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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系列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这是个美丽而神奇的传说。 热情开朗的苗人少女那笙为躲避乱世，长途跋涉寻找梦想家园云荒。 在此她初遇苏摩，并为苏摩所救。然而云荒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桃源仙境吗？慕士塔格上突如其来的风暴与僵尸，将最初的憧憬统统击碎。海国，沧流，空桑。三个国家纠缠了千年的仇恨，随着海皇的重生，空海之盟的建立，六合之间的命运之轮开始悄悄转动。破坏神出，白塔倒，七海逆流，山河永寂。我们是否还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在碧海蓝天下自由的游弋，远离一切战乱纷争？还是在这浩渺广阔的云荒，一切宿命，才刚刚开始？ 目击众神死亡的原野上，终将开出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他将和所爱的人前往归墟，在下一个轮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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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双城 一、雪中字
	  飓风吹起乱雪，纷扬弥漫了半天，掩住了方当正午的日头。
	
	  雪暴之外的天依旧是湛蓝的，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着。
	
	  从半空俯视，帕米尔高原苍黄浑厚。慕士塔格雪山在连绵的巨大冰峰中、宛如银冠上一连串明珠中最璀璨的一粒，闪闪发光。而那些光，就是此刻乍起、弥漫山中的雪暴。
	
	  然而，苍鹰的目力再好，也看不到雪暴下山腰那如蚁般蠕动的黑点。
	
	  慕士塔格峥嵘嶙峋，高处笼罩在冰冷的阴云中。而在这个连苍鹰都盘旋着无法下落栖息的雪山半腰，居然有一队衣衫褴褛的人缓缓跋涉而上。
	
	  风暴一起，四周一片白茫茫，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半腰里，一行被困住的行人只好立定脚跟，拖着脚步聚到一起来，围成一圈共同抵御飓风，缓缓挪动着、寻求一个遮蔽的庇护处。高山上的空气本就稀薄，风起时更是迫得人无法呼吸，刺骨的冷让原本穿得就单薄旅人瑟瑟发抖。
	
	  这群长途跋涉的人们已经疲惫到了顶点，脸上一律是可怖的青紫色，显然是贫困的流民，衣衫褴褛，手肘上膝盖上的衣衫破处露出已经冻得发白的肌肤。被尖利冰雪划伤的地方根本流不出血来，只冻成了黑紫色、翻卷开来，宛如小孩张开的小嘴，可怖异常。
	
	  筋疲力尽的旅人还没有找到避风之处，风暴已经席卷而来，迷住了所有人的眼。凄厉的呼啸声中，四周一片恐怖的白，然而白风席卷而来的时候，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攫住了这群衣衫褴褛的行人，将他们从峭壁上拉扯下来。风呼啸的间隙里，只听到几声惨呼，队伍中体力不够的人无法立足，纷纷如同纸片一般被卷起，向着雪山壁立的万仞深渊中落下。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队伍中有个嘶哑的声音叫起来了，中气十足，穿透了风暴送到各人耳边，“相互拉着身边的人，站稳了！大风很快就会过去了！”
	
	  他站在队伍里，微微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去——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快拉住！小心被……”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然后一只粗砺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风呼啸着把那个同行者下面的话抹去，然而那只手却是牢牢的握住他的手，用力得发疼，一样冷得如同冰雪。
	
	  他甚至懒得转头看看身侧是谁，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的表情，下意识抽回手去。
	
	  就在那个刹间，最猛烈的一波风转瞬呼啸着压顶而来！身边到处都是惊呼，每个人都立足不稳，连连倒退着。被夹在队伍中，他也不得不跟着大家退了几步，却同时用力挣开了那个同伴的手，眉间闪过嫌恶的神色。
	
	  “哎呀！”风呼啸着掠过，耳边传来了近在咫尺的惊叫声，赫然是那个汉子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回头，感觉那只被甩脱的手在瞬间加速离开他的手，顺着剧烈的狂风而去。
	
	  “呀！救命！救——”那个人用尽了全力惊呼，然而声音却迅速随风远去。
	
	  他只是站在风雪中，动也没动，听着那个声音游丝一般断在风雪里，然后有些嫌恶的将右手用雪擦了，拍干净，重新袖在怀里，毫不动容地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在慌乱恐惧地挣扎，抱成一团——漫天漫地纷卷的鹅毛大雪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没有攀拉任何人、却依旧在飓风中傲然孑立的人。
	
	  风终于在一阵狂啸后离去，纷扬半天的雪也渐渐落下，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然而一行人中，转瞬已经去了大半。
	
	  “到了山腰便是如此，只怕能活着到达天阙的、不会再有几个了吧？”他心里蓦然微微冷笑了一声，却是随着众人的脚步继续蠕动着前进，找了一个避风的所在，停下歇息。
	
	  枯枝在雪地上划着，先是划了一个圈，然后停了一下，在圆心点了一下。
	
	  风雪卷了进来，扑到脸上。他闭着眼睛，手在点下去的刹那有些微的颤抖。
	
	  是那里……就是那里吧？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啪！”手下的枯枝蓦然折断，他睁开眼睛，然而深碧色的瞳孔里也是茫然空洞的神色。他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里去。
	
	  “哒－哒－哒”，风在呼啸，然而敲击火石的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中，速度越来越急，伴随着喃喃的咒骂声。冒着大雪点火，半天还点不着，负责生火的铁锅李已经极度的不耐起来，大吼：“喂，谁过来帮一把？见鬼！”
	
	  坐在他旁边一行人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这里已经是慕士塔格雪山的半腰，长途跋涉刚刚结束，大家都累得仿佛全身散架。停下休息后，按照内部的分工，生火、挑干粮，各自完成了份内的活儿，一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流民立马找了地儿躺下休息，等着开饭，哪里还有余力管旁人的闲事？
	
	  “一群杀不尽的穷鬼。饿死你们！”铁锅李呸了一声，咒骂着，继续不懈地敲击着火石。
	
	  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山阴一个微微凹下去的雪窟里，拢起手，将苏诺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然而却是不出声的向着铁锅李那边转了一下头——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也只有这个老头还体力充足得可以骂人了……这个铁锅李，也是这次带领大家翻越雪山去往云荒洲的流民头儿。看来这个五十多岁汉人，只怕不简单呢。
	
	  他想着，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摸了摸怀中的阿诺。这一路下来，阿诺身上也已经冷得像冰块了。他小心的将它护在胸口，身子尽力后仰、贴着雪窟，避开那如刀般割着脸的风雪。闭着眼睛、听耳畔风雪的呼啸声瞬忽来去，感觉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脚上仿佛有刀子在割。
	
	  ——走了两个月了，应该是快到天阙了吧？多少年了……没有想到还有回来的一天——而且居然是和这一群逃难的中州流民一起来。
	
	  脸上有刺痛的感觉，呼啸的风雪仿佛刀子割开他的脸。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绒湿了？我这里带了火镰，你看好不好使？”风雪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少女清脆的话，雪地上有簌簌的脚步声。
	
	  “嚓！”一声脆响，忽然间风雪里也有热流涌起，火舌微微舔着枯枝。
	
	  “嘿呀，果然还是火镰好使！小丫头，谢谢你了！”铁锅李如释重负，大大喘了口气，笑声在风里传来。从荆州破城以来，往西走的这一路上，这一群为了逃难而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人数越来越多，但是由于成分复杂，虽然说是结伴赶路，可大伙儿之间总是自顾自——只有这个少女是热心而活泼的，获得流民们很多好感。
	
	  “不用谢，做了饭还不是大家一起吃——翻过了这座雪山，应该快要到天阙了吧？大家再辛苦几天就好了。”少女朗笑，声音虽然疲惫、却依然有朝气，让七歪八倒的流民们都精神一震。簌簌踩着雪，一步一挪，少女又往这边走了回来。
	
	  这些人、也妄想着要去云荒么？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六合书&middot;大荒西经》上那一段话，寥寥数十个字勾勒出一处世外仙境，如同蓬莱方丈一般，云荒便成了多少年来中州人梦寐以求仙境。而和那些烟波渺茫信难求的碧落三山相比，云荒的传说却是故老相传的，有凭有据，甚至有珠宝商号称去过那个地方，带回来让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宝物，鲛绡明珠、黄晶碧玉，成色之纯光彩之璀璨、绝非人间所有。
	
	  ——于是，云荒宛如桃花源般的存在，便被无数人相信。然而，《大荒西经》中只略微提到它的方位在中土大陆西方，从西域雪山有小径通过狭长地带可至。那条小道传说起于云梦之泽，终点在慕士塔格雪山间某处。
	
	  就凭了这样缥缈虚无的传言，从来都不间断的有人长途跋涉而来，寻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条小径。中州人古时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到了中州战乱纷飞、群雄逐鹿的时候，这样无路可走寻找桃源躲避灾祸的流民便会更多。
	
	  而这些面带菜色的饥民，又怎么不想想自己在中州都活不下去、又如何能抵达天阙？
	
	  正在想着，簌簌的脚步声忽然在他面前停住，少女应该在他面前立定了，然而却没有说话。傀儡师的手指抓紧了苏诺，然而没有抬眼看她，也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低头出神。
	
	  “能坐这儿么？”雪窟外，那个少女的声音终于问，然而不等他回答就走了过来。
	
	  嘴角略微有不耐的表情闪过，他终于开口，声音生涩：“授受不亲吧？”
	
	  “不怕，我不是汉人。”少女说着，已经坐到了他身侧，大咧咧地，“我是苗人。”
	
	  “苗人？”他有些惊诧，因为对方的汉语说的流利。
	
	  “恩，我们住在澜沧江旁边——结果最近那里也开始打仗了，只好逃出来。”少女叹了口气，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寨子都烧了，早就无家可归了。”
	
	  他有些疲惫的微微摇头——中原这一场大战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无数人流离失所，看来如今烽火都已经蔓延到了南疆了。难怪这一群人，都这样急着想要逃离中原吧？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那个少女的声音响起在耳畔，热情明快，“你呢？一路上都不见你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摩。”他身子依旧没有挪开半分，抱着怀中的苏诺淡淡回了一句。
	
	  “苏摩？不像汉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鞑靼？楼兰？突厥？高丽？”那笙有些诧异，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国度名称，然而靠着雪窟坐着的男子一直没有点头，眼睛低垂着，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却没有挪开的意思——对于这位同行的年轻男子，她已经留意了许久。虽然是流离中，和身边所有难民一样的蓬头垢面，但是这个年轻的傀儡师的英俊容貌依然掩饰不住，脸部的线条利落俊美，五官几乎无懈可击。对于这样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即使是在困顿交加的流亡途中、也足以引起热情的苗人少女的关注。
	
	  “呀，你的木偶做的真好……就像活的一样呢！”没话找话地，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怀中的苏诺，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摸，“你是傀儡师么？”
	
	  “啪”，少女的手还没有接触到，傀儡小人儿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打开了她的手。
	
	  “别动我弟弟。”苏摩依然没有看她，说了一句，将傀儡抱在怀里。
	
	  小人儿的手缓缓放下，那笙看见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连着人偶的手关节，丝线的另一端、却系在青年的右手中指指环上。苏摩的手一半露在袍子外面，十指修长，手指上全部戴着奇异的戒指，每个戒指上都系了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关节上。
	
	  那个人偶不过二尺高，脸庞俊美非凡，垂髫黑发，穿着奇异的非胡非汉服饰，和主人褴褛的样子相比、却是整洁光鲜。看来苏摩一直将自己的道具保持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着笑着，少女的脸色慢慢苍白起来，定定的看着苏摩怀中的人偶。那笙用牙齿咬住了下唇，才没有脱口惊呼出来——天，太像了……那样相似的程度，简直是做到了纤毫毕现，即使人偶是一个手指、一处肌肤，都和眼前的苏摩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苏摩的在袖中的手指动了的缘故——那笙忽然看到那个不过两尺高的小偶人转过了头，微微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样诡异的笑容。
	
	  “它笑了！”再也忍不住，那笙一下子将身体贴到雪窟上，脱口尖叫，“它在笑！”
	
	  “是你眼晕了。”苏摩还是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淡回答，然后将那个名叫苏诺的小偶人抱在怀里，不说话。将戴了风帽的头侧过去，不再看她。
	
	  呼啸着的风将雪从外面卷进来，仿佛要将浅浅雪窟里两人冰冻。苏摩没有说话，雪地里除了风声，只有枯枝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已经开始弥漫开来。
	
	  “或许、或许是太饿了吧？头晕眼花的。”寂静中，那笙认输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抱着人偶的傀儡师，目光几度变幻。最后，仿佛终于想起什么可以打破目前这样尴尬的状态，苗人少女兴奋的提议：“苏摩，我帮你算命好么？”
	
	  看着青年男子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她笑了笑，有些自豪：“我算命可是很准的——从小我就靠这个赚钱吃饭。跑到楚地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我是最好的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梦，我样样都行！”
	
	  “那你准备怎么算？”仿佛微微有了一点兴趣，苏摩开口问。
	
	  那笙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呵了一下，笑：“就扶乩吧！”
	
	  两根枯枝被绑缚在一起，一横一直，成“丁”字形。
	
	  那笙伸出冻得通红的左右手，用两手食指的尖端轻轻托着横木两端，让垂直的枝条末端轻轻接触着雪地，闭上眼睛，口唇翕动，轻轻念起长而繁复的咒语。
	
	  少女念咒的声音是极轻的，然而一直漠然坐在雪窟内的苏摩蓦然一惊，闪电般的扭头向她的方向，怀中的偶人也瞬的和他一起转头。
	
	  “雪仙已经被我请来了……苏摩，你想知道什么？”念完了咒语，那笙却没有开眼。
	
	  苏摩转头看着她的方向，空茫的眼神却仿佛穿过了她的躯体，落在不知何处。他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许久，才道：“过去。现在。未来。”
	
	  “雪山神女啊，请赐予力量，在雪地上写下你的谕示吧。”再度默诵了一段咒语，苗人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大风中瑟瑟发抖，却虔诚地闭着眼，将左右食指托着的乩笔悬在雪上。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托着那笙的手，又仿佛是风吹着那垂地的枯枝，乩笔唰唰地在雪地上移动着，写下一排排潦草的符号。
	
	  移动，移动，移动。
	
	  当换到第三行的时候，乩笔忽然停住了，风雪还是一样呼啸，然而枯枝居然一动不动。
	
	  “好了。”那笙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忽然感到了寒冷，身子瑟瑟发抖，但她居然还是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苏摩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许久，淡淡道：“你念给我听。”
	
	  那笙摇摇头，还是闭着眼睛：“我从来不看我自己写的预言。我不能看——就像我不能算出自己的命运一样。你快看，看完了我就抹掉。”
	
	  苏摩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缓缓摇头：“你难道没算出来我是一个瞎子？伟大的笔仙？”
	
	  风雪很大，柴火的那一点热气弥漫在空气里，没有吹到人身上已经变冷。
	
	  听到了那一句话，那笙大吃一惊，脱口反问：“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瞎子。”苏摩淡淡道，然而却一边将身子从雪窟壁上直起，向着少女面前俯身过来，用手覆上了写着预言的雪地，“不过，我虽然不能‘看’，却还是可以‘读’。”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得几乎和白雪同色。五个手指上都带着特制的奇异指环，指环上连着傀儡的细线、在雪地上已经看不出来。他的手指摸到了第一行字上，停顿下来。
	
	  忽然间，他嘴角讽刺的笑容消失了。
	
	  手指不受控制的在雪上颤抖着，空茫的深碧色眼睛定定盯着那几个字，蓦然闪出了锋利的光。年轻的盲人傀儡师急急俯身过来，手指摸索向第二句预言。他嘴角不知不觉中紧抿成一线，一直苍白的俊美脸庞上泛起奇异的嫣红。
	
	  第二句预言。苏摩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有些痉挛的压着雪地，仿佛无法相信一般，愣了片刻，空茫的眼睛里有奇异的表情。
	
	  “看完了么？”闭着眼睛等了很久，耳边听到苏摩急促的呼吸，却不见他的评语，那笙终于忍不住出声问。
	
	  仿佛被惊醒，傀儡师的手一颤，颤抖着、探向最后一句扶乩预言。
	
	  然而，只是一个失神，荒山上狂乱的风雪已经卷来、将最后一句写在雪上的预言抹去。
	
	  “是什么？是什么？最后一句是什么？……”苏摩的手急急在雪地上四处摸索，然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第三句，一时间，这个奇怪的青年傀儡师急切地叫出了声，“你快再写一遍！再写一遍！我没有看见！”
	
	  听到这样大变的语气，那笙一惊，睁开了眼睛。然而转眼就看到俯身在雪地上摸索的傀儡师，苏摩在风雪中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空荡荡：“快再写一遍！”
	
	  那样诡异的神色，让那笙不自禁感到害怕起来，膝行着不由自主退了开去，颤声道：“不行！我写不出来了……对同一个人、一年内只能请笔仙扶乩一次！”
	
	  “我没有看到第三句。”苏摩睁着空茫的眼睛，看着风雪遍布的天空，喃喃自语。许久，有些奇异的笑了起来，“也许这是天意——不让我看到所谓的‘未来’。或者说、对我而言，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啊？……那么第一两句、我写的准不准？”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笙在风雪中瑟缩着，问。苏摩没有说话，手指在雪地上慢慢握紧，握了一把空山白雪。低着头，嘴角忽然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诡异的笑容——
	
	  “开饭了，开饭了！”正在这时，远处铁锅李将木柴敲着锅底，大声嚷嚷。
	
	  那些七倒八歪地躺在雪山避风处的流民们陡然闻声跃起，每个人拿了一个破碗，争先恐后朝着火堆跑过去，一路上相互推搡着，毫不客气。
	
	  那笙“哎呀”了一声，也顾不得等他回答了，连忙从雪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口小碗，跌跌撞撞跑了过去，一边还对他连声着急地招呼：“快！快啊！不然又没的吃了！”
	
	  他却不动，只是坐在雪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已经纵横零落的雪地。
	
	  那上面，曾经有的两句话已经被他一手抹去了。
	
	  “如果你不是闭着眼睛、如果你看到了两句中的任何一句——我就杀了你。”
	
	  许久，一句极低极低的话，从盲人傀儡师的嘴角滑落。
	
	  苏摩没有和那群流民一起蜂拥着去火堆边，只是一个人靠在雪窟里，将阿诺放在怀里，俯下身去摸索着解开了绑腿，用力揉搓着痛得快要裂开的双腿。最后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雪地上去跺着脚，想让血脉活动起来。
	
	  那边火堆里有大家争夺食物的喧闹声，间或有铁锅李为了制止哄抢发出的厉喝，乱哄哄的传来，伴随着风雪里隐约的热气。已经是黄昏了，入夜的风更加的寒冷。在这里休息一夜后，天亮这群流民便要再度继续他们的跋涉。
	
	  傀儡师停了下来，眼睛却是空茫的看着雪地，仿佛那三行字还在那里一般。忽然笑了起来，对着怀里的偶人轻轻自语般说话：“阿诺，来，活动一下吧！”
	
	  “啪”的一声轻响，他怀中二尺高的偶人跌了出来，然而有引线牵着，没有跌到雪地就是凌空一个翻身，轻轻落到地面。然后，那个小偶人就像真人一样的踢踢腿，伸伸手，居然在雪地上打起滚来。
	
	  苏摩的手袖在怀中，只能看见十指微微牵动。然而因为映着雪地，引线却一根都看不见了。风雪卷过来，吹起傀儡师的黑色长发，明明看不见，但是苏摩却一直地看着雪地上翻滚笑闹的小偶人，神色专注。
	
	  火堆边上，刚刚如获至宝地捧着小半碗野菜面糊糊的少女看到这边，眼里忽然就有了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实在是一个奇异的男子：肩膀很宽，四肢修长，身材轩昂矫健；然而再看他风帽下的脸，虽然风尘满面，却依然俊美无匹、轮廓清秀得近乎女气，让身为女子的那笙都深感自愧——这样矛盾却奇妙的组合，让这个自称叫苏摩的盲人傀儡师散发出难言的妖异魅力。
	
	  这是个怎样的人呢？精通占卜预言的少女、总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力量。所以，即使在逃难的途中，年轻苗人少女依旧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一步一步的靠了过去。
	
	  “要不要吃点东西？等天亮就要翻山了——不吃哪里有力气。”傀儡师收了线，十指只是微微一扬，那个名叫阿诺的小偶人在雪地上一个鲤鱼翻身，啪地跳了起来，落入主人的怀中。苏摩回过身准备走，却听到了耳边那个明快的声音。
	
	  那笙的声音里毫无中原女子的羞涩，爽朗而热情，有一股热气丝丝缕缕触及了他的肌肤——那是那边火堆旁大家争抢得来的食物罢？那些流民为了一勺半勺的差别，尚自和铁锅李争夺怒斥不休。而这个女孩，却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慷慨送给了他。
	
	  苏摩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似乎有一个难得的笑意，没有说话，但是却伸出了手。热情如火的苗人少女连忙将手中破旧的陶碗捧过去，放在他手中——傀儡师的手指冰冷。
	
	  “还热着呢，快些吃，风那么大很快就要凉了呀！”看见对方没有拒绝，那笙的眼里满是欢喜。然而苏摩只是将陶碗静静捧在手里，一分一分感觉着碗里食物传过来的热度，却丝毫没有用餐的意图。
	
	  风雪很大，转眼碗里的东西已经结成了冰砣子。傀儡师笑笑，不说话，却是将食物原封不动的还给了那笙，转头走了开去。
	
	  “……”苗人少女愣了半天，这个人难道不吃东西、而只需要取暖么？那笙伸出手指，戳了戳冻得坚硬的面糊，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去火边重新热一下自己吃了。
	
	  刚转过身的时候，忽然间风里传来奇异的噗拉拉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翅膀在扇动，搅起了满天飞雪，飓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笙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落，手下意识捂住了脸，被大风吹得连退三步。
	
	  “天呀！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大风里，传来了同行流民的惊呼，惊惧交加。
	
	  那笙透过指缝，看着昏暗的飞满雪的天空，忽然也是脱口惊呼——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从雪山背后升起来！扑簌簌的飞过来，掠过山顶山与天交际的地方，然而，那样巨大的鸟儿，却始终在山那一边飞着，只有翅膀露出山巅。
	
	  黑色的翅膀遮掩了飞雪后的天光，扑扇着引起激烈的旋风，搅得积雪飞扬，如同崩溃一般从山巅呼拉拉滑下来，白色的巨浪呼啸着直奔山腰这一群休息的旅人。
	
	  那笙看得呆了，和所有流民一样怔怔站着，扬头看着那一排滚滚而来的雪浪，目瞪口呆。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叹：“是比翼鸟……看来翻过雪山，天阙就到了。”
	
	  天阙？少女一震，眼中有欣喜的光闪过，也不顾那只奇异的鸟了，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傀儡师，惊喜：“你说天阙快到了？真的快到了？！那么就是说，我们……我们快要到云荒了，是不是？”
	
	  传说中，天阙位于云荒东南，是隔开中州大陆的屏障——如果旅人平安到达天阙，便可以算是到达了传说之地。
	
	  “首先来到的是黑鸟……看来真是凶兆啊。”苏摩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静静听着风里翅膀巨大的扑扇声，低低判断。
	
	  ——他的预言是瞬间实现的。
	
	  被大鸟翅膀卷起的旋风摧动，雪山顶上的积雪呼拉拉全崩了下来，如同滔天白色的巨浪、滚滚卷向半山腰里那群怔怔发呆的流民。坐在山势最高处的那几个人，转瞬被湮没在雪浪中。只有青白色的手在雪面上挣了几下，便毫无踪影。
	
	  “雪崩了！”那群吓呆了的人忽然听到一声巨喝，把他们惊醒，“快逃！快逃！雪崩了！”
	
	  伴随着大喝声的，是砰砰的金属敲击声，原来是在众人惊呆时、铁锅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一把将随身的宝贝铁锅从火堆上操起，也不管尚自滚热，便捡了一根柴枝用力敲着锅底，一边厉声大喝。
	
	  “哎呀！”那笙也被惊起，回头，看到转瞬间那骇人的雪浪已经扑面而来，少女的脸色刹那苍白。然而在那样可怕的自然力面前，自称通灵的少女也一时吓得手足僵硬，想拔脚逃开，双脚却软了一样不听使唤。
	
	  几十丈高的雪浪如同天幕般、兜头扑下，湮没了所有。
	
	  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竟然重重叠叠一直堆到了九重。
	
	  城市正中，一座庞大的白塔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飞鸟难上。
	
	  高塔顶上的风是分外猛烈的，吹得衣袂猎猎舞动。白塔底层的基座占地已有十顷，塔身一路上来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顶上依旧有二顷的广大面积。
	
	  这样大的地方，其实只有寥寥几座建筑：神庙，观星台，祭坛。
	
	  观星台上，夜凉如水。风起，女子拉紧了素衣，手中的算筹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她身边是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人，她仿佛听到了风里什么不祥的声音，在观星台上颤巍巍地转过身，望向东南。
	
	  ——那里，仿佛有一片黑色的浮云、遮蔽着星夜。
	
	  “比翼鸟惊起——又有人到达天阙了。”老妇人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些飞蛾扑火般的中州人啊……天阙上，又要多几具僵冷的尸体了。那些蠢笨的流民，真的是不顾一切么？”
	
	  “天狼星色变赤红！”蓦然间，身边那个沉默的少女出声了，抬头看着黑夜里的星辰，手指遥点，声音冷漠，“——巫姑，有个不祥的人来了！”
	
	  “圣女，你说谁来了？！”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变得雪亮，隐隐居然有野狼般的冷芒，“不祥的人么？圣女，请你再次推算那人的具体情况，以便让巫彭派人早日除去这个不祥吧！”
	
	  看向东边天际，暗夜里，哪里有一片如星非星、如云非云的薄雾笼罩着天阙。
	
	  “这是归邪。”少女看着天象，慢慢回答，“有归国者回国。”
	
	  “请圣女示下。”巫姑俯下身去，请示，“是那个归国者带来了不祥么？”
	
	  “我算不出。”片刻的沉默，看着天狼星的少女却是低下头来，冷漠的回答，“我算不出来那个人是谁……但是，天象预示：危险和不祥在靠近云荒大陆。”
	
	  巫姑怔住，抬头看着至高无上的圣女——这世上，难道有连焰圣女都无法推算的人？
	
	  湖面辽阔无垠，宛如接着大海，极远处，是那一座巨大的白塔。
	
	  湖的另一边，无数的双翼轻轻掠过雾气，骏马的四蹄无声落到地上。长着双翼的骏马神俊非凡，有着长长缎子般的鬃毛，奔跑起来飘曳如梦。马肋下的双翅薄如蝉翼，甫一落地便收了起来。每一匹马高而平的额心，都有一点白色的星芒。
	
	  然而，奇异的是、马背上的骑士一色黑衣，袍子一角在风中飞扬，然而每个人脸上却是戴了头盔和面具，将整张脸遮挡——脸面具后的眼睛都是黯淡无光的，宛如两个黑洞。
	
	  仿佛刚巡视了一遍自己的领地，一蓝一白两位骑士带领乘着天马的军团从天空落到地面，准备回到大本营。然而，落到地面时，带队前行的两名骑士却勒住了马。
	
	  “白璎，有什么人要来了……”左首坐着的是一位蓝衣的骑士，他仰起头看着中天那一颗最孤独也最明亮的星辰，“得快回去禀告大司命。”
	
	  ——天狼星已经变成了暗赤色，寂寞的放着冷光，似乎暗示着苍穹下将要流出的无数鲜血。无论在他们空桑国人、还是如今的冰族看来，天狼都是灾星，当天狼星出现的时候，就会有大灾难降临人间！
	
	  “好，你先回去，蓝夏。”并骑的，是一位女骑士，白色的纱衣在夜风中扬起，“天狼现于东方，我得去天阙那边提醒一下魅婀。”
	
	  “小心。”似乎女骑士的地位还在他之上，蓝夏虽然有些担忧，却不能阻拦，只是点点头，拉起缰绳，嘱咐了一句，“白璎，那些冰夷见你落单，说不定会……”
	
	  “不必担心，我带了光剑。”白衣女骑士微微一笑，手抬起，手腕只是一转，铮然一声响，手指间居然腾起一道大约三尺长的白光来，白衣骑士迅速转动手腕，那道白光瞬忽无定、宛如雪亮的利剑，挽起一串剑花，半空的流霜和落叶陡然被搅得粉碎。女子微笑着回顾：“有天马和光剑，除非十巫亲自出动——否则就算征天军团也拦不住我！”
	
	  蓝夏在马上对着白璎弯下腰去，把手放在随身佩剑的剑锷上，致战士间的敬礼：“身为剑圣一门当世的三大弟子，太子妃的能力我不敢置疑。”
	
	  白璎手指一转，咔地一声轻响，那道白光忽然湮灭在她手指间。白衣女骑士将小小的剑柄收起来，再度看了看天上的星象，眉间的疑虑和杀气越来越重，点头对同伴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带队回去。”
	
	  “那么，天亮前务必要回城！”蓝夏不再说什么，拉转了马头。天马重新展开了翅膀，腾空而起，带领其余黑衣战士飞向空中。那些天马和战士都是死寂无声的，无数双翅膀飞翔，转瞬消失在湖面苍茫的水气里。
	
	  “苏摩，苏摩……记住，要忘记。”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在他梦里响起来了。
	
	  宛如吟唱，缥缈而温柔，拂面而来、将他层层叠叠的包裹，如同厚实的茧一般密不透风。他在睡梦中只觉得窒息，拼命地伸出手，想撕开束缚住他的厚茧，然而仿佛被梦魇住了一样，只是徒劳无益的挣扎。
	
	  那个声音继续飘近了，慢慢近在耳畔——
	
	  “沉睡的苏摩，为什么你在哭？你为何而去、又为何而返？你回来寻找着什么？你心底里依然残留的又是什么？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那张脸近在咫尺，凑近他的颊边，沉静而温柔地看着睡梦中的他，轻声问。
	
	  那样苍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素雅端庄的脸，眉心有一点十字星状的嫣红，更加衬托得眼前的脸苍白寡淡，宛如一张剪纸，仿佛是一个可以一口气吹散的幽灵。
	
	  然而，那个白纸一样的人俯视着他，叹息着、眼里的神色奇异。终于，仿佛终究受不住莫名的诱惑，那个人俯下了身子，用咀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我想要你。”那个瞬间，仿佛咒语被解除，心底的狂热和欲望如同利剑出鞘。他忽然从梦里睁开了眼睛，在对方惊觉挣扎之前，毫不犹豫伸臂将那个苍白的影子拥住，吻住了眉心那一点奇异的嫣红，哑声回答：“我想要你……”
	
	  怀中猝及不防被捉住的那人慌乱地挣扎，然而越是挣扎他的双臂就拥得越紧，激烈的挣扎中他轻易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转瞬压到了地上，冰冷的咀唇吻上了眉心的红痕。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身下的人又惊又急，然而双手被扣住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破口大骂，声音爽脆，“苏摩！我还以为你是好人，臭淫贼！放开我！”
	
	  ——是那笙的声音？
	
	  他蓦然便是一个恍惚，神智忽然回复到身体中。就在他迟疑的刹那，压在身下的人迅速抽出了被扣的手臂，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到了他脸上，彻底将他打醒。
	
	  “你、你……你这个坏蛋！”气急败坏地坐起来，急急抓紧被撕开的前襟，退到一边的少女惊惧交加，语音中已经带了三分哭音——发现这个人在一边昏睡，便忍不住凑近去看看他是否在雪暴中受了伤，不料却得到了这样的对待。
	
	  傀儡师的身子僵硬在风雪中。也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默然低下头去，不说话。
	
	  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他那个叫阿诺的小偶人，方才的挣扎中傀儡掉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本来只是微笑地嘴巴，不知何时已经转成了咧开大笑的表情，仰躺在雪地上，诡异地无声张口大笑。
	
	  “呀！——”再度清晰的看到傀儡这样可怖的变化，那笙再也忍不住的尖声大叫起来，退缩着靠到了山壁上，抱住自己的头，一手指着偶人，“它在笑！它在笑！它又笑了！”
	
	  “阿诺。”苏摩终于出声了，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知道傀儡掉落的方位，对着雪地轻声说话，“不要再淘气了，回来。”也不见他手指如何活动，雪地上仰躺的偶人忽然仿佛被无形的引线牵着，不清不愿地一跃而起，准确落入了傀儡师冰冷的怀抱。
	
	  “你又淘气了。”傀儡师低下头去，抚摩小偶人的头发，脸上忽然有冷利的光一闪而过，“刚才是你么？是你玩的把戏？——你这个坏孩子。”
	
	  傀儡师的手瞬间快得惊人，“啪啪”两声轻响，那笙目瞪口呆的看着苏摩的手指间掉落数截东西，竟然是偶人的双手和双脚！
	
	  “给我安分点，阿诺。”转瞬间便卸掉了心爱偶人的手脚，傀儡师一直平静空茫的眼里一时间有可怕的杀气，低低对着怀里那个叫苏诺的偶人说话，恶狠狠的话音刚落，他便抬起手，很用力的捏合了傀儡大笑张开的嘴，似乎把一声惨叫关了回去。
	
	  “冒犯了。”苏摩莫名其妙地对着自己的木偶说了一番话后，终于有空转过头来，对着惊惧退避的苗人少女淡淡颔首，算是道歉。
	
	  那笙看他一看过来，心中有再也忍不住的恐惧，便贴着山壁往旁边挪开了几尺——就算她一开始如何天真的迷恋过这个俊美的盲人傀儡师，现在她也发现这个叫做苏摩的俊美无俦的男子远非她原先想象……是如何可怕的一个人啊。
	
	  那个瞬间，少女打了个寒颤，然而她摸索着想站起身来远离这个人时，猛然手指碰到了雪下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的低头看去，瞬间爆发出了骇人的惊叫。
	
	  “死人！死人！”那笙一下子跳了起来，远远离开那一面山壁，扑过去拉紧了傀儡师的袖子，颤抖的手指直指方才刚坐过的雪地，忘了眼前这个人是看不到东西的——那里，薄薄的雪层因为她方才的摸索而散掉了一些，一张青白僵冷的脸便暴露在了天光下，咀唇微微张开，仿佛对天呐喊。她方才那一摸，便是碰到了张开嘴巴中冰冷的牙齿。
	
	  “这座山到处都是死人，不希奇。”尽管那笙在旁边又叫又抖，苏摩的脸色却是丝毫不动，淡淡然道，“过了慕士塔格雪山就是天阙——多少年来，为了到达云荒，这里成了你们这些中州人的坟场。”
	
	  “对了……铁锅李呢？孙老二顾大娘他们呢？”这时才想苏摩是看不见那些死人的，那笙念头一转，又起方才还在一起烤火的同伴。然而四顾只有一片白雪皑皑，那一大群人居然一个都不在了！她跳了起来，惊呼：“他们、他们难道——”
	
	  “他们应该在这下面。”苏摩笑了笑，似乎回忆了一下方位，走过去，用脚尖踢开了一处厚厚的积雪。雪簌簌而下，雪下一只青紫色的手冒了出来，保持着痛苦的僵冷姿式，指向天空，似乎想奋力挣扎着从雪崩中逃脱，却终究被活生生埋葬。
	
	  “天……那是、那是孙老二的手！……”看到手背上那一道刀疤，认出了熟悉的同伴，那笙惊叫起来，“他们……他们都死了？刚才的雪崩、刚才的雪崩他们都没逃掉？”
	
	  “比翼鸟在百里之外就可以察觉外人的到来而惊起，如果朱鸟飞来，那末旅人平安无事；如果是黑鸟飞来，那么便是一场雪葬。”苏摩的脚继续踢掉那些积雪，雪下十几只手露了出来，姿态奇异地扭曲着，触碰着他的足尖，“他们的运气可远远不如你好。”
	
	  那笙看那些雪地上活活冻死窒息的同伴的手，触目惊心，下意识转过头去不忍看，许久，才细细声音地问了一句：“是你……是你在雪暴里救了我？”
	
	  然而，她刚一转头，就看到了答案。
	
	  ——那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依然在她头顶汹涌欲扑！
	
	  她惊叫刚要出口，忽然发现那一波扑向她的雪浪居然是在瞬间被凝结住的。宛如万匹骏马从山巅奔腾而下，然而其中一匹追上她要踩死她的怒马、却竟然在一瞬间被莫名的力量定在半空，凝固成冰雕。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她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头看向一边那个奇异的傀儡师。然而苏摩已经转过了头去，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一饭之恩而已。”
	
	  他走了几步，便到了山顶，久久站立，仿佛感受着风里传来的什么熟悉的气息。那笙却只觉得寒冷，看着雪野中遍布的尸体，瑟缩了一下，想走到这个如今唯一的同伴身旁，却又对他有莫名的畏惧，一时间踟躇起来。
	
	  长夜和雪暴都已经过去，天色微微透亮。
	
	  苏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山顶，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他忽然抬起手指，将一直戴着的风帽拉下，微微一摇——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衬着他苍白的脸。
	
	  天风吹起傀儡师柔软的长发。闭上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苏摩忽然抬起了手，指着脚下土地上的某一处，似乎是自语一般，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道：“云荒，我回来了！”

镜·双城 二、冰下尸
	  那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傀儡师，发现这个盲人一直空洞茫然的眼里，陡然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触目惊心。
	
	  她努力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后的雪坎，和苏摩并肩站着。绝顶之上的风是猛烈的，吹得她睁不开眼睛。然而，当她站定后、顺着他的手看向脚下的大地，陡然间不由自主地脱口轻呼。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中州人多少代以来众口相传的云荒大地？
	
	  “那就是云荒？那就是云荒！”那笙惊喜交加的叫了起来，多少个日夜的劳累都烟消云散，她揉揉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境后，忍不住拍着手跳脚，大笑起来：“苏摩！苏摩！那就是云荒么？我们…我们终于到了！”
	
	  傀儡师听着她在一边大叫大笑，眼里却是闪过微弱的冷嘲——云荒，哪里是那些中州人传说中的桃源？这个苗人少女，委实高兴得太早了……
	
	  然而，他只道：“要过了前面的天阙，才算是真正到了云荒。”
	
	  “天阙？”那笙怔了怔，想起了故老相传中说过：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后，便是去往云荒洲唯一的入口：天阙。只有过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传说之地。一想起前方居然还有艰险，她的喜悦就去掉了大半，苦着脸站在雪山顶上，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大陆，吸了一口气，勉力振作精神：“天阙？天阙在哪儿啊？”
	
	  苏摩站在山颠，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似乎对于云荒大陆了如指掌。他的手指指着山下的某一处，脸色忽然起了无可抑制的细微变化：“看到那个镜湖么？湖中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个云荒大陆的中心……天阙，在它的正东方。”
	
	  “哪里有什么塔……就是有，站在这里怎么看得见？”那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嘀咕着，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间，她的目光凝滞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睁大——
	
	  天地的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有霞光瑞气。然而，天尽头的云团中，仿佛有一条云缓缓下垂，如虹一般、接触着云荒大地上的大片碧水。晨光中，那条白色下垂的云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彻方圆数百里的大地。
	
	  那笙看着极远处天地间那一条垂云，结结巴巴、口吃得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什么、什么！你、你说，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
	
	  “你看到了？那就是号称云荒州之‘心’的伽蓝白塔……”听到少女这样不可思议的语气，苏摩反而低着头笑了笑，笑容里有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还在这里。多少人、多少王朝都覆亡了，只有它还在。”
	
	  “怎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气造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站在万仞雪峰顶上，那笙完全忘记了身上的寒冷，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喃喃自语，“果然……云荒住的都是仙人吧？这么高的塔，中州人可造不出来。”
	
	  “白塔在镜湖的伽蓝帝都内。镜湖方圆三万顷，空桑人的国都伽蓝圣城、就在湖中心。”仿佛在回忆着脑中记住的资料，傀儡师将木偶抱在怀里，面向云荒低低道，“白塔高六万四千尺，底座占地十顷，占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积——大约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开创毗陵王朝的星尊帝?琅玕听从了大司命的意见，用九百位处子的血向上天祭献，然后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驱三十万民众历时七十年，才在号称云荒洲中心的地方、建起了这座通天白塔。”
	
	  “啊？干吗要造这么高？”那笙虽然对这一奇景目眩神迷，却忍不住问，“连爬上去都要费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那些空桑人、从来都自以为他们有通天之能。”苏摩蓦然冷笑起来，讥讽，“后来造到了六万四千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坍塌，近万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杀死了匠作监总管以下两百名监工，再度以一千八百名名童男童女祭献上天，重新加派人手开工——这一次超过了原来的高度，到了七万尺。结果再度发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高度……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五次，无论献上多少生灵，伽蓝白塔始终只能达到六万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来是老天只许他们盖到那么高——那个皇帝可真倔。”初见的惊喜过去，那笙终于重新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在雪地中发抖，“造得这么高，又有什么用呢？”
	
	  傀儡师空洞的眼睛看着云荒大地，眼里有嘲讽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说：白塔造得越高，就离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么司命和神官的祈祷就更容易被天帝听见。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独断专行，一旦决定要做某事、便不惜投入倾国之力。”
	
	  “哦，可是看来，天帝原来不喜欢他们靠的太近了……”冻得哆嗦，但是那笙依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说什么‘空桑’？云荒原来和中州一样、也有国家的啊？”
	
	  “当然有——你们以为云荒真的是桃花源么？”苏摩摇摇头，冷笑起来，他回过身去，面对着来时的东方世界，抬手遥点那一片中州土地，“以天阙为界，云荒和中州分隔两侧……但是，天阙就像是镜子，云荒和中州、就像镜内外的两个影像罢了——不过，如今空桑也已经亡国了吧？”
	
	  “不要说了。再说，我都觉得自己是白来这一趟了。”那笙郁闷起来，跳着脚暖和自己的身子，嘟起了嘴，“天阙天阙，到底哪个是天阙呀！”
	
	  “跟你说了，就是白塔正东方的那一座山。”苏摩回答。
	
	  那笙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大地，以白塔为中心辨别着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许久，终于落到了面前不远处，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那个小山就是天阙？见鬼，天阙不是该比这个雪山还高么？喂喂，你是不是记错方位了，这个小土坡怎么会是天阙！”
	
	  “天阙本来就不过一千尺高……”苏摩懒得理她，只说了一句，“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
	
	  “……”看到雪山下那片翠绿茂盛的丘陵，少女蓦然间感觉到了奇异的压迫力，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这片起伏的山林里，居然有着比苗疆丛林还浓郁的诡气和杀意！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们各走各路。”感觉到脸上的暖意越来越浓，知道旭日就要跃出云层，苏摩陡然间加快了语速，“以白塔为中心，它的正东方，是天阙。你如果能活着走出天阙，就顺着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应该是泽之国的桃源郡。然后你接着想去哪里，就可以问那里的人。”
	
	  “我…我要跟着你过天阙！”已经对山下那座小土丘感到了恐惧，那笙忍不住抓住了傀儡师的手，“反正你也要走这条路的是不是？你带我一起走嘛！”
	
	  “就算我要走这条路，但为什么要带你一起走。”苏摩蓦然冷笑起来，嫌恶地挣开了她的手，“人总是那么贪心么？对那一碗饭的好意，我已经回报得够了——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那笙被他那一甩甩得踉跄后退，幸亏雪地松软，跌倒也不见得痛。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陡然翻脸不认人的年轻傀儡师，讷讷道：“贪心？我们……我们一路同行，其他人都死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相互帮助么？”
	
	  “相互帮助？”苏摩忽然笑了起来，然而脸色却是讥诮的，“说的好听……你能帮我什么呢？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而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呢？”
	
	  “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以帮你认路啊。”看着傀儡师空洞的眼睛，那笙挣着从雪地上爬起来，“你…你这样子摸索着下山，怎么行呢？”
	
	  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哦，对。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了——”然而笑容未敛，他的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但是，你觉得我真的像是需要带路的人么？”
	
	  那笙被他问得怔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异的深碧色，倒是有点像苗疆的土人。然而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没有底，总是散淡没有聚焦点的样子。然而，在你看向他的时候，却会觉得他也在看你。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呢？
	
	  “哎呀！太阳升起来了！”迟疑之间，她忽然回头，看着东方欢呼，“好漂亮！”
	
	  苏摩下意识的回头，迎向冰雪上旭日的光芒。
	
	  ——那一个瞬间，那笙看到了：在这个傀儡师迎面向着初升旭日的刹那，他的眼睛依旧是空茫一片的，那样激烈刺目的光芒，居然没有让他的瞳孔有一丝的变化。
	
	  “原来你真的是个盲人。”那笙小小的诡计得逞了，她有些庆幸，又有些怜悯地看向他，“你难道不需要人带路么？我帮你，你帮我，一起过了天阙，不就扯平了？”
	
	  “你算计我？”还不等她笑语落地，苏摩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甚至有一丝狰狞的意味，吓得那笙不自禁倒退两步，然而她刚一退开，苏摩的手已经探出，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甩在一边。
	
	  等她惊魂方定、抚着喉咙从雪地上挣起的时候，只见年轻的盲人傀儡师已经大踏步从山顶扬长而去，再也不理这个曾经同行的伙伴。
	
	  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苏摩从齐膝深的雪上走过，非但没有陷入雪中半分，在他踩踏过的积雪上、居然都没有留下一个足迹！
	
	  他、他是神仙么？怪不得他说起云荒洲来了如指掌，原来，他也是云荒上面居住的神仙么？
	
	  “阿诺，带路。”走出几步，手指轻动之间，怀中几声磕嗒声，木偶的手脚都已经被装好，苏摩轻轻吩咐了一句，怀中的小偶人仿佛囚鸟出笼，欢天喜地的一个筋斗翻落地面，伸伸手、踢踢腿，然后在雪地上跳跃前行起来，磕嗒磕嗒，轻快异常。
	
	  那笙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难道，苏摩就是靠着这个木偶带路？
	
	  在苗人少女愕然的瞬间，那个拔脚走开的小偶人忽然间回头，对着雪地上的她咧开嘴角，诡秘的笑了笑。
	
	  “哎呀！”看到那个叫阿诺的小偶人诡秘的笑容，那笙再度忍不住惊呼出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落地，阿诺蹦蹦跳跳地带着苏摩，已经风也似地消失在冰峰积雪中。
	
	  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空茫茫的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那些雪下的尸体，便只剩了她一人。
	
	  那笙恐惧地站了起来，哆嗦着抱紧自己的肩膀，又冷又饿——无论怎么说，还是先要找到路下山去吧？不然，便是要活生生的冻死在雪山上了。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云荒的日出和中州毫无二致，只是在她这个远方来客看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四面都是海，五色错杂的土地上，尽头却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宛如一只湛蓝的眼睛，闪烁着看着上苍——而湖中的那个城市和巨大的白塔，则像是蓝眼睛的瞳仁了。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笙忍不住脱口赞叹，鼓励自己似的举起手臂，大呼，“云荒！云荒！我一定要去云荒！”
	
	  苗人少女清脆的呼声响彻空山，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啊？”那笙连忙捂住嘴，“可别弄得雪崩了。苏摩不在可没人救你了啊，笨蛋。”
	
	  她振作精神，看着脚下的雪山，寻找下山的路——苏摩方才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只循着走了十丈左右、就已记不住他走的路线，一时间不由犹豫起来，不知道哪些是可以落脚的实地，哪些浮雪之下又是冰沟和裂缝。看得时间稍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那一大片刺目的白让她眼睛痛的要命。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了，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都有些微的暖意，天也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还是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里暗自庆幸，一边小心翼翼的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
	
	  忽然间，她听到了身后一片轻微的“簌簌”声，仿佛积雪在一层层的抖落。
	
	  “谁？”那笙又惊又喜的叫了一声，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瞬乎转头看向背后——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听错了么？但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的声音呀。少女怔怔的回首，有些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然而，在她转头之后，簌簌声却又响了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活动着，声音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可怖。
	
	  “什么……是什么？”通灵的苗人少女陡然间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邪意，然而四顾雪山上除了厚厚的积雪却空无一物。旭日升起，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然而她却在这看不到然而却无所不在的邪气中、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忽然间，苏摩的警告冷冷回响在耳侧。
	
	  那不是笑话么？太阳出来了，为什么要尽快下山？那个时候，她只是对这个怪人说出的又一句惊人之语暗自嘲笑，就略了过去。
	
	  然而此刻，听到满山遍野的奇异簌簌声，感受到慢慢迫近的诡异气息，苗人少女陡然间有不祥的直觉，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用尽力气在雪地中拔脚狂奔，跌跌撞撞。
	
	  忽然间，她被绊了一跤。雪层被踢散，露出了一具青白色的僵硬的尸体，样貌是中州人，然而却穿着似乎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了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惊叫都没有时间，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强烈的预感和惧意让通灵的少女不顾一切地逃离——然而，她的脚被拉住了。
	
	  那笙下意识的望向身后，陡然间再也忍不住地惊叫起来：“啊！啊啊啊——”
	
	  一只冻得变成透明青白色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足踝。一个匍匐在雪下的僵硬的尸体忽然缓缓动了起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足踝，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慢慢从雪层底下撑起。
	
	  那分明是个古人，衣饰着装完全不是如今中州人的样子，脸和手都已经僵硬苍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淡蓝色血脉。也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它的关节似乎全不好使了，整个身子是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僵尸苍白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笙终于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拼命挣扎着，想把脚上的靴子连同绑腿一起踢掉。然而爬雪山前她做的准备实在是细致认真到家了，无论她怎样用力，绑腿居然还是紧紧捆着她的脚，挣不出来。
	
	  “完了……”那笙心中哀呼一声，感觉到抓着她足踝的手蓦然用力，将她往后面拖去。她只好用力攀住了一块冰柱，死不放手，却不知以自己的力气，能够坚持到几时。
	
	  然而周围的簌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无数东西在雪层下活动。
	
	  那笙忍不住抬头四顾，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
	
	  整片的山都在动！积雪被抖落，雪下面，一个个面色惨白、木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慕士塔格雪山背面升起，把光芒撒满了大地，即使这万年积雪的绝顶上，也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然而阳光照射在那笙身上，她只觉得绝望的彻骨寒冷。她要死在这里了么？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大地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她却要死在这里？
	
	  ——连天阙都无法到达，更罔论踏上那一片可望不可即的神秘土地。
	
	  不甘心……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苗人少女暗自咬紧了牙，缓缓放开了一只攀着冰柱的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慕士塔格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口气，蓦然放开了手，任自己被僵尸拖得往后滑出，陡然回首就是一刀！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那一刀紧急收力，然而没有练过武功，根本无法收发自如，刀锋还是划破了厚厚的绑腿，脚踝上传来了一阵微痛，应该是割破了肌肤。
	
	  但是，总算是自由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就是一屈膝站了起来。然而准备拔脚逃命的她、陡然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太阳已经从雪山背后升起，光辉洒落大地，万年不化的积雪映射出晶莹的光。
	
	  然而，那些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噜声，对着太阳张开了双手。雪山上，那些高举的手臂林立着，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只张大嘴巴发了刹那的呆，立刻就回过神来，在那些林立的手臂中慌不择路的奔逃。她要逃，她要逃！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一定会被那些僵尸吃掉……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连滚带爬往下走，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死人僵硬无表情的脸和浑浊的眼球。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丝毫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滚去，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僵尸只是面朝山顶跪着，双手向天举起，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噜噜声，已经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地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少女视如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忽然就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苗人少女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跳到了一个雪沟里。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僵尸们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了！它们从雪地上迟缓地站了起来，举止僵硬，关节发出吱嘎的响声。然后三三两两的，那些全身挂满零落积雪的僵尸在雪坡上四处游荡了起来，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干吗，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了一件事物来。登时，它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身，七八只青白干冷的伸了过去，呼啦啦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连忙拿手把自己的惊呼硬生生捂在嘴里。看到那些僵尸扯开尸体，将尸块津津有味的咀嚼，她全身一阵寒颤，只觉肠胃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呃……”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从藏身的雪沟里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
	
	  她方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就惊觉，纷纷回过身，灰白浑浊的眼球看着逃跑的她，喀嚓喀嚓地，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踉跄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走起路来膝盖都不弯曲，然而它们一迈开步子，一步足有常人两倍大，喀嚓喀嚓地，从四方不急不缓地围了上来。
	
	  她慌不择路，在雪峰上踉跄奔逃，忽然一转头，隐约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女迎面走来，腰带上还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有人？这个雪山上，还有别的活人？那笙不由又惊又喜，拼足力量向左边的雪坡奔去。然而奔得急了，却不曾注意积雪虚盖在冰棱上，脚下已非实地。
	
	  她向着那个活着的同伴奔去，一脚踩空，哗啦一声从两人高的陡坡上掉了下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而左手在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一下，似乎真的断了，更是痛得不得了。
	
	  她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痛得流下了眼泪。然而在绝顶的刺骨寒风中，眼泪很快在颊边凝成了冰花，冻得脸裂开似的刺痛。
	
	  “该死的苏摩……居然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老天打雷劈死他，雪山僵尸咬死他，山里瘴气毒死他！”再也忍不住地，她在心里怒骂起那个不讲人情的傀儡师，用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恶毒语言。
	
	  骂着骂着，忽然想起坠崖刹那看到的女子，那笙眼睛一亮，振作起精神来，撑起身子望向前面，想寻找那个少女的踪迹——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
	
	  然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同样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
	
	  那笙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是一脸苦痛地挣扎着，挪过来一点。
	
	  “见鬼！”忽然间，她苦笑起来了，将手里握着的雪向着对方扔了出去，雪球在光滑坚硬的冰川壁上四散开来，让映在上面的少女满头白雪。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给骗了。
	
	  再度确认了自己必须孤身在雪山上杀出一条路来，才十七岁的苗人少女反而不哭也不骂了，咬紧了牙，一分分挣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忽然间，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僵尸没有追来。
	
	  她昏迷过去一个多时辰，那些僵尸们居然没有过来！
	
	  那笙这才仔细打量起如今自己一跤跌下的地方：其实不过是雪山西坡上一个凹进去的山坳，离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一丈多高，一条冰川倒挂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往西看依然能看到云荒大陆和白塔。而周围，无论是方才那个雪坎上，还是山坳外，都有僵尸在木无表情地游弋，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却没有逼近一步。
	
	  她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抱紧了手臂，一个后退贴紧了山坳的冰壁。
	
	  怔了怔，她才想起那些僵尸是过不来的——但是，为什么它们不过来？难道这里有什么它们忌讳的东西？
	
	  在身体因为寒冷而几乎麻木的时候，幸亏她的脑子依旧在正常的思考着。
	
	  然后，那笙霍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那一片镜子似的冰川——果然不错，隔着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就是她在坠落刹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发出的光。
	
	  那样的光芒来自一枚戒指。被封在万年冰川之下的宝石戒指。
	
	  ——然而，让那笙脱口惊呼的，并不是那枚闪光的戒指，却是戴着指环的那只断手。
	
	  那是一只齐肩断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时。断裂处露出长短不一的骨头，肌肉翻卷着，血污湿了手上裹着淡金织锦万字花纹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宽的黑色套索、深深勒入肌肤，沁出的血已经在冰内凝结——看得出，这只手是被这条套索、连着袖子生生撕下。只是不知道因了什么原因，冻结在这座飞鸟难上的绝顶。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隔着冰面看着里面封住的那只断手。
	
	  应该是一只贵族的手。服饰华美，皮肤苍白光洁，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因为淤血而微微发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细。手指微微向着掌心弯曲，成半握的形状。在这只右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只银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双张开的翅膀，双翅中、一粒蓝宝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虽然是一个自称的通灵者，然而她刹那间还是感觉到了这只戒指的不同凡响。
	
	  ——就是这只戒指的缘故么…是这只戒指，震慑住了那满山的僵尸？
	
	  来不及再想下去，庆幸的笑便弥漫了苗人少女的脸颊。她合起双手，对着被冰封住的断手拜了一拜：“天呐，总算还给我留了一条生路——”
	
	  群尸们的低吼声夹着风雪传到耳畔，那笙更不迟疑，挣扎着站起：“没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还是先借这只戒指给我保命吧！”
	
	  左手已经不能使力，她右手拔出随身的苗刀、一刀扎入了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那一刀扎入冰中时，她忽然一个踉跄。仿佛有什么在地下动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难道是比翼鸟又飞回来了？”那笙脸色变了，然而抬起头来，纷乱飞雪背后，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她没有发觉，在她抬头观察天空的刹那，断手上的戒指忽然又焕发出一道亮光，窥探似地照在她脸上，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感觉到了空气中地变化，那笙不敢耽误，心下虽然思量，手上却是丝毫不停，苗刀喳喳砍开冰块，很快在手上破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好了！”虽然感觉脚下的雪地在颤动，那笙却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探入，想取下那枚戒指。然而正面的冰敲碎了，手依然被其他三个方向的冰牢牢冻住。
	
	  “怎么冻得这么牢？”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懒得继续撬开冰块，就想挥刀砍下那只手的手腕。刀锋刺破那冻得僵硬的手腕时，那笙忽然迟疑了一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虽然已经没有了生命，却在冰中依然散出说不出的压迫力，高贵神秘，让她心里陡然便是一跳，感觉到什么不可侵犯的力量。
	
	  “见鬼。这么做好像……有点过分？”那笙叹了口气，收回了砍向手腕的苗刀，“是不是太野蛮了？……比起那些吃尸体的僵尸好不到哪里去。”
	
	  不顾雪地下的震动已经越来越剧烈，她小心地用刀撬开冻结的冰，力求在不伤到断手的情况下，将断手附近的冰块撬松。
	
	  “喀嚓”。终于把冰都撬开，那笙将整支断臂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银色宝石戒指。在眼底下转了一圈，看到了指环内侧烙着一个和托子一模一样的双翅符号……看起来，这只戒指来头不小啊。
	
	  她收起戒指，将断肢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合积雪堵上了洞口。不知道为何，在托着这支断臂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恶心或者恐惧，对于从手上摘取了戒指反而有一丝惭愧，合掌喃喃：“没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怜那笙今年才十七，可不想死在这里。”
	
	  她忍着左臂折断般的剧痛，拿着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发现以自己的无名指而量、这只戒指似乎大了一圈，于是想了想，就往中指上套去。
	
	  ——然而，方才将指环凑近中指，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动着自己的手指，居然不由自主将手指送入了戒指内！
	
	  “喳”，轻轻一声，那只戒指稳稳戴上了她的左手中指，分毫不差，便是专门打造的都没那么伏贴。她转动着戒指，精致的银色双翼托子上，宝石发出了一道绚丽的蓝光。
	
	  “啊，看上去很值钱地样子……身上没盘缠了，下了山把它卖了正好当路费。嘿嘿。”那笙注视着那只戒指，喃喃自语。
	
	  不等她想完，山体的震颤陡然间剧烈起来！积雪纷纷落下，天忽然又变成灰白一片。
	
	  感觉到了雪暴的再次来临，听到那些僵尸们在雪中发出快活似的低吼，那笙心惊胆颤，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握着苗刀就冲出了这个小山坳。
	
	  雪扬起一丈多高，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景物。影影绰绰地，有几具黑影僵硬地在风雪中举臂彷徨，拦在前方——是僵尸吧？这一回，可不用怕那些东西了呢！
	
	  飞雪中，她毫不畏惧地飞身冲出，戴着戒指的右手握住苗刀，便是往靠过来的僵尸一划。厉叫声响起。刀子仿佛碰到了什么坚冷如木的东西，擦拉一声切下一截来。
	
	  然而，她却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上。等抬起头，正看到一对灰白浑浊的眼球。那只僵尸居然毫不避让她戴着戒指的手，似乎毫无痛感地挥舞着被砍断的半截手臂，另一只手便是直直往她脖子中卡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它们、它们并不畏惧这只戒指？！
	
	  电光火石的刹那，惊恐万状的那笙陡然察觉了这一点。惊叫着，用刀砍向那个僵尸，嗤的一声，把僵尸另一只手臂也砍了下来。然而对方居然并不觉得疼痛，依然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过来，她想绕开这只行动僵硬的怪物奔逃，然而满天的飞雪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奔出几步，就发现前方影影绰绰、有好多缓缓逼近的影子。
	
	  脚下的山峰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前方不远处雪忽然大片滑落，腾起更大的雪雾。她听到了身后山坳里面那一片冰川开始断裂崩溃的声音，而前方是无数只晃动在风雪中的僵尸——完了！
	
	  那个瞬间，那笙脑中只掠过两个字。
	
	  那样一个恍惚，一只僵尸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头。她惊叫着用力挣脱，然而又冷又饿的她力气远远不够，只看到周围几具影子拖着迟缓的步伐逼近过来，诡异的噜噜声近在耳侧。
	
	  “救命！救命！苏摩！苏摩——救命！”少女终于崩溃，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尽全力大呼——只能呼喊这个名字了吧？没有谁可以救她了……只能、只能指望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此刻并没有走远，还能听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少女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转瞬消散。
	
	  僵尸冰冷的手指掐得她肩胛骨如同断裂，旁边的雪雾里又出现了三四具僵尸，各自木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伸出手，分别拉住了她的手脚——
	
	  “救命！救…命！”知道死亡便在转瞬之间，那笙用尽全力呼救，然而已经被掐得喘不过气来。生死一线的刹那，无数学过的占卜、巫术都掠过脑海……然而，一直只偏好推算命运、将所有精力投放于预知未来的她，却没有学过多少保护自己的术法。
	
	  “无论是什么……神佛！仙鬼！妖魔！……快来救我！什么代价都可以！救我！救我！”在四肢被僵尸撕扯开的刹那，她眼前晃动着昏暗可怖的乱雪，灰白的天空，她不顾一切地在心底大叫——右手上那一枚刻有银色双翼的蓝宝石戒指，陡然闪射出闪亮的光芒。
	
	  “什么代价都可以么？”冥冥中，忽然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来了。
	
	  身体有被扯裂的剧痛，惊惧交加，绝望中那笙根本顾不上思考哪里来的声音，冲口大呼：“都可以！救我！……救命！”
	
	  “喳”。耳畔忽然有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那笙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的左脚已经不在身上。然而身体忽然一轻，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后飞出，耳边连续听到喳喳的断裂声，只见那些围上来七手八脚撕扯着她的僵尸如同木桩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五六只青白僵硬的断手还牢牢抓在她身上各处。
	
	  她飞速退后，一直重重地撞到冰壁上才止住去势。
	
	  “苏摩？苏摩！是你么？”一瞬间看到那样惊人的力量，身体落地的刹那那笙脱口叫了起来，“该死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苏摩！苏摩！救我！”
	
	  然而，乱雪中，看不到苏摩和那个小偶人的影子。
	
	  感觉到身后的冰壁在震动中发出碎裂的嗑啦声，似乎要倒下来。那笙下意识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想逃离开那面冰壁。
	
	  “带我走。”忽然间，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她感觉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谁？”那笙吓了一跳，回头。陡然间，她直跳起来——
	
	  那只手！那只齐肩断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冰壁，伸了出来拉住了她！
	
	  “啊！——”她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睁大，瞪着抓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那只无生命的断手，说不出话来。忽然间，心底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她用力挣扎着脱身出来，狂奔。
	
	  才奔出几步，脚踝蓦然一紧，又被拉住，她脸朝下跌到了雪中。
	
	  “想逃？”还没爬起身，只看到那只手在雪地上“走”了过来，冰冷的修长手指轻敲她冻得通红的脸颊，那笙仿佛听到心底传来一声冷笑。
	
	  “嗑啦啦……”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面冰壁也已经承受不住上方积雪的压力，从下而上整片断裂开来，万千积雪和碎冰劈头盖脸向着她淹了下来！
	
	  永远虚无的所在。永远都看不到日光的所在。
	
	  所有一切都当不起一个“有”字，而存在的只是“无”。无形无质，无臭无影。
	
	  然而，那一片空无之中却是包蕴着无数的“有”。细细看去，缥缥缈缈，水底仿佛有烟雾的凝聚、蒸汽的升腾，虚幻浮动着的事物就全显示出来了。
	
	  纵横交织的阡陌街巷、楼阁城墙，纤毫毕现，仿佛海市蜃楼。
	
	  只是，这个虚无的幻境“城市”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在那样奇异的所在，一切虚无之中，青玉雕刻的覆莲基座上，繁复的咒语刻满神龛。神龛内，宝瓶托起的仰钵上，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开启了嘴唇，说话——
	
	  “各位，我的右手能动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白塔顶上的神殿里，仿佛也能感觉到极远处大陆东边尽头吹来的雪山冷风。观星台上，气氛是肃杀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从空桑人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覆灭后，由冰族建立起新的沧流帝国，支配这个大陆已经有一百余年，统治深深扎入了这片新的大地。新民族的统治慢慢稳定，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一切都在铁的秩序下安然运行。
	
	  然而今晚，掌握沧流帝国的最高权柄的长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伽蓝白塔最高层的观星台上！这是一百年来极为罕见的局面。所以那些经年也可能看不到一位长老露面的侍从和女官们，才会感到震惊和莫名的寒意。
	
	  ——算起来，就是五十年前霍图部造反、二十年前鲛人暴动，都没有看到过元老院的“十巫”这样聚集过吧？难道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十位黑袍长老以观星台为中心，呈圆形分散静静坐在那里，高天上的夜风吹起他们苍白的须发，然而每一个长老都不动声色地阖上了眼睛。
	
	  素衣少女手指间夹着算筹，目不交睫地看着观星台上的玑衡，苍白的脸色是凝重的，算筹不停地起落。然而，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天狼星终于还是从窥管中消失了——玑衡窥管、居然已经再也不能容纳它运行的轨迹！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素衣少女的眼睛离开了窥管，冷然宣布。
	
	  十袭黑袍中，蓦然起了微微的震动。十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许久，其中一位年轻的长老开口了：“请问圣女，天狼由何方脱出流程？”
	
	  “正东。”素衣少女漠然回答，苍白的瓜子脸上毫无表情。
	
	  “正东方……”问话的年轻“长老”沉吟了一下，望向东边天的尽头，神情莫测，“是从天阙那边过来的么？”
	
	  “巫彭，你看如何？赶快派兵灭了祸患罢。”旁边一位目光阴枭的白发婆婆放下了手里一直转着的腕珠，“五十年前你平定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造反，你又提兵杀尽叛党、血染镜湖，年纪轻轻就进入了元老院——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属了。”
	
	  虽然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称为“巫彭”的长老、却依旧保持着四十多岁的面貌，清隽的脸上有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像曾立下狂澜倒挽的战功的名将。
	
	  “巫姑，此次不同。”巫彭抬头看着东方的夜空，“连对手是谁都未曾确认，如何战？难不成把天阙过来的人都杀光？——要知道泽之国是高舜昭总督的领地，他如果能解决，我们不宜妄动兵戈。”
	
	  “那些大泽的蛮子，怕他什么？”巫姑桀桀笑了起来，“高舜昭还不是咱们委任的？沧流帝国中，除了我们冰族，其他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而已！”
	
	  “蝼蚁咬人，毕竟也会痛。”男子微微而笑，然而始终词锋收敛，“既然这样，按照元老院规矩，请巫咸大人主持，十位长老分别表态就是了。”
	
	  “好。”坐在东首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咳嗽了几声，开口，“循旧制：支持深入泽之国、杀尽天阙东来之人的，长蓍草；反对动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长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缓缓举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
	
	  ——沧流帝国不设帝位，这个大陆上的命运，一直以来、就决定在白塔顶上十位长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刚集在一起，还没有理出长短，忽然间观星台后的神殿里，传出了低沉的长吟声，门户无声无息地由内而外一扇扇缓缓开启，神殿深处、有依稀的光芒。
	
	  众位长老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纷纷将盘膝的姿势变换为长跪。
	
	  “智者传谕！”素衣少女一直漠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在观星台上揽衣跪下，认真倾听着神殿里传来低沉的长吟，分辨着旁人难以听懂的指示。
	
	  十巫齐齐从黑袍中抬起了脸，全部转身，向着黑洞洞打开的圣殿的门匍匐下了身子。
	
	  “智者有谕：祸患由东而来、逼近天阙。东方之天已倾坍，五封印已破其一！诸卿请守住其余四方封印，并立时派兵杀尽天阙之东来者！切切。”
	
	  圣女一字一字地复述门内人难以听懂的口谕，声音冷漠。
	
	  “谨遵智者教诲！”十袭黑袍匍匐在地上，齐齐回复，声音恭谨非常。
	
	  神殿里的声音沉寂了，重门无声无息地一层层阖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门也阖上，外面匍匐着的人才敢抬起头来。十位长老不做声地相互看了一眼，忽然间凝重肃杀的气氛就在这一群最接近帝国权力中枢的人中弥漫开来。重门之后，存在着凌驾于元老院之上的最高权威——智者圣人。自从带领冰族夺得云荒以来，虽然十巫主管了帝国的军政，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人依旧是不露面的最终支配者。
	
	  沉默中，又一阵雪峰上的冷风吹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蓍草飞了漫天。
	
	  “唔……原本也就是要动刀兵的么？”抬起眼扫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脸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长三短啊……不知道另两根是谁投出的。”
	
	  低低的自语未毕，风卷了过来，那些决定大陆命运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里。
	
	  ——原来草毕竟是草，又如何能如神庙中那声音一样、真正地左右沧流帝国、云荒大陆的命运？

镜·双城 三、魔之手
	  “哎呀！”刚刚醒来的那笙，看着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脱口惊呼，身子一颤便要坐起来。然而冰上光滑无比，她刚一挪动身体便失去了平衡，从高高的冰柱顶端直栽下去。
	
	  “啪”地一声，她被提住脚踝倒着拉了上来。
	
	  “这是哪里？”苗人少女脑中只记起最后滔天雪浪将自己淹没的刹那，心里一阵紧张，不由紧紧抓住身侧某物、让身体在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小心地低头看下去，脚下是一场大风暴过后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稳稳坐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的顶端——那样的高度让她看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里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个声音回答。
	
	  “谁？”震惊于自己未曾开口的想法居然被人知道，那笙蓦然回首四顾。然而空荡荡的雪山上空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连那些四处游弋的僵尸都不见了。她坐在高高的冰柱上，更加紧张起来：“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我。”忽然有人回答，还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
	
	  那笙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就看到自己紧紧拉着一只苍白的断臂，坐在冰柱顶上。
	
	  “呀！——”她火烧一般放开了手，看到那只活动着的断手，猛然踉跄着后退。
	
	  “小心！”那个声音疾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笙不顾一切地退开，身子一歪、立刻从方圆不过三尺的冰柱顶上再次一头栽了下去。
	
	  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她在坠落的刹那才惊觉自己在接近死亡。地上尖利的冰棱如同利剑般迎面刺来，生的本能让她脱口惊呼：“救——命！”
	
	  “啪”，她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紧，身体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间减低，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了雪地上。
	
	  生死一线。
	
	  那笙的脚终于踩上了大地，悬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然而才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再看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断手，她再度烫着一般地跳了起来，一边跳着尖叫、一边用力去掰开那只断手：“放开！放开！放开我！”
	
	  “放开就放开。”那个声音在心底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手松开来了，断臂跌落在雪地上，以指为步，懒洋洋“走”到了一边。
	
	  毕竟已经是二度看到这样诡异的景象，苗人少女终于也稍微镇静了下来，远远退到一边，看着雪地上活动的断手，小心地问：“你……你救了我？”
	
	  “当然。”声音是直接传入她心底的，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来，遥点着她，随着声音变出各种手势，“救了两次——看来走过天阙之前还要救你好几次。不过你不用谢我，因为你答应要付出代价的。”
	
	  “你……”那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只断手，只觉得心底寒气一层层冒起——这只手究竟算什么？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样都不是。
	
	  她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撸下右手的戒指：“还给你！还给你好了！我不干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越是用力、居然勒得越紧。
	
	  “别白费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着脚想摘下戒指，那个声音笑了，“再褪、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断了。”
	
	  然而一言提醒了苗人少女，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就是一刀斩了下去！
	
	  “呃？”看到如此绝决的举动，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示出了惊讶，“厉害！”
	
	  然而刀未曾接触到手指，那枚戒指陡然闪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仿佛遇到雷击一般，那笙手里的刀铮然断为两截，直飞出去。她左臂本来就已经折断，这一下的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痛得她抱住手臂弯下腰去。
	
	  “你手臂上的骨头断了。”那只断手遥点她的左臂，说，“别使力，得先扎起来。”
	
	  “别过来！”看到雪地上“走”过来得手，那笙惊惧交加地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心里那个声音忽然笑起来了：“真可悲啊，看你吓成那样……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么？又不会吃了你。”
	
	  那笙看着雪地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依然排山倒海般用来，不由脱口：“很可怕！——我、我从来没有对什么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压力！……你、你…不管你是什么，离我远点！”
	
	  “真是无情啊……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个声音有点无奈地笑了，然而那只手却对她翘起了拇指，“不过，很厉害——你居然能感觉到我已经隐藏掉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这只戒指的通灵者。千年来这个机缘也算被我等到了。不过……碰上的怎么是这么麻烦的小丫头？”
	
	  “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你、你别跟着我了。”气急，那笙用力甩着自己的手，想脱下那只戒指，“你拿回去，拿回去！”
	
	  “啧啧，哪有这样说话不算的……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它怎么都不会脱落的。”看到她气急交加的神色，那个声音反而讥讽的笑了，“其实你何必这样怕呢？我不会害你，而你如果没有我、大约连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白白成了僵尸的饱餐。”
	
	  那笙蓦然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些此刻暂时消失的僵尸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间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一下子跳了起来。环顾着白茫茫的四野，她心里的恐惧却越发浓了。
	
	  “你只要带着我过了天阙，到泽之国。”大约看出了她的动摇，心里那个声音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护着你平安去往云荒，而你只要带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样，沉得死猪般拖都拖不动。”
	
	  “你！”毕竟是姑娘家，那笙气得跳了起来，然而想起方才雪崩中，一定是对方将自己拉出险境，忽然心里就是一阵理亏，说不出话来。
	
	  “算了，不强人所难。”看到她沉吟不语，那个声音似乎终于气馁了，“没你、我最多多花点时间‘走’到云荒去，你就留在这里喂僵尸吧。”
	
	  声音未落，那笙忽然觉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环忽然一松，铮然落入雪地。
	
	  “喂！喂！回来！”看到那只手忽然间向相反方向走去，甩下她一个人在雪地，苗人少女心底觉得孤独无助的恐惧，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那只手！你给我回来！”
	
	  然而那只手走得越发快了，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着在雪地上移动着，很快消失在冰棱中。那种无所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气息终于散去，那笙却蓦然感觉到了另外一种肃杀的危险，在空白一片的雪原里抱着肩瑟瑟发抖。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生怕这只神秘的手会如同苏摩一般扔下她彻底消失，那笙慌忙将戒指戴上了中指，高高举起，对四野大呼，“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别扔下我！”
	
	  然而，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听到那只手回答。
	
	  那笙不死心，四顾再度唤了一遍，耳边却还是呼啸的风声。她站在雪地上，恐惧感让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动一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脚底下的雪又动了一下，仿佛什么破冰而出，抓住了她。
	
	  “呀！”那笙只道蛰伏的僵尸又要再度出没，吓得大叫起来，然而等不及她跳开，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从雪下探出，瞬乎抓住了她的足踝。她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忽然间，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了，笑的得意。
	
	  那笙惊魂方定，看向那只抓住她的手。那只断手，被她受惊的一跃已经带出了雪地，定睛看去、赫然便是那会走路说话的怪物。
	
	  “你！”长长嘘了口气，她一脚踢掉那只手，挣扎从雪地爬起，“滚开！”
	
	  “好，以后就要拜托姑娘你的照顾了。”那得意到嚣张的声音终于收敛了，温文而有礼。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那笙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起：“劳驾，请送我去云荒——而且谨记务必不使任何外人发觉。”
	
	  “好了好了！我说过答应你——”那笙没好气地回答，一边站起，想甩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苍白的断手。然而话音未落，她不耐烦的语气忽然冻结了——
	
	  抬首之间，看到面前雪地上拉着她站起的、是一位英俊年轻人，眉飞入鬓，高冠广袖，衣饰华美，丰神俊秀。嘴角上笑谑的神色还未收敛，看起来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神话中降临一般的男子，“你、你……”
	
	  然而，只是刹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凭空消失，抓着她的、依然是那只齐肩而断的苍白的手，鲜血淋漓，外表可怖。
	
	  “凝结一个幻象给你看一下——”心底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大笑，“记着我英俊潇洒的样子、以后你也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吓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呃……”那笙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
	
	  “算了，知道你叫那笙——不过按礼节才问你一声。”那只手懒得再等，便一拉她的袖子，“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天黑了的话就糟了。”
	
	  因为有那只手的指引，下山的路变得出奇平顺容易。那笙轻轻松松地踩着雪沿着山势滑下来，一边对着肩上那只手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是不是人？还是云荒洲上面的神仙？
	
	  “你好像很厉害！你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奇怪啊，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能听懂你说话！云荒上面也说和中州一样的话么？
	
	  “云荒洲上面都是像你这样的神仙么？——哎呀，我忘了云荒和中州大陆完全不一样！你们没有什么生和死的问题吧？你们吃不吃东西？听说你们也有国家的耶！那么你们也有父母兄妹么？
	
	  “对了，想起来你们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难道说…你这样的状态、才是平日的样子？你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时候才四肢完整的凑到一起？
	
	  “呃……对了，好像你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我还以为云荒上面的人长得都和中州人完全不一样呢。”
	
	  显然也是见到了那只断手的真身以后、完全没有了对异类的恐惧感，她好奇地不停发问。那个声音哀叹了一声，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在她问到第九十八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忍不住伸了过来，一把堵住她的嘴：“拜托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么样？”那笙用力挣脱那只手，继续问。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了就削弱！”手冷厉地回答，用力打了她一下，“到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可能连和你通话的力量都没了——还不快走！”
	
	  那笙一惊，终于截住了话头，努力向山下跋涉。齐膝的雪阻碍了她的脚步，她走得踉跄，几度跌倒。
	
	  “唉，你好像没什么能耐。”又一次倒在雪里，跌了个仰八叉的那笙几乎压到了那只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为什么不自己飞过天阙去？”挣了几下起不来，那笙也恼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饿，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起来。”那只手见她恼了，倒也好声好气起来，从她背后挣出来，拉她起身，“我不能随便用我的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丝马迹。”
	
	  “冰夷？”伸手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那笙又听到了一个新称呼，那是她在苏摩那里没有听说过的，“就是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些家伙？”
	
	  “走吧。”仿佛不愿多说，那只手拉着她往山下继续赶路。
	
	  天黑之前，那笙终于到了山下。
	
	  空气在一路上渐渐温暖起来，到了雪线以下已经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样子、都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见过的。
	
	  住在澜沧边上的那笙也算是对于草木了解甚多，然而此刻却是一种也不认识。她摸着一株两尺高的挂满红果的灌木发呆，肚子里已经传出了咕噜声——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诱人的红果，那只手一下子拉住了她，“会死。”
	
	  那笙按着胃、皱了皱眉，手指拉起了另外一棵贴着地面的紫色地苔：“这个？”
	
	  “快松手，碰了会手脚溃烂的。”那只手连忙拔起了地苔，远远扔开，“这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底下都是僵尸，土里长出的东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饿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着，忽然眼睛一亮：“萝卜！——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动作快如脱兔，那只手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扑过去一把揪住翠绿的叶子，迅速拔起了泥土下的块茎。
	
	  “呃？”噗的一声拔出来，看到地下块茎的样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萝卜？居然还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婴儿。
	
	  “人…人参？”揪着嫩叶，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讷讷脱口，“好大一棵啊。”
	
	  “哈！”心里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那笙看到手里提着的“人参”忽然动了起来。仿佛挣扎般地，那个淡金色的人形的块茎扭动着，蓦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喊。
	
	  “妈呀！”吓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识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参”一接触泥土、就迅速往地里钻了下去。然而刚钻入一半，那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一把抓住翠绿的叶子，噗的一声重新把它拔了起来。
	
	  “是雪罂子。”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好东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罂子？那是什么？”听说是好东西，看到那个不停扭动的怪物，那笙欢天喜地的问，“可以吃么？”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经被她打败，“不可以。这是当药用的！”
	
	  苗人少女肚子发出很不体面的“咕”的一声，终于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饿死了饿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来起来——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阙山口了啊！那里的东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快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头看看天，暮色已经笼罩了云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你把簪子拔下来。”手对她说。
	
	  “干吗？”山下已经很温暖，那笙正在扯掉了绑腿，听得这话怔了一下。
	
	  “把簪子刺进雪罂子块根——用金镇住了，它才不会逃到土里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干吗？”
	
	  “……。它是很珍贵的药。”
	
	  “珍贵？就是说、很值钱？”那笙终于来了兴趣，拔下簪子。
	
	  “算是吧。”
	
	  “噗”，铜簪干脆利落地刺入了块茎里，那个不停扭动的植物终于安静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贵，可不要弄丢了才好。”那笙嘀咕着，小心地把雪罂子连着铜簪收到了怀里，准备起身，忽然间她的眼睛亮了，看着前方——
	
	  “喂，你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边生火！”看到浓重暮色中燃烧起来的那一点火光，那笙惊喜交加——和这些怪物相处了一日，终于看到了同伴的踪迹，让她如何不高兴？
	
	  “小心。”在她拔足奔出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然后在她低头惊讶询问的时候，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里划出了这两个字。
	
	  “啊？难道前面是妖怪？”那笙惊住了，迟疑着问。
	
	  那只手摇了摇，否认了她的猜测，只是继续写道：“敌友莫测，须小心。将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着性子看它一字字写完，纳闷：“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
	
	  断手迅速写下的那几个字，让那笙登时一惊。她不敢再大意，连忙解下厚重的外衣，铺开来，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将断手包好，打了一个包裹系在背上。
	
	  她有些忐忑地向着远处那个火堆走过去，又饿又累地拖着脚步。
	
	  “格老子，总算是过了那座见鬼的山了……”还没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经听到了久违的中州话。那声音虽然粗鲁难听，然而此刻在那笙听来却不啻仙乐。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还有一批中州过来的旅人！
	
	  她心下一阵欢喜，脚步也忽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冲着篝火飞奔过去。
	
	  “止步！”猛然间，背后包裹里面那只手隔着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写下两个字。她惊诧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纳闷：“怎么？”
	
	  “有异。”断手贴着她的脊背，重重写下两个字。顿了顿，再度疾书：“避！”
	
	  然而，那时候那笙已经跑到了离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堆中州装束的人，在火边高声骂人喝酒，喧闹盈耳。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然而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的高度紧张，她还是忍痛停住了脚步。
	
	  然而，在她转身之间，离火堆稍远的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向她这个方向抬头看了过来。篝火明灭，她猛然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苏摩！
	
	  仿佛跋涉让他消耗了体力，傀儡师的神色是漠然而倦怠的，怀中抱着那只高不过两尺的小偶人。然而，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在他那一眼看过来时，那笙心里还是不知为何猛然一跳，下意识退开几步，隐入了树影中。
	
	  趁着对方没有发现，她脱离开了那一群人，转入另一处浓荫中。
	
	  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阙下面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异的动物的鸣叫。那笙转了个弯，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点篝火，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小心不发出声响。
	
	  “你也怕他？”仿佛能感受到方才刹那间她的心态，那只手忽然在她背上写，问，“他是谁？”
	
	  “他叫苏摩——本来是和我一块儿结伴从雪山那边过来的。”那笙叹了口气，感觉又饿又累，在心底回话，“是啊，我怕他，说不出来为什么怕——他、他长得那么好看，比我看到的所有女人都好看！可是……我说不出来。”
	
	  “苏摩？是他？”仿佛有点震惊，手忽然一颤。顿了顿，再度写：“避开他。”
	
	  “啊？”那笙无声地笑了起来，借着树叶间洒落的月光，把包裹从背后解下来，“你也怕他？”
	
	  包裹一松开，那只手就跳了出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在她手心上写字：“如果我没有被大卸八块、当然就不用怕他。”
	
	  它写的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时没有辨别出来它就已经写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着，那笙只觉得痒得要命，忽然间忍不住“咭”地一声笑了出来。
	
	  “唰”，那只手行动快如闪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唔……”那笙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惊动那边的人，才用力拉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上扯了下来，“好了，我不出声！——你也别随便乱动好不好？如果姑奶奶我是汉人，早打死你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顿了片刻，对她比了一个手势。
	
	  幸亏夜色中那笙也没看见，她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饿，然而夜里哪里能找到吃的？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大笑喧哗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为了消遣时间，苗人少女忽然提议：“喂喂，臭手，过来，我给你看相好不好？”
	
	  手没有动，呆在一边的黑暗里。
	
	  “呀，忘了现在看不见。”那笙仰头看了看黯淡的月光，叹了口气，忽然又有主意了，“对了，可以摸骨嘛！——我算命很准的，你信不信？楚地那些巫女都没有我厉害呢！我一摸就知道你的来历。来来……”
	
	  然而，轻微的簌簌声响起，那只手不理睬她，反而往她身后的丛林里爬了开去。
	
	  “喂喂！你干吗去？”那笙差点就脱口喊了出来。背后猛然一重，似有什么按了上来，有些恶狠狠地写：“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语塞，还没有回头，那只手就从她肩头掉落，迅速爬了开去，消失。
	
	  在黑暗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抱膝坐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火堆边那一群中州人大声的笑骂喧闹，她羡慕地叹了口气，拿出怀中带着簪子的雪罂子把玩。隐约间，似乎还听到了女子尖利的哭声。
	
	  “呃？怎么还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几步，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然而，太远了，连那火都只是隐约跳动的一点，更看不清其他。好奇心起，她借着浓荫往那边靠了靠，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救命！救命！放开我！”那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在暗夜里如同鬼哭，“表哥，表哥！救我！”
	
	  “哗，好烈的娘们儿……老么，快过来帮忙摁住她！”
	
	  听到呼救声，和同时传来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里，猛地跳了起来。
	
	  “啪”。才冲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人拉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黯淡的月光下，她低头看去，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开，然而那只手反而哒哒地顺着爬了上来，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别去！”
	
	  “他们、他们在欺负那个女的！”那笙脱口就喊了出来，幸亏那只手见机得快，一把捂住了她得嘴。那笙抬起手用力扯开它，然而无论她多用力，那只手却不肯放。见她挣扎得厉害，怕弄出声音来引起那边注意，手忽然松开了，然后闪电般敲击了她颈椎的某处，那笙只觉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只手扶着她缓缓靠坐在树下，那笙愤怒地瞪着它，大骂：“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再度伸过来，塞住了她的嘴巴。
	
	  “唔！”那笙只好瞪着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大骂，“臭猪手！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那个女的！”
	
	  “别管。”手懒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
	
	  那笙下意识一咬牙，发现塞在她嘴里的居然是一个大果子，一口咬破，壳子里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然而却依旧奋力想站起来：“让我过去！我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
	
	  “你若过去了，被剥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动不了，那只手漫不经心地继续写，“没本事，别强出头。到时候没人救你。”
	
	  “不用你救！反正让我过去！”那笙大怒，用力挣扎，“他们要糟蹋那个姑娘！”
	
	  “有苏摩在那儿，你这么急干吗？”感觉到少女愤怒的剧烈，断手不敢再漫不经心。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头猪去爬树！”它的劝告反而让那笙更加烦躁起来，“他不会管的！那个冷血的家伙！让我过去杀了那群禽兽！”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显然已经被什么堵上了，叫喊声闷闷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话语却越发响亮。
	
	  “他很强，那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不作的。”断手继续安抚那笙的情绪，然而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苗人少女的身子却莫名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似的慢慢蜷缩起来，手脚虽然不能动，然而能感觉到她衣衫下的肌肤绷紧了，微微发抖。
	
	  “怎么了？”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只手连忙拍着她的肩。
	
	  “别碰我！”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让那只手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暗夜中，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呜咽呼救，苗人少女的身子仿佛落叶一般颤抖起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她的脸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跟三年前那群强盗一模一样！我杀了他们！”
	
	  断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间就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千辛万苦地也要来云荒？你知道中州那边是什么世道啊！到处是打仗，到处是动乱！那些军队烧杀掳掠，女人和孩子哪里有活路……”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苦咸的泪水仿佛倒灌进了喉咙，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发抖，“连那样的小寨子都要灭掉……禽兽…禽兽！”
	
	  那只手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时候如果不是同族那个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是她拼了命救我出来！”那笙感觉血一直冲到脑里，全身发抖，“现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拼了命也要救那个姑娘！”
	
	  “可是，”断手轻拍她的肩，然而却是越来越凝重，慢慢写下一句谏言，“目下你拼了命也未必有用。”
	
	  顿了顿，那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擦掉满脸的泪：“等天亮，我替你杀了那群家伙。”
	
	  “不行！那就来不及了！”那笙在心底大叫起来，“不用你帮！你放我出去！”
	
	  然而那只手再也不听她的，扯下一团树叶堵住了她的耳朵。
	
	  苏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虽然远离火堆坐着，那边树丛里女子尖利的叫声和那群人的哄笑声还是不停传入他耳畔，几次眼皮刚阖上就被吵醒。
	
	  什么蜀国的骁骑军——那些爬过山逃到这里的残军真是比强盗还不如……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群人。还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时候要好一些。不过…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经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会算命很烦人的苗人少女、也该喂了那些僵尸了。
	
	  然而此刻，苏摩希望旁边还是那个多话的少女——总比这一群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的乱兵要好。
	
	  他靠着树翻了个身，然而心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火光映出了一边几个被捆绑着的人失魂落魄的脸。
	
	  其中那个书生显然是和那个小姐一起被掳过来的，树丛中那个女子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哥”，声音凄厉，然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满脸油汗，苍白着脸，听一句脸就抽搐一下，然而被刀逼着，却叫都不敢叫一声，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哀求。
	
	  “嘿嘿，捡了条命爬过了山，兄弟们都要好好庆祝！”树丛分开，横肉满身的大汉心满意足地出来，对着火边的书生大笑，“格老子，你的那个娘们不错，好一身白肉！”
	
	  “啊也，轮到大爷我了——去看看怎生个白法？”旁边那刀守着书生的士兵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滚滚进了树丛。
	
	  “格老子，怎么除了这个小娘皮有点意思，其余几个都一点油水都没有？”几个守在火边的乱兵喃喃自语，看着几个被他们打劫的旅人，“本来想守着山口，捞一点再去那边过好日子，结果等了半天就逮了这些！”
	
	  “兵大爷，小的身无长物，大爷也搜过了，就放过小的吧。”和那个书生绑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蓬头污面，只穿着夹衣——显然外面衣服值点钱，已经被剥走了。
	
	  “去你娘的！”一见这个人显然就有气，乱兵中的头目飞起一脚把他踢开，随后踢倒了旁边一个背篓，大骂，“你说你背着一篓子干草叶子干吗？吃饱了撑的！老子见你穿戴、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那穿着夹衣的公子被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然而，却是不动声色地挪向被乱兵扔下的那把刀，将身后手上的绳结在刀上磨开。
	
	  树丛里那个小娘叫喊的声音也弱了，火边上乱兵们笑闹的声音依旧响亮。头目在火边坐下，喝了一口带来的酒，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靠着休息的傀儡师，眼神阴森狠厉——只有这个瞎了眼的耍把戏的家伙，他没有敢随便下手。
	
	  今天黄昏，远远看着那个影子从雪峰上下来时，那样的速度简直非人间所有。
	
	  这样一个摸不透来路的家伙，他还是不敢起径自歹心。然而观察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甚至自己这边故意张扬行事对方也只作视而不见，显然是软弱可欺——他的胆子，也不由慢慢大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一摔碗喝令弟兄下手，树下的傀儡师翻了个身，淡淡开口：“吵死人了。统统的给我住嘴！”
	
	  苏摩的声音不高，散淡而冰冷，那些围着火堆叫嚣取乐的乱兵登时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闭嘴？”头目趁机发作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们，给我把他切成八——”
	
	  声音是瞬间停住的，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火光明灭中，乱军头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血红色，然后噗的一声，整颗头颅齐唰唰飞了出去，鲜血从腔子里冲天喷出。
	
	  另外两个已经拔出刀来的士兵，手腕一痛，发现整只手连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而离开篝火一丈远处的那个傀儡师，却是看也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啊？……鬼，鬼啊！”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况，仿佛空气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妖怪，剩下几个士兵惊惶失措，掉头就向密林深处逃去。
	
	  “总算是清静了。”苏摩也没有追，喃喃自语了一声，便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怎么了？”听到外面同伴蓦然一声大叫，树丛里面的正在兴头上的士兵连忙提着裤子跳了出来，只看到地上头目身首分离的躯体和血淋淋的断手。他大叫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了刀，砍向那几个俘虏：“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还在吵？”树下的傀儡师喃喃了一句，头也不回。人偶的手微微一动——只是刹间、那个士兵的头颅同样从颈子上齐唰唰滚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几个俘虏脱口惊叫起来，然而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发出声响落下来的便是自己的人头。
	
	  那个穿着夹衣的公子已经在地上暗自磨断了缚手的绳索，只是变起顷俄，一时间看得呆了，回不过神。此刻才连忙起身，上去给同样绑缚住的俘虏们解开了绳子。
	
	  被那群乱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树丛中去的女子，火堆边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书生，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绳子一解开就跌倒了地上，哼哼唧唧。
	
	  那个书生一被松开，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树丛爬了过去，带着哭腔叫那个女子的名字：“佩儿，佩儿！”方叫了几声，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树丛里已经没有回答的声音。
	
	  “苏摩出手了。”悄无声息地从草叶中回来，那只手“告诉”她。
	
	  那笙不可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那种人会管？”
	
	  断手没有多分解，只是拔掉了堵住她耳朵的草叶。那笙细细一听，只听外面已经悄无声息，那群乱兵强盗般的喧哗果然都没了，只听到那个女子细微的抽噎声，似乎危险已经过去。她不由半信半疑。
	
	  “吃东西。”看她安静下来了，那只手取出了堵住她嘴巴的果子，将手里的各种瓜果放到她衣襟上。那笙本在气恼，但是在月光下看到它满手都是泥土，想起它一只手要在地上“走”、又要拿回东西给她，一定大为费力，心里一软，便发作不出来。只是没好气：“我的手动不了，怎么吃？”
	
	  夜已经深了，一安静下来，树林深处那些奇怪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咕噜——”忽然间，一阵低沉的鸣动震响在暗夜的丛林里，那些虫鸣鸟叫立刻寂灭。
	
	  “那是什么？”那笙陡然间也是觉得说不出的不自在，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走近，惊惧之间，脱口低呼，“有东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你感觉到了？”那只手忽然动了起来，将她一把拉进了树丛躲了起来。
	
	  那个瞬间，苗人少女听到空气忽然变得诡异，仿佛有谁掺了蜜糖和苏合香进去，让人开始懒洋洋地什么都不去想。风掠过树梢，风里面，忽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
	
	  舒缓的，慵懒的，甜蜜的，让人听着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小心！”在她不由自主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忽然间就狠狠拧住她的耳朵、把她揪了回来，用刺痛将她惊醒，“别出去！”

镜·双城 四、鬼姬
	  火堆边上的俘虏们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在低头捡起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下意识担忧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树丛中，书生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却不敢放声呼号，呜咽着脱下外衫盖住她流血的肌肤。魂不守舍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风中的旋律。
	
	  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般地退到了火堆边，看着密林的方向——那优美的乐曲声越来越近了，那个中年人丝毫不觉得陶醉，反而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对方素不相识。
	
	  “怎么了？”年轻公子刚将草叶子捡完，手腕猛然被一把拉住。察觉到同伴异样的恐惧，他忽然心里也是一格达。
	
	  “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逃！”
	
	  “鬼姬？”年轻人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毫不恐惧。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而那一对苦命鸳鸯又顾不上别的，脸色苍白，当下一个人爬起来就跑。
	
	  乐曲越发的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就不听话地慢了下来。他回头看去，陡然手足瘫软：“鬼姬！鬼姬！”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形，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迅速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
	
	  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那个瞬间、年轻人脱口惊呼了一声——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
	
	  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荡荡，宛如梦游；然而诡异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充满了恐惧和狂乱，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很诡异的情况。然而，让年轻人惊呼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
	
	  一名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
	
	  ——然而，月下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不能动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只能恐惧地看着那个女子出现。然而，他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人也悄无声息，显然被同样控制住了。
	
	  唯独年轻人还清醒地开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反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祷：“小生拜见鬼姬，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里居然有人还能开口，白虎上的女子诧异地放下了笛子，打量着火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在下为何要逃？”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腕上银铃轻响，“你倒知道得多——居然没有被我的魅音惑住心神。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苦艾？”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你还带了一篓子？是准备去卖的么？你是中州来的珠宝商人？你怎么知道将普通的苦艾密制后从中州带来、一过天阙就能卖出比黄金还贵的价格？……”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轻轻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否则，他便是要命丧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问了一连串，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掩口笑：“你是慕容真的儿子？我记性可真差——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红珊呢……你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慕容家，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世人一定很纳闷你们哪来的财富吧？——慕容真那个孩子说：慕容家一直世代秘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云荒贾货，换取明珠和连城之璧，一次之获利便可支持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也是考验——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一直被目为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交易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有理由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不等慕容修回答，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细细看着他的脸庞，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地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面色苍白。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叱骂里说，他一生下来就是个难看的怪物——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天！是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母亲亲自操刀剖开他尾骨，分出双腿、让他变成了和身边所有的人一模一样，可那些家人始终不能消除对他异类般的敌视和厌恶。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样对待？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破身’在云荒是专门指代这个的。”
	
	  顿了顿，看到年轻珠宝商脸红的样子，鬼姬笑起来了：“嘻，你很像二十年前的你父亲嘛。那孩子当年就是凭着这个可爱的表情拐跑了红珊——你不知道吧？你母亲当年在云荒大陆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据说即使在以美貌著称的鲛人一族里、除了百年前的‘那个人’，没有人比红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亲为何能得到如此盛赞。
	
	  “……。看来红珊还算聪明——到了中州就掩饰了自己的容貌吗？”鬼姬看到年轻人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内情，叹气，喃喃自语，“不错，那样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里能过上太平日子啊，多半是被人目为褒妲一流的祸水……不过，鲛人有人类十倍的寿命，慕容真死后、可怜的红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不明白骑着白虎的鬼姬在自语什么，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剧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哦……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叹得连座下的白虎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长长咕噜起来，吓得林中万物噤若寒蝉，“你可别恨你母亲，她也是为了你好……”
	
	  慕容修抬起脸看着鬼姬，正色：“身为人子，如何会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经完全满脑子是中州人礼义廉耻了吗？”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语。然而抬头之间，看到年轻公子脸上的容色，鬼姬忽然看到了红珊的影子。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踟躇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猛然明白自己几乎是在欺负这个有求于她的年轻人，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吧？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过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几乎从虎背上跌下来，笑起来了，“你今年有没有成亲？”
	
	  “她是我小叔叔没过门的妻子。”低着头，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脸色黯然，“是我叔母。”
	
	  “叔母又怎么了？”鬼姬居然毫不迟疑地反驳，短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如果你父亲和你一样循规蹈矩扭扭捏捏，哪里来的你呀？真是的，被中州人那一套三纲五常给弄得变木头了么？”
	
	  “……”慕容修低了头，显然从来没人这样劝过他，他迟疑了半晌，忽然笑了，抬起头来，脸红红的，“没用的啊……她很喜欢小叔叔呢——所以，我想，我要努力做好这次买卖，为慕容家带回黄金，这样、他们也可以过得快活。”
	
	  鬼姬看了这个年轻人半天，再度叹了口气：“这点，倒是象你妈。”
	
	  她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软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了？让一个几千岁的老祖母摸一下，不用难为情吧？”
	
	  说话的时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艳娇嫩的容颜陡然如同岩石风化般的苍老起来，转瞬之间便已枯槁、皱纹如同藤蔓密密爬满她的脸庞。鬼姬叹着气，摸摸年轻人的头：“看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吓倒啊，孩子。年轻真好，能及时的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样骇人的转变吓了一跳，然而显然来之前被家人警告过，丝毫不敢失礼，只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来到篝火旁边，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只有强者才能到达云荒。”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里答应了一个朋友，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她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恩，我可以等一夜，明天再过去。”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事情，但是慕容修还是乖觉地回答，“我不赶时间。”
	
	  鬼姬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凛，凑近他耳边，警告：“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么？——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小家伙，千万小心，别被人看出来你是鲛人啊！”
	
	  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的声音是感慨的，“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小家伙，幸亏你是男的啊。不过，还是要小心掩饰你的血统。”
	
	  “呃？”慕容许久，才低声道：“母亲没有和我多说她在云荒的事情——她只是说，无论怎么说中州还比云荒好一些，因为鲛人在那儿、是不被作为‘人’对待的。”
	
	  鬼姬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仰头看天：“是啊……自从七千年前，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将龙神镇入苍梧之渊，鲛人就世代成了奴隶——连东方的泽之国、西方的砂之国那些人，也都把鲛人目为贱民。后来空桑人败了，云荒归了冰族，一样把鲛人作为牲畜等同的使唤啊……小家伙，你到了云荒，千万不要被人发觉你是鲛人！”
	
	  远远的乱草里，那笙不能发声，在心里问：“啊，鬼姬是什么？是神仙么？”
	
	  “嗯……”那只手拉着她，生怕她乱动，漫不经心地回答，写了两个字，“山神。”
	
	  “明白了。”这个比方让那笙立刻大悟点头，眼前浮现出土地庙里面矮胖的胡子老头形象。然而，听到那边的一席对话，那笙对那些纷争云里雾里，然而听到“慕容”两个字登时两眼放光：“我们出去吧！你听到没有？慕容家！那是中州最富有的家族！听说慕容家长子是出名的美男子，我要过去看！”
	
	  “……”那只断手不同意，拉住她，不放。
	
	  “你也听见了？那个鬼姬不害人的！我们出去吧！”那笙急了，对着那只死死抓住她不放的断手大声抗议，“不用怕她的！”
	
	  “当然不怕她——但我怕苏摩啊！”那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反驳。
	
	  “啊……我们悄悄的过去行不？反正他看不见！”想了想，那笙自以为聪明地提议。
	
	  “他看得见！”都懒得理她，断手回答。
	
	  “他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没有眼睛，怎么看得见？”那笙反驳。
	
	  “我也没有眼睛，我怎么看得见？”断手毫不犹豫地堵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写下一句话，“强者能够以心为目——这个道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明白。”
	
	  “你！“那笙气急，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只臭手看得见东西的确是个奇怪的事情——然而她还是要争辩——此刻，忽然间她听到了苏摩的声音响起在风里——
	
	  “吵死了。”仿佛终于被鬼姬与慕容修的谈话吵醒了，一边树下沉睡的傀儡师喃喃自语了一句，翻身坐起——空气中，忽然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闪而过。
	
	  “咻”，鬼姬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了三丈，衣袂翻涌。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件东西居然震得她的灵气一阵涣散。天阙上的女仙蓦然一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环，一头连着透明得几乎看不出的线——引线的另一端，在一个偶人的手里。而抱着着小偶人的，却是一个在火堆边刚刚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脸色是苍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开视线……那样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间，鬼姬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傀儡师说出“吵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前细细的光芒一闪，他只觉得什么东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个瞬间，他绝望地喊。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仅仅只是不能出声而已。
	
	  “不愧是女仙，居然能接住我的‘十戒’。”树下睡醒的年轻傀儡师站起来了，淡淡笑着走过来，手指一震，引线飞回，“很多年不见了，可好？”
	
	  “苏摩？……苏摩！”怔怔看了傀儡师半天，仿佛震惊于今日的他的样子，被称为云荒三位仙女之一的鬼姬脸色变了，“天啊……是你？是你归来了么？怪不得……怪不得。白璎昨夜告诉我那个预示——原来应在你身上！”
	
	  “白璎……”听到这个名字，傀儡师高大的身躯忽然间晃了一下，脱口，“她、她不是死了么？难道她那一日从白塔顶上跳下去，并没有死？”
	
	  鬼姬并没有回答，只是飘在空中，冷冷俯视着他如今的脸庞，忽然笑了起来：“一百多年不见了——苏摩，你长成男子汉了。”
	
	  苏摩的手颤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的笑意。
	
	  “不错，那一日白璎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却没死——比翼鸟接住了她。”鬼姬终于回答了，注意到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从傀儡师眉间掠过，陡然话音一转，冷笑起来，“但是她终归还是死了！她在倾国的时候已经死了！你往北方去、在九嶷可以看到她的尸体。”
	
	  “哦，原来真的是死了。”苏摩开口了，但是声音却是冷漠的，唇角泛起笑意，“真可惜，我还以为能重温旧情——当年把身为太子妃的她搞到手、可算是我一生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魔鬼。”看到傀儡师的笑意，鬼姬的眼里蓦然有冷锐的光。
	
	  “自己被称为‘鬼’的人、可没资格说别人是魔鬼。”苏摩眼睛看着她、然而仿佛穿过漂浮在空中的无脚少女看到了别处，淡淡道，“让开，我要过天阙。”
	
	  “休想！”鬼姬愤怒起来，白虎蓦然咆哮，丛林中无数生灵同时长啸回应。黑夜中，天地之间仿佛有旋风呼啸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一起咆哮。
	
	  “魅婀，别忘了，你虽然行走在云荒大地上，但是却属于‘神’！”丝毫不被那样的气势吓倒，傀儡师微微冷笑起来，“你忘了天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了么？要不要我提醒你？不得擅自扰乱天纲、干涉星辰的流程！——你要违反天命么？”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神’的天条？！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究竟从哪里回来？”
	
	  “呵，呵呵……”苏摩低着头，抱着怀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来了，然后，抬起无神的眼睛“看着”鬼姬，缓缓开口，“莫要问我从何而来。我只知道百年前我站在这座山上、最后一次回看云荒大陆——那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带着让这片土地成为灰烬的力量回来！”
	
	  “你从哪里得来得力量？”鬼姬看着他，不敢相信地问。
	
	  “中州，波斯，东瀛，狮子国……一百年来，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傀儡师蓦然笑了笑，“魅婀，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云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离着很多力量，只要你能付出代价你就能得到！——现在我对于神都无所畏惧！”
	
	  “不对，从来，我都不相信神能够做什么。”顿了顿，苏摩讽刺地笑了，“刚才，你和那个小子交谈的时候、不是丝毫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么？——连我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你凭什么阻拦我进入天阙？”
	
	  鬼姬的脸色慢慢苍白，然而即使高傲如她也不能否认。她看着这个百年后从地狱归来般的傀儡师，轻声叹息：“你…真的要给云荒带来血雨腥风啊——白璎当年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么？”
	
	  再度震了一下，傀儡师漠然反问：“记得什么？”
	
	  “记得要忘记。”鬼姬叹息着，抬头看他，“她最后只是告诉你：要记得忘记——她就是怕你变成如今这样。”
	
	  “哈，哈哈哈！”听到这样的话，苏摩忽然用手捂住脸大笑起来，那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让他平日一直淡漠的声音起了奇异的变化，“记得要忘记？好悖逆的话！——凭什么决定我需要忘记？忘记我的眼睛是怎么盲的、忘记这几千年的血泪？忘记那些侮辱着、损害着我们的人？忘记这个世间还有‘反抗’这两个字，让孱弱的一族在沉默中走向永恒的消亡、然后说那就是天命？”
	
	  “哈哈哈……九天上的天神！你们在海国被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在空桑覆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难道如今你们终于要说话、要展示你们的力量了么？”一阵大笑之后，傀儡师的脸居然依旧平静不动，拂袖离去。
	
	  仿佛被那一阵的厉叱问倒，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怔怔看着这个人离去。容颜仿佛更加苍老了。
	
	  那个小偶人咔咔哒哒地跳到了地上，跳着舞领路。而那个双眼全盲的傀儡师在漆黑的夜色中走着，居然丝毫没有阻碍，一路扬长而去。
	
	  倚着白虎，她向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看着，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许久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被封住声音的慕容修，连忙拂袖解开他的禁锢。
	
	  “仙女……那个傀儡师，他、他是人么？”看过苏摩那样血腥残忍的出手，听到这样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辞，慕容修忽然间有些目眩神迷的恍惚，仿佛被压倒一切的强悍所吸引，讷讷，“他……很强啊。”
	
	  “他是很强……我怕他已经太强了。”鬼姬看着慕容修，微微点头，笑了一笑，“你问我他是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因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他、他是个鲛人？！”蓦然间明白过来，慕容修脱口惊呼，“他是个鲛人？”
	
	  “他……不，它，就是百年前引起‘倾国’的‘那个人’啊！”叹息着，天阙鬼姬仰头看着夜空的星辰——离开天阙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鲛人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如此诡异的傀儡师。
	
	  “是的，我们这些被称之为‘神’的、不可以干扰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荣流转。”鬼姬抚摸着白虎的前额，那只灵兽仿佛也被刚才的人所惊动，一直不安地低低咆哮，“但是，看到乱离再起、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吧？——云荒就要卷入腥风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再去那里么？”
	
	  听到那样的警告，地上衣衫褴褛的贵公子却抬起头来，眼色坚决，合掌祈求：“是的，在下无论如何要去云荒。请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愿。”鬼姬拂袖，手指一点，呼啦拉一声、一棵倒悬在慕容修面前树上的藤蔓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那绿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着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灵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着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阙。”鬼姬嘱咐，看了年轻贵公子一眼，叹息，“天阙险恶，千万莫要乱走——到了泽之国就把货物卖了罢，然后就速速回中州。”
	
	  迟疑了半天，慕容修却没有答应，涨红了脸，抬起头来：“我、我想在泽之国卖一部分。剩下的、拿到叶城去卖——听说那里是云荒最繁华的地方，商贾云集，一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鬼姬看着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没有料到这样一说话就脸红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有家传的商人天赋，不由摇头劝告：“云荒马上就要不太平了，还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随身带着巨资，不怕被歹人掳掠么？”
	
	  “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下山就有人接应。”慕容修再次禀告，“女仙莫要担心。”
	
	  “哦？”鬼姬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你知道云荒大地上出没的都是哪些人啊……泽之国的鸟灵，九嶷的巫祝，砂之国的盗宝者和那些四处游荡杀人的游侠儿！——你请到的是什么护卫？这么有信心？”
	
	  “这个……”慕容修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能耐究竟如何——我出发之前、母亲就为我修书一封，让飞雁先行寄书去云荒、为我请来。母亲说，如果那个人肯出手帮我，那么我在云荒应该安然无忧。”
	
	  鬼姬怔了一下：“是红珊为你请的？那么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了。我想想是谁——是了！”白衣女神霍然想起来，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拍拍地上跪着的年轻人的肩膀：“我知道是谁了——那个人的名字是‘西京’，是么？”
	
	  “是的。”慕容修想了想，老实点头。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来，显然又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红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家伙答应下来了，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尽管去吧，小家伙。”
	
	  “那个人……很强么？”听到鬼姬这样的语气，慕容修问。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额头：“那家伙可不是一个‘强’字可以概括的啊！云荒大地上游侠中号称第一、空桑剑圣的大弟子，前朝名将西京！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借着这些名号，大约走遍云荒也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那样荣耀的名头，在中州来的年轻人听来只是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慕容修才开口讷讷问了一句：“那么、那么和刚才那个傀儡师比起来……哪个厉害？”
	
	  “呃？……”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鬼姬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用短笛敲敲自己的头，支吾，“嗯……百年前当然是西京厉害……但是现在看起来……嗯，我也不清楚了。什么时候他们打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会让西京和他比试的。”慕容修忽然正色道，“我不会惹他这样的人。”
	
	  鬼姬再度愣了一下，不由得低头看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珠宝商，笑了起来，点头：“嗯……很老成懂事呢！难怪你母亲肯让你一个人来云荒。好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你就跟着这株‘木奴’出天阙吧！”
	
	  “多谢女仙！”喜动声色，慕容修再度合掌拜谢，然而看了看渐渐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几位中州同伴，迟疑，“等他们醒了，我和他们一起走——毕竟都是吃了千辛万苦才到来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过身来最后抚摩了一下慕容修的头发，“我走了——以后的云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阙——最好如你父亲一样、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来。”
	
	  “啊？”慕容修讷讷应不出话来，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去，许久才道，“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没有父母之命、怎么好在外面胡来？”
	
	  “……。算了。”鬼姬叹了口气，颇忧心的看着这个年轻人，摇头，“你真是中了那些中州人的毒了。”
	
	  一边的树丛里，那笙听得那边的彻夜谈话终于结束，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只断手居然一甩即脱，啪的飞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让她怔了一下。
	
	  “呃……现在我知道那个傀儡师是谁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满清晨露水的草丛里，那只手却仿佛在发呆，忽然间握成了拳，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下，“果然是那家伙！他居然回来了！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嗯？”那笙吃了一惊，“你说苏摩？你认识他？”
	
	  “好久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在今天回来。”断手喃喃道，没有回答那笙的问话。忽然间一跃而起，拉住她的肩头：“快走吧！得快去云荒——事情这下子可复杂了。”
	
	  “你干吗？是对我下命令？”被那样的语气惹得火起，苗人少女怒视，忽然间回过神来，惊呼，“哎呀！你、你可以‘说话’了？”
	
	  “天快要亮了，力量已经开始恢复。”那只手简短回答，却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们要赶在破晓前到山顶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啊？……别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来，愤怒地大叫——那样脱口的叫声，猛然引起了前方熄灭的火堆边上年轻珠宝商的注意。黎明的微光中，慕容修正在查看一直昏迷的几个同伴，闻声抬头。
	
	  那笙连忙收声，对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做出一个微笑。
	
	  “别花痴！快走！”断手再也不耐烦等，立刻揪住她的衣服，瞬间把她往山上飞速带去，“得快点在苏摩遇到他们之前赶过去！不然要出乱子了！”
	
	  “姑娘！”好容易在空山中看到一个人，慕容修连忙招呼了一声，却只见那位异族打扮的少女忽然加快了身形，径自往山上掠去——那样的速度，让慕容修看的目瞪口呆。
	
	  “又是一个厉害人物么？”喃喃说了一句，中州来的年轻公子摇了摇头。
	
	  已经站在天阙山顶上，苏摩深深从胸臆中呼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荒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白塔，慢慢闭上了深碧色的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白璎。”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从白塔之巅坠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晓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个奇异的银色戒指上、牵扯着透明的引线，缠绕难解——就像起始于百年前那一场纠缠不清的恩与怨、爱与憎。
	
	  一百多年的时光，仿佛流沙般从指间流过。
	
	  往事如锋利雪亮的匕首，滴着鲜血。
	
	  如今已经是沧流历九十一年，离上一个朝代结束已经将近百年。而前面空桑人王朝末期，那种种糜烂、浮华的风，和钩心斗角的血味，依然穿越了那么长的时空，浮动在傀儡师的耳鼻之间。梦华王朝末期，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家国动乱，最早的引线、居然是是自己。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尚未分裂出性别的鲛童奴隶，因为还不是一个“男人”，甚至不被看成一个“人”，因为他会玩傀儡戏，容貌出众——就被心怀叵测的青王买下来、送到了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里，侍奉待嫁的太子妃白璎——那个不过十六岁的空桑贵族少女，出自空桑六部中白之一族，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国母。
	
	  所以，从她十五岁开始、就远离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云荒最高处，接受伽蓝神殿里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导，准备着十八岁时候的大婚典礼。那是云荒的统治者：空桑一族中最圣洁少女，在册定之时，她的眉心就被画上了朱红色的十字星状封印，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她的丈夫解去。那以后、这个云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触碰她——若是被未来丈夫之外的异性之手触碰，那个封印就会消失。
	
	  神殿上远离众生的岁月一闪而逝，没有人发觉那个静默高贵的贵族少女和那个卑贱的鲛童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一日，由于青王的告发、空桑王室被一项匪夷所思的罪名所惊动。于是，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个鲛人奴隶看不见东西，却凭着直觉直指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白璎郡主勾引我的！”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太子妃已经被触碰过了！被这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过了！”
	
	  殿上的喧哗忽然静止了，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鄙视，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凡是被选中作为太子储妃的贵族少女，十五岁后便要离开父母家人、独居在白塔最高处的神殿里，不能见任何外人、甚至不能被贴身侍女以外的人触碰。眉心那嫣红色的十字星状标记，便是被选中时由大司命封印上去，一旦被玷污便会消失无痕——
	
	  而今，白璎郡主眉心封印散乱，显然已经被旁人所触碰。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男子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没有想到，一个尚未成年的盲人鲛童，因为容貌出众、善于玩傀儡戏，而被安排到了殿前为太子妃演戏解闷。然而，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如此尊贵的地位的女子、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和工具而已。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听得那样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满朝的窃窃私语，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那个指认她的少年。猛然嘴角牵动，笑了一下，仰起头来，坦然回答：“是的，是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封印。请处罚。”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皱了一下花白的长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鉴于罪行无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对着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回护。
	
	  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却毫无表情，冷冷面对着发生的一切，空茫的眼睛对着方才太子妃说话的方向，冷漠空洞。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拿着金杯的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流出的酒水——才五十八岁的承光帝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禀告说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用如此重大的消息惊动帝君，承光帝也不会来到殿上。
	
	  然而虽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个肥大的身躯里、已经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说什么，承光帝只是随着大司命的话，醉醺醺地重复：“废黜她……烧死，烧死她！”
	
	  帝君的声音一落，左右侍卫拥了上来，迅速反剪她的双手，摘除她头上的珠冠饰物，将她压下去准备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边看着，几乎要对自己的女儿喊出来了，“璎儿，逃啊！”
	
	  ——女儿虽然年轻，但是天赋惊人，自幼得到空桑剑圣尊渊的亲授，论技艺、已经是白之一部的最强者。如果她要逃脱，如今这个白塔顶上的侍卫是绝对拦不住的。
	
	  然而那个空桑贵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着，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处置。
	
	  “放开她！”无数的冷眼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凌厉愤怒。
	
	  殿上所有人转头，齐齐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个侍从走漏了消息，带兵在外的真岚皇太子居然此时匆匆返回，从辇道上大步走上殿来，看着跪倒的百官，冷笑：“你们这些人，怎么敢如此对待空桑未来的皇后！”
	
	  “空桑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用词让所有人大惊失色。皇太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虽然明知未婚妻犯下如此大罪，依旧不曾有废黜她的打算？！
	
	  众臣面面相觑，不明白真岚太子为何忽然回护于白璎：那个一直以来放荡行迹、对于这门婚事非常抵触的真岚皇太子，为何在宫闱丑闻被揭发的当儿上忽然改了腔调？——拒绝娶白王之女为妃，是他多年桀骜的坚持吧？为此，甚至几度和承光帝发生冲突。
	
	  然而，空桑，是一个由帝君一言而决的国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围了伽蓝圣城，皇上危在旦夕，内外交困之时、皇太子实际上已经接掌了这个国家。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话。
	
	  默默拉过女儿，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却是暗自愤怒。
	
	  在皇太子的坚持之下，大典还是如期举行——因为城外冰族的入侵，大婚典礼显得颇为匆促。不但没有以前每次庆典时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觐恭贺的盛况，从阵前匆匆赶回参加婚典的真岚皇太子、甚至还穿着战甲。
	
	  万丈高的白塔顶，神殿前的广场上，天风浩荡。
	
	  风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来的太子妃盛装华服、静静等待着夫君过来。等到距离近到可以不被旁人听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女子开口了，带着一丝冷笑，问自己的夫君：“真岚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对这婚事么？”
	
	  “当然！”因为一路走上万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气息平甫，一边挥手赶开一个上来为他更换战袍的礼官，“我们两以前谁都不认识谁——谁愿意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啊？大爷我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么？”
	
	  听得那样直白得近乎无礼得话，白璎郡主怔了怔，从珍珠缀成的面幕后抬头看未来的夫君——很久前，她就听宫人私下说过：这位真岚皇太子其实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国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离在民间。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承光帝已经年老得失去了让后宫受孕的能力，眼见皇家的血脉和力量都无法延续，才不得不将这个血统不那么高贵的孩子迎入伽蓝圣城、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着对面的人，白璎忽然笑了：“怎么现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家伙这样欺负一个女的！”一口气喝完了一盏木犀露，才感觉稍微缓了口气，真岚皇太子哼了一声：“那个鲛人还是个未变身的孩子，能作什么？被亲一下又怎么了？大爷我都不介意，他们抬出什么祖宗规矩来、居然要活活烧死你！——那是什么道理！他妈的，我就是要娶你！看他们谁敢动你一根寒毛？”
	
	  “就因为这样？”白璎的眼里蓦然有说不出的神色，“匆促决定，以后殿下会为所册非人后悔的呀。”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真岚皇太子把杯子一搁，指着白塔下面黑云笼罩的大地，“现在先要对付了那些入侵得冰夷！真是的，到底是谁带领这些夷人从海上归来？他们的力量很强啊……”顿了顿，力战过后的疲惫显露在他的脸上，皇太子往后靠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如果亡国了，那么什么‘以后’都不用谈了。”
	
	  然而，那些国家大事显然到不了女子心头半分，心不在焉地听着，白璎却是仿佛自顾自想着什么，终于，似乎咬了咬牙，低声开口了：“真岚殿下……请你、请你饶恕苏摩吧。”
	
	  “苏摩？”真岚皇太子想了想，却记不起是谁。
	
	  “就是那个鲛人傀儡师……”仿佛有些艰难般的，白璎开口，“他还是个孩子。”
	
	  “嗯。”听着唱礼官开始冗长的程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点头。
	
	  “能、能让臣妾再见他一次么？”有些孤注一掷地，她提出了这个非分的请求。
	
	  然而真岚皇太子只是看了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干脆地答应：“好！”
	
	  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征得了皇太子得同意，她在白塔一处角落的栏杆下，把这个鲛人少年叫过来，轻声嘱咐：“苏摩，皇太子答应赦免你了。”顿了顿，太子妃秀丽的眉头蹙起，依然带着稚气的眉间却有一种恍惚的悲凉，慢慢问：“是青王……青王派你来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来、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然而，听到自己那样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鲛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动容，空茫的眼睛冷冷地直视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子。忽然间，他开口，声音飘忽而冰冷：“青王说，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玷污空桑未来的国母，让皇太子另立太子妃。他就烧了我的丹书、让我自由，不用再作空桑人的奴隶。”
	
	  那个还只是个孩子的少年眼里有尖锐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当然，对于我这个卑贱的奴隶来说，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空桑人里最尊贵的女子……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里有报复后的快意和多年积压的刻毒，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苏摩。”她怔怔看着这个鲛童，即使这几日被下狱折磨，依旧掩不住这个少年宛如太阳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鲛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来，那些空桑人的贵族都被这些鲛人所迷惑，她自己，也是被这样的魔性所迷惑了么？
	
	  大典就要开始了，一边的宫女开始催促。然而皇太子妃对着鲛人少年俯过身去，毫无怨恨地微笑着，抬起手轻抚他柔软的发丝，低声嘱咐：“好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放风筝吧！”一直端庄的太子妃眼里，忽然出现了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欢跃，轻轻说了一句。苏摩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触着他的脸——一语毕，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后仰，飘出了白塔顶上的白玉栏杆。周围惊乱一片，近旁的宫女七手八脚上来拉扯她的衣带，然而嗤啦一声，两三根衣带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应手而断。
	
	  那些织物的经线，居然都已经暗自被齐齐挑断！
	
	  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
	
	  连真岚皇太子都来不及拉住她，那一袭盛装、仿佛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向着万丈之下的大地坠落，湮没在白塔下萦绕的千重云气中。无论是塔上准备大典的空桑人，还是塔下隔湖围困住伽蓝城的入侵者，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远处，乘着比翼鸟前来参加这场大典的云荒三位女仙，同时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即使身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脱口惊呼，面面相觑。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鸟闪电般向着那一片坠落的羽毛飞了过去。
	
	  而那个鲛人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耳边如同潮水般回响在天际的惊呼。
	
	  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颊边，然而那个人已经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从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上飘落。她从云荒的最高处坠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堕塔，白王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剑砍向青王，婚典的广场上一片混乱。多年的积怨爆发了，不顾外敌正在入侵，六部中内乱大起，青、白两部开始不休的相互攻击，而其余四王因为各自立场不同，也分成了好几派，纷纷卷入。
	
	  而皇太子真岚对于治国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无法阻拦，只能凭着一己之能对抗外敌。
	
	  仅仅一湖之隔，外来的冰族已经攻占了云荒大陆上其余领地，从四方完成了对湖心伽蓝圣城的包围，连圣城对外唯一的通路叶城也被攻占。
	
	  云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后、空桑国亡于外来的冰族之手，整个民族彻底消亡。
	
	  但是，那时引起“倾国”之乱的那个鲛人少年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大婚典礼被打乱后的不久，真岚皇太子坚守了他的诺言，将这个引起举国动荡的鲛童放走。
	
	  ——那一年，获得了特赦的他带着人偶离开、站到了天阙山顶，双手双脚因为摸索而流满鲜血。虽然看不见，他依然在山顶面朝西方，最后一次回望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后，在翻越慕士塔格绝顶的时候，他都不曾再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驹过隙，而今，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里，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回到了这里。久久凝望那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白塔，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刹坠落的白羽。
	
	  然而，终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实，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术的时候，他望向西方尽头、就已经隐约看到了空桑王气的消散。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起于天权，宛如一场风暴划落，预示着上万的生灵在瞬间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终于还是归于一梦。
	
	  她、她也在那一场流星雨中陨落了吧？
	
	  但是，总要听到作为她挚友的鬼姬也亲口承认，心里才真正的相信。
	
	  然而在那之前、在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真正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么都看不到。而百年后，等他回到这片土地上时、鬼姬却告诉他：堕天的那一刻白璎是没有死的——她死在婚典后十年的战乱里。
	
	  抱着怀中的人偶，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蓝色的天空。怀中的人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嘴巴，做出了一个冷嘲的表情，和着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间，傀儡师和人偶的神色都变了——
	
	  破晓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颗星由北而东、划破天际，向着天阙方向坠落！

镜·双城 五、六星
	  六星破空而来的时候，天阙山下、慕容修刚刚弄熄了那堆篝火，盖上了背篓的盖子，准备和三个同伴一起上路，然而无意一抬头，不由脱口惊呼，“天啊……你们看！六星！是六星出现了！”
	
	  因为鬼姬的曲声而昏迷了半夜的那几个人都醒了，压根不知道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几个被劫的人只是惊喜地看到乱兵都被杀了、剩下几位也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边。书生还在安抚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压根没有听到他的惊呼，接口的却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么？”
	
	  抬首之间，果然看见破晓前的天幕下，有六颗大星划过苍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蓝、白、赤、青、紫、玄，向着天阙方向迅速划落，转眼没入林中。
	
	  “你是泽之国那边过来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传说么？”看着那个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着，声色不动地点破。
	
	  那个中年人面色尴尬地抓抓头发，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到过云荒么？”
	
	  “我叫慕容修。”年轻的珠宝商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摇摇头，“我第一次来这里——不过我听来过云荒的长辈介绍过，泽之国的人多为中州迁徙而来，说中州话，穿着鸟羽穿成的衣服、宽袖垂发——就象阁下的装束。”
	
	  “我叫杨公泉。”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抵赖，“的确是从山那边的泽之国过来的……倒霉啊，天阙的凶禽饿兽没吃了我，却被这群强盗逮了，又遇上了鬼姬，当真吓得我昏了过去——是小哥你救了我们几个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却不否认，心想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听得那人说的也是中州官话，只是语音有些不同，便笑：“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阙那边去，怎么大伯你却是反而往这边来了？”
	
	  “嘿，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听得这个年轻人发问，那叫杨公泉的中年人用破旧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脸，“我是在那边没饭吃，家里的老婆子也快饿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阙来——据说雪山坡上长着雪罂子，一棵抵万金，就过来碰碰运气。”
	
	  “哦……”听得那个泽之国的人如此说，慕容修应了一声，从怀中贴身小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将那句话记了上去，然后再细细问了雪罂子的外形如何。
	
	  “这是——？”杨公泉却是个多事的，大咧咧地凑过来看。只见那是颇为破旧的册子，上面写着行行文字，却是记着一些云荒洲上各处的风土人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甚大不了的事情。而这个年轻人却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罂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来，搓手：“这位小哥倒是个细心人。”
	
	  “我的先辈也来过云荒，都在这本《异域记》里留下他们的见闻，以助后人。”慕容修写完了关于雪罂子的一条，将册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迹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远万里来云荒，是为了——”杨公泉咋舌，开口问。然而话刚出口，猛然间天上仿佛有闪电一现，吓得他忘了要说的话，抱着头看向天上。
	
	  天色即将破晓，只见方才没入丛林的六颗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来，盘绕在天阙顶上，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只管在丛林上方流连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闪电、映照得土地光彩绚烂，令人不敢仰视。
	
	  “六星！”再度失声惊叹，慕容修急急翻开那本册子，疾书，“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阙上六星齐现。”
	
	  “那是什么？”被惊得跌坐到慕容修身边，那个泽之国的人抬手挡住了眼睛，诧异。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杨公泉并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惊讶起来，眯着眼看黯蓝色天幕里盘旋于林上的六颗大星，“那不是你们云荒上面空桑国一直的传说么？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啊呀！这个我怎么知道？”听得“空桑”两字，杨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变，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说莫说！这两个字可千万提不得！那是忌讳！小子，快给我闭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脑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着旁边那个泽之国人的紧张神色，不由心下一惊——来之前、也知道冰族建立沧流帝国之后，对于前朝的一切都采取了彻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蓝城中除了白塔几乎全部宫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毁、钱币收回重铸，仿佛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从历史上彻底抹去一般。
	
	  但是，那时候的做法仅限于国都和叶城而已——他没有料到、二十年后自己继父亲来到云荒，这种坚壁清野的政策已经扩大到了周边属国！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记住了这一忌讳，决定绝不沾惹这种麻烦。
	
	  然而，树林上空六星还在盘旋，时近时远，光芒耀眼。
	
	  慕容修看着，有目眩神迷的感觉，手指缓缓翻着手上的册子，到了首页，无声地默念上面远祖记下的那一首百年前曾流传于云荒大地上的诗篇——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高冠长铗帝君从天飞舞而降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那笙被那只断手连推带拉地弄上了天阙山顶。虽然只不过是几百尺高的小山，然而草木异常茂盛，几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飞奔，穿越那些树木和藤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他们还没有遇到苏摩。”断手仿佛松了口气，喃喃道，推了那笙一把，“快点。”
	
	  “干、干什么？”她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喘息着，问。
	
	  “快点擦你的戒指！”断手一把将她拎起来，急切地吩咐，“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树林上方露出的一块一块的天空，正是黎明破晓前的颜色。她喘着气，回答，然而话说到一半，左手猛然被拉了起来，那只断手的语气竟是从未见过的严厉：“别罗嗦！快！”
	
	  本来就受伤的左臂猛然一阵剧痛，那笙脱口哎呀了一声，疼的皱起了眉头，瞪了那只断手一眼。然而，听出了断手语气中反常的急切，她乖乖地勉力抬手，摩擦着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没见有什么异常，不由莫名其妙地发问：“就…就这样？”
	
	  话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腾出了一道闪电！
	
	  惊叫声未落，那只戒指上发出的光芒已经穿透了层层密林，射出了天阙。
	
	  天阙上空盘旋不去的六颗星，发觉了那道光柱，猛然间一齐向着那个方向聚集、迅速的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将正在惊叫的那笙围在核心。
	
	  那样强烈到令人无法呼吸的灵力。
	
	  蓝、白、赤、青、紫、玄，六色光芒呈圆形落到地上。星辰坠地，生生将林中土地击出六处浅坑。光芒渐渐泯灭，消失的瞬间凝定成六个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着奇异样式的华服，齐齐向着她低头。
	
	  “恭迎真岚皇太子殿下重返云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时候，当先的一名蓝衣男子开口了，躬身行礼，“属下接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那笙做梦般地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六个人，听到那名蓝衣男子的话，却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才好。然而那只断手却是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个蓝衣人面前。
	
	  见她走近，蓝衣人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着戒指的右手，用额头轻触宝石：“六星归位，无色城开——恭迎皇太子殿下立刻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烫着般地缩回手，“你认错人了……我是个女的！”
	
	  “这番话，是对着我说的。”忽然间，一个声音微笑着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是那只断手的声音！——然而，那个声音却不是如同以往般从她心底传来，而是切切实实地传入她耳际！
	
	  苗人少女随着声音来处看过去，大吃一惊：前方左侧半跪着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脸罩黑纱，容色沉静。她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上居然是一颗孤零零的头颅，面貌如生。那笙吓了一跳，看着那颗陌生的头颅。那颗头颅嘴唇翕合、居然开口对她说话：“多谢一路上的照顾、如今已经回到了云荒境内，我可以随他们回去了。”
	
	  “你……你……”听出了是和那只断手同样的声音，那笙说不出话来，“臭手你、你是……啊呀！怎么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岚——是空桑人的最后一名皇太子。”那颗头颅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解释，“这六位，是我的妃子和臣子。”
	
	  “妃子……”那笙迟疑地看看那六个人，只有白衣和红衣两位是女子，而红衣女子的年龄显然已经不小了。果然，那名带着黑色面纱的白衫女子抬起头来，对她微笑致意：“我叫白璎，是空桑皇太子妃——非常感谢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那样清冷的容色和语音，让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忙不迭回礼：“啊……啊，我也只是顺路……不用谢，不用谢。”
	
	  旁边的蓝夏拿出另一只金盘，举过头顶。那只断手从她肩上松开，跌入了蓝夏手中捧着的那只金盘里，支起手肘、对她摆了摆手：“多谢你把我从慕士塔格雪山顶的封印中带到云荒，我们很是有缘啊——作为回报、那只戒指就留给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上那枚奇异的指环：银白色翅膀上托着一粒蓝色的宝石。如此精致的东西、真让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从这上面发出。
	
	  “这上面的力量应该能保护你走遍云荒，只是莫要轻易被别人看见——”真岚皇太子的头颅在金盘上微笑着，顿了顿，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连忙道，“天就要亮了，没时间多言。小丫头、你自己保重。”
	
	  六个人齐齐起身，蓝衣白衫两位男女分别捧着金盘，带领众人转身。
	
	  “喂喂，臭手！”听得发楞，那笙在看见那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脱口叫了一声。手捧头颅的白衣女子定住了脚步，金盘上的头颅闻声，自己转过脸来，对她扬扬眉：“怎么啦，小丫头？舍不得我？”
	
	  那笙看了那个发出熟悉语音的人头半天，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它大叫：“臭手，你骗我！你、你给我看你自己样子的时候、根本不是这张脸的！你这个骗子！”
	
	  “……”金盘上的头颅忽然对她撇了撇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小花痴，我不变张英俊的脸出来、你怎么肯带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蓝夏手中的金盘上，那只断手洋洋得意地一挥，瞬间六道光芒照彻林间，六星腾空而起、划破已经露出了第一线曙光的天空，消逝。
	
	  远处天尽头的镜湖中，万丈高的伽蓝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
	
	  无色城开。迎入了它的主人。
	
	  天色已经破晓，再也看不见有什么星辰闪现。晨曦从林外撒下点点碎金。
	
	  “啊……那只臭手就这么走了？”扬起脸，看着转瞬泯灭了踪影的六道星光，苗人少女喃喃自语，有些惘然若失，然后皱了皱眉头，不解，“不过…一个皇太子说话的腔调象那样也是奇怪。哎，那个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间，耳边有人急问。
	
	  树叶簌簌分开，极茂密的树林里，一个人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停顿之后，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个诡异的傀儡师，不禁吓得脱口叫了起来，用力挣扎着、双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惊人速度挣脱，几步躲到了一边：“你、你干吗？”
	
	  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少女居然能从自己的手中挣脱，苏摩反而愣了一下，他怀里那只偶人却是眼睛滴溜溜的转，也面现惊讶之色。终于，偶人苏诺的眼睛定在了苗人少女的手上，嘴巴无声裂开了，仿佛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个诡异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苏摩还要惊惧，一下子后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那个冷定的傀儡师说话却是不冷定的，一连声追问，踏进了一步，“你看到他们了？”
	
	  再也不许对方逃脱，苏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间，十枚指环闪电般无声无息地飞出，带动指环上的引线，在空中相互交错着飞向那笙，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指环脱手后，引线的另一端就控制在了那个叫做苏诺的偶人身上，偶人的手腕、脚踝、双臂、双足、腰、颈十处的关节上，十条引线若明若灭。被这么一牵、那个偶人啪嗒一声从傀儡师怀中掉落在地，然而却没有趴下，反而动了起来。
	
	  不知道是飞舞的指环牵动它的身子、还是它身子的运动控制着指环，那个脱离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树林中自己动了起来，举手投足、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节奏。
	
	  那笙刚要闪避，忽然觉得手腕就是一痛——低头，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绑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肤，渗出了血。那样纤弱、然而却是比刀锋更锋利的细线。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边那些乱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离死亡也只有“一线”。
	
	  然而那笙没看过。她忍不住不服气地挣扎，想挣脱出来。
	
	  “不要乱动，一动，你的手腕就要被整只切下来。”苏摩的话冷冷响起来，傀儡师走过来了，手指托起被束缚住手脚的少女的脸，“老实回答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来，然后用线穿起来、像人偶一样吊在树上。”
	
	  对着他空洞然而无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身体立刻不敢乱动了，然而手脚却是不自禁地微微发抖，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要问什么？”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里来的？”苏摩开始发问。
	
	  语音一落，远处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动，那笙只觉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师面前。苏摩慢慢伸出手，抚摩着那只银色的戒指，面色复杂。
	
	  “你、你说这只戒指？”那笙讷讷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只断手上找来的……”
	
	  “雪山？断手？”苏摩却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么会在那里？”
	
	  “啊，那只断手说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颗头也这么说！”看到对方不信，那笙生怕苏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连忙分辩，却不知自己的话如何莫名其妙，“它们说，他是什么空桑国的皇太子…对了，叫真岚。”
	
	  然而，苗人少女那种前言不搭后语、匪夷所思的话，傀儡师却没有呵斥为荒谬。那笙感觉苏摩抚摩着戒指的手猛地一颤，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微微闭上了眼睛，有些梦呓般地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莫测喜怒：“真岚……真岚？”
	
	  那是多么遥远的名字。
	
	  “头？手？原来在云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个封印？”傀儡师喃喃自语，忽然间语气变得有些反常，“那么，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庄的漂亮姐姐。”那笙听到对方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惊魂方定，“那只臭手说那是他的妃子，穿着白衣服，带着黑纱，好像……好像叫做白璎？”
	
	  “嚓”，苏摩的手指蓦然收紧，用力得让骨头发出了脆响，痛得那笙陡然间大叫起来。
	
	  “白璎……白璎……”那双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傀儡师头也不回，蓦然开口厉声道：“鬼姬！你还骗我说、白璎已经死了？！”
	
	  “你先放开那个姑娘。”果然，他身后一个声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叶是无声无息自动向两边分开的，仿佛那些树木在恭谨地避让着那个骑着白虎从林中深处出现的女子。
	
	  显然也是刚才看到六星出现才赶过来——鬼姬坐在白虎上，裙裾飘飘荡荡，漠然注视着面前的傀儡师：“我没有骗你，白璎的确已经死了——九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胡说！”苏摩不再管那笙，猛然回头，冷笑，“虽然我也来晚了——但你看、这里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残像！”
	
	  傀儡师的手一挥，随着他手臂平平挥过的轨迹，那个面上的空气陡然凝结，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薄镜子，映照出了一个白衣女子离去瞬间的样子——那是闪现力量的一刹，腾空而起的女子面罩黑纱，手中捧着金色的托盘，眼睛注视着盘中那颗头颅。手指上、一枚和那笙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奕奕生辉。
	
	  那个映照在空气里的女子是淡薄的，仿佛烟雾中依稀可见的海市蜃楼，虚幻的不真实。
	
	  然而，鬼姬的脸色却白了白，脱口：“定影术？”
	
	  “不错。”苏摩没有否认，冷笑：“所以，即使是‘神’，最好也不用瞒我任何事。”
	
	  “哈。”怔了怔，仿佛无奈般地摇摇头，鬼姬讥讽地看着这个灵力惊人的傀儡师，“苏摩，不可否认你现在的确很强——但是如此强大的你、居然看不出如今的白璎不是人么？”
	
	  “不是人？”苏摩蓦然呆住，瞳孔收缩，“你、你是说——她现在是……”
	
	  “是冥灵。”鬼姬笑了起来，摇头，“她九十年前已经死了啊！你以为我骗你么？你如果路过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的尸体还和其他五位同僚一起、伫立在在苍梧之渊边上吧。”
	
	  “冥灵？”傀儡师脱口惊呼，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观测到的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九十年前…正是那个时间！
	
	  “你不知道吧？”鬼姬抚摩着白虎的额头，看着山下的白塔，叹息，“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云荒了——真岚皇太子带领空桑人死守伽蓝城十年，最终被冰族攻破。那时候，为了保全城中无路可逃的十多万空桑百姓，大司命决定打开无色城。”
	
	  苏摩的手猛然握紧，低声重复：“打开无色城？”
	
	  无色城是一座“空无”的城，据说由七千年前空桑最强大的帝王：星尊帝?琅玕的妻子、白薇皇后所建立。
	
	  星尊帝在征服四方后，按战功分封了六个王，镇守六方国土，并在镜湖中心建立了国都，以白塔为中心界定云荒大陆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才能翻阅的典籍记载中表明，星尊帝建立的“国都”，并非如同后世普通人认为的那样、仅仅指代帝都伽蓝；而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无色城。那是空桑开国皇后白薇动用她的力量，在对应的水下建立的一个“镜像”都城。
	
	  如果说水上那座伽蓝城是这个大陆“真实的”中心，那么水下的无色城却是虚无飘渺的存在，那是与水面以上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之城。
	
	  无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蓝城的倒影，孪生姊妹般并存，光与影般相互映照。
	
	  在星尊帝的统一云荒、文治武功达到顶峰的时候，他的妻子白薇皇后却暗中忧心忡忡。她听从了大司命的谏言，动用她的力量、为了空桑人在某日必然来临的“大劫”而建立了这座城市，然后封印了它、关闭了两座城之间的通道。星尊帝驾崩前留下了遗诏，说明了打开封印通道的方法、并叮嘱除非末日来临，切不可随便打开那座城。
	
	  七千年来，空桑经历了大灾大难，也曾几次濒临倾国的边缘，然而诸王们无一例外都咬牙支撑着死战，竟无一打开过那座城。
	
	  因为，根据典籍中记载、星尊帝在遗诏上是那样说的——
	
	  “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连苏摩听到“无色城”三个字也变了脸色，低声问：“打开无色城？他们有那样的力量？”
	
	  “他们当然有。只要肯付出代价——”鬼姬笑了，笑容中却有一丝惨酷，看向天际，“你没有亲眼目睹那是如何惨烈的景象啊……那时候，冰族已经攻破了外城，城中幸存的十万多空桑人齐声祈祷，声音一直传到天阙上！”
	
	  “为了护住空桑的最后一点血脉，以前钩心斗角的六个王听从大司命的安排，扔下百姓、合力杀出了重围，一直血战到了作为历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六部之王向着供奉历代皇帝皇后的陵墓跪下祈祷，请求星尊帝准许他们动用所有的力量打开那被封印的通道……”
	
	  “然后，围着祭台上的传国之鼎，六部之王一齐横剑自刎，六颗头颅同时落入鼎中！——六部最强的战士，同时对着上苍做出了血的祭献。
	
	  “六星齐陨，无色城开！那一瞬间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动起来，伽蓝白塔发出照彻云荒的光芒，它的影子映在湖水中，忽然间也仿佛活了起来。耀眼的光芒湮没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战士们看得见东西的时候，他们惊讶万分的发现、整个伽蓝圣城已经空无一人。
	
	  “十万空桑人在瞬间消失了，无色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叙述着九十年前空桑亡国的情形，眼睛望着天尽头的白塔，叹息：“白璎就是那时候死的……她作为白之一部最强的战士，接替了她的父王，作为六星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说，你往北走、还可以看到她的尸体，几十年了依然不曾仆倒腐烂，守在那个通道入口。”
	
	  傀儡师默默听着，脸上越来越平静，渐渐没有一丝表情，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遗憾，我没能亲自来终结这个腐朽的王朝。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作为战士死去的么？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女人而已。”
	
	  “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样的梦。”鬼姬摸着白虎，那只灵兽舔着她的手，云荒的女仙蓦然冷笑起来，“而多谢你让她早早梦醒了。”
	
	  “啊……原来空桑人还该感谢我这个奴隶、造就了他们的女英雄？”苏摩嘴角扯了一下，笑。
	
	  鬼姬看着他，却看不透这个傀儡师内心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只好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回来应该有所企图——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没有打算找她。”苏摩漠然道，“我并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我也不喜欢死人。”
	
	  “那就好。”鬼姬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其实离开云荒的这一百年里、你也已经找到了所爱的女子了吧？不然你不会如今以男人的样子出现。”
	
	  傀儡师闭了闭眼睛，不做声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你还是如一百年前那么多话。”
	
	  回忆中，泛起许多年前他来到天阙的情形——被山中凶禽猛兽追捕，少年跑到山腰已经满身是血，抱着偶人、又看不到路，一脚踏空便滚落陡坡。然而，半昏迷的时候，耳边听到虎啸，所有禽兽都远远避开了，那只虎温驯地伏下身来，将他平安送出了天阙。
	
	  他其实还是欠这个世上有些人的。
	
	  想着，傀儡师转过身去，招了招手，仿佛有看不见的线控制着那个偶人，阿诺刷的动了起来，缠绕着那笙手足的丝线忽然解开了，十只银戒飞回了苏摩手中。然后，那个小偶人也往后飞出，跌入了苏摩怀中。
	
	  那笙揉着手腕瘫倒在地上，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终于转身离开。
	
	  “修炼百年，连你的偶人都会杀人了？”苏摩转身的时候，鬼姬忍不住开口，“知道么？当年，是白璎拜托我一路送你出天阙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见、会被那些猛兽吃掉。你若是还记着有人对你好过、杀人的时候就多想想。”
	
	  苏摩顿住脚步，忽然回过头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足以夺去任何人的魂魄。
	
	  “错了，她对我好、只不过那时迷恋着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鲛人当作玩偶玩弄的空桑贵族一模一样。”傀儡师微笑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讥讽的表情，“只是那些权贵们不知道，所谓的‘美丽’、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
	
	  他微笑着，抬起手来，指间泛着利刃的寒光，忽然“嚓嚓”两声，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脸——血流覆面。那横贯整个脸庞的伤疤，让原本美得无以伦比的脸陡然扭曲如魔鬼。
	
	  即使一边看着的那笙，都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骇与痛惜的尖叫。
	
	  “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皮。”苏摩放下了手，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舔舐，“所有有眼睛的人却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却没有惊讶，看着他的脸——刀一离开，他脸上的伤痕就合拢、变浅，消失在一瞬间——仿佛刀锋划过的是水面。
	
	  “那么那个让你变成男人的姑娘呢？总不会也是这样的罢？”她执意追问，想在这个人踏上云荒的土地前、尽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苏摩怔了怔，蓦然奇异地大笑起来。
	
	  再也不和鬼姬多话，傀儡师扬长而去。
	
	  “呃……这个人不但杀人不眨眼、还疯疯癫癫的。”看着傀儡师离开的背影，那笙心有余悸，撕下布条包裹自己手脚上的伤口，“阿弥陀佛，保佑以后再也不要碰见他了。”
	
	  在她包扎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抚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那笙抬起头，看到那个坐在白虎上的鬼姬，让她惊讶的是、在那个白衣女子指尖抚摸过的地方，那些伤痕全部愈合了。
	
	  鬼姬……是鬼姬么？就是昨夜那个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脸的鬼姬？
	
	  “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跑到天阙来、可是很命大啊。”那个没有腿的白衣女子从虎背上俯下身来，微笑着摇头，摸了一下她的手脚，将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没包扎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间一握，那笙只痛得大叫一声，声音未落却发现痛楚已经全部消失。
	
	  “啊…多谢山神仙女！”用右手抚摸着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惊喜地道谢。
	
	  “嘻嘻，山神……好新鲜的称呼。”鬼姬掩口而笑，拍拍那笙的手，眼睛却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敛容，问，“这枚‘皇天’，是哪里来的？真岚给你的么？”
	
	  那笙把那个依然听起来有些陌生的名字转换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仙女你说的是那只臭手？是啊，是它说送给我作为报答的。”
	
	  “手……是了！”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皱，然后又展开，“原来昨日慕士塔格那场大雪崩是因为这个！封印被解开了么？难怪今日六星忽然齐聚到了天阙！无色城二度开启——是因为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么？！”
	
	  “空桑命运的转折点到来了。”鬼姬从白虎上再度俯下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面有污垢的苗人少女，打量了很久，开口问，“你，打开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笑：“啊……我只是、只是顺路。”说话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想把戒指占为己有、而挖冰掘出了那只手。
	
	  “来自远方的异族少女啊……云荒的乱世之幕将由你来揭开！”叹息着，鬼姬低头抚摩那笙的头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点点头，“你是很强的通灵者吧？所以能戴上这枚‘皇天’——有通灵者来到慕士塔格、发现冰封的断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认可新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愿意带断肢前往云荒……多么苛刻的条件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机缘。”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涂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无意中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那东西是好是坏？山神仙女，那只臭手…那只臭手是灾星么？我做错了事么？”
	
	  “嗯……它不算坏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着，苦笑回答，“不过说是个灾星，倒也没错——啊，那时候白璎来警告我说有不祥逼近天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应在苏摩身上……原来是有两股力量重叠着同时进入了云荒！”
	
	  “呃？不算坏就行——”那笙还是不明白，却松了口气，“那个苏摩不是好东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害怕啊。”
	
	  “苏摩……”鬼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而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嘱咐，“下了天阙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万别被人看到这只戒指！‘皇天’是空桑皇室历代以来和‘后土’配对的神戒，被人看见要惹祸的。”
	
	  “嗯，这戒指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一定会有人抢。”那笙晃着手，看着中指上那枚戒指，却是一脸苦相，“但是我摘不下来啊！那臭手说我勒断手指都摘不下来——怎么藏？”
	
	  “……”鬼姬为这个少女的懵懂而苦笑，只好耐心解释，“喏，你可以用布包住手掌——云荒现在是沧流帝国的天下，你贸贸然戴着空桑的‘皇天’到处走，被看见可连命都没了。”
	
	  “呀，原来是个灾星？”那笙吓了一跳，甩手，“那臭手还说这戒指能保我走遍云荒！那个骗子，就没一句真话！”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护佩戴的人。”鬼姬摇头，安慰，“只要你小心，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哦。”那笙点了点头，忙不迭用布条将右手手掌包了起来，层层缠绕、一直包到指根上，将戒指藏起。
	
	  “这样天真而又不够聪明的小孩，戴着皇天走到云荒去，总是让人担心啊……”看着手忙脚乱的苗人少女，鬼姬暗自叹气，然而就在此刻，耳边听到了树木被拂开发出的悉莎声，仿佛有一行人走了过来，伴随着断续的语音。
	
	  “是慕容家那个孩子啊。”听出了慕容修的声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草叶无声分开，一条藤蔓当先如同活着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过来，宛如蛇般蜿蜒。那只木奴来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头待命。
	
	  跟着木奴来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阙山下的那几个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一边拿着砍刀分开树木藤蔓开路，那个泽之国过来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对书生小姐跟在后头。那个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还在哭哭啼啼，几次寻死觅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枫拦住，那个书生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扶着她一起哭。
	
	  杨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烦，恨不得丢下这两个麻烦货。然而慕容修却是耐心十足，一边好言相劝，一边耐着性子等那个江小姐挪着小脚一步步爬上山来。因此虽然一路上没遇到阻碍，几百尺的小山却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顶，远远落在了那笙一行后头。
	
	  拂开枝叶，四个人眼前出现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少女、以及那个骑着白虎的女子，没有脚的裙裾在风中飘飘荡荡。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后面的杨公泉一眼看见，失声叫了起来，往后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杨公泉哪里肯听，往山下就逃。那一对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听到杨公泉那样的惊叫，也下意识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头跑。
	
	  “随他们吧。”看到慕容修无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对着他招招手，“过来，孩子。”
	
	  “女仙。”年轻珠宝商走过去，恭谨地低头，“有什么吩咐么？”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这位姑娘也是去云荒的，我想拜托你一路上照顾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却不料苗人少女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目光闪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红了脸，低下头去，讷讷：“男女授受不亲，一路同行只怕对这位姑娘多有不便……”
	
	  “不妨事！没有什么不便的！”不等他说完，那笙跳了起来，满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汉人女子，苗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着腼腆的慕容修和热情的那笙，不禁忍不住偷笑，然后正色：“你行事小心老成，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顺便照顾她则个。”
	
	  “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红了脸，嗫嚅着。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还在那里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举到他面前，“喏！我拿这个谢你行不行？这是雪罂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里那个淡金色的块茎，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的价值。
	
	  “出门在外，相互照顾是应该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动，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后就要委屈姑娘了。”搓着手，年轻的珠宝商觑着哪株雪罂子，终于规规矩矩地向着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罂子递给他。
	
	  慕容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小心收起，然后对着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个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还没回答，鬼姬却是微笑着挥了挥手，那株木奴唰地回过了梢头，领着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却是嘟着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不回来了。”
	
	  “那孩子为人谨慎，算计也精明——他执意要找那几个同伴，怕也是需要一个熟悉泽之国的人当向导。”鬼姬看着慕容修离去的方向，微笑着拍拍那笙的肩膀，“不过那可是个好孩子，作为商人、对于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会不懂。小丫头，你努力吧。”
	
	  “什么、什么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虚，矢口否认。
	
	  鬼姬笑起来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来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红了脸——幸亏一路颠沛，尘垢满面，倒也看不出。
	
	  “呵……”骑着白虎的女仙摇摇头，微笑，“不过可是难哪，那小子是个木头——而且，你看你，做一个女的、还不如人家好看，像什么样子？”
	
	  在那笙要跳起来之前，云荒的女仙笑着拍了拍白虎，转过头，悠然而去：“努力啊！”
	
	  苗人少女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那个山神离去，气得跳脚，却无话可说。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钱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满脸笑容，“这等郎君哪里去找！千万不能放过了——啧啧，不知道那棵雪罂子到底有多宝贵……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随手拔来的，当下本钱得了。”
	
	  苗人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里充满了对新大陆和未来新旅程的各种想象。
	
	  六星已经归于无色城，迎入了主人的右手。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如果仔细看去，居然会看到街道和房子，鲜花和树木——然而那些景象仿佛升腾着的蒸汽般虚幻，一触手便会消逝，宛如海市蜃楼。
	
	  这个梦境般的城市里，镜湖六万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十万多个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石棺木。
	
	  纵横交错，铺在一望无际的水底。
	
	  每一个石棺中，都静静沉睡着一名空桑人——这一场长眠，已经有将近百年。
	
	  蓝夏和白璎的双手分别捧起金盘，举过头顶，一旁大司命的祝颂声绵长如水。许久，等祝颂结束，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头颅和断肢的金盘放入神龛内。
	
	  头颅的双眼蓦然睁开。
	
	  安静的水底忽然沸腾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着，一个个水泡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石棺中升起来，漂浮在水中。每一个水泡里，都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然而那些长久不见日光而死白的脸却是狂喜的，看着祭坛上金盘里的头颅和断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头颅笑了笑，然后另外一边金盘上的断手挥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重见天日之期不远了！”狂喜的欢呼如同风吹过。
	
	  “大家都继续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脸上也有喜色，“继续贡献你们所有的灵力、为冥灵战士提供力量！天神保佑，云荒从来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十万空桑人的祝颂震颤在水里，然后那些气泡逐渐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明珠，柔光四溢。气泡消失后的湖底，只有看不到边际的白石棺材铺着，整整齐齐。
	
	  “老师，好久不见。”子民们都退去之后，蓦然间那只断手动了起来，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间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独这位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实体在水下行动如常。空桑人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调教了那么多年，真岚的举止还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风范，大司命不由承认失败的苦笑了起来。
	
	  然而看着那只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凛，叱问：“‘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满不在乎地，头颅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阙，我好歹是个太子、总得意思一下吧？”
	
	  “什么？！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着真岚的头颅，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这可是空桑历代重宝啊！皇天归帝，后土归妃，这一对戒指不但和帝后本人气脉相通、彼此之间也能呼应——这么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可以轻易送人？”
	
	  “总不能让我再去要回来吧？”头颅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稳重的脸已经涨红，手中的玉简几乎要敲到他头上来，真岚连忙开口分解：“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先听我说——我给那个丫头戒指，也是为了让她继续帮我们啊！”
	
	  “继续？”大司命颤抖的花白长眉终于定住了，然后沉吟着皱到了一起：“也没错——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证明她也能为我们破开其他四处封印！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啊。”
	
	  “对！太不容易了，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断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老师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体之间气脉相通是吧？那丫头戴着‘皇天’，就会下意识地感觉到其余四处封印里面‘我’的召唤，她会去替我们破开封印、拿回剩下残肢的！”
	
	  “说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盘上的头颅——百年过去了，这张脸还保持着倾国大难来临时的样子。然而，率性的语气依旧，而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在持续百年的痛苦煎熬中成长起来了。
	
	  将那只乱爬上肩膀的断手捉开，大司命苦笑：“但是那个人够强么？解开东方封印完全是碰运气——另外四处封印，可哪一个都是非要有相当于六王的力量才能打开啊。”
	
	  “她很弱，根本没有自己力量。”断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金盘上的头颅配合着撇撇嘴，“所以，我们得帮她把路扫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着，转头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细商量——皇太子身体刚回复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咝……痛死我了。”
	
	  所有一切都归于空无之后，祭台上只留下了一个半人。白衣女子细心地轻轻解开右手手腕上勒着的绳索，然而那道撕裂身体的皮绳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动就钻心疼痛。另一边金盘上，真岚痛得不停抱怨。
	
	  “嚓”，轻轻一声响，清理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碎肉后，白璎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绳索，那条染着血污的皮绳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过手巾，敷在伤口上——百年的陈旧伤痕，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吧？
	
	  看着旁边金盘里的脸庞，忽然间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感慨。
	
	  “嗯？哭了？”水的城市里，本来应该看不见滴落的泪水，然而真岚却发现了，“别以为看不见，你念力让水有了热感——刚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么啊？”
	
	  旁边金盘里的头颅说着话，另一边肢解开的断臂应声动了起来，拍了拍妻子的脸，微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却穿越了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穿过。
	
	  真岚怔了怔，看着一片空无之中，眼前这个凝结出来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居然忘了她已经是冥灵，也没有了实体。
	
	  “你笑什么？”白璎皱眉，看它，“好没正经……一点皇太子样子都没有。”
	
	  “你也不是才看见我这样子了。”真岚皇太子笑起来了，但是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感慨，看着自己结缡至今的妻子，“忽然觉得很荒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夫妻……简直是一对怪物。”
	
	  看着对方身首分离的奇怪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靠着念力凝结的虚无的形体，白璎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后却是黯然的。真岚握住了她的手，让那个虚幻的形体在他掌心保持着形状。白璎默不做声地翻过手腕，握着真岚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奕奕生辉。
	
	  居然变成了这样……百年前，从万丈白塔上纵身跃向大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奇怪的情形。
	
	  虽然比翼鸟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璎已经在那一瞬间死去了。
	
	  堕天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就象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伽蓝城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直过了十年。十年中，外面军队的厮杀、嚎叫，百姓的慌乱、绝望，丝毫到不了她心头半分。她死去一般地沉睡在阴暗的角落里。
	
	  “皇太子妃已经仙去了”——空桑人都那么传说着，因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袭嫁衣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上飘落，而地面上却没有发现她的尸骸。而且当日、国民还看到了云荒三位仙女、乘着比翼鸟在云端联袂出现。
	
	  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有了传言，说：皇太子妃本来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间历劫，因为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礼上云荒三仙女来迎接她、乘着风飞回了天界。
	
	  那样的传说，被信仰神力的空桑国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国民走到街头对着耸立云中的白塔祈祷，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并称呼那座白塔为“堕天之塔”——然而，没人知道、那个传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欺骗天下人的谎言、是为了维护空桑皇室的尊严，和白之一族的声誉。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盖，然而在鲛人们私下的传言里，关于皇太子妃白璎郡主居然是被他们同族的鲛人奴隶勾引，无颜以对从而自尽——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静悄悄的风一样快速地传开。几千年来一直作为奴隶的鲛人一族幸灾乐祸，觉得那个叫做苏摩的鲛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为所有鲛人扬眉吐气。
	
	  很快，又有传言说、那个叫做苏摩的鲛人，是被星尊帝灭国后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后裔，血统尊贵，所以容貌举世无双——这个消息更加无凭无据，接近附会，但是那些鲛人奴隶非常乐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觉醒，蛟龙腾出苍梧之渊——而那个叫“苏摩”的少年是鲛人的英雄，必然将带领所有被奴役的鲛人获得自由、回归碧落海，重建海国。
	
	  传言漫天飞的时候，城外冰族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然而，传言里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晓这一切了——苏摩被释放、离开了云荒流浪去了远方；而传说中仙去的女子，却是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剑圣传给她的“灭”字诀沉睡着。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无人知晓地方悄然腐化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菌类和青苔，夜鸟歌唱，藤蔓爬过，无知无觉。千万年后，当城市成为废墟、镜湖变成桑田，或许会有人在这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她的尸体，然而，不会有人再认得她曾是谁。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头顶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她，慌乱的报讯声传遍伽蓝城每一个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变！白王战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白王战死？白王战死！
	
	  她忽然惊醒过来，全身发抖，惊怖欲死——父王、父王阵亡？父王已经整整八十岁了，几乎已经举不动刀了……他、他居然还披挂上了战场？他为什么还要上阵！
	
	  ——“因为白之一部里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儿躲起来在睡觉呀。”
	
	  潮湿昏暗的地窖里，忽然有个声音桀桀笑着，阴冷地回答。
	
	  “谁？谁在那儿？”她猛然坐起，向着黑暗深处大声喝问，不停因为激动而颤抖。
	
	  “醒了呀？”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继续冷笑，点起了灯，鸡爪子似的手指拨着灯心，灯光下、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这一觉睡得够久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灯光刺痛，很久她才认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只能派女巫来守护沉睡着的女儿。
	
	  面对着容婆婆仿佛转瞬间更加苍老的脸，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被俘，将被处以极刑！”
	
	  外面的金柝声还在不停传来，她全身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我的光剑、我的光剑呢？”她眼里有狂乱急切的光，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覆满了青苔，头发变得雪白、长及脚踝，长年的闭气沉睡已经让面色苍白如鬼。
	
	  “在这里。”容婆婆从黑暗中走过来，从宽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个精巧的圆筒，递给她，“我好好地收起来了——我想郡主终究有一天还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圆筒状的剑柄，微微一转，喀嚓一声、一道三尺长的白光吞吐出来。震动着手腕，调试着光剑的长短和强度，她刚觉得手感慢慢回复，就飞身掠了出去。
	
	  她抓着剑，从街道上空掠过，快得如同闪电。
	
	  “我们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们俘虏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卖了皇太子殿下！”
	
	  “听说青王的儿子也一起归顺了冰族！只有他的义子青塬不肯背叛空桑，还留在城里。”
	
	  “空桑要灭亡了吗？天神为什么听不到我们的祈祷！天神要空桑灭亡吗？”
	
	  “赤王、蓝王、黑王、紫王还在，不要怕！还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血脉一断、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还有什么用！”
	
	  亡国的慌乱笼罩了本来奢华安逸的伽蓝城，到处都是绝望的议论，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匍匐在大街、上对着上天，昼夜祈祷——多少年来，空桑人以神权立国、信仰那超出现实的力量。然而，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么？
	
	  “那些冰夷要车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阵前！”
	
	  祈祷中断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民众中传播着，所有人都在发抖。
	
	  “车裂……”高高的白塔顶上，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神殿里大司命的脸也陡然变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是谁？是谁泄漏了这个秘密！”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状若疯狂，对天挥舞着权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谁？指挥冰夷攻入伽蓝城的？究竟是谁！”
	
	  “智者，时辰到了。”金帐外，巫咸不敢进入，跪在外面禀告。
	
	  金帐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深处，一双眼睛闪着黯淡狂喜的光，吐出两个模糊不可辨的字——那样奇怪的声音接近于呼噜，外人无法听懂。然而帐内跪着一个白衣的少女，却显然受过长时间的教导，立刻恭谨地将这两个字清晰地传达了出来：“行刑！”
	
	  冰族十巫之首的巫咸立刻回身，大声传令：“将空桑皇太子带上，行刑！”
	
	  军队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场地，五头精壮的怒马被牢牢栓在桩上，打着响鼻，奴隶们挥动长鞭用力打马，那些马被鞭子抽得想挣断笼头往前方跑去，将缰绳绷得笔直。每一匹怒马都拉着一根坚固非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中心那个高冠长袍的年轻人手脚上。
	
	  城上城下无数军队，听到金帐中的命令传出，城上空桑人绝望地捂住了脸。
	
	  空桑人年轻的皇太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和颈部都被皮绳勒住，然而那个平日就不够庄重的皇太子却一直微笑，满不在乎。听到行刑的口令，他蓦然开口，对着城上黑压压的军队和臣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力量不能被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
	
	  语声未毕，缰绳陡然被放开，五匹怒马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样的瞬间，伽蓝内城上四道影子闪电般扑下，直冲层层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没入敌军，城上的空桑人才反应过来，大叫，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那一丝希望一瞬间就灭了，因为冰族阵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风，显然早有防备、“十巫”中的八位分头迎上了由高处下击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缠斗。
	
	  就在那个刹间，怒马狂奔而去，木桩上的人形陡然间被撕成六块，只余躯体残留。
	
	  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速度，让铁链撕扯开身躯之后，甩脱了马上的铁钩、带着血肉顺着惯性如箭一般往前飞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势居然丝毫没有遏止的迹象、五条铁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如同呼啸的响箭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
	
	  右手往东，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断了的头颅，居然直飞上了半空。只余下躯体还留在阵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会，刚开始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后轰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真岚皇太子的死亡、彻底灭绝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说得好！看来那小子虽不是纯血，但是天赋很高。”金帐中，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双眼睛亮起来了，连连赞许。然后，对跪在帐外不解的巫咸缓缓解释，“这个宇宙六合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而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转移给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统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后还那么狂。”
	
	  巫咸看着阵前还在混战的四王和十巫，又看着向着五个方向消失的躯体，喃喃：“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能死而复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蕴藏着多少力量啊！”金帐中的眼睛满意地看着被车裂的皇太子各个部分，然而眼里全是奇异的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传了下来，那种被诅咒的力量一代代传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孙即使在灰烬里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惊，“智者，这一回——”
	
	  “这一回我要让帝王之血彻底凝结！”金帐内，那个人冷笑，“把他的四肢镇于四方，头颅放入伽蓝白塔塔顶，身躯封入塔基，用六合的六种力量封印了他吧！‘空桑’两个字，将彻底从云荒消失！”
	
	  冷笑着看着外面已经瞬乎消失、即将进入封印的五部份躯体，金帐中眼睛眯起来了，冷锐雪亮。空桑千百年来的力量，终将被埋葬。
	
	  忽然间，帐中的智者蓦然变了声音，震惊地脱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么！”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还在苦战——还有谁？还有谁居然有那样“破天”的力量？！
	
	  用尽了全力，然而她终于还是来晚了。
	
	  没能扭转命运倾覆，反而看到了最惨烈的一幕。
	
	  真岚皇太子躯体撕裂的刹那，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无法脱下的“后土”猛然间共鸣。剧烈的痛楚传入她的内心，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迟了。——不是迟了片刻，而是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为六部之首的“白”，历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对应“皇天”的“白”——本来作为族中最强者、空桑的太子妃，她，白璎郡主、该要担负起的责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样的力量，却没有担起相应的重任，十年来，她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终至无可挽回。
	
	  那些绝望号哭着的百姓，那些死战到底的战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围的各部之王！还有她那八十高龄而代替女儿出战、战死在乱兵中的父亲。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本该与之并肩血战的下属和同僚！
	
	  空桑要灭亡了……空桑要灭亡了吗？
	
	  恍惚间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冲到了城头，看着呼啸着被带往天际的头颅，只是点足一掠，整个人宛如白虹一般从女墙上掠起。
	
	  那样的速度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一袭华丽的羽衣从天而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手执着光剑、一首抱着皇太子真岚的头颅，落在伽蓝内城的女墙上，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了脚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着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时，所有空桑人都沸腾般大喊了起来，“太子妃从天上回来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头上，将真岚皇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振臂高呼。
	
	  “天佑空桑！”忽然间，那个头颅微笑着，开口回应。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后，全城的空桑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连陷入苦战的四王都振奋了精神，仰天大呼，声浪一直传到了天阙。

镜·双城 六、泽之国
百年前的倾国之难已经成为血色黯淡的回忆，空茫的无色城里，伴随着十万昏睡的空桑遗民的，只有四分五裂的皇太子和成为冥灵的太子妃。
“白璎。”宁静中，握着妻子的手，许久许久，旁边金盘上的头颅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白璎从出神中惊醒过来，应。
“他回来了。”真岚皇太子转过头看着她，淡淡说。
“谁？”白衣女子有些诧异地问，看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奇怪。
真岚皇太子笑了笑：“那个鲛人孩子。”
“啊？是吗？”黑色的面纱后面，女子的明眸睁大了，有毫不掩饰的吃惊，“果然没死在外面……苏摩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找你吧？”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真岚皇太子笑了，“老实说，他变得很强——强到令我都吃惊。不知道他此次的意图，所以一路上不敢和他碰面。”
“他…僻偏激，很危险啊。”白璎抬起头，在虚幻的城市里叹了口气——百年来，作为空桑太子妃守着真岚的头颅，过着枯寂如同死水的生活。她已经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但是她也没有感到自己活着。
不知道哪一日她开口回答了身边这个头颅的第一句话——从无关痛痒的琐事开始，回答了第一句话以后，渐渐地交谈就变得不那么困难。那颗孤零零呆在水底的头颅或许也是百无聊赖，乐于倾听她断断续续的语言，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意见。
已经记不起她第一次对真岚皇太子提起那个鲛人少年是多少年前。“苏摩”两个字刚出口的时候，她看到那颗头颅扯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话题忍了好久没敢触及，他都快憋死了。——最终，他们之间最后一块禁域也被消除了，对于所有往日的成败荣辱，他们之间都能够坦然平静地面对。
真是很奇怪的情况。在世的时候，一个是率性而为的储君、一个是孤芳自赏的郡主，锦衣玉食的他们并不曾有机会相互了解彼此；然而当实体消灭了之后，命运居然给了两个人百年的时光、几乎是逼迫他们不得不开始相互聆听和支持，渐渐成了无所不谈的、彼此最信赖投契的伴侣。
白璎有时候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多话，那样一说就是几个时辰的情况以前看来简直是荒唐的。可如果不是这样、百年的孤寂只怕早已彻底冻结了她。
“嗯，那么他现在更危险了。”听到她那样评价苏摩，那颗头颅笑了起来，“因为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一个大男人了。”
“哦？”显然是有些意外，白璎诧异，“他选择了成为男人？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选择成为任何一类的——看来百年来、他在外面遇到了好姑娘吧？”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头颅对着她眨眨眼睛，诡笑，“哎呀！”
“一边去！”白衣女子秀眉一蹙，顺手反扣住那只断手，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没正经。”
“呃……女人恼羞成怒真可怕。”可怜根本无法躲闪，挨了一下，头颅大声叫苦，然而眼睛里却是释然的深笑——一直以来都担心那个少年的蓦然回归将会打破无色城的平衡，让空桑人多年的复国愿望出现波折——然而，如今看来真的不必太担心了。
堕天的时候，白璎郡主十八岁；而如今，空桑太子妃已经一百一十八岁。
时光以百年计地流淌而过，有一些东西终将沉淀下去、成为过去。
“苏摩现在变得很强，大家都要小心。”真岚皇太子的语气收敛了笑闹，慎重叮嘱，“你们六个人每晚轮着出巡，也要防着他——你们虽然成了不灭之魂，但是六星的力量在打开无色城封印时候几乎消耗殆尽。除了同时身负剑圣绝技的你、其他人恐怕未必是苏摩的对手。”
听得如此说法，白璎吸了一口气，诧然：“那孩子……那孩子如今有这么强？”
“他不是孩子了。”头颅微笑了起来，再度纠正，摇头，“不知道是敌是友，小心为好。”
停顿了许久，真岚脸上忽然有悲哀和沉痛的表情——这样罕见的神色出现在皇太子脸上让白璎吓了一跳。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空茫一片的无色城，慢慢开口道：“白璎，这几天和那个中州丫头一起，忽然觉得很羞愧……那个小姑娘拼了命爬到了慕士塔格，就是为了想来云荒——中州人都说、云荒这边没有战乱，没有灾荒，那里的人都相互敬爱，尊重老人、保护弱小……只要去到那里，便不会再有一切流离苦痛。”
说到这里，真岚垂下了眼睛，黯然：“那天晚上天阙下面一群中州乱兵在强暴一个姑娘，带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哭得很厉害，她大概觉得到云荒了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但是…但是，要怎样跟她说、真正的云荒是一个并不如她所想的地方……”
“真岚。”白璎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是他们想的太美——只要是阳光能照到的土地、都会有阴影的。”
“那时候我忽然很难受。其实、我曾有机会改变这个大陆的种种弊端的啊！就在父王膏肓、我作为皇太子直接处理国政军政的几年……”真岚皇太子笑了一下，眼神黯然，“可我那时候在干吗呢？和诸王斗气、反抗太傅，闹着要回到砂之国去——能作一点什么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看不惯空桑那些权贵的奢靡残暴，那时候我甚至想：这样的国家，就让它亡了也没什么不好吧？冰夷攻入的第一年，我根本无心抵抗。”
“其实，空桑是该亡的。”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白璎低低说出了心底的话，“承光帝在位的最后几十里，云荒是什么样的景象！暴政、酷刑、滥用权势、腐败奢靡，到处都有奴隶造反，属国相继停止进贡……那样的空桑、即使没有冰夷侵入，上天的雷霆怒火也会把伽蓝化为灰烬吧！从塔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对空桑、对一切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么，最后你为何而战？”想起九十年前最后一刻白璎的忽然出现，他微笑着问，“那时候虽然我说我必然会回来，可是看到冰夷居然设下了封印，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希望了——那样说，只是为了不让所有百姓绝望……但是，你醒来了。”
“为何而战？”白璎惨淡地微笑了一下，眼神辽远起来，“为战死的父亲吧……或者为了你——不是作为我的‘丈夫’的真岚、而是作为空桑人‘唯一希望’的真岚。空桑该亡，但空桑人不该被灭绝。我不想让冰夷攻破伽蓝后屠城——他们的首领简直是个疯子。”
“那些冰夷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叹了口气，真岚皇太子用手抓了抓头发，百年的疑问依旧不解，“还有，他们的首领是谁？怎么会知道封印住我的方法？”
天阙山顶上，孤零零的苗人少女百无聊赖地看着夕阳。
她一个人在林中空地里不耐烦地来回走动已经走了上百次。看到太阳一分分落下，她的心就一分分下沉，周围密林里有看不见的东西活动着，发出奇怪可怕的声音，她忍不住哆嗦——却忘了自己戴着皇天，本不用惧怕这些飞禽走兽。
“会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了吧？”她喃喃说，几乎哭了出来，“骗子！骗子！”
“就到了。歇一下吧。”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脚步声，还有慕容修的说话声。那笙欢喜得一跃而起，向着身影方向奔过去，大叫：“慕容修！慕容修！”
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向着她溜了过来，那笙一声惊叫跳开去。等看清楚那是一枝会行走的藤蔓时，慕容修一行人已经分开树叶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居然背着杨公泉气喘吁吁地走来，而杨公泉一只脚已经肿得如水桶粗细，不由失声惊问。
“奶奶的，刚才被那个鬼姬吓了一跳，跑下山去一个不小心掉到一个窟窿里去了，奶奶的，一窟的蓝蝎子……”杨公泉趴在慕容修背上哼哼，痛得咬牙切齿，“居然咬了老子一口！”
“才咬你一口算便宜了！”看到慕容修累得额头冒汗，那笙顿时对那个潦倒的中年大叔没有好气，“你可是踩了人家老巢。”
“那笙姑娘，让你久等了。”慕容修将背上的杨公泉放下，喘了口气，对那笙抱歉道。
那笙看他辛苦，连忙递过一块手帕给他擦汗：“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顺便还可以看看日落。”
慕容修看她的手直往脸上凑来，连忙避了避，微微涨红了脸：“姑娘你继续看日落吧……我得快点给杨兄拔毒，然后在天黑前下山去。”
“呃……”那笙怔了怔，拿着手帕杵在地上，看着他转身过去。
慕容修拿出随身的小刀，割开被绷得紧紧的裤腿。杨公泉的小腿变成了肿胀的紫酱色，一个针尖般大小的洞里流出黑色的脓水，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异域记》上前辈留下的一句话：“天阙蓝蝎，性寒毒，唯瑶草可救。”
杨公泉看到慕容修皱眉，知道不好办，生怕对方会把自己丢在山上，连忙挣着起来：“小兄弟，不妨事！我可以跟你们下山去。”
然而，他还没站稳，腿上一用力、大股脓水就从伤口喷了出来，溅了慕容修一脸。杨公泉也痛得大叫一声，跌回地上。
“算了，还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脸，仿佛下了个决心，转身将挂在胸前的篓子解下——那个背篓他本来一路背着，背上杨公泉之后便挂到了胸前，竟是片刻不离。
他没有打开背篓的盖子，只是把手探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东西来。
那笙好奇地凑上去看，等慕容修摊开手掌后，握在他手心的却是一枝枯黄草。慕容修将摘下一片剑状的叶子、放在杨公泉腿上伤口附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缕缕黑气仿佛浸入了草叶里，被草叶慢慢吸收，延展上去——而那枯黄的叶子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颜色先是变成嫩绿，然后变成深蓝，最后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尽。
“瑶草！瑶草！”那笙还没拍手称奇，冷不防杨公泉死死盯着，脱口大叫起来，“那是瑶草！……老天爷，那是瑶草！”
“什么啊，那不就是苦艾嘛？”那笙撇撇嘴，一眼看出那不过是中州常见的苦艾，“少见多怪。”
“中州的苦艾，过了天阙就被称为瑶草。”慕容修笑了笑，调和两个人的分歧，“经过密制后，被云荒大陆上的人奉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钱了？”那笙看着剩下那半片“瑶草”，左看右看都不过是片苦艾，忽然间觉得沮丧无比，“原来云荒没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篓子过来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笑了笑：“当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瑶草，需要秘方炼制过了、才有克制云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杨公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你是中州商人！是拿着瑶草换取夜明珠的商人吧？”
慕容修有些腼腆地颔首，笑：“慕容修初来云荒，以后还请杨老兄多加关照。”
“哪里的话！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杨公泉连连摆手，然后踢踢了腿，发觉腿上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站了起来，“咱们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远处，大家就先住下吧。”
站起来时，杨公泉看了看那只背篓，暗自吐舌不已：“天咧，一篓子瑶草！”
一行五人相互搀扶着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惊小怪。
夕阳下，天阙上风景奇异，美如幻境，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皆是前所未见。有大树，身如竹而有节，叶如芭蕉。林间藤蔓上紫花如盘，五色蛱蝶飞舞其间，翅大如扇。枝叶间时见异兽安然徜徉而过，状如羊而四角，杨公泉称为“土蝼”，以人为食；又有五色鸟如鸾，翱翔树梢，名为“罗罗”，歌声婉转如人。
然而那些飞禽走兽只是侧头看着那一行人从林中走过，安然注视而已。
那株木奴蜿蜒着引路，一路昂着梢头，啪啪在空气中抽动，发出警告的声音，让四周窥视的凶禽猛兽不敢动弹。
岩中有山泉涌出，色作青碧，渐渐汇集，顺着山路随人叮当落山。
“这就是青水的源头吧？”看着脚边慢慢越来越大的水流，慕容修问。杨公泉点头：“这位小哥的确见识多光——不错，这就是云荒青赤双河中、青水的源头。”
“天阙之上，青水出焉，斜穿大陆，西流注于镜湖。自山至于湖，三千六百里，其间尽泽也，故名泽之国。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其水甘美，恒温，水中多美贝，国人多渔米为生。”
——想起《异域记》的记载，慕容修暗自点头。
江楚佩本来一路啼哭，然而看到眼前的奇景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止住了哭声。
“天上景象，非人间所有啊……”扶着她的茅江枫本来心烦意乱，也不知如何劝慰表妹，此刻心境也好了起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脱口念诗：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慕容修扶着杨公泉，听得是中州那首《天上谣》，不由摇摇头，看看这个吃了如此多苦头、却依旧把云荒看成天上桃源的书生老兄。
“哎呀！”茅江枫吟得兴起，忽然间额头撞上了一件东西，下意识仰头看去，不由脸色惨白，一声大叫放开手来便往后跳，江楚佩被他那么一推跌倒在地，抬头一看也惊叫起来。
原来路边大树上悬挂下来的是一个腐烂的人，横在树上的上半身已经只剩下骨架，下半身却完好，在树上挂着晃晃悠悠。
“是云豹……是云豹。”杨公泉也退了一步，喃喃，“云豹喜欢把东西拖到树上存起来慢慢吃。”
果然，话音未落，树叶间传来一声低吼。纯白的豹子以为有人动它的食物，从枝叶间探头出来，对着树下众人怒吼。木奴昂起梢头，啪的虚空抽了一鞭，算是警告。云豹藏起爪子，对着几个人吼了一声，懒洋洋继续小憩。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了不得，不但身手好，还通神哪？”看到灵异的树藤，一路上已经见识了慕容修许多厉害的地方，杨公泉啧啧称赞，“若不是遇到小兄弟，我这条命肯定是送在天阙了。”
“走吧。”慕容修笑了笑，也不多说，扶着一瘸一拐的杨公泉继续上路。
沿路看到很多尸体，横陈在密林间，因为气候湿润、动物繁多，都已经残缺不全、开始腐烂，想来都是从中州过来、却死在最后一关上的旅人。
“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忽然间，慕士塔格雪山绝顶上那个傀儡师的话响起在耳侧，那笙打了个寒颤，看着旁边树洞里露出的一张腐烂的人脸，被菌类簇拥。
“呃……樗柳又吃人了。”杨公泉摇头叹气，忙招呼那笙，“快回来，别站在树下！小心樗柳把你也拖进去当花肥了。”
然而已经是来不及，那颗类似柳树的大树仿佛被人打了一下、忽然间颤抖起来，千万条垂下的枝条无风自动，仿佛一张巨网向着那笙当头罩下。
“哎呀！”那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樗柳枝条一下子卷住了她的手腕，往树洞里面扯过去——慕容修正待上前救助，忽然间，那颗树迅速松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从树梢到根部都剧烈颤抖起来。叶子簌簌落地，整棵树以惊人的速度萎黄枯死，根部流出血红的汁液……
“啊？”那笙揉着手腕，向后跳开，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快过来！”慕容修一把上来拉开了还在发呆的苗人少女，把她扯回大路上，远离那颗正在死去的樗柳。
“奇怪……怎么回事？”那笙兀自惊讶地看着那颗树，直到看到树根底下露出森森白骨、才皱眉转头不看。
慕容修放开了她的手，微微吃惊：“姑娘的右手受伤了吗？”
“呃……是的，扭伤了。”那笙抬起自己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手，看了看，心里猛然明白为什么那棵树无法奈何自己，连忙答应。
暮色已经越来越浓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山脚，底下的村落房屋历历可见，炊烟萦绕，阡陌纵横，看上去颇为繁华。
“山下便是敝乡——”杨公泉立住脚，站在山道上指着山下，介绍，“是泽之国十二郡之一，因为这里靠着天阙，泽之国先民最早从中州来的时候，都说是桃花源到了，于是这里故老相传，就叫桃源郡了。”
茅江枫长长舒了口气，和江楚佩都面有喜色，相对微笑。
“喏，那家没冒烟的破房子就是寒舍。”杨公泉苦着脸，指点着某处，“家里老婆子一定又是没米下锅了……我这次白跑了一趟天阙，也没带回什么可以吃的。只怕除了留宿各位，都没法待客了，先告个惭愧。”
慕容修看着杨公泉面有菜色，衣衫褴褛，想了想，从背篓中拿出一枝瑶草来，放到他手心：“杨兄不必烦恼，待下了山，拿这株瑶草去卖了，也好将就过日子。”
杨公泉大喜，连忙一把攥住了，连连道谢不迭，竟连腿上也不觉得疼了。
“我也要！”那笙一边看得心动，大叫。那一对书生小姐只是远远看着，目露羡慕之色，但读书人毕竟自矜，并未开口。
慕容修沉吟了一下，走过去将方才给杨公泉治伤留下的半枝瑶草递给茅江枫，拱手：“虽素昧平生，但毕竟和这位兄台一路同行——小可手无缚鸡之力，分别在即、些微薄物兄台也好留作纪念。”
茅江枫把瑶草拿在手里，知道此物的珍贵，心知对方是出于怜悯自己两人不幸，心中登时狷介之气涌起便想谢绝。但转念一想前途茫茫，身无长物去到云荒终究不好，便不由不低头受了，也拱手回礼：“如此，多谢慕容兄大礼，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我呢！我呢！”看到慕容修拿出瑶草分赠左右，那笙越发心痒，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笙姑娘，女仙托付在下沿路照看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担心，又何必索要瑶草呢？”
那笙皱眉，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来看看嘛，小气。”
慕容修没去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她包扎得严实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愿意拿手上的东西跟我换，那也是可以的。”
那笙看到他温厚然而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包裹好的右手，猛然烫着般跳了开去，红了脸：“什么、什么嘛……发臭的绷带你也要？真奇怪。”
慕容修笑笑，不再多话，继续赶路。
再走了一程，旁边杨公泉猛然惊呼起来：“快看！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闻声过去，看到杨公泉正在山道边翻看几具新死的尸体——黯淡的斜阳下，只见那几个人也是中州打扮，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堆叠在一起，血流满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人致命的原因，却不是刚才沿路上看见的凶禽猛兽所为——身上的断箭、遍布的刀痕，显然是被人屠杀。
这里离山下已经很近了，难道又有强盗出没？
正在想的时候，山下草丛忽然分开，几十张劲弩从草叶间露出，瞄准了这一行人。
杨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间杂的羽衣，认得那是泽之国官衙中行走的侍卫队，连忙挥手大叫：“官爷莫射！官爷莫射！这些都是中州来的，不是强盗歹人！”
“就是要杀中州来的。”带头的侍卫一听，反而冷哼一声，用力一挥手，“今早郡守大人接到传谕：凡是今日从天阙东来的人、统统杀无赦！”
声音一落，劲弩呼啸而来，一行人连忙躲避，往后逃去。江楚佩脚小走不动，跌倒在山路上，茅江枫想拉她、但是劲弩如雨般落下来，他忙不迭缩手躲避，跑了开去。
“小心！”看到那些箭往江楚佩那边射去，那笙来不及想就跳了过去，根本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她把心一横张开手拦在前面，闭上眼睛——戒指啊戒指，如果你真有用就显灵吧！
呼啸声，破空声。她紧闭眼睛不敢睁开，只管对着江楚佩大叫：“快跑！快跑！”
“快跑！”忽然间，耳边反而有人对她大吼，一把拉住她的领子往后便扯。
那笙睁开眼睛，看见那些射来的箭全部已经跌落在她身前、形成黑黑的一堆，而山道上那群泽之国的侍卫已经跳出草丛、拿着刀剑追杀了上来，已经到了十丈之内。
“快跑！”慕容修上来一把拉住她用力往回拖，对着发呆的她大喊。
“哎呀！”那笙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抓着慕容修的手臂、跌跌撞撞狂奔。
夜色笼罩了云荒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上了明净光滑的镜湖。雾气弥漫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似乎在云荒大陆中心拉开了庞大的纱幕。
雾气烟水中，影影绰绰，无数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经脱出了轨道，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而昭明星却出现在云荒上空，白色而无芒，宛如飘忽的白灵。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样不祥的战星，它所出现一宿的相应分野、必将会兴起战争。
夜幕下，同时默默仰望那一颗战星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哎，汀，你看——”某处天空下，一个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风，阻挡入夜的寒气，望着天空、招呼旁边汲水过来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经脱离了流程、现在昭明也冒出来了……这个国家看来是免不了大乱一场了。”
“对主人来说，无论这个天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提着水笑吟吟地过来了，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袋，“主人反正只要有酒喝、有钱赌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还说没有酒了？”接过皮袋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声音，黑衣男子大笑起来，看着水蓝色长发的娇小少女，“汀，你这个小骗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馋了。”那个叫做“汀”的少女开始借着火光准备晚饭，把鲜鱼剖开放在火上烤着，撅起了嘴，“但是，我说啊主人，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给汀看看么？”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么？”仰头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皱眉，“小家伙，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样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鲛人当奴隶的家伙！”
汀用汲来的清水洗着木薯和野菜，抬头对着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主人不是那种家伙，汀才会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连串的“主人”弄得头晕，黑衣男子明知辩不过伶牙俐齿的汀，只好拿起皮袋来喝了一大口，却发现里面的酒只剩下几滴了，更感觉郁闷，用力把皮袋远远扔开，嘟哝：“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约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听说那里有家如意赌坊，里面老板娘酿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别引馋虫了，吃鱼吧。”听到黑衣人肚子呱呱叫，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低下头去削块茎的皮，洗野菜的叶子。
黑衣人拿着用树叶包好的鱼，却没有吃，只是借着泯灭的火光看一边辛勤劳作的少女。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作为鲛人的她还像个孩子。身材很娇小，手和脚踝都很纤细，仿佛琉璃般易碎。汀有着一头美丽的水蓝色长发。这种明显的特征、让云荒桑无论谁都能一眼认出这位少女的鲛人身份——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拦截住两个人，要求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他拿出这个鲛人的丹书、以证明他的确是她的拥有者。
这样的盘查全部都以他拉着汀逃之夭夭，背后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终。
“汀。”看着她，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询问地转过头来时，他叹了口气，“跟着我太辛苦了，经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时不时还要遇到决战的对手不知道死在哪里……可不是女孩子该受的——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书我早烧掉了，你是自由的了。”
“主人，看来你又喝得糊涂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将一大片烂菜叶子丢到他脸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马道上谁拖你回来？我不在、你难道天天吃生鱼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输光了谁去赎你？”
“呃？”居然没能避开，烂菜叶子啪的一声拍到黑衣人脸上。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那几个“我不在”会如何收场，他讷讷半天，终于抓抓头发笑了起来。为缓解尴尬，他捏住菜茎把贴在脸上的菜叶子扯开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红芥！”汀没好气翻翻眼睛，“连这些都分不清，看还不饿死你！”
晚饭终于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边，用树叶包着野菜饭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许久，看着旷野上显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开口道：“主人，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嗯，”显然知道少女想见的是谁，黑衣人微微皱眉，“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言吗？”
汀转过了头，很认真地看着主人，点头：“是的，我相信我们的海皇终究会回来——复国军里其他姐妹兄弟们都说、近日鲛人的英雄就要返回云荒了！复国军的左权使预先通知了他的到来，各位兄弟姐妹都想去迎接少主的归来！”
“你们传言里的那个救世英雄……是叫苏摩吧？”黑衣人看着星空淡然摇头，他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左右，眼睛很深很邃，笑起来的时候有风霜的痕迹，冷笑，“那家伙算什么英雄了——如果不是他、白璎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该！这么多年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也要让他们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汀冷笑起来，那个笑容让她本来明亮纯真的脸忽然冷酷起来，“我们鲛人卑贱、不是人是畜生——但是这样说来空桑人的太子妃不是更贱？”
“住口！”黑衣人猛然截口，沉下了脸。
然而正在说的畅快的汀没有听从，继续刻毒地宣泄：“海皇回来了，龙神一定会被放出。等我们鲛人重新称霸了海上，就把所有人统统杀——”
“啪”，黑衣人眉间怒气闪现，不等她说完，一扬手将汀打倒在地，怒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象什么？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兽没区别了！”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愣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抱住他的脚，“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忘了白璎郡主是主人的师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我只想杀光那些禽兽！”
“汀……”黑衣人叹了口气，低下头抚摩她的长发，看着她，沉声问，“你想杀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吗？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着，半晌讷讷，“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人、也养过鲛人奴隶。”他的目光深远起来，微微叹息，“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汀，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个世间的复杂纷繁——但是，既然你跟着我走遍云荒，希望你能从中学到让你成长的东西，让你的心能容下黑夜与白昼。”
“嗯。”汀用力点头，“主人，我会好好学的，你千万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小家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里能跟得上我啊？——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眼泪都一大把了。我们走到中州去的旅费都够了呐。”
他抹着汀的脸，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展开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泪滴状的明珠奕奕生辉。鲛人织水成绡，坠泪成珠，那就是被称为“鲛人泪”的明珠——陆上之人对珍宝无止境的贪婪，也是鲛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猎、蓄养为奴的重要原因。
汀连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寻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
顿了许久，黑衣人声音忽然黯然下去，看着星光下天尽头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啊……那丫头就眼一闭跳了下去。想想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吧！——刚听说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瞬间忽然想把所有鲛人统统杀光！”
“主人。”听到那样充满杀气的话，汀有些畏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思议地问，“你、你也曾那么憎恨过鲛人吗？那么……为什么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杀帝都所有鲛人的时候，你却拼了命地袒护我们呢？如果不那样，主人您也不会被驱逐。”
“呵……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黑衣人笑起来了，摇摇头，“以杀止杀是永远没个头的啊。身为空桑大将军，剑圣的传人，让我屠戮手无寸铁的奴隶，我作不到……当然了，也是因为那时候可爱的汀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缘故吧？”
他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食物放到汀的手心，自己转身躺下：“你吃吧，我饱了。”
汀红着脸接过，啃了几口，忽然忍不住开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风裹着身子，把靴子垫在头底下已经熏然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嗯……我小时候眼睛很大吗？”汀咬着木薯，探过头照了照桶里的水，沮丧，“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都不觉得比常人大呢？难道是我的脸胖了？”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汀回过头，看见黑衣的主人已经枕着靴子酣然入睡。
“真是云荒最‘强’的剑客啊，”少女微微摇头苦笑，“——居然能不觉得靴子臭。”
同样的星辰照耀之下，镜湖上、骏马的双翅轻轻掠过湖面的雾气，烟水中腾起。
飞马背上，今夜领军的却是一朱一青两名男女骑士。
“青塬，你看——昭明星出现在伽蓝城上空！”勒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对同伴说，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举一动都有成熟女子说不出的动人风姿，美艳而尊贵。她掠了掠发丝，看着天空：“唉……平静了九十年，终归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伽蓝圣城的方向，忽然道：“红鸢，沧流军团！”
所有马上的骑士都齐齐一惊，朱衣女子手一挥，身后马上所有的黑衣骑士陡然幻灭无形。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星光下、远处伽蓝白塔顶端仿佛有一片乌云腾起，飞速向着东方掠过去。
映着明月，可以看见那些乌云般云集着迅速移动的、居然是展开双翅的黑色大鸟，排成整整齐齐的列队。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大鸟的翅膀却是不曾如同一般鸟类般展动，而只是平平掠过空气，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风隼’！”女子看着飞过去的大鸟，失惊，“他们从伽蓝城里派出了‘风隼’！”
——除了那次鲛人造反之外、几十年来，没见过沧流帝国方面出动过军团中的‘风隼’。看来这一次十巫是动真格了……东方慕士塔格雪山上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冰族得知了么？
“什么？”吃了一惊，少年青塬看着天空，勒住了天马，“冰夷不是严禁国人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说那是空桑流毒吗？他们烧了所有占卜、幻术、祈天甚至历法的典籍，只留下了营造、冶炼、农耕方面的书——可现在……他们居然乘着神鸟飞天？”
“那不是真的鸟，青塬。你不经常出来巡逻，所以没有看到过它们吧？”叫做“红鸢”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释，“那是木头和铝片做成的木鸟——完全是靠着人手技艺做成的机械。那些木隼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端滑翔而下，空中转折轻灵，可以三日三夜而不落地，飞遍整个云荒。”
“木鸟也能飞？”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气，看着天空，“那些冰夷……那些冰夷，奇技淫巧竟能一至于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沧流帝国制造这些东西、也是预备着将来和无色城开战吧？不然如何能对付我们的天马和冥灵战士。”红鸢点头叹息，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据说，除了‘风隼’之外，沧流帝国‘征天军’里面，据说还有更高一级、能翱翔十日而不落的‘比翼鸟’；以及至今谁都没有见过的‘迦楼逻’。”
“他们那么强？”青塬喃喃自语，脸有忧色，“如果这样，我们空桑人要重见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后悔了么？青塬？”红鸢笑了起来，看着少年，“当日如果你跟着父亲投入到冰族那边，如今你该在北方九嶷那里封地为王了呢！哪里用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讽刺我了。”青塬低头笑笑，“我哪里后悔过。”
赤王红鸢没有说话，看了看这位诸王中最年轻的青王，忽然点点头：“那么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不和你父王走？为什么要和我们其余五部之王留守伽蓝这座孤城呢？谁都知道伽蓝城迟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随着你父王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赤王，你怀疑我吗？”仿佛受了伤害，青塬猛然抬头看着年长自己一轮的女子。
“不愧是夏御使的遗腹子……在这糜烂的王朝里，还是有风骨的。”红鸢掠了掠头发，悠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拍拍马脖子，“我们快点回去把冰夷出动‘风隼’的消息禀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马昂头长嘶一声，展开双翅。
在骏马腾空之时、美丽的赤王回头看了一下云荒的东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风隼’为什么还要前往东方呢？”
同样的星空下，有人凭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妇，身着雪青洒花百叠裙，红绫抹胸，丰肌胜雪，颈中挂着白玉璎珞，臂上戴着翡翠点金臂环，长发挽起、用一枝五凤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画、目横秋水，丽色无双，却是裹着浓重的风尘味儿。
然而这个显然是风尘中打滚的女子、却只是仰望着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闹声、吆喝声、笑谑声、推牌九掷骰子声，诸般全都到不了心头，她看着天尽头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语：“昭明星都出来了……乱离起了，他也该来了吧。”
“如意夫人！来来，一起喝个同心杯吧！”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醉醺醺的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位被称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断了心思，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却脸上堆起了笑，转过身去：“呦，薛爷今夜脸色好得很啊，应该是赢了不少钱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风好的紧！来来来，老板娘快来喝一杯……”满脸红光的汉子大笑着揽着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盏递到她面前，“你们坊里酿的‘醉颜红’、可如同夫人你一样让人一闻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辞，笑着低下头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如意赌坊果然能如薛爷的意吧？以后薛爷可多多照顾才好呢！”然后转头挥了挥帕子，大声唤：“翠儿！你个小妮子死哪里去了？还不快过来招呼薛爷去那边下注发财？”
好容易应付了那些客人，赌坊的老板娘转到了屏风后。旁边的喧闹声不停传来，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卷袖划拳之声震天响，如意夫人却是避开了众人，独自继续对着夜空发呆。
“夫人。”忽然间，贴身侍女采荷匆匆从内而出，脸色惊疑不定，疾步凑到如意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内堂有个人在那儿说要见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唬了一跳，辟头骂了一句：“小蹄子你昏头了？有客来也是从外头进来，怎么说在内堂等？”
采荷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角，指了指内堂：“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外边那么多姑娘小厮、怎么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个人有点邪呢。”
“哦？……”听得侍女这么说，如意夫人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眼睛里闪出了光亮，身子蓦然颤抖起来，推开采荷往里疾步就走。
内室还如她出去之时那样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黯淡，家具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影影绰绰。
如意夫人一进去就反手关了门，想点起四周的灯来。
“不用点灯了，反正也看不见。”忽然间一个声音从房子的阴影里面传出来，冷淡而疲倦。水声哗啦响起，一个人拧着湿淋淋的头发，将头从脸盆上抬起。
昏暗的烛光下，如意夫人看见原本黑色的长发颜色褪去，露出了奇异的深蓝色——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色泽。虽然是男子、但陌生来客的十指上都戴着奇异的戒指，上面牵连着微微反光的透明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放在他怀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阴影中的陌生来客，那个高大男子的整个人都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一束烛光投射在他侧面，让半张脸在黑暗中浮凸出来。
虽然只是那样的半面，却已经让阅人无数的如意夫人惊得呆住。
“你、你是……”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站在黑夜里的那个人，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浮凸的半张脸上忽然有了个奇异的微笑，将手巾扔到了脸盆里，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伸出手来：“如姨，不认得我了？还在等我回来么？”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蓦然间扑过去跪倒在那个人脚下，抱住了他的双脚，用额头触碰他的脚尖，激动得哭出声来，“沧海桑田都等你回来！”

镜·双城 七、桃源
夜色笼罩住桃源郡的时候，一家破落茅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惊起邻家黄狗声声嚎叫。那敲门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婆子，老婆子，快点开门！”
“谁啊？”房内一灯如豆，传来一个妇人有气无力的问话声，拖曳着脚步过来。到了门边，一听门外男人的声音，那个妇人反而倒立双眉，不但不开门，反而隔着门叉腰大骂：“死老贼！一整天死了去哪里？家里灶冷锅破，米也没一粒、菜也没一棵，是想饿死老娘哩！胡混一天，亏你还有脸回来！”
被她大声一骂，邻家黄狗叫得越发大声，扑腾着要过墙来。
“老婆子，老婆子，先开门好不好？”杨公泉生怕惊动邻居，用破衣袖掩着嘴，小声地哀告，“让我先进去，你再骂个够，啊？”
妇人开了门，冷笑了一声：“骂？要骂也要有力气！嫁了你这个窝囊货，老娘就是个饿死的命！”啪的一声，把门一摔，径自进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货万杀才的骂个不停。
杨公泉沉着脸进门来，没有同平日那样低声下气哄老婆，只是从屋角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下，任由妇人唠叨，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在灯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妇人：“你看，这是啥？”
妇人瞟了一眼，冷笑起来：“几片破叶子也当宝？穷疯了不成？”
“妇人家见识！”杨公泉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那半枝草叶子放在烛火上方，稍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间那片枯黄的叶子颜色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馨香满室。
“哎呀！”妇人看得呆了，以为自己花了眼，用力揉了揉，脱口，“天呐，那是什么？”
“瑶草！没见过吧？”杨公泉洋洋得意，将草叶子从灯上拿开，“知道值多少钱么？说出来吓死你！”
妇人想拿过看看，杨公泉却是劈手夺回，自己袖了，冷笑：“你个老婆子，蛋也不曾下一个，成日只是唠唠叨叨，受了你多少气！这回得了奇宝，我买良田美宅自己享着、娶房年轻女子，再不用每日听你数落。”
妇人听得杨公泉这般说，心下倒是慌了，脸上堆起笑来，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真的恼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何曾真的嫌弃过你来？”
杨公泉冷哼了一声，转向壁里坐着。妇人再上前软语求饶，他只是不理。
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一时间房子内安静得出奇，只听得风声嗖嗖穿入破了得窗纸间，吹得桌上灯火乱晃，瑟瑟生寒。静默间，妇人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么？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心想如今自己若再趁机发作、便有富贵弃糟糠之嫌。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如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一次都没还过。平日抬头见了、人家即使不催，我这脸皮还是热辣辣的。”
说着妇人站起，走入灶下，端了个破碗出来，放到桌上，里面盛着一块枣糕：“前日东边陈家添了个胖儿子，分喜糕给坊里邻居——我怕你出门回来肚子空空，就给你留到现在，只怕都有些馊了。”
“老婆子，”杨公泉拈了一角尝尝，果然已经发馊，眼角潮了，“苦了你了。”
妇人抹抹眼睛，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
“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挖雪罂子。”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从山那边过来的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白了脸，“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欢喜得了不得，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你也饿了罢？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在漏风中缩了一下头，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稀簌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果然有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应该便是这里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
“你没记错吧？你不过站在山上那么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反驳的却是一个女子，“万一错了，被人发现是今天从天阙那边来的、我们就麻烦了！”
“嘘……”年青男子让对方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吧。”
然后杨公泉只听两人脚步声挪到了窗下，明白了是谁，不由暗自失笑。听得窗下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线，四只眼睛齐齐排着看进来。屋里灯光黯淡，还不等两人看清楚，窗子却忽然吱呀大开了。那笙失声叫了起来，引得隔壁黄狗吠了起来。
“嘘，快进来！”杨公泉本来想吓一下两人，反而被那笙唬了一跳，连忙过去开门。
慕容修拉着那笙进门来，杨公泉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惊动邻居，立刻栓了门，灯下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看，又惊又喜：“慕容公子，你们怎生逃下来的？让我白担了半日心！”
“我们在山上藏到了天黑，木奴回去找了鬼姬来，让比翼鸟送我们下山来的。”慕容修也是一脸的疲惫，应对却依旧从容，“幸亏还记得老兄你白日里指过的家舍方位、摸黑拉着那笙姑娘便投奔了过来——麻烦杨兄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杨公泉搓着手笑了起来，忙把两人往里让，“没有慕容公子、我早在天阙上被强盗杀、被野兽啃了！——对了，茅公子江小姐如何了？”
“跑散了，没见他们。”那笙叹了口气，想想难受，
“那笙姑娘莫难过，说不定他们吉人天相，此时也已经脱险了。”杨公泉看看家里别无长物，只能舀了两碗清水过来，“我家老婆子刚出去买吃食了，两位稍等就好。”
疲惫交加，慕容修道了声谢，便接过来一气喝下。
那笙却是怔怔的坐着，心知杨公泉的话只是安慰：茅江两人既不如自己和慕容能得到鬼姬相助，也不如杨公泉那般熟悉地形，自身又无技艺傍身，要平安只怕是万难。她对茅江枫毫无好感，但是对那个江楚佩小姐、或许是因为同命相怜，想到她从强盗蹂躏中余生、云荒近在咫尺却终难逃丧命，便忍不住怔怔落下泪来。
“怎么了？”慕容修喝了水，缓了口气，看到一路大大咧咧的那笙哭泣，吃惊地看过来。
“江姑娘的命真是苦。”那笙擦着眼泪，眼眶红红，“我没办法帮到她。”
慕容修不料这个苗人少女是为一个路遇的陌生人而伤心，想起那时候她奋不顾身扑过去用身体为江楚佩挡箭的情形，倒不由多看了那笙几眼。
“唉，女人命苦，多半是因为跟错了男人——你没见被强盗掳掠来一路上那个书生的孱头样子！”杨公泉也跟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一对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女，笑谑，“哪像那笙姑娘有眼光、托付得慕容公子这样的人？”
那笙正在喝水，听得这句话差点呛住，然而看了看慕容修，心里嘿嘿笑了起来。却可怜腼腆的慕容修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杨兄，不是……”
一语未落，听得外头拍门声响起，屋里三人立刻噤声。
“死鬼！关门干吗？老娘手里拿满了东西，怎么开？”外面妇人声音嚷了起来，用脚踹着门，“重的不得了，快来开门！”
“不妨事，是老婆子回来了。”杨公泉舒了口气，对二人道，上去开了门。
那妇人一脚跨进门来，兀自唠唠叨叨数落，只见她：左手抱着一斗米，米上放了一块熟牛肉，几样杂碎，右手提了一壶酒，还捉着一只咯咯乱叫的母鸡。
“如何买那么多？”杨公泉关了门，一回头看见妇人这样，也呆了，脱口。
“老头子，这两位是……”妇人却看着房内两位不速之客，惊疑不定。
“哦哦，老婆子，这就是我方才对你说的慕容公子和那笙姑娘！”杨公泉连忙过来介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的命早送在天阙上了！——这是我家老婆子，娘家姓黄。”
两头介绍了，分别行礼见过，黄氏便将满手的东西放下，满脸堆起笑来：“两位是贵客！少坐，正好买了东西，待我下厨切了送上来——老头子，你陪着客人说话。”杨公泉唯唯诺诺惯了，不由得便答应了，坐着陪两人说话。黄氏转到了后面灶间去切菜不提。
少时便料理好了，那笙帮着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桌子，四人围着入座举筷。一个个都是饿得狠了，竟是顾不上多客套，闷头吃了起来。等吃的差不多，才吐了口气，斟上酒来。黄氏自己丈夫敬了慕容修一杯，堆下笑来，问：“公子从中州来，可是要去叶城做买卖？”
慕容修点点头：“小可带了些货物，准备在泽之国出手一些、然后便去往叶城。”
“如此，便多留几日。外头这几日不知怎地，只管要砍杀天阙东来的客人，公子两人还是先避过风头再上路。”黄氏言语伶俐，殷勤留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好报公子救命之恩。”
“多谢了。”慕容修忙用手拉了拉那笙衣袖，两人一起谢了。
不一时吃完，黄氏让丈夫收拾碗筷，自己下去整理了一间多年不用的房间出来，家里被褥只有一套、又不好出去借，只得将自己房里的破褥子抱了出来铺上，出来对慕容修道：“只有两间房，被褥也破烂，让两位见笑了——将就着宿一夜，明日便去买新的来。”
“什么？”那笙倒没看那床破被子，跳了起来，指着慕容修，“要我和他住一夜？”
“怎么……两位不是一对小夫妻么？”黄氏终究不明底细，只听说两人是一同从中州来、又不像兄妹，便如此猜测。
“不是……”慕容修红了脸，连忙摆手，“我在外面桌上趴一宿便是了，不必费心。”
“啊？”黄氏生性精明，见慕容修为难，沉吟间便有了主意，“这样罢，如果那笙姑娘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晚上就和老身歇一处；慕容公子和我家老头一间，如何？”
“好，好。”慕容修舒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笙斜了他一眼，见他飞红了脸、看上去更见俊秀，心下忽然大大后悔。
入睡前，黄氏端了盆水来，招呼那笙洗漱，一眼看见那笙右手上包裹的严严实实，便惊道：“姑娘可是受了伤？如此包着可要烂了伤口，快敷点草药才好。”
那笙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到背后，脱口道：“不用不用，没受伤！”
黄氏愣了一下。旁边慕容修只是冷眼看着那笙的窘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果然是故意包上的，是为了掩饰什么吧？作为商人，他天生对宝物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笙身上那种无以言表的贵气是他从未遇见过的。他只是个商人，之所以答应鬼姬照顾这样一个成为累赘的女孩，不但是为了那棵雪罂子，更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子时，就直觉地感觉到了她身上携带着宝物。
——如果能想办法从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手上换取宝物，那应该不虚此行。慕容家大公子心里打着算盘，却不料同时那个计算中的少女也在计算着他，心心念念要钓金龟婿。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开始了相依为命的异乡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满盆的灰尘污垢来，原本黝黑的脸登时变得雪白晶莹——虽然五官平常，但是长眉大眼，鼻子翘翘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的颠簸总算到头了，也算看到了自己干净的脸。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爱美，黄氏在一旁夸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干脸解散头发梳理起来，转过了身。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毕，散开一头墨也似的长发重新打了个髻。原本风尘仆仆的时候还不大显真容、如今一旦尘垢去尽，只见、剑眉星目，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
“啊呀。”那笙看得呆住，手里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黄氏虽是快半百的年纪，此刻乍一见居然也看得发怔，说不出话来。
慕容修转头一看两人，心下大窘，脸上不觉一热，忙忙进了里间。
那笙还在发呆，黄氏却回过神来，拉了一把刚烧了水进来的丈夫，把他拉到厨下，压低了声音急急道：“老头子！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异——生得也太俊了。”
杨公泉怔了一下，失笑：“老婆子你年纪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后生也动心了？”
黄氏摆摆手，示意他低声：“嘘……不是，我是觉得他俊得太过了。你不觉得那样的面容、活生生像个鲛人么？”
“鲛人？”杨公泉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不对不对，鲛人都是蓝发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发黑眼睛，和我们一样。而且，他明明是从天阙那边来，中州哪里来的鲛人？”
“……。这倒是。”黄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鲛人可是死罪！老头子啊，我眼睛老跳个不停，只怕留下他们会引来大祸呢。”
“唉唉，老婆子你就爱乱想。人家是我救命恩人，能不收留？”杨公泉拍拍妇人，低声笑，“人家带了一篓子瑶草呢，咱们待客殷勤点、说不定公子高兴了还会再照顾一下咱的。”
“天咧，一篓子瑶草！”黄氏浑浊的眼睛里登时放出了光，不再言语。
入夜，因为数日奔波劳累，那笙一倒头就睡得香甜。
风从破了的窗纸间簌簌吹进来，恍恍忽忽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远远的，仿佛从天那一边传来：“快点来！快过来……要快点来啊。”那个声音叫着她。
“过哪里来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然而那个声音仿佛有说不出的魔力，引得她晃晃荡荡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看见旁边的黄氏还在酣睡，她爬过妇人的身子，下床，在漏进月光的房里跟着那个声音恍恍忽忽前进。
“过九嶷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回答了一句，远在天边。
忽然间天地全变了——周围变得漆黑不见五指，狭窄得令人窒息。
她觉得透不过气，慌乱起来，伸出手来、却发觉自己仿佛在一口石头做的棺材里，四处摸索不到出口，她只好用力拍着面前厚而重的石壁，大喊：“放我出去！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快放我出去啊！”
“这里是九嶷山。”那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这次却是近在咫尺的，回答。
“我怎么会在九嶷山？快放我出去！”那笙越发慌了，伸手用力拍打面前紧闭的石壁，大声喊，“慕容修，慕容修救我！”
然而，只有她的声音冷冷回响着。她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拍碎在石头上了，然而那样坚硬的禁锢却丝毫不动，狭窄的空间仿佛一口活生生的石棺、将她窒息。
绝望中，她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石壁上。
黑暗是看不到头的一片，不知道其间有多少诡异危险。她绝望地躺了很久很久，忽然间，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上有脚步声走近——有人么？有谁过来了么？
那笙来不及想，惊喜交加地拼命拍着石壁、仰头对外面大唤：“救命！救命！”
远了的脚步声又转回来了，仿佛还不能确定她的方位，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那笙急得用力捶着石壁，声嘶力竭：“救命！救命！我被关在这里了！”
“谁在那儿说话？”外面的人终于听见了，停了下来，有些无法确定地拍着外面的石壁，低声奇道，“咦，这里有个封印……但是里面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呢？”
“我是那笙！快放我出来！”听得外面那个人的声音，那笙陡然间心底腾起说不出的寒意，但是获救的狂喜让她想不起其他，只是连忙拍着石壁，对着头顶上方大喊。
“嚓”，轻轻一声响，仿佛外面什么东西破掉了，那个人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了进来：“谁在里面？——你说你叫什么？”
“我叫那笙！”厚重的石壁破了一个洞，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接近窒息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欣喜若狂对着那个前来救她的人大喊，“谢谢你，谢谢你！”
那人刚伸进手来准备拉她出去，猛然触电般颤抖了一下：“不可能！你不是那笙！”
“我不是那笙是谁？我就是那笙呀——”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着，伸手拉住头上那个豁口里探下来的那只手——忽然间，她整个人呆住了：
戒指！那只“皇天”戒指！那只手……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
“我才是那笙呀！”头顶上那个破开的封印上，那个声音不解地喃喃自语——那笙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一听那语音就寒冷到了骨头里的原因：那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自己在外面隔着石壁对她自己说话！
她一声惊叫，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从破口里仰头看上去。外面的光线淡淡洒落，通过破坏了的封印豁口，她看到了那张低下头的脸——果然是“那笙”！
“啊啊——！！”她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对方脸上的恐惧如出一辙，低下头盯着她，同时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那笙再也控制不住、崩溃般地大喊起来。眼前猛然间又是一片漆黑，感觉窒息无比，拼命大喊，“救命！救命！慕容修救命！”
“怎么了？怎么了？”猛然间旁边有人大声问，晃动她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慕容修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生怕看到又是那张恐惧的面容。然而模糊间、看到的果真是年轻珠宝商莫名急切的脸，她定睛再看了看，忽然间一声大哭扑上去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救命！救命！”
“怎么？做噩梦了？”慕容修半夜被惊醒，披着头发跑过来，便看到苗人少女疯了一样的又哭又叫。虽然脸上发烫，但生怕惊动邻居，他连忙安慰那笙。
那笙说不出话来，全身发颤，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黄氏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抱怨：“那笙姑娘一定是魇住了！方才睡得好好的、却忽然翻身坐起来嘀嘀咕咕地说话，说什么‘封印’，还一个劲儿说‘我才是那笙’——然后就死死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我说‘封印’？是我说的？”那笙本来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听得黄氏重复自己的梦话，忽然全身发抖，捂住自己的耳朵，“真的是我？外面那个人真的是我！？”
“怎么了，怎么了？”慕容修看到她那样，心下也是骇然，“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我自己了……”那笙喃喃自语，眼里恐惧之意越深，忽然一把拉住慕容修，“救救我！很可怕……很可怕。”
“不用怕，我们都在这儿，不过做梦罢了。”慕容修拍拍她，安慰，“先睡吧。”
“我不睡！我不睡……”那笙尤自心惊肉跳，撑着坐起来，“我不敢睡。慕容，你陪我说说话，我不敢睡。”
慕容修为难地看了她一眼，看到那笙脸色雪白、眼神散乱，心知她真的吓得不轻，不忍扔下她不管。旁边黄氏咳了一声，打圆场：“这样，还是让老头子过来和我一间吧，那笙姑娘吓成这样，还是有人陪着好。”
杨公泉赤着脚赶过来，这时也在一边赞同，把自己衣物拿了过来，和老婆一起就寝。
终于又安静下来了，榻上两夫妻并头睡着，听得另一间里面也关了门，黄氏暗自捅了捅丈夫，低声道：“老头子，他们两人真的很反常哩！刚才我分明听见那个姑娘说什么‘皇天’‘九嶷山’——那都是前朝流毒、当今官府的忌讳啊！莫非官家今日封山要捉的、就是他们两个？”
“胡说，哪有那么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运气不好撞上日子了。”杨公泉压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顿了顿，声音也犹豫起来，“不过……方才和那小哥同榻，无意看见他的耳后…似乎真的有鲛人那样的鳃。”
“真的有？”黄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说他是个鲛人！这回可惹了大祸了！”
“但是，老婆子你说、鲛人不是都和鱼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温的。”杨公泉分解，但毕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不似鲛人的样子啊！”
“反正是个祸患，还是不要往家里招了。”黄氏压低了声音。
杨公泉为难，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人家救了我的命，总不成赶人家走吧？”
黄氏冷笑：“救你命是顺手罢了，如果官府查过来、可是连坐！那时候要赔老娘的命进去——一进一出，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人家说不定不是歹人，是规规矩矩的客商。”杨公泉压低声音回答，终究没忘了爱财，低声道，“人家有一篓子瑶草哩！咱们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处？”
“嘁！没见识的老骨头！”黄氏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头，“指望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还不如……”
“嘘。”杨公泉唬了一大跳，连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低声骂，“糊涂！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个慕容公子多厉害，连天阙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气气说话！你几个胆子敢这么想？”
“那报官如何？”黄氏想了想，继续出主意，“说这两人是今日从天阙那边过来的——让官府来，咱还能拿些赏钱。”
“作死！”杨公泉冷笑，“我是和他们一路从天阙过来的、官府来了他们一攀供，还不把我也抓进去？”
黄氏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笑了一声，道：“说得也是，老头子，睡吧。”
杨公泉叹了口气，翻身躺好，喃喃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来路蹊跷，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祸……怎生打发他们快些上路才好。”
“你睡吧，我在一边守着，魇住了就叫醒你。”看着那笙在榻上瑟缩着，慕容修好言好语地宽慰。
“嗯……谢谢你。”那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答应了鬼姬要一路照顾你，也收了你的雪罂子——你不必谢。”慕容修笑了笑，拿了自己的长衣到一边坐了，将背篓放到身侧，随身看顾着。
“啊，好像这次生意我赚了呢。”那笙终于放松了紧张的情绪，也笑了。
“睡吧，这几日你也很累了。”慕容修对她点点头，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然而慕容修却是睁开了眼，似乎敏锐地听到了什么声音，不做声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严肃。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年轻的珠宝商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过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后、是莫测的新大陆，前途莫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了。
这里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在人家发觉自己原来是个普通人、下定杀心之前。
那笙已经睡去，呼吸舒缓平稳，月光照在她脸上，仿佛有一种发光的安详——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女孩、一时贪图宝物答应了带上她，真是一件亏本生意呢。
想着，慕容修苦笑了一下，坐下准备闭目小憩，然而忽然看见那笙在睡梦中眉头蓦然蹙起、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全身发抖，无声地张开了口，却叫不出声来。
又魇住了？
折腾了一夜不得好睡，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慕容修推醒了那笙，连忙出去，只见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四样小菜、两双筷子、两碗稀饭。杨公泉一见两人出来，站起来招呼他们吃早饭。两人洗漱后坐下，那笙便只管下筷子，慕容修拉住，横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杨兄为何不来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过了。”杨公泉笑着推辞。慕容修暗自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间并无不自然之色，心里防备稍微放下几分，然而还是细细看了看桌上饭菜，以他行走江湖历练来看、也看不出下过毒的样子。慕容修举筷每样尝了一点，确定无毒，才放开手让那笙下筷。
“如何不见大嫂？”吃着饭，四顾不见黄氏，慕容修又问。
杨公泉搓着手笑笑，道：“老婆子说两位一路奔波、衣衫破旧，去城里买几件我们这里的新衣裳给两位替换，也免得穿着中州式样的衣服走在街上显得触目。”
“好呀好呀！”那笙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夜，但毕竟天性爽朗，一醒来就恢复了活力，拍手，“你们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欢。”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如此，多谢杨兄和大婶了——换了衣服、我们也正好继续上路。”
“慕容公子这么快便要走？”杨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慕容修点了点头，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约、得按时赶过去赴约才行。”
“哦，如此，公子是个守信得人，倒不便耽误了。”杨公泉没料到对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但是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顺水推舟。
正说话，门一响，却是黄氏抱了一包衣物进门来：“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盘桓几日？”慕容修见那花白头发的妇人满口留客，能揣摩到对方的心思，便是心里冷笑，然而口里只推说和人约好了日子，非得快点去城里不可，执意要走。
黄氏一再挽留，无法，便只好解开包裹，拿出两件新买的羽衣来，定要送给两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一支如意，做得十分精致。那笙看了喜欢，便抢过那件小的在身上比划。
慕容修知道中州装束不好出门、这些衣服是必须的，倒不推辞，只道：“要杨兄破费，如何好意思？”便从袖中拿了又一支瑶草出来，作为谢仪。杨公泉笑得眼睛都没了，推辞了一番收了，便要两人换了新装出来看看。
等穿出来，果然气象一新，两袭青衣，翩翩两少年。黄氏又殷勤指点两人将头发解开、重新按照泽之国的风俗编好，垂下来挡住耳朵。
等装束妥当了，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还是看着奇怪。”
“哪里奇怪了？”慕容修转了转身，觉得并无不妥，奇道。
“长得太好看了，挑眼。会被云荒的强盗当大姑娘劫了。”那笙开玩笑，看着他愠怒地涨红脸，连忙吐舌头，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无法，只好背起背篓，对着杨公泉夫妇作别。
“谢天谢地，这两个灾星总算是送走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杨公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瑶草眉花眼笑，仿佛炫耀般对黄氏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用太担心，你看人家还再给了一支呢，这回发财了！”
“没见识的穷鬼！”黄氏啐了丈夫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往杨公泉眼前一晃，冷笑，“你看这是什么？”
杨公泉夺了过去，定睛一看，失声道：“一万铢？你如何淂来这许多钱！卖了我给你那棵瑶草、也换不得这些钱啊！”
黄氏得意洋洋，笑了起来，劈手夺回银票：“还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儿一早去干吗了？”
“不是去城里替他们买衣服了么？”杨公泉不解。
“衣服是买了——老娘也顺路把他们两个卖了好价钱。”黄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见的一男一女，“我去和如意赌坊的总管说、从中州来了个带了一筐瑶草的珠宝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赌坊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罢？刚开始那个主管还不信，我把那支瑶草给他看了、他就不言语了，然后给了我一万铢。”
杨公泉瞪了妇人半日，忽然笑了起来：“好歹毒的妇人！亏你想淂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黄氏挥了挥手中银票，得意：“这样既不用我们下手、也不用惊动官府，就能白白淂这一笔——多划算。”
杨公泉想了想，跺脚：“那么如何让他们走了？等如意赌坊那边人来了怎生交代？”
“那还用的你提醒？那边大总管早想好了。”黄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没见我给他们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绣的那个金如意就是做的暗号，桃源郡是如意赌坊的天下、这个记号一做，他们两人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听说他们还要去城里——如意赌坊正派人往这里来，这一下可是半路就送上门了。”
看到两个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黄氏回身，得意地笑：“老头子，你说咱们盖座啥样的新房子？住到城里去可好？跟着你这倒霉鬼吃了一辈子苦、也该好好享乐一下……”
杨公泉跟在她后面诺诺，然而心里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妇人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镜·双城 八、风起
如意赌坊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宾客盈门，喧闹非常。
老板娘如意夫人坐在阁楼雅座上，挑起帘子，看着底下热闹的赌场，旁边的丫头给她打着扇子，捶着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外貌也不出众，落拓不得志的样子，个子挺高、坐下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赌钱也赌得很猛——只是手气一直不好，和同桌几个人猜点数老是输。
让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却是跟在他身侧的深蓝色头发绝色少女，那样的发色让人一望而知是个鲛人。
——居然公然带着鲛人出头露面？要知道、在沧流帝国的条令中，鲛人只能呆在两个地方：叶城东市，或者私养的内室，绝不许上街和主人同行。
然而那个少女仿佛却习惯了在人世走动，毫不拘谨，站在那名男子身后听从他的吩咐、给他倒酒捶背，口口声声叫着主人，恭敬顺从，看得旁边那些赌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惯了的鲛人，被训练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着，鄙夷地笑。
“夫人，苏摩少爷醒了。”采荷过来，俯身轻轻禀告。如意夫人连忙站起：“伺候少爷洗漱过了么？快些迎来这里就餐。”采荷应了一声，却不走，迟疑着，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见采荷吞吐，如意夫人叱道，“快说，别见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贴耳轻轻道：“但是昨夜去伺候少爷的银儿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吓了一跳，脱口，“怎么回事？”
采荷苍白着脸，显然惊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清早去到少爷房里、就看见银儿裸着身子死在床上，手脚血脉被割破，满床是血——苏摩少爷已经起了，在内堂沐浴，洗下满桶血水来。吓得奴婢掉头就跑了。”
“怎么…怎么这样？”如意夫人也听得呆了，“难道说、难道说……”
“如姨。”还不等采荷回答，忽然雅座珠帘掀起。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见傀儡师走进来，连忙挥手让采荷退下，放下帘子，上去迎了他进来，恭谨地道：“如何自己过来？少爷眼睛看不见，万一——”
“我看得见。”苏摩打断她的话，径自走进来，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见了？”如意夫人眼睛闪出了亮光，过去看着他的双眸，惊喜交集，“少爷小时候就失明，两百年了……如今真的能看见了？！”
“眼睛还是看不见的。”苏摩淡淡笑笑，深碧色的眸子黯淡无光，“但是我学会了不用眼睛看东西。”
如意夫人看着眼前的人，满是喜悦：“恭喜少爷！少爷一回来、我们鲛人真的有望解脱了啊！”
“解脱？我是永远不能解脱了。”忽然间，傀儡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种种自厌、自弃和傲慢，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入掌中，“如姨，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少爷，怎么了？”如意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就为银儿的事么？一个小小丫头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该死，少爷不用为此烦恼啊。”
“不，她服侍得很好。”苏摩笑了笑，抬起脸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怪异，眼色恍惚，“很媚，脸很漂亮，身子也温暖……如姨，你有没有觉得冷过……我们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吧，和鱼一样……但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很冷呢？这些年来不抱着女人、晚上我就睡不着。”
“……”听到那样恍惚的话，如意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年轻的傀儡师睁着空茫的眼睛，摆弄怀里的那个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诡异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的摔得粉碎，直直瞪着苏摩怀中的偶人，脱口惊呼，“它、它怎么在笑！”
“阿诺总是很烦。我让它活过来之后、它就变得很烦……”苏摩毫不惊讶，漠然回答，狠狠转过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间却是有刻骨的厌恶，“总是不停对我说话，总是想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礼那个苗人女孩，这次，它又杀了银儿……我说抱着她我已经能暖和了，它却非要说人血才够暖……”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面前一直自言自语的苏摩，有些口吃地：“你说、你说什么？——你说，苏诺少爷活了回来么？他、他不是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么？”
“他是死了……”傀儡师抚摸着小偶人的秀发，喃喃道，那个小偶人面貌栩栩如生，和苏摩仿佛孪生兄弟，精巧得纤毫毕现，“我不要他被埋到土里腐烂掉。我就把阿诺做成了傀儡……我切断它的关节、用提线串着，让它动起来，像活着一样，到哪里都带着它……”
“天啊……苏摩少爷。”如意夫人看到苏摩的神色，心底寒冷起来，低低惊呼。
苏摩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后来我去了中州、学会了操纵死尸，阿诺就真的能自己动了……可是它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不听话……它太喜欢杀人了，一闻到血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听我控制……它快要脱离我了、怎么办啊。”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低唤，想把眼前年轻人的神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苏摩少爷！”
傀儡师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眼神空茫，忽然间重新用手埋住了脸，浑身颤抖：“如姨，我完了！我没得救了。”
“苏摩少爷，别这样，不会有事的。”虽然暗自担心对方的精神状况，然而如意夫人依然柔声安慰着少主人，“你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要振作一点，很快复国军左权使他们就要来看你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
“复国军？”傀儡师怔了怔，喃喃自语，“复国，复国……是的，海国。但是，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呢？为什么要我复国？我不干。”
如意夫人震惊地看着语无伦次的苏摩：“苏摩少爷，你是海皇的后裔呀！也是我们鲛人的英雄，大家都盼着你回来——百年来，你不是也为此一直修炼着的么？”
“为这个么？”有些恍惚地，傀儡师回答，忽然间从掌中抬起脸来，大笑，“英雄？可笑……难道因为我逼着那个空桑人的太子妃跳了楼？你们以为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胜利么？”
如意夫人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面前的人自言自语自笑，担忧之色更深。忽然间苏摩不笑了，俯过身来，仿佛透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在耳侧诡异的低声：“告诉你，如姨……其实我们输了。”
看到对方不解的神色，苏摩再度大笑起来，怀中的偶人再次随着他裂开了嘴巴，一起笑得诡异。苏摩抬手，指指自己：“还不明白么？如姨，你看看如今的我、真的还不明白么？”
“苏摩少爷！”恍然明白了，如意夫人脸色雪白，不知道说什么好、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美妇眼神却是绝望的，“怎么会这样！……苏摩少爷。那、那怎么办好啊……”
“如姨，我是没的救了……”苏摩微微苦笑起来，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从秘密雅座的窗口对外看出去，还可以看到天地尽头伫立的白塔。
静静看着，终于，仿佛心里平静了一些，傀儡师提起引线，让偶人站到了茶几上，摆出了一个姿势。许久，淡淡道：“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个脑子只怕也快要到极限了，经常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如姨，你莫要当真。”
顿了顿，看到如意夫人那张苍白的脸，苏摩抬手扶起了她，笑了笑：“复国军的使者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了？”
“那么少爷你……”诧异于对方片刻间的反常平静，如意夫人反而怔了怔。
轻轻动着十指，让桌上的偶人做出各种姿势来，傀儡师淡淡道：“我没事……我还会有什么事呢？——一切已经结束了。”
怀着担忧莫名的心情、如意夫人走出了秘座，迎面遇上了前来禀报的总管。
“刚刚已经派人出去抓那个珠宝商人了，”总管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满身金光，“如果那老婆子的秘报没错、这回可是头大大的肥羊啊，夫人！”
“给了那个老婆子多少？”如意夫人点点头，问。
“一万铢。”总管搓着手，拿出一支瑶草，“包括这个在内。”
“唔……就让她美一阵子吧。”如意夫人接过瑶草，只是放在鼻下一嗅便辩明了真假，冷笑，“等抓到肥羊让他吐出了钱，再撕票、把尸体扔到那个老婆子家去，跟官府说那家人谋财害命——那一万铢钱就是证据。”
“哦，官府那边……”总管听得吩咐，并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
“官府那边我会去疏通的。”如意夫人笑了笑，挥挥绢子，“这点事我还摆不平？”
总管也笑了，弯腰领命：“是是，夫人的面子、官衙上下谁不卖？属下这就去准备。”
“慢着，”如意夫人却叫住了他，“这事不急——镜湖大营来的贵客还没到吗？”
总管搓着手，仿佛手上总是没洗干净，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还没到——奇怪了，属下一早派了人去城外候着，可水路和陆路都不见来。”
“奇怪……左权使怎么会失约。”如意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秀眉蹙了一下，将绢子在手指上绞，“你再派人往城外远点的地方看看——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是。”总管领命转身，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如意夫人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大变，几步奔到了窗前，探出头往天上看。这时总管也注意到了风里那一缕犹如利箭呼啸般的声音，脸色同样变了，扑上去一看，脱口而出：“这是、这是……风隼？！”
湛蓝的天宇下，白塔伫立在天尽头，一队巨大的黑翼掠过桃源郡上空，木质的机械飞鸟滑翔着，在半空里盘旋，发出尖利的呼啸。
“他们出动了风隼！”如意夫人脸色苍白下去，手绢陡然被生生扯裂，“是知道少主要回来了吗？知道今天复国军要来？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谁？谁告诉他们的？我们鲛人里面……复国军里面有叛徒吗？！”
“夫人，事情未必这么糟糕。”总管搓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肥胖的脸上肉一跳一跳，“说不定他们并不是为此而来——不然为什么不直扑赌坊？”
“哦……”如意夫人怔了怔，看着在桃源郡上空盘旋不落的风隼，神色稍微定了定。
“风隼，是来找空桑帝王之血的。”忽然间，秘座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苏摩挑开了帘子，站在那里，淡淡回答，“沧流帝国怕的是帝王之血，目下并不太重视我们鲛人。”
“帝王之血？”如意夫人看着走出来的傀儡师，脱口惊呼，“难道、难道是——”
苏摩点了点头，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
如意夫人和总管猛然惊住。
“那么说来，六星汇聚、无色城已经迎入了第一个封印中‘王的右手’？”回到雅座，听完了幕士塔格雪峰和天阙上发生的事情，如意夫人惊诧，“那么，外头的风隼为何还在桃源郡停留？”
“他们应该是在找‘皇天’的持有者。”苏摩喝了一口酒，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笑了一下，“沧流帝国怕了吧？那个人既然能解开第一个封印，那么当然也能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皇天’将指引持有者去往那里。而十巫，是绝不会让那个女孩子活下去的。”
“苏摩少爷，你既然碰见了那个女孩儿，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走掉呢？”如意夫人不解，“十巫如果杀了她，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吧？”
苏摩拿着酒杯，空茫的眼睛注视着杯中嫣红色的美酒，摇了摇头：“如果我带着她走，必然会暴露我的行踪——太明显了，她还没有能力隐藏掉‘皇天’的力量。而且她也未必会死：皇天不会轻易让持有者受到伤害，无色城里的空桑人也不会不管她。”
“嘘……应该算是好事。”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外头的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刺耳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天’的出现引开了沧流帝国的注意力，两股力量交叠着同时进入云荒、少主的存在就被掩饰掉了……天都在帮我们呢。”
“天？天算什么？”苏摩冷笑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奇异的嫣红泛上苍白的脸颊。
那种魔性的美，仿佛陡然四射的光芒，让同为鲛人的如意夫人都为之目眩。
难怪……百年前，才会为面前这个人引发了“倾国”之乱吧？此后沧海横流、尸横遍野，而这个人却扬长远去、并不曾看见那遍地的烽火狼烟。
静默中，楼下那帮赌徒的喧闹声便更加刺耳。
“如何要开赌坊？”喝得太快，傀儡师微微咳嗽起来，问。
“来钱快啊……只要赚钱、我什么生意都做：赌博、卖笑、杀人越货……”如意夫人笑了起来，摇摇头，低声道，“——复国军要钱，而我们鲛人又都是奴隶。还能如何？”
苏摩低下头，侧耳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笑骂声、吆喝声，淡淡道：“要开这样一间赌坊，可不是容易的事吧？如姨好能耐。”
如意夫人怔了怔，掩口笑了起来：“苏摩少爷果然目光犀利……不错，如意赌坊当然有靠山，不然如何能在桃源郡立足？”
苏摩没有问下去，然而如意夫人顿了顿，脸上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慢慢道：“我是高舜昭总督的……怎么说呢？下堂妾？”美妇笑了起来，用绢子掩住嘴角：“应该连妾也不算吧？鲛人怎么能做妾呢？只是女奴罢了。”
苏摩回过头，用空茫的目光注视着童年时代认识的如姨，没有说话。
“那时候舜昭被派往泽之国出任总督，迫于十巫的压力、把我从府中遣出，但私下给了我一面令符——”如意夫人微笑着，从密室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玉匣，“他说，如若遇到什么杀身之祸、而他又不能及时相助——那么，执此令符，可以调动泽之国下属所有力量。”
一面的白玉令符，晶莹温润，放入了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中。
“是双头金翅鸟——沧流帝国的最高令符。”如意夫人淡淡解释，“本来是伽蓝城沧流帝国的十巫、赐予所派出的属国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整个云荒，也不过五面。”
“总督权柄，作了鲛人的护身符？”苏摩微微笑了起来，冷峭地，“色令智昏。”
如意夫人猛然收敛了笑容，虽然面对着少主，然而她眼色却是毫不退让的：“错了，我想如果不是十巫逼迫，舜昭他定然会如约娶我。”
听得那样的话，苏摩只是低了头，微微冷笑：“如姨也昏头了么？谁会真的娶一个鲛人！”
如意夫人脸色苍白，又不敢冒犯少主，愤然而起，准备离席。
“你看——人们只会那样对待鲛人……”苏摩没有留她，只是侧脸听着楼下的声音，淡淡地笑，隔着帘子指着楼下西南角一群狂热的赌徒，“鲛人只会被那样对待。”
将黑衣人面前的最后一串钱扫过来后，看着囊空如洗的对方，赢得满面红光的光头赌徒听到大家起哄，咧嘴笑了，探过身去、一把将站在黑衣人身后的少女拉倒了中间，“没钱没关系！压这个，算你五万铢！我们继续赌！”
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被粗鲁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到了人群中央，仿佛货物般被人围观着。无数双眼睛上下打量，那些赌徒啧啧垂涎。“压这个、压这个！”楼下西南角的赌桌上，赌徒们红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声起哄。
“五万……也值这个价钱了，是个女的，看样子又不到一百五十岁，相当年轻呢。”
“嘿嘿，再过三十年大约就能拿到东市卖出好价钱了！”
“就算她不会织绡，这几十年里光收收鲛人泪、拿去当明珠卖也有好几斛了。”
“不过也太冒险了吧？脸蛋是不错，可身体有没有瑕疵要脱了衣服才看得出呢！”
“对对，如果破身破的不正、两条腿不够直，那这个鲛人就不值钱咯！”
光头赌徒出了价、眼睛发亮地等着对方答复，然而听得旁边围观的人那样议论，也有点动摇了，连忙追加条件：“当然，得先剥了衣服看看货色再给钱！——怎么样？五万铢不算少了，你可还欠我三千铢呢，准备脱光了裤子还我吗？那也不够呀……”
旁边围观的赌徒一阵大笑，那个输光的黑衣人满脸晦气，喃喃道：“唉，真是没办法啊……那个慕容小弟怎么还不来、害的我一边等一边就输了个精光！呸呸。”
“怎么样？没钱就把这个鲛人奴隶卖给我吧！”光头赌徒洋洋得意，看着少女，目光淫猥，一步跨过去，准备撕开衣服当场看看货色，旁边一群闲汉登时大哄起来。
“哎哎，算了，汀，你就让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却发觉空了，丧气地扔到一边，吩咐那个蓝发少女，“让这位大爷见识一下你美丽的腿，啊？”
旁边闲汉听得那个鲛人的主人都那么吩咐，发了一声喊，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连别的桌上的赌徒都停下来、挤过来看热闹。
雅座里，如意夫人皱了皱眉头，手用力握紧，然而终究不好插手赌客间的交易。
苏摩默默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着楼下，漠然：“你看，在人眼里、鲛人就不过是件货物而已。”
光头赌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更是眼放亮光，几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里。
“是的，主人。”听到那样的吩咐，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居然毫不迟疑，恭谨地领命。然后退了一步，撩起长裙，整个赌场发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间，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长裙飞舞、蓝发少女双腿闪电般连环踢出！
盯得眼睛都要凸出来的光头赌徒尚未反应过来，那个叫“汀”的少女已经连着两脚：第一脚踢在裆下、第二脚正中胸口，把他庞大的身子踢得飞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只见那个鲛人少女已经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侧。长裙垂地，冷冷看着周围。
“怎么样？她的双腿美丽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来，看着在地上捂着下体蜷成大虾状惨嚎的光头赌徒，“看清楚了？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老子我们是游侠儿？”光头赌徒断续地抽着冷气，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们给我、给我……”
一听“游侠”两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赌场里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纷纷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来。云荒大地上，连沧流帝国的律令都无法管束的、便是这一群游侠儿。
黑衣人不等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不要看就算了，咱们要不要继续赌？——告诉你，汀我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她不是货物。要赌就赌这个——”
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水，伸手进怀里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后扒开了破衣，还是没找到，转头问身侧的蓝发少女，发火：“汀，我的剑哪里去了？——你收起来干吗？快给我！”
光头赌徒被他那么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虚以后更加暴怒，咆哮着：“兄弟们！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拖出去剁成八块喂狗！”
和他同来的赌客纷纷拔剑，杀了过去。其他赌徒们慌乱地回避，要知道那些游侠儿都是游荡在云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连沧流帝国的严厉刑法也奈何他们不得。
“呃……就这个，”在这个时候、黑衣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剑，啪的一声拍到了赌桌上，“压十万，干不干？”
听得“十万”，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样的宝剑——一看之下不由同时发出了嘘声：哪是什么宝剑？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筒，光泽黯淡，分明是废铜烂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京”字。
然而，光头赌徒那伙人冲到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却仿佛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几双眼睛瞪得似要凸出来，看着银色圆筒和圆筒上刻着的那个“京”字——忽然那些游侠仿佛被人抽去了筋、呼啦拉瘫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西京大人驾到？！小的们瞎了眼！”
喧闹的赌场里忽然间静止了，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个落魄的黑衣人脸上——如若那人是块黑色的煤、在如此炽热的凝视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烟。
西京。一个光芒四射的名字：游荡在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身为前朝名将、而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前代空桑剑圣的三位弟子之一！
——那是所有习武之人仰望的神话。
剑圣一门的传说，在云荒大地上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在远古“魔君神后”开创空桑王朝的神话里，就出现了对剑圣的描述。而星尊帝开创毗陵王朝后，剑圣一门渐渐销声匿迹，门下也越来越凋零。
原本剑圣一门，每一代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分别继承着不同流派风格的剑术。如同昼与夜、光与影一般并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百年前剑圣云隐去世之后，接替他的、便只有一位：剑圣尊渊。而另一位和他并称的女剑圣慕湮，则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而传说中，尊渊为了完成传承、代替慕湮收了男女两名弟子，其中大弟子西京，便是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名将——而自从空桑亡国以后，最后一代剑圣传人便消失在了云荒大地上。游侠儿都在猜测，剑圣西京是不是用了“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不愿意再回到这个由冰夷统治的帝国来。
没有料到，在桃源郡的这个赌坊里，竟然看到了光剑上刻着的“京”字。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称是游侠的赌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剑！请大人挖出我们的眼睛，把这群无知的狂犬斩了吧！”
“呃，好夸张。……算了，汀也踢了你两脚、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着面前那群游侠儿，抓抓头，拍拍赌桌上的剑，兴致不减：“咱继续来赌吧，用这个压十万、赌不赌？”
“大人的光剑、任何一个游侠都没有资格碰上一下的！”听得西京如此说，那群赌徒反而更加紧张，磕头不停，“如果大人缺钱，小的们全部钱财都可以双手献上！——只求大人收我们为徒！如果大人不答应，小的们就长跪在此！”
游侠儿都是这样，把剑技看作高于生命的东西，而如果有幸能得到剑圣门下的传授，更是他们舍弃一切都愿意去换取的东西。西京看着地上那群人，那群游侠儿抬头看着他——那热切地目光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头痛的情况。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声、抓起光剑转身夺路而走。
“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应了一声，同时点足跟着主人掠起，两人身法都是极快、整个赌场里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已经看不到两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门边跑去的时候，汀一把拉着西京往楼上掠去：“这边，主人！”
“干吗、干吗要上楼？”西京愣了一下，问。
汀一边跑，一边回答：“我要看‘那个人’啊，主人！你忘了么？”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掠上了二楼，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图，西京却蓦地在走廊里顿住了脚，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声：“主人……你、你还是不想见他么？”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头发，然而眼里却是渐渐腾起杀气：“嗯，我不想见那个逼死璎儿的家伙。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见那个家伙会——”
“会如何呢？”本来平整的墙壁忽然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密室，拂起珠帘，年轻的傀儡师举步走出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黑衣剑客，淡淡，“西京将军，好久不见。”
光剑瞬间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闪电、斩向年轻的盲人傀儡师，迎面而来的剑气逼得他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拂动起来、猎猎如旗。
在如意夫人的惊叫中，苏摩面色丝毫不动，不还手也不抵挡，只是站在密室中。
光剑抵着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强烈的剑芒还是在傀儡师脸上割出一条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齐齐裂开，将绝美的脸庞划破成两半，血如同红珊瑚珠子一样渗出、凝聚在苏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种。”西京眼睛里是鹰隼般的冷厉，定定看着苏摩，许久，忽然冷笑，收剑，“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脸，老子就一剑杀了你。”
“主人！”汀心惊胆战地上来拉住他，“别杀他、他是我们鲛人的少主啊。”
“嘿，我还未必能杀得了他呢，你担心啥？”西京甩开汀的手，向后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着拿起一瓶醉颜红，仰头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你看看他的脸吧！”
汀转过头，不由轻轻脱口惊呼：只是一转眼、苏摩脸上的伤痕已经泯灭无踪！
“好剑法。”傀儡师淡淡笑，击掌，“不愧为剑圣的第一弟子。不知道将军的授业恩师，是剑圣尊渊、还是女剑圣慕湮？“
西京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他，只顾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来看你们少主的么？有什么事快办，我这壶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气，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顺眼、那便是费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苏摩行礼：“少主，我主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您不要介意——汀是鲛人复国军下属第三队队长，特来见过少主！”
如意夫人惊讶地掩住了嘴：鲛人历来都处于严酷的奴役之下，难得自主活动。而二十年前那一场起义，又被沧流帝国派出巫彭镇压下去，鲛人的数量经此一役减少了五分之一。十几年后才重新组建了复国军，为了防止沧流帝国发觉、编制极其机密，而每个高层战士更是隐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为后方负责粮草的主管，除了和执掌日常事务的左右权使直接联系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么少主——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然而，听得汀那样热切而崇敬地禀告，苏摩却是漠然回答，“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那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你们复国军眼里的那个‘英雄’。”
“……。”听得那样的回答，汀瞠目结舌，偷偷抬头看了看多少鲛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英俊非凡，即使在鲛人一族中也无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种美是阴郁而苍白的，带着魔性和邪气。
“苏摩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师那样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苏摩少爷他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的！——是不是，少爷？”
听得如意夫人的问话，苏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缓缓点头。
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实左权使也说过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没到！——我们出去一下吧，让苏摩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
密室里，两人各自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肚子，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苏摩的手指轻轻牵着线，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傀儡师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那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倒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有些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么？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苏摩聚精会神地低头操纵着偶人，淡淡回答，“听说那时候四方属国都陷落了，而真岚皇太子认为空桑国内腐朽没落、积重难返，还不如灭亡，就无心抵抗——叶城被围、将军带领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十万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个啊……”似乎不愿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真岚那家伙那时候是糊涂了——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苏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笑了笑：虽然那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地、是他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外来铁骑，荒淫腐朽的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以霍图部为首的几个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冰族军队的对手。
最要命的是，没落的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钩心斗角不说、对积重难返的空桑国感到了绝望，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
战线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陆中心推进的，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很快就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圣城形成了合围之势。伽蓝圣城唯一对外的通道、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那么空桑人最后的土地、伽蓝圣城便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而那些有钱人对于战争是最恐惧的，城里到处是恐慌的情绪。而除了富商之外，城里的奴隶和鲛人都认为冰族到来后，便能让他们从奴役下解脱，所以暗地里也开始准备里应外合。
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是旦夕间的事情。何况从兵家来看，攻城之时、攻守双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如今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情况、的确如同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半个时辰向金帐中的智者汇报一次战况，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忽然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能。”
巫咸震惊地抬起头，看到了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忽然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开战以来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及时赶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骁骑军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轮投入战斗的不过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个人却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个战士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中、如沃汤泼雪，转瞬被化整为零地就地歼灭。
看到忽然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人中有这样强大战斗力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征服云荒和四海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看着城头上战斗着的骁骑军战士，智者顿了顿，估计着战况，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打击到几乎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说叶城攻破的时候，三千骁骑、只剩下你一个？”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苏摩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
那句话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黑衣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傀儡师慢慢让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是被从里面打开的，冲进来的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皇太子赐予死的情形——多么耻辱啊！”苏摩仿佛没有听见，反而微笑起来了，继续，“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统率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将军？”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的剑客猛然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苏摩脸上，酒水泼了傀儡师一头一脸，滴滴答答顺着苍白英俊的脸滴落。
然而苏摩毫不动容，继续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傀儡师说着，声音忽然也有些颤抖，“你唯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回护于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决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百年来，你的岁月却是凝定的，所以保持着这样的面容。”似乎终于说完了，苏摩眼里有空茫的微笑，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眼里雪亮：“苏摩，你说这些、却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师微笑着将白瓷酒杯放到颊边轻轻摩娑，吐了口气，“在你开始报复我之前、不妨先让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盲人傀儡师眼里哪怕一丝的真实想法，苏摩漠然。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许久，忽然间，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实说，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苏摩也是微笑了起来，挑衅似的回答，隐隐间居然有热切的表情。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费力。”西京抛动着手中的光剑，忽地冷笑，“本来老子发誓、如果见到你，非得替阿璎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但是——”
黑衣剑客斜眼看了看苏摩，眼色蓦然锋锐起来，大笑：“但是听你刚才那么说，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和你计较什么？百年前你是个孩子、百年后还是个孩子！既然阿璎自己都不记恨，老子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说什么？”苏摩的手指忽然停滞了，在对方那样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冻结，空茫的眸子里、闪过触目惊心的杀气！
“不许笑！不许用那样轻慢的语气说话！”傀儡师猛然站起，厉声，手指间光芒一闪。
西京侧身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只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引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汀急得跳了起来，连忙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个要受伤的！”汀跺脚。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鲛人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脸色渐渐苍白下去：“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鲛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复国军的人，也没有反对啊……”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要伤了、杀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我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终于微笑起来了，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你和你那个叛国的姐姐、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形状可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交手过后，也已经退到了密室角落，苏摩淡淡回答。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喀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陡然间欢叫：“苏摩少爷，你居然能赢西京么？！”
苏摩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傀儡师极其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无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丝。
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迹透出！
“苏摩少爷？苏摩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
苏摩忽然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间鲜血淅沥而落。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么？”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苏摩少主不是人么？主人看不起鲛人么？”
“想哪里去了，”西京无奈地皱眉，拍拍汀的肩膀，“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么？可怕……他内心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欢苏摩少主？你、你会杀他么？”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
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看着一脸惊讶的汀，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用手巾胡乱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顿了顿，剑客仿佛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起来，拍拍：“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么？”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模一样。”汀点头，“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术法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开来、把‘恶’的另一半封入了那个傀儡里啊！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术法，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术法幻力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自身的力量。”西京对着汀解释，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苏摩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为……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低头微笑起来，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苏摩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吧？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时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么？”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争夺着、你说会最后如何？”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会……发疯。”
“必然会。”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下看来，苏摩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积累的力量便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筋络齐断，成为一个废人——那个孩子这般孤僻桀骜，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容情……当年阿璎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镜·双城 九、云涌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看到那笙没跟上来，慕容修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苗人少女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那是她一路走一路摘来的，卜了一卦，“我们如果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我们别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从号称半夜被鬼缠上以后、就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一路上不停卜卦算命，连过一座桥都要掐指算半天。他摇头，坚决反对：“不行，非得去不可。你别磨磨蹭蹭的，天色晚了就糟了。”
“哎呀！你怎么就不听哪？”那笙看到他自顾自走开，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我不是吹的！我算命真的很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
“那么大仙你另外选条平安的路走不就得了？别跟着我。”慕容修不耐烦之极。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为你好耶！你以为我胡说是不是？——好，我替你算，你听着：”那笙郁闷，却忍着气跟在后面，一壁走一壁掐指计算，“你叫慕容修，扬州人，巨富之家的长子……二十一岁，父亲已去世，母亲…呃，母亲健在……什么？她两百四十七岁了？哇，妖怪！……”
在苗人少女诧然惊叫的同时，慕容修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那笙埋头掐算，几乎一头撞到他怀里。
“你怎么知道？”慕容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那笙啊！”那笙笑起来了，得意：“我说我会算命……你信了吧？真的，听我的，别去郡城了，这条路凶险的很啊！”
“……”慕容修不说话，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第一次觉得那样明亮的笑容有点看不见底。他是不信什么能掐会算的胡说，而这个少女居然对他了如指掌，显然是调查过了他的底细，才一路跟着他。而自己、居然对这个半路相遇的人一无所知。
虽然是鬼姬托付的、但是这个陌生的女子真的可信么？
那笙不知慕容修心下起疑，只是一味劝阻他不要走这条路去桃源郡。她却不料她越是劝慕容修不要走大路不要去郡城，慕容修心里就越是觉得蹊跷，但是他只是沉下脸，冷冷道：“西京大人在如意赌坊等我，我怎么能不去？——你若不肯，也不必跟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那笙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那笙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慕容修为人谨慎，冷眼看见她面色不定，心下越来越觉得可疑。又走过一个岔路，看到前边越发荒凉了，只怕是杀人越货都无人察觉。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指着路边几块石头，道：“走得也累了，坐下来歇歇吧。”
那笙就是盼着他这一句，连忙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天，还有多远……我都累死了。”
“你歇歇，我去那边给你舀水来。”慕容修笑了笑，卸下肩上小篓子，“你替我看着瑶草。”
“呃，好吧，谢谢你。”那笙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样明亮的笑靥，宛如日光下清浅的溪水，刺得让慕容修不自禁闭了一下眼睛，心下蓦然有些犹豫起来——难道、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虽然年轻、出身于商贾世家的人却是谨慎老练的。
“嗯，试试看就知道了吧。”他想着，把价值连城的瑶草筐子留下，走开去。
慕容修从河中取了水，故意在河边多逗留了一下，才往回走，摸了摸羽衣下缠腰的褡裢——宽大的羽衣遮盖下，谁都看不出那个他腰间系着昨夜打包整理的褡裢：“那丫头如果有歹心，应该已经不在原地了吧……不过她一定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筐里昨夜就被我换上了一团枯草了。”
一边想一边往回走，还没转过河湾，已经看见石头上坐着的少女不见了，连着那只筐子。
年轻的珠宝商人站在树下怔了一刹，手里的水壶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他俯下身默不做声地捡了起来，苦笑：居然还有些失望？这一点相信“人心”的执念还是不灭吗？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小，家族里长辈在带他行走江湖经商的时候就那样教训过年少不更事的他，何况慕容家做的是珠宝生意、这世上又有谁不见财起意呢？
已经吃了多少明枪暗箭的算计，自己居然还没长进，差点被那个丫头给骗了。
他重新整顿羽衣，走回大路上，急急赶路：天黑前他必须赶到桃源郡城去见到母亲托付的那位西京大人，不然，孤身怀有重宝的自己、只怕随时可能送命。
“喂！喂！你干吗？”才走了几步，忽然间身后有人清脆脆地唤，“想扔下我一个人跑吗？！”
慕容修霍然回头——回首之间，只见一袭青色羽衣闪动、怒气冲冲的少女从路边树丛冲出来，大呼小叫地追上来，紧紧抱着一只筐子。
东面来的明庶风缓缓吹着，云荒上面一片初春的嫩绿，鲜亮透明，而大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中，那个穿着羽衣的女孩宛如一只刚出蛹的小小蝴蝶，努力扇动着翅膀飞过来。
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心里一热，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慕容，你耍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笙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想趁机扔掉我不管吗？该死的家伙，你就不怕我把你一筐子瑶草当树叶烧了？！”
慕容修想忍住笑，但是不知为何居然忍不住地欢喜，只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去那边林子里……”那笙忽然结巴了，脸红，然后低下头细如蚊蚋般回答，“人家、人家好像早上吃坏了肚子……”
“啊？哈哈哈……”慕容修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等一下你一定也会闹肚子！”恼羞成怒，那笙恶狠狠诅咒，把抱着的筐子扔到他怀里，“不过我可是替你好好看着它的，一直随身带着。”
“我不要了，”慕容修连忙把筐子扔回给她，撇嘴，“一定很臭。”
“你！”那笙闹了个大红脸，然后揭起盖子闻了闻，如释重负，“不臭的，放心好了！”
慕容修看着她居然老实地去嗅那一筐叶子，更加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那笙倒是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看着一路上显得拘谨腼腆的年轻珠宝商这样子大笑。少年老成的他似乎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舒畅的笑过了，心里只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摇摇头：“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我们快赶路吧。”
并肩走着，看着慕容修，苗人少女叹了口气，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才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老了十岁呢。”
“呃？”被她那样心直口快的话弄得愣了一下，慕容修忽然再次笑了起来，“不能怪我，我自小都跟着家族长辈学习商贾之道，不够老成人家哪里和你谈交易？”
“嗯，那么你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就不跟你玩？”那笙诧异。
“慕容家年轻一辈为了家产钩心斗角，长房就我一个嫡子，明枪暗箭都躲不过来，哪里有闲心玩？”慕容修却愣了一下，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对了，以前我有个九妹妹，是三房庶出的，性格就和你一般，后来稍微长大、就完全变了——慕容家是个大染缸啊。”
“呃？”终究不明白大家族里面的复杂斗争，那笙表示了一下不解。慕容修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道：“反正，这次来云荒。如果做不好这笔生意、我就连家都不能回了。”
那笙惊讶：“不会吧，你父亲你爷爷不疼你么？”
“爷爷？”慕容修笑了一下，摇头，“我是鲛人的孩子，怪物一个，怎么会疼？”
“鲛人？”那笙怔了怔，吃惊，“是不是就是‘美人鱼’啊？听说个个都是美人，而且会唱歌、会织布、掉下来的眼泪是夜明珠……不过那只是传说啊！鲛人和你有关系么？”
“嗯。”慕容修微笑着，点头，开始对这个少女说起他身世的秘密，“你真的挺厉害啊，不错，我的母亲今年的确两百四十多了。她是个鲛人，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来到云荒……”
一路走，一路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满以为那笙会听得目瞪口呆。然而不料那笙只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看他，讷讷：“听起来……好玄啊，比我给人算命时还唬人。”
“我干吗骗你？”慕容修微微有些不快，拂开垂落的发丝，压过耳轮，“你看，鳃还在。”
“哎呀！”那笙跳了起来，凑过去看，啧啧称奇，“真的和鱼一样呢！”
“是吧。”慕容修不等她动手动脚，便放下了头发，“不过我父亲是中州人，所以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的，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样、二十多年就长成了现在这样。”
“好可惜……如果你象母亲，就能活好几百年了。”那笙叹气。
“那有什么好？”慕容修摇头，“到时候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你自己不死是很难受的——你没见我母亲。”
“嗯……为什么她不再嫁呢？”那笙思忖，提议，“几百年！她可以嫁好几个——”
话没说完，看到慕容修蓦然沉下来的脸，她连忙噤声。
本来好好的气氛忽然又冷下来了，慕容修默不做声地继续赶路，那笙背着干草篓子跟在后面，怏怏不乐，暗自抱怨前面这个人翻脸的速度真是让人受不了，都不知道哪些是他的死穴不能碰。
前方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以硬生生扯下一块来告终。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那笙大为心疼，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忽然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脸色苍白，仿佛背后有人追着他一样。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忽然伏下身捂住了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来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已经听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结巴脱口问。
说话间，那一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也跑不快，我们慢慢搜就是了。”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显然训练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那笙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身上一轻，那只篓子已经被他拿走，她要问话，耳边听到慕容修低声吩咐：“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对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唔！”虽然害怕，听到那样的安排，她还是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躲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听得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那笙按到荆棘底下，将那个装着枯草的篓子背起，跳起身来，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大叫，站了起来，衣服破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一站起来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铜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那笙解开褡裢，一眼看到里面的瑶草，陡然就明白过来了。
“该死的，算计我。”想起方才的事，她讷讷骂，但是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还扔了一堆东西给我背！”那笙喃喃说着，忽然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那笙一个人站在荆棘林里，一边解着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脸上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去，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脱口喃喃道：“糟糕……我可不认识路。完了。”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苏摩那边的事情，下得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叫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儿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没有走？呆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呆在梁上容易看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天了，还不见那个人来。主人答应做那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人情，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嫁人去了中州么？据说那个中州人用天价为她赎了身，注销了丹书上的名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生子哺育……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么？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看到旁边如意夫人的脸色，随口回答，“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脱口惊呼。
“怎么了？”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
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汀在旁边，他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快停手！”听得禀告，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脱口回答，“不许用刑！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你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一连声答应，主管捂脸狼狈而去，心里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忙不迭地跑了下去放人。
“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苦笑，“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么？”
带着瑶草的那笙、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本来她遇到岔路口就卜一卦，用来决定走那一条路，可渐渐地离开了大路越走越荒僻，到最后居然连路都隐没在荒草里看不见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风声也呼啸起来。
那笙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站在茫茫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那笙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追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手喝了一口，甘美温暖。那笙沿着水流走了几步，诧异地看见水中居然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水面上，美丽不可方物。
“云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陡然间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然而那些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
“算了。”那笙泄气。换了平日、以她的心性非要抓到几个才罢休，但如今一想到慕容修落到了那些歹人手里，她就顾不上玩了。待要起身，忽然看到水上漂下一物来，她顺手捞起来看，却是一块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
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正俯下身来掬起一捧水，长发从肩头瀑布般垂落水中，掬水的手里漂落点点嫣红的桃花。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转过头来。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沿着河岸跑过来，忽然松开手、呼啦啦将那捧桃花洒掉，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那笙被那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呆呆站在原地，只见那个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水面镜子般裂开，整个人就无声沉没了下去。
“糟了，她要寻短见！”那笙看到那个人已经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也不管自己水性多差、一头跳入了水中，奋力游近，去拉那个投水的女子。然而，等她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伸出手去拉溺水者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个人忽然一把狠狠拉住。
“放开、放开……”那笙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奋力往水面游去、冒出头吸了一口气，就被那个溺水者死死拉着，沉甸甸坠入水底。
如若她水性精良，便应该料到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在遇救的刹那、会下意识缠住救人者的手足，很容易将救人者同时拉下去。此时便应该当机立断地重击溺水者使其松手、然后从背后揽住溺水者、将其拖上岸。
然而那笙自己水性也不是很好，更从未有水下救人的经验，被咕嘟咕嘟呛了几大口水，登时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往水底下沉下去。
下意识地，她用力想挣开那个溺水者的手，然而那个人却是毫不放松。那个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散开来、居然是奇怪的深蓝色。挣扎之间、透过水藻一般拂动的发丝、那笙忽然看到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满了杀气和狠厉，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个人、那个人是故意的？她、她为什么要……
那笙在水下大口吐着肺里的空气，眼前浮动过大片的嫣红色的桃花——意识恍惚的刹那，她忽然认出来了：“原来是、原来是水母啊……”
神智开始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陡然觉得后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了？慕容修……慕容修还在那一帮强盗手里！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登时涌起，那笙用尽了全力乱踢乱动。忽然间、不知道她踢中了哪里，那个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漂了开去，清冽的水中漂散一路的血红。
那笙顾不上别的，立刻踢着水往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手足并用湿淋淋地爬上岸去，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气。暮色中，她看见自己下水时甩下的褡裢扔在数十丈外，原来水底那一路挣扎，居然不知不觉就顺流漂下了那么远。
简直是逃出生天，那笙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向褡裢那边。
确定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一连呕出了几口清水，感觉筋疲力尽。
斜阳已经快要隐没在西边山头了，从这里看过去、天尽头的白塔高入云霄，一群又一群白色的飞鸟绕着它盘旋，翅膀上披着霞光，宛如神仙图画。
——然而，在这个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这几日来遇到的人和事、却居然和纷乱的中州没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危险和邪异。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雪山顶上那位傀儡师的话忽然又跳了出来。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从未退却过，但是在水底余生的刹那，筋疲力尽的那笙忽然间感到了灰心。
或许，那个叫苏摩的诡异傀儡师说得没错，自己如今的确是到了梦破的时候了。
然而，等得稍微喘息平定，那笙便挣扎着起身，背上褡裢，继续往前走去——无论如何，得赶快跑到郡城去找西京救人，不然慕容的命就完了。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没有再上岸，然而她还是提心吊胆的离开河边远远的走，一直到走出一里地，到了一处浅滩上，她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辨别路径，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还是迷路，不知道身在何处，茫无目的地乱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开来。
一个人躺在那儿。应该是被冲上来的，身子斜在滩上，肩膀以上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头发随着河水拂动冲上岸来，居然是奇异的深蓝色。
“呀。”认出了是刚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个家伙，那笙吓了一跳，退开几步。
然而随即看到那个人躺在那儿，似乎是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下一汪血红色的河水，脸衬在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内，更加显得苍白得毫无血色，然而却是令人侧目的美丽。
“活该，真的淹死了？”那笙看到那个人这个样子，舒了一口气，退开几步，喃喃自语，“真是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干吗平白无故的要杀我？”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那个躺在水里的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笙吓得又往后退开几步，然而那个人只是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别的动作。她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起来——如果这样走开来、这个人大约就要活活淹死在这里了。然而想起方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溺死自己，那笙打了个寒颤，又犹豫着不敢上前。犹豫之间，低头看到了自己包扎着的右手，她忽然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皇天’护身，怕什么？”
于是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俯下身用力将那个人从水中拖出来——这个苗人少女却忘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样都不显灵，她又该如何？
幸亏那个人的确是奄奄一息，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手足如同冰一样寒冷，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啊，不会已经淹死了吧？”那笙喃喃自语，忙不迭地将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块上，拨开那一头颜色奇怪的头发，探了探鼻息——一丝丝冰冷的气流触及了她的手。
“还好，有救。”那笙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地拍着那个人的后背，想控出她呛下的水来，然而折腾来去却不见她吐出一点，反而在那笙这般毫无章法的猛烈动作下，低低呻吟了一声。
那笙听得她出声，脱口惊喜：“哎呀，你醒了？”
然而，嘴里这样说着，苗人少女却是往后退开了几尺，生怕那个人又忽然发难。
“呃……”仿佛有极大的苦痛，那个人发出了低呼，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刚开始时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落到那笙身上。
那笙碰到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欢喜：“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个人终于出声说话，声音却是有些低哑，有些奇异地看着那笙，仿佛在审视着她。许久，她目光里再度闪过痛苦之色，似乎已无法忍受，低低问，“你、你不是…不是沧流帝国派来的？”
“沧流帝国？”那笙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摇头，“不，我是中州来的！半路被强盗抢劫，迷路了——请问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么走吗？”
“中州……？”那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那笙，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慢慢缩成一团，似乎又失去了知觉。那笙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过来拍着她地后背：“快吐出来！你一定呛了很多水了，不吐出来不行的！”
一语未落，她忽然觉得窒息——那个人瞬间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紧，那个女子的手劲居然大得出奇，她怎么都无法挣脱。那笙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渐渐喘不过气来。
“真的是普通人啊？……对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只听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仿佛忽然失去了力气，沉重地瘫了下来，倒在了她身上。
那笙一声尖叫，这时候才发觉那个人背心深深嵌着一支箭头，满身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守着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人，她的犹豫终于结束了，一咬牙、闭着眼睛，狠狠拔出了那支箭头。
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奇异的是，那居然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的血。
箭头拔出的刹那，那个人大叫一声，因为剧痛而从昏死中苏醒过来。那笙吓白了脸，忙忙的拿撕好的布条堵住背后那个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手忙脚乱。
“别费力了……”忽然间，那个人微弱的说了一句，“箭有毒。”
那笙大吃一惊：“有毒？”
她捡起那一截箭头，看到上面闪着蓝莹莹的光芒，果然是用剧毒淬炼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秀丽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谁？被人这么追杀？”
“拿、拿来……”那个人勉强开口，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那笙把箭头交到她手里，那个人把那支射伤她的毒箭放到面前，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涣散下去：“哦……‘焕’，是他、是他。”轻轻说着，手忽然一垂，仿佛力气用尽。
“喂，喂，姑娘你别闭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阖上，心知不好，连忙推她。
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笙。”她老老实实回答，同时翻开包袱找东西给她治伤。
“那笙姑娘……”那个人却忽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有垂死前的阴影，费力地开口，“你、你能否帮我带一个口讯，去桃源郡……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里呀！但是迷路了……你认路么？”
那人点点头，手指缓缓在河滩上划着，画出一张图：“你从这里……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转……咳咳，然后、然后看到一条大路……就是进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无头苍蝇般奔波了半日，终于知道了路，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个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声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开“她”上身的衣服、准备清理伤口，一见猛然呆住。虽然不像汉人女子般腼腆拘谨，但是她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那个人似乎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缓缓摇头否认。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涂了，摸了摸那人的额头，触手冰冷，根本没有发烧。
“我是个鲛人……”看到那个中州少女的神色，联想起方才她居然会问自己是否“淹死”，那个人苦笑起来，不得不费力解释了一句。然后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惊诧地反问，断断续续开口，交待：“请、请你去如意赌坊，找如意夫人……说，炎汐半途遇上了风隼战死，无法、无法前来迎接少主……”
那笙认真记着他的话，没有去仔细想，只是重复：“你说，炎汐，半途遇上风隼，死了，没办法来——是不是？”
“嗯……”那个人神智再度涣散，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支箭头递给她，“带、带回去……给我的兄弟姐妹……告诉他们，小心…小心沧流帝国的云焕少将。”
“啊？”怔怔地接过箭头，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焕”字，那笙脑子才转过弯来，“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什么炎汐！是不是？”
那个人微微点头，似乎为这个中州少女如此迟钝而焦虑，然而毒性迅速发作起来，蔓延到了全身，他只觉得力气慢慢从这个身躯里消失，最后，他开口：“拜托了。……我死后，可以把我的双眼挖出来，送给你，算是报酬……然后，不要埋葬我……请把我扔到水里去……”
“什么？”那笙听得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挖出双眼？胡说八道，你还没死呢……呸呸，胡说八道。你才不会死！”
那个人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还要说什么，那笙已经再也不听他的话，解开褡裢，抓了一支草出来：“你看，你看，这里有瑶草……有一包瑶草！所以，别担心。”
一边说，她一边把那支瑶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后的伤口上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干脆双管齐下——虽然这是慕容的东西，但是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得了。
“瑶、瑶草？”看到居然有那样灵异的药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显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转瞬黯淡了，“没用……瑶草、不能治这种十巫炼制的毒……”
“呃？不会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支瑶草送入炎汐口中，听他那么一说，愣住了，“他还说瑶草能治百毒！怎么还是不行？”
“因为箭头上是、是十巫炼制的毒……”炎汐苦笑着，摇了摇头，深蓝色的长发垂下来，掩住了他半脸，他眼睛缓缓阖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那笙急了，凑过去听，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说了也无用……你、你快去如意赌坊吧……这个，送你。”不等那笙发问，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挖向自己的双目。
“哎呀！你干吗！”那笙吓了一大跳，连忙扑过去打开他的手，“住手，我才不要！”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打开，然而，仿佛更加确认了什么、他点点头，放心地，“托付给你，果然、果然没错……你不知道吧？鲛人的眼睛叫做凝碧珠……如果挖出来，是比鲛人泪夜明珠都贵重……价值连城……”
“血淋淋的，再值钱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来的眼珠，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那么……没什么可以报答你了……”炎汐摇摇头，声音微弱如游丝，催促，“快走吧……我怕、风隼还会过来……”
那笙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心下也开始担心慕容修的安危起来——方才自己是迷了路，无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飞了过去找到西京。
她重新打了个包袱，背起了褡裢，准备上路。
然而，回头看见河滩上半躺着的炎汐苍白的脸，静静地阖上了眼睛，清秀的脸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气——这个人，就要死在这个荒郊野外？那边是人命，这边又何尝不是一条人命？终究不甘心，她忽然忍不住回过身来，摇着他的肩膀，接着追问他方才说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后无望的努力：“你告诉我，除非什么？”
“除非……”被剧烈摇晃着，在开始失去意识的刹那，炎汐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雪罂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声，抱着失去意识的人欢呼起来。
黑暗，黑暗……还是无尽的黑暗。为什么看不到蓝色？
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重新化为氤氲的水气，飞向天空。
——所以他从来不畏惧“死亡”这件事。那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别是作为舍弃了一切、作为复国军战士的他来说。何况，鲛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到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和绝望。他已经快要三百岁了，看过了太多的起落沧桑。
然而，为什么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后到了哪里？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和奇怪的嗦嗦声，似乎在草中穿行。
“这是哪里？”他忍不住低低地发出声音来，不知道身在何处、有谁能回答他。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应他的、居然是大得吓人的欢呼。然后他感觉身子忽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样剧烈而实在的痛楚、和坚实的大地的感觉，让他漂移的意识瞬间回复到了身体里。
眼睛看到的还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里，忽然闪现出了几点碎钻般的光亮。
——哦，原来……是夜空。
视线渐渐清晰，他笑了起来。猛然间，夜空消失了，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充盈了他的视野，因为凑得太近而看起来有些怕人，张开的嘴里两排小小的贝壳般的牙齿，欢呼的声音也大得有些吓人。
那笙扔下拖着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边，看着他睁开的眼睛，欢呼。
“那、那笙？”好容易认出了面前的人，他费力地开口，问，“我……活着？”
那笙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晃着怀里那一簇雪罂子残留的茎叶：“你没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罂子！嘿嘿，厉害吧？我厉害吧？”
炎汐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苦笑了起来：“你、你知道……雪罂子，值多少钱么？”
“呃？应该很值钱吧？不然慕容那家伙怎么肯答应带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想想，回答，然后摇头，“不过再贵也毕竟一颗草，跟人命怎么能比？”
背后的伤口上火烧一般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全身的痛楚也开始缓解，雪罂子的药力居然那么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摇了摇头：“人命？……咳咳，鲛人也算人么？”
“胡说八道！怎么不算？”那笙诧异，甚至有些愤怒，“慕容修那家伙就是鲛人的儿子，鲛人又怎么了？——个个都是美人，还活的比人长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为她是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待自己，没料到这个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鲛人的事，却毫无偏见。他笑了笑，勉强坐了起来，拿树枝撑着身体站起：“我们到了哪儿了？要赶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刚才拖着你走了五里路耶！厉害吧？”那笙指着前方的依稀可见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第一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道谢，“所有对于鲛人有恩的人、我们都永远铭记。”
“嘻，别那么一本正经——出门在外，相互帮忙是应该的。”那笙走过来想帮忙扶着他，正色，“如果没有别人帮我，我根本来不了云荒就死在半路了啊。”
说话间，触及炎汐的手，惊讶地发觉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没事，鲛人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等她发问，炎汐看出了她的疑问，回答，挣开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谢。”
那笙看着他将肩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没有受过垂死重伤的样子，不由咋舌，连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发问：“哎呀，难怪你这么好看，原来也是鲛人——那么你哭的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也能变成夜明珠么？变一颗出来让我看看好不？”
“……”炎汐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是救命恩人，本来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应该竭尽全力去回报，然而这样的要求却让人不得不皱眉。许久，一边走，看着一边少女热切的眼神，炎汐终于还是无法可想：“这个……很抱歉，那笙姑娘，我从来没有哭过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复国军战士流血不流泪。”炎汐没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尽头的白塔，淡淡道，“特别是、不能流给那些奴隶主看，让他们拿鲛人的痛苦去换取金钱。”
“呃？”那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有人拿鲛人眼泪去换钱吗？”
炎汐点点头，回头看她，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他苍白清秀的脸有一种界于男女之间的美，带着某种吸引人的奇异魔性。那笙看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隐约记起苏摩也有同样颜色的眸子，然而却不由打了个寒颤，口吃：“也、也有人挖鲛人的眼珠去卖吗？”
“珠宝商们管那个叫‘凝碧珠’，非常值钱——除非鲛人的眼睛哭瞎了、无法收集夜明珠，而鲛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隶主们才会杀掉鲛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钱多了。”炎汐淡淡解释，面容平静。然而那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啊……真的有这样的事？我逃荒的时候听说青州大旱、城里的人都开始吃人肉——但是、但是这里是云荒啊！怎么也有这样的事？”
“有空的话，我和你说说这个云荒大地上有关鲛人的事吧……”看到少女惊愕的表情，怕说得多了吓到那笙，炎汐转开了话题，“你从中州来？中州一定比云荒好得多吧，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混乱龌龊的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忽然间两人仿佛都变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声地沿着路走着，远处的灯火无声召唤着两个在旷野中行走着的人，风从耳边呼啸掠过。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幕士塔格绝顶上、苏摩冷笑着的那句话反复涌上心头，那笙眼前闪现出傀儡师空茫然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间，“喀嚓”一声轻响，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听到了风里少女的哭声，很小声很小声，似乎不想让人听到。
他惊诧地止住了脚步，回头看那笙，看见她把脸埋在手掌里，一路走一路呜咽，夜风呼啸，吹起她蓬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无望而悲哀的，有梦破后的黯淡，啜泣：“我、我不知道……会来这样的地方。但是…没地方可去了。”
炎汐无语，忽然后悔自己方才就这样将血淋淋的事实、不加掩饰地告诉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这停步沉默的刹那，寂静中，荒郊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风里隐约有奇异的呼啸。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声，扑过来将那笙一把按到了草丛中。
“唰——”那笙只看见有一双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盖了她所有视线，呼啸着从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掠过，带起强烈的风暴，将她和炎汐裹着吹得滚开去。
她惊声尖叫，看到那只大鸟掠过头顶，然后往上升起，盘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总共有两只这种大得可怕的鸟，在荒郊上空呼啸着盘旋。
“风隼！”耳边忽然听到了炎汐的声音，镇静如他、声音也有一丝颤抖，“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风隼是什么？就是这种翅膀直直的大鸟？
那笙来不及问，忽然间听到耳边响起了刺耳风雨声，骤然落下。
忽然间天翻地转。炎汐护着她一路急滚、避开了从风隼上如雨射落的劲弩，然而毕竟重伤在身、动作远不如平日迅速，还未滚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阵剧痛。
同一时间，那笙也因为右肩的刺痛而脱口惊呼。
从风隼上凌空射落的劲弩、居然穿透了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头！
那是多么可怕的机械力。
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炎汐抬起头，看到方才发起进攻的风隼在射出一轮劲弩后、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只盘旋着警戒的风隼立刻俯冲了下来，起落之间、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别担心，没有毒！——还好来的不是云焕。”在进攻间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头带血的剑，急急嘱咐，“你快趴在草丛里逃开，我大约能拦住它们半个时辰……你要快逃！去如意赌坊！”
不等那笙说话，炎汐一把将她远远推开，自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反手从背后拔出佩剑，迎面对着那一架呼啸而来的风隼。
劲风吹得长草贴地，鲛人战士一头深蓝色的长发飞舞，提剑迎向如雨而落的飞弩。
炎汐身形掠起、挥剑划出一道弧光，齐齐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啸的劲弩，剑光到处、那些劲弩纷纷被截断。然而那些机械力发出的劲弩力道惊人，借着凌空下击之力、更是可怖。他的剑每截断一支飞弩，臂骨便震得痛入骨，牵动背后伤口，仿佛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见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犹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声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闪，原来佩剑经不起这样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飞弩震得寸寸断裂！
他被巨大的冲力击得后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跌落地面，背后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时那只风隼射空了飞弩，再度掠起，飞去。
趁着那样的间隙，炎汐回首，对着那笙大喝：“快走！别过来！滚！”
疾风吹得那笙睁不开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丛中向着炎汐的方向爬过来，紧紧咬着牙，看着头顶迎面压下的巨大的机械飞鸟，脸上有一种憎恶和不甘——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么？炎汐分明已经重伤，还要他舍命保着自己？
何况，即使炎汐死战，她也未必能逃得过风隼的追击。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并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却被他踹开。她被踢得退开了一步，然而踉跄着站了起来，挡在前面，对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隼，张开了双手。
螳臂当车是什么感觉？
当此刻她看到做梦都没见过的可怕的东西压顶而来、而自己和同伴只有血肉之躯时，那笙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车轮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没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样的勇气。满天的劲弩呼啸而来，箭还未到、她的脸已经被劲风刺得生疼。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手去迎接那些透体而过的劲弩。要是她有力量拦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停下来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忽然间，心底一个声音忽然发问——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断手的出声方式。
劲弩呼啸着逼近她的肌肤，炎汐挣扎着探手，拉住了她的脚踝，想把她拉倒。
“可以！可以！”
隐隐地、她记起了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然而来不及多想，大声回答。
劲弩呼啸着刺入她的肌肤，炎汐拉住了她的脚踝，她身体猛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带我去九嶷吧。”那个声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里死死缠住她的声音，猛然大悟，冲口而出：“是你！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个刹那，那些已经切入她血脉的劲弩瞬间静止，仿佛悬浮在空气中的奇异雨点。
身子继续往后跌落，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样烫，包扎着的布条凭空燃烧！
那火是蓝白色的，瞬间将束缚住她右手的布化为灰烬。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闪电照亮天地！那笙只觉得右手从肩头到指尖一阵彻骨的疼痛，仿佛从骨中硬生生铮然抽出了什么东西。她跌倒，骇然睁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失衡的身子往后跌落，然而她的手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凭空划出一个半弧。
从半空俯视下去，看到射出的劲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惊骇莫名，负责操纵机械的战士连忙扳过舵柄，调整风隼双翼的角度、想借势掠起——然而，风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动！
风隼上的数名沧流帝国战士目瞪口呆，怔怔看着底下草地上那个跌倒在地少女。
那笙的手缓缓划出，遍地长草如浪般一波波漾开。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终于跌落地面，重重落到炎汐身侧。忽然间，那些凝定的飞弩仿佛被解除了禁锢，噼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中的风隼猛然也开始动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风隼死里逃生，急急转向，掠起。
然而还没有掉过头，忽然听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风隼上同伴的惊呼，风隼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几乎裂开，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随着那笙方才缓缓划出的方向、一道闪电般的弧形忽然迎面扩散而来，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没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惊骇呼声从风隼上传出，传遍天地。
当那一道白色光芒照亮天地的时候，一齐仰望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那丫头终于能彻底唤醒皇天的力量了啊！”透过水镜看着桃源郡的荒郊，金盘中，那颗头颅微笑起来了，“白璎，方才一刹那、你的‘后土’也发生共鸣了吧？。”
“那样的一出手，只怕连沧流帝国都被惊动了。”旁边的大司命面色喜忧参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难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碍，破开余下的封印。”
“她下面将去九嶷，那里有第二个封印，我的右足。”真岚皇太子顿了顿，“去那里路途遥远、还要经过苍梧之渊，到达历代青王的封地——得找人护送她才行。”
“我去。”旁边六位王中，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请命，手上蓝宝石银戒奕奕生辉，“‘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应，应该让我去。”
“白璎，别逞强。”真岚皇太子摇头，“你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如何能游走于人世？”
一边的大司命迟疑，显然感到了为难：“如今所有空桑人都无法离开无色城，六星又是冥灵之身，如何能护得那笙姑娘周全？”
断手托起头颅，真岚皇太子脸上忽然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所有空桑人都在无色城里？云荒上不还跑着一个？”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来皇太子说的是谁：“裂镜”之战以后，伽蓝城里十万空桑人全部沉入无色城沉睡，而云荒大陆上残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残酷血洗，一遍遍的筛选让流离在民间的空桑残留百姓无一幸免，而如今时间过去了百年，即使当初有侥幸存活的空桑遗民、也该不在人世了。
许久许久，白璎猛然明白过来了，从面纱后抬起眼睛，脱口：“大师兄！”
“对了！”看到妻子终于猜中，真岚皇太子大笑了起来，“就是西京——我的骁骑大将军。当年我下令将他逐出伽蓝城、永远流放，也是为了预防万一出现如今的局面啊。”
“皇太子圣明。”大司命和六王惊喜交集，一齐低首。
“呃，别说这样的话，我一听全身不自在。”头颅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苦笑，抓抓头，却忘了自己目前哪里有“全身”可言，然后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只是，毕竟过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会听从我的指令了……”
“哪里的话，西京师兄从来都是空桑最忠诚骁勇的战士，不然当年也不会这样死守叶城。”白璎抗声反驳，眼神坚定，“百年后，定当不变。”
“希望如你所言。”真岚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抓抓脑袋，看了看白璎，“看来还得让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将军如今在哪里，要辛苦你了。”
“这是白璎的职责，殿下。”白衣女子单膝下跪，低首回答，“今晚我就出发。”
高高的白塔，俯视着云荒全境。
在那一道闪电照彻天地的时候，映得观星台上十位黑袍人得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终于出现了……”巫咸看着东方，喃喃自语，“皇天。”
“我已经派出了云焕，带领十架风隼前往桃源郡。”统管兵权的巫彭稳稳地回答，信心十足，“他将会带着那只戒指回来——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为平地。”
“是云焕领着风隼去？”巫姑喈喈笑了起来，用干枯的手指拨动念珠，“巫彭，你对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动，淡淡回答：“沧流帝国境内的所有兵力调动，乃是我权柄所在，若事事经过公议、那只是白白耽误时机。”
旁边有人嗤的冷笑，却是巫礼抬起了头：“派出风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谁都没通知——泽之国也没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是引起那边国民恐慌。这般行事，让我如何对高舜昭总督交涉？你不是给我出难题？”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执。”终于，十巫中的首座巫咸开口了，调和，“现今找到皇天、消灭潜在祸患才是最要紧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巫彭在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让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这样。”散淡的巫即阖上了书卷，那也是这位老人在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然后他蹒跚着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小谢，回去帮我找找《六合书》，我要查一句话。”
“是。”迟疑了一下，最年轻的长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后，离开。
巫即走着，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飞扬，老人一边走、一边吟唱着古曲，他的学生巫谢分辨着难解的言语，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传下来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
听得那样的低吟，年轻的巫谢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沧流帝国统治下、对于一切空桑遗留下来的事物都做了销毁，不止民间不许提起任何有关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权势最高点的十巫内部，关于百年前的事情都是忌讳、也是一个忌讳。
——据说那是那一位自闭在圣殿中、从来不见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无人能够违抗、甚至无人敢问原因何在。就如建国百年来神秘智者在这个帝国中的地位。
而时间以百年计的流过，大家渐渐对前朝这个话题养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习惯，文字记载被消灭了，年老一辈见证过历史的人纷纷去世，那一段历史慢慢就变成了空白。虽然因为有养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经参与过百年前的“裂镜之战”的还有六位长老健在，然而他们却纷纷选择了缄口沉默。而百年中陆续新进的其余四位长老，更加不会去探询当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现了空桑亡国的残余力量——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封闭当年的事情？难道……智者在意图隐藏什么？
跟在老师身后，巫谢不明白地暗自摇头。然而，这种疑问在帝国钢铁一般的秩序中是不允许存在的，而他虽然身为十巫，更多的兴趣却在书籍和治学上而已。
等走开远了，巫谢才戴上斗篷，对着吟唱着古老歌曲的老人轻轻提醒：“老师，巫咸大人还未宣布结束，您就离席了——这不大好吧？”
“巫谢……”须发花白的巫即微笑起来了，停下脚步看着年轻的弟子，忽然转头指着天空，“你来看，这是什么？”
然而，天空中居然有一颗星，白色而无芒，宛如白灵飘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读过天文书籍的巫谢脱口惊呼，脸色发白，回头看向老师，“这是……”
“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战星。”巫即淡淡回答，看着那几不可见的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现的地方、相应的分野内必然有大乱。巫谢，你算算如今它对应的分野在哪里？”
巫谢在刚才脱口惊呼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昭明星出现的含义，转头定定看着老师，斗篷下的脸色发白：“在……就在伽蓝城！”
“嗯……内乱将起，”巫即摸着花白的胡子，缓缓点头，显然默认了弟子演算的正确，然后带着书卷走下了塔顶，低低嘱咐，“所以，千万莫要卷入其中啊。”
巫谢呆住，回头看了看犹自争执不休的其余八位长老，又回头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东方吹来的明庶风温暖湿润，从塔上看下去、作为云荒中心的伽蓝圣城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样静谧中，又有多少惊涛骇浪、战云暗涌？

镜·双城 十、分离
那一架风隼在空中连着打转，然而终究无法再度掠起，最终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样巨大的冲击力和搅起的飓风、让几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连着滚翻出去。
风隼折翅落地，木鸟的头部忽然打开了，几个人影从里面如跳丸般弹出，四散逃开。
天空中另外一架风隼贴地俯冲过来，长索抛下，兔起鹘落、那几个沧流帝国战士迅速拉住绳梯、随着掠起的风隼离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幸亏他们逃了……”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看着离去的风隼喃喃自语。右手臂仿佛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动弹——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然后那一架巨大的东西就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可怕的是、方才挥出的手臂，居然似乎不是自己的。
她忍着痛，想要爬起来查看旁边炎汐的伤势，然而刚一动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下去，耳边听得厉喝：“别动！趴下！”
伤重到如此、炎汐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那笙刚一抬头就被死死压下去。
同一个瞬间，惊天动地的轰响震裂了她的耳膜。脸已经贴着地面、眼角的余光里，她震惊地看到了几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开来，映红了天空。
碎片合着炽热的风吹到身上脸上，割破她的肌肤，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感觉如同梦幻。直到炎汐放开了压住她的手、苗人少女都懵懂不觉。
“天啊……这、这都是什么？”那笙看着腾起的火光云烟，张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是在作梦吧？——炎汐，炎汐？”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四顾却发现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红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个鲛人战士的影子，长发猎猎、满身是血的炎汐却是奔向那架还在着火的风隼，毫不迟疑地径自投入火中。
“炎汐？炎汐！你干吗！”那笙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紧追过去。
迎面的热气逼得她无法喘息，铝片融化了，木质的飞鸟劈劈啪啪散了架。然而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残骸中，炎汐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入风隼中，探下身子、从打开的木鸟头部天窗里，想要用力拉出什么。然而体力已经不能支持，他整个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烧的风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同时探手下去，拉住风隼中的那个东西。感觉手中的东西冰冷而柔软，她咬着牙，配合着炎汐同时使力。
“啪”仿佛什么东西忽然断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轻了，两个人一起踉跄后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东西，拉着她转头飞奔。
仿佛烧到了什么易燃的部分，火势轰然大了，舔到了两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了，只是跟着炎汐拼命地奔逃着，远离即将爆裂开的风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烟火熏得落泪，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断喝。她用尽了力气往前一跃，耳边哗啦一声响，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轰然的爆炸声中，无数的碎屑如同利剑割过头顶的水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再听到炎汐的声音。她终于憋不住气，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只隐约听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青水静静地流过，黯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来也不叫我，想让我淹——”湿淋淋地爬出来，发现褡裢全湿透了，没好气，她骂。忽然间觉得气氛不对、猛地顿住了口，不敢再说话。
炎汐全身是血，背对着她坐在河岸边，低着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
“炎汐……？”她猛然间感到了气氛的沉重，不敢大声，轻轻问，走过去。
“别过来。”忽然间，炎汐出声，抬手制止。
然而那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低头一看，陡然脱口尖叫。
“别看！”炎汐拉过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怀里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右手拿着断剑，剑尖挑着一颗挖出来的心脏，血淅沥而下。
一眼瞥见开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吓得跌坐在河岸上，双手都软了，喃喃：“你、你……”
尸体的头发从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样的深蓝色，宛如长长的水藻贴着河水，拂动。
炎汐没有看她，微微闭着眼，口唇翕动，仿佛念着什么，然而却没有声音。片刻，他睁开眼睛，径自将那颗挖出心脏远远扔入水中，低下头，用手轻轻覆上尸体同样深碧色的双眼，低声：“兄弟，回家吧。”
那笙看到衣襟从死人身上拉开，直直瞪着，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大，却喊不出声来：鲛人！那个从风隼里拉出来的、居然是个死去的鲛人！
衣襟下，那个死去的鲛人肢体已经不完全：双足齐膝而断，胸腔被破碎的铝片刺穿，全身上下因为最后爆炸的冲击已经没有完整的肌肤——然而奇异的是、流着血的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那样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看着炎汐将那个死去的鲛人推到青水边，她连忙脱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递给他。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接过来，裹住鲛人的尸体，然后推入水中。
尸体缓缓随波载沉载浮，渐渐沉没。最后那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围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拥着尸体、沉没。
“走吧。”炎汐注视了片刻，淡淡道，用断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笙一时间不敢开口问任何事，只是默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鲛人？”
“嗯。”炎汐应了一声，继续走路。
“你们不是同胞吗？”她忍不住询问，“他、他为什么会帮着沧流帝国杀你们？”
“你以为他愿意吗？”炎汐猛然站定，回头看着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烧，“你以为他们愿意？！——他们被十巫用傀儡虫控制了！来杀他们的同类！”
“啊……”想起方才那个死去的鲛人面上毫无痛苦的诡异神色，那笙一个寒颤。
“风隼非常难操控，而且一旦派出、如果无法按时回到白塔，便会坠地——为了让风隼不落到敌方手里，必须要有人放弃逃生机会、销毁风隼。”炎汐看着沉入水中的尸体，眼里有沉痛的光，“我们鲛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灵敏和速度却是出众的，非常适合操纵机械——于是沧流帝国在每一台风隼上、都配备了一名鲛人傀儡来驾驭。那些鲛人被傀儡虫操纵着，他们不会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风隼同归于尽。”
怪不得方才那些沧流帝国战士走得那么干脆，原来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笙怔怔看着炎汐，喃喃：“那么，就是说……你们、你们必须和同类相互残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要和风隼那样的机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着它飞低的时候，首先射死操纵机械的鲛人傀儡……”炎汐转过头，不再看死去的同类，淡淡道，“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是无罪的。傀儡虫种在他们心里，所以死时、必须挖出他们的心，才能让他们好好的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满身的血。然而他却将身子挺得笔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光。
“我们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听到炎汐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如梦，“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大海、长风、浮云、星光，风的自由和水的绵延：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轮回和宿命。”
那笙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炎汐，然而这个鲛人战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悲戚——“抱歉，我从来不曾哭过”——片刻前，对着她的要求、他那样淡笑着回绝。
怎么能够不流泪呢？若是战斗到连同胞都是对手，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流泪呢？
“人们都说，鱼看不见水就像人看不见空气——但是说话的那些人、不知道那是多么残酷的距离。”炎汐静静沿着路走往桃源郡，抬头看着星光，“都已经七千年了……无论是空桑人、还是后来的冰族，都把我们鲛人看成非人的东西，会说话的畜类，可以畜养来牟取暴利……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曾说要跟你解释这片土地上关于鲛人的事。其实很简单，”炎汐静静看着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鲛人灵魂化成的星星，对身侧听得出声的少女解释，“《六合书》上有那么一段记载：
“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云荒人图其宝而捕之，破其尾为腿、集其泪为珠，以其声色娱人，售以获利。然往往为龙神所阻。七千载前，毗陵王朝之星尊大帝灭海国，合六王之力擒回蛟龙、镇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是以鲛人失其庇护，束手世代为空桑人奴。”
那笙还听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也许你觉得我和你们人没有什么不同——其实现在你看到的鲛人、都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我们生活在海里，有着鱼一样的尾。现在，我们被捕捉以后、被陆上的人用刀子硬生生剖开尾椎骨，分出来了腿，获得了和你们一样的外形。”
“很痛吧？”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怯生生问。
“当然，”炎汐点头，深碧色眼睛里却是平静的，“活着一天就会痛一天。用那样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但是你、你刚才还和他们打架……”那笙惊呼。
炎汐转过头，不做声走得飞快，许久，才道：“鲛人如果自己不抗争，就不能指望能有获得自由的一天——没有人能够帮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战斗。”
“可那什么沧流帝国好厉害啊……你们怎么能赢过他们？”想起方才的风隼，那笙打了个寒颤，摇头，“那样的东西简直不是人能抵挡的！”
“是很难。”炎汐顿了顿，微微一笑，然而眼睛却是坚定的：“如果是百年前没落的空桑王朝、我们也许还有胜的可能——而如今……呵，沧流帝国有着铁一般的军队。二十年前我们发动了第一次起义，想要回归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镇压了。很多鲛人死了，更多被俘虏的兄弟姐妹被卖为奴。”
“后来，我们又重新谋划复国——不料，他们那边又出现了一个云焕，比当年的巫彭还要善于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丝苦涩：“也许……只能和他们比时间吧？毕竟我们鲛人寿命是人的十倍。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到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
星光淡淡照在这个鲛人战士身上，苍白清秀的脸有界于男女之间的奇异的美，然而那样的目光让他过于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毫无柔弱的感觉，宛如出鞘利剑。
“我帮你们！”胸口一热，那笙大声回答，“他们不该这样！我帮你们！”
炎汐猛然站住了，转身看着个子小小的苗人少女，苍白的脸上忽然间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欣慰，然而却是缓缓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挥着右手，“别看不起人——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刚才我挥挥手那架风隼就掉下来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只是皇天回应了你的愿望。”炎汐看着她的右手，淡然回答，“何况，你能一挥手就获得成功、也是因为对方的风隼毫无防备的缘故。”
那笙吓了一跳，颇为意外：“你、你也知道皇天？”
“云荒大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吧……虽然没有人见过。”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右手，低头看着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复杂莫测，“这是前朝空桑人最高的神物。”
那笙点头，得意：“你看，我大约可以帮上忙是不是？”
炎汐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放开了她的手，眼神复杂，忽地苦笑：“不，正是因为这样，注定了我们必然无法并肩战斗、成为朋友。”
“为什么？”那笙诧异。
“几千年的血仇！复国军中规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鲛人的敌人——遇到一个杀一个！”鲛人战士的眼睛陡然冷锐起来，看着那笙，“我们鲛人如何会求助于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会回应你这样的愿望——你必然和空桑王室有某种联系。所以……”
“所以你要杀我？”那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炎汐也看着她，苦笑摇头：“我们鲛人怎么会对有恩于自己的人做出任何伤害？但是，非常遗憾，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朋友。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无法接受和空桑人有什么联系。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那笙看着他转过身去，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难过——不过是认识半日，却几次出生入死。到头来就这样分别、想想就很伤心。
“后会有期！”看着他独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炎汐停了一下，转过头淡淡笑：“还是不要见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见、便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带着皇天的人啊。”
“呸，胡说八道！”那笙不服，挥着手，手上戒指闪出璀璨的光芒，“绝对不会！你等着看好了，我要那只戒指听我的话，我要帮你们！”
“真是孩子……几千年来空桑和鲛人之间的血仇，你以为真的能一笑置之？”炎汐苦笑。仿佛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回到她身边，撕下衣襟包扎她的手，“对了。你太粗心了，千万莫要让人看见它啊。不然麻烦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头看着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我要跟你去郡城。”
“不行，下面我有事，可不能带着你。”炎汐毫不迟疑地拒绝，“而且跟着一个鲛人结伴进城，你和我都有麻烦——反正郡城就在前头了，你再笨也不会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头的万家灯火，语塞，却只是缠着不想让他走：“万一进城又迷路呢？那不是耽误时间？”
“笨蛋，你这样磨蹭难道不是更耽误时间？”炎汐苦笑摇头，“你也有你的事要办吧？”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猛然清醒，大叫一声。一路的出生入死让她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过来。一看已经到了半夜，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惊：“完了，我晚了！糟糕！”
顾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声惊呼，背着褡裢向着桃源郡城飞快奔去。
重重叠叠的罗幕低垂，金鼎中瑞脑的香气萦绕着，甜美而腐烂。没有一丝风。
带子一勾就解开了，丝绸的衣衫悉悉莎莎地掉落到脚面，女子的双腿笔直，皮肤光滑紧凑如同缎子。烛火下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勾人的风情，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镜子前的男子的双肩，缓缓褪下他披在肩头的长衣，低声：“苏摩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罗幕下的烛火黯淡而暧昧，然而那个高大的男子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看着镜子。
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见东西的，偏要装模做样地点着蜡烛照镜子，快要就寝了也一本正经——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结了：衣衫从客人的肩上褪下，宽肩窄腰，肌肉结实，完全是令女人销魂的健壮身体——然而，在那样宽阔的肩背上，赫然有一条龙腾挪而起！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文身，覆盖了整个背。在昏暗的光下看来、栩栩如生的龙张牙舞爪，几乎要破空而去。
“呀——”女子脱口低低惊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对客人的不敬，连忙住口，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文身，堆起笑，“好神气漂亮的龙……和公子好配呢。”
顿了顿，感觉到了手指下肌肤的温度，她惊住：“公子，你身子怎么这么冷？快来睡吧。”
“抱着我。”忽然间，那个客人将手从镜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惊，然而不敢违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将赤裸的身体贴上去，伸出双臂从背后抱着他，陡然间冷的一颤。
“紧一点……再紧一点。”客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紧抱着他，将头搁在他肩上，嗤嗤笑着，一口口热气喷在他耳后。没有一丝风，烛火一动不动，映着昏暗的罗幕，影影憧憧。痴缠挑逗之间、她无意抬头、看见镜中客人的脸，陡然吃惊：那样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阅人无数，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让身为女性的她都一时自惭容色。然而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魔性诱惑，她不由情动，赤裸的身子紧贴他的躯体，软软央求：“很晚了……让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边说，她一边挥手去拂灭唯一亮着的蜡烛。
“别灭！”不知道为何、客人陡然阻止，语气慎重——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笼罩了下来。没有一丝风。急促的呼吸，悉莎的动作，缠绕的肢体倒向松软的衾枕。她紧紧抱着客人，贴紧他结实的胸腹，呻吟：“怎么……这么冷啊……”然而愉悦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她完全不顾上别的，手指痉挛地抓着他背后的龙的图腾。
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风。所以看不到床头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诡异的笑，以及埋首于女人身体的客人脸上奇异的表情。
不要熄灯……不要熄灯。没有风，没有光。
没有风的黑夜里，他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完全腐烂。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女子在他身体下呻吟，伸出手抱紧他的躯体，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缕紧贴他的胸膛和手臂。人的身体是那样温暖……那种他毕生渴望、却抓不住得不到的温暖。暗夜里，苏摩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宛如梦游一般，手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间一根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
淡淡的星光照进来，床头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俯视着，嘴巴缓缓咧开。
“少主。”丝线缓缓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虽然低，却仿佛一根针刺入了神经，让他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少主，”门外女人的声音低低的，禀告，“左权使炎汐已经到了，有急事禀告。”
门推开的刹那、外面的微风和星光一起透入这个漆黑如死的房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中那种淹没一切的欲望依然挣扎着不肯退却。他勉强起身，门打开的时候，衣衫凌乱的他低下头，看见了外面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侧的鲛人战士。那名远道前来的复国军领袖单膝下跪迎接他的到来，此刻正抬眼注视着第一次见到的、鲛人们百年来众口相传的救世英雄。
门无声地打开，门内的空气腐烂而香甜，隐约还有女人断续的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乐。黑暗中浮凸出那个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来居然是说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个瞬间，炎汐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这就是多少年来、鲛人们指望着能扭转命运的人？
复国军左权使呆住了，一时间忘了直视是多么无礼的举动，茫然看着开门出来的傀儡师。然而战士的眼睛却穿过了苏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内——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蓦然咧开嘴、无声地笑得正欢。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完全的“恶”……那个瞬间，连日来支撑着他的力量仿佛猛地瓦解。连一句回禀的话都没有出口、力量完全从炎汐身体里消失。
看着在见到少主之后不支倒地的炎汐，如意夫人连忙扶住他，回禀：“左权使来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云焕驾驶的风隼，被一路追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见到少主。”
深深吸着空气，手指在门扇上用力握紧。苏摩平定了呼吸，走出门来低头查看前来的人的伤势，看到背后那个可怖的伤口，皱眉：“很厉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用雪罂子解掉的么？”
傀儡师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夹在肩胛骨里的断箭箭头。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见骨的伤口，再度皱眉：“原来不止受了一次伤……难为他还能赶来。”
“少主，左权使他、他还能活吗？”如意夫人看到那样的伤势，倒抽一口冷气。
“有我在。”苏摩淡淡回答，手指轻弹，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数弹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嵌入血肉。仿佛有看不见的黑气沿着透明的引线，从戒指上一分分导出，桌上，小偶人紧闭着嘴坐在那里，眼色阴沉。
“云焕是谁？”让傀儡在一边汲取着毒素，苏摩放开了手，开口问。
“是沧流军队里的‘破军少将’，”如意夫人低声回答：“是目下帝国年轻一辈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据说剑技内无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来，如今二十几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哦……那么派他来桃源郡，是为了追查皇天吧。”苏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许久目光落到一边养伤的炎汐身上，“左权使几岁了？”
“比少主年长几十岁，快两百八十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轻了。”傀儡师垂下眼睛，眼里有诧异的神色，“如何尚未变身？”
如意夫人看着炎汐背后可怖的伤口在看不见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复，叹了口气：“这是左权使自己选择的——他自幼从东市人口贩子那里逃出来，投身军中，发誓为鲛人复国舍弃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别。所以百年来历经大小无数战，左权使从未想过要成为任何一类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很优秀的战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惊，不解地抬头。
然而苏摩已经不再说下去，仿佛听到了外面的什么动静，猛然站起，将戒指收回手中，站起，空茫的眼睛里霍然闪出锐气：“怎么回事？皇天在附近！”
－
那一边，在问过无数个路人之后，那笙终于找到了目的地。一头冲进了如意赌坊，焦急地四顾寻找那个叫“西京”的人。
“可是那笙姑娘？”在她焦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头顶有人轻声问，柔和动听。她惊讶的抬头，看到了一名绝色少女从梁上跃下，拉起了她的手，微笑：“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来这里等你。”
奇怪，西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笙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拉着走，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担心，慕容公子已经安全和主人见面了，”汀微笑着，边走边对她解释，“公子他提起你落单了，很担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所以主人要我来大堂等着你。呀，你手受伤了？半路一定遇到麻烦了吧？幸亏能平安到这里，以后就安全了。”
“啊？……”那笙听她不急不缓地交待，张口结舌。还以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来这里、事情已经雨过天晴，不由一阵轻松又一阵沮丧。汀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向后面雅座走去：“慕容公子和我主人都在后面。”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猛然间看到少女深蓝色的长发，脱口：“你、你也是鲛人？”
汀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颔首，拉着她来到了一扇门前，放开了她的手，敲了敲门：“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来了！”
“那笙？快进来！”慕容修的声音透出惊喜，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到开门出来的人，那笙一声欢呼，跳进去，不由分说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哎呀！你没被那群强盗杀了？真的吓死我了啊！”
“轻一点、轻一点。”被那样迎面拥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痛得皱眉。那笙放开手，才注意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吃了颇多苦头，不由愤怒：“那些强盗欺负你？太可恶了……我替你出气！”
她挥着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瞒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摇头：“算了，其实说起来是场误会罢了……”
“误会？是误会还差点害死我们？”那笙不服，继续挥动右手，却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抱着酒壶醉醺醺的中年汉子，猛然睁开了一线眼睛、盯着她的手看，眼里冷光闪动。
“好了好了……你看，现在我已经找到西京先生了，不会再有事了。”慕容修看到她胡吹大气，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连忙安抚，拉着她进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那笙不好意思低头：“人家…人家不认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头，我留给你那本《异域记》里不写着路径？你没有顺手翻翻？”
“异域记？”那笙诧异，猛然大叫一声，想起来了，“完了！”
“怎么？”慕容修被她吓了一跳，却见她急急把褡裢扔给他，从怀里七手八脚拿出一本泡得湿淋淋的书来，一挤，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那笙几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来了……掉到水里了……完了。”
“……”慕容修看着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掂掂褡裢，发现瑶草也已经吃饱了水，泡得发胀了。看到这一幕，旁边汀捂着嘴偷笑，忽然间觉得很是欢乐。
“好了好了，别哭，一哭我更头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时阻止，“没关系，那本异域记我从小看，都背熟了，有功夫再默写一本就是——你快来见过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里？”那笙茫然四顾，慕容修拉着她转身，指点。她好容易才看见躺在椅子里抱着酒壶酣睡的男子，诧异：“什么？就是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个，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我家主人，是剑圣尊渊的第一弟子，”虽然看得有趣，但是听到那笙居然敢藐视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维护，“一百年来，这片土地上还没有比主人更强的剑客呢！”
“哦？真的？”那笙对汀颇有好感，倒不好反驳，只好撇撇嘴。
“我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啊。西京大人是很厉害的剑客。“慕容修拍拍她脑袋，安慰：“好了，你也别乱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们以后行走云荒不用担心了。”
那笙还没回答，忽然间那个烂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开口了，斜眼看着慕容修：“小子……我、我可没答应……要带着这个丫头……”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诧异转头看着醉汉。
“叫我大叔……红珊的儿子。”西京眼睛都没睁开，抱着酒壶继续喝。
“是，大叔。”慕容修顺着他的意思，拉过那笙，好声好气，“这位姑娘是我半途认识的，也答应了鬼姬要照顾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不等他说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睁开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觉得宛如利刃过体，一震。西京把酒壶一放，大笑起来：“小子，你这是哪门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着皇天，哪里要你保护？”
酒壶放落，白光腾起，迅雷不及掩耳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声惊呼。而眼睛看到、脑子刚反应过来，还来不及做出举动，右手包着的布已经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银色金属圆筒在醉汉手指间快速转动，落回袖口。
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所有人都不说话，定定看着苗人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剑后才举起，然而举到半空的时候顿住了——完全没有伤及她的肌肤，包扎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
中指上，那一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闪烁着无上尊贵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怔怔看着空桑人的至宝，眼神复杂。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测过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然而，从未想过居然会是皇天！
——曾统治云荒大陆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统为尊，相信神力。相传星尊帝嫡系后裔靠着血缘代代传承无上力量，被称为“帝王之血”，是为统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标志这种嫡系血统身份的、便是这枚据说当年星尊帝和王后两人亲手打造的指环。
——指环本来有一对：“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给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并立下规矩：空桑历代王后、必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才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这两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则是相反的“护”，见证着空桑历史上最伟大帝王和他的伴侣曾经并肩征服四方、建国守民的历史。
——那样的光辉岁月。
——戒指不但是空桑历代帝后身份的标志，还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应，成为“帝王之血”的“钥匙”，在空桑历史上尊崇地位无以复加，成为上古传说中的神物。
那枚戒指闪烁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间，光芒仿佛穿越历史、照耀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皇天……”许久许久，慕容修终于缓缓叹息了一声，看着那笙，脸上浮起复杂的苦笑，微微摇头，“原来你根本不需要人帮……那么何必装成那样跟着我呢。到底为了什么？”
“我……”那笙想解释自己为何隐瞒，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急得跺脚，“那个臭手让我不要跟人说嘛！而且它有时灵光有时不灵，我也不知道它啥时抽风……”
然而听她说着，慕容修倒不曾反驳，只是微微摇头，不说话。
“呃……不管你戴着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应红珊照顾这个小子，可不打算带上其他的……”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着那笙。
“谁、谁要你带了？”那笙看到慕容修摇头，眼光虽然平淡，但是隐隐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气苦，对着西京跳脚。
“那么，立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来自门外的黑暗中。
那笙隐约间觉得有些熟稔，下意识循声看去，猛然吓得往后一跳。
“苏、苏摩！”看着从外面黑夜里走来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来，眼睛里有惧怕的光，下意识退到了慕容修身后，看着他，“哎呀，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蓝的了？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傀儡师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啊，原来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难得，居然还能碰见。”
慕容修看到傀儡师那样的笑容，想起当日天阙上他残酷的肢解活人，心头陡然也是一寒，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西京还在喝酒，显然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虽然看不见，慕容修刚一后退，苏摩便笑了起来，对他抬了抬手：“不必惊慌……原来你便是红珊的儿子。那就不关你的事——”他的笑容渐渐冷却，转头看着一边的那笙，淡淡道：“虽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着到这里……但是，那笙姑娘，请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那笙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傀儡师从一开始就感到说不出的恐惧，然而却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赶我走？”
“哦，这样啊。”苏摩微微冷笑，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那么你来转述一下吧。”
“是。”身后跟来的女子恭谨地回答，然后走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抬头看着那笙，有礼然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傀儡师的指令：“这位姑娘，请你立刻离开如意赌坊……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着那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然后又看看苏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的看着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我走！那么晚了，我去哪里！”那样的气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顿足叫了起来，“我又不吃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在这里，很容易引来沧流帝国的人。谁都不想和你做同伴。”苏摩冷冷道，忽然懒得多解释，眼里闪现杀机，“你不走，难道要我动手？”
那笙听得他那样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少主，属下送她走。”忽然间，外面有人恭声回答，慢慢走进来。
“很好，左权使，你送她出去，不许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苏摩没有回头，然而居然很快就知道是谁到了，漠然回答，转过身去，离开。
“……”看着外面走进来的人，那笙又呆了。头脑忽然混乱起来，感觉这一天遇到的事情简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睁大了眼睛，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炎、炎汐？”
“那笙姑娘，请立即跟我离开。”似乎是伤势刚刚恢复，炎汐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却是和如意夫人一样、木无表情的重复方才苏摩的命令，“否则不要怪在下对你拔剑。”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这样说话的人的确是炎汐，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你也在这里？——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听那个苏摩的话？那家伙不是好人…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啊！你怎么也听他的话？”
“那笙姑娘。”炎汐没有如同白日里那样对她说话，只是漠然看着她，铮然拔出了剑，“请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疯了！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那笙糊涂了，看着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猛然跺脚，“走就走！本姑娘怕什么？谁希罕这个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脚转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挽留。慕容修的声音。
那笙惊喜的转头，然而却看到慕容修递给她一支瑶草：“带着路上用——你虽然有大本事，但是只怕还是没钱花吧。雪罂子你也自己留着。”
那笙恨恨看着他，不去接那支瑶草，带着哭腔：“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着她，却是看不懂到底面前这个少女是如何的一个人。出于商人的谨慎，他只是摇头：“你带着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没有必要跟着我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可恶！”那笙狠狠把瑶草甩到他脸上，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虽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为她引路，让她毫无阻碍地穿过一扇扇门，避开那些赌客，往如意赌坊后门跑去。
“请。”一手推开最后的侧门，炎汐淡淡对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会走！”那笙满肚子火气，一跺脚，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气乎乎走开，忽然身后传来低低的嘱咐。那笙惊诧地转过身去，看到鲛人战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别——炎汐看着她，那一刹那、眼睛里的光是温暖而关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的委屈：“炎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赶我走？难道就因为我带着这个戒指？我又不是坏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来要关门离去，但是看着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第一次觉得不忍，站住了身，叹息，“你当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这样的性格、戴着皇天，却未必是幸福的事。没有人愿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着他，做最后的努力，“我没地方住……我也没有认识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让你离开这里是少主的命令——作为复国军战士，不能违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说苏摩？”那笙惊诧，然后跳了起来，“他是个坏人！你怎么能听他的？”
然而，听到她那样直接了当的评语，炎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样复杂的笑容让他一直坚定宁静的眼眸有了某种奇异的光芒，他安静地回答：“即使是恶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带领所有鲛人脱离奴役、回归碧落海——即使是‘恶’的力量，他也是我们的少主，我也会效忠于他。”
“你们…你们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那笙张口结舌，却想不出什么话反驳，只是喃喃，“我才不呆在这里……”
“是，或许我们都疯了吧。每个人都活的不容易。”炎汐蓦地笑了，关门：“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来云荒……这是个魑魅横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着那扇门阖起，将她在云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断。
她愣住了，握着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独自站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权使。”关上了门，他却不忍离去。站在门后对着眼前黑色的门扇出神，忽然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
诧然回头，看到如意夫人挑着灯笼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静静说，眼里有一种淡淡的悲凉哀悯——那样的眼光，忽然间让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炎汐放下按着门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点着灯为他引路。
“夫人还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场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后才能睡呢。”
“这些年来，夫人为复国军操劳了。”
“哪里……比起左权使你们，不过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罢了。”
这些听来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然而说的双方却是真心诚意——多年的艰辛，已经让许多鲛人放弃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来坚持着信念的战士之间，却积累起了不需言语的默契。都是为了复国和自由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彼此之间倒不必再客气什么了。
同样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许久许久，铁一样的沉默中，如意夫人忽然笑了笑，看着风里明灭不定的火，沉沉道：“有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
“什么？”炎汐一怔，问。
“百年前‘堕天’的传闻，左权使知道吧？”仿佛终于下了决心，如意夫人执灯引路，低低问。炎汐悚然一惊，点头——百年前，因为一个同族奴隶的勾引，空桑皇太子妃无颜面对国人、在大典上跳下白塔。那样的传闻，在鲛人中又有谁不知道？也正因了这件轰动天下的事、苏摩这个名字才被全体鲛人所熟知。
如意夫人忽地停住了脚步，转头凝视着炎汐，眼里的悲哀似乎看不见底：“其实你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万劫不复的、并不是那个空桑人的太子妃啊。”
“夫人，你是说……！”炎汐猛然呆住，震惊。
“人们都说我们鲛人有魔性，会让人丧失神智地迷恋……”如意夫人叹息，夜风吹得她长发飞扬，“却不知道他们同样毁掉了多少鲛人……当年红珊跟着西京，情愿为他去死——但是又如何呢？西京让她离开。红珊参加了二十年前的那次起义，结果失败被俘……幸亏遇到了那个中州人为她赎身，才有了个好结果。”
她低下头去看着烛火：“汀这个孩子很可怜……她同样爱西京吧？但是红珊的例子在前，她不敢稍微流露一丝一毫，生怕‘主人’知道她的心思便会离开她——西京心里、装着百年前死于叶城屠城时的家人……那些‘人’的心里，始终放不下的还是他们的同类啊。”
“鲛人永远是鲛人，那个看不见的屏障永远存在。”如意夫人微笑着回头看复国军的领袖，“当年高舜昭是如何爱我，我差点还成了第一个被明媒正娶的鲛人新娘——可最后又如何？……十巫对他施加压力，他便不得不把我从总督府中逐出。”
炎汐看着如意夫人，美妇脸上的笑容是沧桑而悲凉的，对着他点头叹息：“我们终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但是，希望我们年轻的孩子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们本来应该生活的国度里……左权使，那便是我们的希望，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的。”隐约知道了如意夫人忽然间对自己说这些话的含义，炎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回答，“其他的，都不重要。”
如意夫人笑了起来，将出现了皱纹的脸隐入黑暗，叹息：“少主刚才说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只有我们这些不幸的人才会羡慕如今的你。左权使，你莫要放弃你的‘幸福’啊。”
那个苗人少女离开之后，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着如意赌坊酿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愤愤回答，“你别喝酒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软榻里，意犹未甘地咂嘴，“我还没喝够……睡、睡不着啊……”
“主人是因为刚才的事睡不着吧？”汀一言戳破，“赶走那个姑娘，心里很不安吧？”
“嘿，嘿……哪里的话！”西京摇头，醉醺醺地否认，“她、她有皇天，还怕什么？……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么兴亡斗争扯上关系……我累了，我只想喝酒……”
“嗯……”听到剑客否认，汀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那么主人一定是因为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着吧？”
“什么？”吓了一跳，西京差点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干吗为他睡不着？”
“如果红珊不离开，主人的儿子说不定也有这么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颜里却有不相称的风霜，眼色却有些顽皮，看着西京尴尬的脸，“现在红珊跟别人生了儿子，还拜托主人来照顾。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吧？”
“啧啧，什么话……我这种人怎么配有那样出色的儿子。”剑客苦笑，扬了扬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来。”
汀无可奈何，叹气：“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连剑都要握不稳了呢。”
“我乖乖的汀……我睡不着啊，替我去再要点酒来……求你了啊。”西京腆着脸拉着鲛人少女的手，晃，用近乎无赖的语气，完全不象剑圣一门的传人。
“已经午夜了——这么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么好再把她叫起来？”无可奈何地，汀摇着头站起来，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东一带酒家看看吧。”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没有一丝风。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里了？”听到门扇轻响，床上裸身的女子欢喜的撑起来，去拉黑暗中归来的客人，娇媚地吃吃笑，“这样扔下意娘独守空床吗？”
她伸手，拉住归来之人冰冷的手，丝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将死神拉回怀抱。
“哎呀，这么冷……快、快点上来。”女人笑着将他的手拉向自己温暖柔软的胸口，催促，“让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归来的人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炽热柔软的肌肤，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仿佛他怀中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床头。在女人热情的引导下，他慢慢俯下身将床上那具温热的躯体压住，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怀里。那种温暖……那种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的温暖……
黯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房间里，熏香的气息甜美而腐烂。
跌落床头的小偶人四脚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随着床的震动，嘴角无声无息地咧开。

镜·双城 十一、重逢
漆黑一片的街道，所有门都对她关闭了，那黑色的长街看去似乎没有尽头。
那一瞬间，那笙多么想回身扑过去敲打赌坊的大门，回到里面的喧嚣热闹中去。
“哼，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家伙。”然而咬着牙，终究不能厚起脸皮来，那笙喃喃自语，还是摸索着往有光的地方走去。可是，哪里会有可以容留她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当她的同伴吧？——那只臭手，当初把戒指给她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已经半夜了，初春的风很冷，吹到身上已经有了寒意。
那件千疮百孔的羽衣已经给了炎汐包裹鲛人的尸体，那笙身上只穿着单衣，不由缩了一下脖子，笼起手，小步小步地跳着脚往前走，暖和身子。漆黑的街道长的看不到尽头，那笙蹦蹦跳跳地走着，哼着歌缓解内心的恐惧，抬头看着夜空。
“啊……好漂亮。”无意间抬起头，第一次在深夜里注意到天尽头的白塔，那笙停下脚步，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仿佛会发光，照彻九州，令人不由惊叹人力居然能够创造出如此的奇迹。
“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厉害吧。”想起建造这座塔的帝王，中州来的少女仰头叹息，喃喃对自己说话，“但为什么皇太子会是臭手那样的德性？云荒，云荒……原来并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少女瑟缩在风里，叹息着抬头，忽然间眼睛一亮：“流星！”
——黯淡的天幕下，一颗白色的星星忽然从北方向着东边划落，流出一道光亮的弧线，仿佛要坠入这边桃源郡。
那笙连忙低下头闭目许愿。
“许什么愿呢？那笙姑娘？”忽然间耳边听到有人问，温柔亲切。
那笙诧异的抬头，想看看这条漆黑的无人的巷子里是谁在问她。然而，才一抬头、就被光芒刺得闭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住，小心翼翼睁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颗流星、那颗流星居然从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纯白色的骏马收拢薄薄的双翼，无声落到面前漆黑的街道中。白色纱衣如同梦一般飞扬而下，勒马落地，马背上清丽的女子对着她低下头来，在面纱背后微笑，纯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长及脚踝。
“怎么，不认识我了？”看到她张大嘴巴发愣，女骑士笑了起来。
那笙擦擦眼睛，再看，确信自己不是做梦。那个神仙姐姐对着她伸过手，手指上和她一模一样的戒指闪着璀璨的光芒：“天阙一见，那笙姑娘忘了么？”
“啊，啊……你、你是……”那笙终于想起来了，脱口，“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璎。”女骑士对她微笑，跃下马背，“上次多谢你救了真岚。”
“啊？……那只臭手？”几日以来颠沛流离，那笙回忆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看着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忽然忍不住脱口，“你是那只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神仙一样的，怎么会嫁给他……”
“呃？”白璎跳下马背，听得这样心直口快的话不由愣了一下，“真岚那家伙其实就是嘴巴臭——看来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气死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皇太子怎么说话会是那样？”那笙想起来还是不解，看着白璎，“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点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璎看着面前的少女，有些意外，摇头微微苦笑——这就是皇天选中的人么？
宛如未谙世事的小孩子，不会剑术也不会法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同伴，如何能在云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来，自己靠着“后土”感应“皇天”，到处寻找她、果然是正确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许什么愿？”白璎不愿纠缠于那种话题，笑着问。
那笙抬起头，举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给她看，苦着脸：“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让我平平安安带着这倒霉的东西走到九嶷去，不要再被人赶出来了。”
皇天安静地闪烁在少女指间，白璎叹了口气：“恩，带着它、给你引来很多麻烦吧？——不过，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的，我受命来照顾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真的？”那笙眼睛闪过喜悦的光芒，跳了起来，“我还以为谁都不理我了呢！还是你们好——对了，太子妃姐姐，九嶷山在那里呀？是不是很远？”
“九嶷山在云荒最北方，很远。”白璎解释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来的头，连忙安慰，“但是不要担心，会有人带你去的——那笙姑娘，你先随我来，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找到了人、再拜托他一路照顾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为谁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欢欢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璎的手——然而一握之间，她的手指穿透白璎的手腕，握空。
苗人少女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白衣女子微笑的脸——那样浮现在黑夜中、清丽典雅得有些不实在，恍惚间、居然如同雾气凝结般缥缈。她不是活人？
“别害怕，我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我的冥灵。”白璎解释，顿了顿，笑，“也就是你们中州人所说的‘鬼’吧！不过我是不会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啊……”那笙微微抽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多少害怕的表情，只是震惊，“太子妃，你、你是鬼？那个臭手皇太子也是那种奇怪的样子……你们、你们空桑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本来不是这样的。”白璎翻身上了天马，伸手拉起那笙——那双虚幻的手居然能发出真实的“力”，可以掌控实形。将那笙一把拉起，白璎的眼色微微冷锐起来：“是有些人、有些事，把我们逼成了不见天日的鬼。”
“是沧流帝国么？”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陆的统治者，皱眉，“他们很坏啊！”
“嗯，所以，为了避免他们害你，我要找一个人来、拜托他照顾你。”一抖缰绳，白璎驾驭着天马腾空而起，“坐稳了！”
天马薄薄的双翼展开，奔腾如飞，那笙从马背上看下去，陡然间目眩神迷。
“好厉害啊……太子妃！”从来没有飞起来过，她惊喜莫名，欢呼，“那个照顾我的人也有你这么厉害吗？也会骑着马飞天吗？”
“他呀？他叫西京。”微笑着，白衣女子介绍，“他是我师兄。但我师傅只教了我半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剑术大都还是他教的。他当然比我厉害——啊？怎么了？那笙姑娘？”
感觉背后猛然一轻，白璎连忙回头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惊问。
那笙几乎从马背上掉下去，看着白璎，半晌，吃吃道：“什么？你准备拜托那位西京大叔照顾我？——他、他刚才还把我赶出来！你指望他来照顾我？”
“唰”地一声勒缰，这一回吃惊回首的却是白璎：“什么？你说你刚见过我师兄？！”
“西京？就是那个醉鬼大叔是不？”那笙被她猛地拉缰又差点弄得掉下马背，连忙紧紧抓着马鞍，“他刚刚放出话来说不理我——就在前面的如意赌坊里嘛！”
前头赌场里的喧闹声还依稀透入，吆五喝六，然而醉醺醺的人依然在雅座里瞌睡，垂着头，微微咂嘴，手里握着空空的酒瓶。
窗外忽然有轻轻的风一样的声音，叩着窗户。
醉汉朦胧的眼睛却应声睁开了，随口唤：“汀……回来了？”
窗户轻轻响了一声，一个女子轻盈的身影来到窗外，却没有回答。
“汀？”醉汉又唤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眼睛闪电般睁开，光剑滑落手中，铮然出鞘——他一剑横斜、人未站起，剑气却纵横而至一丈外的窗外！
窗外白光宛如闪电般腾起，交剪而过，来人居然一连迅速格开了他的两剑。
“谁？”那两剑他用了真力，能接下的剑客在整个云荒大地上也不过寥寥可数，知道对手不简单，他终于站起了身，喝问。
“大师兄。”窗户打开，外面的人轻轻回答，恍然如梦，“是我。”
窗开了，黯淡的星光洒进来，夜风沉沉，有欲雨的气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静温婉，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如雪：“大师兄，我的天问剑法没有退步吧？”
“天……阿璎？……阿璎！”怔怔片刻，仿佛终于确认了眼前的真实性，窗内的醉汉陡然大笑起来，探手出去、猛然抱紧多年不见的师妹。
已经是将近百年不见了吧？
自从叶城兵败，回国都请罪起，他就没看过这个小师妹——那时候，她就快要正式册封为太子妃了，居住在伽蓝白塔最高的神殿里，远离一切人。那之前、她是不可以见任何男人的，何况他那时还是待罪之身。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料到、和师妹的最后一面，却是在响彻云霄的惊呼声中，仰头看着万丈白塔顶端的一袭羽衣坠落。
那个瞬间、战场上天崩地裂都不变色的名将，和周围无数平常百姓一样、脱口发出了震惊和痛苦的呼叫，脸色刹那惨白。
他们是历代剑圣门下里最奇特的一对师兄妹：云游四方的尊渊师傅只教了白璎半年剑法、便飘然而去，慕湮师傅则因为身体不适更早就隐居修养。于是他这个师兄便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继续教导的责任，一直把这个小师妹手把手地教到学成——直到她十五岁，被遴选为皇太子妃，必须离开所有家人、单独居住到高高的白塔顶端去。
最后一堂剑术课结束了，他按剑圣门下的规矩，将光剑慎重交付给她、算是正式承认她已出师，然而，那个瓷人儿一样的小郡主忽然对着他哭了起来：“师兄，我不想被关到上面去啊……”——那是这个一向安静听话的女孩、第一次表达出了内心的不满。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少女内心对于自己的隐约期许、和她的孤独无助。
然而，作为梦华王朝的名将，他又能够对王室的决定说什么呢？
白王的女儿白璎郡主，是王族里面最负盛名的女子，品性，容色，血统，乃至剑技无一不出类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她却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让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中的笑柄。
因了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由她继母、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种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却指出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数。
那一句话成为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
然而，一切都没有问过当事的两位少年男女、他们是否愿意。
那时候白璎还不知道真岚皇太子是如何强硬地反对这门婚事，她只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的。但是失去母亲后、自幼在继母面前养成的柔顺，让她根本无法开口说出反对的话来——只是私下对着和自己最亲的师兄哭诉了一句，最后还是按照所有人的意愿进入了白塔。
眉心被大司命涂上朱砂的十字星封印，开始与世隔绝的婚前修行，心如止水地等待着、等待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夫婿在她满十八岁时娶她为妃。
然后，命运的急流席卷而来，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出师的最后一堂剑术课、居然成了永诀，那之后这两位同门师兄妹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百年后重逢时，狂喜地、他探出窗外用力拥抱她。
然而，刹那间他的怀抱是空的——他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毫无阻碍。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然后抬头看着小师妹。
“我已经死了，大师兄……”白璎看着西京，微微苦笑起来，“九十年前、为了打开无色城，六星已经一齐陨落在九嶷山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忘了。”有些尴尬地，他张着空空的手，看着面前的幻影，苦笑，“阿璎，师兄对不起你——当年师傅托我照顾你，我却只顾着自己买醉、根本没有尽到责任。”
“哪里的话，都是命中注定……”白璎看着满面风霜的西京，眼里也有苦涩的笑，“当年叶城陷落时，你家人的事、我也略听说一二——百年来，师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如今变成这样……”
“别说了，我不值一提。”显然不愿多说下去，西京改了话题，关切的，“无色城里大家都好吧？”
“不见天日，都是十万活死人而已。”白璎淡淡回答，低下头去。
“真岚皇太子殿下……如何？”西京叹息，问，“你们现在在一起，还好么？”
“挺好的。”说起真岚，白璎倒是微笑起来了，“就是他嘴很坏，我可斗不过他。他经常说如果师兄在就好了，无论斗嘴还是打架、都正好是对手。”
“呵呵……你们相处得很好？”西京有些意外，看着她，打量，“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都处不到一块儿去呢，没想到还真成恩爱夫妻了？”
“什么夫妻？有看过我们这样的夫妻么？”白璎微笑，那样的笑容让西京想起来眼前的师妹已经孤独地活了一百多年。她微笑，笑容里却是一言难尽：“不过说恩爱……那倒是有的，恩大于爱而已——没有真岚，这百年来我可真不知道怎样过下来。师兄百年来也不是一个人过的吧？”顿了顿，白璎微笑起来，看着师兄：“刚才师兄脱口喊的那位叫‘汀’姑娘，看来是师兄的妻子么？”
西京愣了一下，尴尬的苦笑：“不是……她是个鲛人，被我救了出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鲛人……？”白璎微微一震，喃喃，“你莫非介意她是鲛人么？”
“不是。”西京回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死的早。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能忘记的。”
——仿佛触动了什么敏感的话题，两人忽然都是沉默。
风好像越来越大，有欲雨的气息，微凉地拂动在两人之间。
“喂喂，你们两个累不累啊？光站着说话，也不进去坐？”沉默中，忽然有个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西京一怔，此刻才从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见了片刻前被赶出去的少女，站在白璎身后，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两个滔滔不绝叙旧的人。
“嘿嘿，本姑娘我又回来了！”那笙迎着他的目光，得意洋洋——看两个人方才的情形、听得那番对话，她也隐约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非浅，不由嘿嘿笑着看着西京，心想这回看你怎么回绝？
“师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带回来的。”白璎拉过了那笙，一起跳入房内。
“哦？”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看到了两位女子相握手上、那一对银色的蓝宝石戒指相互辉映。他缓缓抬头，看着师妹：“你是为了她来找我的？”
“嗯。”白衣女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低下头，请求，“这位那笙姑娘是皇天选中的人——她已经破开了真岚身上的第一个封印，我想拜托师兄照顾她，直到她打开下一个封印为止。”
“什么，东方的封印已经破了？”西京不自禁地诧异，随即点头，“难怪……难怪皇天会到了她手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纳闷呢——真岚的右手能动了吧？恭喜了，那小子身首分离也够久了，苦头吃的不少。”
“沧流帝国在派人追杀那笙姑娘，所以想拜托师兄照顾她、让她能去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白璎看着西京，请求，“你也知道、我们冥灵无法白日里行走在云荒。目下能行走于大陆上的空桑人，只剩下了师兄一个人了。”
“呃……四个封印？”西京顿了一下，回想，“东方的‘王的右手’已经回归无色城，加上被你夺回的真岚的头颅——那么剩下的四个在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山冰族祭坛，南方镜湖入海口海底……最后躯体部分还在伽蓝圣城白塔底下！啧啧，全部破开‘六合封印’，可不是一般的折腾人啊！”
“所以才专程来拜托师兄，”显然也知道事情的艰难，白璎微笑，“空桑人亡国灭种，能行走于云荒、又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殿前骁骑大将军、西京师兄你了。”
西京沉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壶一个个晃荡，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发出声音的，抓起，眼睛却是看着外面夜空高耸入云的白塔，慢慢问：“阿璎，现在，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师兄？”显然没有料到西京忽然问出这个问题，白璎愣了一下。
“老实说，我看到这个小姑娘起、就料到她和空桑有关——但是我依然赶走了她。”西京一仰头，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璎，和你直说吧，我真的不想掺合到什么战争啊复国啊里头去了……一百年来，我早看淡了，只想喝酒。”
白璎看着胡子拉碴的男子，眼里神色剧烈变幻着，咬紧嘴唇：“师兄，你难道忘了你也是个空桑人吗？你、你忘了当年你是怎样死守叶城抗击冰夷的吗？”
“忘是忘不了的……那么多人的血洒在面前，一闭眼就能看见啊。”西京喝着酒，脸上忽然有某种痛苦的神色，“多少人…多少人死了？那一场裂镜之战里？血流得镜湖都红了啊……阿璎，你没看过，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璎凝视着面前的骁骑将军，眼神慢慢冷下去：“所以你只会喝酒了？”
“喝酒……喝酒好啊。”西京忽然笑起来了，拿起酒壶，对着天尽头的白塔，“阿璎，你知道么？我也曾和你一样心心念念要复国报仇，但是一百年来、看到沧流帝国的统治越来越稳固，四方越来越安定，我就……”
他摇了摇头，苦笑：“你知道么？那一年五月十五，冰夷举行开国五十年大庆，所有镇野军团、征天军团的战士都出动了——铁甲覆盖了地面，风隼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蓝城里的火把绕着白塔层层上去，就像龙神升空一样！多么壮观——我知道他们是在对四方展示帝国的力量、让人们知道新的秩序如铁般坚固——但是那瞬间，我还是被震住了！”
“比起我们空桑糜烂的梦华王朝，沧流帝国实在是强大得多。”西京喝着酒，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喷发而出，无可抑制，“空桑怎么能不亡国呢？——阿璎，当年我不顾一切死守叶城，但是最后又如何？空桑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
白璎没有说话，回想起当年叶城是如何被出卖的，无语。
“不过，那时候我不后悔，如今回想也不后悔。我是战士，自然要尽全力守住国家……”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声音也带了醉意，“但我尽了力、空桑还是亡了——那是必然的结果。如今新秩序已经建立，这个云荒比起梦华王朝治下的云荒真的好太多了……难道你又要让我去推翻这种安定、让云荒回到动乱中去，让镜湖再一次流满鲜血？！”
“那么，你就要十万空桑子民永远不见天日吗？！”再也听不下去，白璎拍案而起，吓了房子一角正在吃着点心的那笙一跳。
沉静优雅的太子妃忽然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雪亮，咄咄逼人：“西京将军，你说的有你的道理——但是，请你别用俯视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你是修史书的吗？你是不相干的旁观者吗？别人可以说这样的话，但你是空桑人，空桑人！”
她扬手，劈手夺去西京手里的酒壶，扔出窗外，手指点着西京的肩膀，厉叱：“拜托你稍微低下仰得高高的头、去听听无色城里那些不见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国人！十万人啊……一百年了！你难道没有听见那些地底的呼叫？”
酒壶里泼出的残酒洒了他一身，然而西京只是怔怔地看着白璎，仿佛忽然不认识她。
“你有什么理由漠视同胞的性命和鲜血，说着谁该亡、谁该活的话？你忘了你脚下的土地了吗？”白璎冷笑，看着师兄，“即使你是外人，你也无法否认空桑人有活下去的理由——真岚和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那一天？”
“阿璎……？”西京怔怔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师妹，不知该说什么。
变了……完全变了。百年前那个顺从听话、呆板安静的，瓷人儿般的贵族少女，如今居然能用这样犀利的话语反驳他，按剑而起、纵横谈论天下。
“白璎郡主是当年白薇皇后的转世”——忽然间，当年大司命的占卜回响耳畔。
白薇皇后……那位千年之前曾和星尊帝并肩战斗、夺取天下建立王朝的女子，就是这样夺目的风采吧？西京忽然沉默下去。
“啊，你们不要吵了。”沉默的对峙中那笙的声音响起来了，苗人少女怯生生地插话进来，想拉开白璎，“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这个醉鬼大叔，我一个人也能行的！我会帮你们破开封印的！你别和他吵了，我们走好了。”
白璎眼中的寒芒慢慢减弱，手从光剑上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
“嗯，你说的是，我们不求他。”白衣女子不再说话，拉起那笙的手，离开，外面庭院里天马轻轻打着响鼻，“我们走吧。”
“呃……下雨了。”走到庭下，湿润的风吹来，那笙忽然觉得雨点落到脸上，抬头看着夜空，喃喃，“要淋湿了。”
“下雨了么……难怪都快天亮了也还是黑沉沉的。”同样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白璎静静道，那些雨点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身体、斜斜落地。她挽起了马缰，招呼那笙：“快上马，我得找个安全得地方安顿你，天亮了我就要回无色城去了——等明晚才能来看你。”
“啊？你住在无色城？”那笙诧异，拍手笑，“那为什么不带我去那儿住呢？”
白璎愣了一下，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不是鱼、也不是冥灵，怎么能进去呢？”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头，念头转的飞快，“对了，那么太子妃你把天马借给我、让我飞去九嶷山不好么？”
“天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无法在白日里行走啊。”白璎摇头，否定她的提议，“而且我骑着天马可以一夜飞遍云荒，而它如果驮着你这个实体的‘人’，速度比一般马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你在半空走，容易碰到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更是危险得很。”
“啊，那说来说去都不行，我还是老老实实走着过去吧。”那笙沮丧，翻身上马。
雨簌簌落下来，打湿她的头发，她不由缩了缩头。
白璎挽起马缰，准备跃上马背，忽然间背后的窗口开了——
“等一下。”西京推开窗扇，看着庭中的白衣女子，缓缓开口，“阿璎，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璎没有回头，淡淡反问。
“我会答应‘师妹’的任何请求，但是‘皇太子妃’已经无法再命令骁骑大将军。”隔着稀疏的雨帘，剑客微微笑着，将拿着酒瓶的手放在窗棂上。
“师兄！”风吹过来，白璎的长发随风扬起，她蓦然回首。
“哎呀，你们好麻烦，兜来兜去原来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嘛。”回到了房里，那笙重新拿起糕点对付饿扁的肚子，抱怨。
“如此，多谢大师兄了。”将那笙交付给了西京，白璎深深一礼。
西京摇头微笑，只是道：“小意思，不用谢——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来和师兄详细说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璎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起身。
然而西京眼里神光一掠，仿佛想到了什么，摇头：“不，不用再来这里了，我大约天亮等汀回来就离开这里。”
“何必如此匆促？”白璎不解，但是也不多问，点头告辞，“辛苦师兄了。”
“当然要快点走啊……就算醉鬼大叔留我，可这里是苏摩那家伙的地方、他早就放出画来，要赶我出门的！”那笙在一边安然吃着糕点，懒懒开口，“他是那群鲛人的‘少主’，所以老板娘都听他的话——”
猛然间，她感觉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锋般掠过，吓得手里糕点啪的落地，不知道哪里说错。
西京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抬头已经看到白衣女子离去的身影陡然顿住。
“苏摩？……你说‘苏摩’？”白璎回过身，看着那笙，吃惊地问，脸色苍白，“什么少主……他是鲛人，是不是？难道他也在如意赌坊？”
“呃……嗯……”那笙觉得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看了一眼西京严厉的眼神，含糊答应。
“怎么，他也到了桃源郡？……是命数的汇集么？”白璎喃喃低语，“他在哪里？”
那笙刚要抬手指指后面一排厢房，西京猛然阻拦，看着白璎，眼神沉沉：“师妹，没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见他了。”
“师兄……”看着西京的表情，白璎忍不住笑了起来，“别那样紧张呀！我不是十八岁那时候了——没关系的。真岚和我都关注他此次回来的意图，既然那么巧他也在这里，也不妨去见见。”
“呃……真岚和你还说起他？”显然以为局面还停留在百年前，可怜的西京不明白情况，抓抓头，尴尬，“真岚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他在后面么？我去看看吧。”白璎看了看天色，微笑，“问候一下就回来。”
西京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白璎摇摇头：“不用了，虽然真岚说他变得很强，可我是冥灵、也不怕什么——师兄这么紧张干吗？你跟过来听壁角么？”
“这个，这个……”西京尴尬地晃晃酒壶，只好让她走了，临走还不忘加一句，“喂，万一那家伙对你不客气、你就出声叫我！我这里听得见！”
那笙吃下了一碟云片糕，心满意足的舔着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剑客，啧啧：“大叔，你紧张什么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厉害呢，苏摩那家伙肯定打不过她！”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看到白璎离开，西京心里总是忐忑，听到那笙那般说，忍不住劈头盖脸喝，“百年前阿璎就在他手上吃过亏，我怕她再被那家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家伙有魔性！而且他现在还慢慢开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险，怎么能让阿璎再见他？要是再被他缠上、阿璎就完了！她从白塔顶上再跳下来一次也没用了！”
“啊？”那笙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吃吃，“你、你说什么？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苏摩有一腿？怎么……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差太多了吧？……”
西京狠狠瞪了这个苗人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干吗还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嘛！”那笙委屈，跳了起来，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缠上去，“到底怎么回事，大叔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啊！你说是不？”
“汀怎么还没买酒回来？……”西京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壶，看着黎明前下着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黑的房间，没有一丝的风。炉里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烂。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血从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涌出，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的身体还是温暖而柔软的，流满身下的鲜血更加炽热——他把脸埋在那温暖的肉体里，想让冰冷的身子获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来每夜都从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冻得凝固。
鲛人…鲛人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水里吧？不然，身体里的血会被陆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谁逼着他们离开那一片大海、沦为任人屠戮的鱼肉？
在没有风的夜里，心底黑暗的欲望在颠峰后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无尽的疲惫。
夜似乎长的没有尽头，没有一丝的光……为什么天还不亮？
满床的鲜血慢慢冷下去，身边的女子尸体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气，嫌恶地推开，闭上了眼睛，开始短暂的休息——
然而，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黑暗中，他猛然惊醒。帘幕重重，熏香的气息甜美糜烂，混合着血的腥味。
又做梦了么？……他慢慢阖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苏摩。”然而，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轻轻敲击在门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听起来宛如惊雷：“是我。”
他从锦褥堆中霍然坐起，床头上那个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动作牵动，也磕答一声跳跃了起来。鲛人和偶人的头同时转向帘幕外的门。傀儡师空茫的眼睛在暗夜里闪过雪亮的光，倏忽变了无数次，然而终究沉默，没有说话。
“我是白璎。”门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恍然如梦，“——你在里面么？”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弯起，然而嘴巴刚一咧开，傀儡师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仿佛把什么话语硬生生拦住。
然而，偶人的手却动了起来，在主人来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线飞了出去，上面连着的戒指缠绕上了门扇，一扯，哗答一声拉开。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进来，伴着下雨天湿润的风，吹动房间内重重叠叠的帘幕。
门轰然打开，刚要走开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毫无遮拦敞开的门内。廊下的风雨吹起她长及脚踝的头发，苍白如雪。
看不到东西的眼睛仿佛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师从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然而随着他的坐起，横在床头那一具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啪的一声摔落，头重重砸在红木床脚上，血从死人额角涌出。
门内外的两个人忽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裂了开来，吞没所有。
只有那个小小的偶人坐在床头上，咧开嘴无声地大笑，张开双手，对着门外来客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
雨越发下得大了，卷入廊下，吹动白衣女子那一头奇特的雪白长发，接着吹入密闭的房间内，瞬间把充盈房间的熏香的味道扫得一干二净，让人头脑猛然清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凝视——这一次对望，中间已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
怎么能不震惊呢？再回首是百年身。
不管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如今的他们都已经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多么可笑的事情，他居然还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个鲛人少年，听过她的声音，触摸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样子。手指的触摸在心里勾勒出那个贵族少女的模样，那张虚幻的脸、在百年间无数次出现在恶梦里——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然后，时空忽然裂开，那一袭白衣宛如羽毛轻飘飘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唯独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他颊边。
白璎也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血泊中的年轻男子。
百年前最后的时刻，她对着那个鲛人少年道别。那个孩子脸上镌刻着隐秘的冷笑，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无焦点，宛如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珠。然而尽管如此，可那张十几岁的脸上依然带着稚气和青涩——完全不似如今眼前这个人的阴枭桀骜，看不到底。
长长的沉默。满身是血的傀儡师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放下手，一脚把死尸彻底踢落床下，无所谓地披了件长衣走下地来，挑战似的抬起头，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沉默之间，忽然有一道闪电嗑啦啦裂开长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看着那样的一幕，闪电映照她的脸，映得她全身隐隐透明，非实体的虚幻。许久许久，低下头，她垂下的眼帘仿佛掩住了什么表情，只是随着叹息吐出一句话来：“苏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啊……”
轻轻一句话，瞬间就将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击溃。
他忽然动手了。
暗室内，在苏摩猝及不妨动手的一瞬间，白璎反手拔剑，削向那几枚打向自己的指环。叮叮几声，指环触到光剑反向飞出，然而迅速变幻了方向和速度，又从另外几个方向打来。
她的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还是渐渐感到了窒息——那些丝线！那些若有若无丝线，居然界于“无”和“有”之间，让不被任何实物羁绊的她都无法躲开。一层层缠绕上来，不知道到底有多长，仿佛透明的丝，将她慢慢包裹。
苏摩披着长衣站在黯淡的室内，微微垂下眼帘，表情奇异。
他身侧，那个小小的偶人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手足不停的舞动，仿佛按照节奏跳着奇怪的舞蹈。连着那个偶人关节的引线在空中飞舞，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阻拦住了白璎的身形，居然不让她退出门外半步。
白璎知道长夜即将过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变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剑削断了几根引线，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声，动作微微一慢。
白璎拂袖回剑，豁出去不顾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剑削向另外一根牵连着偶人颈部的丝线。剑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缠绕上了同样柔软不受力的引线，相互纠缠，然后，她清叱一声，手腕一震，准备陡然发力，震断那根引线。
忽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侧目瞥过，猛然看到苏摩脸色变得非常诡异，仿佛痛苦、而又仿佛无比欢跃。两种神情闪电般交错着掠过他的脸，而傀儡师的右手肘部慢慢渗出血丝来。
——那样的伤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剑对偶人右手造成的一模一样！
白璎的剑缠上了牵引偶人颈部的丝线，忽然停住，不敢发力。
一瞬间，那些被操纵着的戒指趁着她此刻的空门，全数击中她背部——白璎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光剑铮然落地。整个身体忽然间模糊起来，仿佛烟雾的涣散。
那个刹那，模糊的视觉中，她看到了那个偶人咧开嘴大笑起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仿佛熟悉莫名，又仿佛陌生可怕。她想唤起“后土”的力量，然而，在黑夜和黎明交界的刹那里，戒指没有发出保护主人的回应。
“师兄！”她终于出声，呼唤西京，“师兄！”
“死在这里吧！”恍惚间，她听到那个小小的偶人在说话，“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个声音，竟是……少年的苏摩，恶毒而欢跃：“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阵雨已经过去，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光从廊下透入，丝丝照进来。
冥灵将会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里。
光线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间有些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如此大意地过来看苏摩——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她逼上绝境，百年后，依然要置她于死地！他居然如此恨她。
“师兄！”光线照进来的刹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没有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唰的一声关上门，拉下重重的帘幕，把所有光线截断在外面。
那些半空中飞舞着的指环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引线，握紧，丝线勒入手中，血沁出。偶人看到白璎被救，不甘心地继续挣扎，想发动那些引线。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毫不放松，用力一拉，噼噼啪啪，所有引线在刹那全部断裂。
偶人猛然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痛苦叫声，跌倒在榻上。
房间内转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璎感觉到有人俯下身来静静地看她，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跌落她手心。她一惊，下意识地将那细小的颗粒握在手心。等她涣散的灵力重新凝聚，看得见眼前的景象，却看到了傀儡师忽然松开了支撑着的双手，颓然跌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白璎起身，惊诧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间涌出的鲜血。
“天！这、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个小偶人，不可思议地惊呼。
“好安静。”那笙听着后面厢房里的声音，半天没有听见什么，叹息。然后缠上了西京，继续磨蹭：“那么说，那时候太子妃也不过和我差不多年纪？——再给我讲详细一些嘛，那么精彩的故事，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精彩？”被缠得没法，才言简意赅地和这个小丫头说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后悔自己接下来的是如何难缠的生意，听到那笙这句话忍不住跳了起来，色变，“你个丫头，知道个鬼！有本事你从那里跳下来给我看看？”
那笙没料到西京反应那么激烈，不由缩了缩头，吐舌。
“我就知道那个苏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证了她一开始的看法，苗人少女愤愤皱眉，“但是没想到他从小就坏成那样！如果鲛人都是他那样、那真是活该被人……”
话没说完，她猛然闭上了嘴，看着雅座打开的门。
炎汐显然是清晨起来看望西京的，却不料看到苗人少女也在室内。那笙忽然结巴起来，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头去：“我、我不是说所有鲛人……我只是说那个苏摩……”
“那笙姑娘，你为何又回来了？”炎汐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少主说过了让你走。”
那笙尴尬地笑了一下，然而听到炎汐这样的语气，心里感觉很是委屈——怎么人都有两张脸呢？不过一天之前、带着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里去了？
“抱歉，是我让她留下来的。”西京站起来，回答鲛人战士，“我在等汀回来——等她一回来、我立刻带着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离开如意赌坊，请稍微宽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剑客，炎汐眼神波动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礼：“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不及，所以在下一早过来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阁下极力阻拦、伽蓝城的所有鲛人早就被空桑人报复屠杀干净了。这份谢意，炎汐在心里已经保存了百年。”
有些意外，西京尴尬笑笑：“何必如此挂怀？当年我那些同僚被愤怒蒙了心，要做那种丧心病狂的屠杀。我又没和他们一起疯，当然要阻拦。”
“若是所有人都像阁下……”炎汐低声叹息，终究没有说完。抬起头来，眼神瞬间却是恢复到了雪亮，声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须执行——那笙姑娘必须离开如意赌坊，否则在下不得不动手。”
“呃……动手？”西京没有料到这个鲛人战士如此死脑筋，倒气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动手、能赢么？”
“令不可违。”炎汐按剑站起，声音平静。
西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喂，喂！大叔，别动手！”见识过西京的厉害，那笙大惊失色，跳了起来，连忙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剑，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来了，再一起出来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来也没有要拔剑的意思，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怕我杀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他从风隼下面救过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总觉得那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是看着炎汐，还是点了点头，“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听闻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种的嘛。”
剑客笑着扔掉了手里的酒壶，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让你为难——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妈的，汀那个丫头是怎么了？不就是去城东买壶酒，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说话间，他的脸色唰的变了，看向城东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帘密密，忽然间、有一道蓝色的焰火划破天幕。
“糟了！是汀发的求救讯号！”西京蓦然站起，忙乱地抓起光剑，“她出事了！”
炎汐同时看向东方天际，看到雨帘中黯淡模糊的盘旋着的影子，分辨出雨里的尖啸声，战士平静的脸色也变了：“风隼！那边有风隼！风隼发现了汀！”
那笙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耳边风声一动，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经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惊叹，喃喃，“现在没人赶我出去了吧？——不过我还是自觉出去等着他们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脸来……”
然而，不等她走出门去，忽然间，后面厢房里面传来了呼喊声：“师兄！师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惊，猛然转身：糟糕，苏摩果然在欺负她！可是西京却不在了！
黎明即将到来，庭前天马感受到了昼夜交替的来临，不安地扬蹄嘶喊，仿佛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无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没有回应它。天马不可多等待，当下长嘶一声，展开双翅在黎明前飞上了天空，消失在雨帘。
“师兄！”急切，白璎的声音再度唤，“师兄，快过来！”
那笙跺了跺脚，虽然心里害怕那个诡异的傀儡师，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门紧闭着，她壮着胆子一把推开，闯了进去，随即被满室熏香憋得喘不过气。
“师兄，快关门！我不能见光。”白璎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响起来，却看不到人，急切，“你快过来看看——你看那个偶人！这、这真的是‘裂’吗？”
那笙应声关上门，眼前顿时昏暗一片，隐约只看到重重帷幕后的一点烛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间有点怕，轻声问，走过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刚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璎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失望，叹了口气，“你别过来，要吓到的。”
那笙其实隐约间觉得莫名的恐惧，然而不肯示弱，壮着胆子笑：“我才不怕。”
一语未毕，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满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手上和脚下是什么东西，苗人少女忍不住尖叫出声。床上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满身是血、面目扭曲，已经死去多时。
一个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样满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这个名叫阿诺的偶人，比看到尸体还恐惧，不由得向后踉跄退出。
“苏摩、苏摩怎么了？……他又杀人了是么？”那笙结结巴巴，远离那张床，“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仿佛没有听她讲什么，白璎喃喃自语，“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好容易转过了屏风，忽然怔住了，诧异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烛火下，一袭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师，为他擦去全身关节上渗出的血，然后小心地将断了的丝线一根一根接回到戒指上去。那样的神色，完全不似被欺负了的，反而有一种温柔。
“他、他怎么了？”那笙吃惊地开口，看着似乎没有知觉的人。
“天亮了，阿诺想杀我，不让我回无色城。苏摩就扯断了‘它’身上的线。”白璎低声交代了一句便不说了，看着跌落一边的偶人，眼色复杂。她的手指慢慢握紧，手心里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东西。
“呃？果然那个东西是活的！他们两个吵起来了？阿诺居然比苏摩还厉害么？”大大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诺，果然看到那个一直诡异微笑的偶人脸上有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伤。她不解，拿起那个偶人凑近烛火：“那个东西太坏了，我们把它烧了得了！”
“不要动！”白璎大惊，厉叱，吓了那笙一跳。
“绝对不可以动它……如果它被毁了，苏摩就也毁了。”吐了一口气，太子妃放缓了口气，对那笙解释，“你把它放下来。”
“怎么会？”那笙更加诧异，反驳，“好多次我看到苏摩都在折腾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呢！”
“是吗？他原来对自己也不放过啊……”听到那样的话，白璎的神色更加黯淡，低头看着傀儡师沉睡过去的脸，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怔怔看着白璎，看到她那样的神色，忽然间，忍不住轻轻问：“太子妃，你、你不恨他么？”
“嗯？你也知道？”抬头看了少女一眼，白璎微微笑了，摇头，“不恨。”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时候、也不恨吗？”终究觉得不可思议，那笙追问，“如果换了我，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杀了他！”
“哦？”白璎还是微笑，没有反驳面前异族少女的激烈提议，她的手覆上傀儡师的流着血的肩膀，微微摇头，“那么，你对他真是太仁慈了——去永远的结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着空桑太子妃。
仿佛被她那一言提醒，白璎的手微微颤抖，抬起，握紧光剑。
“如果我能如你所说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手腕终究无法转动，去拔出剑，白璎叹了口气，颓然垂手，“对他，我根本无能为力。”
“你做得到。”忽然间，有人回答，声音沙哑低沉，“你要救他。”
刚开始一瞬间，白璎还以为是那笙的话，然而转瞬看到重重帘幕悄无声息地掀起，华服的丽人不知何时进入内室，手里捧着早点，脸色苍白地看着昏暗烛火下的人。
“你是——？”白璎诧异的抬头，询问地看着面前这位鲛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丽人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眼色复杂，“白璎郡主。”
——在所有鲛人看来，这位空桑皇太子妃的地位都是复杂而微妙的。想起百年前为一个鲛人少年而拒绝嫁给空桑皇太子、纵身跳下万丈高塔的少女，每个鲛人都不知道如何表达那种又爱又恨的情绪，伴随着说不清的自傲和自厌。
白璎显然也能体会到如意夫人眼里的那种情绪，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苏摩——他伤得很厉害，我刚帮他把引线接回去。请你们劝劝他，不要再用那个‘裂’的偶人了，简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眼睛里神色不停变幻。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百年来，冰族人禁止流传任何有关空桑的遗事，鲛人因为寿命十倍于人、大都经历过那一段动乱，更加被严格管制。但是在私下，几乎所有鲛人都猜测议论过那件事情。然而实际上，她是这样的人啊……
“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那个瞬间，终于抛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严，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面前，“没人能救他了……请郡主一定要救他！”
“他是你们鲛人的少主？”白璎愣了一下，连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死了……今日不过凑巧，回来看看故人罢了。”
如意夫人仿佛才想起来，猛地怔住，定定看着白璎。
昏暗的灯火下，她一头白发如雪，整个人似乎隐隐透明——那是无色城里的冥灵。
迟了，终究什么都是迟了……泪水忽然从美妇的眼角滑落，化为珍珠，渐渐凝定。那笙第一次看到鲛人落泪化珠，瞠目结舌，几乎惊讶的叫出声来，但是感觉到气氛凝重，终于生生忍住，只是暗自探手出去，捡了一颗拿在手里。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强人所难了。”如意夫人忍住泪，微微躬身，从白璎手里接过昏迷的傀儡师，低头看了一眼，“很多事做错了就永远不能挽回——这个道理，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渐渐领悟到，如何能要求一个孩子当时就能懂？”
看着如意夫人勉力扶起苏摩，转身离去，白璎忽然一震，脸色微微一变，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
“如果舍身一跃，便能扯断所有牵绊，那倒是轻松了。”如意夫人勉力扶着苏摩，拂开一层层帘幕，淡淡说着，离去，“可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命运的丝线了。”
“难道……你说他是——”白璎的手指慢慢握紧，脱口，然而猛然止住，不问。
如意夫人笑了笑，回头：“白璎郡主，你该猜到了的。”
“请不要叫我白璎郡主。”那笙诧异的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声地握紧，手中仿佛抓着什么东西。然而她的脸色平静，直视着华服的丽人，静静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脸色蓦然变得复杂，不再说什么，离去，只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荡荡。
“啊？你们都说些什么呢？”一头雾水的那笙捡起方才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前看，惊喜，“你看，太子妃，鲛人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呢！好奇妙啊——咦，你手里也拿着一颗？”
那笙探过头去看那一颗被白璎紧紧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间抬头，看到太子妃的表情，大吃一惊：“怎么了？太子妃姐姐，你怎么了？”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后，无色的水流迅速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漾开来，封闭了通道。
天马轻轻跃入水底，长长的鬃毛飘曳如缎，然而马背上空无一人。
本来开了水镜一直观察着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踪，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苏摩房间后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见。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单独返回的天马，大司命的脸色猛地变了，脱口：“太子妃没回来！”
“糟糕！”不但诸王变色，连断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盘，头颅脱口而出，“居然会碰上苏摩那家伙？那家伙想做什么？疯了吗？”
“皇太子殿下，请莫焦急。”看到真岚变色，生怕那个率性的皇太子会做出什么，大司命连忙劝阻，“如今白昼，大家都无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让蓝夏他们去吧！”
“入夜？入夜还不知道事情变成啥样！”真岚眼神冷锐，拍案，“白璎被截留在那里！——皇天的‘昼’对应后土的‘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气泡还脆弱，出事怎么办？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你们就不担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无法返回阳世？”
“殿下……”很少看到真岚动气发飙，大司命一时间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诸王和冥灵战士都无法出发——看来只有让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岚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来，倒是消了气，“算了，老师，你准备拿书卷去敲苏摩的头么？”
皇太子看了看诸人，断臂忽然跃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哗的一声扯回来。斗篷凭空立了起来，从头到脚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张脸来——
“谁说没人能上去？难道我不行？”真岚大笑，从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紧带子。
大司命和诸王大惊失色，齐齐跪下：“殿下，万万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不会有事的，我做事你们放心好了！”断手缩回，斗篷放下，真岚的脸躲在头套后，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众人的劝告，“天黑前我就能带白璎回来——何况我还要上去处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鲛人复国军结盟。”
“……”百年来，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气，众人简直无计可施。
“殿下，请带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红鸢解下自己佩剑，呈上，“请千万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测、空桑必将万劫不复。”
“放心。”看到美丽的赤王那样叮咛，真岚倒是不再说笑，正色，“我知道轻重缓急。”
他也不接佩剑，披着斗篷离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这个无脚的幽灵在飘动。
“唉，皇太子说话做事还是那么……不拘礼节。”看到那一袭斗篷离去，红鸢哭笑不得地和众人一起站了起来，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觉苍老的脸上有点发烧，惭愧地低头，暗自恨自己无用、教了那么久居然还改不过皇太子的脾气。
“不过——‘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哈哈哈，这句话真妙啊！”红鸢捂着嘴，忽然忍不住银铃般地笑起来，身子乱颤，“殿下还是紧张白璎的嘛——不过如今还能有什么帽子可给他带？她都是死人了……”

镜·双城 十二、天问
头顶的风隼在盘绕呼啸，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着小雨的天空。
她在不顾一切地奔逃，怀中放着刚刚打回来的酒——如意赌坊在城南，然而她用尽了力气向着北方急奔，脚尖点着石板铺的大街，用尽所有西京传授给她的身法。
她想跃入路边的房间去躲避头顶那些如急雨呼啸而来的劲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四壁峭立，没有一家开着门。头顶那些呼啸着的风隼，每次看到她脚步稍微一缓、便知道了她躲藏的意图，用低低掠下，用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继续逃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觉天色慢慢亮起来，力量慢慢从身体里消失。鲛人本来的体质就不适合长时间的激战和对抗，即使跟主人学习了那么久，自己的体能还是无法跟普通的人类相比啊……
好几次，在风隼掠低的时候，她几乎都看得见风隼内操纵的鲛人傀儡那张木无表情的脸——那时候她的手指缓缓握紧佩剑，忍不住就想一剑投出，刺穿那个傀儡的护甲，让那架风隼坠毁落地。
然而，每个刹那，仿佛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鲛人少女的手，让她无法拔剑。
潇……潇。姐姐啊，你如今在何方？会不会就在上面，毫无表情地看着奔逃的我？
恍惚间，脚下一痛，仿佛什么东西洞穿了骨骼。她面朝下地重重跌倒在路上，怀中猛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低下头，看到碎瓷片扎入胸口，混合着鲜血流出来，湿透前襟。
“啊，洒了！”她脱口低呼，陡然间，心里有不祥的感觉，抬头喃喃，“主人……”
她想站起来，然而已经不能够：一支劲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钉在地上。
她咬着牙去想反身拔掉那支箭，然而刚刚一动、半空的劲弩接二连三射来，猛然穿透她的手臂和肩膀，钉入地上——奇怪的是，却不射任何致命的部位。
“哎呀，杀了她得了！”风隼上，一个沧流帝国战士不耐烦起来，脸上青筋凸起，脸色兴奋，“干吗要跟着她？她是个鲛人，又不是咱们要找的！杀了杀了……啊哈哈哈，多爽啊，射穿那细细的脖子！”
“你敢！少将吩咐了，从桃源郡东边起搜查，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那个人的手准备按下机弩上的弹簧，旁边的战士猛然喝止，“这个鲛人居然单身半夜出来走动，说不定她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联系！她方才发出了求救讯号，我们等着看谁来救她不就得了？”
那个按着机簧的战士不甘心地放开了手，看着底下满身是血被钉在地上的少女、依然充满杀气地手舞足蹈，大笑：“射死她！射死她！哈哈哈……那些卑贱的鲛人！”
“迷迭香吸得多了。”看着那样狰狞的神色，旁边的沧流帝国战士不屑地摇头，对另一边的同伴冷笑，“老三你看，新来的人吸了就变成这样！要这些新上风隼的家伙克服怯懦，上头也不该用这种法子吧？真怕这小子兽性发作起来、连我们都砍了。真是的，还不如鲛人傀儡派得上用场。”
“小心点，这种抱怨要是被上面人听见了、可要把你军法处置！”看到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拉起了风隼，继续盘旋，同伴谨慎嘱咐，“少将治军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那些逃回来的人，还不是被送回伽蓝城严厉惩处了？”
“活该！驾着风隼还被人打下来，根本是一群饭桶——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一连在桃源郡遇到那么多鲛人，难道这里最近有复国军出没？”风隼上沧流帝国战士猜测，忽然间眼神凝聚，断喝，“人来了！快掠低，放箭！”
透体而过的长箭将她牢牢钉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来，合着黎明前零落的雨点，淌了满地……汀的意识慢慢模糊，看着满地的鲜血，忽然苦笑：为什么鲛人的血还是红的呢？如果和那些人类不一样、那也干脆不一样得彻底一些吧？
耳边传来尖啸声，风隼又俯冲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杀自己？
他们……在等什么吗？
又一轮的劲弩呼啸而来，这一次、已经丝毫不避开她的要害，直射心脏、咽喉和头部。
漫天的箭雨中，她闭上眼睛，松开了握着剑的手——虽然，在风隼又一次的低空逼近中、她还是有机会杀掉上面那个驾驭机械的鲛人傀儡，然而她最终松开了手，喃喃叹息：“姐姐……”
“汀！”猛然间，听到有人大声叫喊她的名字。
那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残留的神智凝聚。她睁开眼看到闪电般掠到的黑衣人，猛然明白了，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主人！别过来！风隼要伏击你！”
然而，那句话未落，尾音随着射穿她颈部的利箭唰地停住。
黑衣剑客闪电般掠过来，抬手挥剑，那些劲弩忽然在白光中纷纷截断。冒着雨，西京赶到她身边，跪下，双手颤抖着、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抱起她——一共有七支长箭射穿了汀纤细的身体，将她牢牢钉在地上。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不敢碰她，颤不成声。
“主人……”鲛人少女的口唇微微张开了，显然那支箭还未曾损坏声带，她的手指指指天空，脸上的神色是急切的，“风……风隼……逃……”
随着口唇的开合，血沫合着呼吸从颈部冒出，染红她蓝色的长发。
“别说话，别说话！”西京大声喝止，右手的光剑猛然掠出，沿着她身体与地面的间隙一掠而过，切断那些钉住她的长箭，将她抱起。一轮劲弩射过，风隼再度掠起。炎汐随后赶到，看到浑身是血的汀，猛然眼神就锐利起来。他转过身去不看两人，按剑冷冷看着天空中盘旋而上的风隼，全神戒备。
汀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好笨拙啊……主人，酒、酒洒了……”
“你为什么不往回跑？你为什么不往回跑！”西京看到她那样的伤势，猛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你来得及跑回来的啊！为什么要往北边跑！”
“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复国军的秘密……”汀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喃喃，“少主、少主在赌坊……不能让他们……发现……”
“笨蛋！就为了苏摩那个家伙吗？！”西京猛然明白过来了，大骂，身子都颤抖起来，“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少主是、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汀微微笑了起来，坚决重复，忽然间手指动了动，抓住西京的手，艰难地，“主人，请你、请你要原谅我一件事……”
“别说话。”西京腾出一只手，想为她止住血，然而汀身上伤口太多，一只手根本按不过来。血迅速染红他的手，冰冷的血却仿佛炙烤着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说……死不瞑目。请你一定原谅我……”汀大口呼吸着，然而脸色迅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紧西京的手，泪水沁出眼角，滑落，“当时、当时我来到主人身边……赖着不肯走……是、是因为，我受命…来偷学主人剑法……回去教给复国军战士。要知道，我们、我们鲛人……无法得到什么技艺……对抗沧流帝国。请原谅我、我欺骗……”
西京低下头，看着少女犹自带着稚气的脸，忽然间，他的手颤抖的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怪你，没有怪你。”他抱着汀，站起来，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先别说话。”
“主人，你、你原谅我了？”黎明即将到来，微亮的天光下，汀微笑起来，那个笑容一闪即逝，然而却是欢喜的：“我知道我要死了……不过，我、我比红珊幸运……我不想离开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间感觉汀的身体如同火一样滚烫，西京眼里的恐惧弥漫开来，连忙停了下来，双手不停颤抖着，“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脸上忽然有羞涩的红晕，闭了闭眼睛，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慢慢道，“西京…西京，别伤心。我们…我们鲛人死了后，会升到天上去……然后，碰上了云……就、就化成了——”
她的话语截然而止，头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剑客怀里。
零落的雨点落到脸上，冰冷如雪。
忽然间所有力量都消失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黎明已经到来，天光亮了起来，然而他却感觉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再一次的俯冲，在劲弩的掩护下，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跳下地面，从四面围上了那三个人，细细审视，忽然脸上有沮丧的表情，七嘴八舌。
“怎么来的两个都是男的？而且也没有戴着那样的戒指？”
“弄错了……果然不是我们要找的！”
“回去回去，妈的，浪费时间！”
“喂，这里还有个鲛人，要不要查看一下那个人有无奴隶的丹书？”
“磨蹭什么！别的队说不定抢在我们前头了！”
那群风隼上下来的沧流帝国战士上前，看了一眼死去的鲛人和活着的其余两个人，发觉并没有他们这次行动搜索的目标，不由兴致索然，准备离开。
“给我站住。”炎汐的手刚刚按上剑，却听得旁边的黑衣剑客低声喝止。
沧流帝国的战士们本来不想理睬那个损失了奴隶的黑衣人，然而那个吸了迷迭香的新战士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睛发光——血在身体里沸腾，他正巴不得有机会杀人！
“别浪费时间！”队长拦阻了那个新兵，看了一眼抱着死去奴隶的黑衣人，冷冷，“谁让你放自己的鲛人单独上街？违反了沧流帝国法令，射杀也不过分——自作自受，大家走。”
一行人转身，然而猛然一惊：那个黑衣人抱着鲛人，居然拦到了面前！
“你们都给汀陪葬吧。”黑衣人没有抬头，缓缓道。双手微微颤抖着、将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筒放入死去鲛人的手中，握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士兵。
“……”陡然间，队长被眼前人的气势震慑，倒退了一步。
“别、别那副表情……不就死了一个鲛人吗？”莫名的，身经百战的队长居然根本不想跟面前的人动手，开口辩解，声音甚至有些紧张，“趁尸体还新鲜挖出一对眼睛做凝碧珠，再添上一点钱，就可以去叶城东市再买一个新的……”
“住口！一群混蛋！”猛然间，白光闪电般划落，“一群混蛋！”
队长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避开，那名兴奋状态的沧流战士却反而冲了上去，咆哮着挥剑，呼啸而砍下，气势逼人。
只是一眨眼，人头斜飞出去，血如同雨点落下。剩下数名战士猛然跳开，沧流帝国的战士都经受过严格的遴选和训练，无论配合作战还是单兵战斗力都非常强，此刻立刻向着四个不同方向跳开，迅速准备好了反击。
西京根本无视于对方布好的阵势，只是把着汀的手，剑光纵横在微雨中，宛如游龙。
“汀，你看，这是天问剑法里面最后的‘九问’……”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冲入人群，一边挥洒剑光，他一边低声告诉她，手上丝毫不缓，“我从来未曾在你面前使过……现在你看清楚了……”
炎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上去从旁帮忙的意思。他只是看着西京拉着汀的手，迅速无比地斩下一个个人头，满地乱滚，血流殷红。转身之间，汀蓝色的长发拂到了他脸上，湿润而冰冷。黎明下着雨的天空是黯淡清空的，黑衣剑客抬头看天，手中的剑连续问出剑圣“天问”里面的最后九问——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
九问不过问到第七问“苍生何辜”，已经将风隼上下来的所有战士杀绝！
剑气在雨中激荡，西京止住手，提剑怔怔低语：“我早察觉你在偷师，所以从来不使出‘九问’——如果我……如果我早日教给你，又怎么变成这样……”
空了的风隼再度掠下，上面那个鲛人傀儡不知道下地的沧流战士已经全灭，依然极低的擦着地面飞来，放下长索，以为那些战士会回到上面来。
“最后一个。”西京冷冷看着，握着汀的手，抬起，准备瞬间投出光剑。
炎汐忽然间伸过了手，按住他的光剑：“别杀那个傀儡……为了汀。”
西京愣了一下，转瞬间那风隼已经掠过，远去。炎汐看着风隼上那个无表情的鲛人傀儡，手指在剑上握的发白：“其实不关你的事——汀单独碰上了风隼都要死……她根本无法对那些鲛人傀儡下手，只有逃。”
“为什么？”看到风隼接近的程度，估计着里面那个鲛人傀儡离地的距离，发觉就是汀应该也能击毙——黑衣剑客忍不住诧然追问，看着炎汐。
炎汐低下头，看着死去的汀，眼里的光芒闪了闪，许久，轻轻道：“汀有一个同胞叫做潇。二十年前那次起义失败后，被抓了过去，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有传言说她叛变了，然后我们有人看到她成了征天军团里的傀儡。”
“刚才那一架上面，难道是……？”西京震惊，脱口。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炎汐摇了摇头，淡然望着天空，“汀也不知道哪一架风隼上是她姐姐，所以从来不敢下手……我们鲛人、我们鲛人，实在难以克服这样软弱的天性吧？”
“……”西京猛然沉默，看着怀中死去的汀，脸色渐渐苍白，“那群混帐！”
炎汐走过来，对着西京伸出手：“把我的姐妹交给我——汀为了海国的梦想战死，我们要让她安安静静回到天上去……所有死去的兄弟姐妹，都会和她一起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到西京不动，炎汐低下眼睛，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悲凉的笑意：“请不要再自责，你毕竟给了汀一场美梦——多少鲛人会羡慕她。她很幸运。”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许久许久，西京喃喃重复着最后那一问，忽然在清晨零落的雨点中扬起了头，不知道雨水还是热泪，从他脸上长划而下。看着复国军左权使，一字一字：“我要见你们少主。”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而室内虽然帘幕低垂，重重遮盖，白璎的神智依然在涣散下去——哪怕照不到光，冥灵在白昼里依然会慢慢衰竭。
很静，很静。帘幕重重，薰香浓郁，她伏倒在那一片锦绣堆中，所有一切都感觉变得遥远，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变得虚弱而无法听到声音，还是所有人的忽然间都从这个地方消失——她开始封闭自己的五蕴六识，以减缓衰竭的速度，避免在天黑前就彻底消散。
那笙经以为她睡着了，过一番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准备乖乖地退到大门外等西京归来——要不然炎汐那家伙又该沉下脸了。
想到板着脸的那个人，那笙就忍不住委屈：难道真的就换了张脸吗？昨日那样带着她出生入死、照顾周至，今天见了那个苏摩后就彻底翻脸了！——那个慕容修也一样，见她戴着皇天，就仿佛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推了出去。
恨恨地想着，那笙穿过人声熙攘的大堂，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猛然间，听到天空里有熟悉的刺耳尖啸，她大惊失色，抬起头看着清晨暴雨后的天空——一架奇怪的银色的风隼掠过前方天空。抬首之间，银色的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苗人少女没有留意，就在这个刹那、皇天折射出了一道白光。
“降低！我看到她了！”银色的风隼上只有两个人，居左的青年将领长眉猛然皱起，冷冷俯视着脚下的城市，脱口命令一边的鲛人傀儡。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战意。
“是，少将。”那个冷艳的鲛人少女有着美丽的蓝色长发，应声操作。
薰香的气息快要让人不能呼吸，连房内浓厚的血腥味都被混和了，发出奇异的香味。然而那样厚而密，却同时让人熏然欲醉，什么都不去想，仿佛进入了幻境。
难怪……难怪苏摩喜欢点着这种奇特的香吧？
那样，就再也闻不到血腥味。
心神慢慢涣散，那个瞬间，她仿佛回到百年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刹——时空恍然消失了，塔顶上所有人的脸在瞬间远去，天风呼啸着灌满她的衣袖，白云一层层在眼前散开、合拢……她完全失去了重量。
然而那个下落的瞬间，却漫长得仿佛过了十几年，她只是不断地下跌、下跌，似乎永远接触不到地面。
“白璎！”猛然间，在云端飘落的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大声地，“白璎！”
不是苏摩……不是苏摩……那个鲛人少年居然自始至终沉默，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坠落！
仰脸看去、白塔顶端唤她名字的那个人伸出手，手指上带着一枚形状奇异的银色戒指，双翅托起一粒湛蓝的宝石。那个人叫着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她下意识地举手，忽然间看到了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一枚戒指。
后土。
那个瞬间，她忽然间又清醒了。光剑从她袖中流出凛冽的剑芒，撕裂她的衣袖，跃入她带着戒指的手中，她下意识地握住，用力地。她感觉到自己尚有力量未曾使用，尚有东西未曾守住。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拥有“护”力量的后土、却并不曾守护住她的国民，她的父亲，导致家破人亡，伽蓝十年孤守，十万空桑人终究亡国灭种、沉睡水底。
那样的错，一次便可万劫不复。
“白璎！”高入云端的塔顶，那个人唤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拉住他的手。深渊在身下远去，他将她拉出了永无休止的坠落之途。
“白璎，起来！”恍惚间，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真切地，“都什么时候了？”
惊诧于对方居然能将声音传到已经封闭了五蕴六识的她的心里，白璎勉力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谁来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内。
“快起来，沧流帝国的军团都搜到外面了！”黑暗中，一双熟悉的眼睛低下来，然后黑色的大斗篷散开了，一只手伸出来，用上了幻力、想拉起她：“起来，我带你走！”
“是你？……你来了啊。”昏暗的房间里，恍惚的她凝聚了残余的灵力，才分辨出了来人，忽然间就松了口气，微笑起来——微笑未消失，她的形体猛然再度涣散。
“喂，喂！你干吗？别睡了！”来人更加着急，生怕白璎心中一放松，最后维系着灵力凝聚的信念也松了，连忙低下手，去握住那只“后土”——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一接近空桑皇太子的手，猛地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光芒照耀着伏地睡去的太子妃，陡然间，她涣散中的形体重新凝聚。
“真岚。”白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诧异，“你怎么出了无色城？”
“快起来。那笙在外头要出事——这次来的是云焕，那丫头可没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挥挥手就打下一架风隼来。”真岚俯下身，口气急切，显然这边情况的复杂棘手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想，“你在这里我不放心，得跟我出去。”
白璎恍惚间就是一呆：对着她伸出来的手、居然和片刻前幻觉中一模一样？她拉住他的手站起来，看着紧闭的门，皱眉：“我没法子出去。”
“我带着你走。”真岚回过手来，揭起斗篷，那直立的斗篷内空空荡荡，“进来！”
“呃……？”白璎陡然哭笑不得，看着那个披着斗篷的空心人。只有露在外面的头颅和一只右手——多么诡异的样子。不过，也只有这位殿下、才能想出这种把太子妃当包裹打包带着离开的主意了。
“快进来，外头都要打起来了，你还磨蹭！”真岚不耐烦，一把将她拉入空荡荡的怀中，“反正你还没我肩膀高，够裹着你了。”
大斗篷刷地裹起，挡住了一切光，仿佛一个密闭的小小帐篷。
“别担心，外头的一切我来应付。”用唯一的右手掩上斗篷，系紧带子，嘱咐，声音从头上传来，“你可要咬紧牙，千万别再睡过去了——我加紧打发走那群人，安顿了那笙，我们一起回去。”
“嗯。”在黑暗中，她应了一句。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踏实和安详。
外面刚到清晨，但是室内辉煌的灯火却彻夜不熄。
摒退了采荷，如意夫人亲自在榻边守着，静静看着受伤后昏迷中的傀儡师。
丝线都已经全部接回到了那个小偶人身上，在灯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个叫做阿诺的小偶人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呆在床头，表情呆滞——方才所有引线猛然间的断裂、似乎对这个偶人造成了极大的损害，让它关节全部松动脱开。
转头之间，她诧异的看到了榻上沉睡者全身同样慢慢渗出了鲜血！
苏摩的脸色是平静的，然而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涌反复涨退，在他和他的人偶之间汹涌来去，顺着连着他十指的戒指的透明丝线、宛如波浪慢慢起伏。
悄无声息、傀儡师身上的血消失，碎裂的肌肤弥合，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
终于，仿佛取得了什么平衡，偶人脸上呆滞的表情也开始松活起来，啪嗒一声自动跳起，踢踢腿、抬抬手，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如意夫人微微笑了笑——那样诡秘的笑容，让如意夫人心中陡然一冷。
“外面是什么声音？”不等如意夫人回过神来，身后忽然有声音发问，“风隼聚集在如意赌坊上空！怎么回事？”
“少主。”如意夫人诧然回头，随即看到已经披衣下地的苏摩。
干脆地坐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脸色漠然而冷定，开口问。傀儡师的眼睛还是空空荡荡，却穿过了窗棂、看着外面的天空，眼色冷利：“该死的，难道那个被赶出去的丫头又跑回来了？还是那些人全面搜索桃源郡、发现了复国军？”
然而一语未落，呼啸的箭如雨射入。
那笙在看到劲弩射落的刹那，来不及多想，跳入了背后的如意赌坊，掩上了大门。
“夺夺”的响声如同雨点般打落，飞弩力道强劲，许多居然穿透了厚厚的红漆大门，钉了进来，差点划破她的手。
“糟糕，居然忘了包上……”忙忙的，她在箭落如雨的时候腾出手去撕下衣襟，忽然头顶一暗，强烈的风声扑顶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手，以为皇天在手、那架风隼便会如上次那样掉下来。
“拉起来！”看到地上的少女伸出手，皇天闪耀在手指间，风隼上的年轻将领立即脱口吩咐，“小心皇天！不要接近它的力量范围！”
“是！”鲛人少女的操作极其灵活，双手不停起落，风隼的双翅角度陡然改变，借飞快的速度立刻扬头掠起。
“发出讯号，让队里其他几架风隼都过这里来！”云焕一边继续吩咐，一边打开了风隼底部的活动门，拿出了一卷长索，“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能让这个女的跑了！你稳定一下速度，我要下去捉这个女的，让后面的人快些过来。”
“是！”蓝发的少女眼睛直视前方，脸色宁静，仿佛只会说这个字。
风隼掠起，在天空里盘旋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赌坊的上方。速度放缓，银色的大鸟腹部忽然打开，一道闪电划落，打在如意赌坊外墙上，土石飞扬。整个赌坊里的人都被惊动，赌客们汹涌而出来到外面院子，怔怔看着天空中渐渐密集的黑云。
“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无数双赌红的眼抬起，看向天空，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大……好大的鸟啊！但是为什么翅膀都不扑扇？”人群中有个拿剑的人喃喃。
“去你他妈的鸟！这是风隼！”人群中有个声音忽然间响起来了，却是那个光头的游侠儿，他手里抱着一瓮酒，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庞大机械，脸色紧张，“快逃！该死的！是征天军团的风隼，它要射杀全部人！他妈的都快逃啊，呆了不成？”
听得“征天军团”四个字，赌客们轰然发出了一声喊，做鸟兽散。
征天军团是沧流帝国百年来最精悍的队伍，能够纵横天地之间、征服一切不服从帝国的人。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国霍恩部落反抗，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到最后都是被征天军团用暴烈的手法镇压下去，其强大的战斗力和快如疾风的行动速度，让整个云荒大陆上对帝国不满的人都心惊胆颤。
但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被镇压后，云荒进入了极端平静的时代，没有任何大的动荡出现，所以沧流帝国的十巫从未再派出征天军团——赌坊里的赌客们，自然也没有目睹过那可怕的军队。然而，那样如雷贯耳的四个字，足以吓跑那群混赌场的赌客。
光头游侠儿看着人群奔逃而去，却迟疑着不肯离开。
“老大，老大，还不快走！”他的同伴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喊他。然而那个光头却咬着牙，看着手里刚买来的雕花酒，喃喃自语：“奶奶的，不行，我不能走——要留在这里等着西京大人回来！”好容易向老板娘买了二十年的陈年醉颜红，想献上去求他为师、如果被这点考验吓跑，怎能作剑圣传人？
他握紧了剑，抬头看着半空盘旋的风隼，一颗光头奕奕生辉。
“少主，果然是征天军团到了外面！”房内，看到前院那样的喧嚣奔逃，如意夫人出去看了看，脸色苍白地回来了，“怎么办？他们、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们？”
“未必。”苏摩没有走出门去，只是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大约只是被皇天引来的吧？——如姨，你快把复国军的人和相关资料转移，我在这里守着。”
“是，少主。”听得那样毫不慌乱的吩咐，如意夫人的心神了定了定，不禁跺脚，“左权使这时候去哪了？他和云焕碰过面、要是被云焕发现他在这里出现，大约就要起疑心了！”
“要他赶走那个女孩，怎么这点事都作不到？”苏摩空茫的眼里有冷锐的光，嗤笑，“莫不是他不忍心吧？你好像说那个女孩子救过他的命是不？”
“是倒是，但左权使公私一向分明，决不会这样。”手忙脚乱地从锁着的柜子里抱出一大叠帐本，如意夫人还不忘辩解，忙忙从后门出去，“少主，我去了，你要小心呀！”
苏摩有些不耐地点头，没有回答。
等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才张着空茫的眼睛“看”着外面越来越黑暗的天空——天尽头有好几架风隼飞了过来，朝着这一点凝聚，巨大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发出奇异的尖锐呼啸。
真是麻烦……居然这么快就碰上了沧流帝国最棘手的军队。
戴着奇异指环的手指扶住了额头，皱眉。他身后，那个小偶人被牵动了，咔哒咔哒走过来，一跃上了窗棂，看着窗外大军压境的场面，嘴巴缓缓裂开，双手张开，仿佛欢悦无比。
“滚！”越来越对这个分身感到厌恶，傀儡师双手一扯，将偶人从窗上扯落。然而阿诺咧着嘴巴，忽然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紧闭着门的房间——那是他的卧室。
夜夜充满糜烂和血腥味道的房间。他永远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
然而顺着偶人的手看过去，傀儡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看到了那边的门猛然打开，一袭拖地的黑色斗篷飘了出来。不知为何，他陡然觉得莫名心头一震，手指暗自握紧。
是谁……是谁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白璎？
她是冥灵，白日里如何能从那个地方走出？
他看向廊下。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掩上门，转过了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目端正，看上去很平常，毫无挑眼之处，然而苏摩看到那个人的脸，心中就是一震。
是……是……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然而他却叫不出名字！
虽然刻意掩饰，然而斗篷下那张苍白的脸还是流露出莫名的压迫力，让傀儡师不自禁握紧手指。阿诺咔哒一声跳回到了窗台上，坐着，对着那个人咧开嘴微笑。
“好恶心的东西。”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转头看到窗台上的偶人，忽然皱眉喃喃。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毫不惊诧地点头，招呼：“好久不见，苏摩。”
那声音！听过的……傀儡师的手猛然一震，凝视着他的脸，想通过幻力看到这个人的过去未来。然而，却是一片空白——他居然看不到！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连他都看不穿？他从那个房里出来？白璎、白璎呢？
苏摩面色丝毫不动，然而眼睛却针尖般凝聚起来：“你是谁？来这里干吗？”
“你还问我？”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蓦然微笑起来，带着一丝笑谑，看看他，点头，“你把我妻子扣留在你卧室半夜，还问我来这里干吗？”
“啪”，一声轻微的响声，傀儡师手指下的窗棂蓦然断裂。
“真岚？”脸上第一次有无法掩饰的复杂神色，他定定看向对方，眼睛里神色瞬息万变——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空桑人的皇太子。一百年前，无论是被押到座下问罪、还是被赦免逐出云荒，少年时期自己的命运一直掌控在眼前这个人的手里，几度因他的决定而转折。
然而，盲人鲛童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位空桑人的主宰者、白璎的丈夫、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就是苏摩？抬起头让我看看，到底你凭什么能让白璎那样。”
——那次惊动天地的婚典变故后，整个伽蓝圣城被暴风骤雨淹没，各方相互指责和争夺，对鲛人一族的恶意也达到了最高点。然而，这样恶劣的内外环境下，对着被押上来准备处死的罪魁祸首，那个王座上的声音却是那样吩咐，平静而克制。
——一直沉默着的鲛人少年微微冷笑，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然而眼前却是空洞的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便是、那便是空桑人的皇太子、白璎的丈夫？
——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鲛人少年那样锋锐恶意的笑，王座上的人陡然改了语气，暴怒：“你还笑！白璎死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尸骨都找不到了！你还笑？你们鲛人都是冷血的么？”猛然间，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鲛人少年根本没有闪避，额头顿时流下血来。
——“殿下，殿下！怎么将传国玉玺拿来砸鲛人？玷污宝物啊！”高高的王座一边，传来大司命的惶恐劝阻。
——少年冷笑起来了，忽然挣开了枷锁，摸索着抓起身前的玉玺，用力砸落在丹阶上！一下，又一下。等旁边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的时候，玉玺已经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脸被紧紧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扭曲变形，嘴角流着血、却不停冷笑。
——“反了！简直反了！快把这个鲛人拖出去砍了！”看到这样一幕，大司命大怒。
——周围的侍卫拖起他，准备架出去。然而王座上的人手一挥，却发出了阻止的命令。
——“哦，果然还是有点血性，不是除了这张脸就一无可取。”仿佛有人走到他身侧，低下头看他，冷笑，“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头十次都够了——但我答应白璎要放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许死在我的国家里！”
……
如今，百年过后、居然第二度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真岚？”嘴角蓦然浮起了一丝笑意，傀儡师低着头，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杀气漫起，他手指缓缓握紧，忽地抬头，“我要杀了你。”
那一架银白色的风隼速度放缓，盘旋在如意赌坊上空，云焕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院落里四散奔逃的赌客们，眼睛始终不离那个带着皇天的少女。
那笙跳入门后，躲过了风隼第一轮的攻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居然回过头来推开了布满劲弩的门，冲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跟着人流一起奔跑。
“啊，打死都不回里面去了！才不要那群人看不起我！”苗人少女恨恨想着，忽然看见头顶上那一架风隼腹部忽然打开了，银白色的长索犹如闪电击落，打在如意赌坊的外墙上，轰然土石飞扬。
那笙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见一袭黑色劲装沿着长索飞速掠来，宛如流星。
“哎呀！”等看清楚足踏飞索从风隼上滑落的那个人居然是个年轻军人时，那笙才觉得害怕，惊呼一声，反身就跑——该死的，西京去哪里了！太子妃姐姐还在那个房子里吧？难道两个人都不管她了么？
“还逃？！”苗人少女刚刚转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喝，劲风袭来。
转头之间，眼前一花，黑色劲装的沧流帝国军人尚未落地、居然反手拔剑，喀嚓一声轻响，一道白光从手中的银白色圆筒内激射而出，瞬间吞吐数丈，急斩向奔逃的少女。
那笙用尽力气奔逃，然而眼前忽然齐刷刷落下一排劲弩，射死了她身前数十名奔逃的乱民，尸体堆起了一道障碍，阻拦住她的脚步。银色的风隼低低掠过，盘旋在上方，鲛人少女潇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庞大的机械，配合着下地作战的沧流帝国少将。
“唰”，来不及躲避，那道奇异的白光切过来时、那笙闭着眼就是把手往面前一挡。感觉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猛地一震，仿佛什么铮然拔出——然而，对方那一剑虽然真的没有落到她身上，可睁开眼睛的刹那、她却大惊失色地看到了那位从风隼上下来的黑衣军人、已经逼近到了身侧不足一丈的地方！
皇天……皇天都没有奈何得了他？
那个瞬间，那笙是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的右手胡乱地往前挥着，想阻挡那个人的逼近，一边在满街的尸体中踉跄跋涉着奔逃。然而皇天在她手指间回应出了蓝白色的光辉，随着她毫无章法的挥动的轨迹、划出道道光辉，交击在黑衣军人挥来的长剑上。
两种同样无形无质的东西，居然在碰撞时发出了耀眼的光！
“好厉害。”第一次交击，感觉到手中的光剑居然被震得扭曲，少将不禁暗自惊诧——难怪第二队的风隼会被打下来！猝及不妨遇到这种力量，能不倒霉？
然而，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几剑接下后他便从少女毫无章法的乱挥手里看出了她的弱点，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耗费力气正面对抗皇天的力量，云焕身形陡然游走无定，从那笙视野里消失。
“啊？”转瞬就看不到那个黑衣军人了，那笙诧异地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奔逃。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了——面前一袭黑色军衣猎猎，那个年轻军官手持光剑站在眼前、双手握住剑柄，狠狠迎头一剑砍下！
“哎呀！”那笙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居然怔住了。
“笨蛋！”陡然间，听到有人大骂，一道闪电投射过来，云焕手中的光剑猛然被格挡开来，猝及不妨、沧流帝国剑术第一的少将居然一连倒退了三步。
同一个时间里，一个人影闪电般地奔来、一把挟起那笙，从云焕的攻击范围内逃离。
天上的风隼立刻发出了一轮暴雨般的激射，追逐着那一个带走苗人少女的人，那个人反手拔剑，一一格挡。那样的战斗中，他背后有血迹慢慢沁出，然而却丝毫不缓地带着那笙从云焕身边逃开。
“趴着，别乱动！”一口气带着少女逃离十丈，将那笙按倒在巷口的围墙下风隼无法射到的死角，那个人才喘着气放开了手，叱骂，“你跟云焕交手？不要命了？”
“炎、炎汐？”此刻才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那笙讷讷问。她的手在方才奔逃中下意识地抱着他的肩膀，此刻松开来只见满手鲜血——昨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还要这样发力、只怕背后的伤势更加恶化了吧？
“炎汐！”那笙忽然鼻子一酸，仿佛缓过神，大哭起来，“原来你还是管我死活的？”
猝及不妨接下一剑，云焕一连退了三步，惊诧地回头看向来人。
天色已经大亮，雨后的街道仿佛罩着蒙蒙的雾气，那些方才被攒射而死的人的尸体堆积着，血水流了满地。然而在那满地的尸首里、一袭黑衣飞速掠来，一手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死去的人，另一手握着白色的光凝成的长剑。
方才那一剑、就是从那个人手里发出。
光剑？……光剑！
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忽然间愣住了，居然忘了攻击对方、只是看着那个中年男子横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铁青着脸掠过来，右手中划出一道闪电。
“苍生何辜”！——那个瞬间，陡然认出了对方的剑式，云焕脱口惊呼。
同一个瞬间，他身子往左避开，右手中光剑由下而上斜封、同时连消带打地刺向来客。
“问天何寿”！——同一个瞬间，显然也认出了沧流帝国战士的剑法，黑衣来客猛然一惊，想都不想地回了一剑。
十几招就仿佛电光般迅疾地过去。每一招都是发至半途便改向，因为从对方的来势已经猜出了后面的走向，避免失去先机、便不得不立刻换用其余招式。然而，仿佛都是熟稔之极的人，无论如何换，双方都是一眼看穿。
就仿佛是操演剑术，一个喂招一个还手、也没有配合得那么迅速妥帖。
在几十个半招过后，急速接近的两个人终于到了近身搏击的距离，一声厉喝，两道剑光同时划破空气，宛如腾起的蛟龙，直刺对方眉心——“情为何物”，居然同样是九问中的最后一问“情为何物”！
两柄光剑吞吐出的剑芒在半空中相遇，仿佛针尖撞击，轰然巨响中，双方各自退开。
黑色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脸色苍白，看着面前的来人，缓缓将光剑举至眉心，行礼：“剑圣门下三弟子云焕，见过大师兄。”
“三弟子云焕？……三弟子？不见尊渊师傅教过你。”退开三步，抱着鲛人尸体的西京猛然怔住，看着对方手里的光剑，忽然大笑起来，“是了！你是慕湮师傅的关门弟子？——没想到‘空桑’剑圣收的弟子，居然是沧流帝国的冰族人！”
“剑技无界限。”云焕放下光剑，冷冷回答，银黑两色的戎装印得青年军官得脸更加坚毅冷定，然而说起师尊的名讳，少将眼睛里有敬慕的光，“慕湮师傅只收她认为能够继承她剑技的人而已。”
“剑技无界限？”西京蓦然冷笑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奉命追杀的军人，“可是剑客却是有各自的立场！我不管你是谁，如今你们这群人杀了汀，都罪无可赦！”
“汀？”云焕倒是愣了一下，看着西京怀中的鲛人少女，不自禁地冷笑，“为一个鲛人？别装模作样了！——师兄，你是想保护那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子吧？直说就是，何必找那么卑下的借口？”
“混蛋！”西京的瞳孔猛然收缩，看着面前的青年，杀气慢慢出现，“才学了几年剑技？就这样漠视人命？非废了你不可！”
“大师兄，听说你喝了快一百年的酒了，还能拿住剑？”云焕微微冷笑起来“我早想拜见一下你和二师姐了，可惜你们一个成了酒鬼，一个成了冥灵，我又长年不能离开伽蓝城——如今可要好好领教了！”
半空中的银色风隼看到两个人对面而立，一时间生怕误伤、居然盘旋着不敢再发箭。
“潇！别愣着！快去追皇天！”在拔剑前，沧流帝国少将仰起头，对着飞低过来的鲛人傀儡厉叱，“蠢材，我这里没事！快让大家去追那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子！”
在那一架银色风隼飞低的时候，西京眼色冰冷地握紧了光剑，准备一剑杀死那个鲛人傀儡、将风隼击落下来。
然而，听到云焕那一声厉喝，剑客脸色蓦然大变，抬头看着那飞低的巨大木鸟。
那样可怕的机械里，一个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神色木然地操纵着，一掠而过。
“潇，潇？……”西京猛然脱口，喃喃自语，抱紧了汀的尸体，忽然间喝多了酒后的双手就开始颤抖，“汀，你看到了么？潇——那个就是潇！”
天际涌动着密云，遮蔽晨光，黯淡如铁。

镜·双城 十三、血战
如意赌坊内，傀儡师站在披着斗篷的真岚面前，毫不留情地出手。一照面便被这样截击，让意欲离去的真岚脱身不得。
“你发什么疯？怎么见谁都杀？”手指迅速挥出，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琴弦被弹开，看着从窗内掠出的傀儡师，真岚忍不住厉喝，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鲛人的到底在想什么。
苏摩空茫的眼里充溢着杀气，操纵着窗台上那个叫做阿诺的偶人。偶人跳着奇异的舞蹈，带动各处关节的引线，十只戒指在空中交错飞舞，切向披着斗篷的男子。
“该死的，没时间跟你打——我还有正事要办。”真岚皱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线切来的同时，忽然宛如幽灵般飘出，那一袭斗篷居然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被随意揉搓变形的黏土，倏忽从那些锋锐引线的间隙中穿过。
苏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第一次，在偶人发出“十戒”后、傀儡师竟然亲自出手！
苍白的手挥向空桑皇太子的颈项，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影子忽然从傀儡师的袖中掠出，灵活得宛如灵蛇，在空气中轻嘶着切向真岚。
猝及不妨中，真岚伸手握住了那条金索，忽然间手心中流出血来。
——居然、居然能伤到他！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能割破自己的手？要知道，除了百年前彻底封印住他的“车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无法伤到“帝王之血”一丝一毫！继百年前，空桑那个神秘的“智者”之后，第一次有人能真的伤害到他的肌体！
就在他身形停滞的瞬间，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线再度飞扬而来，卷向他的右腕。
苏摩嘴角带着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岚扣住，手指继续轻弹，袖中咝咝飞出更多的金色细索来！配合着阿诺关节上的十个戒指，切向空桑皇太子的各个关节。
那个刹间，空气中仿佛结起了无可逃避的网。
真岚一直散淡的眼神陡然凝聚，他的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议地握住了半空中数根引线，手掌被割破，血沿着引线一滴滴流下。他陡然发力。
他必须破开这张无形的网、不然苏摩收起手中引线的时候，他将被割裂成千万片。
然而，即使要扯裂那些千丝万缕的线、恐怕也要付出这只右手的代价。
显然知道真岚放手一搏的意图，傀儡师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闪现出了莫名的兴奋和杀意，将手往后一拉，同时对应地发力——引线陡然被绷紧，割入真岚的右手。
“啪”，双方同时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细索立刻断裂！那个刹那、台上偶人身子猛然一颤，仿佛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弯了一下。同一时间、真岚皇太子诧异地看到了苏摩居然作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金索割破真岚右手，血汹涌而出。
“这是、这是——‘裂’？！”看到傀儡师和人偶一模一样的举止，真岚猛然脱口，看向傀儡师，眼神瞬息间变了变，似是惊诧，又似惋惜。
苏摩的左膝上有血渗出，然而血腥味仿佛更加激发起了他的杀意，他的动作快得宛如闪电，手上细细的金索宛如灵蛇般游动而出，扑向真岚。竟是似怀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人于死地不可！——边上，偶人的膝盖在窗台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来，继续舞动手足。
真岚眼角扫过，面色登时微微一白。
——傀儡师和偶人，居然都仿佛在同样奇异的节奏下，举手抬足。不知道是他们操控着那些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还是那些丝线在牵引着他们。
——一模一样的偶人和傀儡师，一模一样的动作。
仿佛就是孪生的兄弟，嘴角带着同样莫测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劲风袭向咽喉的刹那、真岚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那已不再仅仅是“裂”，而已经成为了“镜”！
那是已经镜像般存在的孪生，而不再是从本体中游离分裂而出的从属分身。
“已经没救了……”不知道为何，蓦然觉得心里一空，他脱口喃喃自语，手指挽住了另一根呼啸而来的引线，陡然发力——或许自己的手将被切断吧？但是与此同时、那个傀儡师只怕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镜”的无论那一方，如果受到攻击的话、那么内外将在一起受伤。
真岚流着血的手抓紧了那些丝线，往里扯回，瞬间傀儡师的手也往里收，脸上居然有黯淡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两败俱伤的结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于百年前在丹阶上砸碎传国玉玺之时！
“简直是一个疯子！”真岚不能理解为何苏摩对他抱有那样大的恨意，忍不住心里苦笑，却知道面对着这样不分轩轾的对手不能退让分毫、手上力道瞬间加大，感觉那透明的丝线几乎要勒断他的手。
丝线绷紧。血从丝线两头同时沁出，如同红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丝线连着的是偶人的头颈，那个瞬间，偶人和傀儡师的脸上都有剧痛的神色。
真岚的手指忽然松开了——斗篷的黑暗里，有什么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安静，但是却是坚决的。那个瞬间，空桑皇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忽然松开。白璎……你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么？
引线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被偶人操纵着、宛如毒蛇怒昂，蓦地呼啸扑来，扎入了真岚的心脏部位！斗篷被撕裂开一个口子，引线如离弦之箭穿过躯体，从背后透出——然而真岚脸色毫无变化，斗篷里却传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傀儡师手上的金索本来同时飞出，从各个方位切向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的身躯，然而听到那个声音，陡然间手便是微微一震。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苏摩双手陡然凝滞了一下，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线纷纷坠地。
“白璎！白璎！”天亮了，天光洒落在身上，真岚的脸色却变了，抬手按住胸口那个破裂的口子，低下头不知道对哪里急唤，“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斗篷里仿佛有微风涌动，轻轻动了几下，然而终究没有一丝声响。苏摩看着那一袭中空的斗篷，忽然间似乎明白过来了，脸色唰的惨白。
已经来不及顾上一边的傀儡师苏摩，空桑皇太子忙乱地掩着前襟——然而只有一只手的他却无法按住背后对穿而出的两个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背心那一处破口，低声急道。
真岚诧然抬头——说话的，居然是年轻的傀儡师？！
片刻前那样邪异的杀气和恨意都消失无踪，苏摩抬起尚自流着血的手、帮他按住斗篷上的裂口，深碧色的眼睛里仿佛看不到底，一把推开背后卧室的门：“快进去！”
“苏摩？”恍然大悟、空桑皇太子看着面前的鲛人傀儡师脱口低呼，目光瞬息万变。
如意赌坊内那一轮瞬息生死的剧斗后，外面却已经开始了一轮血腥的屠杀。
巨大的飞鸟云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日光。雨已经停歇了，但是空气中充满了呼啸的声音，劲弩如同暴雨般倾泻。街上奔逃的人纷纷被射杀在当地，血在积满雨水的街道上纵横，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少将有令，一旦发现皇天、则封锁相应街区，一律清洗！杀错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银色的风隼带领着四方汇聚来的队伍，盘旋在城南，风隼上，蓝发的鲛人少女潇冷冷重复着云焕的命令——她喉头颤动，却没有发出可听见的声响，用的全是鲛人的“潜音”：那是鲛人一族在水下相互通讯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气中和水中传递出十里的距离。如今在风隼群集的时候，相互之间也必须用此来传递命令，不然以人的声线、根本无法互通讯息。
——那也是沧流帝国决定将鲛人作为傀儡、操纵风隼的理由之一。飞翔于天宇的征天军团、无法离开鲛人的这一项天生优势。
离潇最近风隼上的鲛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面无表情地念出来、传达给机上的沧流帝国战士——命令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开去，迅速扩散入整个军团。
昨日从伽蓝城派出的风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击毁一架——风隼从六万四千尺高空滑翔而下、借势飞遍云荒天地，但去势三日三夜便要枯竭，昨日半夜里剩下九架风隼遍按时飞回伽蓝城白塔内，由第二批战士从塔顶再度结队出发。
如此日夜交替、才可无休止的追击着地面上的猎物。
“是！”接到了少将的命令，风隼内的战士齐齐领命——然而由副将铁川带领的风隼内，所有沧流帝国战士都冷冷斜视着这个代替主人发号施令的鲛人少女，个个内心嗤笑：云焕少将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由鲛人来坐镇征天军团！
“封锁城南九个街坊，凡是逃出来的一律射杀！将所有奔逃的人赶到一起来，然后留一半人手在风隼上，其余的给我下地细细搜索，找出那个带着戒指的女孩！”副将铁川下令，转头看见前方一架风隼上居然只剩了一个鲛人傀儡，而上面的沧流帝国战士居然一个都不见，猛然脸色大变。
难道方才又遇到了强敌？到底这次受命出征、寻找的那个名叫“皇天”的戒指和那个戴着戒指的少女，是何来头？
城南到处一片慌乱，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开那些如雨般倾泻而下的劲弩，而那些平民百姓如何能从那样可怕的机械下逃脱，无数人就地被射杀。
哭号声，惊叫声，濒死的呻吟，充斥着耳膜。
“城南那边怎么了？”桃源郡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队刚出来巡逻的士兵诧然，领队的抬头仰望着南边天空中盘旋着的巨大羽翼，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哭号，那个汉子古铜色的脸瞬的充满了震惊和怒意，“他们在杀人？居然在我们泽之国随便杀人！兄弟们，跟我过去！”
“总兵，别、别冲动啊！”看到总兵的手握紧佩刀，咬牙切齿，旁边的副总知道他向来爱护治下百姓，连忙拉住他，“来的是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他们每次出动都有特赦令，无论杀多少人都不会被追究。我们管不了——我们不过是属国啊。”
“胡说八道，属国的人就不是人了？！”总兵更加愤怒，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根根立起，“这次他们也没有预先通知我们郡府，就闯过来莫名其妙乱杀人！难道就让那一群疯狗在我们地盘上乱咬人？兄弟们，跟我过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是！”身后大队的士兵轰然响应，握拳赞成——很多人的家眷都还在城南一带街坊里，此刻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恨不能上去将那群屠杀百姓的沧流帝国军队碎尸万段。
“你们敢！”正要带队离开，陡然身后有人暴喝，“反了！统统的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诧然顿足，看到了府门口匆匆出来的桃源太守姚思危——显然还在用早膳、姚太守连穿戴都不曾完毕，听得外头要出乱子，敞着怀散着发就赶来了，指着总兵，怒斥，“郭燕云你个找死的，想煽动军队谋反么？你们都想灭九族？”
“谋反”这两个字一出，群情沸腾的士兵陡然都是一阵沉默，安静下来。
和沧流帝国对抗的下场会如何、几十年来云荒上已经无人不晓。
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国霍图部无法忍受沧流帝国的统治、率先举起叛旗，冲入北方空际之山上冰族的祭坛，夺得被封印在那里的“王之左手”，试图借助前代空桑的力量对抗沧流帝国。然而在巫彭的率领下、征天军团出动了一百架风隼、五架比翼鸟，将霍图部烧杀一空——逃的逃、散的散，砂之国原本最强大的部族居然化为乌有。
二十年前，鲛人组织了复国军，想重归碧落海。也是在巫彭的带领下、由同一支军队出马，生生镇压下来。流出的血染红了千里湖面。那次平叛后，鲛人复国军基本全灭，余下不多的逃入了镜湖最深的水底，巫彭将俘虏的复国军战士绞死在叶城的各个城门口，尸体密密麻麻居然绕城墙几周。剩下的容色出众的俘虏、则被富商出钱购买，进入了奴隶交易活跃的东市。经此一役，云荒商鲛人的数量骤减，存活的不到十万，身价更高。
沧流帝国铁一般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征天军团无以伦比的战斗力维护着，让四方属国没有一个不服从的声音发出。
同样是军人，那些士兵当然也知道“征天军团”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含义。
家园被烧杀的愤怒，如火一样烧上热血男儿的心头，总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么也不顾地准备去阻拦那些闯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头冷水泼下，让大家都沉默下去。
且不论和征天军团对抗无异螳臂当车，就说身为军人、没有接到上司指令便袭击宗主国的军队，这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来可不是玩的——就算他们不怕死，可这种大罪要株连家族，可不是一个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们给我好好的去巡逻便是，别管南城那边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瞪了郭燕云一眼，“总兵，你今天也别出去了，给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别老是这样不用脑子乱动，让我觉得头顶乌纱每天都摇摇欲坠。”
“太守，你不管那些混蛋？”郭燕云指着南边天际，风里呼号声惨烈，他嘴角抽搐着，额头青筋爆出，“他们是在咱们桃源郡杀人！那群强盗！”
“住口！你怎么能骂帝国的军团强盗？他们才是整个云荒军队的楷模！”姚太守瞪了总兵一眼，“没有高总督的命令，无论他们做什么、我们只能服从。你是属国的一个小小总兵，总不能违抗高总督的意思吧？……而且他们一定也是为了抓反贼，才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郭总兵猛然哭笑不得，“那群杀神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没睡醒？”
“哎，懒得和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唠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还没用完，“反正没有高总督的命令，绝对不许对征天军团有任何举动！你回家去抱着老婆快活吧，操这份闲心干吗？”
看着姚思危太守摸着山羊胡子摇摇摆摆地走回郡府，听着风里传来的哭号声，郭燕云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拳头如钵般攥起，一拳打在衙门前石狮子上。
屠杀还在继续，如意赌坊的院子里也充斥了哭闹声。
来到云荒后连日辛劳，慕容修好容易睡了个踏实觉，然而一早未起，就听到了外面喧闹沸腾的人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噗”地一声，一枝劲弩穿透了屋瓦、钉在窗前小几上，尾羽尤自微微颤抖。
慕容修瞬的跳起，迅速拉过外衣穿好，将昨夜睡前摊开晾干的瑶草收拢来，打包背上，拉开门冲向前厅，边跑边叫着保护者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辈！”
然而如意赌坊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乱，屋瓦到处碎裂，从屋顶的破洞中不断有劲弩落下，夺夺地钉在屋内家具上。
慕容修冒着落下来的飞矢，一间间房子的寻找西京，然而四顾不见那个醉酒的剑客——母亲将他托付给这个陌生的大叔，却料不到这般不可靠。
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一日前那样热闹的赌坊居然转眼荒凉，连老板娘如意夫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中州来的年轻珠宝商一间间房子的寻找，尚自怀了一线希望、以为那个醉酒的剑客会在某间房子里尤自酣睡。
然而希望渐渐泯灭，最后一间房门被推开，里面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声喊，没人回答。然而那个刹间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枝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踉跄着跌入门中。
更多的飞矢如同雨点散下，击碎廊下屋瓦，射向他，无处可逃。
“进来！”毫无武功的珠宝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挡，黑暗中忽然有个声音低呼，慕容修觉得凭空里什么拉住他手臂，唰的将他拖进房中。门扇砰的一声在背后关起，飞弩的夺夺声钉在门上，如同暴雨。
他忍着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间摸索着，慢慢挪到壁下，扶着墙站起，判断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手指触摸处，似乎是颇为豪华的卧房，四壁上砌着光滑的石头，大约因为屋梁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平闇，竟然不曾有一枝飞弩射破。
房间内一片黯淡，充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香甜而腐败。
“她的魂魄涣散了？要怎样才能凝聚？”黑暗中，一个声音忽然问。
慕容修怔了一下，隐约记起那个声音似乎哪里听过。然而不等他发问是谁出手相救，另外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开口了，回答：“要靠皇天来引发后土内的力量——才能在白日里保住灵体不散去。”
前面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皇天？难道后土本身的力量不会保护它的主人？皇天后土，不是对等力量的两只戒指么？”
“后土的力量其实远逊于皇天。”对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涣散的灵体。”
“谁封印的？”另外的声音问，惊讶，“谁能封印白薇皇后的‘后土’？！”
没有回答，对话到了这里停顿下来。沉默。
“请、请问是哪位恩人——”待得眼睛稍微习惯了房内的昏暗，慕容修开口询问，隐约看到挂着重重锦帐的大床旁边坐着几个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烛台、正待点起蜡烛，陡然凭空手臂一麻、烛台当啷啷飞了出去。
“别点。”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哗的一声扯下帐子来，仿佛生怕一点点光照入。
慕容修猛然怔住，感觉莫名的寒意，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傀儡师？
“咔哒，咔哒”，黑暗中，有什么走过来了，拉着他的衣角。慕容修诧异地低下头，看到了黑暗中一双奕奕生辉的眼睛，在离地二尺高的地方，诡异的对他笑。
“哎呀！”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听到房间里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诧异地问他：“你方才叫什么？你推门进来的时候叫着西京的名字？你认识西京？”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慕容修估计着对方没有敌意，点头承认：“是的，他是家母的故人。”
“哦？”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来到他身侧，居然轻的没有丝毫的脚步声。极黯的光线里，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披着一身斗篷，苍白的脸露在风帽下，看着他，“你母亲是——”
“红珊。”黑暗最深处，另一个声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鲛人红珊。”
苏摩的声音——慕容修一直对这个傀儡师有莫名的避忌，觉得那样的人有“非人”的感觉，此刻黑暗中乍听到苏摩的声音，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你肯出手救他。”披着斗篷的人微笑起来，回了一句，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膀，“西京去哪里了？我想见他。”
慕容修怔了怔，摇头：“不知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么变成这样吊儿郎当了？”身侧那个人微微诧异，“有正经事的时候跑得人都看不见！难道真的喝酒喝得废了？我出去找找他。”
重重的帘幕被拂起，床上宛转着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居然在黯淡的室内发出奇异的微光，隐隐看得出曾是一个人的形状，缓缓凝聚。傀儡师放下帐子掩住，忽然间站了起来：“真岚，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房间里陡然回复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都没有发觉那个傀儡师是如何从这个房间里消失的。
“果然是这样啊。”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感慨，真岚陡然吐了一口气，喃喃。
“呃，难得看见他这样热心。”慕容修想起天阙上那个袖手旁观的冷血傀儡师，不自禁感叹了一句，对黑暗中身边的人道——凭直觉，他也感到这个叫做“真岚”的人，远比苏摩要好相与。不过，总觉得“真岚”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亲在讲起云荒往事的时候，对他提过？
他在一边苦苦回忆，然而旁边披着斗篷的男子许久没有说话，嘴角慢慢有了一丝苦笑：“哪里……他是因为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个人呆在没有风的黑暗里，会被‘镜’中‘恶’的‘孪生’控制、不知道作出什么事来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有些诧异地看着旁边的人。
真岚已经没有再和他说话，来到榻前撩开帐子，俯下身去看那一滩融化的白雪。他的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间白雪中一缕微光闪烁，应合着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声跳入手心。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双翅状的托子上、一粒蓝宝石奕奕生辉。
“皇天？！”珠宝商人脱口惊呼，看向披着斗篷的人和榻上那一堆奇异的白色。
真岚将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传递着什么力量，榻上那一滩宛转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的变动，仿佛从涣散中凝聚起来。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奇异的一幕。真岚没有开眼，许久，只是淡淡道：“不，这不是皇天，而是后土。”
“后土？！”慕容修看着，忽然间仿佛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你、你就是——！”
赌坊外大街上的屠杀还在继续。
“别乱动！”第五次将那笙的头按下去，炎汐的声音已经有了不耐的火气。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将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然而苗人少女拼命挣扎着，想再度抬起头来，“血！血！放开我！”
街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尸体堆积在那里，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合着清晨的雨水。那笙的左颊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拼命想抓开他的手：“让我出去！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杀人……不要杀那么多的人！”
“胡闹。”炎汐毫不放松的按着她，将她的脸继续按倒在血污里。鲛人战士藏身在隐蔽的死角里，看着云集在上空的风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军团！居然将整个街区的人都赶了出来、尽数射杀！
当然，为了“皇天”，付出这样的代价只怕也是值得的吧？
那笙还在闹，不知道她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杀神。这个女孩的眼睛是看不得血色的，更看不得那样多的血为她流出，染红整条街道——但是她可曾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寄托着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和重任，是不是还会那样慷慨无惧的跳出去，以为自己若豁出去便能结束流血？
想到这里，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与自己何干？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带着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鲛人数千年来的死敌，如果灭了不是更好？少主也吩咐他驱逐这个女孩；而他，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看到过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里！如今居然还在拼死护着皇天的主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样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觉便减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挣，竟然从他手下挣脱，拔腿便跑了出去。街上已经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尸体横陈在街上，偶尔还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许乱杀人！不许乱杀人！”挥舞着双手，少女沿着堆满尸体的街道跌跌撞撞跑着，对着天上云集的风隼大喊。回应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劲弩。她挥着手，指间的皇天发出蓝白色的光，一一击落那些劲弩。
或许……就让她这样跑出去也好吧？毕竟少主命令过了不许再收留这个带着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许也有力量保护自己。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曾发誓为鲛人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献出一切、那么自己的性命也该为复国军献出，如果就这样在这次追逐皇天引发的风波里终结、那岂不是违反了当年的誓言？
炎汐终于转过头，决定不再管这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儿。
“皇天！”看到了跳出来的少女，风隼上的人齐齐惊呼，注意到了底下蓝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的太近！不要象上次那样被击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离开五十丈！两架为一组、封锁各方，轮换着用最强的‘踏踏弩’联排发射！”风隼上，副将铁川代替缺阵的云焕少将，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是！”风隼上的战士领命，按吩咐各自散开，立刻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将那个少女网在里面。
从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劲弩如同狂风般一波波呼啸而落，纵横交织，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图以血肉之躯、拦下风隼的少女。
没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击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乱地挥着手。然而没有接受过任何武学技击的她、只会毫无章法地随手格挡，哪里能顾应得过全身上下的空门。
猛然一个措手不及，一枝响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
那笙因为疼痛而脱口叫，身子被强劲的力道带着往前一倾，那个刹间，更多的劲弩射向她的周身。
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缩：片刻前汀那样悲惨的死去的情形，仿佛在眼前回闪。
那笙……那笙也要被这样射杀么？
“快回来！”这一刻来不及想什么国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将她拉倒，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尸体背后。噗噗的、箭擦着他们射下，在尸体上发出肉质的钝音。那笙被拉得踉跄，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觉后背重重撞上路面，那几处伤口再度撕裂般地痛了起来，让整个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终究……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不想连累我一起送命，就给我安分点！”跌落的刹那，他厉声吩咐，知道这句话对那个女孩子是应该有约束力的。
果然，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后，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她知道炎汐这句话一出、便是应承了要照顾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间觉得有点奇怪：苏摩那家伙不是说过、不许他们鲛人管自己的事么？
“呃？”她抬头看着炎汐，忽然间将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你是个好人。”
此时地面上已经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风隼已发觉了两人的踪迹，排列成队、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点的刹那，风隼的腹部齐齐打开，一道银索激射而出，钉入地面，一队队身穿银黑两色军装的沧流帝国战士手握长剑、脚踏飞索，从风隼上迅速降落地面，开始围合作战。
那笙跌在炎汐怀里，看到那样的声势，吓得动都不敢动——虽然刚才口口声声喊着不怕死，此刻感觉到了铁一般的压力，少女的身子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从八架风隼上下来了大约五十名战士，显然是训练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两路散开，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后街，宛如双翼缓缓合拢，将方才出现活人的街区围合。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所以他们推进得并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确认周围路上和房舍中是否还有人存活，一旦发现尚自未死的人，没有时间确认、便一律杀死。
尸体堆中零落的有惨呼声传出。在这样灭绝性的地毯式样搜查里、仿佛感到了生存的绝望，忽然间就有几个受伤未死的人跳了出来，用尽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十架风隼在盘旋，在副将铁川的指挥下错落有致地依次下击，监视着地面上一举一动。那些原先躲在尸体堆里装死以求能逃脱这场屠杀的人刚一跃起，风隼上的劲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伤者很快陆续被射杀，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个光头男子居然身手颇为矫健，反手拔剑、一连格开了几支劲弩，另一只手抱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在尸体中奔逃。
然而天上风隼盯准了他，地上的战士也向他包围过来，那个人满脸血汗，奔逃的气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挥着剑狂舞乱辟，奇怪的是左手却抱着一个酒坛死死不放。不可以、不可以放……那是二十年的醉颜红……是敲开西京大人门的宝物……剑技，剑技，如果他有幸成为剑圣的门下、那便是……
只想到这里，“噗”，箭头从脖子里穿出，那个奔逃的光头男子居然还支持着往前奔出三丈，去势才衰竭。被堆积到膝盖高的尸体一绊，身子往前栽出，扑倒在尸山上。手指这才一松、啪的一声，怀里的酒瓮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和着血腥弥漫开来。
血如同瀑布般从脖子里流出，沿着箭杆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脸上。
苗人少女躲在尸墙下，身子仿佛僵硬了，一动都不能动。咫尺的头顶上，那具刚成为尸体的脸还在抽动，眼球翻了起来，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温热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来，流到她脸上。那笙呆呆地看着、居然连稍微扭头避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从中州来云荒的一路上也曾经历战乱流离，然而这样邪异和可怖的事情她却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样咫尺的距离内直击力量悬殊的屠杀和死亡。
云荒，这就是云荒？！
她呆呆发怔，对视着头顶逐渐断气的平民，血滴满了她的脸。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挡在她脸前，挡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鲜血。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才恍然记起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的，还有人一直在她身侧。
炎汐，炎汐……她忽然间快要哭出来。
“咦，难道就这样都死光了？”周围寂静了下来，落地的沧流帝国战士发现再也没有人动弹的迹象，有些诧异，“方才明明看到有个女的跳出来，怎么射杀的全是男的？”
“罗嗦什么，一定是还在躲着装死呢！慢慢搜……”落地带队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属，然而看着满街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睛忽然眯起来了，“太麻烦了，干脆点把火，把整条街烧了得了，守着两头街口、还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经搜索得有些不耐烦，士兵们立刻响应，“把风隼上带着‘脂水’扔下一袋来，咱们泼上去烧了吧！”
地下搜索队暂停了下来，打出讯号，天上的风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鲛人傀儡毫无表情地操纵着机械，底舱打开，长索吊下了一大皮袋的东西，迅速落地。
士兵们退回，打开了那个皮袋。奇异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轻，漂浮在上面，宛如诡异的黑色的毒蛇，蔓延开来。
“糟糕，他们要用脂水烧！”虽然看不见，但是嗅到了奇异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紧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你快起来——还记得刚才西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作为一个路痴，方才西京和那位沧流少将对决的方位、在被炎汐拉着狂奔了一段路后她完全胡涂了，只好摇摇头。
“……。”这样的情况下，还看到她这般神情，炎汐简直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觉得空桑人选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也是够头大，他哭笑不得，“往面对着的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该是如意赌坊大门——如果西京大人还在那里、他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万一西京此时已败在云焕剑下、又该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紧逼的危机已经让他无法再去假设得更远——如果那笙留在这个街区的包围圈里，那是很快就会被抓到杀死。只有让她去西京那个尚有一线生机的方向试试了。
“等一下看到烟冒起来，等我冲出去后，数十下、你就往那边拼命跑，知道么？”闻到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低头看见黑色的小蛇从尸墙下蔓延渗透过来，炎汐知道情况危急，再也来不及多想，低声嘱咐。一边说、他一边腾出手来，解开自己的束着的发髻，将头贴着地面，将一头蓝色的长发浸到黑色的脂水里，滚了一下，瞬间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心惊，脱口低声问。
“北方砂之国出产的脂水。”炎汐将头发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回答，一边从身边尸体的伤口上接了一些鲜血，“比火油更厉害的东西——看来他们要烧街、逼我们现身！”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堂堂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烧杀抢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这般奇怪的举动，她更加诧异：“你、你在干什么？”
炎汐没有说话，只是将死人的血抹在咀唇上和脸上。黑发披散，红唇素颜、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毕竟是孩子，那笙一边因为紧张而全身微微哆嗦，一边却因同伴这样奇异的样子而感到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轻声的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忽然间、仿佛有什么焦臭的味道瞬间散开。
“烧起来了！”那个瞬间，炎汐猛然低呼，站起，“记住，快逃！”
“你要干什么？”那笙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死死拉住，把他拉回到尸墙背后——然而，陡然间她就明白过来了，“不许去！不许去！”
前方浓烟滚滚，黑色的水在瞬间化为了火焰。浓烟火焰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长剑和劲弩在等待着火中奔出的猎物。
炎汐准备掠出，被那笙那么一拉却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尽全力拉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们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过是帝王之血的‘钥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打下一只风隼罢了。”浓烟滚滚而来，火宛如奇异的蛇一线烧过来，炎汐已经被呛得微微咳嗽，指着天上，不耐烦起来，“如今他们有备而来，上面有十架风隼！地上还有云焕！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够。”他开口，苦笑，“我先引开他们，你快逃去西京大人那边！他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你——嗯，你说过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鲛人吧？只要是说这样话的人、我必然同样以全部力量来回报……”
浓烟滚满了整条街，让人无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着，眼里不停地流下泪来，手却死死拉着炎汐的衣襟：“咳咳，别去！别去！”然而，急切间想不到什么理由，忽然抬头：“你去了，咳咳，苏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话，果然让鲛人战士的身子一震。
看着映红天空的火光，听到那些尸体在火中发出的滋滋的恐怖声音，死亡的脚步近在咫尺。忽然间，炎汐笑了笑：“那就让少主责怪好了。”
一语未毕，他再也不多话，一剑撕裂衣襟，从尸墙后掠出，足尖点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穿过扑来的滚滚浓烟，冲入烈烈燃烧的火中。
那个瞬间、应该是用尽了全力，鲛人战士的速度快得惊人。
沧流帝国的战士只看见浓烟中冲出了一个美貌女子，红唇黑发，一掠而过，跳入燃烧着的房屋中，飞扬的长发带着火焰，随即被噼啪下落的燃烧的木头湮没。
“发现了！在这里！在这里！”地上搜索的军队发出了确认的信号。
天空中风隼立刻云集。
那笙的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来大叫，让炎汐回来。然而全身微微颤抖，她咬着牙，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一、二、三、四……按着炎汐的吩咐，她闭着眼呆在尸墙底下，一动不动默数，颤抖着数到了十。那些呼啸声和搜索声果然远离。再也不犹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呼地一下子从尸体堆中跳起，借着浓烟的掩蔽用尽全力狂奔。烟熏得她不停流泪，火光映红整条街，那些被乱箭刺穿的尸体在火堆里燃烧，被火一烤、手足奇异地扭曲，发出滋滋的声音，看上去仿佛活着一样。
这里就是云荒？……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笙用手背抹着泪，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头看炎汐的方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根本不想这样。根本不要看到这样！
她不要什么皇天，不要什么空桑国宝，不要和这些疯了一样的战争和屠杀有任何关系！她拼了命逃离中州、来到云荒难道是为了这些？她只要找到一个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赚钱，和喜欢的人恋爱……她不要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争斗中去！
然而，却已经有人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来的血、铺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视而不见。
千百年来被奴役的鲛人，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岚和已经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着，要为那些帮过她的人尽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为何而接近她。
那笙在燃烧的街里狂奔，衣角和长发着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狂奔而去——她要活着，她要活着……其实她不知道以后自己能为那些人作些什么，但是，如今她能作的、只是努力活下去。
终于到了一个街口，她记起来那是如意赌坊门前的大街，立刻左转。
因为没有被泼上脂水，别处的火暂时也没有蔓延过来，前方的火势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着，躲在断瓦残垣后，四顾看着，寻找着西京。
原先金壁辉煌的赌坊已经零落破败，那一条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顶和墙壁上裂开了巨大的洞，宛如一只只绝望黯淡的眼睛。房子里、门槛上、街道中，到处都是尸体，刚开始还是稀稀落落的，然后沿着那条通往郡府的燃烧的街道，一路上密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后堆积如山阻断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风隼往相反的方向云集而去，显然是发现了炎汐的踪迹。那笙一想到这里，感觉身子哆嗦的不受控制。她用力咬着牙，小心地趴在残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风隼看见，颤抖着慢慢往如意赌坊靠去。
然而，刚一露头，忽然间觉得天空一暗！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一架银色的风隼居然往这个方向盘旋而来，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烧着的房屋残骸中。
低头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赌坊的围墙。巨大的大厅已经开始烧起来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来，轰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围着的、修罗场一样的地狱里，两名男子却正斗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围着他们两人，黑衣的颜色居然都被掩盖。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纵横。火烧了过来、然而奇异的是、烧到了他们身侧居然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间大约十丈的场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动作，只看到闪电在烈火中纵横交错，包围了两个人的身形。她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西京、哪一个又是那位沧流帝国的少将。
她往外探了探头，忽然间脸色苍白，几乎脱口惊叫出来——这片尚未烧到的地方，满地的尸体中，赫然横放着一具鲛人少女的尸身！蓝色的长发，纤细的手足，身上尚自布满了乱箭——
“汀？汀！”认出了昨日里还活泼伶俐对自己笑着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顾不得头顶还有银色的风隼盘旋，蓦然扑出去。
尸体上钉着的长箭隔开两个人的身体，让她无法抱紧汀。
那笙回看背后已经浓烟蔽日的街道，听着猛烈的风声和呼啸声——已经看不到那一队沧流战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况。难道、难道他也会……在刹那间变成和汀一样？
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恐惧、无助、茫然……仿佛一面面铁壁从四面逼过来，将她彻底孤立。
就在那个刹那、两个黑影交错而过，风猛烈呼啸起来，逼得身边猎猎的火焰往外面退开。一道闪电忽然脱出了控制、从火焰的场地里直飞出去，落到了场外。
“叮”，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慢慢熄灭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滚了滚，还原为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银白色的一尺长的圆筒。
“醉鬼大叔！”那笙认得这把光剑，忽然间脸色苍白，脱口惊呼。
抬头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冷冽地笑，带着杀气：“大师兄，果然喝酒太多对你的手有害！”另外一道闪电从火场中腾起，刺向空手的西京：“冒犯了！”
那笙这一次看得清楚、吓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击之下、光剑脱手飞出，西京用左手捂着流血的手腕。此刻，身无武器的他、看到云焕闪电般刺来的光剑，瞳孔陡然收缩。
“苍生何辜”——银黑两色的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眼眸冷冽、杀意弥漫，用了天问剑法中的最后精华的“九问”！
西京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避开脖颈的要害，“噗”的一声、光剑对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西京忽然冷笑，不进反退，足尖加力、往云焕身畔扑去！——光剑穿透了他的身体，从背后直透而出，血喷涌。西京闪电般扑向云焕，那样迅疾的速度让对方还来不及退开、一声闷闷的破击声，光剑的圆柄竟然已经没入了西京肩上的血肉中，连着云焕握剑的手！
云焕大惊，点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经陷入对方血肉的手掌。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仿佛根本察觉不了痛苦，他只是将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夹住了光剑！
“在战斗里，肩膀是这样用的。”云荒第一的剑客猛然低声冷笑，一语未毕，右手闪电般地抬起，以手为剑、伸指点向云焕眉心，“且看师兄这一式‘苍生何辜’！”
云焕立刻弃剑、松手，后退，然而还是慢了片刻，“啵”。眉心破了一个血洞。
云焕脸色苍白，踉跄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着眉心。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才学了二十年，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剑，冷笑，“不错，剑技上你是天才、胜过我——但是剑技不是一切！实战呢？品性呢？你知道剑圣门下‘心、体、技’的三昧么？！”
“苍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黯淡，血淋淋地抽出体内的剑来，握住，手腕一转、啪的一声吞吐出白光来。看着面前的同门师弟，大喝一声，提剑迎头劈下：“杀人者怎么会知道什么叫做苍生！”
剑风凛冽，那些围合逼近的烈焰居然被逼得倒退，剑砍落之处、火焰齐齐分开。
看到主人遇险，风隼上的潇脸色陡然苍白，迅速扳动机括，让风隼逼近地面，长索抛下，想扔给地面上陷入绝境的沧流帝国少将。然而时间终究来不及了。
云焕被夺去了光剑，赤手对着云荒第一的剑客，气势居然丝毫不弱。血流了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冷酷镇定，毫无慌乱。
在西京光剑劈落的同时，他忽然作出了一个反应——逃！
他没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进、绝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点着地面倒退！身体贴着剑芒飞出，直直向着战场外围的火焰里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没有想到那样骄傲冷酷的军人竟会毫不迟疑的逃跑。
追击的剑快，然而云焕的动作更快。仿佛被逼到了悬崖、生生激发起他体内所有的力量，沧流帝国的少将几乎是踩着火焰，风一般掠过，逃离。
奔出火场后，也不管多狼狈，他就地一滚灭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击落的西京的光剑，嚓的一声扭过手腕，发出剑芒横于身前——赶上了！
西京如影随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剑在离云焕身上一尺之处被格挡住。
地上地下的两个人，身形忽然间仿佛凝固。
在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间，双方就进入了对峙的阶段。光剑上负担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随之增强，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分的瞬间失去，然后瞬间又恢复。谁都不敢稍微分神。只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平衡，那么转瞬光剑就将洞穿心脏！
那笙抱着汀，躲在不远处看着，虽然不明白目前的情况，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风隼此刻掠到了离地最低点，鲛人少女手指如飞般跳跃，丝毫不乱地扳动各个机簧，保持着风隼的飞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虽然上面没有其余沧流战士、风隼还是陡然发出了一枝银白色的箭，准确的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响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气，箭头上发着蓝光，刻着小小的“焕”字，凌空下击。
西京无法分心去看，然而耳边已经听到了箭风破空的声音。手上云焕光剑上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压住对方的剑，只要稍微一松手、云焕的光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心脏！
那一支响箭呼啸而落，刺向他后心。
“大叔，小心！”那笙再也忍不住，不明白为什么西京呆呆的站在那里拿着剑，居然不躲，她直跳了起来。急切间忘了放下汀的尸体，她一头冲出去，大叫。
皇天在她指间闪烁，随着她的挥舞、陡然间发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响箭瞬间断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只戒指抽风的规律，反而怔在原地。
“皇天！”地上地下两个人忽然同时惊呼。云焕的眼睛穿过西京肩头，看到了背后飞奔而来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间闪耀的戒指——他忽然间就收了力、同时尽力往左滚出。
“噗”，西京的光剑陡然下击，刺穿他的颈部。
血汹涌而出，然而云焕根本不介意，动作快得宛如云豹，从地上直扑而起，一剑刺向那笙。那笙猝及不妨，呆呆地抬手下意识一挡。汀的尸体从她怀抱里跌落地面。
先前的一轮接触中，云焕已经摸清了这个带着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没有任何本领——就像一个孩子、手里握着大把的珍宝，却不知如何使用。那一剑是假动作。等到那笙抬手挡在面前，皇天发出蓝白色光芒的时候，云焕的剑陡然吞吐而出，光线扭曲了，弯弯地转过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脏。
那笙苍白了脸，眼睛看到、脑子想到，可手却来不及反应。
那个瞬间，西京已经抢到，一剑斜封，尽力格开了云焕的光剑。
然而，那笙已经被吞吐的剑气伤到了心口，眉头一蹙、痛得想叫，可一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切忽然间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觉委顿的刹那，西京和云焕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烧，风隼在盘旋，濒死的惨呼和呻吟充盈耳侧，满身是血地在满目狼藉的废墟里挥着剑——空桑剑圣上一代男女剑圣的两位弟子。
云焕一连格开了西京的两剑，然而手中的光剑也开始松动，几乎脱手飞出——从力量来说，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颈中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动脉，可已经让体力从沧流帝国少将身上迅速流失。
风隼掠低，上面潇的神色紧张而恐惧，飞索抛下，一次次晃过云焕身侧，然而他却无法腾出手来攀住——颈中的血不断喷涌，已经不能再拖延。
那个刹那，接下西京又一剑后，云焕踉跄后退，脚后忽然绊到了什么，跌倒。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剑不间歇地刺来，云焕忽然冷笑起来，想也不想，探出左手，抓起绊倒他的东西，挡在面前。
“噗”，光剑刺穿了那个柔软的事物，血流了出来，然而汀的脸依然在微笑。
西京忽然间就怔住了，看着刺穿汀身体的光剑。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刹，“嚓”，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云焕的剑穿透挡在面前的尸体，蓦然重重刺中西京！
“战场上，鲛人是这样使用的。”在师兄倒下前他还来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后丝毫不缓地掠起，抬手挟着昏迷中的那笙——长索再度晃落的刹那，云焕一手攀住，深深吸了口气、忍住眉心和颈部两处的痛苦，身形掠起。
无论如何，这一次的任务完成了，总算没有给巫彭大人丢脸。
对于沧流帝国征天军团来说，胜利便是一切。
师兄说什么杀人者不懂苍生，大约也就是说自己这样的人不可能真正领会到“天问”里的精髓吧？——然而，他又知道什么？！他们不曾在沧流帝国的伽蓝城内长大，不曾体会过那样严酷的制度和等级，也不明白胜利对于战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国家、民族、青春、光荣和梦想。
——他作为沧流帝国战士，自幼被教导应该为之献出一切的东西。
“少将，恭喜。”潇收起了长索，看到顺利将那笙带回的云焕，脸上的表情忽然间颇为奇异。她最后一次看了看底下地面，双手颤抖着，调整着双翼的角度，掠起。
“好险，差点切断动脉。”云焕将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着颈部，满手是血，“那群笨猪都在干什么？这么多人还没找到一个女孩！快返回伽蓝城——天就要黑了！”
“是，少将。”潇低下头，答应着，操纵着。
忽然间，仿佛什么东西断了，落下一串噼噼啪啪的轻响。
“又怎么了？哭什么哭？”看着跳到脚边的珍珠，云焕苍白着脸包扎着伤口，陡然有些不耐，看向操纵着风隼的鲛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个鲛人当挡箭牌的缘故？你这种没有用傀儡虫控制的鲛人就是麻烦！”
“云焕少、少将……”潇的手指依然跳跃如飞，将风隼拉起，掉头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编队里归去。然而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鲛人少女冷艳的脸上依旧有泪水不停滴落，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他们杀了潇的妹妹？云焕的手蓦然从颈部放下，抬头看着操纵着风隼的鲛人少女，手指不自禁地握紧了身侧的光剑——如果这个鲛人稍微有异动，他便毫不迟疑地出手。
然而，一边哭，一边潇却准确无误地操纵着风隼——毕竟不同于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训练出来的傀儡，她的灵活程度和应变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个人就能驾驭这样庞大的机械、同时完成飞行和攻击。在多次战役里，潇的配合成了他全胜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让潇服用傀儡虫、成为傀儡吧？
但是，如今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此刻自己极度的衰弱，如果潇在此时叛变，那么……
“我几十年没有看见她了……只是听说她认了一个剑客当主人。我二十年前已经和族人彻底决裂，也不会有面目再见汀——没想到、没想到，却只能看到她的尸体……”哽咽着，潇的泪水不停滴落，凝成珍珠，在风隼内轻轻四处散开。云焕眼睛眯起，杀气慢慢溢出。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想来她并不后悔跟着西京吧？她已经尽力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潇低声喃喃道，风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烧着的街道上空掠过，“就像……我不后悔跟着少将一样。我们选择的路不一样，但是，都不会后悔。”
云焕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得动听——我做过什么善待你的事么？值得你这样背叛族人、舍弃故国？”
潇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头去，许久，才道：“少将您允许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并肩作战，便是对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个天地背弃的孤魂野鬼了。”
云焕忽然间有些语塞，仿佛眉心的伤口再度裂开来，他用力晃了晃脑袋。
“少将当年从讲武堂完成学业、以首座的能力进入征天军团，帝国元帅巫彭大人也对您另眼相看——那样平步青云的情况下，您选择了身负恶名的我作搭档。为了不让我成为傀儡，还差点和上级将官动手……”回忆起十年前的情景，潇仰起头，“如果不是最后巫彭大人爱惜您的才能、偏袒了您，您在军队里的前途或许就在那时终结了。”
“哦，那个么……”抬手捂着颈中的伤口，云焕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摇头，“我不让你服用傀儡虫，不过是为了能获得最强的鲛人做搭档而已。你如果成了傀儡，恐怕反应速度和灵活度都要受到很大影响。”
对于这样的回答，潇只是微微笑了笑：“少将难道不怕我随时反噬？要知道、在二十年前复国军战败后，就盛传我是出卖族人的叛徒……难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过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么可怕。”云焕包扎好了伤口，忽然也笑了起来，冷然，“我既然喜欢用锋利的刀、就不能怕会割伤自己的手。”
潇不再说话，眼里有些微苦笑的表情，那样剧烈的痛苦和矛盾，几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成两半——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选择了的路。
她已然无牵无挂，天地背弃，只剩下孑然一身，直面着毫无光亮的前路。
“虽然二十年前我还小，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平叛——但是、后来我也知道所谓‘出卖族人’的罪名，不过是假消息而已。”云焕包扎好了伤口，将那笙的手脚捆好，扔到一边，淡淡回答，“那时候巫彭大人把你和其余一些鲛人战士当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来报复的残余复国军，以求一网打尽——这事别人不知道，我大约还是知道一些的。”
风隼猛然一震，潇的手从机簧上滑落，几乎握不住转轮，她身子微微颤抖，不敢回头看云焕的表情——他知道？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过，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么，他有没有记起来二十年前那件事……记得那个鲛人奴隶……
然而，不等她继续想下去，风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去势陡然被遏止——潇猝及不防，整个人在巨大的惯性下向着一列列机簧一头冲了过去。
“小心！”云焕猛然探手，将她拉住。然而风隼失去了平衡，让他也站立不稳。他连忙一手扶住内壁，一手稳住了驾驭着风隼的鲛人少女，厉喝：“快调整！”
撞……撞到什么了吗？
她坐在座位上看向前方。然而奇怪的是面前根本没有东西阻碍着，风隼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拉住了，前进速度忽然放慢，身子也倾斜起来。潇的双脚已经离开了舱底，全靠着云焕的支撑才能定住身形。她处变不惊，迅速地操纵着，将机翼的角度调整，拉起。
然而，还是没有办法动！风隼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拉住，速度越来越慢。
“喀喇”，一声脆响，外面仿佛什么东西猛然破碎了。云焕往外面看去，陡然间眼睛凝聚，瞳孔收缩——有什么东西绑住了风隼！居然有什么东西宛如看不见的绳索一样、绑住了风隼！风隼坚硬的外壳一寸寸的坍下去，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往各个方向四分五裂。
是什么？是什么居然在撕裂风隼？云焕往地下看去，在燃烧着烈焰的废墟里，隐约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对着风隼抬起手来，做着拉扯着这个巨大机械的动作。
这个人……这个人是？！——虽然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目，那个瞬间、当那人的身形映入眼帘，云焕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气。好强！比西京、比自己未受伤前都要强吧？
他心里陡然有难以善了的预感。
风隼的晃动越来越激烈，潇苍白了脸，手指迅速的跳跃，尝试着各种方法，想把风隼重新活动起来，然而力量根本不够。
“潇，小心了！你带着这个女孩先归队——我去截住那个人！”云焕当机立断，吩咐：“不要管我了！你先把这个姑娘带回伽蓝城复命！”
“少将！”潇脱口惊呼，然而在激烈的晃动中连转头的动作都作不到。
“我去了！”转动机簧，将长索荡出，云焕转瞬跳了出去，“你小心！”
“喀喇”，在他跳出去的刹那，风隼右翼折断，转瞬失去了平衡，一头往地上栽去。潇咬着咀唇，一手抓着扶手让自己身体稳定下来，另一只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强控制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风隼，让它向着南城里队友聚集的地方飞去。

镜·双城 十四、舞者
地上那一轮追杀已经结束。
“射穿心脏，当场死亡！”
抓住被烧得长短参差的头发，从燃烧着的废墟里拖起尸体，确认了被追击者的身份，沧流帝国战士看了一下被劲弩贯穿的左胸，松了口气，有任务结束的轻松。然而，在翻过尸体、拉起双手查看的时候，所有人脸色唰的一变——
没有戒指！这个女子的手上，没有他们要找的戒指！
又弄错了么？大家面面相觑，颓然松开手来，让尸体沉重的落回废墟里。
“怎么了？还不拿下戒指、回去交差？”头顶风隼上的副将铁川还不知底下的情况，在掠低的刹那探出头来，厉喝，“杵在那里干什么？！天都要黑了！”
“副将……”地上搜索的队长抬起头来，脸色难看地回答，“弄错了，不是这个女人！”
“什么？！一群笨猪！”铁川脸色大变，探出头看着地下一群颓丧的战士，破口大骂，“那么多人还找不到一个女人！你们还算是沧流帝国最强的征天战士么？知道回去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吗？还不快给我继续——”
声音未完，风隼掠低的去势已尽，重新拉起，将副将骂声带走。
“奶奶的，自己坐在上面，就知道对我们吆五喝六！”队长脸憋得通红，松开了抓着的头发，用力将尸体往地上砸去，“兄弟们，给我再细细往周围搜一遍！”
“是！”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准备继续。然而就在那个刹间队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抓过尸体头发的手——手心里居然沾染了奇异的黑色，有奇异的味道。
脂水？队长心里一震，转头看向那个被射穿心口的人。
就在这个刹那，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无论天上还是地下，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天空中看去：“银翼！银翼！少将的风隼银翼！出事了！”
队长顺着所有人目光看去，脸色忽然因为震惊而抽搐——
薄暮中，披着如血夕阳返回的、居然是云焕少将的座架银翼！而此刻，银色大鸟失去了无数次战斗中的英姿，折翼而返。勉强保持着平衡，去势却已衰竭，跌跌撞撞地向着这一边飞来，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轰然坠落。坠落的刹那，风隼的底舱打开，一个身影如同跳丸般跃出，挟着一个人连续点足，逃离。
“那个鲛人、潇？！”看到了风隼上逃脱出来的居然不是少将，所有沧流帝国战士眼里都有震惊的光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第一个反应却是相同的——莫非，是少将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最终被这个没有服用傀儡虫的鲛人搭档背叛？！
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剑，扇形展开，将那个从风隼上跳落的鲛人少女围在中间。
“少将已经找到皇天！”巨大的机械轰然落下，在狂风和飞扬的尘土中，潇抱着被束缚住手脚的那笙落地，几个点足跳开危险区域，向征天军团奔来，“少将吩咐，立刻带着这个女子返回伽蓝城！她手上带着的就是皇天！”
一边大喊，她一边已经奔近，鲛人的力量有限，短短一段路的狂奔已经让她气息平匍。
所有征天军团战士都愣了一下。奔来的蓝发女子因为筋疲力尽而跪地，双臂托起了昏迷不醒的少女——那个少女的手指上，如帝国绝密通缉令中描述的银色蓝宝石戒指奕奕生辉。
“哦，少将呢？”队长的手还是不曾从剑柄上放下，看着奔来的鲛人少女，问。
潇将那笙交给身边的沧流帝国战士，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少将、少将他……刚和西京交手，夺来了这个女子……可是又遇到了一个、一个奇怪的人……居然赤手就撕裂了风隼！少将下去迎战……让我、让我带着皇天返回……”
“赤手撕裂风隼？！”所有人齐刷刷变色，面面相觑——虽然无法置信这样的事情，但是看到折翼落地的风隼、那右翼的确是被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生生撕裂！
“大家快去救援少将！”头顶风隼再次掠低，铁川副将探出头，看到了坠毁的银翼，大喝挥手，“时间不早，把抓到的戴着皇天的人送回风隼上，由我先行带回！”
不由分说，长索荡下来，卷起了由战士挟着的那笙，提了上去。
“他妈的，抢功的时候他倒下手得快！”地上队长嘀咕了一句，终究无法违抗副将的命令，手一挥，带领大家转身，“兄弟们，咱们快去少将那里看看！看他妈的是哪个怪物、居然能空手撕裂风隼？咱们一起撕了他！”
“是！”手下战士轰然回应，齐齐转身。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潇喘息方定，站起身来，“我带你们去找少将！”
“……”所有沧流帝国战士都愣了愣，看着这个显然也已经筋疲力尽的鲛人少女——这个没有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倒是比那些傀儡更死心塌地？许久，队长审视了她一番，点头：“那么快就跟上吧！”
转过身的刹那，队长抓抓头发，有些纳闷地恨恨骂：“该死的，云焕那家伙难道有比傀儡虫更厉害的药？要不然怎么这个鲛人怎么会这样死心塌地？”
放下手，忽然觉得手心粘粘的，他低头，看到了糊在手心的黑色——方才抓着那个逃跑女人尸体头发的时候，被沾染在手里的黑色液体。
“咦，到底怎么回事？”一边走，一边将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猛然色变，“是脂水？难道……难道那个人的头发是……”
微微一惊，队长回头看着废墟中那具躺着的尸体，那边的火已经灭了，黯淡一片。
方才那个从火中冲出的女子、动作居然超乎他们意料的迅捷，似乎并不是普通人。害的他们一路急追，好容易才在街尾借着风隼的半空截击拦住了那人。围追堵截之下，那个人最终还是力竭战死。
但是，被一击射穿左胸后，却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所要寻找的那个戒指——很显然，这个人是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皇天的携带者，而不顾生死地冲出来引开他们的！
面对着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还能毫不畏惧地作出如此扑火般的举动？一念及此，连身经百战、斩首无数的队长都不由暗自点头——那样置生死于度外的举动，猛然间让这个军人记起了二十年前、他还做为一名普通士兵时参加过的平叛征战。那种拼命的架势。可和当年那些复国军一模一样呢……
“难道又是鲛人？如果那样可要再往胸口的中间补一剑才行。”喃喃自语了一句，然而毕竟事情紧急，他不再管那个人，转身。
“啪”，长索卷起，松开，重重地把那笙扔到了风隼上。
那样剧烈的震动，终于让她稍微回复了一点意识。心口还是那样剧烈地疼痛着，她张开口，想问自己此刻在哪里——然而一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混和着内脏的碎片。
“啧啧，一定是少将下的手，”看到少女这般情状，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冷笑，用靴子踢踢那笙，“你们看、外面一点伤都看不出来，可内脏已经破裂了——除了少将的光剑、哪个能做到？”
“就是，我都想不出还有谁比少将更厉害……讲武堂出科的第一啊！据说他的剑技比飞廉少将都厉害！”旁边有另一个战士满脸敬慕，忽然间愣了一下，“对了，赤手撕裂风隼……真的有这样的人么？”
“能做到那样、简直就不是人了。”旁边一个人嗤笑，摇头。
“得了，别吵了！”副将铁川听得属下不住口地夸奖云焕，陡然有些不耐，喝止，“老三，替我把皇天戒指从她手上褪下——把这个女的扔下去吧，带着还费事！”
“是！”属下领命，其中一个被称为老三的战士上来翻过那笙被捆住的身子，一边喃喃自语，“奶奶的，总算是找到了……老实说，最后杀了那个逃出来女人的时候、发现她手上没戒指，我还以为我们这次会空手返回呢。”
“哪里，有少将在、哪次完不成任务？”旁边的同伴上来帮忙，将不停挣扎的那笙按住，“不过说起来……最后那个女人是这丫头的同党吧？看样子是为了引开我们才故意跑出来的。很美啊，如果不是黑发，简直就像个鲛人了。”
同党？同党？……他们是在说、是在说炎汐？
那笙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沫，一直到感觉肺开始呼吸，才能思考。然而听到旁边那些军人的对话，她的血忽然一下子冲到了脑里，全身难以控制地发抖。
“嘿嘿，是啊，”老三一边拉起那笙被捆住的手腕，掰开她手指，想去褪下那个戒指，一边喃喃，“看到劲弩射穿她心脏的时候、老子还叫了声可惜——不过二十几岁，和我家娅儿还是差不多年纪吧。”
炎汐？射穿心脏？那笙刚睁开的眼睛陡然凝滞了，直直瞪着。
她现在是在哪里？风隼上？难道、难道那个醉鬼大叔西京也死了？所以她才会最后落到了沧流帝国的手里？汀死了……炎汐死了，西京也死了？！
她睁大眼睛，用力地呼吸，吐出血沫，吸入冰冷的空气，直直瞪着前面那些逼近的沧流帝国战士，看到银黑两色军服上佩戴着的“九翼”表记——那是代表十巫直接率领的、云荒大地上最尊贵和强大的军队：征天军团的九支军队。
那个瞬间，她脑子无法思考。那些人低下身、试图褪去她手上的戒指。而皇天仿佛生根般地在那笙指间不动，随着对方的用力反而更加深地勒入她手指，几乎要勒断——在那些军人粗暴的动作下，仿佛电光凝聚、蓝宝石发出了微光。
“副将，褪不下来。”用力半日，丝毫不见松动，战士满头大汗，回禀。
“奶奶的，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笨猪！”铁川气不打一处来，大喝，“反正这个丫头也要杀，你们费什么事、就不能直接砍下她手指来？”
“哦，是、是……”那个战士抹了一下汗，回答，然而低头看着那笙无辜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皱了皱眉，转开头来，对旁边的同伴道，“先把她眼睛蒙上好不？我好像……好像不大舒服。”
“什么？老三你杀一个小姑娘就怕了？”旁边的同伴哄笑起来，上去拉开他，“得了得了，让我来好了——你看你那衰样，要被娅儿看到了，她引以为豪的丈夫的‘战士的荣耀’就要有所减损呢！”
“你们看，战士就是不能成亲——一娶老婆啊，都变成老三那样怜香惜玉。”大家纷纷哄笑，相互推搡着，上前来。
小队里排行第三的战士被推开，换上其他战士，低下来粗暴拉起那笙的手，拿出解腕匕首。那笙的手很小，握在军人粗砺的手心宛如一片叶子。
那个战士忽然也愣了一下，但是眉头皱了皱，还是一刀划了下去。
“你们说……你们射杀了那个逃开的人？……你们射杀了……炎汐？”危在旦夕，但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着面前的沧流帝国战士，那一双眼睛宛如婴儿般无知无觉、然而又是怎样一种令人震颤的“纯黑”。
那个挥着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沧流帝国战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继续砍落。
“该死的……你们杀了炎汐？你们杀了炎汐！”刀尖接触到肌肤的刹那，那笙陡然间爆发似地喊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凝聚起惊人的愤怒和杀气，哇的一声大哭，“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不会饶过你们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涌出。
——就在那个瞬间，本来一直只是微微弥漫的蓝光、随着少女圆睁双眼带着哭腔的怒喝，宛如闪电般腾起！
地面上，座架被拦截的云焕握剑站在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面前。
“很强嘛。”苏摩收回手里滴血的引线，称赞，“居然也用光剑？你是剑圣的什么人？”
已经是第七次将光剑震得几乎脱手，然而那个沧流帝国的军人依然拦在前方，用尽全部力量、不让他前进分毫——云焕身上至少有四处被引线洞穿，血从细小的孔洞里喷涌而出。外面看起来这样的伤毫不显眼，然而内部丝线经过的脏腑却是全被震裂。只要一处这样的伤、便足以让壮汉瘫痪。
而面前这个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居然依旧握剑拦在前方——显然是原先就有伤在身、云焕眉心和咽喉的伤口在不停流血，让原本英挺的面目变得可怖。苏摩看到了对手的眼神，不由自主微微颔首：那样的眼神仿佛铁与血的组合，没有一丝“人”的软弱。
难怪……沧流帝国里居然有这样的战士。果然可以镇住这整个云荒大陆。
方才赶来时、也远远看到了风隼的攻击能力——原来冰族的沧流帝国、居然拥有这样出色的战士和战车……那简直是钢铁般不可摧毁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面对一架风隼也罢了，如果三架以上风隼同时攻击、只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更何况复国军里的那些天生不适合作战鲛人……又要如何面对这样强大的军队。
短短一瞬间，苏摩脑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而此刻，用光剑驻地、勉力支持着身体不倒下的沧流帝国少将，却也是用同样复杂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盲人傀儡师。
这、这还是人所能拥有的力量么？居然就用那样细细的引线扯裂了风隼！
就算他没有和西京交过手，用全部能力来对抗这个人，也未必有获胜的把握。
这个人是个鲛人吧？看那样的容貌和发色，并不是普通云荒人所能拥有的。然而，这个双目无光的傀儡师，居然能用看起来如此没有力量的双手、操纵着纤细到看不见的丝线，将一切有形的东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个鲛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看着面前十指上戴着奇异指环的鲛人傀儡师，看着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云焕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样无与伦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鲛人一族中找到可以媲美的。然而那样漂亮的脸却没有丝毫女气，一望而知是个男子——因为眼中阴枭的杀气。
方才的激战里，虽然连着受了四五处伤，然而这个傀儡师也被他的天问剑法划伤了肩膀——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宽阔肩背上纹身的一角：黑色的龙的爪子，仿佛雷霆万钧地撕破衣衫的束缚，探出来。
龙神！
想起早上看到的鲛人少女汀，又记起前几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鲛人左权使炎汐，云焕的眼睛陡然收缩——那么多鲛人忽然出现在桃源郡，应该不是巧合……难道是复国军为了什么目的有所行动？这个鲛人傀儡师，一定是引起复国军震动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得赶快回去禀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这边皇天刚收回、新的变乱又要起了！
眼角瞟过，云焕发现风隼都已经掉头返回——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经在风隼上了吧？任务已经完成，不必久留。下意识地，云焕往后踏出了一步。
“怎么，这就想逃了么？”根本没有看他、那个傀儡师笑了起来，眼神是冷醒的，也抬头看着半空准备飞走的风隼，手指抬起，一点半空，吩咐，“阿诺，给我过去、拦住那架刚刚扔下长索卷走那笙的风隼！”
云焕诧然，还没有明白苏摩对着什么人吩咐这样的话，忽然间听到轻轻的“咔哒”声，什么东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远。
眼角余光还来得及看到那个东西，沧流帝国一向冷定的少将忽然间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个不过两尺高的东西、身上还拖着丝丝缕缕的引线。居然是……一个会自己跑动的傀儡？
“别管阿诺——你的对手是我，少将。”还没有将目光从那个偶人身上挪开，耳边忽然听到了苏摩冷淡的声音，极细的呼啸声破空而来，“让我看看沧流帝国的军人到底有多少份量吧！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云焕抬手格挡，躲过了一击。然而毕竟重伤在身，连番剧斗之下已然力不从心，虽然堪堪挡开、可丝线的末端还是在他脸上切开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么力道越来越弱了？”苏摩看着对手，微微冷笑起来，眼神冰冷，手腕抬起，迅速地震动起来，“这可不是跳绳哦！如果不跟着我的引线起舞的话、很快就要被肢解开来的——可不是你们冰族的十巫才会玩分尸这一手啊。”
漫天丝线纵横交错，以人眼无法看见的速度交割而来。
云焕急退，反手拔剑，光剑如同水银泼地，护住周身上下。他足尖连点、在密风急雨般的引线空隙中转侧，用尽了所有残余的力量，穿梭在那一张不断收缩的巨网中。
“哦，不错，非常不错！”看到沧流帝国少将的身手，傀儡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显然始终不曾出全力，“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对舞了——我们再快一点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间手足按照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舞动，举手抬足之间，手上的丝线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相互交剪而来，丝线之间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发出啪啪的声音。
苏摩的速度一加快、云焕不自禁地被逼着加快了闪避的速度。
因为太过剧烈的运动，心脏激烈搏动着、几乎已经无法承受体内奔腾的血脉。颈中的伤口再度裂开了，随着他每一个动作、鲜血洒落在烧杀过后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两个人的脚尖都踩着尸体，不停地飞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反射出淡淡的冰冷的光，在两人之间织出看不见的网。双方的身形都是极快的，然而身姿毕竟有别：云焕拔剑当空，已经有些力竭和急切，仿佛在漫天的闪电中穿梭，慢的一丝一毫、便会被闪电焚为灰烬。
苏摩却是一直控制着节奏，手指间飞舞着引线，切出点点鲜血。然而他转动修长的手指、却仿佛是在拨动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伸臂、回顾、俯首、扬眉……仿佛那不是一场踏在尸体上的对决、只是独面天地的一场独舞独吟。
那种独舞和独吟，在百年来孤寂如冰的岁月里、他已经面对旷寥的大荒，进行过无数次。
他没有再看云焕一眼，然而却能感觉到对手体力的急遽下降，已经跟不上那样的节奏。苏摩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蓝色的长发飞扬着，和透明的引线纠缠在一起，到最后已经看不清是他舞动这漫天的杀人利器、还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带动他修长肢体的种种动作。
云焕已经来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飞旋而至的锋利的线，肌肤不时被割破，血如同残红般四处泼洒，滴落在刚被屠杀过的地面上。傀儡师微微冷笑，那个笑容在夕照中有种奇怪的美感——宛如此刻破坏燃烧殆尽的断墙残垣、流满鲜血的街道。
“老天爷，这个人、这个人在干什么？”街的另一头、一群急奔而来的战士猛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那一幕诡异之极的情形。
夕阳已经落下，余霞漫天，如同燃烧着烈火的幕布、铺满整个天际。那样的背景之下，极远处的伽蓝白塔更加显出静谧神圣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却是那个踏在尸体上的舞者，骖翔不定，静止万端。
那是以这一个污血横流的乱世为舞台的独舞者。
“他在跳舞……”旁边另一个战士低声答，仿佛被那样诡异的美所震慑，“在跳舞！”
“快出手帮少将！”只有潇没有被那种诡异的美吸引，抓紧了佩剑，颤声提醒大家，“少将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支持不住了！”
不等众人出手，鲛人少女足尖一点，已经拔剑冲入了两人之间的对决。
“别过来！”瞥见潇那样的掠过来，云焕却是失声，知道以她的能力、一旦被卷入必死无疑，毫无益处，连忙厉声喝止。然而刚一分神，“咄”地一声轻响、他的手腕就被洞穿，光剑跌落。他连忙用左手接住剑，转过手腕连续格开三四条引线。
“哦，不错嘛，又来了一个。”苏摩看也不看来人，嘴角噙着冷笑，手指挥出、无形的网忽然扩大了，转瞬将潇也包入其中，“一起到我掌心中起舞吧！”
潇拔剑跃入，削向那些千丝万缕的透明的线，然而忽然身形交错、她就愣住了。
——是鲛人？是鲛人！那个和少将交手的人，是个鲛人！
她还来不及多想，手上的剑已经触到了一根卷向她手腕的引线。那样纤细到看不见的丝线，却居然将她手里的剑铮然切为两截、直飞出去！
鲛人……鲛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她踉跄后退，然而眼睛却是无法从对面那个傀儡师的身上移开——那样惊若天人的容貌，就算在鲛人一族里面也无人能出其右……
傀儡师微笑着击手，转身——背后衣衫的破碎处，露出黑色的腾龙纹身。
是他！是他！真的、真的是百年前那个传说中的鲛人少年……海皇的觉醒……
潇被那样巨大的力量撞击，整个人往后飞出，然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个族人，震惊和猜测如同惊电在心中交错。她居然丝毫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体已经要撞上那一张无形的网、无数锋利的细线即将把她切割成千百块！
死神的引线在风里呼啸，那个刹那，云焕来不及抢身过去救人，只好将光剑脱手掷出，顺着潇飞出的方向破开那张无形的网。那个刹那、潇只感觉那些断裂的线宛如利刃划破肌肤，她全身刺痛、却已经从那个被苏摩操控的结界里飞了出去。
“少将！”背心重重砸到地面的刹那，她终于回复了意识，惊叫。那些丝线从苏摩指间飞舞，在半空中越来越多的分裂开来，漫天都是银白色的光，仿佛厚厚的茧，将云焕的身形湮灭。
旁边沧流帝国的战士提剑冲过去，但是简直是看得发呆，无从下手，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出自然力量的东西存在——冰族建立沧流帝国后，将一切和宗教、神力、法术有关的东西统统销毁，严禁流传于民间，军队里更加是凭着机械力战斗，纵横整个云荒，从未遇到对手——那些战士自然也从未想过会遇到眼前的情形。
“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种事……”队长愣住了，看着面前奇异的一幕，晃晃脑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在做梦……”
然而，话音未落，“噗”地一声，他眉心破了一个细细的血洞。
“少将！”她捡起随着她落下的光剑，嘶声大喊，顾不得全身碎裂般的痛楚，再次奔过去。苏摩在这时终于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变。
“快滚！送死无用，快回伽蓝城求援！”已经看不见云焕的身形，那奇异的白色的“茧”中，沧流帝国少将的声音传出来，冷定如铁。
“来不及！来不及了！——我不回去！”潇已经看见有淡红色血从网中飞散，居然不听从主人的吩咐，重新冲了过去。苏摩冷笑了一声，收了一只手，对着鲛人少女一弹指，引线聚集起来，合并为一束利剑、直刺鲛人少女的胸口正中：“身为鲛人，还为了沧流帝国那么拼命？……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
那个无形的网越来越密，转瞬将两人包裹在内。
潇只来得及把捡起的光剑尽力向云焕那边扔出，然而一抬头，就看见那若有若无的线直穿胸口正中而来。她刚抬起手臂想要阻挡，手掌忽然间就被刺穿了，仿佛被提线操纵的偶人，无法动弹。
聚集的那一束引线，宛如利剑般呼啸而来，刺向她胸口正中的心脏部位。
“叮”，千钧一发的刹那，忽然间有另外一道白光掠过，齐齐截断集束的引线。一击之下，引线断裂、然而那道白光也被震得飞了开去，当啷一声落地——却是一支一尺长的银白色圆筒。
另外一把光剑？
苏摩诧然回顾，看到了那个掷出光剑救人的剑客。
“不、不要杀她。……她是汀的姐姐……潇。”显然是已经身负重伤，西京赶到战场上，一只手捂着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另一只手用尽了全力掷出光剑、阻止苏摩，将抱着的鲛人少女放到了地上。
汀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安然地笑，全然不顾其他人落到她脸上的视线是那样沉重如铁。
“汀……死了？”自从昨日后就没有看到她，苏摩此刻看到西京放平鲛人少女的尸体，脸色忽然间也是微微一冷，停住了手，不再攻击、而让那个网形成了一个结界，截住那些沧流帝国的战士，“沧流帝国射杀的？”
西京无语，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直照顾我、我却没能护得她平安……但是、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抓着废墟下的泥土。
苏摩不说话，低下头去，俊美的脸上交错着闪过复杂的表情。
顿了顿，深深吸一口气，云荒第一的剑客忽然抬起了手，横起右臂，举过额头，对着鲛人的少主低下头去：“我想替汀完成她的愿望，用所有的力量、帮助所有的鲛人回归碧落海——苏摩少主，请接受我的要求。”
许久许久，只听到风在废墟中低语，卷起腥风，傀儡师没有说话。
在西京诧异的抬头时，忽然间身侧唰的一声响，蓝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眼前。
苏摩单膝跪地，对他深深俯首，回应他的礼节，抬起手伸向空桑名将，握紧，阴郁的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光芒，闪烁而锐利。声音艰涩地开口：“你为汀向我低头……阁下，海国所有鲛人将感激你献上的力量。”
西京怔住，一直到苏摩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才惊醒——他没想过这个孤僻冷漠的傀儡师、居然作出这样的举动。
毕竟还是鲛人的少主……
“那么，请你放了潇。”西京的手里都是血，滴滴顺着苏摩手指上的引线低落，空桑人抬头，看到被困在结界中的鲛人少女，慢慢道，“汀一定不希望她的姐姐死。”
“不可饶恕的背叛者。”苏摩的眼神慢慢变冷，空茫的瞳孔里凝聚起了杀气，“二十年前，听说就是她的出卖导致复国军一败涂地……二十年后，她居然加入征天军团来杀戮我们，包括她的妹妹汀！再三再四的背叛，不可饶恕。”
“……”西京忽然不说话了——汀从未曾和他说过、她的姐姐在二十年前就背负着叛徒的恶名。她说起潇，总是一脸对于长姐的依恋和景仰，数十年念念不忘。
“征天军团对所有服役的鲛人，都使用了傀儡虫。”西京看着被困在结界内，和云焕背对而立、时刻提防再度受袭的鲛人少女，声音黯然，“她们只会服从，不会反抗，变成了傀儡……并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这一回，忽然间轮到了苏摩沉默。
“汀一定不想让姐姐死去。”西京再度重复，忽然间因为重伤而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我会竭尽全力守护她的愿望。”
傀儡师忽然间不说话了，许久，闭上了眼睛，低声道：“那好。”
他的手指一收，一支引线忽然飞出，缠住了正在提着断剑防备的潇，卷起，想将她扔出那个无形的网：“你可以走了。”
“少将！”潇惊呼，然后发现那一支缠绕自己腰间的引线居然是没有力度的，只是卷起她、远远向着外围扔出。云焕眉头一皱，忽然间伸手在引线上一搭，身形飞出，挟起了潇，随着那一支引线飞掠开来。
“你的命还得留下，少将。”苏摩皱眉冷笑，手指间的光芒如同利剑刺向云焕。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云焕的手一横、光剑抵住了潇的下颔。
“住手！”西京陡然脱口，然而苏摩的眼里却是空茫的杀气，继续刺向云焕。
云焕胸口被刺破的刹那，光剑同时刺穿了潇的下颚，直抵脑部，血从鲛人少女颈中瀑布般流下。碧色的眼睛一动，苏摩终于不敢再继续刺杀，松手收回那些袭击云焕的引线，再度卷向潇，想将她夺回。
云焕身形片刻不停地掠出，离开苏摩控制的范围，然而他也松开了手。
潇被引线卷着，跌在苏摩身侧。
“想逃？”傀儡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带伤逃离的沧流帝国少将，手指一弹，漫天的引线忽然都归为一束、呼啸着聚集起来，追向云焕。
追上沧流帝国少将的刹那，正待收回指间引线，忽然间，苏摩觉得一痛——闪电般格挡，夹住了一柄刺破他肌肤的断剑。在身侧猝及不防出手的居然是潇！潇一击不中，然而那一延迟、云焕已经脱离了追杀，消失在废墟中，头也不回。
“……”苏摩手掌加力、丝线勒入了她的血肉，嘴角浮起了冷笑。
西京心下雪亮，知道他要杀人，然而却已不知道自己还有无能力阻拦。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瞧瞧，到底傀儡虫是啥样？能让一个鲛人这样死心塌地的为沧流帝国送命？”低头看着她，杀气让眸子更加碧绿，丝线缠绕上了潇的颈部，勒得她无法呼吸。
“我、我没有服…傀儡虫……”潇的下颔被刺穿，血流如注，说话声音都已经含糊，然而她的眼睛却是冷醒的，完全没有傀儡所有的失神，看着鲛人的少主，“我是…自己愿意的跟随他的……我已经不再有资格当鲛人……”
“什么？”听得那样的坦白，同时脱口的是苏摩和西京，震惊。
“……。好呀。你厉害。”沉默，苏摩忽然笑起来了，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神色，“倒是叛离得彻底啊！很好…和你妹妹，完全走两条路。”
潇大口呼吸，然而血还是倒着流入咽喉，堵住她的话语。她的眼睛微微落低，看到了一边西京怀里死去的鲛人少女，忽然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不…那不是我妹妹……我不配有那样的妹妹……我只是、只是一个人……天地都背弃……”
“天地背弃……？”听得那样的回答，苏摩的眼睛忽然微微黯了一下，他低下头去，许久，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放开了潇，低声问，“如果我饶恕你以往所有的背叛、你会回到复国军中来么？”
潇震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鲛人少主，忽然喃喃道：“你……果然是‘那个人’吧？鲛人的希望……海皇，龙神……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不是传说。”苏摩对着她低下头，伸出手去，“来一起把它变成现实吧。”
潇怔怔看了傀儡师许久，忽然间惨笑了一下，缓缓摇头：“不，请赐我一死，也不要让我忏悔——箭离开了弦，哪里还有回头的路。”
苏摩一怔，似没有想到这个鲛人如此执迷不悟：“那么，如果我放你走，你会……”
“还是杀了我罢。”潇挣扎着对着鲛人的少主跪下，用流着血的手按着地面，低头，“如果我回到少将身边的话，还是会尽力助他在战场上获取胜利的！”
“什么？”西京本来只是静静听着，但是听到这里他终于低声喝止，“一个在战斗中把鲛人当作武器的人，你还要为他不顾性命？”
“不是每个人都有汀那么好的运气……”潇忽然笑了起来，用悲哀的眼光看着西京，“我虽然是个天地背弃的出卖者，但我对于云焕少将的心意、却是和汀对阁下一般无异——请莫要勉强我。”
“……”西京忽然间语塞。
潇抬头看着苏摩，眼里种种欢喜、希望、愧疚、绝望一闪而过，忽然再度低首行礼：“或许我没什么资格叫您少主，但是还是要请您……请您尽全力扭转鲛人的命运，让海国复生——虽然那时候我定然会化为海面上的泡沫、无法在天上看见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拔起断剑，刺向自己的咽喉。
“嚓”，那个瞬间，凭空闪过细细的光亮，那把剑猛然成为齑粉。
“你可以走了。”苏摩的手指收起，转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淡淡传来，“我会尽力为海国而战——到时候，你请在云焕身边尽力阻拦吧！”
顿了顿，没有看潇震惊的表情，傀儡师只是低下了头，微微冷笑：“这次为了汀，让你走，下次就要连着你的少将一起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背叛就背叛的彻底吧。”
漫天的夕照中，云层涌动，黑色的双翼遮蔽了如血的斜阳。
然而在返回帝都的风隼编队中，忽然传出了一个少女尖利的哭叫声。一架风隼陡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爆发开来——那个瞬间、周围的沧流帝国战士只看见有蓝白色的光芒一闪，然后那架风隼内发出了一阵惊呼，整个机械就开始失去了控制！
“副将！副将！”一边的战士大声叫，然而只看见铁川副将从窗口稍微探了一下头，嘶声大喊：“皇天！皇天！”——然后风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样、打着旋一头栽了下去。
编队随之下掠，甩下带着抓钩的飞索、想试图拉住风隼的下落，然而飞索荡到最低点后陡然一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攀援而上——等到看清从地面忽然间返回的、居然是浑身是血的云焕少将，所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许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云焕一个箭步冲到鲛人傀儡身边，厉声命令，“要回去向巫彭大人禀告、并加派援兵！”
“是。”鲛人傀儡木木地答应着，迅速的操纵着。
桃源郡在身后远去，云焕站在窗口旁，看着底下苍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阳，忽然间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额头，看着血从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
终于还是舍弃了么？
“潇……你可曾怨恨？
愤怒和悲哀，催起了皇天巨大的力量。
那一道蓝白色光随着少女能杀死人的眼神一起爆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舱内。沧流帝国的战士反应都是一流的，迅速躲闪和拔剑，然而靠近那笙的那几个士兵依旧被击穿了左胸心口，立刻死去。
然而，鲛人傀儡并不能如同沧流战士那样迅速躲开：她们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的最后也不能离开——皇天发出的巨大破坏力量，瞬间将鲛人傀儡杀死在操纵席上。
风隼失去了控制，直直坠向地面。
那笙哭叫着，第一次感到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杀气，恨不得将此刻所有的沧流帝国军队化为灰烬！她想哭，想叫，想骂人甚至杀人——然而在这样混乱的场面里，她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宛如大果壳里的一枚小坚果，跌跌撞撞地在风隼内滚动。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木头和铝制的外壳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经超出了极限、发出焦臭的气味。里面的沧流帝国战士都已经感到了天旋地转，但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身经百战的征天军团，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还有人记得按照讲武堂里教官的教导、迅速扯起一面“帆”，从急速坠落的风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脚被捆绑着，根本无法活动，剧烈的震动中她上下翻滚颠簸着，浑身被撞的乌青。然而她的眼睛里丝毫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是愤怒倔强地睁着，头一下下地乱撞在各处，只是咬着牙，喃喃自语：“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就在愤怒聚集到最高点的刹那，蓝白色的光芒再度闪耀。
那个瞬间，破损的风隼彻底四分五裂，里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从高空上洒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余辉洒了她满身，天风在耳边呼啸，如血的云朵一片片散开和聚拢……
一瞬间，那笙充满杀气和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静了一下，睁着眼睛、眼角瞥见的，还有那座似乎能触摸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样的飞速下落中，仿佛时空都不存在。原来，便是这样的完结……那一场光怪陆离的云荒之梦啊！
“嚓”，忽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拦腰抱住了她，去势转瞬减缓。
“谁？”那笙睁开眼睛，脱口问。
然而四周只有风声，大地还在脚下，哪里有一个人。
腰间的力量是柔软的，托着她，往斜里扯动，减缓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忽然手指就触摸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宛如丝绸束着腰际。
烧杀掳掠过去后的废墟里、叠加的尸体堆的顶端，一个小小的偶人坐在那里，裂开了嘴，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天空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手臂抬起来，咔哒咔哒地往回收着线，拉扯着飘落的那笙，仿佛放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那一架风隼打着旋儿，终于在远处轰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耸立的房屋。
同时，沉重的“嘭嘭”声传来，几个从风隼内跳出逃生的沧流帝国战士落到了地面，虽然跳落的时候张开了“帆”，然而离地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折断了颈骨，成为支离破碎的一堆。只有一个家伙比较幸运，跌在一具尸体上，尸体登时肚破肠流，而那个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来。
看到这些，偶人似乎感到欢喜，坐在尸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却是咔哒咔哒地继续往里收。天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大——偶人忽然有了个淘气的笑容，忽然间就把手一放，引线骨碌碌地飞出，那个“风筝”直坠下来。
“阿诺，你又调皮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冷淡地说，细细的线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头，连忙举起手臂，将线收紧，让那个直坠下来的女子身形减缓速度，最终准确地落在另外一堆尸体上，毫发无损。
“那笙。”毕竟是受托要照顾的人，西京勉力捂着伤口上前，扶起少女。那个明艳娇憨的少女脸色苍白，满是泪水，咀唇不停的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笙？”怀疑女孩是否在沧流帝国手里受到虐待才会如此，西京再度晃着她，问。
“西、西京大叔？……你还活着？”被用力晃了几晃，失魂的少女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忽然间，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死了！”
“你说什么？”刚刚赶到的两个人同时惊呼，连苏摩的脸上都有震惊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过气来——从中州到云荒的一路上，经历过多少困苦艰险，她从未如同此刻般觉得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苦，她捂住脸，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们射死了！那群该死的混蛋射死了炎汐！”
“左权使死了？……”喃喃地，苏摩茫然脱口，忽然间心中有萧瑟的意味——鲛人是孤立无援的。千年来那样艰难的跋涉，多少战士前赴后继倒下，成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时的方向、却始终朝着那个最终的梦想。
西京看到少女这样的痛哭，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来……”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语，抹着泪站了起来，自顾自地摇摇晃晃走开，“他说过、鲛人死了都要回到水里……化成水气升到天上去，变成闪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她茫然自语，低下头胡乱地在烧焦的废墟里翻动着，不顾尚自火热的木石灼伤她的手。泪水一连串地从脸上流下，低落在冒着火苗的废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化成白烟。
苏摩在一边注视着，没有说话，微微低下了眼帘。
“那个傻丫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西京忽然捂着伤口，苦笑起来，喃喃说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她永远不要明白便好。”苏摩忽然接口，冷冷说了一句，“否则箭一离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剑，抬头看向鲛人傀儡师。
然而苏摩已经转开了头，走过去，用脚尖在尸体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从半空跳落的沧流帝国战士：“别装死！起来！——你们在哪里射死了炎汐，快带我们去找！”
脚尖踢到了断骨上，奄奄一息的沧流帝国战士猛然清醒过来，呻吟：“炎汐？谁？……我们、我们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个最后逃出来的蓝头发的鲛人！被你们射穿心脏的！”苏摩将那个伤兵拉起，恶狠狠地问，“在哪里？！”
“最后、最后逃出来的那个？……”伤兵喃喃自语，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已经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尽头，手臂软软垂了下来，“在那个药铺里吧……不过、那个人、那个人并不是鲛人……而是黑头发的……人……”
“哦？”苏摩忽然间就有些沉吟，不知为何眼里有一丝隐秘的惊喜意味。放开了手，扔下那个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说就往那边掠过去：“快跟我去那里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着，但是也被苏摩冰冷的手陡然吓了一跳——这个傀儡师，还从未曾这样主动接触过她，怎不让她心头一惊。
她被拉着奔跑，转瞬就到了街角那个被烧毁的药铺里。
炎汐……炎汐就是为了引开那些人、用尽全力逃到了这里，然后被劲弩一箭射穿了心脏？想到这里，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颤抖，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不在……果然不在这里。”苏摩在废墟间转了一圈，空茫的眼睛里陡然也闪过了亮光。
“不在这里吗？”那笙舒了一口气，然而立刻感到更加的难过，忍不住带着哭音问，“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么？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师看着少女哭泣的脸，微笑起来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阴郁邪异，明亮而温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转身，拍了拍手，对着四周坍塌的废墟大声喊：“炎汐！出来！已经没事了！出来！”
“啊？！”那笙吓了一跳，抬头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抹泪，“你、你会叫魂么？”
“比叫魂更厉害，能把死人都叫醒过来。”苏摩嘴角忽然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继续呼唤左权使的名字，“炎汐！出来！战斗结束了！”
然而，声音消散在晚风里，废墟里只有残木噼啪燃烧断裂的声音。
傀儡师从来冷定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诧异，低语：“难道我推断错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来已经惊诧地停住了哭声，怔怔看着这个叫魂做法的傀儡师，不知道他准备干吗。然而听到他最后的自语，终于再度哭了出来。
苏摩的眼睛又恢复到了一贯的茫然散漫，不再说什么，转过身离去。
“少、少主……”忽然间，一截成为焦炭的巨木扑簌簌落下，露出被掩藏的墙角。那里，一个浑身熏成黑色的人抬起了头，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才发出声音来。
“哎呀！”那笙一时间吓得愣住，根本没认出面前的人，然而等对方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转瞬就认出那熟悉的眼神，她一下子大叫起来，扑了过去：“炎汐！炎汐！炎汐！”
“轰”的一声，屋角那一截残垣经不起这一冲，轰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撑，往后跌靠在地面上。还好苏摩反应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线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后余生的左权使被莽撞的少女压死。
那笙用力扭着，然而终究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引线，被吊在半空，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俯视着废墟中那双依然睁开的眼睛，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掉落下来，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吓死我了啊……他们都说你被射死了！”
“别、别这样……”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力气说话的人只能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泪不停的落下来，“还说没事！我还以为你被他们一箭穿心杀了呢！害的我……你骗人！你骗人！”
“哪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鲛人……所以……”炎汐抬起手来，捂着左胸上那个伤口——巨大的贯穿性创伤，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破裂的内脏，“所以他们按人的心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为我死了……”
那笙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难道鲛人、鲛人的心不在左边？”
“在中间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们生于海上……为了保持身体完全的平衡……生来、生来心脏就在……中间。”
“啊……？”那笙一声欢呼，大笑着极力低下头，侧过脸将耳朵贴在那焦黑一片的胸膛正中，听到了微弱的跳跃声，大叫，“真的！真的耶！你们的心脏长得真好啊！”
苏摩苦笑，转开了头去，道：“没事了，大家快回去。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赶紧办。”
“不回去，不回去！我还要跟炎汐说话！”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师，继续伸出手抱着炎汐，将耳朵贴在胸口正中，满脸欢喜地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
“回去再说！”苏摩看不得那样的神色，陡然间脸色便是阴郁下来，厉声，“天都要黑了！再不拿着皇天回去白璎要出事！你如果再不懂事会害死很多人的！”
“啊？白璎姐姐？”听到这个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着圈圈的眼睛也渐渐平静明白过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凶什么凶嘛。”
炎汐用手撑着地面，努力想坐起，劝阻：“听、听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说。”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烧伤和箭伤，忽然间鼻子又是一酸，哭了出来：“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现在就要说！——”她猛然往前一扑，用力抱住炎汐，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大哭：“我喜欢炎汐！我喜欢炎汐啊！我最喜欢炎汐了！你如果再死一次的话我就要疯了！”
那样的冲力，让勉强坐起的人几乎再度跌倒，然而鲛人战士看着扑入怀中的少女，愕然地张开双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泪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来，毫不脸红地脱口，“我要嫁给炎汐！”
“……”炎汐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双手终于回了过来，拍拍那笙的肩膀，拉开她：“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头问。
“因为……我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一早就跟你说过的。”
“胡、胡说！你明明不是女的——怎么也不是男的？”那笙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忽然哇的大哭起来，“你直说好了！你不要我嫁给你，直说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边的少主。
苏摩眼里有复杂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说一挥手，将那笙从炎汐身畔拉起来，扯回到自己身边。冷然：“鲛人一开始就是没有性别的，难道慕容修他们都没有和你说？快走快走，不许再在这里磨磨蹭蹭！”
夕阳终于从天尽头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锦缎铺了漫天。
在连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万丈高空，三位女仙坐在比翼鸟上，俯视着底下大地上血与火的一幕幕，闭着眼睛，仿佛细细体会着什么，眉间神色沉醉。直到风隼飞走，战火熄灭，才睁开了眼睛，眼里隐隐有泪水。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魅婀喃喃叹息。
“多么瑰丽的感觉！——那种种爱憎悲喜的起伏……简直就像狂风暴雨一样逼过来！”慧珈眼角垂下一滴泪来，“他们活着、战斗，相爱和憎恨……多么瑰丽……”
曦妃低着头，没有说话，梳着自己那一头永远不能梳完的五彩长发，微微抖动着，让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发丝飘拂在天地间，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许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间一根掉下的长发，吹了口气，让它飘向云荒西南角正在下着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你们……在羡慕那些凡人么？”曦妃低着头，扯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冷笑，“多少万年的苦修、才换来如今‘神’的身份，本来都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磨灭掉了——但是你们却在云端羡慕那些蝼蚁般活着的凡人们么？”

镜·双城 十五、鸟灵
外面残阳如血，一时一刻都有生死剧变。然而房间内却是黑暗一片，安静沉闷。
“唉……外面看起来很热闹。”黑暗的房间里，和年轻珠宝商人进行了几个时辰的长谈，在慕容修低头思考的间隙里，真岚在一片漆黑中侧过头、听着外面呼啸的声音，有些不甘心地喃喃，“而我居然只能在这里浪费口水。”
“皇太子殿下刚才所说甚是。”迟疑片刻，慕容修终究无法下定决心是否应承空桑皇太子的提议，讷讷开口，“但是在下前来云荒时身负家族重托，如果三年内不见在下回去，慕容家便会更换长子，到时候家母……”
然而那样一大堆的理由刚说了十之二三，他才发现真岚根本没有在听。空桑皇太子在对着他进行了那样长时间的游说后，此时却在黑暗里自顾自地低下头去，拉开低垂的帐子看着里面尚无形体的白色流光。
那无形无质的白色在黑暗的房间内流动，微弱的光照亮斗篷中空桑皇太子沉吟的脸。
“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凝聚？”真岚的手里，拿着那一枚后土，对着虚空喃喃，“白璎，你该不会真的完了吧？”然而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被他握在手里，仿佛感到极大不安一样，不停地凭空跃起。真岚只有一把将戒指握紧在手心，放到失去形体的白璎身侧。
再度将帐子拉下来，真岚这才回过神，看着慕容修，对这个从中州来的身怀巨宝的年轻商人点头：“我也不过是提议，至于肯不肯帮我们，全在于你——不过……”说到这里，空桑皇太子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意味深长：“我看过你们中州人的史书——你们中州第一个帝国‘秦’开国的时候、有个巨贾叫吕不韦，是么？”
这样忽然跳开的题外话，让慕容修愕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就在慕容修心动，真岚等待答复的时候，漆黑的房间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忽然间，密闭的空间仿佛有微风忽然流动起来——低垂的帐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四面拂开，似乎里面有微风四溢而出。
“白璎！”在帐子吹开的刹那，真岚脱口惊呼，脸色瞬间苍白——怎么了？难道是……难道是忽然涣散了？应该到了日落的时候，为什么她还不见凝聚？
他想过去探视垂帘下的无形的冥灵，然而陡然间发现自己身子失去了支持。
外面，红日陡然一跳，从云荒大地尽头消失。
在真岚力量消失、那一袭人形直立的空心斗篷瘫软的刹那，帐子唰的分开，一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在黑夜里接住了滚落的人头和断臂，默不作声地抱紧。垂帘内伸出苍白手臂的右手中指上，那枚后土神戒奕奕生辉，发出照亮黑暗室内的光芒。
那样的光芒中，慕容修隐约的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和自己说话的空桑皇太子陡然委顿，头颅和右臂直滚下来，落入榻上一双苍白的手臂中——中州来的珠宝商人陡然间感觉说不出的寒意，脱口发出了一声惊呼，踉跄着后退到了门边。
“你怎么才回复过来？”落在冥灵女子虚幻的臂弯间，真岚的头颅却仿佛松了口气，抱怨，断了的右手便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没事了么？”
在掉落的头颅开口说话的刹那，慕容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感觉心里的寒意一层层冒上来——这些人……这些空桑人，怎么都如此诡异？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他再也顾不得方才真岚对他的提议，想也不想，背着篓子拉开门就逃离了这个黑暗的密室。
“哎，别跑啊！别怕……”真岚一见慕容修离去，脱口。
“哪个人见了你这样能不怕？”苍白的手臂将头颅抱起，抬手拉开了抓着自己肩膀的断肢，一并连着空了的斗篷放好在榻上。黑暗中，白色的女子微笑着低下头来。
“你难道怕？”以指代步，断肢在榻上四处爬行，想出去拉回中州珠宝商，但是开着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真岚只觉自己毫无力气。头颅无法移动，在榻上翻起眼睛看着刚刚凝聚回来的冥灵女子，没好气。
“我可不是人。”白璎微笑着低下头，用斗篷打了个包，将头颅和断肢一并卷起，脸色是焦急的，“外面怎么了？那笙和皇天可平安？我连累了你罢？……苏摩的‘十戒’好生厉害，我被震散了魂魄，几乎天黑了都无法回复过来。”
“那笙那个丫头……应该没事吧。”斗篷迎头兜下，真岚极力挣扎，不想被妻子打包卷起来，“我还没有感应到‘皇天’有危险——而且有西京和苏摩出面保驾，即使征天军团和云焕也奈何不了她吧？”
“苏摩保驾？”白璎拉着斗篷的手顿了一下，诧异，“怎么可能？他对任何空桑相关的人和事都恨透了，不杀那笙已经算是仁慈……他去保护那笙？”
断臂拨拉着，终于将斗篷撕开一个口子，头颅冒了出来，大口喘气，然而眼睛却看着苍白的女子，有奇异的笑意，慢慢道：“是啊，他去带那笙回来了——因为我和他说、如果不带回皇天来给你疗伤，你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凝聚……”
“胡说。”白璎诧然反驳，“用不着皇天，只要日落、我便可以在黑夜中复生。”
然而，话说到这里，她蓦然顿住了，明白过来。微微垂下了眼帘，看着榻上的真岚的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低声问：“你……骗他？”
“嘘……”真岚悄声，“千万千万别被他知道——你知道后果的。”
外面厮杀声已经沉寂，只余下断壁残垣在继续燃烧的噼啪声，火光映照在室内，影影绰绰。头颅仰望着已经没有实体的冥灵妻子，苍白的女子也垂下眼帘看着他——那个相对凝视的刹那，沉默的空气中仿佛汹涌着复杂的暗流。
“嫌恶了么？现下这种情况，必须借助于他的力量才能渡过难关。”沉默中，明知自己是触动了那最不该触动的诅咒之弦，空桑皇太子却仰起脸看着太子妃，却是笑了笑，“我终究是空桑人的皇太子，这个身份你我都该记住——我不能不做一些事。”
白璎没有说话，也只是低头看着真岚，虚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你终究不能一直嘻嘻哈哈……”许久许久，仿佛连外面噼噼啪啪的燃烧声都听不见了，窒息般的沉默里，白璎扬起了头，淡淡道，“就像我终究不能一辈子做不切合实际的梦——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十万亡民，这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百年后，成为空桑皇太子妃的她、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个从伽蓝白塔上一跃而下的少女。
听到那样的回答，头颅脸上忽然有了个长舒一口气的表情，方才勉力保持着的平静笑意撤掉了，换了一个倦极而欣慰的笑，断臂抬起，轻轻覆上白璎戴着后土神戒的手：“很幸运，还有你和我一起并肩战斗。”
“说这种话……活脱脱就像千年前的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百年来结下的默契，包容了方才的小小不快，白璎忍不住微笑，想起了自己在伽蓝白塔上接受皇家礼节训导时、听过女官讲述《六合书?往世录》里面关于空桑开国帝王和皇后的传说——
“时沧海横流，帝与后起于寒微，并肩开拓天下。白薇皇后为人刚毅，常分麾佐帝左右。六合归一、毗陵王朝兴，帝携后同登天极殿，分掌云荒。后有兄二人，皆为王为将，一时权倾天下。帝尝私语后曰：‘与汝并肩于乱世，幸甚。’”
“后薨，时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胜，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蓝白塔，日夜于塔顶神殿祷告，希通其意于天，约生世为侣。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震铄古今，然终虚后位，后宫美人宠幸多不久长。常于白塔顶独坐望天，郁郁不乐。垂暮时愈信轮回有验，定祖训、令此后世代空桑之后位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
那样的传说，是空桑皇室代代流传、为历代皇后典范的摹本。
当年自己才十五岁，在远离所有人的万丈绝顶上，面对不可知未来。一直到听到这样的故事心里才有了一丝希翼——原来，空桑还有过这样美满的皇室婚姻。然而少女不曾想过，如今已非千年前开国岁月，在那样承平安逸的盛世里，在每一次联姻都成为权力构成变动契机的时候，被无法反抗地推到一起、历代有多少骄奢跋扈的皇太子和娇弱尊贵的白族郡主即使相伴了一世，又能够有半分情谊？
就像她和真岚，刚一开始的时候还不是……没料到，生死转换，天崩地裂，到最后仿佛历史重演，只剩得他们两人不得不相依为命并肩面对所有厄运。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谁要象他们那样！”
神思被那一句话触动，忽然间就如飘风般飞到了千年前。把她神思唤回的是真岚沉声的一句话，竟仿佛触动了痛处、带着十分火气。白璎一怔，低头看真岚。忽然看到他平日里从容开朗的眉宇间、居然带了深深的恐惧和憎恶，一把抓住她：“别再说这样的话，我俩绝对、绝对不可能象他们的！”
被那样激烈的语气吓了一跳，白璎一惊，随即苦笑：“是了……我怎么能和白薇皇后比。她辅佐大帝开创帝国，而我、拥有‘护’之力量的后土却扔下国家不管不顾，让冰族趁机攻入……亡国罪人，怎么和皇后比。”
“……”再一次听到太子妃这样自责的话，真岚忽然沉默，眉间神色却颇为奇怪，仿佛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许久，只是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必自责，那都是注定的。而且‘后土’它其实并不……”
话音到此中止，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打断了伉俪间的低语——
“啊呀，太子妃姐姐，你还好么？你出什么事了？”光线微弱的房间里，随着脆响扑过来一个黑黑的影子。那笙跑了进来，急切间被地上杂物一绊，便向着榻前跌下。
然而她只觉手臂一紧，身子在磕上床角之前已经被人拉住——那只拉住她的苍白的手上，一枚和她手上皇天一模一样的戒指奕奕生辉。她惊喜地抬起脸，便看到了白璎苍白秀丽的虚幻的脸，脱口欢喜地叫：“哎呀，姐姐你没事？吓了我一跳呢，苏摩那家伙胡说你快要死了，得把这只皇天带给你治伤，害我一路跑进来就怕来不及！”
“苏摩……”听到那个名字，白璎不置可否的笑笑，拉着那笙站了起来，看着满身血污蓬头乱发的少女，叹息，“你吃大苦头了吧？都是我们空桑人连累了你。”
“哪里的话。没有那只臭手帮我，我早就变成慕士塔格上面吃人的僵尸了……呃！”那笙一听到别人感激的话就浑身不自在，连忙分辩，然而说到最后眼前浮现当日雪山上的情形，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全身发毛，吐舌头，“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啊！”
白璎看着她明亮的笑靥，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了紧对方的手。
从来最真的心，最容易被利用和践踏……只求这一次，不要太过为难这个孩子了。
“太子妃姐姐你真的没事吧？”感觉到了覆盖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颤抖，那笙诧然抬头，问，将手上的皇天抬起递过去，“苏摩说你要靠这个疗伤，是不是？这个能帮你什么吗？”
“谢谢。”白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点点头。
“苏摩和西京呢？”两个女子对话的间隙里，忽然间黑暗中一个声音发问。
“在外面呢。他让我一个人进来——在外头给西京大叔治伤。”那笙下意识地脱口回答，等说完了才看到问话的真岚，上下打量一番，吓了一跳，“哎呀呀！臭手……是你？怎么回事……怎么你也在？你、你的头和手一起来了？”
“嗯，嗯。一起来了。”听得那样奇怪的问候方式，真岚苦笑起来，抬起断手抓抓头发，含糊，“我来找白璎……顺便办点事。西京受伤了？”
“是啊，和沧流帝国那个少将打了一架，伤得很重！”那笙一想起西京和汀，忽然间明亮的眼睛就暗了下去。顿了顿，她带着哭腔开口，想去牵住了白璎的袖子，却抓了个空：“汀……汀死了！汀被那群沧流帝国的人射死了！西京大叔很难过……”
“汀？”真岚尚未见过汀，但是白璎却记起了那个出去买酒的鲛人少女，诧然站起，“汀死了？那师兄他……天，我去得看看。”
“我也去。”在白衣女子拉着那笙转身的时候，仿佛生怕自己被拉下，榻上的头颅开口急唤，“带我去，我要见西京那小子！”
白璎闻声回头，看到真岚眼里的神色便不再多言，回过身利索的卷起斗篷打了个包，将断臂包好带上，却伸手将真岚的头颅抱起，拉开门走了出去。
用幻力连续给西京和炎汐愈合伤口，加上白日里和云焕的那一场激斗，站起身的刹那傀儡师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压下了咽喉里涌起的血气。
毕竟是鲛人的身子，无论精神力有多强，这个身子却依然那样脆弱。
“少主？”一边的如意夫人连忙扶住他的肩膀，美艳的脸上满是长辈般的担忧——她方才抽身出去将有关复国军的一切资料转移，以免让征天军团找到反常迹象。然而等她回来，就看见整个南城成了修罗场。在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方圆三里内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甚至所有的牲畜全消灭了……那样的惨象，不啻于人间地狱。
沧流帝国！——在看到汀尸体的刹那，如意夫人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没有流泪。
连泽之国的百姓都这般屠戮，那么在那些冰族看来、鲛人更加等同于蝼蚁般的存在吧？千年来，他们一族从未停止过抗争，然而面临的压制和奴役却越来越残酷。
如意夫人暗自握紧了怀中的金牌——高舜昭总督赠与的双头金翅鸟令符贴着她的心口，仿佛昔日情人最后给予的温暖和照顾。握有这面象征属国最高权柄的令符，居于泽之国的她大约不会有安危之忧，生活安逸舒适、远远优越于所有同族。然而……她能看着其他族人不管么？可惜，以她的力量、即使拼出命来，又能对复国军有多大帮助。
想到这里，如意夫人转过头，看到了为炎汐疗伤完毕的苏摩正走入外面的夜幕。
“少主？你去哪里？”她忍不住唤了一声。苏摩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回答：“外边。”
“万一碰到泽之国的军队……”料想着桃源郡的官衙定会派人来清扫残局，如意夫人不禁担忧，想要劝阻这个我行我素的鲛人少主。
“去哪里都好，我在房里呆不下去。”傀儡师淡淡扔下一句，提着偶人，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走入夜幕。
如意夫人回过头去，看了看室内：那里，白璎正站在师兄面前殷殷问候，西京脸上有苍凉的笑意、却因为看到师妹平安无事而有些微的放心。另一边那笙拉住了本来要夺门而出的慕容修，好容易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又扑到了养伤的炎汐身边问长问短，毫不介意对方的尴尬。房里是一团死里逃生的狂喜气息，所有人都到了自己最关切的人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慰表情。
——那样的一幕，才让少主呆不住么？
黑夜如同浓墨般裹住了傀儡师的身形，阿诺磕搭磕搭地跑着，仿佛在这样漆黑的夜色和如山的尸首中感到分外欢跃，回头对着如意夫人咧嘴一笑。
如意夫人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苏摩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间就有些恍惚。
她发现、在过了两百多年后，她已经再也不能了解这个她曾一手接生、并且带大的鲛人少主。那两百年流离中，苏摩少爷又经历过多少事……居然变成了如今那样。
而且苏诺、那个苏诺……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她喃喃自语着，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苏诺怎么了？”在赌坊老板娘出神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背后女子清冷的问话。如意夫人诧然回头，就看见从房中走出的白衣女子。白璎眼里还带着哀戚，然而却离开了师兄的房间，走到了门旁，问。
“白璎郡主。”如意夫人回过头，对上了这个冥灵女子，陡然心里一阵复杂的绞动——这个女子……这个百年前从白塔上“堕天”的女子，那样微妙的身份和过往，总是让每个鲛人看到她时就有复杂的情绪。
“郡主不去陪西京大人么？”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如意夫人微笑着岔开话题。
“去看过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看见师兄那样难过。”白璎微微苦笑，摇了摇头，“留下真岚陪着他，两个大男人之间说话总比我自在些。”
“真岚？”听到这个名字，如意夫人脱口低低惊呼——空桑人的皇太子？他也来到了桃源郡？是为了不能脱身的妻子而来么？
然而，说完了这些，白璎却没有放弃方才的问题，继续追问：“夫人，你刚才说苏诺长大了？——怎么回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略微解释么？”
“这……”如意夫人沉吟，许久只是道，“也好，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我觉得很奇怪，苏摩少爷这一次回来，似乎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他居然说苏诺是被空桑贵族害死的……”
“为什么？难道苏诺不是这样死的？”白璎诧然问。
“因为苏诺少爷根本没有活过！”如意夫人握紧了手，身子忽然一颤，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莫名的恐惧，“白璎郡主，你不知道当年苏摩少爷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么古怪——他一生下来、背后就有一块巨大的黑斑，而且胸腹部有巨大的肿块，看上去非常可怕。所以在东市里关了四十几年，受尽凌辱苦楚，一直没有买主买他。”
“四十几年……”白璎喃喃重复，想象着鲛人婴儿被关在笼子里叫卖的情形，陡然身子也是一震。在伽蓝白塔顶上，第一次看到被牵上来玩傀儡戏的鲛人少年，她就猜测什么样的过往、才会让这个孩子有那般漠然的表情。然而，却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世。
原来，虽然百年前有惊天动地的往事，少年的他们却从未真正了解彼此。
“那时候我照顾着东市里那些待售的鲛人孩子，待他们如自己的孩子，最后却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被买走——你也知道，你们空桑贵族有的就是喜欢孩子。”如意夫人淡淡回顾着往事，用波澜不惊的语调，然而那样的陈述、却让身为空桑人的白璎羞愧难当，“可是苏摩少爷被关了四十几年，始终不能离开那个笼子。鲛人孩子的眼泪细小，做碎珠子也不值几个钱，如果不是货主看到他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早就挖出他的眼睛做了凝碧珠了！”
“后来货主找了个大夫来，想治好苏摩少爷奇怪的病。那个大夫看了说，背后的黑斑是消不掉了，除非将整个后背的皮剥下来；但是胸腹中巨大的肿块，或许可以剖出来。”如意夫人看到白璎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切开”的姿式，“货主同意冒险一试，于是大夫就拿刀子破开了苏摩少爷的胸腹，结果——”
说到这里，如意夫人身子依然不自禁地一颤，声音低了下去。
“如何？”虽然知道苏摩如今还活着，白璎依然忍不住问。
“结果……从苏摩少爷的胸腹腔中，拿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大瘤子。”如意夫人打了个寒颤，继续，“诡异的是、那个瘤子居然是个刚成形婴儿的形状！有手有脚，还有眼睛和嘴巴，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形状……”
“什么？”白璎诧然，手指一震，随后吐了一口气，悄声问，“那就是苏诺？”
“嗯。”如意夫人微微点头，“大夫说，大约是苏摩少爷在母胎里的时候，还有一个孪生的兄弟——但是母胎养分不够，一对孪生兄弟开始争夺，最后苏摩少爷活了下来。而另外一个、就被获胜者吞到了身体里，一起生了下来。”
“瘤子被取出来后，苏摩少爷的身体恢复成普通孩子那样。但是他死死不肯将那个胎儿扔掉，居然留下来当作了唯一的玩具——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保存，那个胎儿居然没有腐烂。”如意夫人叹息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苏摩少爷给那个东西取了个名字，就叫苏诺，还叫他弟弟。”
听到这样的解释，白璎眼里依然有难掩的震惊。苏诺…是苏摩的孪生兄弟？在母胎里就被他吞噬、然而又从他身体里诞生的兄弟？
那样诡异的孪生……
“所以我听到苏摩少爷说阿诺是被空桑人害死的时候，很惊讶……难道少爷他的记忆都开始混乱了么？”如意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脸色沉重，“百年了，苏摩少爷从中州回来后变得非常强大，但是，整个人也很多地方都不对劲了……最怪的就是——”
她的声音忽然间尖利起来，吓了白璎一跳。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偶人…那个偶人是活的？！”如意夫人唰的回身，拉着白璎的袖子急急问。然而常人如何能拉住冥灵，她的手落了空，却继续追问，脸色青白：“阿诺活了……阿诺活了！”
白璎目光也是一变，低头：“是的，那个偶人…那个偶人，有自己的意志力。”
——如何能忘记、昨夜的暗室里乍一见面，那个偶人就是如何对自己痛下杀手，几乎是带着置于死地而后快的痛恨。而那样的动作，完全不是出自于傀儡师本人操控。
“你…你也觉得是？”听到对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脸色更加苍白，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却用更加颤抖的声音道，“那个阿诺…那个阿诺！你不知道，他长大了！我记得它刚取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长高了一倍！他、他会长大！”
白璎猛然一惊，倒抽一口冷气。
“那已不再仅仅是‘裂’，而已经成为了‘镜’！”
——那样的断语，又浮上她心头。她脸色也是唰的苍白。真岚……是一眼救看出来的。
已经……已经没救了，再也无法将影象和真身割裂开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喃喃自语般，白衣女子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手来，按住了眉心——那里，最初作为太子妃标记的十字星红痕早已消失，然而最初的种种却仿佛蛊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说……”如意夫人看着白璎，忽然间就跪倒在她脚下，低声哀求，“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苏摩少爷！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璎有些诧异地看着鲛人美女，忽然间有些感慨地微笑起来，对着如意夫人俯下身去，将她拉起：“托错人了吧……他如今那么厉害，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夫人，这个世上，谁都救不了谁的。”
喃喃说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响，她抬起头来看向北方天空。
黑色的夜幕下，忽然有几点璀璨的流星向着这边滑落。
“终于来了啊。”白璎有些舒了口气，认出了那是骑着天马赶来的蓝夏和红鸢，以及大批的冥灵战士——真岚出来接自己回去，却一日毫无消息，无色城里诸王只怕也担心坏了吧？她不再去回答如意夫人的请求，心静如水地仰望着星空。
然而，在等待同伴到来的时候，白璎忽然脸色微微一变，听到风里有另外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翅膀扑簌着在黑夜里降落的声音，伴随着浓厚的诡异妖气。
“鸟灵？”靠着灵力、她分辨出了黑夜里那些漆黑的翅膀，不自禁变色，脱口惊呼。
还没有到南城信义坊的入口，浓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已经扑鼻而来，熏得一队士兵都窒息欲呕。
“他奶奶的，这也太过分了。”带着手下前来战场，郭燕云总兵身经百战，但是尚未进入烧杀一空的街区，却已经忍不住喃喃咒骂起来，“什么征天军团……简直是乱咬人的疯狗，禽兽都不如！”
“嘘，总兵，小心走漏了口风被上头听见。”一边的副总拉拉汉子，低语，然而眼里也是愤怒的光——这般在自家土地上烧杀掳掠，任何战士心中都有冲天的怒火。然而，没有总督的命令、姚太守又严令动兵，他们空有长剑在手、也只能坐视百姓被杀。
小队里已经有士兵低声嚎啕——那是居住在南城的一些兄弟，在接近这个修罗场时再也难掩心中的愤怒和恐惧。前方就是信义坊，入口的街道已经近在咫尺，然而那几个士兵对着黑夜中烧杀一空的家园、居然再也不敢走近一步，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奶奶的，起来！别做孬种，给我起来！”郭总兵咬着牙，用脚狠狠将那些士兵踢起来，恶声恶气，“去！给我去废墟里把父母老婆孩子的尸首挖出来！这点力气都没有，还是男人么？”
几个士兵被踢了起来，嚎啕着，踉踉跄跄起身冲入战场。白日里那场屠杀过后，整个南城一片死寂，只有几处暗火不曾熄灭，幽红地跳跃着，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窗户上、门槛上、大街上，到处横七竖八挂着倒着尸体，血已经凝固了，发出腥臭的气息，伴着火里脂肪燃烧蒸发的异味，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那些士兵分头奔向自己的家，然而腿已经开始颤抖。
没有到家门，远在半条街外就有士兵被家人的尸体绊住了脚，看到奔逃中被射杀的嫁人的表情，不由跌倒在地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他娘的征天军团，老子……”站在街区中，看着微弱火光映照下的废墟，郭燕云的拳头攥出了血，一拳打在一道断壁上，轰然打塌了一垛墙，“奶奶的，老子忍不了这口气！反了，干脆反了！”
“总兵！”副总吓了一跳，连忙拉他，“这种话你也说？不怕连累一家老小？”
郭总兵一怔，重新握起了拳头，这次却是重重砸到了旁边的石柱上，砸出了满手的血，长长吐出胸中浊气，喃喃：“他妈的征天军团如果还敢来作威作福，老子拼着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
“嘘，小心别人听见……”副总向来谨小慎微，忍不住阻止同僚的狂言。
然而，话音未落，这个本来只有尸体的战场里，陡然就有了奇异的声响——轻微的扑簌声，仿佛暗夜里有无数翅膀拍打着降落。然后，废墟中那几处微弱燃烧着的火焰莫名其妙地一跳，光芒大盛。
“什么、什么东西？”副总诧然，结结巴巴脱口问，“鬼……是鬼么？”
“切，看把你吓的！”郭燕云向来大胆，看到同伴那样的表情颇不以为然，“虽然这里满地死人，可也不用风吹草动就一惊一咋吧？”
他从旁边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想往前走去。忽然，黑暗中传来短促的惨叫，阻止了他的步伐——“救、救命！鸟灵！鸟——”
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呼救半途而止，然而却让这边的一队士兵因为震惊而退却。
鸟灵！那群魔物……那群魔物在今夜降临了么？
那群喜欢汲取人的精魄血气、随着死亡气息迁移的魔物，这么快就连夜来到了这里？
虽然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云在内听到这个名称都变了脸色，下意识的后退，想要离开这个街区。
不能和那群魔物对抗……那群传说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负黑色双翅，形如十岁孩童，每每与黑夜结伴而至。这个神秘的种群百年来曾制造了多起震惊云荒整个大陆的屠杀，包括砂之国一个小部落一夜间的灭亡、和泽之国息风郡一个镇子的离奇失踪。
后来征天军团领命出动，然而几次剿而未灭，那些鸟灵虽然不敢在明目张胆地出没杀人，却从征天军团手里存活下来，从此神出鬼没地游荡于云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为沧流帝国的严厉管束和强大力量而不敢公然路面，但是几十年来、每当大地上任何一处有大规模的杀戮和死亡，它们便好像赴一场盛宴一样成群结队赶来，在尸体上欢呼歌舞，汲取刚死去人尚未涣散的魂魄。而多年来屡屡出动却无功而反，沧流帝国为了避免战斗力的消耗，到最后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只要鸟灵不再大规模地袭击人类，便不再阻止它们享用战场上的尸体。
五十年前霍图部灭亡，二十年前复国军惨败——那些死人无数的战场上，黑夜来临的时候都能看到这群魔物的踪影，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欢呼，享用它们的盛宴。
只是最近十几年没有大的动乱，云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见鸟灵的出现——因此，在他们这一代人眼里，“鸟灵”就成了老人们嘴里和“空桑”一样的久远传说。
然而，在这样一个血腥之夜里，那样诡异的魔物居然重现人世！这些鸟灵，百年来连征天军团都无可奈何，根本不是区区官衙士兵能对付的。
郭燕云虽然胆大，却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听得“鸟灵”二字，立刻挥手，对着手下大喝一声“快撤”，带领士兵急速沿着信义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刚回头，就看见黑色的羽翼从天而降，将他们湮没。羽翼下，一张张孩子的脸凑了过来，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一帮脸色苍白的士兵指手画脚，呼朋引伴：
“嘻嘻，看啊……这里有活人！这里有活人！”
“别在那里翻找死人的魂魄了，这里有活人呢！”
“都是壮年人啊，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新鲜的了。”
“我要这边这个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给幽凰姐姐，不许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带着五彩羽冠的孩童状的魔物微笑着凑过来，议论纷纷。然而那些有着孩子面容的魔物、眼睛却是茫然无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占据了全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脚逃脱，其中一个孩子的手忽然伸长，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长着一双枯槁细长的爪子，长长的指甲扣向了那名胖胖的士兵。
胖士兵骇然大呼，拔出佩刀来疯了一样地对着伸过来的爪子一顿狂剁。
“哎呀！”那个鸟灵痛呼起来，猝及不妨地松开了手，将爪子缩回嘴边，吹，“好痛……带着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是士兵！”旁边几个鸟灵看清楚了来人的服饰，叫了起来。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约定过，不能吃他们的人耶！”有个看起来特别小的鸟灵叹了口气，惋惜地舔了舔咀唇，“好饿……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毁约吧！毁约吧！”黑色的翅膀扑扇着，更多的鸟灵叫了起来，漆黑的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吃了他们吧！不跟十巫签契约了，不要吃死人，我们都饿死了！”
叫嚷声中，那群孩童一样的魔物纷纷伸出爪子来，去抓被围住的一队人。
“大家小心！”郭燕云眼见形势危急，率先抽出刀来，让众人背对背围在一起。
“嘻嘻，跟我们打……”看到那些垂死挣扎的人，鸟灵们笑了起来，声音动听，然而它们伸出爪子，上面仿佛有电光凝聚，一抓之间居然将刀剑在瞬间融化成水！“你们是人类啊，再厉害又能如何呢……征天军团都杀不死我们呢～”
“噗”地一声，细长的爪子抠入了那个胖士兵的眼眶里，从里抠入、顶开了天灵盖。
白花花的脑浆一冒出来，所有鸟灵都兴奋起来，拍打着翅膀云集。
“别闹了！”新一轮的血肉盛宴就要开始，然而虚空中蓦然有声音阻止。
“幽凰姐姐！”鸟灵们一怔，纷纷松开了爪子，相对诧然，孩子气地吐着舌头。
“我们饿了……我们不要吃残羹冷饭，我们要吃活的。”终于，那个特别小的鸟灵回过头去，扑扇着翅膀飞到废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娇味道地靠上了那个女孩。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摧动，陡然烧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个女童纯洁美丽的脸——看上去比所有鸟灵稍微年长，十一二岁的鸟灵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头上带着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丽繁复的缨络装饰着，手腕上配着九子铃，随着它微微的动作叮当悦耳。
一边吩咐同类，它一边放开了爪子，松开一具已经被啄开了天灵盖的尸体，那具刚被吸过残余魂魄的尸体便以奇异的姿态落地。
“和十巫约好了不能吃他们的人，你们不许胡闹。”被称为“幽凰”的女童皱眉，不理会那个撒娇的小鸟灵，“上次我好不容易才从征天军团手底下救出你们呀！你以为我愿意吃残羹冷饭啊？但是十巫的力量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再来一次围剿、我们可能就灭了。”
这一提醒，大家仿佛想起了上一次围剿的惨烈，各自默不作声。
那样一迟疑，郭燕云已经趁机领走了存活的属下、全力拔刀杀了出去。
“我饿啊……我要吃东西！”小鸟灵眼见食物逃走，放声大哭，伸出细长的爪子抓着幽凰的黑羽，“十巫想要饿死我们啊？”
“罗罗别哭。”幽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我们这些魔物，能在沧流帝国治下活到现在就不容易了……你还以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随便吃人的幸福时间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罗罗的后背，招呼：“大家趁早分头去觅食吧！总有一些人刚死、魂魄不曾消散可以果腹的——罗罗，别牛皮糖一样赖着，快自己动手去！”
毫不客气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鸟灵，皮球似的扔了出去。
罗罗大声叫着，还不等它展开翅膀飞起，忽然间感觉身子撞上了什么。
“嗯？——活人？”还没看到撞到了谁身上，直觉地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罗罗眼里露出惊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抢过来，连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抠向对方。
“哎呀！”它的爪子刚一伸出，陡然间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耳边听到有人冷冷说了一句，它感觉自己是被揪着翅膀拎了起来，然后恶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面墙上，痛得惨叫一声。
所有分散开来觅食的鸟灵听得惨叫都是一惊，云集过来，黑色的翅膀转瞬遮蔽了烈火。
幽凰连忙张开翅膀接住落地的罗罗，眼里也是震惊的神色——
那个刹那，它感觉到了一种强大而邪异的灵力进入了战场。
“好多的乌鸦。”火焰跳跃着，将艳丽的颜色映上来人苍白英俊的脸，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扬着，苏摩牵着傀儡人逛到了战场上，抬起头看着星空下云集的黑色翅膀，脸色却是丝毫不变，只是有些烦躁地冷冷说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乌鸦！”第一次居然被那么蔑视，罗罗忍不住大叫起来，看到了对方的发色，更是愤怒，“我们是鸟灵！是鸟灵耶，你这个卑贱的鲛人知道什么！”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苏摩懒得听那样的话，本来已经隐隐有烦躁之意的碧瞳里蓦然闪过杀气，抬起了手，“唧唧喳喳的，吵死人了！”
还不知道傀儡师要干吗，那些云集的鸟灵根本没有在意这个鲛人，然而就在它们在没有来得及散开之前、集体发出了一阵惨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纷纷落地，纷飞的黑羽中苏摩冷笑着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线上有奇怪的液体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鸟灵们纷纷惊呼怒叫，然而只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仿佛想起了什么，它从半空中闪电般地俯冲下去，忽然身子改变了形状，长出了三对翅膀，恢复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对着傀儡师伸出了爪子——细长的爪子上仿佛有闪电凝聚，将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化为灰烬。然而苏摩根本没有闪避，只是抬起手，手指间光芒闪动，细细的线牵动形状奇异的戒指，急飞而来。
幽凰居然不避不闪，手腕上九子铃清脆摇响，缠住了飞来的引线，铃铛瞬间粉碎。
同时，“嘶”的一声轻响，幽凰已经撕下了苏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龙纹身宛如活了一般，从傀儡师肩背腾起。
“海皇！”幽凰脱口惊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回复成女童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蓝发的俊美男子，“你……你便是一百年前那个让白璎从塔顶上跳下来的鲛人？你就是苏摩？”
傀儡师一震，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这个问出这句话的鸟灵。
女童的脸，依稀有奇怪的熟悉的感觉，让他都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说不出的奇异。
“呀，我终于……算是看到你是什么样子了。”幽凰笑了起来，伸出细长的爪子掩住嘴，有些怪异的微笑起来，“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璎她……”
“你是谁？”不等她说完，苏摩双眉一皱，冷然发问，“你认识白璎？”
“嘻嘻嘻……”幽凰忽然间笑的诡异，展开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诉你！除非——”她顿了顿，仿佛在想条件，然而转眼看到傀儡师身边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来：“除非，你把这个和你一样的小人儿给我！”
“给你？”苏摩一怔，手指动了动，阿诺跳了起来，不情不愿地跃上他肩头。傀儡师用戴着奇特指环的手指抚摩着这个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阿诺可不是个好孩子……”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对方大约不知道这个小人儿的脾气吧？
女童拍打着翅膀悬在空中，看着傀儡师肩头的偶人笑：“好可爱啊，我喜欢它！”
苏摩冷笑起来——这个鸟灵，哪里知道这个小小偶人的恶毒和可怕。
他微笑起来，也不去说明什么，指指肩膀：“阿诺，随你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准许，那个两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开来，咔哒咔哒地站了起来，对着半空中沉浮的黑翼女童张开手来。
“啊呀，真的好可爱，我喜欢！”幽凰却是丝毫不知道对方的可怖，只是飞低下来，伸出爪子抱起了阿诺。苏摩不再看它，因为知道阿诺暴烈邪恶的脾气，必然将所有到手的东西折磨至死才会放手。
然而，片刻过去，半空里陆续还是传来幽凰孩子般喜悦的笑声：“叫阿诺？好可爱，好可爱！——你有一种奇怪的邪气呢，很吸引我这样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后你无论到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
傀儡师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里，漆黑的羽翼展开了，魔物用细长的爪子拥抱着那个小小的偶人，亲吻着偶人的脸颊，那张变幻出来的女童的脸、依旧带着一种令他心中忐忑的怪异感觉。然而，对着这样的接触，阿诺居然第一次没有任何杀戮的恶意，张开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无声地裂开了嘴，带着奇异的微笑。
“阿诺？！”苏摩空茫的眼里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终于忍不住脱口惊问。
然而偶人根本没有听他的话，只是抱着那个魔物的脖子，眼里有欢跃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喜欢我呢！”幽凰欢喜地抱着偶人，对地上的傀儡师招呼，一边将阿诺搂在怀里，“送给我吧，送给我吧！白璎有你，我有阿诺～”
“你到底是什么！”再也忍不住，看着魔物那样奇怪的神色和阿诺的眼神，苏摩冷冷喝问，身形掠起、挥手斩向那有着黑色翅膀的女童。
那样凌厉的出手，已经是动了杀机的傀儡师的必杀一击。
幽凰抱着阿诺，尚自欢喜，根本没有料到苏摩说翻脸就翻脸，出手便是雷霆一击。
它尖叫着拍打翅膀后退，然而哪里还来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线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仿佛将它钉在了虚空。魔物现出可怖的原型，惨叫一声松开了爪子，阿诺砰然落地。
然而仿佛不甘心，偶人仰着脸看着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里竟然有关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么！再不说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将你一片片切下来。”苏摩一手逼退那些蜂拥而上的鸟灵，一边冷冷问固定在虚空中的魔物。
无论如何，他看到这个幻化为女童的鸟灵，心里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说！就不说！”幽凰却是激烈的挣扎，毫不退让。
苏摩眼里是漠然的表情，缓缓举起了手指——
“住手！不许杀它！”忽然间，仿佛一道电光掠过，有人急叱，白虹闪现之处，傀儡师只觉剑气逼人而来，手中引线纷纷断裂开来！
有强敌！他来不及多想，手指挥出，引线纵横交错、有如一张网般掷出。
然而来人根本没有继续攻击他，只是挥剑格挡，同时松开了那个魔物的绑缚。幽凰负伤，恨恨看了来人一眼，立时张开翅膀，带领鸟灵们急速飞去。
叮地一声，无形的光剑和无形的引线交错，力量的对抗让双方身形都是一震。就在交手的那一瞬间，苏摩看到了来人的脸，脱口：“白璎！”
外面是杀戮过后血污狼藉的世界，而房里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悦中。
“呀，伤口怎么还不好？苏摩那家伙不是给你治疗过了么？”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揭开纱布察看伤口，那笙喃喃抱怨着，宛如种下甘蔗后就每天拔起来查看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动来动去，伤口会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边的慕容修看着皱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这样毛手毛脚的行为——方才被真岚颅手乍然分开的样子吓了一跳，夺门而出就碰到了归来的一群人，那笙一见他还活着就大声欢呼，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了回来。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归来的西京，慕容修心里才定了定，不再坚持离去。
无论如何，外面已经是那样腥风血雨的局面，自己还是跟着西京还比较安全吧？
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来的年轻珠宝商人就心里咯噔了一声。他记得这个鲛人少女、是一直跟随在西京身边——居然在乱战里面被射杀了。
连自己的鲛人都保不住么？……那么，母亲可能是高估了这个男子的能力呢。这个人……真的能保护自己走到叶城去么？
“哼，你没见苏摩！——他在自己脸上划了两刀，伤口一眨眼就愈合了！”不服气地，那笙举出看到的例子反驳，“现在是他给炎汐治的伤，又都是鲛人，凭什么他好的那么快炎汐就还不好啊？”
“……”见多识广的珠宝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怎么能和少主比……”听得那样的话，炎汐忍不住苦笑起来，看着这个不懂事的丫头——苏摩拥有的力量、只怕全部鲛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赶得上，那样的愈伤能力、又岂是普通鲛人可以比拟的。
“切，他有什么了不起——又反复无常又阴阳怪气，杀人不眨眼的。”那笙撅起了嘴，“哪里有炎汐好？我觉得你比那家伙好多了呢！”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复国军战士蓦然又是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榻上微微侧过脸去，看着另外一边说话的西京和真岚。慕容修听到那笙这样口无遮拦的话，也忍不住苦笑起来，知趣地走开——她那样的女孩子、心里有一点什么都是藏不足的，无论爱恨都透明纯净，让人看了都会心微笑起来。
看来不过几天不见，这个小丫头就“变心”了呢。他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看不出以前那笙赖着他的意图，然而沉稳持重的商人并不曾点破——如今看起来，这个丫头已经彻底转了念头了。
真快啊……看着唧唧喳喳的苗人少女，慕容修不出声的笑了起来，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然而恍然间也有微微的失落，仿佛进入云荒以来相依为命的同伴就要从此越离越远。
“咦，炎汐脸红了？”发自内心地将对方夸了一番，那笙看着养伤的鲛人战士苍白的脸泛起了红色，忍不住诧异地笑了，带着欢喜的捉狭，“一夸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点发烧。”侧过头，炎汐有些难堪地分辨，声音却有掩不住的虚弱，左胸伤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觉身体在火里烧，说不出的难受。
听得那样的语声，那笙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探他的额头，触手处肌肤不过温温的，并不感觉有发热的迹象。
“没有发烧呀！”她诧异地问。
然而，转眼间她就回过神来了——鲛人本来是应该没有体温的！
那一对在那边纠缠不清的时候，房里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见的老友说着百年来的种种过往。
云荒最强的剑客胸口包扎着厚厚的绑带，动弹不得地躺在榻上，将头靠着那只断手当作枕头，低眼平视着自己未受伤另一边胸口上、那个正在喋喋不休说话的头颅。
真岚……如今居然变成了这样奇怪的样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蓝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离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样子，对照面前这个虽不见衰老迹象、却已然成熟练达很多男子头颅，剑圣弟子只觉无数过往爱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啸。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真岚十三岁、他作为骁骑军前锋营的一名战士去北方砂之国将平民皇子带回帝都，结下兄弟般情谊，转眼已经过去了百多年。
“喂，我费了那么多口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发觉了西京的出神，那个放在他胸口的头颅愤怒起来，垫着伤者颈部的断手蓦地动了起来，啪地拍了剑客一下，将他打醒。
“啊，说什么呢你？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过神，只记得对方重复最多遍的词语，连连点头，“这事情我已经答应了阿璎，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说，你缆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剑客吐然而诺的样子，真岚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个爆栗子，“那边你答应红珊的事怎么办？”
顺着断手手指的方向，西京侧过头，看到了无聊坐在一边的慕容修，脸色微微一变。
“本来我想，可以带着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头去九嶷，然后再送慕容去叶城——反正还算顺路。”西京说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来，沧流帝国被彻底惊动、必然全力追杀你们一行。”不等好友说完，真岚翻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简直成了灾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恶战——如果再让那个小子跟着你上路，只怕比让他孤身带重宝上路更加危险吧？”
“……”从来真岚的话总是老实不客气，西京撇了撇嘴，无话可答，没好气地瞪那只孤零零的头颅，“一百年来，看来你也只能练嘴皮子功夫，‘毒舌’更胜往昔嘛。”
真岚回瞪他，然而一向随意的脸上表情却是凝重的，有叹息意味：“你还是那个脾气啊——什么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么？百年来我一直在喝酒睡觉，也该做点事了。”西京没有理会朋友的话，微微苦笑起来，转头看旁边已经覆盖了被单的鲛人少女尸体，遍布风霜的眉宇间忽然就有沉痛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云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鲛人。红珊走的时候，我尚可对自己说、她毕竟还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骗自己说、云荒上任何事都和我无关——因为我在意的人死了。真岚，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着前朝的名将，微笑起来。
“尽力而为。”云荒第一的剑客捂住胸口的伤，点了点头，眼里却是沉重的，“我能力毕竟有限，可心里想‘守’的却太多——真岚，我不仅念着空桑，红珊的孩子，我还想帮鲛人一族回归碧落海……呵，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党啊……”听到那样的话，真岚的头颅蓦然发出了同意的笑声，断手从西京头下抽出，用力握紧了剑客的手，赞许，“空桑复国，鲛人回归，开创新的天下，让云荒所有族类都能安然自由的生活——同样的野心，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西京蓦然微笑起来，对于皇太子这样的想法并未感到惊讶。真岚从来都是个优秀的领袖人物，如若不是少年时就遇上了梦华王朝这个烂得一塌糊涂的摊子，积重难返内外无援，他登基后、只怕会成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场天崩地裂、山河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实现梦想的机会。
百年后，两个幼年好友的双手终于再度交握在一起，坚定沉稳，仿佛结下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盟约。
就在为君为将的两人互剖心胆，立下盟约的时候，门忽然推开了。
“鸟灵来了！灭了蜡烛，不要被发现！”如意夫人从外面踉跄而入，急声道。
“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炎汐……炎汐发烧的很厉害！”同时，那笙带着哭音嚷了起来。

镜·双城 十六、往世
黯淡的星光下，那些黑翼瞬忽远去，只留下满地死尸中相对默立的两个人。
腥风席卷而来，在残破的户牖间发出哭泣般的低语，白璎凝视着黑夜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间收起了光剑，合起双手压在眉心，低声开始念动冗长而繁复的祈祷文。浓墨般的夜色下，纯白的冥灵女子宛如会发光的神像，沉静温婉，面容上带着悲悯的表情。
苏摩转头不再对着她，空茫的眼睛投向南城烧杀一空的街道，忽然间微微皱眉——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凭着内心幻力的感应，反而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景象。
此刻，他就在夜幕下，看到了无数虚幻的魂魄从那些刚死去不久的平民身上四散而出，纷纷挣扎升入半空，云集。每一缕鬼魂，都带着死前可怖的恐惧、仇恨和绝望，死不瞑目。那样弥漫的“恶”的气息，让傀儡师都不由微微皱眉。
那些一缕缕的鬼魂挣脱死亡的躯体，纠结在半空，恶狠狠地咒骂着、呼啸着。
白璎双手压着眉心，低声念着祈祷文，试图平息这些孤魂厉鬼的戾气。
“生死代代流转不息，此生已矣，去往彼岸转生吧！”冗长的祈祷文念完，白衣女子伸开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那些厉鬼轻声嘱咐，长及脚踝雪白长发如同被风吹动，猎猎飞舞。
然而，那些云集的孤魂厉鬼并不曾如言散开，反而发出了愤怒的呼啸，沸腾般地在半空盘旋纠结，变幻成诡异的形状。忽然间尖叫着俯冲下来，扑向废墟里活着的两个人，那一缕缕孤魂面目狰狞，居然是要毁灭掉一切地面上的活物。
白璎一惊，那些孤魂呼啸着扑过来，却从她身体里对穿而过，止不住去势继续飞出。个个脸上都有震惊的神色，回看这个白发少女——是冥灵？这个为他们念祈祷文的女子，同样也是个冥灵？
“那么多濒死人的愤怒、仇恨和绝望，你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消弭么？”那一边，苏摩收回了方才发出去的引线，那些透明的丝线上还缠绕着丝丝缕缕被切碎消弭的魂魄，凡是所有扑向他的厉鬼，都被傀儡师毫不留情地举手之间摧毁。
“那些死去的眼睛是不会闭合的……除非它们看到了最终的报应。否则——”苏摩淡淡说着，眉目肃然，忽然间抬手指天，“即使化身为魔物、也不会放弃复仇！”
白璎抬起头，漆黑的羽翼就在刹那间在她头顶展开。
那么多刚刚死去的孤魂厉鬼，在纠结后居然形成了新的魔物，那些仇恨、绝望、愤怒和悲伤无法散去，在黑夜里化成了邪灵——就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新的鸟灵诞生了。
那只刚从死亡里诞生的鸟灵有着初生婴儿的脸，光洁圆润，眼光尚自懵懂。然而就在这个婴儿的背后，巨大的黑色羽翼覆盖了天空。
“要杀就趁现在。”傀儡师忽地冷笑起来，“不然这魔物就会逃入世间食人了！”
白璎的手指握紧了光剑，铮然拔出——然而，那个刚诞生的魔物还没有学会捕食和躲避，居然只是如同婴儿般无知无畏地看着手持光剑的剑圣女弟子，嘻嘻地笑着，展开翅膀飞来飞去，盘旋了一会儿，振翅准备远去。
白璎的手有些颤抖，咬着牙。然而就在那个刹那、苏摩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食指弹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如同响箭般，刺穿了那个婴儿的脑部，然后用力一绞、将整个婴儿身体四分五裂地扯开来，切成片片破碎。
黑色的羽毛如同黑雪般簌簌落下，伴随着魔物濒死的惨叫，黑血雨一般洒落，穿过白璎虚无的身体，落到流满了血的废墟上。
“空负绝技，居然连只魔物都杀不了。”傀儡师收回滴着血的引线，冷冷嘲讽，“为什么放走方才的那只鸟灵？”
白璎忽地笑了笑，仿佛对那样的语气并不介意，淡淡道：“那是我认识的……”
苏摩愣了一下，茫然的眼睛里忽然闪过大笑的意味，失声冷笑：“啊？除了鲛人，你还认识鸟灵！厉害啊，太子妃，你为什么总是和这些魔物扯上关系呢？”
那样刻毒的语气，让坐在傀儡师肩上的小偶人都不自禁地裂开了嘴，冷笑，看着白衣女子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凝定下来，不做声地看着面前多年前的恋人。百年过去，那个鲛人少年已经长大为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然而，那样阴郁桀骜的眼神却是未曾有丝毫的改变，说话间带着刺人的恶毒和尖刻。
那是她命中的魔星。
“百年来你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呢。”将方才拔出的光剑收入袖中，白璎转过头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笑，“不过，多谢你白日里救了那笙。”
苏摩嘴角蓦然抽动了一下，似乎有说不出的悔意从眉间一掠而过，无语。
他肩上的偶人咔哒地转过了头，仿佛有点看笑话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小小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神色，弯起了嘴角，无声地笑。
“百年前我欠你一条命。”沉默许久，傀儡师才开口，转身牵着小小的偶人离去，“如今还你这个人情。”
偶人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傀儡师肩膀上跳下地来，被透明的引线牵扯着、咔哒咔哒地蹦跳在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中。黑色的夜幕下，死亡的气息弥漫着，苏摩走在废墟里，带着腥味的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说不出的邪异而孤独。
“如果你还讲‘人情’的话，来定一个盟约如何？”仿佛是思虑了很久，在看着鲛人少主走入夜色之前，白璎终于开口，提议，“为了你们鲛人族、也为了我们空桑人，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结盟的事——目下我们双方都无法单独和沧流帝国对抗。”
苏摩的脚步停在一道半塌的断墙边，没有回头，然而偶人仰起脸，看到了傀儡师空茫眼睛里闪过的奇异微笑。沉默片刻，鲛人的少主终于还是低声笑了起来：“啊，原来你是来做说客的么？这种大事、真岚皇太子不出面，却要你来说，真是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他以为他算的精，可惜，有些事可能不在他预料内。”
“真岚会向你提——我是自己想说的，不关他的事。”白璎眼色也冷了下来，掩住了不快，继续淡淡道，“我们只要夺回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权力，你们也有你们千年来的夙愿——我们如今共同的敌人是冰族沧流帝国，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敌对。若十万空桑人有重见天日之时，空桑复国后、鲛人便可以重归碧落海。”
苏摩听着太子妃的劝导，眸中神色微微一变，然而听到最后的话，忍不住冷笑起来：“千年夙愿？我们这个夙愿、还不就是开始于千年前你们空桑人灭亡海国的时候！帮你们复国？复国了的话，鸟尽弓藏，谁还保证你们能守约让我们回归碧落海？——百年前冰族就是那样对我们许诺，于是我们尽了全力帮他们，可最后沧流帝国建国后又是怎么对待鲛人一族的？用更暴烈残酷的奴役和镇压！”
傀儡师霍然回头，第一次、他空茫的眼睛里凝聚了常人才有的光彩，冷锐如针。
那已经不再是百年前白塔顶上少年男女之间的争论，而已经关乎两个国家和民族的兴亡——所有“人情”都不能再讲……何况，如今又哪里还有人情可言。
“苏摩！你要相信真岚，他不是那样的人。”白璎踏近了一步，抗声分辩，“他一直都对于鲛人的遭遇抱有同情，想努力让星尊帝缔造的悲剧在他手里终止！我知道他的想法——你要相信他。”
“同情？”苏摩猛然冷笑，“谁要那种东西！——好吧，就算是，百年前他就有能力做到了，那时候那个皇太子在干吗？要等到沦落入无色城、才来示好求援、表示他的‘同情’？”
“那时候真岚没有实际上的权力。”空桑皇太子妃不懈地为了丈夫辩护，说起百年前的政局，“青王把持了朝政，而诸王又钩心斗角，政令难行，弊端重重。他一个刚从北方归来的庶民皇子、能做什么？有心无力而已。”
“呵，舌灿莲花啊……”听到那样的话，傀儡师猛然再度冷笑，微微摇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知道是讥讽还是不屑的光，“郡主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言善辩？不是被人驳一句就会红了脸嗫嚅不敢答话的么？”
白璎正在极力分辩，然而听得那样的话、陡然心口一窒，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生母早早扔下她不管、而继母又严苛，百年前的那个贵族女孩是那样的拘谨而腼腆。后来十五岁孤独地住到了高高的白塔顶上，更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生怕一个举止不当便会被训礼女官呵斥。虽然身份尊贵，却是胆小拘谨的，对任何人都细声细气。连那个演傀儡戏的鲛童奴隶、在没有侍女在侧的时候，都可以对她说以下犯上的话。
然而，或许因为只有这个鲛人少年对她说的话还比训礼女官有趣些，贵族女孩虽然每次都被气哭，却依然喜欢时不时私下找他玩和聊天——却不知道那个有着空茫眼睛的鲛童、在听着她声音的时候，是用什么样阴郁危险的心态来回答她，不放过任何刺人的机会。
就像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极尽刻毒和刁难，如果对方稍微流露一丝的不屑和恶意，就不顾一切地反击——然而那个贵族女孩只是被他说一句、就涨红脸结结巴巴，不懂如何反驳。到了第二天，照样要召鲛童来演傀儡戏，然后私下找他玩。
但是百年过后，什么都变了。
“你……那么，请你相信我。”无法让对方信服，白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一时间居然又有些结巴，“如果你不相信真岚，至少请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帮你们、也帮空桑。若真岚将来毁约，我便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那样的表白，散入夜风里，让苏摩长久地沉默下去。
就算他不了解空桑皇太子的想法，但白璎的态度、百年前就已明了。如果说、千万空桑人中、还有令鲛人一族的敌意些微化解的，那便只有两人：当年为了维护鲛人不被屠杀而遭到驱逐的大将军西京、以及从伽蓝白塔绝顶跃下的皇太子妃白璎。
如今，这两个空桑人联袂对鲛人伸出言和之手。
“就算我相信你——你还敢相信我么？”长久的沉默后，傀儡师忽然笑起来了，带着冷冷的讥讽，“就算定了契约，我也不是个守信的人，我天生就喜欢反复无常、背叛害人。如果我再度食言、你也不能再用一死谢族人了。”
说着，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他回身、向着如意赌坊方向折返。
白璎站在路的中间，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苏摩已经走了过去。街道很窄、他没有任何闪避，就笔直走了过来、交错而过，肩膀毫无阻碍地穿过冥灵空无的身体，头也不回。
“我愿意再信你一次。”忽然间，空桑太子妃开口了，声音坚定，“我信你不会毁约——如果这次我再输了，那也是我的命。”
带着偶人的傀儡师停了停脚步，却没有回头，冷笑：“有胆气啊！你凭什么信？”
“这个。”白璎低下眼帘，手忽然从袖中拂出。
一个细小的东西划破空气，击中他的肩膀。苏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摊开掌心，忽然间身子不易觉察地一震，仿佛那细小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心脏，默不作声地迅速握紧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间也有些僵硬，低头看着主人的手，嘴巴紧抿成一线。
苏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折返如意赌坊，脸上隐隐有可怕的光芒，带着愤怒和杀气。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握紧、用力得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肤——
黑夜里，轻轻嚓的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瞬间粉碎了。
细微的粉末、从傀儡师指缝间洒落，在黑沉如铁的夜里闪着珍珠质的微光。
天马透明的双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错而过，风声呼啸。
同属于冥灵的双方没有相互招呼一声，就迅速地擦身而过。
“好多的鸟灵……难道桃源郡发生了惨祸？”看见了那云集的黑翼掠过，领队的蓝夏喃喃自语，脸色紧张起来，手指扣紧了天马的缰绳，催加速度，“不好！会不会是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出了事？红鸢，我们得快些！”
然而，在蓝王转头时，却看到美丽的赤王尤自回头看着那群鸟灵掠过的方向，怔怔出神，脸上有奇异的表情。
“怎么了？”蓝夏诧异，询问。
“蓝夏……你看到刚才那群鸟灵里受伤的那个了么？”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啸着消失在黑夜里，红鸢才回过头，一边飞驰，一边喃喃问一边的同僚，“很眼熟啊……应该是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认出它了么？”
“我没留意。”蓝夏心里焦急，因为已经看到了地面上烧杀过后的惨景，“象谁？”
“白王。”红鸢咬紧了咀唇，吐出两个字。
蓝夏诧然回顾，看到赤王的脸色，知道绝非说笑：“白王？你说的是先代白王寥，还是现在的太子妃白王璎？”
赤王低下了头，美艳的脸上有深思的表情：“都象。”
“天……”蓝王蓦然有些明白了，脱口低呼，“你是说、那魔物是——！”
红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就在这个刹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们两人迅速勒马，带领一群冥灵战士无声无息落到了地上残破的庭院里。
那里，已经插满了乱箭的匾额上，写着几个金色大字：如意赌坊。
“好像就在这里了。”感觉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气息，蓝夏心急如焚、来不及多想方才的话题，迅速跳下了马背。
走离那个纯白色的女子身侧，旋即就被无边无际的黑夜包围。
傀儡师默不作声地带着偶人在废墟中走着，穿过那些尚自奄奄燃烧的断墙残桓，微弱的火光映红他苍白的脸，空茫的眼睛里居然有近似于仇恨和恶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闪电般掠过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开咔哒咔哒地跟着主人走着，然而忽然停下了脚步，扯了扯苏摩手里的引线，直直抬起手来、指了指前方的路和远处的如意赌坊——走错了方向了。
然而傀儡师根本没有理睬偶人，自顾自茫然走在废墟里，不停止的脚步，扯得阿诺一个踉跄飞出去。也许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顶，一直不听话的偶人连忙默不作声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栅栏挡在了面前。
然而那样不堪一击的屏障，却让鲛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脚步，空茫的眼睛穿过面前的栅栏，仿佛看到了极远极远的时空彼端。
时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栅栏，仿佛一道闸门拦在记忆中。
结实的木头笼子背后，是一个年幼孩童惊恐无措的脸，躲在笼子一角、睁着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围着的商贾模样的人，拼命把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把身体尽力蜷曲起来、就能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点，从眼前这充满铜臭和肮脏味的空间里消失。
然而外面粗壮的手伸进来，还是毫不费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来，展示给客商：“你们看，不过四十岁！多么年幼，以后可以为你们赚很长时间的钱。”
“它后背上是什么东西？那么大的胎记？——啊呀，肚子里是不是还长了瘤子？”有手伸过来，撕开它的衣服，审视，嫌恶地皱眉，“这种货怎么卖的出去？只能用来产珠，还要费力教会它织绡，太不划算。”
“喂喂，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脸，保准是从未见过的漂亮！”货主急了，用力扳转孩童的脸、对着远去的客商叫卖。
那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叶城东市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木笼子就是他童年时候的家，以至于很久以来、他都认为这条常年不见日光、弥漫着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这在被视为“物”的眼神打量里长大，最初的恐惧和惊慌变得麻木，仇恨和抵触却一日日滋长起来。仿佛有毒的藤蔓疯狂地纠缠着生长，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头顶的任何一丝光线。
经历了开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死去活来。终有一日变成人形的他被人买去，诸般荼毒、只为榨取完鲛人孩子眼里的最后一滴泪。
然而，那时候仇恨之火长年累月的灼烤已经让心肺焦裂，任凭如何的毒打和凌辱，再也没有一滴泪水从孩子阴枭的眼里涌出。那一日，在更加疯狂的折磨过去以后，鲛人孩子依然咬烂了咀唇都不肯哭一声。奄奄一息中，听到主人在一边商量着：不如干脆从这个不能产珠的鲛人孩子身上、挖出“凝碧珠”去卖钱吧？
就在那个刹那，他想也不想，抓起织绡用的银梭、刺入了自己的眼睛，扎破眼球。
——那些空桑人、再也不要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永远、永远不要想！
其实，在变瞎之前、他的眼睛就从未看到过光。面前是完全的黑，和永无止境的夜。
直到后来，他被青王府收留、又被送上伽蓝白塔顶上去执行那卑鄙的阴谋——终于从青王手里换回了自由，然而他却已付出了仅剩的最后的东西，从此一无所有。他没有尊严，也没有为人的准则，他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出卖。
所有的一切怎么能忘？怎么可能忘记！
那么多年的侮辱和损害，那么多族人被摧残和死去，他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去不顾一切地获得了力量，难道回来并不能向那该遭天谴的一族复仇，反而要握住那些沾满鲛人血泪的手、和他们称兄道弟并肩作战？
他怎么能做到？怎么能做到！
傀儡师茫然站在废墟间，面对着那半倒的木栅栏，缓缓抬起手、握紧，一拳打在面前的木头上——瞬间，栅栏在可怖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然而苏摩的手却没有停，不间断地击在那些寸断的木头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整扇木栅栏都化为碎屑。
漫天飞扬的木屑中，傀儡师蓦然用流着血的手抵住了焦黑的地面，全身发抖地跪倒在废墟里。明珠的粉末终于一点点从紧握的指缝里漏尽，继而滴落的、是掌心沁出的殷红血珠。
夜风卷过来，腥臭而潮湿——宛如几百年前东市里那条阴暗铜臭的街道。
沉默。沉默中，忽然听到微微的“咔哒”声走近，然后，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抱住了他的脖子。偶人苏诺无声地将头颅靠在主人的颊上，一直阴暗眼睛里、第一次换了了解而安慰的光芒，抱住苏摩的脖子。
傀儡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偶人。
那一瞬间、从来一直对立争斗着的奇异孪生兄弟之间、出现了罕见的谅解和体贴，仿佛相依为命般的亲密无间。
“阿诺，”许久，苏摩抱着偶人站了起来，有些虚弱地问，“你…真的喜欢那个魔物么？”
“咔哒”，偶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咧嘴微笑。
“好吧……就如你所愿。”抱着唯一的伙伴，傀儡师闭上眼睛苦笑起来，“等明日安顿好了复国军的事情，我们便去找她，好不好？”顿了顿，苏摩眼里又有茫然的光，喃喃低语：“和魔物为伴，倒是相配啊——其实我觉得那幽凰很古怪……似是哪里眼熟吧？”
阿诺无声地裂开了嘴，似是欢喜地抱紧主人，然而眼里却闪过了阴暗莫测的光。
站起的刹那，傀儡师和偶人都是一怔。
应该是被方才木材破裂的声音惊动，冥灵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身侧，站在一丈外的街角、静静看着抱着偶人从地上站起的傀儡师。白色长发从她额头飘散下来，在血腥横溢的夜中无风自动，眼里因为方才看到那的一幕闪着说不出的神情。
看到白璎的那一刹、阿诺脸上关切悲悯的神色忽然消失了，放开苏摩的脖子，咔哒一声跳到了苏摩宽而平的肩膀上坐下，带着讥诮恶毒的表情看着前来的冥灵女子，又看看主人的脸上表情，隐约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
几百年了，无论幼时在东市、在奴隶主作坊；少年时在青王府、在伽蓝白塔神殿；青年时在中州、在四海游走，主人从来未曾有方才那样的失态——很多时候，他心底连一丝一毫的软弱犹豫情绪都不曾有，更罔论方才崩溃般的愤怒和挣扎。
东市那样不见天日的生活，很多很多年来、他几乎都以为自己忘了……原来，并不曾忘记。仇恨就宛如蛊毒一样，深种入骨。
苏摩不曾看白璎，握紧了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不想看对方怜悯的眼神。
“等一下。”仿佛看出了对方的情绪，白璎却站在路中，忽然抬起手臂拦住了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低垂的眼帘里闪动着光芒，抬起手臂拦住傀儡师前进的路。
冥灵虚幻的手形成一个空无的“界”，然而在那样的阻拦面前，苏摩停住了脚步。
侧身交错的两个人没有看对方，只是停下来、沉默。
“方才…方才那个魔物，是我死去的亲人。”那只虚幻的纤细的手、忽然间微微颤抖起来，白璎低着头，终于艰涩地开口，说出话来，“那只鸟灵，是我的亲人。”
苏摩蓦然一惊，闪电般转头看了空桑太子妃一眼——
“白族最高贵的太子妃，怎么总是和魔物扯上关系？”心底，他听到阿诺的冷笑，这样的话几乎冲口而出，终于还是生生忍住，傀儡师想起了那个鸟灵女童般的外表，只是淡淡问：“是你妹妹？”
白璎的异母妹妹、青王之妹青玟郡主和白王寥所生的女儿，白麟——那个比白璎小上十多岁、然而血统比其姊更加高贵的女童。青王兄妹曾极力谋划、想要让这个女孩成为太子妃，然而终未成功。据说那个孩子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难怪那个魔物有着那样让他觉得熟稔的诡异的气息.
“不仅是我妹妹。”白璎低低道，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同时更是我的继母、我的叔伯兄弟、我的大臣和民众……这世上所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仿佛是因为剧烈的感情起伏，长及脚踝的雪白长发如同风一样飞舞起来，在乱发中，空桑的皇太子妃转过头来看着苏摩，虚幻的面容上却有真真切切的哀痛：“苏摩，那是我所有族人死去后、因为绝望和愤恨化成的魔物！是白之一族无数的冤魂凝聚成的邪灵啊。”
傀儡师蓦然回首，看着身侧的冥灵女子。
“因为我从白塔上任性地跳了下去，扔下全部族人不管，所以他们才被沧流帝国灭族。封地上的屠杀持续了十天！”第一次，白璎毫不避忌地说起百年前的纠纷，“除了我父王带了一些勇将杀出、回到帝都，封地上所有族人都死了——为了避免血统的延续、沧流帝国将所有王室成员带到北方空寂之山、生生钉死在地宫里！”
“有些人的魂魄就永远被镇在了那里——但是有些冤魂散逸出来，凝结成了魔界的邪灵。”白璎忽然间微微苦笑起来，在夜风里微微侧过头，倾听，“你听听……每到夜来，云荒的风里还有空寂之山上还有那些冤魂的哭声。”
苏摩无言转头，果然极远极远的北方，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邪异悲痛。
“空桑本来有千万子民，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人沉睡在不见天日的无色城。”白璎的眼睛里忽然有看不见底的悲痛，“那么多的血还不够么？就算我们空桑人犯下过滔天大错、这一场屠戮里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抵偿？我的父母兄弟、亲朋族人已经全都死了，白麟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够不够！你非要看到最后一个空桑人都死绝了才甘心？”
那样激烈的语气、让傀儡师肩膀上的偶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苏摩苍白的脸上有无数复杂的表情交错而过，然而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踉跄着后退、仿佛不再想继续面对这样的斥问。
“求求你，”忽然间，他冰冷的手被一只更加寒冷的手拉住，已经死去的冥灵抓住了他，看着他的眼睛，“求求你好好想一想。该死去的都已经死去了，请不要再因无谓的积怨、让可以活下来的人不见天日——如果你和真岚的力量联合起来，说不定真的可以推翻沧流帝国，这无论对我们空桑、还是你们鲛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该死去的都已经死去了……那样的话、忽然如闪电般击中了傀儡师。
他空茫的眼睛看着面前虚无的冥灵，踉跄着后退。
“苏摩，我以前就不曾怨恨过你、如今更愿意再度相信你——一个人如果还知道流泪、还知道痛苦，那必然就还有他要守护的东西。”显然感觉到了对方内心的动摇，空桑皇太子妃不肯放开他的手，用尽了全力劝说，“以你的力量、你本可以给更多人带来幸福。如果你想要什么交换条件、可以尽管开口。”
“唰！”忽然间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空气，白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锋利的透明引线如同刀般割过，拦开了她。出手的是坐在傀儡师肩头的偶人，阿诺眼神是阴枭的，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子、眼里居然带了杀气。
苏摩挣开了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直到后背撞上了断墙才停住。转瞬就平定了胸口起伏的气息，忽然间冷冷一笑，转过了身去：“我要守的是族人、和你们空桑人无关——我想要的、也是手指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话音未落，傀儡师再也不停留，迅速消失在黑夜。
听着窗外翅膀扑簌的声音风一样呼啸而去，房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继续谈话。
如意夫人重新点起了灯，凑近去看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
灯下炎汐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居然泛出了奇异的嫣红，虽然极力压制、然而依旧忍不住不停的咳嗽，有些烦躁地用手抓着伤口上的绑缚，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般，无法忍受。
“怎么了？”如意夫人吓了一跳，知道左权使为人坚忍，在征天军团手里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始至终没有呻吟过一声，而如今居然有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
“夫人，炎汐烧的很厉害！”那笙急了，抓着榻边扭头对美妇嚷嚷，带着哭音。
她忙忙地放下烛台，弯下腰，有些不信地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忽然间手便是猛烈一颤——其实是没有多少温度的，然而对于冷血的鲛人一族来说、如今这样的体温、无疑便是烧得让体内的血都在沸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意夫人愣了愣，连忙拿过一盏茶，那笙劈手夺过、扶着炎汐坐起，递到他唇边。鲛人战士似乎已经被迅速攀升的体温烧得无法说话，看到水、下意识地一口饮尽，然而嘴唇依然干裂，眼里有渴盼的光。那笙连忙又倒了一盏，也是转瞬饮尽。
等一壶水全部喝完，炎汐依然虚弱，仿佛那样的体温将体内所有水份都消耗殆尽。
那笙急得要哭，然而在她起身准备去找水的时候，如意夫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美妇的眼里有深思的神色，喃喃：“没用的，不能不停给他喝水，不然他会死。”
“会死？！”那笙听得那两个字，一下子惊叫起来，引得旁边慕容修和真岚西京都看过来，然而苗人少女不管不顾，一把拉住了如意夫人，几乎哭了起来，“刚才不是好好的么……还说苏摩给他治伤过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要…要怎么办才好啊？”
慕容修听得如意夫人说的严重，终究不忍，站起身来：“夫人，不知瑶草是否管用？”
如意夫人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鲛人的孩子，摇摇头。
那笙的脸色顿时苍白。
“哎，别怕，有我呢。”那个瞬间，忽然一边听着的真岚开口了，安慰着皇天的持有人，“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他喝……”
“什么？！”那笙吓得一跳，看着那古怪的头颅，“炎汐又不是吸血鬼！”
“你知道什么！小丫头。”西京勉力挣扎着下地，走到炎汐病榻前——毕竟是剑圣弟子，愈伤能力远超常人，再加上方才苏摩用幻力疗伤，休息片刻便能勉强走动。他一手提着真岚的头、一手抓着断肢走到那笙身边，撇撇嘴：“云荒上最厉害的是什么？空桑的帝王之血！几乎有返魂归魄的能力——还不快谢谢真岚。”
“啊……”不但是那笙，连一边的如意夫人都愣了一下，看着面前两位空桑族的显贵。
西京跟鲛人相处日久，抬手一探炎汐额头便知道非同小可，当即对着真岚点点头，真岚也不言语，便抬起了手腕。喀嚓一声，光剑出鞘，划向空桑皇太子的手腕。
“啊——不用不用！”那个瞬间、如意夫人才回过神来，脸上有复杂的神色，连忙拦住西京，西京重伤之下无法收发自如、差点误伤到对方。如意夫人急急拦在复国军左权使身侧，解释：“不需要帝王之血，炎汐这不是伤……”
“那么就是病。”西京被阻拦，眉头蹙了起来，冷冷，“夫人，人命要紧，不是讲以往恩怨的时候，莫要再拖延。”
“也不是病！”如意夫人一跺脚，仿佛不知道如何解释，蹙眉，“根本不需要药！”
“……”所有人都是一愣。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们重新听到了翅膀的扑簌声。
房中所有人闪电般回头，就看到了夜幕下从天翩然而落的骏马。天马的双翅平滑地掠过空气，收拢，轻轻落在外面残破的庭院里，黑袍战士们翻身下马，匍匐于地。在黑夜里、所有战士盔甲上发出淡淡的光芒，显示出来者都并非实体。
冥灵军团！是无色城里的空桑人大举出动了么？
乍一见到空桑的骑兵，如意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挡在榻上病重的炎汐身侧，一手拉紧了那笙，低声嘱咐：“好好看顾左权使。”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从袖中拈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针，贴紧了那笙的后腰。
——无路如何，这个带着皇天的少女总是空桑方面重要的人吧？此刻敌众我寡、万一空桑人又如当年一般对待鲛人，那么至少她手头还有个人质。
那笙却是毫无知觉，看到忽然间大批军队降临、也是吓了一跳，听得如意夫人那样嘱咐，想也不想地就用力点头，死死拦到了炎汐病榻前，盯着外面的人。
“皇太子殿下！”当先的蓝衣骑士和红衣女子掠入房内，看到西京手里的头颅和断肢，大喜过望，齐齐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拜见皇太子殿下！”
被西京鲁莽提在手里的头颅凌空转了转，看到前来接驾的下属，忽然间就莫名地松了口气，喃喃：“来的是蓝夏和红鸢啊……那还好，那还好。”
“还好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西京听到了皇太子的话，莫名其妙地提起真岚的头、忽然间看到两位王者带有怒意的眼光，连忙改抓为托、好好地将那个头颅放到了肩膀上，低声问。两人之间低声的交谈开始，蓝夏和红鸢对视一眼，沉默地退在一边。
已经认出了这个老实不客气抓着皇太子头发的男子、居然就是百年前威震云荒的名将西京，两个王心中一喜，便不好打断君臣间的密谈。
“还好来的不是黑王，”真岚歪了歪嘴，作出一个庆幸的表情，低声，“那位老人家、可是对鲛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恶意，他一来、事情可就大大的糟糕。诸王中赤王对于鲛人态度和缓，蓝王年轻、也没有多大偏见，算是来对人了。”
“哦。”头颅放在剑客宽宽的肩膀上，西京扭过头，几乎是和真岚鼻子对着鼻子地低语，“你是想和鲛人复国军谈和联盟么？……但是苏摩那家伙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样子啊。”
“就是。”真岚苦着脸，皱眉，对着近在咫尺的好友诉苦，“简直是个怪物。我想来想去、都搞不清他心里到底想什么——要知道我的读心术可不算差的啊。他的力量很强，只怕不在我之下……当然是没有四分五裂之前的我。”
“……”片刻的沉默，西京也是沉吟，终于低声几乎附耳般问，“让阿璎出面？”
“去！”真岚忽然瞪了他一眼，那样近在咫尺翻起的白眼吓了西京一跳，断手跳了起来，用力敲剑客的后脑，“都什么鬼主意！”
“你不至于那么小气吧？”西京苦笑着看他，“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戴绿帽子。”
“是你的提议太臭。”真岚的断手抓抓，将方才被西京拎着而弄乱的头发重新理顺，语气却是平稳的，“你以为让白璎出面事情会好办一点么？只会帮倒忙而已！苏摩当初那样对待白璎、何尝留了半点情面——但我想，其实他未必不痛苦。”
西京微微一震，低下眼睛看着肩膀上真岚的头颅。
“我想那段日子大约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真岚淡淡道，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是个聪明人，如果就目前局面冷静的分析、他或许还会作出与宿敌联盟的选择——但是如果白璎出面、挑开伤疤，事情可能就会往反方向走了……”
“这样啊。”西京喃喃说了一句，眉间有复杂的情绪，“那么只能直说试试了。”
顿了顿，仿佛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百年后的变化，剑客回头看着皇太子，微笑：“真岚，你好像到现在看起来才有点像个皇太子的样子了。”
“嘁！”真岚白了他一眼，回头对着前来的蓝王和赤王微微点头，招呼两人上前。开始将自己想要结盟的计划，细细说给两位藩王听。
忽然间，外面的天马发出了不安的嘶叫，冥灵战士的长刀纷纷出鞘，仿佛有敌逼近。
空桑皇太子和两位王者蓦然回首。
只见黑夜中天马羽翼扇动、惊嘶中踏蹄连连后退，居然不停骑士的操控。在白色的天马退让出通道中，黑衣的傀儡师踏着废墟而来，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无声地昭示了来人的鲛人身份。
那样的速度、宛如御风飞行，几乎超出了“实体”的移动极限。
“……苏摩？”看着迅速接近的傀儡师，两位王者认出了百年前那惊动天下的脸，不自禁地脱口。那个少年已然长大，由青涩变为阴枭，然而那俊美无俦的面容依旧。
看到鲛人少主掠入房间的刹那、赤王和蓝王几乎有时光倒流的恍惚。
“少主！”唯独如意夫人是惊喜的，因为在大敌环伺的时候、终于盼到了主人。
苏摩在厅中站定，然而本来空茫的眼里依然残留着一丝丝激烈的情绪变动，宛如闪电不时交剪而过。在看到前来的空桑诸王时、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锋锐的光——赤王和蓝王？那个瞬间，百年前的一幕如同洪流倒卷而上，将他再度淹没。
手用力握紧，掌心那个伤口重新裂开，他没有理睬任何空桑人，只是穿过诸王和真岚西京，对着一边茫然的慕容修点点头，然后转头问如意夫人：“炎汐怎么了？”
然而，一边问话、一边探手试了试昏迷中人的体温，苏摩忽然如同被烙了般一震。
他不顾那笙还在一边，迅速撕开炎汐胸口的绑带，检查那个可怖的伤口——然而，让那笙惊喜交加的是、那个本来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居然已经迅速地愈合起来，仿佛有惊人的力量摧动，肌肉生长着、筋络蜿蜒着，几乎都可以看到延展的速度。
“哎呀，好的那么快！”那笙忍不住，拍着手惊呼起来，大喜之下对苏摩也感恩戴德起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让炎汐好过来了，真是个好人！”
然而苏摩根本看也不看她，手指摁着左胸上的伤口，感知到了血肉下涌动的变化和炽热的温度，脸色忽然间苍白，低声：“难道是……”
“是。”不等少主问完，一边如意夫人悄声回答，“这一刻到了。”
苏摩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看了一边正在欢喜的那笙一眼，陡然间闪电般出手、白光掠过，将苗人少女的脖子勒住！那笙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已经被勒的几乎窒息。
事发突然，空桑诸王居然都无法阻拦，而那笙已经落入对方控制。
无色城开后，六星力量一齐削弱，而西京身负重伤，真岚在黑夜里无法使用帝王之血的力量——那个瞬间，居然没有人能有力量阻止苏摩。
看着面前的苗人少女，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鲛人战士，傀儡师的眼里、蓦然闪过无法言表的憎恨和悲哀。如意夫人揉着手，想阻拦少主，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恶。”仿佛什么在胸臆中翻涌着，苏摩眼里神色越来越阴郁，手指蓦然勒紧，准备将少女的头从脖子上齐齐切下——他肩膀上那个偶人微笑起来，看着面前不停挣扎的那笙，眼里有恶意的欢喜。
“啪”，就在那个刹那，忽然一道白光如虹而来，齐齐截断那根越勒越紧的引线。
苏摩只觉手中一空，眉间的怒气更深，想也不想，回手就是一击。
“叮”，一声剧响后来人踉跄着落到地上，光剑几乎震得脱手而去，然而却是丝毫不敢怠慢、抢身拦在傀儡师和那笙之间，一把将少女拉到了身后，横剑护住。
纯白色的女子冷然凝视着面前黑衣的苏摩，眼里带着不退让半步的狠气。
“就算不答应方才提出的建议、也不必急着杀那笙吧？”白璎护着那笙，感觉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孩正在全身哆嗦着用力呼吸，眼里不自禁地涌出了怒意，狠狠盯着面前的人，“你恨不得我们空桑人死光也就罢了，干吗连中州人都不放过？你疯了么！”
真岚忽地苦笑：原来是白璎那家伙、自以为是地跑去先和鲛人少主进行了那样的交涉。
“我若是疯了，岂不让你们如愿？”片刻的沉默，苏摩猛然冷笑起来，“你们不是都恨不得我疯么？你们这些空桑人！害了那么多鲛人，还不放过炎汐！”
“少主，少主！”看到这样反常的语气，如意夫人终于不安起来，上去拉住他，劝阻，“别这样……这不能怪那笙姑娘。炎汐的命中注定如此吧，你若是杀了那笙姑娘，左权使他……”
“咳咳，咳咳。”在这一番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里，众人沉默下去，只听得那笙捂着咽喉不停咳嗽，白璎微微紧张地拉着她，抬手摸着她的脖子，摸了一手的血——方才苏摩那样的一勒，勒断了少女的血脉。
那笙咳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终于挣出话来：“又不是、又不是我要害炎汐！……你、你好不讲理，咳咳！我喜欢炎汐，有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么？”
她拼命地咳嗽，捂着脖子上涌出的血。
然而，那样大胆的表白，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不会有好结果。”苏摩漠然说了一句，“他是鲛人，而你是皇天的持有者。”
“那、那有什么相干！”那笙不服，然而脖子上的血急速涌出，带走她的力气，“戴皇天也好、后土也好，和我喜欢炎汐有什么相干！咳咳……我就是喜欢鲛人……你好不讲理。真讨厌……炎汐要叫你这样的人少主。”
苏摩眉头蓦然一蹙，怒意凝聚，手指再度握紧。
“别说话。”然而白璎却是抢先一步挡在那笙面前，抬起手绞了一片衣襟，为她包扎颈上的伤口——然而动脉破了，哪里能止得住。
“太子妃姐姐，他好不讲道理……”然而那笙依旧不服气，微弱地分辩，“你说说…你说说，为什么……戴着皇天就不可以……鲛人…不可以。”
白璎抱着她坐下，急速用手指压住她血脉，开始念动咒术、用幻力凝结她的伤口。
然而尽管这样、倔强的少女却仍不肯收声，一直喃喃：“有什么…不可以？……汀、汀喜欢西京大叔……慕容有鲛人妈妈和中州的爸爸……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嫌我没有鲛人好看？好没道理……对了，你、你也不是和他……”
“收声。”白璎冗长的咒语被她打乱，一弹指、让倔强的少女沉沉睡去。苏摩在一边看着，仿佛瞬间神色有些恍惚，居然没有再度出手。
可这样的话，却让房内的人相顾失色。
赤王红鸢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自禁地微微点头，有感慨的表情。慕容修一直神色紧张地看着那边瞬息万变的情况，却无插手之力，此时才舒了口气。西京看向一角死去的汀，肩膀一震，正在发呆的真岚几乎跌了下去，断手连忙伸出，抓住掉落的头，扶正。然而空桑皇太子的眼里、也有诧异的神色。
——皇天挑中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能力低微、却有着一双不带任何尘垢的眼睛。
或许这就是那只有灵性的戒指作出选择的原因。
这个沉积了千年污垢的云荒，需要这样一双来自外族、一视同仁的眼睛，来重新审视和分配新一轮的格局变更。
“这孩子眼里、没有鲛人和人的区分。”白璎止住那笙颈中的血，抬起头看了苏摩一眼，淡然，“莫要吓着她——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们复国军的左权使。”
“……”苏摩忽然沉默，没有回答，他肩上的偶人跃跃欲动，却被他烦躁地一手扯开。
他探着炎汐的体温，知道这样骤然的发热、无疑是因为体内机能的剧烈演变引起，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因人而异，有的需要两三个月、有些却需要一年——很多鲛人一生中都有这样的一次经历，然后身体内部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化，从无性别分化为男女。
这样的经历，他自己也曾有过。
当年那一场剧变后、被驱逐出云荒，而一路独行、尚未到天阙、就感到了身上火一样的灼热。鲛人少年还尚自懵懂、不明白为何，身体裂开般疼痛。翻过天阙后终于支持不住，昏乱中，他将自己埋在慕士塔格山脚的雪中，企图用冰雪冷却身体内部的炽热。然而，长时间的昏睡后醒来，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惊人的变异。
他终于明白来临的是什么。然而没有人知道那个瞬间他的震惊和绝望。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慕士塔格上初遇那个自称会算命的苗人少女，雪地上扶乩写下的判词，那样昭然若揭地说出了他的“过去”，令他瞬间变了脸色。
如果意志力能够起作用，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可惜一切都无法控制。从开始到结束、都无法以人力控制。
从那个瞬间起、他对于自己这样的身心，都产生了无法克制的厌恶，从此不再顾惜。
身体和心都不在重要，随便扔到哪里都可以——反正到了最后，所有的鲛人、都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然而令他厌恶的是、他必须拖着这样的身体完成他的梦想，他还要回到这片土地上来，面对着已经死去的人。冥灵女子站在他面前，而在她如今平静的目光里、他看到的却是死去了的自己。
所以，一开始看到没有成为任何一类人的复国军左权使自己，心里才会感到由衷的羡慕吧？可恶的是，那些人让炎汐都为之改变。
“是啊，那笙可从来觉得鲛人比人好。”旁边慕容修大约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不失时机地插口，“从中州一路过来，她从未对我这个半鲛人说出任何恶意或者轻视的话。左权使和她出生入死、她那样喜欢炎汐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意夫人掠了掠鬓发，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傀儡师的衣服，悄声：“少主，皇天选中这样的人，看来……也是命啊。我也算阅人不少，这个姑娘看起来的确天性纯良。而且，你看西京对于汀、白璎郡主对于少主……并不是所有空桑人都……”
“住口。”再也不想听下去，苏摩冷喝，然而忽然转过了头，“不过，一切随他。自己的事，旁人没有什么资格干涉——”
“啊。”如意夫人听到这样的话，心知少主已经不再执意反对，不由惊喜。
“不过，不会有好结果。”傀儡师转过头，不想再去理会这样的纠纷，然而垂下了眼睛，喃喃自语般地吐出了一句话，那森冷的语调、仿佛一句不祥的咒语。
“会有好结果的。”终于将那笙颈中的血止住，抱着失去知觉的少女，冥灵女子抬起了头，静静凝视着鲛人少主，语气温柔然而坚定，“会有的——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那个云荒了。她会幸福，必然会。”
苏摩一震，忽然间沉默下去。
“是，会有的。”这个短暂的沉默中，一只手按上了白璎的肩膀，沉声重复，仿佛加重这个预言的说服力，“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争混乱，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仿佛回应着空桑皇太子这句预言，戴在昏迷少女手指上的皇天陡然闪现一道光芒，映照着那笙宛如婴儿般的脸。听到那样话，白璎长长的睫毛一颤，低下头去，缓缓抬起戴着“后土”的手，覆盖上肩膀上真岚的手背。
那短短几句话勾勒出的景象宛如梦幻，一瞬间仿佛夺去了房中诸多人的神智。
“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那样的声音，不知道在在座几个人心中发出了悄然悠长的回音。
“是、是吗？……”那样冷定的意志力仿佛也被撼动，傀儡师眼神瞬间有些恍惚，不自禁地脱口喃喃问，“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是的。是的。”真岚长眉下的眼睛是坚定的，许诺般重复，“将来的海国和云荒，就应该是这样——那不仅仅是你们鲛人一族的梦，也是我们空桑人如今的梦。而这个梦，苏摩少主，我希望能经由你和我的手、来一起完成。”

镜·双城 十七、定盟
夜色深沉，仿佛看不透的幕布将所有事物隔绝开来。
然而，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近在咫尺的诸人各自沉默着，仿佛有无形的幕布展开在彼此之间，相互都对方心里此刻的所思所想。
苏摩坐在炎汐榻边，似乎是在查看着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然而眼神却是辽远的，茫然中隐约有一丝丝电光不停掠过，显示出作为鲛人少主的他内心的激烈斗争。如意夫人端来冷水，将手巾浸湿了覆在炎汐额上，然而眼神却颇为交集——她也算是经历过那段过程的鲛人，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便是回归水中，让水的温度来冷却体内因为裂变产生的温度，保持鲛人血液的冷度。不然，便是要如同离开水的鱼儿一样脱水而死。
那笙躺在空桑太子妃怀里，在白璎的咒术作用下止住了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睡得宛如一个孩子。
慕容修虽然是个外人，但是自幼便听父辈详细说过千百遍云荒的各种事情，自然也清楚、目下双方沉默的对峙中，酝酿着什么样重大的变更——时局的巨变、本来和他区区一个外来者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不知为何年轻珠宝商人注视着双方的表情，脸上的神色却颇为紧张。
“我听说、你们中州第一个帝国‘秦’开国的时候，有个巨贾叫做吕不韦。”
独处时、空桑皇太子的话忽然响起在耳侧，意味深长。
虽然是商贾世家，然而慕容家作为四大豪门之首，自然并不只是满身铜臭的一般市井商人，作为长子的慕容修更是熟读经史，自然也记得太史公笔下那样一段话：
“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
后来，这位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在秦统一六国后，果然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家僮万人——那是一个纯粹商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荣耀和权势。
慕容修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位云荒土地曾经的主宰者话外的暗示——这样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作为一个世代经商的慕容家的长子，他不是不动心的。
然而，自己区区一个珠宝商，一无武艺二无术法，不过买进卖出赚取黄白之物，哪里能对这样大的计划有所帮助？而自己是中州人，身负慕容家族的重托，作为长房嫡子远赴云荒贾货，需要尽早返回家乡，免得母亲日夜悬心，若三年期满不归、便要被当作他乡野鬼来看待了——他怎么能够轻易掺合到这样把握不大的凶险事情里去……
而且…空桑人是否复国，和自己一个外人又有何联系呢？
稳健的作风、让年轻珠宝商不曾脱口答应皇太子的提议，然而内心深处那不安分的野心，却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跃跃欲试。但，空桑人要推翻沧流帝国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把握大约连二成都不到——即使年轻珠宝商内心按捺不住的要插手政局，但是依然清醒地知道这样的严峻形势下，贸然答允无异于孤注一掷。
他其实是个不怕孤注一掷的人，但是，他怎可让中州的母亲日夜悬心。
所以，慕容修在这样凝滞的气氛中，甚至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次鲛人和空桑的联盟能否达成——如果双方联手，那末对付沧流帝国的把握、便能多上几分。那么对于他来说，在是否押上身家性命的考虑中，也能多几分把握。
然而苏摩只是沉默，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
眼看黑夜即将流逝、白昼就要再度降临在云荒大地上，空桑诸王脸上都有了些微不安的神色，相互对望——必须要回去了。
但是，此次结盟失败，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无这样的机会再有这么多藩王和皇太子联袂走上大地、出面谈判。因为为了避免和沧流帝国的正面冲突，一百年来他们空桑人除了没夜在附近巡逻，从不轻易离开无色城，更不用说让身为皇太子的真岚离开。
真岚的脸色也有些微的波动，扭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苏摩，若是我们结盟、我便可答应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那样的一句话，让在座所有人悚然动容。诸王惊诧，如意夫人更是惊得脱口，打翻了水杯，连邪异的傀儡师都无法免俗，震惊地抬起了头，控茫的眼睛里凝聚着雪亮的光，直视着空桑的皇太子。
——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七千年前，由星尊帝合六部之力将鲛人的保护神从碧落海擒回，强行封印镇入了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内，从此鲛人一族顿失庇护，无法和强大的空桑帝国对抗，束手为奴。
那是鲛人噩梦的开始……而今天，空桑人说、可以将龙神从苍梧之渊内放出？
苏摩只是微微一怔，然而旋即嘴角上扬，浮出了一个不屑的冷笑。
“你先不要笑。”显然是看出了傀儡师内心的傲气和自负，真岚蓦然打断，声音是冷定如铁，“我告诉你，苍梧之渊上的那个封印、不是你可以解开的——那个封印的力量几乎相当于当年星尊帝的神力……你如果这样自负，到时候必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苏摩继续冷笑，然而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他同样也有读心术，所以此刻可以分辨出空桑皇太子这句话并非虚言恐吓。
“当然，如果你愿意拼着命硬碰硬、去破掉那个封印也不是不可以。”真岚微微颔首，然而眼神却是流露出一丝讥讽，“但就算你放出了龙神，你还有余力面对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分明是可以不费代价做到的，你该不会意气用事到玉石俱焚吧？”
苏摩慢慢不笑了，脸色又恢复到平日的阴郁冷漠，许久，他冷冷问：“那么强大的封印，你又如何打开？还是要靠这个小姑娘么？”
看出了傀儡师眼里的怀疑，真岚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和盘托出：“那笙的力量只能和皇天对应，而封印龙神的力量……来自后土那一系。”
“白薇皇后？！”诸王脱口惊呼，连白璎都变了脸色——这个秘密，不但没有载于皇家典籍，居然连六位藩王都不曾知道。
“白薇皇后。”真岚的嘴里再度吐出那个国母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神色垂下了眼睛，将右手压在眉心上，仿佛每次说到这个名字、便带着罕见的敬畏。
白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作为白之一族的王，她居然丝毫不知这样的事情。
“白璎，你知道为何后土的力量如此么？——甚至昨夜和苏摩的对战中，也无法护得你周全？”真岚的眼睛看向妻子，微微叹了口气，“因为后土的力量、随着白薇皇后的所有灵力一起，为了封印龙神，而在苍梧之渊消耗殆尽。”
当年……正是白薇皇后出手、封印了鲛人的龙神？
苏摩愣了愣，嘴角忽然再度浮出一丝冷笑——原来，千年前、便是白之一族的女子生生葬送了鲛人的命运……千年以后……？
“所以你不必内疚，你手上这枚‘后土’，已经没有多少‘护’的力量了。”真岚看着她，吐出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长久未曾对妻子表明的话，“百年前，即使你不从伽蓝白塔上堕天而下，空桑，终究还是难逃劫难。”
空桑皇太子拉起了妻子的手，冥灵女子纤细苍白的手指上，那枚银色的后土闪着千年浸润的幽然光泽，他清楚地感觉到白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是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如今，要解开这个封印的，恐怕也只有作为白族之王的你。”
白璎的手猛然一震，抬头看着丈夫。那样苍白秀丽的脸，美的不真实，雪白的长发从白王的额头披散而下，如雪般铺了满座。
然而，听得这样的话，她一如平素沉静：“如果我有这个能力，自当尽力。”
“只有你可以，你是后土选中的人。”真岚低头，眼里有说不出的奇异的神色。
一百零三年前，帝都伽蓝的白塔顶端，神庙中气氛肃穆，神官们低声祈祷如水般弥漫，承光帝、诸王、大臣灼灼注视着明堂辟雍中心供奉着的那枚银色戒指。
水中心的神龛上，那枚自从前代白莲皇后去世后、就被供奉起来的神戒“后土”奕奕生辉，仿佛知道时辰的到来。围绕着辟雍的明堂中清水无波，只有十二朵莲花含苞待放——那是一早就种下去的花，每一朵对应着一名待选的白族嫡系贵族少女。清波上，那些对应着女子的莲花围绕着神戒，感受着里面历代国母的灵力。
“啪”，终于，轻轻一声响，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开来，满室馨香。
“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
大司命从十二朵金色莲花中垂手取出率先盛开那一朵上面的玉牌，低眉如是说，玉牌上用空桑人的蝌蚪文写着新一任太子妃的名字：白璎。
那时候，作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边看了全部选妃典礼的过程，最后两个字跳入眼帘的刹那，他忽然觉得有彻骨的寒意——就是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和他纠缠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百年后，即使情况已经完全不同，然而对着太子妃提及这件从未有人知道的事时候，真岚依旧感到心底里有深不见底的寒冷和无力。那种拼命挣脱、却心知无力抗争的无奈，自从他十三岁在砂之国被空桑皇室监禁、强行带回帝都的时候，就已经笼罩在少年的心头——百年后，居然越发深重。
就如白璎是后土选中的皇后，他也是被皇天选中的帝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无数的急流、重担、纷争就如同洪流将他们卷入，以后的日子只能极力挣扎，若不挣扎、只有眼睁睁的灭顶。
没有谁能够逃脱轮回中的安排，没有谁能够超越命运的流程。
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那样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灭海国——白薇皇后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间，傀儡师首先开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间冷笑起来，“是因为为了封印龙神，消耗了灵力而早逝的么？”
白璎诧然回顾真岚，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语。
苏摩揽衣而起，脸色冷诮：“原来，星尊帝毕竟付出代价。”
第一次听到皇室这样的秘闻，赤王和蓝王相对看了一眼，压住了惊讶——虽然是千年前就跟随星尊帝开创帝国的藩王之后，但是空桑皇族里几千年的秘密，除了和王室世代联姻的白族，很多秘密都无从得知。
比如最初帝后二人从何而来那样的力量，比如白薇皇后为何早逝，比如为何身负帝王之血的历代皇帝还会如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太多太多疑问，几千年来从未有人想过要去问。而独处伽蓝城的皇族一脉、更是高高在上，从未容许任何人靠近。
作为正史记入《六合书?往世录》的那一段历史是那样的——
七千年前，帝后两人已平云荒、星尊帝却难扼勃发的野心，再加上一些贵族巨贾的游说，不肯甘于做陆地之王的星尊大帝终于麾兵入海，意图将目之所及的全部都归入他的版图，收服四海，打通云荒往南通往新大陆的航道——然而，却遭到了守护大海的蛟龙的反击，空桑大军损失惨重，“浮尸遍海”，“水为之赤”，而碧落海里“水族尚自安然”。
星尊帝性格刚毅，手段强硬，遇强则愈强，从未放弃任何既定的目标，尽管国内颇有微词，依然先后三次出兵碧落海——第二次里，更是动用了几乎全部六部的力量，一番海天龙战、其血玄黄，终于合六王之力，擒获蛟龙，囚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
最艰苦的战争已经完成，第三次大举入海的时候，面对着失去龙神庇佑的鲛人一族，空桑军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长驱直入。
太初五年，海国覆灭。无数鲛人成为奴隶，被万里押回云荒大陆，途中死去者不可计数，幸存者被空桑奴隶主畜养，破尾为腿、集泪为珠，剜目为宝，为谋其利极尽荼毒——位于镜湖入海口的叶城贸易由此而兴，从此富甲云荒大地。
那以后几千年，一直是鲛人不能醒来的噩梦。
然而，没有人知道、白薇皇后的早逝，竟是与此相关——
“后薨，时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胜，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蓝白塔，日夜于塔顶神殿祷告，希通其意于天，约生世为侣。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震铄古今，然终虚后位，后宫美人宠幸多不久长。常于白塔顶独坐望天，郁郁不乐。垂暮时愈信轮回有验，定祖训、令此后空桑世代之后位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
《六合书?往事录》上面那一段话，同时在知情的诸人心中回响，每个人表情各不相同。
并肩战于乱世，白手起家建立帝国，然而共过患难、最终却不能共享人世繁华——为征服海国而付出了白薇皇后生命的代价，一生自负的星尊帝、暮年在权力的顶峰上寂寞回顾往日，遥望万丈下脚底的大地时，是否曾暗自后悔？
一个人最终拥有的土地又能有多少……一抔黄土底下，却没有别人相伴。
“果然不愧是空桑人的国母，和星尊帝倒是绝配。”寂静中，傀儡师击节冷笑，空茫的眼睛里闪过了煞气，是对于千年前联手犯下那样滔天罪行的帝后的入骨痛恨。
所有的苦难根由经这两双手而缔造，对于世代受到凌辱压迫的族人，如何能不恨？
如意夫人的眼里，因为重新提及了苦难的根源，也有难以掩饰的仇恨的光。
“莫要对白薇皇后不敬。”然而，真岚忽然开口，用慎重到几近厉叱的声音，“你可以骂星尊帝，却不可以对白薇皇后不敬！——对于竭尽全力帮助过鲛人、为你们一族而死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那样冷厉的喝问，从一向温和爽朗的皇太子口中吐出，让包括苏摩在内的所有人都惊住。
“竭尽全力帮助鲛人？……白薇皇后、白薇皇后难道不是为了封印龙神而……”连白璎都不解起来，拉住了几乎掴到苏摩脸上断臂，诧异地喃喃。
“不是。”真岚忽然长长吐了口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白薇皇后、是被星尊帝杀的。”
“啊？！”房内的所有人，诸王、西京，甚至鲛人一族，都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
白璎惊得抓住了皇太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星尊帝杀了白薇皇后？怎么可能……星尊帝琅玕和皇后白薇，古书上记录着的那样相互敬爱的帝王伉俪，他们一生的辉煌和爱情穿越沧海桑田、被多少空桑人传颂。如同云荒大地正中的白塔一样被人世代仰望，成为永垂不朽的诗篇
“星尊帝怎么可能杀了白薇皇后……”白王喃喃自语，不信地抬头、看着丈夫。
然而真岚那一瞬间似乎不敢看白璎，眼神里有深深的厌憎和恐惧。
“他们因为在灭海国的问题而分道扬镳。”空桑皇太子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起来，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那些发生过的事历历在目，“白薇皇后本来就不赞成远征海国，后来龙神被擒、鲛人沦为奴隶后，她更是激烈反对——其实，自从毗陵王朝建立、星尊帝登基后，退居内宫的皇后和手握生杀大权的星尊帝之间，已经颇有嫌隙，在很多问题上都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灭海国是最激烈的冲突。”
“怎么…怎么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脱口而出的是赤王红鸢，有些不可思议的喃喃——又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么？
“白璎……你应该也读过伽蓝神殿里面收藏的皇家典籍：《六合书?往世录》——但是，你看到过这一段么？”空桑皇太子无视于旁人惊诧的眼神，面色忽然有些苍白，仿佛背诵着多年前记下的篇章，用古雅的语调低低念起一段文字。
一边低诵古书的篇章，真岚的手抬起，蘸着残茶、在桌上写下吐出的一字一句——
“后意云荒已安，屡次进言，力阻帝麾兵海上。帝斥其为妇人之见，终不纳。怒，去岁不入东宫。经年海国平，鲛人尽没为奴。空桑人畜之，去眼剖骨，以获其利。东市长年闻悲泣呼号之声，而贵家争相购之，巨贾日入万金，叶城由此兴。
“后居于宫中，闻此终日郁郁。忽一日，见宫女捧宝珠一串为晨妆，玲珑滴翠，光照一室。后垂询，宫女对曰‘凝碧珠’，为匠作剜鲛人目而成。后握珠泪下，愤而至帝前，以珠掷其面，叱曰：‘此非人所为！妾为君妻，终不能共享如此天下。’乃归于族中，自点兵将往苍梧之渊，欲释龙神归海。”
百年前就已折断的手臂、将过往一幕写到这里的时候，房内所有人都已经屏息。凝视着那移动的苍白的指尖，空气仿佛忽然间冻结。
“怎么可能是这样？”傀儡师的手有些痉挛地抓着怀中的偶人，显然手劲太大，阿诺脸上已经有痛苦的神色，但小偶人的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桌上那一行行的字，神色复杂。
“说的好！”寂静中，却是那笙醒来了，看见一屋子的人都盯着桌上看，还未抬头看写了什么，耳边却听到了真岚说的最后几句话，脱口喝采：“那样的事情是人干的么？什么狗屁皇帝，他算什么东西！还是那个皇后有志气。”
“那笙。”白璎扶着伤愈的少女，却默默收了收手，示意她收声。
那笙听太子妃的话，乖乖地闭嘴。真岚看也不看她，断手继续在桌上连续写下下面的文字，将千年前的真像一字字写出——
“帝怒不可遏，发兵急追，于九嶷山下与后麾战，经月不休。后长兄惧祸而暗投帝。后军遂败。然后灵力高绝，虽千万人不可围。帝亲出，与之战，后奔至苍梧之渊下，欲开金索而力竭。见帝提剑至，知不可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语毕，断指褪戒，血溅帝面，乃死。帝怒缓，解袍覆之，以手抚其额而眼终不瞑。帝忽悲不自胜。乃集白薇皇后之力、镇于苍梧之渊下，为龙神封印。自携后土神戒，罢兵归朝。依大司命之言建伽蓝白塔，独居塔顶，停息干戈、终身不复踏足云荒。”
断手在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缓缓停下。
那是历史的真像？
那满满一桌面的文字，仿佛一个个都发出刺眼的光来，让所有人目眩神迷，无法透出一丝呼吸。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甚至作为外来客的慕容修，都一时间无语沉默。
“往世录……白薇皇后本纪第十二？”终于，白璎第一个喃喃出声，打破了寂静，“那个缺失的第十二章？”
“不错。”真岚的眼睛是黯淡的，看着白族的王者，“是你所看的那卷往世录缺失的那一章……所有天下流传的《六合书?往世录》，都没有那一章。”
顿了顿，仿佛叹息般地，空桑的皇太子补充了一句：“这一章是禁忌，历代以来、云荒大地上只有继承王位的人，才能看到。”
“既然要抹去，为何不彻底一些？”苏摩的神色是随着那一段文字的陆续写下、而变幻了无数次。然而到最后，激烈变动的眸子里、还是阴暗和猜疑占了上风，傀儡师冷笑着置疑这一段由空桑皇太子复述出来的历史：“偏偏还要让历代皇太子知道，岂不可笑？”
没有旁证的历史，中间隔了几千年的岁月，如何能由一人之言确定。
“那是一个告诫和惩罚……”然而，大约料到了无法取信于鲛人的少主，真岚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解释，眉宇间忽然笼罩上了看不到底的抑郁和悲凉，“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种种做法相互矛盾——他放弃了自己拥有的不老不死的力量，并剥夺了子孙后世同样的权力。他立下规矩、让世代空桑皇帝必须以白族女子为妻，然而却让他们记住千年前的内乱……”
说到这里，真岚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眉目间带着冷嘲：“他在告诫那些流着他血的后裔：要提防身边的皇后！毕竟力量不曾消灭，尚在苍梧之渊封印着。这个秘密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呀——在皇帝们眼睛能看到的土地上，是不可能让和空桑帝王之血对等的人存在的，哪怕那个人是皇后……”
“那么，为何又非要迎娶白族的女子为后？”白璎听得呆了，喃喃，“那不是刻意要造就历代无数相互猜疑的怨偶？”
“那应该是惩罚。”这一次，出乎意料回答的却是苏摩。傀儡师空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露出了洞察的微弱笑意，脱口回答。
真岚闪电般看了鲛人少主一眼，对于他这样快就能明白星尊帝行为背后的意图、微微感到诧异，然而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回答：“是惩罚……杀死白薇皇后的罪、对星尊帝来说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不会因为肉体的消灭而消弭——惩罚将会落到流着他的血的后裔身上，无论几生几世。而星尊帝相信轮回，他等待着苍梧之渊上、那柄被封印的高悬利剑落下的一天。”
说到这里，空桑皇太子忽然间笑了笑，拍拍白璎的手：“而这一天，已经快到了。”
“百年前眼看着你从伽蓝白塔上跳下去，刹那我想起的就是断指还戒的白薇皇后。”真岚转过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了那一件让空桑人和鲛人都感到尴尬的往事，眼睛里有奇异的光，第一次对妻子透露出深心里埋藏已久的秘密：“所谓的白薇皇后转世，恐怕是大司命当时为了遏止青王继续擅权的借口，但是……你可能真的是后土选中的人。”
那个瞬间白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心底不知怎地有说不出的恐惧。
千年前为了海国、白薇皇后与星尊帝拔剑相向、战死苍梧之渊；千年后为了一名鲛人少年、空桑最后一位太子妃背弃了帝王之血，从塔顶纵身跃下、在沉睡中任凭空桑覆灭。
那是命……难怪真岚一直这样安慰她。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谁要像他们一样！”——那时候真岚语气中同样的恐惧和厌憎，居然就是来源于此。深知内情的他，是在极力对抗着头顶的命运之翼投下巨大阴影。
“真岚。”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叫丈夫的名字，用些微颤抖着的手、覆上他同样冰冷无温度的断肢，握紧。
忽然间，又是无语。
听到了千年前的秘史，室内诸人都是久久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苏摩空茫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那一行行字迹，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暗夜里，时间无声滑过，桌面上蘸着水写下的字悄然蒸发，慢慢消失不见。
然而，那些字句却仿佛烙铁一样印入了傀儡师心底，让他不自禁微微发抖。
他相信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告诉他、桌子上正在消失的字迹、描述的是千年前真实的历史——那个声音，居然不是平日里一直缠绕着他、不肯片刻消停的阿诺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响起在深心里、低而沉的回声。
“是真的。”
那个声音说，反复地说，一直到他的神智开始散漫和迷乱——刹那间，他的双臂交错着回过肩去、手指有些痉挛地抓紧了后背的衣衫。
火一样的灼热……又来了，在每一夜身体里的血冰冷到冻结以后，就开始沸腾，仿佛有地狱的烈火在背后灼烤着他的心肺，体内有莫名的力量绞动着。
“是真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声音震响在他魂魄深处，带着无可形容的压迫力，“相信他！——相信空桑人！”
苏摩有些烦躁地摇着头，为了避开旁边诸人诧异的丝线、踉跄着退到窗边。然而手指刚一抓到窗棂、木头就在瞬间无声无息的粉碎——在他再度抬起手的刹那，怀中的偶人忽然间出手、在他手指敲击到窗棂之前，拉住了他戒指上的引线。
阿诺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神情：愤怒、恶毒以及一丝丝的无奈和绝望。
然而那个偶人的手还是直直伸在那里，咔哒作响的关节僵直着，拉住了傀儡师的手。然后抬起了眼睛，一双仿佛玻璃珠子一样的眸子定定看着苏摩，那样诡异的眼睛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苏摩空茫的眼睛里，陡然闪过奇异的神色变化，仿佛屈服似的吐出了一口气，用手抵住窗棂，用力地。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么说来，白璎是白薇皇后的转生，才会……
怎么会是这样……？
那个瞬间，曾狂妄到以为自己可以“对天拔剑”的傀儡师用手抵住额头，忽然在自己的掌心无声地微笑起来——居然一切都归结于宿命……到最后，把一切都归结于宿命！多么可笑的事情！非要将这一世的所有爱憎都找出个理由来，跟虚无飘渺的往事对应。
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和无缘无故的爱？
可这一世的人，并不是前世死去的人手中的傀儡……他不要被那些死人的操纵。
让什么宿命见鬼去吧！无论他爱谁，他恨谁，都是这一世这一刻活着的“他”的意志，并无关于任何前代枯骨——星尊帝、白薇皇后、海皇、龙神……那些传说中的东西，都无法左右他的内心。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回头，鲛人少主的眼睛看着黎明前的黑夜，似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开口，“结盟的事情，如果复国军左右权使都不反对，可以商榷。”
那样事关重大的一句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却是淡漠如客套寒暄。
房中诸人脸色都是一变，各自有复杂的神色。
作为空桑方面，皇太子和皇太子妃执手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因为傀儡师这样的松口、眼里都有欣喜的光芒，赤王和蓝王也是长舒一口气；如意夫人嘴角浮出了笑容，暗自用绢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甚至作为外人的两名中州人，慕容修和那笙，都喜不自胜。
“好啊好啊！苏摩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你们都是被沧流帝国害的，早该一起联手打架了。”那笙顾不得继续盯着炎汐看，拍手叫了起来，显然白日里那一幕让她至今无法忘记，“早上西京大叔就和你们一起跟风隼打了一次，以后如果各顾各、可能就打不过了喔。”
“就是因为西京大人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苏摩回过了头，空茫的目光投注在空桑名将脸上，然后缓缓凝聚，傀儡师忽然间微微俯身，“你说要代替汀来实现海国的梦想……非常感谢阁下这样的话。让我百年后再度看到了空桑名将的风范。”
西京愣了愣，显然对于苏摩那样的恭谨显得有些无措，只是抓抓头发苦笑：“啊……什么呀，那么多年前的事再提起来……”
百年前，为了阻止空桑贵族对鲛人实行报复性的屠杀，这位当时的名将就不惜冒了身败名裂的危险，将水牢中囚禁的数千鲛人从伽蓝城放走——然后，触犯空桑律法的西京被褫夺了一切，放逐出帝都，成为一名一无所有的游侠儿。
“鲛人并不是善忘的民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摩的眼睛里，却是有刻骨的仇恨一掠而过，但是傀儡师的语气却平静，“我们同样记得每一位在灭顶之难中帮过我们的人。正因如此，如今我们可以试着相信——”
“如果有阁下和……”直起了身子，苏摩空茫的眼睛掠过一边冥灵女子的脸，“太子妃，两人联名担保的话。千年后，我们鲛人可以试着相信空桑人。”
“我保证，我当然保证。”白璎脱口喃喃，神色欣喜而坚定，“我们空桑人一定会守约——至少，我会尽力确保我们这一边守约！”
苏摩没有再看她，茫然的视线落在西京身上，似是询问，嘴角慢慢浮出一线笑意。那个瞬间，空桑剑客忽然间有一种黑暗逼迫而来的惊悚和诧异，不知为何心里便是一阵冰冷。
“师兄？”那样的关头，却长久不见西京回答，白璎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将他惊起。
西京恍然回过神，心里不知如何有些寒意和不自在。然而在诸人的目光下，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却知道这一诺，便是如山重。
结盟这样的大事，鲛人少主却只是询问自己的妻子和属下，并不曾问过真正可以决定空桑国务的皇太子一句。然而这样明显的不敬之下，真岚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改变，此刻，听得两人都已经作出了承诺，他才趁着这个空档开口：“空桑必不负约，只希望能与鲛人联手、各自夺回各自所有的东西。”
“好，时间不多，我们就来细细说一下如何才算是‘联手’。”苏摩看也不看外面，却感知到了日夜交替的来临，知道一行人即将返回无色城，也不拖泥带水，开口冷冷道，“空桑须放回龙神。既然开出了那样高的条件，那么，作为代价、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真岚的眼神再度掠过苏摩无神的眼，带着微微的诧异——一说到正事，这个傀儡师就完全没有平日里目空一切的冷漠桀骜，而带着敏锐和迅速的反应。这个鲛人少主，果然是不可小觑的……真的是海皇的化身？那天下独一无二的最强的帝王。
传说中，在天地初开的时候，天下本来没有云荒，也没有中州，全部覆盖着海面……目所能及，都是海皇的领土。可惜万年后沧海桑田，海国竟衰弱到如此。
“我要我的左足。”蓦然间，空桑皇太子开口了，“在南方镜湖入海口，那个号称深六万四千尺、可以埋下一座伽蓝白塔高度的鬼神渊底下。”
“果然。”听到那样显然深思过提出的交换条件，苏摩蓦然笑了起来，“很对等的难度。”
“世上除了你们鲛人，谁也无法从那么深的海底将那个封印的匣子取出。”空桑皇太子断了的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符号，面色凝重，“我需要我的左足，你们需要龙神的庇佑，我们可以相互交换力量——如果有朝一日沧流帝国覆灭，无色城亡灵重见天日之时，便是鲛人回归碧落海之日。”
“好。”想也不想，鲛人少主点头答应，“如违此誓，如何？”
“如违此誓，不得好……那个，死……”真岚忽然间有些迟疑——本来想说一般化的“不得好死”“死无全尸”之类的，猛然想起已经是这种状态，就忍不住口吃。恍然明白空桑皇太子想说什么，虽然是临大事之时，全体气氛肃穆，大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摩也笑了，然而那样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是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和诡异。见真岚口吃，便淡淡然接了下去，替他补完：“如违此誓，星尊帝之昨日，便是你之明日。”
傀儡师扬着头，眼里的光芒隐秘而冷酷。那样冰冷和恶意的话，让所有正在笑的人顿时无声，相顾失色。西京陡然间明白了方才自己失神的原因，不自禁地握紧了手。
“好，”然而空桑皇太子却也扬起了头，看着傀儡师的眼睛，毫不迟疑地回答，“若违今日之约，星尊帝之昨日，便是真岚之明日！”
“击掌为誓！”苏摩终于微笑，伸出了手，手指上奇形的戒指奕奕生辉。
“击掌为誓。”断手蓦然从案上跃起，重重击向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
“啪。”轻轻一声响，却仿佛惊雷回荡在所有人的心头。
相击的刹那、苏摩和真岚的手相互握紧，似乎手心握着的是有形有质的诺言，用力得要将其压入各自的骨中，以免遗忘。
“好啊好啊！”在双手交握的一瞬间，那笙忍不住叫了起来，欢喜，“好厉害！”
随着她拍手喝采，少女手指上的皇天折射出了一道雪亮的光。
风从伽蓝白塔顶端无声掠过，带来云荒大地四方的气息。
“小谢，你闻到了么？血和火的味道……”在东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巫即苍老的脸从黑袍底下抬起，在风里闭着眼睛，问身边的弟子巫谢。
年轻的学者巫谢，还没有修习到千里外遥感的幻术水准，然而此刻，他却是确确实实闻到了风里带来的血和火的气息，淡淡的，带着焦臭和腥味。从极远极远的东方而来，穿过气流层，来到数万尺高的伽蓝白塔顶端。
“桃源郡夷为平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嗤笑的却是国务卿巫朗，这个主持着沧流帝国日常政务的长老眼里有忍不住的讥讽，看向一边端坐的大将军巫彭，“战无不胜的彭大将军啊，这一次你还有何话可说？你的人在桃源郡把事情搞砸了，不但没有抓到皇天持有者，还损失了三架风隼！这回你如何交代？”
巫彭高大的身子在黑袍底下也微微一震，显然虽然战功显赫，这次的挫折也是他所料不及的——派出了年轻一代将领中最出色的云焕，还带着十架风隼，只为追捕一个带着皇天的少女，却居然无功而反。
“我说过不能派云焕那小子去嘛，让飞廉去不更好？”旁边，看到大将军一时哑口无言，巫姑桀桀笑了起来，手中腕珠不停起落，忽然间眼神如同刀子、剜了一边的另一位女长老一眼，“他可比云焕能干多了，只可惜他没有那么硬的裙带呀。”
巫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深蓝色的眼睛看了巫姑一眼。然而那样静谧的眼神里，却有让长老都畏惧的某种力量，让巫姑终于不敢再继续唠叨。
云焕是巫真的弟弟，这是十巫都知道的事情——巫真本名云烛，是从冰族二十万纯种子民里挑出的圣女。她出身低贱，来自于最外层贫民居住的铁城，从十五岁被选中起，就独居在伽蓝白塔顶上，一边观测星象来预知吉凶灾祸，一边侍奉神殿内从不露面的智者，一直到她三十五岁卸任。卸任后，她便去掉了“云烛”这个世俗的名字，遵循智者的旨意、以前代圣女的身份进入了元老院，成为十个最接近权力中心的长老之一。
据说这个前代圣女非常得智者的欢心，因为她在白塔顶上整整停留了十五年。
按例每一任圣女都只需担任十年的时间，任满便可以从白塔上回到人间，回复平民女子的生活——智者的生命似乎是永久的，百年前带领冰族获取云荒之时，和百年内他垂帘支配沧流帝国期间，似乎丝毫不见他有任何衰弱疾病的时候。即使十巫、也只能从智者含糊不清的语调中，分辩他是否有衰老的迹象，而始终无法见其一面。
巫咸是最老的神官，在冰族进入云荒和空桑人开战起，就一直跟随智者大人左右，然而，即使是元老院的首座长老，也不曾见过智者的本人。
唯一见过的，只有历代圣女。
然而每一代的圣女在离开伽蓝白塔，在她们的脚踏上云荒土地之前，她们便必须喝下一种名为“窃魂”的药物，失去十年来在白塔上的一切记忆。那是智者的命令，无人可以违抗。——那些掌握了沧流帝国最高深观星术的少女，在回复平民生活之时，就彻底忘记了一切。
百年来，莫不如此。
唯独例外的就是巫真……巫真云烛。她不但保留着二十年侍奉智者左右的一切记忆，并未曾喝下洗尘缘、然后重归红尘，而且以“十巫”的显赫身份，继续留在了伽蓝白塔之上。她的妹妹：云焰，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新一任圣女；而她的二弟云焕，也成了征天军团里最受器重的年轻将领。
——云家三兄妹因此而显赫，成为帝都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然而，虽然成为了十巫之一，这个保持着三十多岁面貌的秀丽女子却长久地沉默了下去，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用简单的动作来对她不得不表明态度的事情做出决定。
此刻，面对着对自己亲兄弟的指责，她却没有说话，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看了一眼因此受到压力的大将军巫彭——无论如何，这一次云焕失手而回，巫彭将会受到内来自于十巫、外来自智者的指责罢？
“云焕那样快的提拔为少将，本来就缺少实际的锤炼——讲武堂考核的成绩不能代表实战中他的能力。此次失误，用人之人也须担起责任。”国务卿巫朗本来就和大将军不和，抓到了这个错，更加不肯放过，也不在意旁边巫真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指控，“而云焕少将此次犯下如此大错，必须按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
这四个字仿佛利剑刺入巫真心里——沧流帝国刑法严峻，而征天军团的军规更加毫不容情。五戒十二律中，就写明“办事不力、贻误军机者，斩”。
女长老脸色迅速苍白，张了张嘴，可能多年的沉默夺去了她言语的能力，虽然满面急切，却依旧没有出声。
巫彭迅速看了巫真一眼。然而自己也面对着这样无可推卸的责任，战功彪炳的大将军看着言谈纵横的国务卿巫朗，以及随声附和点头表示赞成的其余几名长老巫罗、巫礼、巫姑，眼里忽然有了冰冷的笑意。扫视着众人，他开口了——
“巫礼，你向来负责帝国与属国之间礼节沟通，而此次征天军团出兵桃源郡追捕空桑遗党、你有没有及时通知高舜昭总督？如果不是缺少泽之国当地军队的协助，此次未必就不能抓住皇天的持有者！”
司礼官巫礼怔了怔，想起自己果然未曾尽力，一时哑然。
“还有，巫朗……我听说往北方试飞的伽楼罗金翅鸟，似乎再次坠落在砂之国了？”眼睛扫过变色的巫礼，巫彭看着对面的国务卿，嘴角有一丝冷笑——这样大的失误，可瞒不了他这个天下大元帅。果然，国务卿巫朗的脸色也是一阵白一阵红，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勉强开口分辩：“伽楼罗……伽楼罗本来就很难操控，试飞失败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可是第十次失败了。”巫彭没有认同这样苍白的辩解，军人的脸上有怒意，“不可避免？什么不可避免！——征天军团五十年前就拥有了了‘风隼’和‘比翼鸟’，而‘伽楼罗’居然几十年下来都无法成功。十次失败！多少人力物力就坠毁在砂之国的荒漠里！”
国务卿巫朗负责此事，已经有将近五十年。而这五十年里，十次试飞伽楼罗均告失败，的确也是他面目无光的一件事——如果说巫彭此次用人不当要追究责任，那么他多年来无法让金翅鸟上天，岂不是更加办事不力？
有些讷讷地，能言善辩的国务卿也低下头去。
“而且，这一次伽楼罗坠毁也罢了，上面那一颗纯青琉璃如意珠如果失落，看你如何在智者面前交代。”看到对方气焰低落，巫彭继续冷笑着追击。
纯青琉璃如意珠，是沧流帝国从空桑帝国那里夺来的至宝之一，传说是七千年前星尊帝琅玕擒住龙神时、取下的龙珠，蕴涵着极大的力量。而伽楼罗构造复杂，不能光凭伽蓝白塔高空掠下之势支持所有机能，因此，在设计的时候，将这一颗纯青琉璃如意珠嵌入了伽楼罗内部，以龙珠上的灵力、作为支撑这一旷世巨大机械的力量之源。
以超自然的灵力引发机械力，这样匪夷所思的构想，来自于神殿内那个神秘智者的意图。
“伽楼罗的力量是比翼鸟的十倍，风隼的五十倍。那样大的力量，即使制造出来也很难有人能操控。”旁边，一直漠然翻看书卷，不理会同僚唇枪舌剑的学究巫即终于开口，头也不抬地指出关键所在，“一般的鲛人傀儡根本无法胜任驾驭者的位置，而让帝国军人坐上操纵席、以人的反应速度，更远不如鲛人一族。”
“是啊，是啊。”听到一向散淡的巫即居然开口为自己辩解，国务卿连忙应合，带着感激不尽的表情，“所以伽楼罗很难试飞成功，也是当然的。”
“未必。”学究将书卷合上，赫然是一册《营造法式?征天篇》——那是神殿中智者的手笔，那个神秘莫测的人在开国之初、就一手勾出了那样惊动天地的机械，让冰族所有人叹为观止。作为十巫中专攻机械力的长老，巫即散淡的眼神抬起，忽然间看了旁边的巫罗一眼——
“十次坠毁中，有六次是因为铝铁煅合部分燃烧引起，而舵柄无法负荷扭转的力量，也有断裂的迹象——可见材质上瑕疵很大，应该同时从原料上寻找原因。”
一语毕，一直圆滑地不主动发表任何意见的巫罗也震了一下，胖胖的脸上有些微不自然的表情——作为掌管帝国国库的长老，巫罗同时也是叶城商会的会长，手中握有沧流帝国一切财务往来的大权，当然，负责从叶城采购物资投入军团机械研发的也是他。
经常于叶城那些巨贾富商打交道，巫罗几十年来也变得肥的流油。
然而，这次巫即的话，忽然间就击中了心怀鬼胎的商会会长。
一时间，白塔顶上的“十巫”都沉默下来。
“呵呵，大家不要相互过意不去。”最后，还是最年长的巫咸出来打圆场，这个开国时期的长老在百年承平的岁月里、已经被磨得宛如最圆滑的石头，“我看这样处理好了——追捕皇天的事无论如何耽误不得，但是我想恐怕得出动比翼鸟，再让巫抵亲自带着去——反正他现在正好去了九嶷王的封地，作例行拜访，就顺道前往泽之国吧。”
“至于云焕少将的处分么……”说到这里的时候，首座长老沉吟了一下，巫彭和巫真的脸上都闪过了急切的神情。
“虽然是犯了大罪，但是毕竟是年轻人么……呵呵，要给他个机会。”巫咸拈着白须，眼睛里却闪着锐利的光，点点头，“将功补过，让他去北方砂之国、将坠毁的伽楼罗和纯青琉璃如意珠找回来，担任下一次的试飞之职吧！”
“什么？”脱口惊呼的是巫彭，巫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好，好，长老处置的好。”巫朗、巫罗点头赞同，巫姑也掩着嘴笑，只有学究巫即和他的弟子巫谢不曾表态。
“那不是让他送死？”巫彭不服，拍案而起，“明明知道伽楼罗本身有问题、难以操控，而云焕少将又已经在此次战役里失去了他的鲛人傀儡——怎么可能让他去试飞伽楼罗？！”
“如果按军法处置，那便是斩首！”巫咸没有理会大将军的抗议，只是拈须慢慢道，眼神凝聚，“我已经给他机会——而且，如果能成功，他便是伽楼罗拥有者，千万军人中最高战斗力的战士！那难道不值得他用命去一搏？”
巫咸再也没有和稀泥的耐心，冷冷叱问，让巫彭沉默下去。
巫真首先低下眼睛，默默点头，认可了首座长老对于自己弟弟的处置。看到巫真都已经没有反对，其余十巫便各自点头，达成了一致。
“好，当务之急，立刻让巫抵直接从九嶷前往泽之国，将皇天携带者抓获。”巫咸吐了口气，发现自己也有点心力交瘁，缓缓总结此次争论的最后结果，“巫彭，请你派出征天军团‘九天’东北‘变天’和北方‘玄天’两支，由巫抵指挥——巫礼，你需立时与高舜昭总督取得联系，令泽之国无论如何都要协助我们抓获皇天携带者！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在座十巫都明白，然而没有任何人脸上有一丝反对的神色，只有最年轻的巫谢低下头去，用细长的手指翻阅那一册《营造法式》，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老师巫即苍老干枯的手按住。
“是。”被点到名的巫师纷纷领命，然后，似乎是要终席的时候，巫彭沉吟着，还是没有太大把握地说出了一句话：“各位，云焕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情况。他说有一个鲛人、赤手撕裂了风隼……”
“赤手撕裂风隼？”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其余十巫低低脱口，惊呼。
“一个鲛人？”巫姑转着腕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桀桀继续笑了起来，“你说皇天持有者乘我们不备、击落一台风隼也罢了——一个鲛人？……云焕少将此战失利，若要开脱自己、也要编个好点的理由吧？”
“不可能。”一直都不大开口的学者巫即也出声了，皱眉，“一个鲛人，怎么可能？”
连最博学的巫即都那样说，让本来自己心下也有怀疑的大将军有些迟疑起来，喃喃：“也是……翻遍名册和丹书，根本找不到会有这样强力量的鲛人——复国军左右权使也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不过，最近桃源郡一带似乎鲛人出没很多，怕是复国军死灰复燃。”然而，巫咸为了稳妥起见，依旧吩咐，“巫罗，你去叶城打听一下，是不是复国军最近酝酿什么行动？”
“是。”胖胖的巫罗点头领命，然而眼里也有不屑的冷笑和狂热，立马想起了自己掌管的商会得到的好处，“那群复国军该不会又来找死吧？——如今东市里鲛人奴隶可是紧缺呢，二十万都买不到一个！这下可送上门了。”
“巫罗。”喝止的却是巫咸和巫真，听到这样的描述、两名长老同时厌恶的蹙眉，“不要在我们面前提这么龌龊的事情！”
“啊呵呵呵……抱歉抱歉，各位我先告退了。”商会会长巫罗打着哈哈，一边躬身、一边退了下去。
火把哔哔剥剥的燃烧，在墙上投下奇异扭曲的影子。
隐约有不间断的声音传来，起初听不出是什么，听得久了、才知道是不知何处的犯人的呼号声，含糊嘶哑，已经不似人声。然而这个囚室里，只有水从石砌的墙上一点点凝聚、滴落，那清晰的滴答声，机械而无休止地折磨着人的听觉，让人几乎发疯。
冰冷而平整的石头地面上、寒意似乎丝丝缕缕的透入骨中。在单人囚室的一角，一个年轻男子垂目而坐，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高而直的鼻梁将脸分割为明暗两面。在这空无一人的囚室内，尽管手上戴着沉重的铁索，这个人却一直保持着肩背笔挺的坐姿。
那一望而知是出自于沧流帝国军队中的标准举止。
昏暗冰冷的石头囚室内，忽然间有铁栅打开的刺耳声音，一重重从远而近。
“到你了。”狱官的声音一如石头般冰冷平板，打开了囚室的铁门，对着坐在一角的待罪军人招呼——门一开，外面行刑室中的惨叫呼号更加清晰地传入，听得人毛骨悚然。
然而年轻军人毫不迟疑地站起，肩背挺拔，向着门外的行刑室走去。
“这边。”在年轻军人即将转向行刑室方向的时候，狱官才开口，指了指通向另一侧外庭的通道，面无表情地打开他手上的镣铐，“恭喜少将，你被开释了。”
年轻的少将反而一怔，有些迟疑地立住脚——沧流帝国的刑法、征天军团的戒律，他知道的再清楚不过。所以也明白自己此次出征却没有完成任务、回来后面对着的是什么样的处分。毕竟事关皇天，即使是巫彭大人、也未必能让他顺利开脱。
然而，年轻军人刚迟疑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外庭门口的黑袍长老——巫彭虽然亲自前来迎接自己最看重的部下出狱，但看到云焕却没有说一句话、就径自转过了身走出去。多年来跟从这个帝国最高将领左右结下了默契，少将并没有多问，便默默跟在了元帅左右。
“元老院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自顾自往前走着，巫彭的脸在黑袍下沉如水，转达最高的意见，“你即日起立刻出发去砂之国、寻找坠毁的伽楼罗金翅鸟，并负责进行下一次的试飞。”
伽楼罗的试飞又失败了？那样的诧异在帝国少将心中一掠而过，然而云焕只是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回答：“是，元帅！”
“听说你的鲛人在这一战中死了。”巫彭带着获释的云焕一路往外走，已到了外庭中。
然而这样一句话，却让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神色变动的帝国少将、眼睛里黯淡了下去：“是的。潇最后落到了敌方手里。”
“那真是可惜了。”巫彭淡淡道，“那个鲛人虽然不是傀儡，但是非常优秀，死了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是。”云焕低下头，淡然回答。
“我勉强在整个征天军团里面、给你找来了新的傀儡——你总不能一个人去驾驭伽楼罗。”走到了外庭，帝国元帅的脚步忽然停下了，巫彭的手从黑袍下缓缓抬起，指向跪在庭前的一个鲛人，“湘，你的新主人。”
“主人。”听得吩咐，鲛人少女立刻对着站住的沧流帝国少将俯首，额头碰上了他的脚面。
还是第一次遇到鲛人傀儡这样的举止，云焕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鲛人少女却依旧机械性地叩下头去，光洁的额头叩上了坚硬的石阶，渗出血迹。
“云焕，这就是你的新搭档——你要尽快习惯，没有多少时间了。”显然留意到了少将这样的短时间的无措，巫彭的声音严肃起来，“湘是征天军团里面最好的一个傀儡，反应速度、判断力、反射时间都是一流的。她本来是飞廉的傀儡，在‘钧天’部里面驾驭比翼鸟镇守帝都。”
“飞廉？”陡然间想起了讲武堂大比武之时、被自己最后击败的同年战士，云焕不禁一愣，知道如今这个年轻人也是征天军团里面赫赫有名的精英，脱口，“他…他怎么会同意让湘过我这边来？”
“不过一个鲛人傀儡而已，他不会介意。试飞伽楼罗是军中头等大事，他怎么敢阻挠。”巫彭淡淡道，目光忽然停在年轻下属脸上，隐约含了深意，“而且湘是一个傀儡，改个主人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你看，有时候用了傀儡虫的鲛人、反倒有好处。”
“是。”少将低下头去，蓦然间不敢对视元帅的眼睛。
“好自为之。”一直到巫彭自顾自离去，云焕才抬起头，看到了一边跪着的鲛人傀儡。湘的眼睛是沉沉的深碧色，毫无亮光、几乎看不见底。
那是没有神智的眼睛，完全不同于潇以前的样子。
“湘。”有些不确定地、他开口，唤了本属于飞廉的傀儡一声。
“主人。”毫不迟疑地，那双无神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跟我去砂之国吧。”云焕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但愿我们能活着将伽楼罗飞回帝都。”

镜·双城 十八、纵横
沧流历九十一年二月初七，一个欲雨的黎明前、云荒力量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灯下两只手相击立誓的时候，一个新的同盟诞生了。
或许当一切都成为史书上墨色黯淡的文字时、后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这样来称呼这一夜里双方定下的盟约：空海之盟。——为了空桑和海国的复生，而让千年来一直相互敌对仇恨的两个民族将手握到了一处，将力量合并为一股。
那样隐秘的联盟、纵使不被第三方得知，然而力量对比的悄然变化，依然引起了极少数几双眼睛的注意——那都是寥寥可数的能洞彻云荒一切变化的人。
虚无的殿堂里，敏锐地感到了什么正在静默中改变，大司命拂开了水镜，通过氤氲的水气看向另一个空间：那个瞬间，他看到的是两只交击相握的手。虽然没有戴着皇天，然而空桑帝王之血特异禀赋依然一眼可认。
“开始了么？”不自禁地脱口，大司命喃喃道，旁边围观的三位藩王脸色为之一变。
大司命长长叹息——尽管可以洞彻轮回，但他永远只是个宿命的旁观者，只能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而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和历代大司命一样，只是应宿命流程而行，挑选着，守望着空桑延绵千年而不断绝的帝王血脉，然后将一切如实记录入《六合书?秘闻录》，成为某一日沧海桑田后云荒唯一存在过的凭证。
“空桑的帝王之血！怎么可以和那么卑贱的鲛人握手？”旁边，黑王玄羽忍不住愤怒地低语，深受千百年来空桑贵族正统熏陶的另外两位王者眉间也有不忿之色。青王塬年少，脱口应合黑王的反对声，唯独紫王的脸沉默在袍下，许久，才淡淡道：“帝君和六王，七人中如今有四人支持结盟，这个盟约，无法反对。”
真岚，白璎，蓝夏和红鸢——在地面上的四个人，足可以决定空桑的未来。
“而且尽管对方是鲛人，如果这块踏板能有点厚度、还是尽力使用吧。”紫王芒的语气是波澜不惊的，“皇太子殿下的决定，我们不能置疑。”
“总有一天，殿下会连帝王之血的尊贵都忘记掉。”黑王嘟哝着，然而终究不再说话了。
大司命听得旁边诸王的纷争，却没有说话——百年前承光帝时期开始、六位藩王就钩心斗角你争我夺得厉害，空桑亡国后成为冥灵，为了一息存亡、相互间暂时熄了争斗之心，但分歧依旧是存在于六王心中。
真岚那个孩子……要担起那么一副烂摊子，的确是辛苦得很呢。
大司命默默叹了口气，俯身准备合上那一面透视不同时空的水镜，然而，猛然间老人的眼睛里有了震惊的神色——一双眼睛！
居然有一双眼睛，在水镜那一边黑暗的一角注视着结盟的双方，带着说不出的奇特笑意。不是空桑那一方，也不是鲛人……那双黑暗中浮凸的眼睛，又是谁？
有谁……还有谁和自己一样，通过水镜在观察着转折点上的这一幕么？
“啪！”大司命的手猛然探入水镜中，仿佛想触摸到那个黑暗里神秘旁观者的脸，然而水面骤然碎裂，所有景象化为一片虚无——虽然是在虚无的城市里，大司命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睛，居然冥冥中在某处记忆里曾经见过。
“是谁？是谁？”大司命扶着水镜凸起的边缘，目眦欲裂地低头看着荡漾破碎的水面，有些恐惧地喃喃低语。
“智者大人，您看到了什么？”
黎明前的雾气笼罩着巨大的白塔。顶端的神殿里，隔着千重帷幕，传来一个少女恭谨的问话。焰圣女身穿白色的礼服，匍匐在帘下，将送进去的水镜从帘下拖回，合上，静静地问了一声。按以往惯例、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智者在每次看完水镜之后，都会对沧流帝国发出最高的口谕。
“唉……”长年无人进出的神殿里，重重帷幕背后、陡然透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后，便是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腔调古怪用语奇特，仿佛一个初次学舌的婴儿在努力地说话，但毕竟发出的还是奇异的不成字句的单音节。
然而，焰圣女仿佛听懂了里面那位神秘人的口谕，神色忽然间凝重。
“既然力量格局已经变化，智者大人，为什么不告诉十巫呢？”少女匍匐于地，低声请求里面的那个人，声音却是颤抖着的，“海皇复出，空海成盟，云荒的平衡即将破裂——为什么不告诉十巫呢？您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
长时间的安静，帷幕后面的人没有回答一个音节。
作为冰族的圣女，云焰想尽早告诉族人这个不祥的消息，然而无形中仿佛有什么力量压制着她的行动，让她根本无法起身。
“智者、智者大人……您难道是想让……沧流帝国覆亡吗？”陡然间明白了帷幕后那个神秘人的意图，挣扎着，焰圣女终于大着胆子问出了这句几近责问的话——历代圣女中，或许从未有人对智者说过这样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帷幕背后的神秘人还是没有说话，沉默中仿佛压力越来越大，重重帷幕开始微微拂动，然后越来越明显地向外飘拂，猎猎飞扬。
“呵呵呵……”忽然间，里面发出了一阵单音节的奇异的低沉笑声。
飞扬的帷幕拍到了焰圣女的脸上，将少女的视线全部裹住。又来了么？分明还没到月圆的时候啊……虽然心中的恐惧无以言表，焰圣女还是支撑着匍匐于地、不敢后退半分。昏黑一片中，她陡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利刃割破她的腕脉。
血忽然如同一道彩虹般掠起。
黎明前的夜色里，尸体堆积如山。
而一片死亡的气息中，唯独一家破败零落的房间里还透出温暖的灯光——如意客栈的大厅里，一行人正在进行着黎明前夕的最后商谈。
庞杂的事务终于接近尾声。
“如此，你可以先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到时候白璎会在那里等，然后你们一起去把龙神的封印解开——我们空桑人如今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单独打开星尊帝设下的封印，不然何必蛰伏百年？”随着黎明的渐近，真岚的力量开始恢复、说话语气明显有了慑人心神的力量，不容反驳，“作为回报，你们须替我们拿回我被封印在海底的左手。”
“哦……”听得那样干脆利落的提议，苏摩忽然笑了笑，“不需要我拿到你的左手后、再来寻求太子妃的合作么？好高的姿态啊。”
“我并不是信任你。”那一颗头颅在桌上翕合着咀唇，然而眼睛却是看了看一边远处灯下的白衣女子，“我是信任白璎……她经过那样的事、都肯再度相信你，我怎么可以比老婆更小气？”
傀儡师没有说话，抱着怀中的小偶人，空茫的眼睛不知道看着虚空中何处。
另一边，赤王和蓝王已经开始提点各自人马，准备返回无色城。只有作为太子妃的白王璎还坐在灯下，似乎对于紧逼而来的黎明丝毫不焦急——虽然出身尊贵，但自小修习过女红，冥灵女子从如意夫人那里借来了针线，在烛光下低着头，手里拿着真岚穿来的那件斗篷，细细的缝补上面的两个破洞。
苍白到几近虚幻的女子，纤细的手指间拈着银针，用自己雪白虚无的发丝为线、一针针地将斗篷前胸后背上地两处破洞补上——那样专注沉静的神色，让这个存在了上百年而依然年轻的女子、陡然闪出奇异的温婉的光。
虽然那笙在一边看着即将醒来的炎汐，但是一抬头看到白璎的眼睛，陡然便是一阵恍惚……其实，苗人少女对于这位太子妃是颇感失望的。听过西京讲述百年前堕天的故事，那样绝决惨烈，心底里不自禁的便遥想着那个女子该有如何绝代的风华，风袖月颜、雪魄冰魂——然而，等她终于见到白璎的时候，那些猜想却完全没有在冥灵身上得到印证！
眼前的空桑皇太子妃安静而平凡，就如世上很多嫁为人妻的女子一样。
此刻她在灯下拈着针低眉的样子，根本让那笙无法和那个从万丈高塔顶端纵身跃下大地的女子联系上。那笙一手探着炎汐的腕脉，一边就有些出神地看着她——旁边，如意夫人端了一盏药过来，也是怔怔地立住了脚步，看着灯下织补衣物的空桑太子妃，眼神复杂。
百年未见，真的是什么都不再一样……堕天的刹那，她也曾在伽蓝城外的镜湖中浮出水面、惊呼着仰头看向那一袭坠落的华衣，然而百年后却是这样沧海桑田。
在那样商议存亡大事的关头，苏摩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凝视着虚空，穿过室内摇曳的烛光，似乎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真岚仿佛想继续说什么，但看到对方弥漫开去的眼神，便暂时沉默下去。
“龙神如果被放出，那么白薇皇后被封印的力量也将回到白璎身上——这是双赢的事情。如果作为鲛人的少主、你还有点眼光的话，根本不该拒绝。”恍惚中，真岚的话语忽然传入耳中，分析利弊，隐约间闪着冷光，“而且，若是你再度毁约，将置白璎于何地？”
轻轻喀嚓一声响，偶人的嘴巴大大张开，面目有些扭曲，似乎傀儡师弄痛了他。
苏摩面沉如水，本来就是空茫的深碧色眸子此刻更加看不到底，他只是抱着偶人，把头微微转向桌子上那颗会说话的头颅，忽然间，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控制着傀儡师的心，一个奇异的笑容掠过了他的唇角。
“死也死不掉，才真是可怕的事情啊。”漠然的微笑中，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冥灵女子、还是眼前这颗不死的头颅。
“我们鲛人自然会尽全力从鬼神渊带回装着你左手的石匣。”顿了顿，仿佛没有看到真岚的眼神也微微黯淡了一下，苏摩一反方才恍惚的样子，冷静地一字字回答，“其实放出龙神，对你们空桑人的好处、不下于对我们鲛人——你们也需要白薇皇后的力量吧？还要我们拿左手作为回报，似乎有些太贪心了哪。”
空桑皇太子没有料到这个桀骜阴沉的鲛人少主忽然间如此反击，微微错愕了一下。
“不过，既然我答应了，自然会做到。”没等对方发话，苏摩只是扬着头、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眉间是看不出喜怒的漠然，“让白璎获得力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如果你敢毁约，她就有能力杀了尚在自四分五裂中的你。”
那样漠然的语声，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猛然一震。
如果龙神释放，白薇皇后后土的力量回归、的确皇太子妃的力量便会超过被封印的皇太子——空桑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后土胜过皇天的局面吧？
“既然你也同意，那么，我们在苍梧之渊等你的到来。”真岚笑了笑，却不纠缠于这个颇为逆耳的问题，只是重复了那个约定。
“天也快亮了，你们该回去了。”苏摩站在窗边，让苍白俊美的脸对着天边微露的晨曦，淡淡催促。外面，天马已经惊觉了日夜交替的来临，开始不安的低嘶起来。
“嗯。”空桑皇太子的力量随着白昼的将近而慢慢增强，断肢从桌上跃起，托起了头颅，凌空转过头去对着一边的三位王者招呼：“白璎，蓝夏，红鸢，你们先回去吧——大司命他们一定是等急了。”
“‘先’回去？”有些诧异地，诸王惊问，“那殿下你——”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真岚微笑着摇头，把目光投向一边已经打起了瞌睡的慕容修和西京，以及守着炎汐的那笙，对同僚道，“不用担心，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诸王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觑——前夜皇太子妃已经险遭不测，如果让太子殿下又一个人留在这个诡异的傀儡师身侧……即使是刚结下盟约，但可信度实在是不高啊。
“那么，我们先回去了。”首先开口的是作为皇太子妃的白王，仿佛感觉到了日光的逼近，那个冥灵女子越发苍白和单薄起来，然而神色却是从容的，走过来抖开手中补好的斗篷，覆盖上了那个凌空的头颅。
应该是力量已经慢慢恢复，斗篷在虚空中立起，架出了一个隐约的虚无人形。
白璎低下头，将斗篷在真岚颈中打了个结，然后拂了拂，认真地审视了一番，微笑：“好，可不要再被人弄破了——不然怎么还给黑王？”
“最多我再用幻力‘结’一件出来嘛。”真岚皱眉，满不在乎，然而看到外面的天色也有些紧张起来，催促妻子，“你快回去吧，再过一刻，太阳便要跃出地平线了！”
“嗯，好。”知道时间紧迫，白璎也不在多话，只是微微点头，“自己小心。”
然后，她便回身，合着赤王蓝王一起走了出去。走过窗边的时候，白色的女子眼睛停了一下，看着那个鲛人傀儡师，悄然一笑，点头：“苏摩，我在苍梧之渊等你。”
没有等到那个蓝发男子回话，冥灵女子空无的身体已经穿过了苏摩的身体、厚实的墙壁，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如意赌坊，来到了庭中。天马在扑扇着翅膀扬蹄嘶叫，急不可待地想回归于无色城，白、赤、蓝三位王者拉住了马缰，翻身而上。
雪白的双翼顿时遮蔽了天空，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天穹。
苏摩深碧色的眼睛里始终没有一丝光亮，不再凭窗看向外面，只是沉默地转过头来、低声问了一边的如意夫人几句。然后走到左权使炎汐榻边，挥手让发呆的那笙走开，开始俯身查看复国军战士的病情。
“啊，太子妃姐姐走了也不跟我说句话！”本来对于那边两个大人物的谈判没有丝毫兴趣，所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炎汐是否好一点，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已经不见了白璎的影子，那笙感觉受了冷落，委屈地嘟起了嘴，同时将身子挪开，不情愿地让苏摩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呵呵，不要闹，你跟西京一起去北方的九嶷山，就能碰到她了嘛。”她刚转开了头，就看见那颗浮在半空中的头颅，笑笑的向她招呼。虽然一开始就看惯了这样支离破碎的情况，那笙每次面对着这张脸时、还是忍不住觉得想笑——雪山上凝结出的那个幻象实在给了她太深刻的记忆，所以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时，总是有被欺骗的哭笑不得。
“九嶷，听说很远啊。”然而那笙却是收起了孩子气的表情，眼睛望着天尽头，长长叹了口气，那里，红日蓦然一跃、跳出了地平线。
“嗯？舍不得和炎汐分开么？”真岚注意到她眼中担忧和留恋的神色，老实不客气的笑了起来。
那笙忽然间红了脸，瞪了他一眼，生性爽直，却不抵赖，只是抱怨：“又不象你和太子妃姐姐，几千几百里都可以不当一回事。要走多久才到九嶷呀！”
“嗯。”真岚忍不住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低头看她，“可惜就算我现教你法术幻力，你也无法修行到日行千里啊——”
“法术？”听得空桑皇太子那么说，那笙的眼睛却忽然一亮，毕竟是对术法略知一二，她立刻伸手去拉真岚，跳了起来，“对了，你要教我学法术！要学可以救人的那种，我会学得很快的！”
那笙拉了个空，这才想起真岚没有左手，却依旧扯住斗篷不放。
“哎，哎。松手，松手！再拉就要破了——弄破了白璎要说我的！”真岚看着她扯住斗篷，眼神微微一惊，却是皱眉，忙不迭地想甩开那个粘上来的小家伙，“我教你就是。”
“呀，不许赖的！”那笙欢呼了一声，松开了手。
看到少女眼睛里腾起的欢跃光芒，空桑皇太子却是默默笑了笑——本来也就是要教会这个皇天持有者保护自身的基本技能，所以才留了下来。
能扯住本来就是“虚无”之物的斗篷，这个自称通灵的女孩子本身就有了一定的灵力了吧？她倒不算自吹，如果学起来、进境应该不慢。
“我要学他那样砍了一刀马上合拢的本事！”那笙放松了力道，却不肯松开斗篷，忽然指着后面榻边的苏摩，嚷，“这样我就不怕被人杀了。你就不用担心我啦，也不用西京大叔陪我一路去了。”
“胡吹大气。”听得那样的话，真岚眼睛微微在苏摩身上一转，神色不动，口中却笑，“那本事你学不来的。”
“为什么？”那笙不服，扯紧衣服。
“别拉！”真岚吓了一跳，连忙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凑了凑，“人家练了一百年，你呢？”
“呀，要练那么久？”那笙诧异，急急问，“那有没有快一些的法术？”
“有的有的。”真岚答应着，抬起唯一的右手，手指凭空划出连续的四条折线，当最后一条线的末端和第一条线的开端重合的刹那、那个虚空的方形忽然凝结出了实体，幻化成一本书册的形状，掉落在那笙的手心里。
“是九天玄女那样的天书么？”苗人少女惊诧地松开拉着斗篷的手，接住那本书册，诧然发现是薄薄的羊皮册子，满心欢喜去翻，却立刻气馁——封面上就是淡金色的一行文字，一个个如同蝌蚪模样跳来跳去，根本看不懂。
“咦？真的是天书啊……”那笙不死心，往里再翻，还是满页的蝌蚪，不由嘀咕。
“本来就是空桑文写的术法篇章。你看得懂才有鬼。”真岚嘴角扯了扯，“我给你翻过来吧——你要苗人文的，还是汉文的？”
“啊？”没有料到对方那样殷勤，那笙愣了愣，立刻道，“汉文！”
手指凭空划过，那笙手中的羊皮册子登时有了细小的改变——上面淡金色的文字居然如同有生命般扭曲，变幻成了她所熟悉的文字：《六合书?术法篇》。
“这本书本来就是虚幻的东西，所以能用念力随意地改变。”看到那笙睁大的眼睛，空桑皇太子解释，一边俯过身来用右手翻开书，点着扉页，给旁边的少女耐性的讲述，“你看，其实都是启蒙的一些东西……”
“胡说！分明是真的书！”那笙却根本没听真岚说了什么，只是用手搓着书页，柔软细腻的羊皮发出微微的硝过的气味，真切的手感，少女蓦然叫了起来，“分明是真书嘛。”
“是么？”真岚微笑起来，口唇微微翕动，手指轻轻一点。也不知做了什么，那笙手上的书册瞬间变成透明，然后消失——她还来不及惊呼，转眼手心里凸起了一处，居然是一颗嫩绿色的藤蔓爬了出来！
根茎扎入她腕脉，汲取着养分，藤蔓迅速攀爬上了她的手指，相互牵连着，枝叶刷刷地延展，居然在尽端处开出了一朵淡蓝色的花，美丽芬芳。迅速地、那朵花又变成了一颗果实，清香阵阵。然后那颗果实熟透了，叶子渐渐枯黄，根茎也从她手上的皮肤中脱离，金黄色的果实啪的一声掉落在苗人少女的手心里，滚了滚，停住。
那笙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四季枯荣在瞬间就呼啸而过，几乎感觉如对梦寐。
然而那颗刚掉下的果实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她的手上肌肤，厚重的实在的感觉，提醒她这片刻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尝尝看？很好吃的。”怔怔出神时，耳边却听到了那颗头颅微笑的提议。仿佛被催眠一样，那笙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沙而甜的汁液流入了口中。
“啊呸！”她刚要咬第二口，忽然想起这该死的果子是从自己血脉中长出来的，忽然间觉得恶心，立刻吐了出来——然而嚼碎的果瓤，吐到半空，忽然化成了缤纷的火星。
那笙彻底呆住，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手心已经是空空荡荡，无论书册、鲜花、果子全都不见了，缤纷而落的火星中，浮凸出空桑皇太子微笑的脸，带着笑谑的表情：“如何？那本书还是真的么？那个果子还是真的么？——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真假啊。”
“你……你……”一时间脑子昏乱，那笙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和被作弄，忽然就怒了，用力一推那个顶着个斗篷的怪物，“讨厌！滚开！”
“哎呀呀！”嘶啦一声，斗篷被少女用力之下再度破碎，裂开了个大口子，这次忍不住叫出来的却是真岚，立刻拉着衣服跳开，愁眉苦脸地看衣襟上的破处。
那笙满肚子火，却在看到那一只断手拉着衣襟的样子时陡然烟销云灭，不禁嗤的一笑，吐舌头：“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能撕破你衣服！”
“你厉害，你厉害，我怕你了。”真岚苦笑着顺着这个小孩儿脾气的皇天持有者，重新摊开了手，那一册羊皮书赫然完好地躺在他手心，“自己看吧，你那么厉害，不用我教你了。”
“变成汉字再给我！”那笙柳眉倒竖，看到上面果然换成了认识的字才一把拿过来，唰唰翻页，又是眉花眼笑——果然都是精妙不可言的术法，隐身术、定身术，隔空移物、支配五行，堪舆天地……很多东西，都是她在中州依稀听过的传说中的仙人法术。
“呀！云荒真是仙境！不然怎么会有天书？”那笙忍不住欢呼起来，笑。
“我们空桑人信仰神力、千年来竭尽全力试图能通天彻地，这方面术业有专攻而已。”真岚却是不经意的笑笑，否定了她的恭维，“你先看看，这是入门启蒙一卷，也够你受用了。”
“咦，为什么你们喜欢修行这个呢？”那笙诧异的抬头，问空桑皇太子。
真岚微微笑了笑，却抬头看着天地尽头那一座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声音忽然变得辽远，淡淡道：“因为……我们相信空桑人的祖先是从天上来的，因为某事下到凡间、却不能再回去。”
“祖先？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么？”那笙睁大了眼睛，想起方才真岚说的那一段秘闻——空桑人的皇室内，看来真的有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罢？那一卷只供帝王阅读的六合书里，到底记载了一些什么东西？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空桑皇太子没有回答问话，只是蓦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抬起，沿着天尽头的白塔，往上、往上……一直将目光投注到浅蓝色的天空上，“所以我们造起了白塔，几千年来都在努力想着回到老家去——就像鲛人想要回到大海去一样。”
那样的话，忽然让在座的人都是一震，没有人说话。
“嗯，和我们中州一样呢！那些皇帝，个个都说自己是‘天子’——天帝的儿子呢！”然而唯独那笙没有那样微妙的感触，雀跃地回答，为自己的举一反三而得意，“看来哪里的皇帝都一样，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像人了！”
“呃……”真岚蓦地苦笑，摇头，“我可没那么说。”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啊！”见过了方才那一个小小的术法，那笙表面倔强，却是心服口服的点头，“你的法术再厉害一点、就可以象神仙那样了吧？”
“丫头，其实方才不过是个小的幻术。”真岚笑了笑，脸色却是凝重的，真的也是没有时间手把手的教导，只好提纲挈要地说，看她到底能领会多少，“你确认那本书是真的，不过是通过眼、耳、鼻、舌、身的种种感触——但那些其实都是不可靠的。我不过是凝结出一个幻象，而那个幻象告诉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真实书本一模一样的感觉，那么你就会觉得手里拿的是一本真的书。”
“同样，隐身术就是告诉别人‘我是不存在的’，用这一个虚幻的‘念’来封闭别人的视觉。定身术，可以通过告诉对方‘你的身体现在不能动’，来封闭掉他四肢的一切移动能力和触觉——当然，要做到这样，首先施展术法的人本身要有压过对方的强大念力。”
“嗯……”那笙听得那样一段话，似懂非懂的答应着，却不好意思说没听懂。
“所谓的幻术，就是绕开实体、而用虚无的幻象代替……呀，说白了就是骗人。而且要理直气壮的骗，骗得对方相信那绝对是真实的就行了。”真岚说着，也有些毛糙起来，一句话总结拉倒，“你多看一下书册就会明白。”
“嗯……”那笙连连点头，却蓦然问了一句，“有没有不是骗人把戏的真本事啊？”
“呃？那个啊。”真岚抓抓头，大笑，“当然有很多！比如堪舆，观星，再比如支配金木水火土风各种六合间的因素……甚至沟通天地、交错无色两界——不过那些对你来说现在还太深奥啦，你好好学，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略窥一二。”
“哼。”听得那样的语气，那笙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服气，却问，“那么你可以做到最厉害那种，是不是？”
“以前可以啊，现在大约差了好几点。”真岚摇头。
“好几点？到底几点？”那笙诧异，莫名其妙。
“这里、这里、和这里……”断手掀起斗篷，点着空空荡荡的身体各个部分，左臂、双腿和躯体，真岚微笑着，“一共四点。”
“啊，是这样……”恍然大悟，苗人少女连连点头，却大包大揽地拍胸脯，“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替你补上这几点，让你变成最厉害的！”
顿了顿，那笙终归还是好奇，忍不住问：“那么现在谁最厉害嘛？”
真岚笑了笑，拉着那笙，指指一边的苏摩，悄声：“现在还没有他厉害呢。”
那笙看着一边低头给炎汐治伤的鲛人少主，心里却是欢喜的——那样炎汐就一定不会有事了。她压低声音，吐了吐舌头：“他最厉害？可他一定不肯教我的。”
“嗯。你要自己好好学。”空桑皇太子轻声嘱咐，神色却是凝重的，“以后要很辛苦呢……即使有西京一路陪着你。最厉害的如果是苏摩也罢了，可惜沧流帝国还有个垂帘听政的智者圣人……那个人、那个人……唉。”
真岚的眼神从未有那样的晦暗沉重，交错着看不到底的复杂。
“那个人才是最厉害的？”那笙吓了一跳，问。
“至少我还没见过更强的。到底是谁……九十年前就是败在他手里，却居然从未看到过那个人的‘真像’。”空桑皇太子长长吐了口气，微微摇头，“太强了……虽然那时候我被青王出卖、中了暗算，但那个智者居然能击败帝王之血的力量，并将其封印，已经匪夷所思……哪里来的这种力量。”
那笙听他喃喃自语，却有些莫名其妙，只懂得他确认了那个沧流帝国的人才是最厉害的，不由心里忐忑：“万一……万一他来了，我可打不过他啊。”
“不会亲自来的罢。”真岚看着天尽头的白塔，喃喃自语，“百年来那个智者从未离开过伽蓝神殿一步啊……真是个奇怪的人，很多事情、他似乎是在有意的放纵呢。不然鲛人早已全灭，无色城也未必能安全。”
“嗯？”那笙诧异，却看到真岚已经回过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又是爽朗干净一如平日，将她心头的阴云驱散：“不要怕啊，小丫头。你戴着皇天、好好学一些防身的术法就好，你一定能解开四个封印的。”
“我才不怕。”那笙咬着牙抬起眉头，看着真岚，“别以为我怕了——那笙答应别人的，还从来没有作不到的！”
真岚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发，笑了：“真要感谢皇天选了你。”
另一边的西京，却是和慕容修低语了许久，两人的脸色都是凝重的。
“看来我是无法亲自送你去叶城了，不然给反而会害了你。要知道目下整个沧流帝国会开始追杀我和那笙一行。”两人在这个间隙里分析了目下的形势，西京沉吟许久，终究说了一句，“想不到我居然不能实现对红珊的诺言。”
看到剑客郁郁不乐的神情，年轻商人反而安慰：“前辈不用为我担心……”
“西京大人不要担心，如果泽之国境内、我可以托人一路护送慕容公子。”一边开口的，却是风华绝代的赌坊老板娘。家业一夕间破败如此，如意夫人却毫不惊慌，慢慢开口：“我在此地多年，好歹也有些人脉，要护送一个人并不难。”
“如此……多谢了。”西京愣了愣，看到老板娘认真的神色，脱口。
“不必谢。慕容公子是红珊的孩子，也是我们鲛人一族的后代，该当出手相助，”如意夫人抬手掠了掠鬓发，笑了笑，“而且……如今我们鲛人和空桑人之间、也该相互扶持，不好让西京将军为难。”
她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解开，将一面晶莹的玉牌拿在手里轻轻抚摩。
上面，刻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牌——沧流帝国十巫赋予领地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这个情人的馈赠她保留了多年，未曾轻易动用。
“这面双头金翅鸟的令牌，就让慕容公子随身带着吧……”如意夫人垂下头，看了手中那面温润的玉牌半日，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道，“为了海国，红珊当年战败被擒，受了多少苦楚，才遇到了你父亲——如今天见可怜，让我遇到她的孩子。”
轻轻叹息，如意夫人终究狠下心，将那面含义深长的玉牌递给一边的年轻商人。
“啪”，忽然间凭空一声轻响，仿佛无形力量蓦然卷来，那面玉牌从慕容修指间跳起。众人大惊，西京按剑回头，看到坐在角落榻边的傀儡师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招，将那一面令符收入了手心。
“少主？”如意夫人诧异，有些结巴地问，“怎、怎么？少主不同意么？”
“不同意。”苏摩收起手，冷冷道，“这个东西，不能给中州人。”
“是……是。”没有料到少主会这样斩钉截铁地反对，如意夫人愣了一下，却只是无奈地低头服从，依然低声分辩，“但慕容公子他是红珊的……”
“红珊是红珊，他是他。”不等如意夫人说完，苏摩蓦然出言打断，傀儡师的眼睛依然是茫然冰冷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一个走南闯北的男人，还要靠前人余荫庇护，算是什么东西。”
那样锋锐恶意的话，仿佛刀般割过慕容修的心。
年轻珠宝商人蓦然抬起眼睛，盯了这个傀儡师一眼，仿佛要把这个说出这样冷嘲的人的模样记住。然而慕容修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按住了涌起怒意的西京，只是对着苏摩淡淡道：“教训的是——原来阁下毕生都未曾受人半点恩惠，佩服。”
苏摩冷笑，本来开口就要说，陡然间仿佛想起一个人，心里便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忽然间闭口不言，脸色转为苍白。
虽然是沉默，可那样凝聚起的杀意让室内几个高手都悚然动容。那一边真岚已经顾不得捧着书卷看的那笙，立刻回身，有意无意地拦在双方之间，笑：“鲛人也会闹内讧？这个慕容小兄弟可算是你们自己人吧？”
“呵，”忽然间，苏摩身上的杀意淡了下去，却是冷笑着，轻声吐出两个字，“杂种。”
那样的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变色。
——云荒上几千年来都畜养着鲛人，作为奴隶。而无论空桑人、还是现在的沧流帝国，都很少有鲛人生下的混血孩子。畜养奴隶的主人们虽然耽于纵欲享乐、却从骨子里认为让鲛人延续血脉是极端可耻的事情，因此很多胎儿在刚成形的时候便被杀死在母亲身体里；而另一方面，即使鲛人内部、对于这种被凌虐而生下的半人孩子，也视为耻辱的印记、并不善待，以“杂种”称之。
那是不被任何种族接纳的代称——而这个中州来的珠宝商却不曾了解这样称呼背后错综复杂的含义，听得那两个字、只是按照中州的字面理解，怒意勃发。
虽然知道傀儡师脾气诡异阴枭，然而真岚实在没有想到苏摩会莫名其妙的为难慕容修。虽然慕容修和空桑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却是那笙的朋友，他还是需要回护于他，只好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这么说可就不——”
“先别说，”苏摩冷笑，再度打断了别人的话，眼角带着说不出的刻毒，“你不也是？”
——帝王之血本该由空桑皇室男子和白族王族女子延续，才算嫡系，而真岚之母来自北方砂之国、身份卑下，甚至不是空桑一族，那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盟约刚刚结成，鲛人少主那样的话却猝然而至。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愣了愣，连忙拉住他，低声，“你说的什么话！”
“公归公，私归私——答应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到，但是没有必要给我厌恶的人好脸色看吧？”对着自己的乳母，桀骜阴枭的傀儡师终于稍微软化，却是冷笑着，“皇太子大局为重，一定不会见怪——”
话音未落，忽然间黑影拂动、脸上一痛，似乎是被什么拂中。
“我当然会见怪。”真岚淡淡回答了一句。他动手于猝及不防之间，挥袖拂去，身手如傀儡师居然一时间来也不及闪避，脸上热辣辣挨了一下，“所以我动手了——当然，为了鲛人一族的大局，少主肯定也不会见怪。”
真岚那一击快如鬼魅，即使西京也来不及阻拦，此刻见两人居然动上了手，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按剑插身其间，想要调停。如意夫人也连忙过去拉住了少主，生怕以他的脾气便要彻底翻脸。一时间，气氛凝重。
然而苏摩慢慢抬起手抚着脸上的伤痕，空茫的眼睛渐渐凝聚如针，却没有说话。
“有趣……哈哈哈哈。”第一次被人打到了脸，然而傀儡师却没有回以颜色的意思，反而奇怪地笑了起来，“不错，我当然不会见怪。好身手啊。”
看到傀儡师微笑的刹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空桑皇太子眼里波澜不惊——绝不要畏惧、也绝对不要纵容那样乖戾阴枭的脾气，对于每一个锋锐的毒刺都要针锋相对的回敬过去。这样，他才会把你放到对等的位置上。
果然是正确的……看来，这世上唯一能了解这个孤僻傀儡师的，也只有她了。
“九头金翅鸟的令符不能给慕容修——”仿佛被那样一击打回了冷漠的常态，苏摩忽然间转开了话题，将手中握着的令符举起，“这样的权柄，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真岚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过来：“你是想拿到泽之国兵权？那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不会笨到以为拿着这块石头就可以掌控泽之国。”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握那一面令符，红润的嘴角浮出一个奇异的笑，“泽之国内民怨沸腾，军队也多有怨言，我只是要借着这个搅浑一潭水，好让大家各自安然上路。”
真岚眼睛停留在这个傀儡师身上，不知什么样的表情，慢慢凝聚神光。
“昨夜在那些死人堆里，听到有军队想不顾上头禁止地反击征天军团……好像总兵姓郭罢？”一说到正事，苏摩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就变得看不见底，字字句句透着寒气，“无令举兵自然是株连的罪名，可如果给他‘总督同意’的谕示，又会如何呢？”
“呀，好主意！”慕容修脱口称赞，西京和如意夫人均是动容。
苏摩不出声地笑了笑，忽然将令符扬手扔出，扔到慕容修手里：“给你。”
年轻商人下意识地接过，却有些发楞，不明白这个方才还坚决反对如意夫人赠与自己令符的人为何忽然如此举动，耳边却听到了傀儡师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音：“我们鲛人不便亲自出面，想要假你之手去传布‘总督口谕’——你是个聪明人，做这点事不难吧？”
慕容修感觉到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牌，听到那样的要求，不由有些错愕地握紧。
“护身符不是不给你——但你总要做一些什么作为回报。世上没有不付代价的东西。”苏摩的声音是冷定的，没有了方才的邪异和恶毒，字字句句清晰而带着压迫力，“你替我去传播煽动军队的口谕，让泽之国开始动乱，然后你便可趁机上路。在商言商，这生意很公平吧？”
“是很公平！”脱口，年轻商人点头答应，看着面前这个喜怒莫测的诡异傀儡师，眼睛里却扫除了方才的记恨，微微显露出钦佩赞许。
“这样西京将军也不用太担心了。”苏摩淡淡道，却是头也不抬，“可以把你的光剑收入鞘中了吧？”
光剑悄无声息地滑入鞘中，西京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暗自叹息。
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可、可是……少主，这样一来高舜昭总督怎么办？用他的令符调动军队对抗征天军团，不是让他变成了叛逆么？”只有如意夫人脸色青白不定，没有料到少主居然将情人赠与她的令牌做了那样的用途，“十巫会派人杀了他的！”
“那么，就在十巫没有下手前举起反旗吧。”苏摩脸色不动，冷冷道，“——他若不反，就只有一死。”
如意夫人怔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俊美傀儡师，怎么也看不清这个年轻男子眼底沉沉的碧色。苏摩……苏摩少爷，何时变得这样的看不到底？连她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感到某种无名的恐惧。
“如姨，如果你真的为他好，我想你应该赶快去往总督府帮他看清局势，”仿佛感觉到了旁边女子苍白的脸色，苏摩面色微微一缓，修长的十指轻轻拍了拍如意夫人的肩膀，声音却是冷而轻的，吐出最后一句话，“不然，莫要说是我们把他逼上绝路。”
“如果……如果舜昭不反呢？”如意夫人想起当初总督对十巫作出的妥协、将自己迁出总督府移居桃源郡，忍不住苍白了脸颤声问，“如果他不肯反呢？”
“那么，如姨，你就逼他反。”苏摩的脸色丝毫不动，声音也是毫无起伏，“如果他不肯背弃十巫，那么……”顿了顿，傀儡师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个奇特的笑：“那么没有‘他’也不是不可以——我随时可以造出一个傀儡来取代他目前的位置，继续做一切我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不如一个傀儡听话。”
如意夫人放开了手，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怔怔抬起头看着傀儡师毫无光亮的深碧色瞳孔，忽然间打了个寒颤。自从第一次看到苏摩少爷回到云荒、她就感觉到了归来者身上陌生的气息——归来的，到底还是以前那个苏摩少爷么？
傀儡师怀中的小偶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张着眼睛看着，忽然间对着如意夫人笑了笑。
那样诡异的笑容，让如意赌坊的老板娘脸色唰的苍白。
“你不要害舜昭……你不要害舜昭！”如意夫人看到偶人那样恶毒诡异的笑容，忽然间脱口而出，拉住了傀儡师的袖子，“苏摩少爷，你、你不要害他，我去劝他……”
“那就好。”虽然对方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对于那样的接触还是觉得嫌恶，傀儡师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淡淡微笑，“如姨，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也不要逼我走那一步——高舜昭他毕竟是沧流的冰族贵族。如姨是聪明人，可别像那些没见识的小女人一般、犯了一时的糊涂，误了大事。”
“……少主说的是。”如意夫人怔住，不出声地倒抽了一口气，低声回答，脸色苍白。
“事关重大，如果他不肯回心转意，”傀儡师感觉到了美妇心中的变化，知道这位复国军的隐秘战士已经回复到了平日的心绪，才从怀中拿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瓶子来，“那么就把这个送给他罢。”
一边说，苏摩的手指轻轻一震，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奇形的戒指忽然打开了，一只极其细小的白色东西从戒面的暗盒中爬了出来，发着奇异的光，宛如闪电般落入了那个瓶子中。
苏摩随即将瓶子拧紧，递给一边发怔的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下意识接过，喃喃：“那是……”
“傀儡虫。”傀儡师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万一事情不顺，那便是最后的底牌。”
“你要逼她对那个人下蛊？”终于明白过来那个瓶子里是什么，慕容修虽是颇历风霜，依然忍不住脱口。
“我没有逼她。”苏摩眼神依旧是淡然涣散的，语气也漠然，“轻重缓急，如姨心里自己应该明白——二十多年前她留在总督身边，以色侍人曲意承欢、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连真岚和西京都蓦然惊住，说不出话来。
“我们鲛人是脆弱而不擅战的，偏偏有着令贪婪者掳掠的种种天赋——但是，毕竟我们有一种好处……”傀儡师的手指托着怀中的偶人，阿诺歪歪头，作出奇异的动作，“就是我们活的比陆地上的人类更久——上天给予我们千年的岁月，去承受更长时间的痛苦，但，同时我们也可以长时间的隐忍，一直等着看到你们的灭亡。”
那样的话语，让原本激动的如意夫人都沉默下去。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经历过诸多风霜坎坷，也已经不再如同少女时期。
静静握着手心里那个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间忽然沉静如水，跪了下去，用额头轻轻触碰苏摩的脚面，低声：“我们终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但、希望以后的鲛人都可以自由地活在蓝天碧海之间……少主，如意一切都听从您的吩咐。”
“希望不至于动用傀儡虫。”俯下身去拉起自幼抚养他的女人，苏摩空茫的眼睛里也带着罕见的叹息意味，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为什么当日你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
“苏摩少爷。”迎上傀儡师那样空茫而洞彻一切的眼睛，历经沧桑的美妇人忽然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挣扎，失声痛哭。这一次她的额头抵住了傀儡师的肩，而苏摩却没有嫌恶的神色，只是静静任凭她痛哭，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他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是却不得不出声支配当前的局面，真是感觉不耐烦之极。
斗篷下，真岚脸色静默，但眼睛里却有神色复杂地变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对于鲛人的一切，因为红珊和汀，他或许比很多空桑人更加了解。然而，对于他们的痛苦虽然明了，自己一百多年来居然选择了旁观。
室内，只有簌簌的轻响，那是鲛人泪化为珍珠落地的声音。
“鲛人所有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断绝。”苏摩漠然的眼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空桑人皇太子，声音也是辽远沉静的，忽然间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所以，如姨，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紧，身子慢慢站直。
那个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凝重——几千年来两族之间的恩怨纠葛，就宛如看不见的深渊裂开在脚下，让近在咫尺的双方忽然间不能再说出什么。
真岚的眼睛看不到底，苏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才他们交握的两手，原来并不是代表彻底的谅解——不过只是架起了一座桥梁而已。桥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和鸿沟。
那样的盟约，不知道又能坚守多久。

镜·双城 十九、征途
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新一批的风隼集结待发。
那是征天军团中北方玄天部的军队，正准备飞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访的巫抵带领，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的携带者。这一次一共出动了二十架风隼，领队更是用上了帝国内寥寥可数的几架“比翼鸟”之一。
沧流帝国的统治如铁般不可动摇，几十年来，还很少有这样的大规模出动。
那些穿着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战士眼里，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和战意——虽然前几日先行出动的东方苍天部已告失败，损兵折将地返回，但这样挫败的消息却无法抵消玄天部战士的士气。征天军团下属分为九个部队，号称“九天”，分别监视着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动静，但是各支部队之间相互并不服气，所以玄天部并不以苍天部的失利而气馁。
巨大的机械发出鸣动，风猛烈地流动起来，吹起待发战士的发梢。所有人都已经在风隼上就位，只等少将一声令下便出发远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负责行动的飞廉少将并未出现在座驾“比翼鸟”上。
“咦，那边是——”有人忽然低声叫了起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口：飞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然而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一个黑袍的战士站在通道旁边，手指抓住了窗棂，说着什么，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
“飞廉少将在干什么啊？”认出了己方的将领居然跑到了那边去，副将旭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那不是云焕少将的风隼么？他难道要跟着去砂之国么？”
“是在跟湘话别吧？……”忽然有战士低低笑了起来，“飞廉少将总是婆婆妈妈。”
副将旭风默不作声地盯了那个大胆的战士一眼，却没有喝令那个人闭嘴——和云焕少将治军的严厉铁血相比，飞廉在征天军团内一向有优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来各方面都在军团中出类拔萃，攀升的速度却总是落后于讲武堂同一届出科的云焕。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作为下属、很多战士却是乐意接受飞廉的带领，而不愿归于云焕麾下。
然而，一门中出了两代圣女，云焕的出身和背景却是远远优于平民出身飞廉。而云焕雷厉风行的手段和不苟言笑的作风，更是符合巫彭元帅对于军人的定义，成为整个征天军团战士的典范。而飞廉，从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剑上败给了云焕，此后步步落后于同僚，也得不到巫彭元帅的青睐，经常被派驻外地——虽然实战经验多于长期镇守帝都的云焕，可提升速度却非常慢，就连提拔为少将、也比云焕晚了好几年。
这一次追捕皇天携带者的事件，巫彭元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焕。
可惜云焕失手，错过了这次立下大功的机会，从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议下、改派飞廉出马——而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来时，这个人却尚自怠惰、耽误出发的时机？
副将旭风有些不耐烦地坐在风隼里，等着那个人尚在云焕风隼边的主将。
黑衣在风中猎猎舞动，风隼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飞廉却不放手，拉着窗棂对里面的云焕大声叮嘱着什么，随着风隼一起跑着，脸色关切。
“飞廉少将，是被鲛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
——看到这一幕，陡然间，旭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想起了军团里的传言。
传闻里，飞廉几次该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帅的青睐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对于配备的鲛人傀儡往往怀有不适当的感情。在征天军团战士的眼里，那些脸孔漂亮的白痴傀儡，不过是一件用来操纵风隼的器械，偏偏优柔寡断的飞廉少将却不能将其视为非人的东西，反而当作同伴一样地对待。一次风隼坠毁时、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鲛人傀儡，飞廉冒着爆炸的危险冲入火焰，赤手拉断禁锢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险的倾向。”当巫彭元帅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立刻下了断语，“飞廉太优柔寡断，不足以当大任。”
于是，那个傀儡被调离了飞廉身边——那以后，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任何一位和飞廉搭档的傀儡，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年。
这一次，借口云焕的傀儡死去，又将湘从飞廉的身边调走、去试飞伽楼罗。
那是多么危险的任务，只要是征天军团的战士、心里都有数。为了让伽楼罗飞起来，几十年来已经有三位数的军人和傀儡死去。何况这一次和湘合作的军人又是云焕少将……那个在军团内部以冷血闻名的军人。
“还有，湘吃辣的东西会过敏……”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做最后的嘱咐，“砂之国干燥的气候会让她皮肤裂开的，带上这个——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
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然而，看到那个海贝，他忽然间笑了。
“那个，你还真是爱惜她呀……”笑容在军人薄而直的唇线边上露出，让冷酷的面容都有了奇异的变化，云焕抬手拿起那个贝壳，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来，“不过，请记住湘现在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再罗罗嗦嗦地说下去，我会认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经快到了甬道的尽头，风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风托起巨大的机械翅膀，让飞廉几乎无法说话，“她虽然不会自己思考，可她不是……”
“不，鲛人傀儡就是‘物’。难道你忘了讲武堂教官对我们的训导了？”云焕忽然间打断了他的话，语音却是冷酷的，“鲛人傀儡是和风隼配套的武器，训练一个好的傀儡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贵’的‘物’。战士必须爱护他的武器，那样贵重的东西、要和风隼一样好好‘使用’才对。”
“云焕！”听到同僚那样的回答，飞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再次叮嘱，“一定要好好带着湘回来啊……”
“放手吧。”忽然间，云焕看了这个同一届讲武堂毕业的少将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锐利的，隐隐有着金属的冷光，“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
飞廉蓦然放手，扑倒在甬道边缘——那个瞬间，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
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
“蠢材啊……”手里握着那个海贝，云焕锐利的眼神里闪过讥诮的神色，“对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么用？”
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风呼啸着托起机械巨大的双翼，吹动帝国战士一头黑发。
万顷土地就在脚下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展开，西方尽头的色泽是枯黄的，间或夹杂着一点点惨绿——砂之国，那就是他将要前往的地方。
“荣耀与梦想同在。”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帝国少将低眉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
教官昔日最后一番训导，宛如雕刻般停留在这个年轻军人的心里，无论哪一次回想、心头都有热血如沸，燃烧在他的灵魂深处。
云家从卑贱发迹，到如今在等级森严的沧流帝国里已经成了新贵——其中，他的姐姐云烛和妹妹云焰更付出了舍身的代价，才让整个家族从伽蓝城最底层的外郭贫民区中、一路搬迁到了十巫等最高贵最有权势的人所居住的皇城。
那是一个家族奋斗的血泪史，每一步的前进、都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现在，轮到了他。
那些遮蔽天日的双翼还没有离开伽蓝圣城，远在云荒大陆最东方的泽之国一间破败的赌坊里，所有和大陆命运相关的重要人物都已经悄然离开——
一袭黑斗篷裹住了大陆原先主宰者的脸，真岚在安顿好了一切事务之后、再度将那笙托付给了西京，便立刻回归于无色城——作为沧流帝国长年通缉的头号要人，为了安全起见百年来空桑皇太子极少行走于这个大陆上，这次迫不得已出面达成了盟约、便要迅速回归水下，以免千里的征天军团闻风而动赶来。
“一路上你要听西京的话，不许胡闹了，”看到那个苗人少女笑嘻嘻的表情，真岚心里总是感到不放心，“尽快赶往九嶷，如今东方慕士塔格的封印一破，沧流帝国必然加强其余几个地方的警戒——你们要赶在伽蓝城派出的人马将九嶷控制之前、赶到那里将封印打开。”
“嗯，嗯，知道了啦。”那笙微微感觉不耐烦，这样简单的事情却要一而再的提醒，让她心里大没好气——炎汐一直发烧，眼看都要各自上路了还没醒过来，她心里急得要命，心思完全没有在真岚的嘱托上，只顾着看苏摩那边，不知道鲛人要将炎汐送往何处。
真岚看了那笙一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女娃大约没有真正了解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考验，生怕她半路闹起脾气来坏了大事，不由看了西京一眼——西京只是对他默默点头，示意他放心，然而对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少女、空桑的大将军也有些无可奈何。
“喂，喂！你要把炎汐送哪里去？”忽然看到苏摩和如意夫人低语了几句，先是将汀的尸身抬走，又有赌坊的心腹下人过来将软榻上昏睡的炎汐抬起。那笙再也顾不上和真岚嗯嗯啊啊，一下子撇开两人跳了过去，试图阻拦：“不许带走炎汐！”
苏摩侧头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只是吩咐那几个显然也是装扮成普通平民的鲛人：“雇一辆车，立刻秘密将左权使送往离这里最近的青水——然后你们两个，就带着左权使从水路回去，一路上小心。”
“是，少主！”原本是如意夫人心腹的两人齐齐跪地领命，便转过了头。
“不许带走炎汐！”那笙急了，一把攀住了软榻的边缘，不让那两个鲛人走开，瞪着苏摩，“你、你不许把他送走！你快把他治好了！”
“轮不到你说话。”苏摩忽然对这般的拖拖拉拉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只是一挥手便将那笙击得踉跄出去，“炎汐是复国军左权使，须听从我的命令。他回到镜湖后，还须前往碧落海办事。”
“才不！”那笙却是不服气，又几步跳了过去，拉住那个抬起的软榻，已经带了哭腔，“他、他也是我喜欢的人！不许就这样把他带走！”
苏摩眉头一皱，然而这次不等他出手、肩上偶人微微一动，空气中看不见的光一闪，就有什么东西勒住了那笙的咽喉，让她说不出话来。
真岚和西京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扶住了那笙，等判定苏摩出手的轻重才松了口气。然而真岚眼睛里再度闪过担忧的神色——果然是这般胡闹不知轻重，苏摩是何等人，也敢和他说三道四？一路上如果这傻丫头倔脾气发作，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
“那笙姑娘，那笙姑娘。”看到那个少女捂着咽喉、却依然要再度上前，如意夫人不顾苏摩的冷脸，一把上前拦住，好言相劝，“不怪少主，苏摩少爷也是为了左权使好——现下他如果不赶快回到镜湖去，用水温把体内不断上升的温度平衡下去、他就就会一直发烧，脱水而死的。”
“啊？”那笙愣了一下，看如意夫人表情不像说谎，张大了眼睛，“炎汐、炎汐到底是受了什么伤？怎么这么厉害？”
这回轮到了如意夫人一愣，忽然忍不住掩袖而笑——一屋子里的人脸上都露出微微的笑意。云荒大地上的人，无论空桑人还是一般的平民，对于鲛人“变身”都已经是当作了常识，却忘了对于这个中州少女来说、还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笑什么呀！”看到这样显然是有深意的笑，那笙却急了，“是、是很厉害的伤么？非要泡到水里去？”
“嗯。”出乎意料，这一次回答的却是那个傀儡师，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如果他不赶快回到水里，他就没法子变成一个男子了。”
“咦，炎汐本来不就是……”那笙顺着脑中惯性不自禁脱口反问，忽然想起鲛人“无性”的事情，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呼着拉住了苏摩的袖子，“啊呀！真的么？真的么？他…他真的要变成男的了？”
“如果是变成女的，我看连这位法力无边的少主也会很惊讶的。”看到少女如花绽放的笑容，真岚陡然感觉心头一朗，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你可以不纠缠了吧？”
“啊，真好……真好。是你、是你用法术变的么？”听得“法力无边”那笙却是会错了意，忍不住的雀跃，拉着苏摩袖子不放，仰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喜悦，“你是好人！谢谢你把炎汐——”
“不是我变的，”下意识地对这样的接触感到厌恶，然而这一刻少女脸上那样的神色居然让傀儡师忍住了没有翻脸，只是淡淡回答，“我没有那样的法力——是你令它改变，你不知道么？”
“咦？我还不会法术呢，哪里能比你还厉害？”那笙摸了摸怀里刚拿到手的典籍，诧异，“——不对，那么你是被谁变的？那个人一定也比你厉害。”
“嚓”，忽然一声轻响，苏摩出其不意地挥手，瞬间将那笙震了开去，脸色阴沉下去。这一次出手得重，那笙的身子直飞了出去，若不是真岚和西京双双接住了她便要直跌出门外。
“上路。”再也懒得多说，苏摩回头吩咐，软榻抬起。
“喂，喂！”那笙心下大急，想要跑过去，然而真岚和西京怕她再度触怒苏摩，拉住了她。看到女子那样焦急的表情，真岚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好啦，别闹了——人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想要变成一个男子来娶你的啊。你就让人家安生一些、好好的变身行不行？鲛人这段时间内如果不呆在水里，就会有很大麻烦的。”
“呃？”听得这话，不停扑腾的少女陡然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头，满脸不信，“炎汐、炎汐也喜欢我么？……你怎么知道？”
“天，”真岚皱眉，陡然觉得头大如斗，这样简单的事情解释起来居然要那么费力，只好简而言之，“我不是法力高么？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了，行不？”
“哦……”那笙愣了愣，点点头，看着那些人将炎汐带走，忽然又哭了起来，“不行……我要和他说话！他一直都没醒呢，我要多久才能见到炎汐啊？”
“空桑如约让鲛人回归碧落海之日，你便可见到左权使。”苏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抱着傀儡冷然转过脸，看着真岚，“在蓝天碧海之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否则，呵。”
“苏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师那样的神色背后的威胁意味，真岚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权使真的烧得很厉害了……还是回头再说吧。”如意夫人出来打圆场，微微笑着，安慰着少女，“其实，如果左权使醒来，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气、他大约还不好意思见你呢。”
“咦？”想象着炎汐脸红的样子，那笙忽然也脸红了一下，乖乖低下头去，觉得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难过，许久，只讷讷问，“如意夫人……你说，炎汐真的、真的喜欢我么？”
“嗯，是啊，一定是。”如意夫人见她到了此刻还不明白，掩嘴笑，“不过左权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发着烧，必须要马上回镜湖去。”
“这样啊……那么……”那笙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软榻一眼，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声，“那么，你替我告诉他……我也很…很喜欢他啊！”
“好，一定。”如意夫人看着这样爽朗的少女忽然间扭捏的样子，忽然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母性的怜惜，真心实意地点点头，抚摸着那笙的头发，“你也要保重自己——一路走下去，在前方某处、你们定然会再相遇。”
“嗯！”那笙用力的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他不来找我，我也会钻到水底去找他的！”
说话之间，软榻已经被秘密抬了出去，在清晨的阳光里消失。
那笙笑着笑着，又觉得伤心，眼泪簌簌落下。
苏摩却似见不得这般情景，只是转过了头，对如意夫人淡淡叮嘱：“如姨，你也要赶快上路赶去总督府那边了——慕容公子已经拿着令符出去了，说不得就有一场动乱要起。你若不去高舜昭那边……”
“是，属下立刻就去。”如意夫人敛襟行礼，马上便退了出去打点行状，准备前往总督府。只是仿佛不知道此去能否说服高总督，神色之间忧心忡忡，握紧了手里的傀儡虫。
“那么，真岚，苍梧之渊再见。”苏摩头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那个傀儡偶人坐在他怀里，一脸漠然。
“咦，苍梧之渊，不是和我们同路么？”那笙回过神，讷讷，“怎么…怎么不和他一起走？”
那样厉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应该可以共御很多强敌吧？
“他的样子，是肯和别人结伴的么？”西京冷笑起来，看着那个黑衣傀儡师带着偶人走入日光的背影——虽然是沐浴在日光里，然而那样温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仿佛变冷。那样一袭黑衣，和赫然不掩饰的鲛人蓝发，越行越远，不曾回头。
“而且……他身上有某种吸引魔物的气息，只怕引来的麻烦会更多。”真岚也是沉吟着，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眼里有复杂的光，“所以那笙，你还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要听他的话——”
说着，那颗苍白的头颅忽然微笑起来，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脸，戏谑：“这一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脚’去了。”
“呸！”眼里还噙着泪，那笙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我也该走了，”成功地将这个少女逗得笑了，真岚歪了歪头，对着西京笑，“接下来那笙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将军——九嶷山上，祝你们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对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好友，凑过去，“有个咒语我要问你——”
“你不是剑圣传人么？学术法？”连真岚都微微愣了一下，反问。
“我要问你那个……”西京仰起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了，就是那个可以把人缩小收到瓶子里去的术法，免得一路上带着太麻烦。”
“呃？”真岚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过来，大笑，“瓶子呢？”
西京抓了抓头，从破旧的衣襟摘下一只空了的酒壶：“虽然不喝酒了，好歹还习惯带着这个——味道可能不大好，将就一下吧。”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笙说的。
“啊？”苗人少女还没有明白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忽然间听到真岚拿起那个空酒囊说了几个音节，她只觉飕的一声，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壶口，念这个咒语就可以了……”头顶上，蓦然传来真岚和西京的对话，“这样就可以了，对，对……”
刺鼻的酒味熏得苗人少女几乎昏过去，她盯着头顶上那一处遥远的光亮，发现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来，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该死的臭手，该死的酒鬼，放我出去！”
“喀嚓”一声，头顶那唯一的一点光亮也被遮盖上了。
“耳根总算是清静了……”西京将那个酒壶挂到腰间和光剑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头却看到空桑皇太子有些沉吟的目光。真岚看着他将酒壶放入腰间，点了点头：“你是长年行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唠叨要你小心之类的话了——只是沿路上也要好好照顾这个丫头，等下放她出来吃饭的时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里面一定郁闷得要疯了。”
“呃……我可不会哄孩子。”西京想起待会总要将这个麻烦鬼放出来，就觉得头大，“不行，还是你先给她说清楚厉害关系吧，让她乖乖自己钻进壶里去——”
然而话未说完，那一袭黑色的斗篷就瞬忽消失在日光里，远远只传来真岚的朗笑：“不行！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将军啊，就交给你了……”
“他妈的，真岚你个臭小子给我回来！”
日光中，这片废墟在热力下蒸腾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场杀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壶，一人一剑走出破落的如意赌坊。
带着腥味的风迎面卷来，吹得他乱发飞扬。
“呵呵！”落拓的剑客抬头看着万里蓝天，虽然明知前途漫长险阻，却忽然觉得雄心满怀，直欲拔剑四顾——那是他买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踌躇满志。他西京便要游历天下、去一一扣开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凶险异常，不知道会在哪一处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头颅？
“将军也要上路了么？”身后忽然听到有人招呼，回过头去就见到了收拾好包裹出来的如意夫人——这个赌坊原先的老板娘成熟美艳，看似柔弱无骨，然而却是复国军中的精英。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敌，多年辛苦经营、敛聚势力财产。一等时机到来、便毫不犹豫地一夕间散尽家财，遣走庄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总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烈烈风骨，慷慨激烈，该让世间多少男子汗颜。
作为游侠的西京心下肃然起敬，立住了脚步：“夫人也要上路了么？”
“嗯，少主吩咐我要尽快赶去总督府，片刻延迟不得，”如意夫人已经换了一身素衣打扮，却掩不住举止之间的美艳风姿，神色却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经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变乱便要起于顷俄，我得赶快去见舜昭。”
“总督府……是在息风郡吧？”西京沉吟着，盘算着前方的路途，对着如意夫人点点头，“路途不算远，夫人自己小心。”
“嗯。”如意夫人答应着，跟了出来，眼神却是犹豫，“怎么不见那笙姑娘？”
“她？”西京忽然笑起来，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壶，“这里！”
如意夫人一愣，潜心听去，果然隐隐听到酒壶里有敲击的声音，陡然明白了谁在里面，终于忍不住扫了满脸的愁容，掩口微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赌坊老板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给西京：“将军此去九嶷，必经过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年，广有人脉，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也未必。将军到那里、只管拿着这个信物去找天香酒楼的老板娘就好。”
“酒楼？”多时未曾沾酒，西京听得那两个字喉头耸动，也不客气、笑了笑伸手取过，顿了顿，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门的时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对方：“对了，这里有些微薄物，还请夫人收下、代为转交复国军。”
如意夫人诧异地看着交到手里的一卷旧书，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朴的手书，赫然四个草书——《击铗九问》！
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如意夫人仿佛烫着一般退了一步，讷讷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剑客：“西京将军……你、你把剑圣门下的不传之秘交付给我？这、这可怎么当得起？……”
“我还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将卷中的剑技教给汀，她也不会……”西京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其实师傅在入门的时候就教导我：剑圣之剑须要为天下被侮辱被损害之人而拔——可笑我习武有成、却遭遇国破家亡，百年来更一味沉溺在醉乡里，居然对身边那些需要我拔剑相助的人视而不见。尊渊师傅若知道我今日将剑圣门下的剑技公之于众、遍授复国军，想来他只会怪我做得晚了、绝不会说我做错了。”
如意夫人握紧手中薄薄的一册，眼睛微微红了一下：“将军何必如此自责……其实汀虽不能长久追随阁下，对于我们鲛人一族来说、她已经是少有的幸运。”
“幸运……幸运么？”西京忽然低头苦笑，摇头，“不，我只希望以后鲛人中如她那般命运的，不要再多。希望夫人将这一卷书带给复国军——我不知道汀从我这里偷师学去了多少，但这卷书总要比零碎的片断要有用得多。”
顿了顿，西京再度补充：“鲛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应的灵敏却胜过陆上人，所以我觉得剑技对你们来说是很适合的选择——《击铗九问》里面记录了我师祖云隐到师傅尊渊，以及我至今的心得——左权使炎汐的身手已经不错，如能好好研习这卷书，当有大成。到时他可将剑圣门下剑术结合鲛人自身，授遍复国军……希望能对你们有所裨益吧。”
“多谢将军！”如意夫人听得剑圣传人这般筹划，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吓了一跳，忙不迭扶起对方：“夫人不必多礼——那也是汀的愿望。我既答允了她要帮她看顾族人，自然要尽力。可惜我故国也是事务繁杂，暂时无法分身。等九嶷之行完毕，有空我便来复国军中、亲自指点各位将士剑法。”
“如此，他日我们鲛人必将盛宴结彩、开镜湖水道，迎接将军。”如意夫人手里拿着那卷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学至宝，平素从容的语气也激动起来，“欢迎将军成为第一位来到复国军大营的空桑贵客！”
“夫人客气了。”满身酒渍的剑客朗声大笑，按剑四顾，只觉心中无数豪情涌动——虽然明知带着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凶险异常，几无生理，然而出发前总算将心事完结了一件。来日泉下见到汀，也不会有未曾尽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剑长笑出门，如意夫人眼里陡然有了同样爽朗的豪气，朗声：“西京将军，等来日痛饮，请鉴赏妾身亲酿的极品‘醉颜红’如何？”
“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门去，听得“醉颜红”三字却是喉头耸动，连连答应，“我虽答应汀不再酗酒，但若杀出重围、来日必当和复国军诸将士一醉方休！”
朗笑中青衫闪动，西京已是扬长而去。废墟中，如意夫人将《击铗九问》小心收起，也向着总督府所在的息风郡上路——那里，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
冥灵军团和六王早已回归于无色城，真岚也已经返回。而红珊的儿子、那个老成干练的年轻人正拿了那面象征属国最高权柄的双头金翅鸟令符、去设法挑动起新一轮的混乱，力争在下一批伽蓝城派出的沧流军团追杀到来之前、用泽之国本地军队的力量，结成新的屏障——这个年轻珠宝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许已经超出了一个商贾该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鲛人心中视为救世英雄的那个黑衣傀儡师，却孤身带着那个孪生的偶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遥远的北方苍梧之渊、去和以前的宿敌联手释放出龙神，希望那个古老的神袛可以再度庇佑受尽了苦难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头、看了看矗立在天尽头的那座白塔——那里，穿入云霄的白塔顶端仿佛忽然有一片乌云散开，向着东北方迅疾移动过来。那是征天军团中的变天和玄天部同时出发，呼啸着往东方和北方扑去。
阳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废墟上。在这个破败的赌坊中，云荒大陆的各方势力风云际会，短短几日间各种合纵、连横转瞬结成，将沧流帝国铁腕维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远远地、听到风里传来剑客的长吟：
“天龙做骑万灵从，独立飞来缥缈峰。
“怀抱芳馨兰一握，纵横宇合雾千重。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
“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
一场风云际会、龙争虎斗之后，所有人都风流云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许下了在前方的再度相逢的诺言。云荒大地上传奇般的历史即将开始新的一卷，然而在《六合书&middot;往世录》上留下的、不知道会是哪几个名字？
【双城&middot;完】

镜·破军 第一章 旅人
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双双冷锐的眼睛、俯视着沉睡中的云荒大地。
沧流历九十一年五月十五的夜，黑如泼墨。然浓墨底下、却隐隐流动着云荒特有的暗彩。
苍黄砾白，间或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惨绿，是北方尽头的颜色；青翠斑斓，是南方的大泽水田，交织的河流水网；而四围山峦簇拥：西方的空寂之山，东方的天阙和慕士塔格，以及北方云雾萦绕的九嶷，簇拥着大陆的正中的湖泊，在月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宛如大地上陡然睁开了一只眼睛，冷冷地和苍穹之眼对视。
湖的中心一座城池巍然耸立，白色巨塔高耸入云。
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九天之上，神鸟的双翅如同云般铺开，云上三位女仙守望着这片沉睡中的大地，用三双静谧的眼睛，默默看着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旅人风雨兼程。
荒漠的夜风是冷酷的，宛如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即使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本地牧民穿的从头遮到脚的长袍，依然能感觉到夜风裂体。但冒着风沙寒气赶路的人依旧把身体挺得笔直，大步往前走去——毕竟是讲武堂最优秀的战士，深陷到小腿的砂子似乎不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烈日下长时间的行走也没有耗尽他的体力。
可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显然已经筋疲力尽，然而尽管劳累不堪，面纱后的碧色眼睛却是毫无表情的，没有疲倦也没有不满，只是漠然地用尽全力跟在先前那个人后头。
沙砾和带刺灌木在月下发出金属一般的冷光，连绵无尽。随着狂风的吹拂、那些沙丘宛如长了脚一般、以人眼看不出的速度缓缓移动，顷俄周围的地形便完全变化——当先那人停住了脚步，默默注视着那些沙丘移动的速度，抬头看着星斗判断着目下的方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了口气，回过身来吩咐：“湘，就在这里生火吃饭吧！”
这里，就是伽楼罗试飞失败后坠地的所在。
来到这片博古尔沙漠已经三天了，他按照巫彭元帅出发前给他的那些资料判断着方位，毫不停歇地连日跋涉，终于来到了当日伽楼罗试飞失败后坠毁的区域。
然而，从眼前这样的情形来看，要找到那架失事的机械并不容易——那样大的风沙和不停移动的沙丘，大约早就将伽楼罗埋入了茫茫大漠。如果不找到一个当地的牧民当向导，他这个帝都过来的人要从瀚海中将伽楼罗找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路默不作声跟着他的少女听到了命令，立刻默默解下背上的行囊，拿出一张薄毯子铺开，将干粮和水壶放在上面。然后转身，去割取地上丛生着的红棘——这是北方砂之国里最多见的一种旱地植物，深达三丈的根系汲取着水分，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长着红棕色的长刺，零星散布在沙砾中。
少女抱着一捆红棘回来，将那些干燥的植物搭成一个堆堞，然后用火石点起了火。一切做的非常麻利——这个叫做“湘”的鲛人，不愧是征天军团中最优秀的傀儡之一，接受过很严格的训练，在不同的环境下都能很好地服务于主人。
薄铁罐里煮着干硬的饼，湘小心地慢慢倾斜水壶，一边用筷子将那一角饼戳软——以求不浪费一滴水。一遇到水，那片薄饼迅速地松散开来，在火的热力下居然腾腾翻涌，很快变成满满一罐的白色泡沫。那是沧流帝国为远征战士配备的干粮，据称薄薄一片便能抵上一整天的饥饿。
“吃吧。”云焕在毯子上盘膝坐下，扯下面罩，招呼湘过来用餐。然而看到对方双手上居然布满了开裂的血痕，沧流帝国的少将眉头微微一皱——果然，出身海上的鲛人是不适合在这样干燥的沙漠里待久的吧？跋涉了三日，湘的身体、恐怕已经要吃不消了。
“把这个涂上。”湘正在进食，忽然有个东西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耳边听到了云焕吩咐。一个闭合的海贝内，填满了油脂——那是军团里专门对付肌肤开裂的药物。
傀儡极度服从地拿起了海贝，用手指挖了一片膏，涂在自己肌肤上。行走了三日，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开裂，涂完了双臂，没有神智的鲛人傀儡也不管面对着别人，面无表情地将身上袍子褪下，继续往身上一处处抹上油膏。
夜色下，荒漠的风呼啸而过。蓝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蓝发下的身体却是白皙如玉，婀娜曼妙，在苍莽空旷的瀚海里散发出妖异的魅力——就如同一尾被抛入沙地的美人鱼。
云焕正在吃着一天唯一的一顿饭，瞳孔却是收缩了一下，也有些微诧异的表情。
虽然在讲武堂里也和不同的鲛人傀儡搭档训练过，但毕竟都是短时间的接触，并未深入了解——而正式加入征天军团后、他又选择了潇作为搭档。由于巫彭大人的破例宽容，他拥有军团中唯一有自主意识的鲛人——所以他从不曾了解真正的傀儡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傀儡面无表情地在主人面前脱下衣衫，按照他的吩咐将药膏涂上每一寸肌肤，毫不犹豫，毫无羞耻——被傀儡虫控制的鲛人，眼里除了主人便没有其他，而任何命令都将被毫不犹豫地服从。不会有反抗，不会有犹豫，甚至不会有自我的意识。
那样的鲛人傀儡是战斗中珍贵的武器，能够操纵庞大的机械、配合军团战士作战。而在战斗之外、则是将士享乐的源泉。
虽然帝国军中有严厉戒律约束将士各项操行，但却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在出征中，军队里不可能有女人随行，而鲛人傀儡的存在正好能弥补这个空缺。即使一向治军严厉的巫彭元帅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嘛”——在其余长老提出异议的时候，巫彭元帅只是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傀儡也不会生孩子。”
飞廉那家伙是湘的前任主人吧？……是不是和这个傀儡也上过床？所以才这般紧张她。在他带着湘前往砂之国执行任务时，飞廉还巴巴儿地跑上来叮嘱、要他照顾好这个鲛人傀儡，还送上了这个防止肌肤开裂的油膏。
少将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月光下遍体如玉的鲛人傀儡，摇了摇头，却只是俯过身，挖了一片药膏，涂抹在湘无法触摸到的后背上。
那样冰冷没有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会让人觉得舒服么？
还有那种空具美丽的躯壳，没有意识、苍白漠然的表情——和这样的傀儡上床？飞廉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和那群军官一样令人恶心了……难为在讲武堂的时候，自己还曾和他齐名，并称双璧。
云焕眼里陡然有种嫌恶的神色，将袍子扔到湘身上：“穿上，吃饭。”
鲛人傀儡欠了欠身，同样毫无表情地捡起袍子穿了上去，服从地移到火堆边开始吃饭。然而，在套上面罩的刹那，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一掠而过的神色变化。然而等衣衫穿好，便重新回复到了一贯的面如死水。
临睡前、云焕如惯例地开始检视随身携带的武器，然后将箭囊垫在头下，开始休息——半空的箭囊能放大地面传来的声音，如果半夜有人马接近、他便能迅速觉察。
这里以前是霍图部的地方，也算是水草丰美……可惜五十年前巫彭大人平叛后就空无人烟了。明日该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游民，或者找个绿洲——不然很快带着的干粮和饮水就要耗尽。可是三日的行走中，根本没看到有人影出现。如果要再往西走，到达帝国镇野军团驻扎的地方，即使有赤驼、大约还需要两日一夜的行程。
是不是应该先去空寂之山，找到师傅她再说呢？或许师傅能给自己一些指点和意见——她是自己在此处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吧……而且空寂之山下，还有帝国军队驻守，他持有巫彭大人的令符，可以调动一些人手协助——只是，寻找伽楼罗的行动是极端保密的，只怕也不能让当地驻军知晓。
剑眉微微蹙起，云焕和夜空默默对视——这样荒漠中的天人合一，在童年少年时期曾有过无数次吧？那时候他也曾居住在这片荒漠之上……那样遥远的过去。
云家也算是冰族，却一直不能居住在帝都、而被放逐在外。究其原因，据说在开国初期、祖上曾有人和空桑遗民通婚——这大大违反了帝国不许和外族联姻的禁令，从此云家被族人视为异类、逐出伽蓝城流放属国，几十年来颠沛流离。
他童年时期曾随着家里人迁徙过大半个云荒，总是生活在不停的变动中，刚刚熟悉、习惯的东西经常一夕间就会离他远去。那样动荡不安的生活养成了他对一切漠然的习惯——他再也不对身周任何事物投入感情，因为知道那些东西终究不能长久。
可十三岁那年他在砂之国遇上师傅，身为空桑遗民的师傅却居然收了这个冰族的少年为弟子——拜师，学剑，只有短短的三年时间他就随着家人迁回了帝都伽蓝城——可那一段岁月，却已经是他幼年时最平静温暖的记忆。
“记住、剑圣之剑，只为天下人而拔。如非必要，不要回来见我。”
离开的时候，师傅将那把光剑递给他，冷冷吩咐，语声一反往日的温柔。他讷讷领命——虽然性格刚毅绝决，师傅的一切吩咐，少年却不曾违反过一句。
然后他随着家人离开了砂之国，回到帝都伽蓝——那是冰族聚居的城市。虽然被安排在最下等冰族居住的外城里，可是家人都欢天喜地，有种流放遇赦、终于归家的喜悦——毕竟，在属地上、冰族虽然有诸多特权，可那些被征服领地上的眼光让他们无法忍受。
只有他郁郁不乐。然而自幼孤僻的他的情绪变化，不曾被任何人注意。
在这个门第森严、充满了秩序和力量等级划分的帝都里，他只觉得窒息。他在窒息中逐步长大。这么多年来，他在不断地战斗、往上攀登，获取更大的力量和地位，以求……以求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不屑于和那些征天军团的军士们混在一起，他觉得那些只会相互比哪个的傀儡更美丽、哪个又在战斗中斩杀了多少头颅的同僚们毫无主见，就如同地上凭着本性蠕动的爬虫，令前进的人恨不得一脚踩死。
能力出众的少将是如此冷漠桀骜，眼高于顶，让军中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当然，作为云家唯一的男子，他那炙手可热的家世也让别人不敢轻易靠近。
在整个征天军团里，虽然每日都被无数下属包围着、其实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同伴。
沧流帝国少将枕着箭囊，脑子里却是翻腾着各种筹划，辗转难眠，想着想着，脱口：“潇，你说我们是该直接去空寂之山、还是先在这里附近继续找？”
然而，只有呼啸的风声回答他。
这句下意识的问话一出口，云焕也是不自禁地愣了一下，尴尬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居然忘了么？潇是他原先的傀儡，可在一个月前的遭遇战里、已经被他当作挡箭牌，遗弃在了桃源郡……她，她现在…又是如何？那个傀儡师应该已经杀了她罢？
眼前湘的脸苍白而麻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往火堆里添加红棘，想让睡在毯子上的主人更加暖和一些——他知道傀儡是不能作出这样建设性的回答的，它们不能自己思考，只能听从主人已有的指令。他如今是没有任何同伴了——
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再也不去想，他转过头，睡去。
半夜里，云焕被一阵断断续续的悲泣声惊醒，宛如无数人围绕在他身侧掩面哭泣，悲痛异常。他闪电般侧身、由卧姿站起，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侧的光剑，肩臂蓄力。
然而，没有人——猎猎风沙吹着，月光下银白色的沙丘缓缓移动，没有一个人影。
湘已经睡着了，娇小的身子裹着斗篷，靠着火堆侧卧，深蓝色的长发在沙漠上流动出水一般的光泽。
云焕却不敢有一丝大意，侧耳细细听着时远时近的哭泣声，感觉心头有异样的震动。
“噗拉拉”……忽然间，极远极远处、仿佛传来什么巨大东西扑扇翅膀的声音。极轻极轻，夹杂在呼啸的砂风里，若不是云焕得到剑圣门下真传、修习五蕴六识，根本无法辨出。就在听到那些声音的同时，他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立刻扯起地上毯子一角，用力掀了过来！
沉睡的湘一下子骨碌碌滚到了沙地上，茫然惊醒。
然而不等鲛人傀儡惊觉发生了什么，云焕已经将毯子一掀一卷，转眼就兜头蒙到了燃烧的火堆上！——杂着鲛丝的织物水火不入，立刻将那堆火熄灭。与此同时沧流帝国少将点足扑过来，一把摁下傀儡的头，拉着她仆倒在沙丘背后。
那一系列动作快得宛如闪电，只是一个眨眼功夫、头顶上就响起了巨大的扑簌声。
砂风更加猛烈，隐隐仿佛有气流旋转，带起龙卷风般的沙暴——而那些由远而近的扑扇声已经近在头顶，那些哭泣般的声音也分外响亮起来，有老有少、哭腔迥异，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傀儡不知道恐惧，主人不让她动、便怔怔仆倒在地，看着那些黑夜中云集的大片乌云移动着通过头顶上空。
“那么多的鸟灵……怎么忽然都云集到这里了？”云焕的手按着湘的背，一直到那些哭泣的声音远去、才松开手，目视着乌云远去的北方，忽然抬头看了看月色，喃喃自语，“是了，明晚又是月圆之夜——五月十五。那些鸟灵，是要前往空寂之山哭拜吧？”
他虽没有亲历百年前那一场旷世之战，却也隐约听说了当年战争的惨烈。
前朝空桑被征服的时候，除了十万帝都民众沉入无色城逃过一劫、其余千万民众都被屠戮，血流漂杵，伏尸千里。而那些生前信仰神力的空桑人、死后也不肯好好安分，居然化身为鸟灵为祸云荒大地，试图动摇新帝国的统治。
帝国出动征天军团围剿多年，终于迫使鸟灵安分了一些，达成了不袭击治下百姓的协议。十巫在北方空寂之山设立了祭坛，将所有战争中死去的空桑人的魂魄镇在那里，用无上的力量封印了那些恶鬼，不让他们逃逸入阳世，山下更派驻了大量的帝国战士看守。
然而，百年来那些空寂之山上被封印的恶鬼们依旧不肯安息，夜夜在山头望着帝都伽蓝城痛哭，哭声响彻整个云荒，也引来它们的同类——每年五月十五，那些游荡在云荒大地的鸟灵就会从各个方向飞向空寂之山，云集在遍布尸体的绝顶上哭泣，表达亡国百年也不曾熄灭的悲痛和仇恨。
云焕听着那些哭声远去，吐出了一口气，从沙丘后站起，将出鞘的光剑收起。
虽然帝国和这些魔物有互不侵扰的协议，然而身负这样重要的机密任务，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地和这些鸟灵起冲突，能避开就避开。
湘木无表情地坐了起来，看着主人、等待他的命令。
“你睡吧，不要再生火了。”云焕小憩后已经回复了体力，淡淡吩咐鲛人傀儡。湘听到了吩咐，立刻便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毯子已经不在远处，她就和衣睡倒在沙地上。
“傀儡就是麻烦……”云焕蹙眉，俯下身去拉起了熄灭的火堆上尚自温热的毯子，“少吩咐一句都不行。”微微扬手，准确地将毯子扔到了湘身上：“盖上这个。”
湘纤细的手抓住了毯子，听话地紧紧裹在了身上，按照主人的吩咐转身睡去。
星光下的大漠犹如银白色的海洋，点点沙砾泛着柔光。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充满粗砺狂放的气息——那样熟悉的空气，在十六岁离开砂之国后，他在铁幕般的帝都里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呼吸到。那曾经纵鹰骑射、击剑跃马的少年意气……
沧流帝国的少将眼里陡然有了一抹少有的激越亮色，忽然间长长吐出一口气，铮然拔剑。月下一片冷光流出，纵横在万里瀚海——在空茫无边的荒漠里，只有冷月和天风相伴的夜幕下，沧流帝国新一代最优秀的青年军官击剑月下，纵横凌厉，一反在帝都时的沉默克制——只有在昔日的月光和荒漠下，他才能重新回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将所有的轻狂不羁、锋芒和自负淋漓尽致展现。
天问剑法在他手中一一施展开来，剑光如闪电纵横，身形更如游龙飞翼，骖翔不定。一口气将九问连绵回环练了三遍，额头沁出微微的汗，云焕才放缓了速度，剑势渐渐停滞。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剑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最后停下，然而云焕微微喘息，眼神有了明暗变化：有杂念——这一次，在他竭尽全力练习剑法的时候，居然压抑不住心头翻涌的杂念。短短的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姐姐云烛，妹妹云烬，巫彭大人，这次的重任，闪念间，居然还想起了潇……甚至方才湘曼妙雪白的胴体。
那样多的杂念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牵制住了他的剑势，光剑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禁锢，缓缓停滞。云焕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深吸一口气，勉力加快了剑势，控制着心中莫名的躁热杂念——
“唰！”光剑忽然被脱手掷入沙地，直至没柄，云焕筋疲力尽地跪倒在荒漠中，手指深深插入沙土中，痉挛着握紧，让粗砺的砂石磨着手心的肌肤。
不行……还是不行。最近心里有越来越多的杂念，那都是以往没有的。
慕湮师傅曾说他资质惊人，剑术方面的天分甚至要超过以前的两个弟子，所以才动了爱才之念，打破部族的界限收他入门。空桑剑圣一门，传承千年，还是第一次收了一个外族的弟子吧？而且，还是百年前将空桑灭亡的冰族弟子。
最初授业的三年，他的确进境一日千里，极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击铗九问》中最高深的天问剑法，师傅于是让他出师、然后离开了砂之国回了帝都。然而在伽蓝城里，虽然剑术上傲视同僚、冠绝三军，可无论此后下多少苦功，八年多的时间里却从未有长足进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决心，精力，时间，都比少年时更投入，却再也没有进步。
被掷出光剑的声音惊醒，湘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询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然而那样清澈懵懂的眼睛，陡然便让他回想起月下那样光洁白皙的美人鱼，心中的烦躁和阴暗进一步加深，他迅速转过头，忽然间厉叱：“闭眼！”
那样充满杀气的语调没有惊动鲛人傀儡，湘只是木无表情地乖乖闭上了眼睛。
云焕拔起光剑，剑芒缓缓划破他的手心，血如同红色珊瑚珠子沁了出来。剧烈的刺痛让他的气息慢慢平复，然而就在暗夜的静默中，他忽然听到了遥远处传来的惊叫和呼救声——夹杂在风里，除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翅膀扑簌声，隐约还有人畜的悲鸣和嘶喊。
有人？这附近有人？那些人是遇到了什么袭击么？
云焕的眼睛陡然雪亮，向着远方声音传来之处陡然掠出，生怕自己来不及赶到那边——湘看到主人起身，下意识地便迅速收拾东西，想要跟上去。
“你在原地别动。”云焕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鲛人，“你跟不上我的，等我去看得明白了再回头找你——你别乱走，在原地点起火当表记。”
“是。”鲛人傀儡低下头，从命。
声音传来的地方大约在十里开外，云焕一边迎着砂风奔驰，一边不停看着星斗的判断着方位。虽然一刻都没有耽搁，但赶到那里时一场厮杀已经接近尾声。
头顶的星光忽然间全消失了，只有漆黑的云在翻涌，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大群的鸟灵在此聚集，发出哭泣般的呼啸，扑簌着掠低，狠狠撕裂地上奔逃着的牧民模样的人群。云焕愣了一下，迅速权衡是否该出手，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其中一头巨大的鸟灵已经用长长的利爪抓起了一个少年，十指交扣，便是要把手中血肉撕裂。
“阿都！”人群中忽然有个女声叫了起来，一支金色的小箭呼啸而出，夺地钉入了鸟灵的利爪关节上，准而劲，一下子对穿而过。受伤的鸟灵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黑色的血淅沥而下，爪子一松、那个少年从半空滚落在沙地上，然而周围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向着人群在中那个发箭的红衫女郎围了过去。
阿都？
短短两个音节风般呼啸而过，然而远处观望的云焕却陡然一震，抬起头来，依稀看见了乌云簇拥中那一袭猎猎如火的红衫。
无数利爪如长矛般抓过来，在冷月下闪着金属的冷光。黑翼的鸟灵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面貌，然而各个眼里带着嗜血的神色、发出类似哭泣的笑声，将那个伤了它们同类的女郎围到中间。红衫女郎却是逆着族人奔逃的方向冲出，一回首、三箭连珠射向追来的魔物，然而这一次鸟灵们有了准备，三箭只是阻了阻它们的脚步，却没有一箭命中。
利爪再度伸来，迅疾如雷电。红衫女郎忽然收起了弓，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来，手腕一转一刺，招数居然极为巧妙，短剑也是削铁如泥，转瞬便在身周划出一道光幕。那些鸟灵再度猝及不妨、当先伸到的几支爪子便被削断，纷纷惊嘶着后退。
引开了这群嗜血魔物，族人都奔逃的差不多远了，女郎得了这会儿空档，大口喘息。束发红巾被抓破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然而不等她喘过气来，那些鸟灵再度震翅呼啸而来！
“姐姐！姐姐！”那个逃生的少年眼见情况危急，大叫着扑过来。
“快给我滚开！带好神物，和大家快逃！”红衣女郎一边极力用短剑阻挡着那些如林刺到的魔爪，一边厉声大骂，然而方一分心，肩头便被洞穿，“噗”的一声，一只鸟灵顺利地抓住了她，利爪刺穿她肩头将她身子提上了半空。
无数双利爪对着她戳了过去，瞬间便要将那个极力扭动挣扎的女子撕成碎片。
“姐姐！”地上的少年不舍，哭叫着爬过来，然而哪里来得及，魔物们蜂拥而上，将红衣女子拉扯着，半空中滴下的血已经洒落在弟弟的脸上。
“姐姐！”少年不顾一切地奔入包围圈里，嘶声大哭，“姐姐！”
“叶赛尔！”那边已经逃离的人群中也陡然响起了一声大喊，有个人回头冲了过来，双手挥动着一把巨剑，杀入魔物的包围圈，几乎是不顾生死地想去夺回这个女子。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嚓！”忽然间荒漠里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黑暗——那道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的、贯穿了抓着红衣女子的那只魔物，只是一击便已毙命。庞然大物轰然坠落地面，翅膀扫得那个哭叫的少年跌倒在地。
“噗拉拉！”所有鸟灵都被惊起，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凝聚在一处。
那只死去的鸟灵颈部横插着一把银色的剑，奇怪的是剑身却发着微微的白光，无形无质，照亮了掠到战圈中青年男子冷厉的脸。闪电般掷出光剑后，云焕也不顾受伤倒地的女子，只是反手从魔物颈中拔出光剑，冷冷扬头看着半空中云集的鸟灵。
“光剑……光剑！”低低的尖叫在鸟灵中传递，悚然动容，“剑圣门下！”
“你们和智者大人有协定，不得侵扰我们帝国治下百姓！”按着剑，时刻防备这群魔物的反扑，云焕实在也是不愿和对方硬拼，只好抬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难道你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便可以为所欲为么？问问我手中的光剑答不答应吧！”
“是军人！”“沧流帝国的军人！”“哎呀，被看到了呢……”
看着拔剑四顾的男子，魔物们相顾片刻，窃窃私语，忽然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振翅呼拉拉往西方尽头飞了过去，抛下了这顿血肉的盛宴。
荒漠里陡然又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寂静，血的腥味弥漫在夜里。
“光剑……咳咳，剑圣门下？”血泊中，红衣女郎挣扎着站起，然而目睹了方才惊动天地的一剑，眼睛里却是惊喜交加的光，脱口，“难道你是、是……云焕？”
“叶赛尔。阿都。”同样的血泊中，收剑归鞘，青年嘴角忽然浮起少见的笑意，回头看着地上挣扎着爬起的姐弟，“真是想不到会遇见你们。”
是的……谁会想到呢？这次来到砂之国荒无人烟的博古尔沙漠执行任务，居然遇到了幼年时熟识的朋友！——那些游荡在沙漠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也是没有定所。十六岁他随着家人回归伽蓝城后、就没有想过还能遇到叶赛尔姐弟一行。
“阿都，你快过来，你看这是谁！”叫叶赛尔的红衣女郎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惊喜交集地叫了起来，拉过了尚自惊魂未定的弟弟，“你快看，这是谁？”
满脸血泪的少年被一把推到了面前，讷讷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男子，忽然间怔住了——然后用力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看。等看清楚那把银白色的光剑时，终于惊喜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云焕！云焕！云焕回来了呀！”
周围那些奔逃散了的牧民陆陆续续回来了，听得姐弟两这样的欢呼，不少人立时聚了过来，将年轻剑客围在中间。然而表情却是各异的，年长一些的族人都是木着脸，用疑虑的眼光打量着来客，淡淡地寒暄几句，只有年轻的牧民热情地围了过来，拍着肩膀大声招呼。都是他早年居住砂之国时候认识的同伴，如今都已经长大成英武骠悍的青年了。
云焕的表情却是颇为尴尬的。长年的军团生涯让他一切反应都变得淡漠，几乎都不知道如何回应忽然间涌来的热情——那些伸过来拍着他肩膀的手、在下意识中就被他不露痕迹地侧身躲过，脸上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淡淡笑意。
“云焕！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然而有一双手的动作却是快过其他人，他一侧身、居然躲不过去，那双有力的大手立刻落到了他双肩上，耳边有人朗朗的笑，“我是奥普啊！那时候打群架经常把你压在地上揍的大个子奥普，不记得了么？”
奥普？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健壮的躯体和爽朗的笑容——便是方才那个拿着双手剑冲入魔物群中营救叶赛尔的高大汉子，族中的第一勇士。
云焕嘴角忽然忍不住地浮现出一个笑容，却是不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肩，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就从对方手中脱身出来，退了一步站定。
那些热情地伸过来的手落了空，奥普忍不住愣了一下。篝火已经再度燃起，看着对方的装束举止，霍然明白了云焕如今的身份，大家的神色迅疾僵冷下去。叶赛尔定定看着来客，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然而用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忍住。
“云焕！你们全家这些年搬去了哪里了呀，都不回这片大漠了么？”只有少年阿都感觉不到大家情绪的变化，带着死里逃生和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一味拉着对方往帐子里走去，“快来喝喝姐姐新酿的马奶酒……比你以前喝的都好喝呢！哦，你知不知道姐姐现在当了族长了？好厉害的——这些年来她带着大家在沙漠上逃啊逃，被那些天杀的军队追，半刻没歇下来，你快进来……”
话刚说到一半，刚撩开帐门口的垂帘，少年的手臂却被猛的拉住了，一个趔趄往外退开。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拦着他的居然是作为族长的姐姐。
“帐子里放着族里的神物，外人不能进去。”叶赛尔重新束好了头发，红衣染血，却是冷冷挡在了门口，眼光落在方才的救命恩人身上，一字一顿，“特别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的少将阁下！”
“云焕！”吓了一跳，少年阿都陡然低呼，震惊地回头。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明灭的红色火焰映照着来客身上银黑两色的戎装，袖口和衣襟处都用银丝绣着双头金翅鸟的标记，六翼——那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中将领的身份标志。
阿都不敢相信地打量着他一身打扮，清澈明亮的眸子陡然黑了下去。云焕站在帐篷门外，感觉少年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在一分分松开，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不等对方的手彻底松开，只是微微一震手臂、便将少年震开，对着拦在门口的红衣女子点点头：“不过是偶遇，我也有急事，就不多留了，我的鲛人傀儡还在等着我。”
顿了顿，青年军人沉吟着加了一句：“只是想向你们买两头赤驼和一架沙舟，如何？”
叶赛尔面色一凝，似乎颇为为难，抬头看了周围的老者和族人一眼，不知如何回答。自从五十年前忍无可忍地举起反旗，他们霍图部便长年被沧流帝国追杀，就算费尽力气找到偏僻的沙洲躲起来，也不出一年半载便要被逼得再次亡命——他们这一族是无法落地的鸟儿，必须用尽全力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上奔逃。几十年的亡命途中，又有多少族人死在沧流帝国的军队手里？
那样深刻的仇恨几乎是刻入骨髓的，如果换了别的沧流军人、在踏入营帐的时候便会被全族合力击杀——然而，这次来的人居然是云焕。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云焕。
“不要逼我，叶赛尔，”看到长者们脸上浮起的愤恨，知道立刻得到的将会是什么回答，帝国少将眼色转瞬冰冷，语气也变得锋利，“不要逼我自己动手，我还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糟……我不过是想去空寂之山看师傅，需要沙舟和赤驼。”
那样冷厉镇定的威胁和恳求，陡然间就把方才重逢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云焕？”少年阿都被那种冰冷的杀气刺了一下，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看着童年时曾和自己一起嬉闹的人，难以置信地喃喃，“你、你是威胁……要杀了我们么？”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说律令。帝国规定：凡是属地上每个居民的任何财物，在必要时、帝国军队都可以无偿征用。”少将的眼睛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把手搭在剑柄上，注视着女族长，重复一遍，“我需要两头赤驼和一只沙舟。”
“去他妈的帝国律令！”那样冰冷的语气，却是激起了族中年轻人的愤怒，无数人怒骂着上前，拔出了腰刀，却被大个子奥普拦下，厉声低叱：“对方是剑圣门下！不要送死！”
“剑圣门下？”霍图部的人齐齐一怔，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杖子喃喃，眼神刻毒激奋，“空寂古墓里的女剑圣慕湮？……空桑剑圣一脉，如何收了冰夷当弟子！慕湮剑圣沉睡百年，难道是真的神智不清了？……”
“嚓！”那个老妇人低语未毕，忽然她头巾便片片碎裂，花白头发飞蓬般扬起。惊得她脸色苍白，倒退了三大步，旁边有个黄发的小女孩惊叫着扑上来扶住了她：“外婆！外婆！”
“再对我师傅有丝毫不敬，我便要你的人头。”一直态度克制的沧流少将眼里杀气毕现，握剑的手上青筋突兀，恶狠狠地恐吓古稀高龄的老人。那样的威吓一方面暂时镇住了霍图部的人，另一方面却也点燃了牧民们的激烈反抗情绪。
“给他！”僵持中，作为族长红衣叶赛尔忽然开口了，“把他要的给他！”
“叶赛尔……”周围族人中发出低低的抗议。
“不是给沧流军队，而算是他方才从鸟灵中救了我们一族的回报。”叶赛尔的眼睛冷锐如冰，一字一字下令，“沙漠上的儿女恩怨分明，对于救命恩人的要求、无人可以拒绝。”
牧民们相顾，知道族长说的无错。抗议声渐渐消失。老妇人嘀咕了几句，便扶着帐子转身去牲畜圈里打点。帐篷门口，等着族人下去准备东西，叶赛尔侧过身将发呆的阿都拉过来，揽到怀里：“别再靠近他，说不定很快、他就会带着那些魔鬼来追杀我们了。”
“叶赛尔姐姐！”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军人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觉得恐惧，钻入了姐姐的臂弯，身子微微发抖。
“我这次不是来追杀你们的。”显然是对昔日在荒僻大漠相处过的部族知根知底，云焕将手从剑柄上放下，低下了眼睛，“我有另外的任务，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呵……你是沧流帝国的军人，回去难道不会把我们霍图部的消息通报上去领功？”叶赛尔冷笑起来，看着以前曾经青梅竹马的男子，眼神又是悲哀又是倔强，“你们沧流帝国追杀了我们五十年，依旧无法将我们一网打尽。那是好大的功劳啊……”
云焕神色依旧不动，垂目看着自己的佩剑，淡淡回答：“如果元帅不问起，我就不说。”
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叶赛尔愣了一下，失笑：“不问就不说？如果问了呢？”
“那当然是照实回答——作为帝国军人，绝不允许对上级将官说谎。”云焕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自从我加入军团到现在为止，巫彭元帅尚未问过我私人的事情，我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也不会问起。”
“云焕，你的脾气怎么还是那样又僵又硬？”那样斩钉截铁的答复让叶赛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知该愤怒还是安慰。笑着笑着，明朗的眼神就黯淡下去，拉紧了怀里的弟弟。
“姐姐，你…你为什么发抖？”十二三岁的少年不懂掩饰，惊慌地抬头。
“没什么。”叶赛尔一扬头，黄金般的长发飞扬起来，干脆地回头，“赤驼和沙舟都备好了，云焕，从此后我们各不相欠。”
声音未落，沧流帝国的少将已经走到了牲畜和机械旁边，显然是不放心对方准备好的东西，极其熟练地迅速检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埋藏的机关后才对着女族长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牵起了赤驼，转过身去：“打扰了。”
所有霍图部的遗民聚集在帐前，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少将牵着族里的牲畜和座架扬长而去，有几个年轻人气不过，张开了弓箭、对准了那个掠夺者的后背。
“住手！”奥普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几支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空气激射而出！
“云焕！”那个瞬间，阿都听到姐姐失声尖叫起来。
然而那个沧流帝国少将的脚步停都不停，只是一挥手，就将射到的箭尽数收入手中，手指微微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反手甩出。族中那几个莽撞的年轻人惊慌地往后退，转瞬却见那些箭以三倍的速度呼啸着返回，在他们来得及退开前击中心窝！
“哎呀！”族中响起了一阵惊呼，那些年轻人的亲友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倒地的人，惊惧地痛骂——然而地上那些人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半晌吐出了一口气，自己坐了起来，心口的箭啪的掉了下来。
每一支箭都是光秃秃的，锋锐的箭头已经被折断。
“忒没志气——我以为霍图部个个都应该是好男儿。”顿了顿脚步，戎装的帝国战士回过头看着那些惊吓的年轻人，嘴角有锋锐的冷笑，“叶赛尔，把你当年的泼辣劲拿点出来管教族人吧，或许以后我真的奉命来追杀的时候、你们还能多撑一会儿。”
那样冷锐的话，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微微苦笑。转身走开之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云焕补充：“对了，你的剑法、还是我师傅那时候教了你三日的那套么？练习得一点都不得法啊……剑法不是一味地越快越好，骖翔不定、静止万端，那才是正道——你回去多想想，免得将来在我剑下走不过十招。”
听得那样的嘱咐，叶赛尔陡然间再也撑不住，忽地一跺脚，失声哭了出来，痛骂：“该死的冰夷，你、你为什么要去当那个鬼帝国的将军！为什么要当！好好的，我们要当你死我活的仇人了！”
红衣女郎跺着脚，忽然就是一箭射过来。
云焕微微仰首，箭贴着他鼻尖掠过，他舒手扣住那只金色小箭，仿佛也有些微的感慨，回头看着童年时一干好友，目光最后停在那个红衣女郎明丽的脸上：“叶赛尔，你又为什么要当霍图部的族长呢？——那都是我们各自的选择。”
随手将那支小箭甩入赤驼背上的大褡裢，沧流帝国少将翻身而上，离去。
“看那个冰夷能嚣张多久……”月光下，赤驼和人的影子都渐渐看不见，叶赛尔尚在怔怔出神，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刻毒的仇恨，“别以为是女剑圣的门下，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的是是族中兼任巫师和医生的迪奥大娘。老妇人曾有过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却在长达五十年的流离中先后一一死去，现在只有一个小外孙女陪着这个半瞎的老夫人。说起对沧流帝国的仇恨，族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老妇人琥珀般昏黄的眼在月下发出刻毒的光，看着来人远去的方向。
“迪奥大娘……你、你难道……”陡然觉得不对，叶赛尔脱口。
“哦呵呵……是啊，叶赛尔侄女，你猜对了！”老女巫眼里有狂热的复仇光芒，抬起枯瘦的手给族长看——无名指上割破的痕迹还在渗血，女巫桀桀笑了起来，挥舞着手，“我下咒啦！一共下了三重燃血咒，在那两头赤驼身上！”
“迪奥大娘！”叶赛尔脸色唰的雪白，作为霍图部的人、她也知道燃血咒的作用是什么——那是散发血腥味道，吸引方圆百里内魔物疯狂攻击的符咒！
“呵呵呵……那些冰夷！只知道摆弄木头铁块，造那些机械怪物——对于术法可是一窍不通！哈哈哈，看他检查半天，就是没看出赤驼上下的咒！”老女巫挥舞着流血的手，干枯的脸上有怨毒的表情，“去空寂之山？简直太好了……我让他去空寂之山喂魔物！不到山下一百里、那里云集的魔物一定会扑过去将他吃的骨头都不剩！哈哈哈哈……”
“天啊……”恍然明白了女巫这个计划的用心，叶赛尔打了个寒颤，“云焕。”
下意识地、红衣女郎便想追出去警告那个沧流帝国的少将，然而奥普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对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去看周围族人同仇敌忾的眼神，让她明白此时此地绝对不可以再袒护那个敌方的少将。
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听到方才跑进帐子的阿都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听得重物落地，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叶赛尔脸色一白，脱口厉喝，“阿都？你是不是摔了神物？”
一边喝问，一边女族长已经揭帘进入，看到了站在那里发呆的弟弟。
“不！不是我动的！”少年本来惊得发呆，此刻终于回过神来，直跳起来，指着地上的一个石匣，“是它、是它自己忽然动了！它自己忽然动了起来！”
地上躺着一个白石的匣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五十年前霍图部揭竿而起、反抗沧流帝国统治时，冲入空寂之山上冰族祭坛夺来的神物。除了族中最老的巫师，从来没有人知道匣子里封印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巨大价值——以至几十年来沧流帝国如影随形的追杀不休，为了保住这件神物更是牺牲了无数的族人。
“天神啊！难道是……难道是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了？”老女巫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石匣，干枯的手指抚摩着上面雕刻的繁复咒语，细细检视。
一道细微的裂痕，顺着原先覆盖住石匣盖子的封印延展开来。裂缝下，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断臂躺在石匣中，手指微微开始颤动。
老女巫琥珀般的眼珠忽然发出了骇人的亮光，她一下子匍匐在地上，将石匣高高举过头顶，用苍老喑哑的声音颤声宣布：“感谢天神，感谢天神！六合封印已经开始被打破了啊……帝王之血开始流动了！命运转轮重新转动，我们霍图部重见天日有期了！”
虽然不明白女巫前面那些话的意思，可最后一句话如同风一样传播在族人中，预言着自由光明的到来，于是所有人都立刻匍匐着拜倒在地，歌颂着天神，眼里有狂喜的光。
“天神曾托梦给我，告诉我：当石匣上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的时候，我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少女来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的力量重新展现在这个世上，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老女巫喃喃地复述着多年来一直对同族说起的话，“如今，终于到了时候了……”
“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是说叶城么？”女族长抬起了头，盯着那个神秘的石匣，低声自语了一句，“要我们霍图部…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必须去，族长。”老女巫的眼睛里有狂热的光，不容置疑地看着叶赛尔，鸡爪般的手指痉挛地握紧了法杖，“那是你命里注定的责任……也是我们霍图部所有人必须要面对的命运！我们五十年前复出了灭族的代价，夺来了神之左手，受尽折磨——如今终于到了命运转折的时候了！”
“命运？”叶赛尔怔了怔，金色长发从红巾中簌簌垂落，然而女族长叹了口气，眼神却是坚决的，“好，那么我们就穿过博古尔沙漠去叶城！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镜·破军 第二章 古墓
夜幕下，微弱的火光在沙漠中闪烁，青烟袅袅升起。
篝火旁，蓝发鲛人少女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不多时果然听到脚步从西北方过来，两头赤驼拖着一架沙舟从夜色中走出，一名戎装青年男子跳下地来，只是简短吩咐了一句：“收拾东西，连夜上路。”
大半夜不得安睡，湘仍只是答应了一声，毫无怨言地开始收拾包袱。
“扔上来。”等东西收拾好，云焕坐在沙舟上对着湘伸出手来，鲛人少女费力地用双手托起那个包袱，递给少将，云焕一手拎过包裹，另一手同时探下，便是将湘轻轻提了上来，安顿在身侧的座位上。
“会驾驭赤驼吧？”云焕将缰绳递到鲛人的手上，淡淡吩咐了一句，“看着天上的北斗星判断方位，向西方一直走。”
“是。”湘回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缰绳开始驾着赤驼上路。
赤驼厚而软的足踩踏着砂子，轻松而行，整株胡杨木雕成的沙舟在沙地上拖过，留下深深的两道痕迹。荒漠风呼啸着迎面卷来，虽然是初夏的天气，这片博古尔沙漠的半夜依旧冷得令人发抖，嘴角吐出的热气转瞬变成了白雾。
云焕的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辰——那里，在漫天冷而碎的小星中，北斗七星发出璀璨的光。他的目光停在第七颗破军星上，忽然想起了他在军中的封号：破军少将。他的唇角网上扬了一下，沧流冰族从来不信宿命之类的东西，他自然也不认为和自己对应的便是那颗星辰，然而巫彭大人却说可以取其善战披靡之意、用在勇贯三军的爱将身上。
赤驼拉着沙舟，在夜幕下奔向西方尽头，然而一路上少将的眼色却是反常的恍惚的。
他终归是没有同伴的……母亲早逝，父亲战死，姐姐和妹妹先后舍身成为圣女。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长久停留。陪着他最长久的居然是一个鲛人，潇……不过三个月前也已经被他在战斗中牺牲掉了。如今，连往日仅有的朋友都和他割袍断义。
然而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沧流帝国少将的脸色依然冷定。
默默的跋涉中，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透亮，大漠依然无边无际地延展着，然而在微黄的沙尘中，已经依稀能看见极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影子。那是矗立在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
黎明前的风里还依稀有哭声传来，那样的悲痛和仇恨，居然百年不灭。
前朝空桑人相信、人死后是有魂魄的，北方尽头的九嶷山便是阴界的入口，人死去后便从那里去往彼岸转生。而那些无法归于彼岸转生的魂魄，便会聚集到西方尽头这座冷峭巍峨的高峰上，一起寂灭。百年前沧流帝国统治了云荒大地，为了镇压那些死后尚自不肯安分的空桑人，便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祭坛，结下了强大的封印。
没有人再上过那座长年积雪的峻岭，传说中，那些空桑人被钉死在空寂之山后，尸体按照身前归属的部族，分成了六个堆堞——每个堆堞下面都是弯弯曲曲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地宫。那个死亡的地宫分为九重，四壁居然是用千万的白骨筑成。每一重宫门都有智者大人手书上去的禁锢之咒，越是高贵的尸体——比如各族的王，便封印在越深处的地宫里。
然而那些鬼魂依然不肯安分，虽然被禁锢在那里无法离开，却极力将怨念透出地宫，生根发芽，化成了一株株红色的树、向着东方的故都哭泣不休。那些人形的“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空寂之山，远处看去满山皑皑白雪上宛如长出了红珊瑚的树林，分外美丽。然而那些树枝却是极其阴毒的，能将任何触及到的生灵都拉入死亡的区域——百年来，无人敢上空寂之山一步、甚至飞鸟都不曾渡过山头。
除了沧流帝国远驻砂之国的镇野军团西北军所在空寂城之外，这片沙漠平日极少有牧民出现，就连纵横沙漠肆无忌惮的盗宝者们，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死亡区域。
云焕在黎明的光线里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巨峰，神色有些恍惚。
他少时就随着家人被帝国放逐到这里居住——在这里，桀骜孤僻的少年被当地所有牧民欺负和孤立，不但大人没有一个和他们一家来往，甚至那些沙漠上凶悍的孩子们都经常和这个脸色苍白的冰族孩子过不去。每一日只要他落了单，挑衅和斗殴是免不了的。
那些大漠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虽然结伴而来，却始终不曾群殴这个孤单的冰夷孩子，只是一对一的挑战。那些牧民的孩子人高马大，摔跤射箭更是比他精上十倍，然而他却是胜在打起架来的凶狠，那样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吓住那些高大的牧民孩子，不管是不是冰夷，烈日大漠下长大的一族从来都尊敬这样狠气强硬的性格。到后来，每日的打架不再是种族间相互的挑衅，反而成了同龄人一种角力的游戏。
压着他打的大个子奥普，老喜欢拿鞭子抽他的野丫头叶赛尔，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儿的阿都……正是那些人，让他动荡飘零的童年不再空洞。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普通的冰族孩子，还不知道那群牧民居然是帝国追杀多年的霍图部的遗民。
然而……那有什么重要呢？在那个时候，他不是军人，不是征天军团的少将，他并不需要关心身边的人是否企图颠覆他们的国家。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和另一群年龄相当的孩子混在一起——因为空寂城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冰族孩子。
还记得那一日叶赛尔那丫头提议，说城外南方的石头旷野里、空寂之山的山脚，有一座石砌的古墓，传说那里住着一个仙女，很多牧民都会在月圆的前一夜前往墓前跪拜祷告，请求墓里仙女的保佑——这样，当那些鸟灵和邪魔在月圆之夜呼啸而来时，那个女仙就会从墓里出现，驾着闪亮的电光在空中驱逐那些魔物，保护牧民和牲畜的安全。
“我们去看看吧！”所有孩子心里都有着对于冒险的渴望，听完叶赛尔的转述，大家都叫了起来，蜂拥往城外奔去——当然他也被拉着一起走。
然后，在空寂城外的旷野里，孩子们很快被各种奇怪的陷阱和阵法迷住，发出惊叫。古墓的石门缓缓打开，那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的女子优雅而美丽，仿佛在抬头看着外面大漠上落下去的夕阳，怀里一只幼小的蓝色狐狸机警地盯着来客。
冰族少年和所有同伴一样看得呆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不年轻，大约年纪已经过了三旬，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一袭白衣，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落下，微笑的时候眼波温柔如梦，说不尽的柔美中却又隐隐透出大气。
许久，那个坐着轮椅的女子才回过头来，对一群惊慌的孩子微微一笑：“欢迎。”
那是前朝空桑的女剑圣——云荒大地上和尊渊并称的剑术最高者，名字叫做慕湮。自从空桑开国以来，剑圣一脉代代相传，出过无数名留青史的英雄侠客。然而所谓的“剑圣”并不是一个人，每一世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存在，分庭抗礼，各自传承和融会不同风格的剑术，就如昼与夜、天与地一样相互依存。由于种种原因，慕湮早年出师后并不曾行走于云荒大地，后遭遇变故、更是绝了踏足红尘的念头——所以尽管是空桑的女剑圣，她却远远没有师兄尊渊那样名震天下，她的存在甚至不被常人得知。
这些，都是当他正是拜师入门后，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得知的——那之前、他只觉得那样的女子并非这个尘世中真实存在的人，仿佛只是久远光阴投下的一个淡然出尘的影子，令人心生冷意，肃然起敬。
折去了所有锋芒和棱角，冰族少年拜倒在异族女子脚下，任轮椅上的人将手轻轻按上他的顶心，传授剑诀——他居然拜了一个空桑女子为师。
沉思中，手指下意识地抚摩着腰间的佩剑，忽然震了一下。
“焕”。那个刻在银色剑柄上的小字清晰地压入他手心，闭上眼睛都能想出那个清丽遒劲的字迹——然而师傅的脸却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只余下一个高洁温柔的影子，宛如每夜抬头就能望见的月轮。
他长大后常常回想，到底为什么师傅要破例收了他这个冰族弟子？
同一个时代里，只允许有男女两名剑圣——而前朝的白璎郡主尚在无色城中，空桑的大将西京、这些年虽不经常行走于云荒，却也陆陆续续从那些游侠儿的口中听说他的存在。平衡已经形成，按照剑圣一门的规矩、师傅并不该再收第三名弟子。
何况，他还是个敌国的孩子——虽然并非伽蓝皇城里的门阀贵族，却依然算是冰族。
那个灭亡了她的故国、至今尚在镇压着空桑残余力量的敌国。
师傅……的确是因为他天资绝顶，才将空桑剑圣一脉的所有倾囊相授么？莫非，师傅是得知了他们云家祖上的秘密？还是…还是因为师傅病重多年，自知行将不起，所以急着找一个弟子继承衣钵？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心里隐隐有了疑问，经常惊疑不定地望着师傅，猜测着空桑女剑圣这一行为背后的用心和深意——从小，他就不是个心怀明朗坦荡的孩子，深心里有着太多的猜忌阴影。
“呵，焕儿，你看你看，”然而坐在轮椅上，看着墓外空地上那一群牧民孩子打闹不休，女子苍白脸上却泛起明丽的笑容，抬起纤秀的手指给弟子看，“你看奥普！——象不像一只雄赳赳地冲向人磨牙小獒犬？”
那样的温柔笑容，仿佛沙漠上最轻柔的明庶风，无声卷来，明朗中微微透出沧桑。
拿剑站在背后的少年微微一愣，忽然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门外叶赛尔和奥普闹得起劲，大个子奥普显然是让着比自己矮一个半头的红衣女孩，然而叶赛尔不知哪里被惹火了，一边大骂、一边拿着赶赤驼的鞭子啪啪抽去。奥普毕竟不敢对族长的女儿动手，只是抬起双臂护着头，一鞭就在粗壮的古铜色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叶赛尔长大了、一定是沙漠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呢。”看到生气勃勃的英武女孩，女剑圣苍白疲惫的脸上有微微的笑容，眸子深处却是隐隐的渴慕，“一朵开得最盛的红棘花——带刺的，烈艳的……多么漂亮啊。”
“师傅。”仿佛听出了师傅语气里的衰弱，他吃了一惊，立刻递上药碗，“该吃药了。”
“哦……差点忘了。”女剑圣回头接过药，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然而她看着徒儿忽然笑了，“焕儿，你知道你象什么吗？”
“啊？”少年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回过神，慕湮的眼神已经穿过墓门、投向了外面的苍天瀚海，看着荒漠中追逐着风的巨大白鸟，叹了口气：“你就像这只大漠上的白鹰啊……冷锐的、骄傲的，一朝振翅便能风云耸动、俯瞰九天。”
那样的评语，他从未在师傅那里得到过——那以后也没有再听到。
然而女剑圣喝下药去，神色依旧委顿，苍白的手指抓着那个空碗，居然都觉得有几分吃力。低下头，淡淡一笑，摇首：“我把剑圣之剑给你……都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师傅放心，”似乎被师傅脸上那样憔悴的容色惊动，他立刻低下头去，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徒儿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为天下人拔剑，诛灭邪魔、平定四方，让云荒不再有变乱动荡，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
那样坚定堂皇的话里，隐隐透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同样坚决如铁。
慕湮低下眼睛，却看不到少年弟子的表情。然而她是明白这个孩子所坚持的东西的，终归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如非必要，不要再回来找我。”
出师那一日，将特意为他新铸的光剑交到手上，轮椅上的女剑圣却是这样对十六岁的他吩咐，语声坚决冷淡，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和颜悦色。他本已决心远行、和家人一起离开这片大漠回归于伽蓝圣城——那一刻，他本来是没有动过回来这里的念头。然而听到那样冷淡的最后嘱咐，少年心里却猛然一痛，等抬起头来古墓已经轰然关闭。
沉重的封墓石落下来，力量万钧地隔断了所有。一切情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他终于知道、在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岁月里，终究又有一件东西离他而去。
那样茫然散漫的神思里，他的眼睛也没有焦点、只是随着赤驼的前进，从茫茫一片的沙丘上扫过。红棘尚未到一年一度开花的季节，在砂风中抖着满身尖利的刺，湛蓝色的天宇下有几点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
那是砂之国的萨朗鹰，宛如白色闪电穿梭在黄尘中，如风一般自由遒劲。
师傅……还活着么？如果活着，她也是衰老得如同刚才霍图部的女巫了吧？
努力去回忆最后见到师傅时的情形，云焕的眉头微微蹙起，戎装佩剑的军人眼里有不相称的表情——他只模糊记得、师傅的伤很重，一直都要不间断地喝药，三年来每日见她，都觉得她宛如夕阳下即将凋落的红棘花，发出淡淡而脆弱的光芒。
夜色又已经重新降临，他们已经朝西前进了整整一天一夜，空寂之山的影子从淡如水墨变得巍峨高大，仿佛占据整个天空般压到他视线里。
山脚下黑沉沉一座孤城如铁，就着空寂之山险峻的山势砌就，远远看去只看到高大的城墙和马面，壁立千仞，城上有零星灯光从角楼透出。云焕知道那是帝国驻扎地面的镇野军团，在北方空寂之山的据点——这座城池建立于五十年前，这之前则一直是当地霍图部的领地。
五十年前霍图部举起反旗，冲入空寂之山的死亡地宫之后、受到了帝国的全力追杀，由巫彭元帅亲自带领征天军团征剿，加上地面上镇野军团的配合，不出两年，霍图部在沙漠上陷入了绝境，成千上万的尸体堆叠在大漠上，被萨朗鹰啄食，沙狼撕咬，很快砂之国四大部落里最强大的霍图部就被消灭的干干净净，从此再也没有声息。霍图部的领地也由帝都直接派出镇野军团接管，牵制着沙漠上另外的三个部落，令其不敢再有异心。
一切似乎都已经成尘埃落定，帝都的冰族人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听说过“霍图部”三个字，一个那样大的民族、就这样被铁腕漠然从历史中抹去——宛如百年前的空桑一样。但只有沧流帝国高层里的将官嘴里，还时不时会冒出“霍图部”三个字。因为只有那些能接触到帝国机密军政的人才知道，对霍图部的追杀五十年来从未停止过。
云焕从讲武堂出科后直接留在征天军团的钧天部里镇守帝都伽蓝，这本是在军队中青云直上最快的途径，凭着出众的能力和炙手可热的家世背景，加上巫彭元帅的提拔，他以二十三的年纪成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号称勇贯三军的少将实际上很少离开伽蓝城去执行任务，而把更多精力用在应付帝都各方说不清的势力纠葛上。
和西京的交手中，自己就是吃亏在实战经验上吧……看着渐近的孤城，云焕握紧手中光剑，回忆着三个月前在泽之国桃源郡和同门师兄的那一战，剑眉慢慢蹙起。
不过，相对的，西京师兄却是吃亏在体力和速度上吧？不对——想起了最后自己拿起汀的尸体挡掉西京那一剑后、对方刹那的失神，云焕的蹙眉摇了摇头，西京师兄是吃亏在心里牵绊太多，才无法将“技”发挥到最大限度。
西京师兄……还有未曾谋面的师姐白璎，剑圣门下的两位弟子。
剑圣一门，历代以来虽然游离于空桑王朝统治之外，但是依然是空桑那一族的人吧？虽然游离于外，但变乱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为本族而拔剑吧？象西京和白璎……不知道师傅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才将自己收入门下。
那样反复的疑虑中，沧流帝国的少将望着铁城上的灯火沉吟，又看了看城下那一座白石砌成的古墓，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面令符，低头看着、仿佛出现了些微的犹豫。
到底要不要先去师傅哪里？自己身负如此重大的机密任务，时时刻刻得小心行事才好，今晚空寂之山上又云集着四方前来的魔物，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拿着巫彭大人的令符去空寂城，和驻扎在里面的镇野军团联系上？等明日再去见师傅，这样万一自己只身进入古墓出现什么意外，也好……
想到这里，云焕手猛然一震，感觉全身一冷。
出现什么意外？也好什么？
那样的问题他只是猛然触及就觉得心中一乱，根本无法继续如平日那样推理下去。
“湘，掉头，先去空寂城。”用力握着腰侧的光剑，直到上面刻着那个“焕”字印入掌心肉里，云焕终于下了决心，冷冷吩咐身侧鲛人傀儡。
“是。”湘却是丝毫不懂身侧身侧主人在刹那间转过多少念头，只是简单地答应了一声，就拉动缰绳、将赤驼拉转了方向，从通往城外石头旷野的路上重新拉回官道。
“等明天，去城里买一篮桃子再去看师傅。”将视线从遥远处古墓上移开，心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云焕唇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记忆中师傅应该练过辟谷之术，几乎仙人般不饮不食，然为唯一喜好的便是春季鲜美的桃子，那时候他们一群孩子来看师傅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不忘带上荒漠绿洲里结出的蜜桃。
这样的小事，居然自己这么多年后还记起来了……云焕只是莫名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只盼这样前去、也可以让师傅顺利答应帮忙罢。
这个茫茫大漠上，只怕除了师傅也没有人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湘抖动手腕挥舞缰绳、将赤驼掉头的刹那，忽然发现那两头温驯的牲畜如同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全身瑟瑟发抖。
鲛人傀儡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叱喝着摧动赤驼。
“住手！”云焕忽然觉得不对，只觉身侧陡然有无穷无尽的杀机涌现，层层将他们包围——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煞气！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过来了？空寂之山上黑云翻涌，是那些鸟灵呼啸着扑过来，可是距离尚在十几里开外，可迫近的杀气却是如此强烈！
“小心！”在看到赤驼身上沁出来的居然是一滴滴的血时，云焕一声断喝，将湘从驾车的位置上一手拉起，右手按上腰间暗簧，光剑已然铮然出鞘。
两头赤驼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东西禁锢，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抽搐着，然而不知什么样诡异的力量控制着庞大的身躯，居然连发出一声悲鸣的力量都丧失了——赤色的毛皮下，仿佛忽然被无数利齿咬着，每个毛孔都渗出汩汩的鲜血来，染红了沙地。而那些血滴入沙地，转瞬被吸收得了无痕迹，奇怪的是、那些血一渗入地下，黄沙居然仿佛动了一样沸腾起来！
暗夜里的沙漠本来是静谧的，无边无际的，此刻忽然仿佛一刻巨石投入水面，泛起轩然大波——赤驼的血一滴滴落入沙中，地面居然翻腾起来，原先不过是沙舟附近的沙地起了波动，然而仿佛水波一圈圈荡漾、范围迅速扩大开来，到最后、居然整片沙漠都如同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起来！
那样诡异的景象让云焕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光剑，全身蓄满了力量、一触即发。
他见过最强的对手，却从未遇见眼前这样超出自然力量的情形！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哀嚎，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某种可怕的东西就要破地而出，而空寂之山上的鸟灵的哭声在远处呼应，仿佛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召唤，呼拉拉一声、那些原本云集在山头的魔物陡然折返，向着云焕一行扑过来，那些黑压压的巨大翅膀遮蔽了满月，在沸腾的沙漠上投下一片阴影。
天上地下的哀叫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诡异有如噩梦。
“啊。”湘叫了一声，然而声音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失措——傀儡就是这点最好，没有恐惧，也不会贪生怕死，就在如今这样的危急下也不会如同普通人那样哭哭啼啼惊惶失措。
“鲛绡战衣穿上了？”云焕按剑，拉着湘慢慢后退，离开那架被固定的沙舟，眼睛紧紧盯着地下越来越起伏不安得沙，一面急速对身侧的傀儡下令，“跟着我！一定要用尽全力跟上我！知道么？如果跟丢了，你就自己向着古墓那边——”
话没有说完，脚下忽然便是一空。
流沙在瞬间凹陷了下去，如同漩涡一样流动着朝最深处的黑暗里流下，就如同地面上忽然张开了一张巨口，将所有吞噬。赤驼终于发出了一声悲鸣，唰的一声没入沙中，沙下仿佛有巨大的魔物咀嚼着，发出可怖的声响。片刻，沙地剧烈翻涌，立时就将没入的赤驼吐了出来——在转瞬间就变成了白森森的骨架。
沙的波浪开始继续蔓延。
“小心！”云焕早已全力警戒，脚下微有异动便迅速跃起，厉叱。然而湘反应却不如他迅速，尚未来得及跟着掠起，身子陡然就陷落了下去。云焕人在半空，一眼瞥见，手臂立刻伸出，一抓鲛人的肩头将她从沙中拔出，抛向巨坑之外。
然而只是那么一缓，一口真气便滞了一下，云焕身形一顿，一脚踏入了流沙。
不等他再度拔起，那些砂子陡然活了一样，纠缠着爬上他的双腿，裹住，居然有着惊人的吸力、将他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拉下去！云焕处变不惊，一剑刺入沙漠，光剑上白光本是虚无之物，可由剑客随心所欲控制长度——他扭转手腕，一剑在身周划了半个圆，剑上吞吐的白光几乎可以刺穿万尺下的泉脉！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怪异的嘶喊，砂子更加剧烈地沸腾着，在月光下翻涌，地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沙浪，一下子将巨坑覆盖，连着陷入坑中的帝国少将一起、活活埋入地下。
“主人！主人！”湘被云焕拉起，凌空翻身落到了沙地上，刚抬起头却看到那张诡异巨口轰然闭合，她不禁脱口大呼。一下子失去了主人，鲛人傀儡居然忘了要逃跑，只是怔怔站在那边，看着那片吞噬了云焕的沙地。
头顶已经完全黑了，诡异的哭泣声满耳都是，她知道是鸟灵汹涌扑来。
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不足三尺的头顶掠过，湘拔出剑来，却有些茫然——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从这么多魔物手里逃脱呢？然而主人的吩咐是超过一切的指令，她立刻按照云焕最后的吩咐，向着远处古墓方向掠出。
鲛人的身手远比一般人迅捷，作为整个整天军团里训练出来最优秀的傀儡，湘的反应能力和对于各种危机情况的应变也是一流的，此刻她立刻看出了半空云集的鸟灵仿佛对地底下那只魔物有所顾忌、而不敢立刻掠夺猎物，她用剑护着头和肩，借着起伏不定的地形迅速向着西方逃遁。
地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魔物低沉的嘶吼，湘脚不沾地的急奔，身子却在听到地底下不停传来的可怖声响时微微发抖——方才那两头赤驼被埋入沙中，转瞬吐出时已经变成了一堆骨架……湘眼里闪过微弱的光。
脚下的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地面上奔逃的鲛人女子好几次几乎跌倒。
“呀，是沙魔！那个埋在博古尔沙漠底下的沙魔今天也出来了么？”半空中那些鸟灵云集着，似乎也感到了地下魔物的力量，有些畏惧地相互私语，然而终究抵不过被符咒煽起的试探着下扑，想抓住奔逃的湘，却被鲛人灵敏地躲了过去。
片刻，翻涌的沙漠慢慢平息，似乎是地底下那个魔物满足地安静下去了。
“主人！”陡然间，奔逃着的鲛人傀儡再度怔怔站住，仿佛失去了主意一样脱口惊呼，眉目间神色复杂——就在那个瞬间，云集在沙漠上空的大群鸟灵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呼啸着压顶而来，转瞬就将孤身的鲛人傀儡湮没。
“轰——！”
就在这个瞬间，刚沉静下去的地底陡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沙漠再度裂开，有什么庞大得可怕的东西从地底下蓦然冲出，腾上九天，发出痛苦绝望的嘶喊，带动呼啸的旋风，黄沙四散开来，如同千万支利剑刺向天空！
刚扑近地面的鸟灵惊呼着闪避，惊惧交加地看着旋风飞沙中冒出来的男子。
在漫天漫地的风沙中，沧流帝国少将一剑劈开沙漠，从地底炼狱中浑身是血的杀出，剧烈地喘息，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光剑。
那个庞大的魔物从沙底下负痛窜出，如同蛟龙一样直窜上半空，扭动着身子发出可怖的嘶喊，吓得鸟灵纷纷退让——就在扭动之间，“啪”地一声，宛如惊雷般一声响，魔物身体片片碎裂，白光从内脏中四射而出。
云焕闭目凝神，用心神操控没入沙魔内脏的光剑，用尽全力一绞，将魔物粉碎。
落下的滂沱血雨，将大片沙漠染成诡异的红色。
“主人！”看到从地底冒出的浑身是血的军人，湘唤了一声，奔过去。
“别过来，”然而云焕却是立刻抬起手阻止了傀儡的奔近，眼睛紧紧盯着半空里乌云般密集的鸟灵，声音冷定急促，“快去古墓！我先挡着这些鸟灵，你去古墓找我师傅！要快！”
“是！”湘恢复了一贯的服从和淡漠，短促地应了一声，便折返向北。
那些鸟灵哪里容许到手的猎物这样逃脱，立刻嘶叫着云集过来，然而忽然之间沙漠上裂出了一道闪电，将黑压压翻涌的滔天乌云阻拦在电光之外！
“又见面了。”抬头看着那些长着人脸的魔物，沧流帝国少将剑眉微扬，冷笑中忽然拔剑——看那些鸟灵此刻的眼神，他已经迅速判定对方彻底地沉入了杀戮的欲望中，绝对不可能再向几天前那样被他一语惊退。已经连鲛人傀儡都不放过了……那群云集在空寂之山的魔物，到底被什么东西忽然召唤了过来？
云焕下手再也不容情，连续将《击铗九问》中剑法尽力施展，光剑在他手中流出或长或短的凌厉光芒，远处看去、宛如滚滚乌云中不时有闪电裂云而出。
然而鸟灵实在太多了，脚下的沙地开始微微颤动，他脸色一变，瞬间拔地而起——就在他站立过的地方，黄沙再度凹陷下去！
暗夜里荒漠无边无际，底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可怖的沙魔。
感觉到四方的沙地都在微微震动，向这边传来，抬头看着满空乌云般压顶的鸟灵，云焕深深吸了口气，将嘴里沁出的血丝吐出来，缓缓束紧了发带，将末端咬在嘴里——这样等会就算负伤也不会脱口痛呼出来、泄了体内流转的一口真气。
天上地下的风瞬间猛烈起来，血战在即。
湘拔剑冲杀在黑压压的一片魔物中，用尽全力向着远处的古墓奔去——作为征天军团中训练出来的最优秀的鲛人傀儡，她在剑术上也有相当造诣，超越了鲛人本身的体质弱点，甚至可与一般讲武堂出科的沧流战士媲美。
然而此刻，面对着天上地下无穷无尽的危机，她冲出数丈便陷入了苦战，拼出命来才能堪堪抵挡那些鸟灵的爪牙，想要再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剑圣！剑圣！”再度被一只鸟灵抓伤，湘跌倒在地。眼看根本无法杀到古墓前，鲛人傀儡不顾一切地向着西方尽头那座山开口，呼唤：“云焕有难！慕湮剑圣，云焕有难！”
那样用尽全力的呼喊，声音却毫不响亮，甚至有奇异的喑哑——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发声方式，那样的“潜音”可以在水下和风中将声音传出百里以上，然而，同样也只有同族的人或者一些懂得潜音之术的人才能听见。
已经无法按照主人的命令杀出重围去求救，傀儡唯一能做的便是这些。
一边尽力呼喊，可挥剑回首之间，湘看到自己主人已经陷入了滚滚的乌云中——那些厉叫着的魔物已经团团包围了云焕，扑扇的黑色羽翼甚至将满月的月光都遮蔽，风声越来越凄厉，带来一阵阵血的腥味，连原本穿行在乌云里的闪电般的剑光、也已经看不见了。
忠心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挥剑，想杀出一条生路，然而如陷泥潭寸步难行。
鸟灵得意的叫嚣越来越响亮，而古墓依然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湘浑身是血，慢慢已经支持不住，一只鸟灵见了空档，迅捷地下击，长长利爪洞穿鲛人的手臂，湘再也握不住剑，长剑铮然落地。
无数利爪片刻不停地向她抓来，宛如如林的长矛，想要将她纤细的身体洞穿。在最后的刹那，鲛人傀儡徒然抬起流着血的手臂挡在面前，身子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地发出最后的呼喊：“慕湮剑圣！慕湮剑圣！云焕有难！”
就在这个刹那，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声，悠然低沉——似乎是远方某处一扇门悄然打开。然而距离虽远，满空的鸟灵陡然齐齐一怔，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所震慑，居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攻击，转头看着暗夜里的西方，面面相觑、眼里带着畏惧。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震慑这些魔物的东西来了么？
湘全身痛得似乎失去知觉，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西方的黑夜——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忽然裂出了一道电光，霍然而起、纵横划开长夜！
“她来了！”“她来了！”耳边是那些魔物低低惊叫的声音，风一样传递着，翅膀扑簌簌地拍打，却是风一样地在后退。在鲛人被血模糊的视线里，依稀只看到一道白色闪电从暗夜里某处闪出，迅捷无比划开黑夜，斩入浓厚得化不开的乌云里。
显然在对方手里吃过亏、此刻人未到，那些鸟灵居然顾不上继续攻击已经重伤的鲛人，立刻聚集到了一起，盯着来人、仓惶后退。
在那些魔物退却得刹那，湘立刻低头去抓起地上跌落的剑——然而对方的速度居然如此惊人，就在她一低首之间，那道白虹已经掠来。奔近了，依稀之间，她看到那原来是一袭白衣，白衣中有一张素如莲花的脸。那是——？
她连忙抬首，然而只是一个刹那、白衣人已经不在地面——掠近魔物后，一踏地面，那个白衣人瞬忽飘起，仿佛轻得没有重量一样在夜空中冉冉升起，半空中足尖连踩鸟灵的顶心，居然掠到了那一片乌云之上！
“唰”，空手中白光忽然再度腾起，切入乌云，将那浓墨般的黑斩开。
“焕儿！”乌云涣散开来，露出核心中被围困的年轻人，来人脱口低呼一声，迅速掠入战团——她手中居然没有剑，信手一挥，凭空便起了闪电般的光华，那样凌厉的剑气从指尖涌出，居然比有形有质的利器更为惊人，搅起漫天血雨。
黑羽如同雨一般纷纷而落，前来的白衣女子辗转在黑云里，信手挥洒，纵横捭阖，断肢和黑羽凌乱地飞了满天。而女剑圣伸指点出，那些漫天飘飞的柔软羽毛陡然间仿佛注入了凌厉的剑气，铮然作响、竟然化成了一把把锋利的黑色小剑！
“师傅！”满身是血的青年抬起头开，看到了来人，已现疲弱的剑势便是一振。
“你怎么来了这儿？”看到对方全身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样子，白衣女子脸上一惊，不顾那些受惊后凶狠反扑的鸟灵，只是掠过来，一把搭上对方的腕脉，“可曾受伤？”
“不曾。”虽然是在危机中，然而云焕任凭手腕被扣，丝毫不反抗，只是低眉回答，“都是溅上去的。”
“哦……那就好。”白衣女子吐出一口气，蓦然转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剑气从纤细的十指间腾起。陡然催发的无形剑气强烈到仿佛可以凝定时空，刹那间居然没有一只魔物敢再动，连那边刚抓住了湘的几只鸟灵被剑气一惊，都下意识放开了爪子。
“说过了，有我在空寂一日，你们便一日不可在此开杀戒。”十指间剑气纵横，空桑女剑圣冷冷看着满空满地的魔物，清叱，“怎么，今日还要再来剑下受死么？”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听得那样的话，半空的鸟灵却是一阵沸腾，尖利地叫嚣，爪子乱动，上面滴着血，有个头领摸样的鸟灵开口了：“慕湮，你不要以为空桑剑圣就可以随便命令我们！说好凡是在古墓旁边求你庇护的那些牧民、我们看你的面子不杀。可是这两个——这两个在沙漠里的旅人，不属于你！”
“就是！”“就是！”
“你不守信！本来说好了的！”
“还要追出百里之外抢我们的血食，太过分了！”
因为被赤驼身上的血咒激起了强烈的杀戮欲望，鸟灵们此刻看到剑圣来到却不肯如同往年般立刻退让，反而纷纷议论，尖利地叫嚣起来，作势欲扑。地下的沙漠也在不停起伏，显然那些向来不说话的沙魔也在犹豫不定地蠢蠢欲动。
云焕在慕湮和鸟灵对话的刹那已经暗自调息，张开嘴吐掉了那条染血的发带，感觉多处受伤的身体开始有些麻木——他知道那些魔物的爪子是有毒的，那些毒素已经深入肌体，开始慢慢发作。
怎么可能没受伤呢？那样以一对百的混战中，怎么可能没受伤？
只不过为了让师傅不要太担心，多年后重见时、他居然一开口就说了谎。
“这两个人我非管不可。”听着那些鸟灵杀气腾腾的叫嚣，空桑女剑圣眼里却是冷定的光，另一只手始终指向地面，右手却蓦然抬起，划出一道光的弧线，那些鸟灵惊叫着纷纷退开，“这是我徒儿云焕！——剑圣门下，岂能容你们乱来！”
“剑圣门下？”那些魔物一楞，面面相觑。
那个领头的鸟灵显然也是没想到两人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一时语塞，按捺下被血咒激起的杀戮欲望，细细打量剑圣身边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高大，干练，体格轻捷迅猛，浅色的头发紧束耳后，银黑两色的劲装被血浸透，肩背却依然挺直。
一眼看去，鸟灵默不作声地扑扇了一下翅膀——那是它感到压力时特有的动作。因为它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在师傅身侧提剑而立、但那看似随便的姿态却显然是久经训练出来的——脚步配合、双手防御的姿态，攻守兼顾近乎完美，甚至光剑长度的调整，战袍下肌肉力量的储备，都是分配得恰倒好处。这样的姿态、无论敌手从哪个角度瞬间发动攻击，都能刹那斩杀于光剑之下！
方才的血咒促使它带领所有同类袭击了这个沙漠里来的旅人，然而最初一轮不顾一切的攻击过去后，作为首领的它才看清了眼前这个旅人，刹那间倒抽一口冷气。
——浅色的头发，比砂之国的人还略深的轮廓，饰有飞鹰图案的银黑两色劲装，血污下的脸有某种杀戮者才有的冷酷镇定——旁边的沙漠上，那个和他同行的鲛人少女躺在地上，全身都是伤，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跪到了他面前：“主人。”
主人？——鸟灵陡然明白过来了：是冰族！出现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的旅人，居然是征天军团的战士！
“是你的弟子？哈哈哈……倒是我们冒昧了——”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带头的那只鸟灵大笑起来了，顿了顿，声音却带着讥诮，“不过，真是没想到，空桑剑圣一脉门下，居然会收了冰族征天军团的军人！”
“剑圣”和“征天军团”两个词加起来、是云荒上任何一种生灵都不可轻犯的象征，代表了大陆秩序内外两种不同的力量。无论以前的空桑王朝，还是如今的沧流帝国时代，都不能轻易触犯。
讥笑声中，漫天的黑色翅膀忽然如同飓风般远去了，沙漠也渐渐平静。仿佛陡然云开雾散，清晨淡薄而苍白的阳光从头顶撒了下来，笼罩住了这一片血洗过的沙的海洋。一夜的血战，原来天已经亮了。
一切都清晰起来了——魔物的断肢，凌乱的羽毛，内脏的碎片洒得到处都是，湘吃力地爬过来，跪在云焕脚边，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只是拿出随身的药包找到解毒药剂，为主人包扎被鸟灵抓伤的地方。血海中，素衣女子淡淡然地回头看着身侧的青年，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
云开日出，荒漠单薄的日光射在慕湮同样单薄的脸上，仿佛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身沧流帝国军装的徒弟，苍白的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焕这时才看清楚了师傅的模样，陡然间怔住，岩石般冷定的脸上震动了一下——八九年了…离开砂之国已经那么久，然而师傅居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三十许的容色，清秀淡然，那些流逝的光阴、竟然不曾在女剑圣身上投下丝毫痕迹。只是脸色更加的苍白，仿佛大漠落日里的红棘花。
外表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然而不知为何、却透露出衰弱的气息。
他忽然记起、师傅是很少离开古墓外出行动的，因为身体虚弱而需要一直待在轮椅上——而今日，为了自己竟然赶到了古墓外一百里的地方！在慕湮无声的注视下，沧流帝国的年轻少将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退缩，也不敢说话，只是用手指紧紧抓着光剑和衣角，忽然间恨不得将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戎装撕烂。
“焕儿。”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轻轻叫他，“你从军了么？”
“是。”那样淡然的注视下，云焕忽然间有了方才孤身血战时都未曾出现的莫名怯然，有些浮躁地一脚将自己的傀儡踢开，低下头去，回答，“徒儿五年前加入征天军团，如今是帝国的少将。”回答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将声音压低——那是自幼以来便形成的反射性习惯，不知道为何、在师傅面前他便感觉只能仰望，而自己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便是在帝国元帅巫彭大人面前，他也从未感觉到这样的压迫力。
“唉……”慕湮很久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长进了。”
“师傅！”虽然不曾听到一句责备的话，云焕却陡然感觉心中一震，立刻单膝跪倒在剑圣面前，“徒儿拂逆了师傅的心意，请师傅责罚！”膝盖重重叩上黄沙的时候，旁边的湘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脸色却是茫然的，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沧流帝国少将的主人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对一个空桑人下跪。
“是要责罚你——居然一回来就对师傅说谎？”慕湮却微笑起来了，手指轻轻按着徒弟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他止住血，“伤得那样了还嘴硬说没事——这倔脾气这么多年为什么半点都没长进？这几年在外面和人打架，是不是也这样死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吧？”
“师傅，”感觉那熟悉的手落在伤口上，清凉而温暖，沧流帝国少将宽阔的肩背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手指用力握紧了地面的沙砾，额头几乎接触到地面，“师傅，师傅……原谅我！我、我和西京师兄交手了，而且……而且我差点把他杀了！”
“什么？”刹那，慕湮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一把扳住他的肩头，“你说什么？西京那孩子终于不再酗酒了么？他、他怎么会和你动起手来？”
“我在执行一个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西京师兄……我的属下杀了他的鲛人。我们不得不交手，师傅……我们不得不拼个你死我活。”云焕的声音是低沉而漠然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慕湮，眼色肃杀，“我们冰族人，和你们空桑遗民，本来就免不了要有一场血战。”
“你们冰族人？我们空桑遗民？”慕湮轻轻重复了一遍弟子的话，手指忽然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荒漠上高远的天空，茫然，“焕儿，你是说，无色城和伽蓝城、终于要开战了？你回来，只是要带来这个战争的讯息么？”
“不出一年，战火必将燃遍整个云荒。”沧流帝国的少将跪在恩师面前，声音冷静，忽然抬起头看着师傅，冰蓝色的眼睛里有雪亮的光，“师傅，我并不害怕——不管是对着西京师兄也好、白璎师姐也好，我都会竭尽全力。但我想求您一件事——”
“可是，我害怕。”空桑女剑圣的声音是空茫的，没有等徒儿说完就开口，几乎每个字都带着辽远的回音，“我害怕。焕儿，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害怕。”
“师傅，什么都不用担心。”云焕看着她，声音是冷定如同岩石，“有我在。这场战争无论谁胜谁负，都无法波及到您。”
“我并不是怕这个。我活得已经太久了。”慕湮的手放在弟子宽而平的肩上，眼神却是看向瞬乎万变的天空，茫然，“我怕你们三个，终于免不了自相残杀——焕儿，我教给你们剑技，并不是让你们用来同门相残的。”
云焕微微阖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冰蓝色眼珠里却是没有表情的，淡然回答：“可是，师傅，从一开始你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那样短促冷锐的回答让慕湮的手猛然一颤，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是，其实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会这样……可是，我总侥幸地想：或许在这一百年里，平衡或许将继续存在？我的三个徒儿，或许不会有血刃残杀的机会？但是，人总不可以太自欺，我们都逃不过的。”
“师傅，战云密布了。”云焕的瞳孔也在慢慢凝聚，不知什么样的表情，声音却是冷厉的，“所以，徒儿求您：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请不要打开古墓——不要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都不要打开古墓，不要卷入我们和空桑人的这一场战争里去。否则……”
冷厉的话语，到了这里忽然停顿，云焕视线再度低下，似乎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否则？”慕湮忽然冷笑起来，手指点在徒弟的肩上，“焕儿，你真是长进了——这是威胁为师么？”
那一指离穴道还有一寸，然而云焕的手臂仿佛忽然无力，光剑颓然落地。他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任师傅的双手悬在他头顶和双肩各处要穴之上。感觉身上那些魔物留下带巨毒的伤口在慢慢溃烂，他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着神志、抬头看着师傅，慢慢将话说完：“否则，与其他日要对您拔剑，还不如请师傅现在就杀了云焕——”
“……”空桑女剑圣猛然愣了一下，手指顿住，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弟子，轻轻冷笑了一声，“你还是在威胁我。”
“也许是。”云焕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勉强俯下身去，想拣起地上跌落的光剑，薄唇边露出一丝笑，“我毕竟……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
他终于将那把光剑握到手里，银白色手柄上那个秀丽遒劲的“焕”字清晰映入眼帘。将心一横，沧流帝国少将默不做声地横过剑，双手奉上，一直递到空桑剑圣面前。
慕湮脸色是一贯的苍白，眼里却隐然有雪亮的光芒交错。看着弟子递上来的光剑，她忽然冷冷轻哼一声，纤细的右手瞬乎从袖中伸出、握起了那把她亲手铸造的剑，也不见她转动手腕、只是微微一抖，凌厉的白光铮然从剑柄中吞吐而出！
“好！那就把我曾给你的所有、都还给我罢。”空桑女剑圣眼睛里冷光一现，闪电般转过光剑、一剑便是向着云焕头顶斩落！
“师傅！”冰蓝色的眼睛刹那抬起，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人——估计错了么？这样一开始就对师傅坦白目前的局势，开出那样的抉择，以师傅那样温婉的性情、如何竟真的痛下杀手？
然而，就在惊呼吐出的一瞬、云焕膝盖用力，腰身后仰，全速贴着剑芒向后退开！如此惊人的速度显然不是瞬间爆发出来的——而是早就在肌肉里积聚了那样的“势”，才在一瞬间成功地避开了猝及不防的一击。
他早有防备。
在尽力避开那一击的同时，云焕右膝发力支持全身的去势、左足却是在沙地上一划，搅起满地黄沙，以求遮挡对方的视线。在身体往后掠出的刹那，他感觉伤口的麻木在蔓延，然而落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探入怀中，拔出了另一把一尺长的精铁军刀，往前连续三刀、封住了敌方来袭的所有可能路径。
一切发生在一个刹那。然而这个刹那、足以证明征天军团少将的能力——以荒漠作为战场的格斗练习，他在讲武堂的训练中拿到的同样是全胜的战绩。
终于活着踏上了地面，身体已经被毒侵蚀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有丝毫的容情和侥幸。剧烈地喘息，握刀回头的瞬间，云焕却忽然怔住。
透过黄蒙蒙的沙，他看到那把光剑根本没有落下来——持在师傅手中那把光剑，剑芒消失在接触到他头颅的一瞬间，依然保持着那个角度，不曾落下分毫。
搅起的黄沙慢慢落下，然而那些沙子居然没有一粒能落到那一袭白衣上。
“好！”慕湮持剑而立，看着年轻军人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人的速度、灵敏和力量，忽然便是一笑，点头：“焕儿，看来你在军中学到的更多——真是长进了……心计和手段。”轻轻说着，她手中光剑忽然重新吞吐了剑芒！
“师傅……”云焕看到女子眼里浮动的光芒，陡然心里也是一痛，茫然地握刀后退，疲惫之极地喃喃，“我没做错……我是冰族人，我必须为帝国而战……我们需要这片土地……不然，如果空桑人赢了、就会把我们族人都杀光——就像六千年前、星尊帝把我们冰族当作贱民逐出云荒一样……”
旁边湘看到形势不对，挣扎着拖着同样开始不听使唤的身体过来，想帮助主人。
云焕感觉肺里有火在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拉过了傀儡、挡在面前，涣散的眼神定定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蓦然露出一丝苦笑：“错的是您，师傅——我本平凡。可为什么…您要把空桑剑圣之剑、交到冰族手上？……您教我要为天下苍生拔剑——可我们冰族也是‘苍生’啊……您给予我一切，而现在却又反悔了？……”
沙漠的风席卷而来，慕湮一身白衣在风中舞动，单薄得宛如风吹得去的纸人儿。然而听着重伤垂死的弟子嘴里挣扎着吐出的话语，她将手按在光剑上，目光里慢慢露出一丝悲戚和迷惘。
鲛人傀儡扶着主人慢慢后退，然而云焕却感觉到身体正慢慢失去力量。
在看到师傅的手握紧光剑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可眼前的光陡然全消失了。

镜·破军 第三章 师徒
那是个清醒的梦。分明知道那是梦，然而却始终无法醒来。
那么黑的地方，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干燥、闷热而充满了血肉腐烂的味道。
他用膝盖在暗夜里挪动着爬行。这个地窖里黑得完全没有方向，他只是循着滴嗒的水声努力挪动身子，爬向暗夜里某个角落。手被反捆在后背，手足上铁制的镣铐因为长年不曾解开、早已磨破了肌肉，随着每一次挣扎摩擦着骨头。然而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这样拖着镣铐在黑夜里爬行的技巧，力求将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过那些已经腐烂的同族的尸体，他终于找到了那片渗着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脸贴上去，如野兽般地舔舐着粗糙石头上丝丝缕缕的凉意，牙齿碰撞着冷硬的石头，他感觉嘴里都是血的味道。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来这个地窖了，那群强盗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这一群被劫持的人质。周围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如食人藤般迅速蔓延开来。他躲在暗角里，额角和身子也开始滚烫，溃烂的手脚上有腐烂的黑水渗出。
渐渐地，连那个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丝毫水迹。
他想他终归会和身边其他人一样腐烂掉，连尸体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也许，除了大姐以外、家族里面也不会有人真的想找他回来。父亲的尸体、也应该已经腐烂了罢？
周围的呻吟在黑暗里终于慢慢归于无声，然而饥饿和干渴折磨得他几乎发疯，耳畔有诡异的幻听、肺腑里仿佛有刀剑绞动，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钝刀割肉般反复折磨着，承受着这濒死的恐惧——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了呢？
“师傅！师傅！”他忽然绝望地嘶喊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他挣扎着爬到墙边，用尽了全力将头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里，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回荡在记忆里。
错了，错了……清醒的梦境里，他忽然觉醒过来——怎么会叫师傅呢？那时候他九岁……他没有师傅，他也不会剑技。他只是一个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动的贱民当作杀戮对象，同时被自己族人流放驱逐在外——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他本该死在那个地窖里，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烂。为什么他如今还在这里做着这个似乎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焕儿！焕儿！”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了。尖锐的铁栅轰然破裂，沉重的门向里倒下，一道白光裂开了黑暗，有人伴随着光线出现。
猝然出现的光线撕裂他的视觉，短暂的刹那后他眼里一片空白。
“焕儿？”那个声音却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么东西送到了他的嘴边。恍惚中，强烈的饥饿驱使着他去啃咬食物，不管双手双足都无法动，只是如野兽般低头用嘴大口啃着东西，不顾一切。
甜美的，柔软而多汁。
那是……桃子？
桃子？刹那间九岁的孩子怔住了，抬头看着面前蹲下来给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门破碎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进来，白晃晃一片，将来人的面容湮没。额头满是血的孩子定定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间喃喃脱口：“师傅……”
声音未落，面前的容颜在瞬间变幻，光剑忽然迎头斩下！
所有的记忆错乱交织在一起，以一种他自己才能解读的顺序一一浮现。
“醒了？慢慢吃，慢慢吃。”只有那个声音却是切实传来的，平静安然，“别把手压在身子底下，自己拿着，慢一些吃。”
他霍然睁开眼睛。
在榻前的，果然是那张浮现在白光中的脸。
“师傅。”陡然间有些做梦般的恍惚，他脱口喃喃，双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样压在身子底下，没有去接那个被咬了一半的桃子，发现身侧是熟悉的石墓陈设。
没有料错……他终归是深深了解师傅性格的。
虽然作为一代剑圣，温婉淡然的师傅却不像剑圣尊渊那样敌我分明、信念坚定，一生命运和王朝兴亡更替紧紧相连。她远离云荒大陆上一切权力漩涡，避世独居，性格悲悯慈爱，对于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尽全力——也不管对方是一头狼还是一只绵羊。她帮助那些寻求庇护的砂之国牧民，同时也会对落难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过沙漠上凶恶的盗宝者。
“如果等弄清楚该不该救、可能时间就错过了。”少年时，师傅曾那样对提出置疑的他如此微笑解释，“何况是非好坏，哪里能那么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对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帮助的人，尽我的力量罢了。”
那样的笑容浅而明亮，简单素净——那时候，少年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空桑人的剑圣，不明白为什么拥有这样惊人剑技的女子、却没有拥有对应的强大的坚定信念。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她才这样微笑着，不去追究更远一些的是非善恶，只是努力去做一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
很多时候，她更像一个无原则宠溺的母亲，而不是爱憎分明的女侠。
正因为深深了解师傅的性格，他才铤而走险、选择了开诚布公的方式，在那只鸟灵说出他身份的时候就干脆坦白——毕竟在后面寻找伽楼罗的事情里，还需要师傅帮助。而在师傅面前，他并不是一个能够长久隐瞒和说谎的人。
云焕从石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几乎都包着绑带。毒素带来的麻木已经退去了，那些伤口反而刺心地痛起来。他暗自吐出一口气，按着胸口腹部的绑带，却微微有些赫然：“麻烦师傅了。”
“别动。”慕湮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语声回复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柔和平静，完全没有片刻前斩杀他于剑下的凌厉，“先运气看看是否有余毒——你的女伴也不管自己中了毒，撑着帮你包扎好伤口就昏过去了。我得去看看她醒来没。”
“我的女伴？”或许是做了太久的噩梦，云焕一时间回不过神，许久才明白，神色不自禁地有些微焦急，“湘？她没事吧？她可不能出事。”
“应该没事。”慕湮侧头看着弟子，微微一笑，“不要急。你们两都先顾着自己罢——也是长进了，以前你十几岁的时候、可是丝毫不关心别人死活的。”
云焕忽然间沉默——十几岁的时候？师傅能记起的，也不过是那时候的事情罢？
“很美丽的女孩……”慕湮注视着另一边榻上昏迷中的少女，认出了那是鲛人，却没有说明，只是微笑，“为了你可以豁出命来不要的女子——和叶赛尔那丫头一样的烈性啊。可惜她和你——”
“湘是我的傀儡。”沧流帝国的少将忽然出声，打断了师傅的话，冷冷分辩，“她只不过是个鲛人傀儡。算不上人，也算不上我的女伴。”
慕湮刚按上鲛人额头的手陡然顿住，诧异地回头看着弟子，目光变幻：“傀儡？你、你居然也使用傀儡？——”
“每个征天军团的战士都配有傀儡。”刹那仿佛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多余，云焕脸色微微一变，然而已经无法收回，只是淡然回答，“没有鲛人傀儡，无法驾驭风隼。”
“风隼？……风隼。”那个词显然让女剑圣想起了什么，她眼睛微微黯淡了一下，忽然抬起看定了弟子，“是的，我想起来了……为了操纵那样的杀人机械，你们把鲛人当作战斗的武器，恣意利用和牺牲。”
“师傅看过风隼？”云焕忍不住惊讶——多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不知道师傅竟然还知道沧流帝国里的军队情况。
“我摧毁过两架……”慕湮微微蹙起眉头，摇摇头，“不，好像是三架？——就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博古尔沙漠？风隼？”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师傅，恍然明白，“霍图部叛乱那一次？”
“我已经记不得时间。”慕湮脸色是贯常的苍白，然而隐约有一丝恍惚的意味，“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师兄去世不久，你和叶赛尔、还没有来到这里。”
云焕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师傅，低声：“那是五十年前、巫彭元帅亲自领兵平定霍图部叛乱的时候。”
难怪当年在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四面围剿下、霍图部还有残部从巫彭大人手底逃脱——原来是师傅曾出手相助？那么说，叶赛尔他们一族多年的流浪、却最终冒险回到故居，并不是偶然的？族中长老是想来此地拜访昔日的恩人吧？——只是叶赛尔他们这些孩子，当年并不知道大人们的打算。
“巫彭？……我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慕湮有些茫然地喃喃，手指敲击着石头的莲座，“我是记得有个非常厉害的军人……左手用一把军刀，操纵着一架和一般风隼不一样的机械。那个机械可以在瞬间分裂成两半，因为速度极快、甚至可以出现无数幻影……”
“那是‘比翼鸟’。”云焕脸色一变，脱口低低道。
五十年前，帝国刚造出比翼鸟，第一次实战便是作为巫彭元帅的座架、用在平叛里——结果，平叛虽然成功，归来的比翼鸟也受了无法修复的损伤，成了一堆废铁。帝国不得不重新投入物力人力、按图纸制造新的机械——那是耗资巨大的工程。
五十年来，帝国也只陆续制造了五架比翼鸟，非到重大事情发生——比如这次皇天出现，不会被派出。而每次动用比翼鸟，不像风隼可以由巫彭元帅可以全权调度，而是必须得到十巫共同的允许。即使他是少将的军衔，至今也不曾驾驶过比翼鸟。
而师傅，居然五十年前曾孤身摧毁过两架风隼，而且重创了元帅的比翼鸟座架？
那样强的巫彭元帅，被所有战士视为军神——居然也曾在师傅手下吃亏过？
“啊，他就是十巫中的巫彭么？”慕湮仿佛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抬手按着心口，微微咳嗽，笑了笑，“我可记住这个名字了——都是拜他所赐，那一战打完后、我的余生都要在古墓轮椅上渡过。”
“师傅？”云焕忍不住诧异地脱口——师傅那样重的伤，原来是和巫彭大人交手后留下？
“不过，我想他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咳嗽让苍白的双颊泛起血潮，顿了顿，慕湮对着弟子眨了眨眼睛，微笑，“他震断了我全身的血脉，但是我同样一剑废了他的左手筋脉——他这一辈子再也别想握刀杀人。”
“师傅……”这句话让沧流帝国少将震惊地坐了起来，注视着师傅。
原来是师傅？是师傅？
加入军团后，多少次听巫彭大人说起过昔年废掉他左手的那个神秘女子。如此的盛赞和推许，出自从来吝于称赞属下军人的帝国元帅之口，曾让身为少将的他猜想：当年一剑击败帝国军神的该是怎样的女子？——想不到，原来便是他自幼熟悉的人。
他的师傅。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巫彭，嗯，巫彭……原来是沧流帝国的元帅。难怪。”慕湮却是仿佛回想多年前荒漠里舍生忘死的那一场拼杀，微微点头，眉头忽然一扬，看着弟子，傲然，“就算他是什么帝国元帅，什么十巫——哼，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忘了我那一剑！”
他还是第一次以军人的眼光评估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美丽女子。从少年时开始，他就默默注视着师傅，多年的潜心观察，曾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和掌握了师傅的性格和心思——却不曾料到、那样看似优柔软弱、近乎无原则的善良背后，竟还曾埋藏过如此烈烈如火的真性情。
“是的。”不由自主，他声音再度恭谨地低了下去，然而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轻声，“五十年来，元帅都没有忘了您。”
慕湮粲然一笑，清丽的眉间闪过剑客才有的傲然杀气：“我不管什么征天军团，什么帝国元帅，也不管什么霍图部，什么反叛——这般上天入地的追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被我看见了，我……”
声音是忽然中止的，血潮从颊边唰的退去，空桑女剑圣悄无声息地跌落地面。
“师傅！师傅？”云焕眼睁睁地看着慕湮毫无预见地忽然委顿，那一惊非同小可，他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右手一按石床挺身跃起，闪电般抢身过去将跌落的人抱起。
然而，只不过一个瞬间，却居然已没有了呼吸。
“师傅？”那个瞬间，他只觉再也没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师傅死了？怎么可能？
他曾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和教导，起码知道十一种方法、可以对这种猝死的人进行急救。然而那个刹那，头脑里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抱着那个瞬间失去生气的躯体，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感觉眼前一下子全黑了。
那是他童年留下的、记忆里永远难以抹去的沉闷的黑暗。
双手双足都仿佛被铁镣铐住，僵硬得无法动弹。说不出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包围，没有出路。他知道自己终将被所有人遗弃——包括他的族人和敌人。所有人。
“师傅！师傅！”他脱口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榻上的鲛人傀儡依然昏迷，怀里是失去血色单薄如纸的脸。
有什么东西蹭到他脸上。然而平日只要有异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觉的军人、直到那个奇怪的冰凉的东西接触到肌肤，才有些木然地转过头去——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着他，同样黑色的小鼻子凑过来、嗅着他的脸。
是一只蓝色的狐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软塌塌地爬在他肩上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依稀还有困倦的表情，显然是小憩中被他方才的大喊惊醒。
一轮试探的蜻蜓点水般的嗅，仿佛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蓝狐眼里懒洋洋的疲惫一扫而空，忽然兴奋了起来，欢喜的叫了一声，猛地凑了过来。
“去。”认出了是师傅养的小蓝，云焕依然只是木然挥手、将那只挡住他视线的狐狸从肩头扫了下去。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最后扬眉时的微笑，那是温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难得一见的傲然侠气，宛如脱鞘的利剑——然而瞬间便枯萎了。一切来得那样忽然，就像一场措手不及的袭击、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便已经结束。
“……”他张了张口，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失声。
“呜——”少将那一掌没有控制好力量，蓝狐也没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落地后一连打了几个滚才站起来，发出被惹恼的低叫，龇牙咧嘴地凑上来。然而一翘头、看到那一袭委顿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来，眼睛闪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窜了上来，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头，尖利的牙齿深深没入肩井穴。
云焕一惊，猛然抬手把这个小东西打落地面。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蓝狐发出了一声惨叫，却不肯走开，只是拼命扯着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呜呜地叫。
他只觉脑袋烦躁得快要裂开，莫名其妙地涌现杀意，剑眉一蹙握紧了光剑。
“你、你想干什么？”在握剑的刹那，一只手抵住了他胸口，微弱的阻止，“不要杀小蓝……”
云焕带着杀气木然地握剑站起，那句话在片刻后才在他有些迟钝的脑中发生作用。
刚刚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剑从手中蓦然跌落！
“师傅？师傅？”不可思议地脱口连声低呼，他这才发现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经睁开了眼睛，诧异的看着面带杀气拔剑而起的弟子，费力地抬手阻止他反常的举动。然而手依然无力，推着他的胸口、居然没有一点力量。
“师傅！”那样轻微的动作、却仿佛让帝国少将再度失去了力气，云焕失惊松开了光剑，震惊和狂喜从眼角眉梢掠过。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片刻间的变化，直到他手指触摸到白衣下跳动的脉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怎么了？”然而慕湮显然不知道方才刹那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着弟子脸上神色剧烈的变化，只觉得神智清醒却全身无力，转头之间看到蓝狐和自己肩上的咬伤、忽然明白过来，“我……我刚才…又昏过去了？”
“不是、不是昏迷。”云焕手指扣着师傅的腕脉，仿佛生怕一松开那微弱的搏动就会猝然停止，声音里还留着方才突发的恐惧，紧张得断断续续，“是……是死了！心跳和呼吸……忽然中止。我以为师傅是——”
“啊，吓着你了。”空桑女剑圣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却是轻松的，声音也慢慢连续起来，“我…本来是想和你先说：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间死过去、可不要紧张，小蓝会照看我，一会儿就会好的……但忙着说这说那，居然忘了。”
“下次你不要担心了，很快我自己会醒过来。”她调着呼吸，感觉猝然中止的血脉慢慢开始再度流动，淡淡笑着对云焕道，“你看，你们元帅果然是厉害的——那一击震断我全身血脉，虽然这些年在沉睡养气，依然慢慢觉得血气越来越枯竭了。以前我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不对，预先躺下休息。这几年是不行了，居然随时随地都会忽然死过去——以前古墓里也没人，小蓝看到了就会过来咬醒我。没想到你这次回来，可被结结实实的吓到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只是感觉托着自己的手在不停颤抖。抬头看去，近在咫尺的年轻弟子眼睛里、那猝然爆发出的恐惧和惊慌尚未褪尽，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吓着你了，焕儿。”从未看过那样的表情出现在这个孩子脸上，慕湮由衷地叹了口气，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苍白的脸，安慰，“师傅没那么容易死，一定比那个巫彭活的还长，别担心。”
蓝狐看到主人可以动了，立刻蹭了上来，却警惕地盯了一边的云焕一眼，大有敌意。
“感觉好一些了……扶我回内室休息吧。”调息片刻，慕湮说话声音也中气足了一些，勉力抓着云焕的手想站起来，然而身上血脉依旧凝滞未去，脚下无力，便是一个踉跄。幸亏云焕一直全神贯注，立刻扶住了慕湮。
“别动。”云焕想也不想，俯身揽起裙裾、将她横抱起来，“我送您去。”
“真是没用的师傅呀。老了。”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摇头，感觉自己在年轻的肩臂中轻如枯叶，指给弟子方向，“焕儿，左边第二个门。”
“嗯。”云焕似乎不想说话，只点点头，大步向前急急走去。
“小心！低头！”在穿过石拱门的刹那，慕湮脱口惊呼，然而云焕低头走得正急、居然反应不过来，一步跨了过去，一头撞上石拱券。
然而竟然没有磕碰的痛感。云焕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额头上那只手。
“怎么反应那么迟钝？一身技艺没丢下吧？”还来得及抬手在他额头上方护住，慕湮揉着撞痛的手掌，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咦，焕儿你居然长这么高了？怎么可以长那么高……在这个石墓里，你可要小心碰头呀。”
“是。”云焕垂下眼睛回答，声音和身子却都是僵硬的。
“怎么？”空桑女剑圣怔了一下，惊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么在发抖？难道那些魔物的毒还没除尽？快别使力了，放我下地让我看看。”
“没事。”云焕回答着，一弯腰便穿过了那道拱门。
内室依旧是多年前的样子，一几一物都摆在原位置上，整洁素净如故。云焕俯身将慕湮安顿在石榻上，环顾左右，陡然间有一种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摸一样。连他小时候练剑失手、劈碎了的那个石烛台都还在那里。
这个古墓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外面光阴如水流过，这里的一切却都未曾改变。
包括师傅的模样，都停止在他少年时离开的时候。
“饿了么？”慕湮安顿下来，才想起弟子远道来这里后尚未用餐，问。然而四顾一番，雪洞也似的石室内哪有什么充饥的东西，女剑圣苍白的脸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摇头看着云焕：“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用麻烦师傅，我随身带有干粮，等会儿让湘生火做饭就是。”云焕走到那盏石烛台边，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剑痕，回答。
“哦，那个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没。”听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记起，“焕儿，你去看看？”
“不用看。”云焕摇头，“如果醒了，傀儡第一个反应便会寻找自己主人。”
“……”空桑女剑圣忽然不说话，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闪，“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活人弄成傀儡？变成杀人工具？”
“鲛人不是人。”虽然压低了声音，恭谨地回答着师傅的责问，沧流帝国少将语句短促而肯定，“这个还是你们空桑人说过的——而且比起在叶城被当宠物畜养和买卖，鲛人在军中当傀儡应该好一些吧？至少我们教导战士要爱护武器一样爱护傀儡，它们没有意识、也不会觉得屈辱痛苦。”
“……”慕湮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只是凭着内心的感觉来判定是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忿，“可是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征天军团需要傀儡，帝国需要军队。”云焕回过头，眼里有钢铁般的光泽，“没有军团，云荒就要动荡——我们维持着四方的平安，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帝国统治稳固，有什么不对？师傅，这几十年来云荒四方安定，农牧渔耕百业兴旺。连沙漠上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的牧民，帝国都让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颠沛流离——这些，难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时候要好十倍百倍？”
空桑女剑圣微微蹙起眉头，仿佛想着如何反驳弟子的言论，却终于无语。
“还有湘，”仿佛被师傅错怪委屈，沧流帝国本来不多话的少将一口气反驳下去，“我答允了飞廉，这一路上不曾半点亏待过她。更不曾和那些家伙一样拿她……”手指在烛台上敲了敲，云焕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拿她来消遣取乐——平日整个征天军团里，除了飞廉那小子、就数我最爱护鲛人傀儡了。我哪里不对了？”
“……”慕湮皱着眉头看着云焕，最终依然摇摇头，“反正都是不对的。焕儿，当初我教你剑技的时候、可从来没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样温和的责备却让帝国少将微微一震，他低声：“那么……师傅您当初所希望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您……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那样简单的两句话，说出来却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云焕忽然间不敢看师傅的眼睛，低下头去、看着石烛台上那道陈旧的剑痕——那样的疑问，在他心里已经停留了十多年，一直是他反复猜测无所得知的。
空桑的女剑圣，打破门规将一个被族人放逐的冰族孩子收入门下，拖着病弱的身体倾心指点数年——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这个敌方的少年感恩图报、离弃冷落自己的族人，从而为空桑所用、为无色城下的冥灵拔剑？
因为他现在反而成了帝国的少将，师傅才会那么失望？
那样的猜测埋藏在心里已经十多年，伴随着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反复啃噬着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忘记。如今，终于有机会回到师傅面前，亲口问出来。
不知为何，在等待答案的刹那、他只觉得手都微微颤抖。
“恩？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我很早就对你说过了啊。”然而那样紧张慎重的等待，换来的只是师傅随意的轻笑，慕湮抬头，看着石壁上方一个采光的小窗，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有黑影掠过，那是沙漠里的萨朗鹰，慕湮抬起手，指着窗外，微笑着用一句话回答了他：“就像这白鹰一样，快乐、矫健而自由。”
那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云焕诧异地抬头：“就这样？”
快乐，矫健和自由？拥有这样独步天下的剑技，得到什么东西都不是太难的事——然而师傅把这样无双的技艺传给他，对于弟子的期望、却只是如此简单？
“还要怎样呢？”慕湮淡淡地笑，“我少年师承云隐剑圣，之后的一生都不曾败于人手，然而这三样东西，我却一样都没有——你是我最后的弟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全部拥有。”
“……”云焕忽然无法回答，手紧紧握着光剑。
“可你现在快乐么？自由么？”空桑女剑圣看着戎装的弟子，轻轻叹气，“焕儿，我并不是对你加入军队感到失望——你做游侠儿也好、做少将也好，甚至做到元帅也好。无论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师傅只是希望你保有这三件东西。但现在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痕迹。你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师傅。”帝国少将剑眉一挑，脱口低呼，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
师徒两人静静对视，偌大的古墓里安静得听得见彼此得呼吸。许久，云焕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淡淡道：“我去把湘叫起来，该做饭了。”
“焕儿。”弟子刚转过身，慕湮却叫住了他，想了想，终于微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在一群牧民孩子里、我独独要是冰夷的你当弟子么？”
云焕肩膀一震，站住了脚步——他没想到师傅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回过头去，眼睛里是询问的神色，隐隐紧张。
“因为你打架老是输啊。”慕湮掩口笑了起来，神色却是嘉许的，“你是个冰族，却天天和那些牧民孩子打架，即使每次都被叶赛尔和奥普揍，却不见你告诉城里的军队——按照律例，凡是敢攻击冰族人的其他贱民一律灭门！那时候，你只要回去空际城里一说，那么镇野军团就会……你是个好孩子。虽然是个冰夷的孩子。”
云焕有些难堪地一笑，低下头去：“我就不信自己打不赢他们。”
“可你老是输。”空桑女剑圣回想着当年来到古墓的一群孩子，笑着摇摇头，“你那时候个子又不高，身子也不壮实，老是被叶赛尔他们打——我总看着你被一群孩子揍，看到后来就看不下去了，问你要不要学本事打赢他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剑圣。”云焕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眉间就有了笑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有人拉起他问他想不想学本事，当然是脱口就答应了。
“可我已经知道你是冰族。”慕湮微笑着，眼神却是凌厉，“那时霍图部的长老回来拜访我，叶赛尔他们却不知情。我看到他们闯入古墓，却不知道为什么霍图部的孩子会和一个冰夷孩子一起玩——我一直不放心。如果你有什么举动要对霍图部不利，我便会出手。”
“师傅？”云焕心里一惊，脱口。
“可我发现冰夷里也有好孩子……其实叶赛尔他们和你虽然打架，却是慢慢成了好朋友吧？”慕湮笑了起来，宛如一个看护着一群孩子的温柔母亲，“刚开始不过是想随便教你一些，好让你不被那个丫头欺负得那么惨——没料到只教了两天，就惊觉你对剑技的天份非常高，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女剑圣叹了口气，看着一边的弟子，招招手让他过来。
云焕听从地回过身，在师傅榻前坐下。慕湮看着已经是高大青年的弟子，眼色却是复杂的，抬手轻轻为他拂去领口上的风沙，金色的砂粒簌簌从军装上落下，拂过胸口上沧流帝国的银色的飞鹰记号。
“焕儿，我收你入门，并不是随随便便决定的。”慕湮的眼睛里有某种赞许的光，忽然握紧了弟子的手，轻轻卷起衣袖——那里，军人古铜色的手腕上、赫然有两道深深的陈旧伤痕，似乎是多年前受到残酷的虐待留下的痕迹。
云焕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
“看看这些——被砂之国的牧民那样对待过，却依然肯和叶赛尔做朋友，而不是一句话告发去让他们灭门。”慕湮脸上浮起赞许的神色，拍了拍弟子的手，抬眼看着他，“焕儿，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要害那些孩子的。因为你曾在牧民部落里得到过那样残酷的虐待。”
“师傅！”云焕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倒退了三步，定定看着空桑的女剑圣，“您……您记得？您记得我？您原来、原来早就认出我了么？”
“当然记得。”慕湮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已经长成英俊青年的弟子，眼睛却是悲悯而怜惜的，“地窖里面那唯一活着的孩子。”
“师傅……”再也无法压住内心剧烈翻涌的急流，云焕只觉膝盖没有力气，颓然跪倒。握紧了手，将头抵在榻边，断续不成声的哽咽，“师傅。”
十五年前曾经惊动帝都的人质事件，如今大约已经没有人记得。
继沧流历四十年、霍图部叛乱后，沧流历七十四年，砂之国再次发生了小规模的牧民暴动。曼尔哥部落有些牧民冲入了空际城，虏走十八位沧流帝国的冰族居民，转入了沙漠和镇野军团对抗，并试图以人质要挟帝都改变一些政令。然而帝都伽蓝发出了命令，镇野军团放弃了那些人质、对曼尔哥部落反叛的牧民进行了全力追杀，深入大漠两千里。三个月后，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消灭。
这场小规模的叛乱，早已湮没在沧流帝国的历史里。还有谁会记得牧民暴动的时候掠走的冰族人质里，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只有空桑女剑圣还记得打开那个地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一个不成人形的孩子正发狂般将头用力撞向石壁。看到有人来，立刻拼命挣扎着爬过来，穿过那些已经在腐烂的族人尸体。双手被铁镣反铐在背后，流着发臭的脓液，露出雪白的牙齿、拼命咬着她从怀里找出来递过去的桃子，如同一只饿疯了的小兽。
抱起那个八九岁孩子的时候，她震惊于他只有蓝狐那么轻。
显然镇野军团已经放弃了解救冰族人质的希望，而被追杀的叛军也遗弃了这些无用的棋子，将那十几个冰族平民反锁在沙漠的一个地窖里。她无意发现的时候，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里面的尸体都已经腐烂。
她只带出了唯一一个活着的孩子。而那个孩子畏光，怕人走近，经常蜷缩在墙角，习惯用牙齿叼东西，从周围人那里抢夺一切能找到的食物。显然是双手长期被绑在背后，才形成了兽类的习惯动作——那些暴动的牧民大约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冰族平民身上，用过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孩子的身体和心灵，先是把他饿了很久，然后对其拷问和毒打。
她甚至无法问出一点头绪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失语，只会说很少几个词语：姐姐，父亲，空寂城。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已经在这次叛乱中被暴民杀死了，而孩子的姐姐早在一年前被送入帝都参加五年一度的圣女大会，幸运当选、再也不能回到属国。
她只是在三天后将这个幸存的孩子送回了空际城，偷偷在一边看着他被镇野军团带走后，才放心离去。
那样的事情在多年的隐居生活中有过很多，她很快就将他遗忘。
以后的好多年她也没有再碰见那个孩子，直到那天霍图部的一群牧民孩子忽然涌进古墓，将她惊起——在一群高大的砂之国牧民孩子中，她注意到了里面一个瘦小苍白的少年。浅色的头发，略深的五官，苍白的肤色——显然应该是冰族的孩子。
然而在一群孩子开始打架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样的黑暗中闪烁的冷光和不顾一切抢夺抗争的眼神……尽管活了那么多岁月，她依然能清晰地从记忆中迅速找到同样的一双眼睛。
微微笑着，她如同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一样，轻轻抚摩着帝国少将的头发：“是的，我一开始就认出你了，焕儿。”
“为什么您从来不说？我以为您早就忘了……”云焕有些茫然地低声问。
“那时候你还小，我想你也不愿再提起那件事吧？有些噩梦，是要等长大后才敢回头去看的。”慕湮叹了口气，轻轻将他的袖子卷下来，盖住伤痕累累的手腕，“而且你也不说，我以为这个孩子也早不认得我了呢，还说什么？”
“怎么会不认得……一眼就认出来了。”云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一身装束大不符合，“我怕说了，师傅就会识穿我是冰族人，不肯教我把我赶走了——我那时可是第一次求人，好容易叶赛尔他们答应了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地微笑起来，伸指弹了他额角一记，“怎么看不出？你看看你的眉眼、头发和肤色……沙漠里长大的牧民没有这样子的。”
沧流帝国的少将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流露。
“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收你入门。”空桑女剑圣点点头，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感慨，“剑技无界限……空桑人也好，冰族也好，鲛人也好，只要心地纯正、天份过人，我想就已经够了。你没有武艺的时候、尚自不肯借力屠戮所谓的贱民；若有了剑圣之剑，应更加出色，能为这世间做更多。”
“……”云焕忽然沉默，没有回应师傅的话。
要怎么和师傅说，当年回到空际城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他就主动要求和镇野军团一起去到了曼尔哥部里，凭着记忆将那些劫持过他的残余牧民一一指认出来？
那些侥幸从帝国军队的剿杀中逃脱的牧人，被孩子用阴冷的目光一一挑出，全家的尸体挂上了绞架，如林耸立。他反反复复地在人群中看，不肯放过一个当初折磨过他的人。手腕上的伤还在溃烂，孩子的心也一度在仇恨中腐烂下去。
后来遇到叶赛尔他们，并不是他心怀仁慈而不曾报告军队，而只是——这个被族人孤立的孩子感到寂寞，他需要玩伴。而和人打架、至少可以缓解寂寞，同时也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贱民一样强健。
同样也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可以打赢那些同龄人，他是有机会赢的；
如果象童年那次一样、遇到了没有任何赢面的敌对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到空际城、去报告那些军人有暴民袭击冰族，然后和九岁时那样——带着军队去指认那些贱民，让他们的尸体在绞刑架上腐烂。
他并不是个心怀仁慈的人，从小就不是。
许久许久，他才转过头，看着石室的某处，轻轻道，“师傅，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
“那么你就尽力，”慕湮仿佛知道弟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神也是有些复杂，“哪怕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努力——只要你相信那是对的。”
“是。”云焕低下头去，用力握紧了剑。
“焕儿，你一定心里早就知道师傅最后会如此对你说吧？”慕湮蓦然轻轻摇头微笑，拍拍弟子的肩，无奈地苦笑，“所以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瞒我什么——你知道师傅最后一定不会杀你，是不是？”
“师傅自小疼我。”帝国少将的眼睛微微一变，只是低声回答。
“但我同样也疼西京他们，”慕湮的脸色依旧是苍白，吐出了一句话，“看到你们自相残杀，师傅心里很疼。”
“那是没办法的事……”云焕沉默片刻，轻声，“——而且我们都长大了，各自的选择和立场都不同。师傅不要再为我们操心，照顾好自己身体是最要紧的。这一战过后，如果我还活着，一定立刻回古墓来看您。”
“你如果回来，就证明西京和白璎他们一定死了。”慕湮摇着头，喃喃低语，忽然苦笑起来，“焕儿，焕儿……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这个世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六千年前，星尊帝就不该驱逐你们、灭了海国；百年前，你们同样不该将空桑亡国灭种；现在，你们三个更不该拔剑相向……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是没办法的事。”沧流帝国少将低下头去，轻轻重复了一遍，“不是他们杀我们，就是我们灭了他们——只有一个云荒，但是各族都想拥有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王，其他族只能是奴隶。我们冰族被星尊帝驱逐出去，在海外漂流几千年，拥有这片土地是多少年的梦……我们没有错。”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那样长的谈话，让慕湮恢复中的精神显得疲弱，她苦笑摇头，用手撑住了额头，“我只觉得这个世间不该是这样子……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对是错？很久以来，我好像都不能肯定是非黑白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死后，我想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想通，干脆就不想了……焕儿，你的师傅其实是个很没主意的人啊。”
云焕忽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嗯，弟子很早就发觉了。”
“真是老实不客气。”慕湮笑叱，眼里的迷惘却层层涌起，“因为师傅知道自己是个没主见的人，所以除了剑技、不敢教你什么，总觉得你将来会遇到能引导你的人——想不到，呵，你居然遇到了巫彭……”
“元帅同样很提携我。”说到那个名字，微笑的眼睛忽然凝聚，变成铁灰色，一字一句都是经过思考后说出的，不似先前随意，“他是所有军人的榜样。”
“真是榜样啊……学的十足十。看你那时候抓起鲛人就挡的举动，都和当年的他一摸一样。”空桑女剑圣忽然冷笑，终于忍住，不再说下去，“去做饭吧，你一定饿了。”
云焕站起身，刚回头的时候忽然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湘已经到了拱门外面。鲛人动作一向轻捷，而自己方才和师傅说得投机，居然没有察觉这个傀儡已经醒了。
“主人。”湘身上的伤也还在渗着血，却跪了下来。
“去做饭。”云焕只是吩咐了一句，刚想走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了下来，叫住自己的傀儡，把一个东西扔给她，“把这个抹上，别让肌肤干裂了。”
“是。”湘的眼睛是木然的，接过那个填满油膏的贝壳答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慕湮看着，眼睛里却有了一丝笑意，等那个鲛人走开了，微笑对弟子说：“看来你的确是很爱惜她呀。”
“答应了飞廉那家伙。”云焕却没有在师傅面前粉饰自己的意思，无可奈何摊开手，“湘是他的鲛人傀儡，调借给我而已。偏生他把鲛人看作宝贝一样——有什么办法？不然回去他要找我算帐。和他打一架不划算。”
“飞廉？”慕湮微微点头，笑，“你的朋友？”
帝国少将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仿佛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淡淡道：“不是。不过是讲武堂里的同窗罢了，一起出科的。最后的比试里我差点输给他。”
“谁能胜过我的焕儿？”慕湮也不问，只是点头，笑，“不过难得你还顾忌一个人啊，以为你们交情不错。”
“怎么可能。”云焕嘴角浮起复杂的笑意，“他是国务大臣巫朗家族的人。”
“嗯？”慕湮微微诧异。
“而我是巫彭元帅一手提拔上来的。”云焕摇了摇头，冷硬的眉目间有一丝失落，“我们不是同盟者，不相互残杀就不错了，注定没办法成为朋友。”
“……”对于帝都伽蓝里种种派系斗争，空桑女剑圣显然是一无所知，然而看得出弟子在说到这些时候、眉间就有阴郁的神色，慕湮也不多问，只是转开了话题，微微笑着：“焕儿，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没？”
明显愣了一下，云焕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去年刚订了婚事。”
“哦？是什么样的女孩？”毕竟是女子，说到这样的事情慕湮眼里涌动着光芒，欢喜地笑了起来，“性情如何？会武功么？——长得美么？”
“一般吧。”云焕侧头、很是回忆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个挺聪明的人——可惜是庶出。巫彭大人替我提的亲，她是巫即家族二房里三夫人的第二个女儿，其母本来是巫姑家族的长房么女，也是庶出。”
“嗯？”慕湮知道弟子的性格：随口说一般，那便是很不错的了——然而却不知道云焕这样介绍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为了说明什么，随口反问，“庶出又如何？”
云焕愣了一下，才想起师傅多年独居古墓、远离人世，当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格局和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门阀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智者带领下重新回到云荒、夺得天下，建立沧流帝国至今已将近百年。而帝都的政治格局、在帝国建立初就没有再变过。
智者成为垂帘后定夺大事的最高决策者，然而极少直接干预帝国军政。所以在国务上，以“十巫”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权力被代代传承下去，成为门阀世家、垄断了所有上层权力。世袭制成为培植私家势力的重要工具，从而造成任人唯亲的恶性循环，也让其余外族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权力核心。
在那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里，高高的皇城阴影中，一切按照门第和血统被划分开来：评定乡品，铨选官吏，区别士庶，选择婚姻均以此为依据。高贵的家族不与门户不相当的人交谈、共坐、来往，更不用说作为势力联盟象征的通婚。十大家族百年繁衍至今、每族人数庞杂。为了证明血统高贵，谱牒之学变得异常发达。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还重。
云家本来没有任何机会从这样一个铁般的秩序中冒头——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圣女莫名触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灭族的惩罚；如果不是云家长女云烛成为新的圣女、并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宠幸，将“巫真”的称号封给这个原本属于冰族里面最下等的人家——云家说不定还被流放在属国、连帝都外城都不许进入。
虽然因为幸运、在短短几年内崛起于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统不纯的云家即使有了“巫真”的称号，依然受到其余九个家族的排挤和孤立。如果不是巫彭元帅在朝廷内外看顾他们，为他们打点关系、介绍人脉，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里的女子结亲的。
而巫彭元帅——那个和国务大臣巫朗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元帅大人，这样殷勤扶持云家姐弟，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云烛是他引入帝都并推荐给智者大人，自然成为他朝堂上的大臂助；而云焕，以不败的骄人战绩从讲武堂出科的年轻人，在军中成为他对抗巫朗家族中飞廉的王牌，免得征天军团年轻军官阶层倒向飞廉一方。
这样错综复杂的事情，如何能对师傅说清楚？
然而令云焕惊讶的是、虽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触过政治权谋的师傅居然并没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的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令他再次诧异——今年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早在他没有降生到这个云荒之前、空桑梦华王朝末期，师傅曾多么接近过当时政治急流的核心。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又是怎样一个复杂的政客。
虽然不曾直接卷入政局、然而自从那个人死后，隐居的女剑圣曾用了长久的时间去思索那个人和他的世界。虽然这么多年以后、依旧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义，虽然依旧迷惘，但她已不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世外隐者。
“这八九年，看来真难为你了。”听着弟子看似随便地说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慕湮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抬手轻抚弟子的头发，“焕儿，你这是日夜与虎狼为伴啊。”
云焕肩膀一震，诧异地看向师傅，忽然间心口涌起说不出的刺痛和喜悦——这一些，他本来从未期望师傅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云焕宽而平的双肩上，看着戎装弟子眉目间冷定筹划的神色，忽然间眼神有些恍惚，喃喃，“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和语冰简直一摸一样——焕儿，你一定要小心……伽蓝城里、也只有城门口那对石狮子干净罢了，什么样的人进去了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语冰那样的人。”
“师傅？”那个名字让云焕微微一惊，抬起头看着师傅。
听过的……虽然师傅极少提起以前，然而过去那些年里、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都会停止授课、默默对着东方伽蓝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捧剑默立在身后的少年不敢出声打扰，用目光静静追随着轮椅上的师傅，偶尔会听到那个名字被低声吐出：“夏语冰”。
夏语冰。默默记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过这个名字。
虽然沧流建国后、对于前朝的事情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晋升少将后、能出入帝都皇家藏书阁，他终于在大堆无人翻越的空桑史记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后糜烂颓废的王朝里、唯一闪耀夺目的名字。一代名臣，御使台御使夏语冰，一生清廉刚正，两袖清风、深得天下百姓爱戴。倾尽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训行太师，最后却被太师派刺客暗杀。
夏语冰死于承光帝龙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仅二十六岁。此后青王控制了朝政。庞大的果子继续从里而外地腐烂下去，无可阻拦。
三年后，延佑三年，一直流浪在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带领下、再度踏上了云荒。
十三年后，帝都伽蓝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于九嶷，无色城开、十万空桑遗民消失于地面。云荒在被空桑统治六千年后，终于更换了所有者。
那个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重振朝纲的年轻御使一生之力最终落空。然而他也是幸运的，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国家的覆亡。
那便是师傅人生里曾经遇到过的人么？然而夏语冰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儿、最后一任青王辰的侄女。他的遗腹子塬被青王辰收养，伽蓝城破之时、作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那个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关于一个叫“慕湮”女子的记载。
阖上那卷满是灰尘的《六合书》，戎装的少将坐在满架的古藉之间，默默抬首沉吟。
他无法追溯出师傅昔年的事情……虽然他曾那样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然而百年的时空毕竟将许多事情阻隔。在那个女子叱咤于江湖之间、出剑惊动天下的时候，他还未曾降临到这个世间，冰族还在海上居无定所地颠沛流离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剑圣门下秘传的“灭”，如果师傅不是这样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将时空凝定——按照世间的枯荣流转，面前温柔淡定的师傅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里的少年，他又如何能成为帝国的少将……
只是一个不经意提起的名字，却让他的思绪飘出了很远。等回过神的时候，耳边听到的是这样半句话：“权势、力量、土地、国政……你们血管里本身就流着那样的东西。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到最后总会卷进去。你们都坚信自己做的都是对的，都觉得有能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为伴，最后不管什么样的手段都用上了——”
那样的话，让少将涣散的思维一震，重新凝聚起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师傅的——那样的话，他本来没想到会从师傅这样看似不问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后，你们实际成为的那个人、和你们想成为的那个人之间，总是大不相同。”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视着他，目光却仿佛看到了别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间、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人——然而这样的话听到耳中，心中却是忍不住悚然。
“师傅。”云焕勉强开口，想将话题从这方面带开——那并不是他想和师傅说下去的。
“焕儿。”空桑的女剑圣恍然一惊，明白过来，苦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军人肩上的银鹰硌痛了手，她低下头来凝视着最小的弟子，眼里是担忧的光，“小心那些家伙啊——那些人用得着你的时候便百般对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着你了、转身就会把你扔去喂那些豺狼！”
“没关系，弟子能应付。”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转瞬间将心里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暗自回归于主题，“虽然现下遇到了一些难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冷气悄无声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终于顺利地不动声色抛出这句话了。其实，说到底、他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不就为了这句话？
“出了什么事？”果然，慕湮一听就关切地蹙起了眉头，“焕儿，我就知道你不会随便来博古尔沙漠的——遇到什么难事？快说来给师傅听听。”
“我奉命来这里找一样东西。”帝国少将坐在师傅榻前，将声音压低，慎重而冷凝，“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么？”慕湮吃惊地坐起，抓住了弟子的肩，“死令？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纯青琉璃如意珠。”云焕立刻回答，然而仿佛忽然想起这是机密一般，止住了口。
“纯青琉璃如意珠……”空桑的女剑圣手指一震，显然这个称呼她曾经听过，极力回忆着、前朝的女子喃喃，“是那个东西？传说中龙神的如意珠？……可是星尊帝灭了海国，镇蛟龙于苍梧之渊后，如意珠不是一直被安放在伽蓝白塔顶端？据说可以保佑全境风调雨顺。难道沧流建国后丢失了这颗宝珠？以至于要你千里来追回？”
云焕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多年来，伽楼罗金翅鸟的研制一直是帝国最高的机密，而纯青琉璃如意珠的作用、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让师傅得知如意珠便是那个摧毁一切的杀人机器的内核，只怕她虽然不忍眼睁睁看弟子失职被处死、但也会犹豫着不肯帮他。决不能让师傅得知如意珠的真正用途——虽然处处留了心机，然而让他对师傅公然说谎，也是办不到。他只能避而不答。
“是了，这是军务，你不便多说。”他只是略微沉吟，慕湮便了解地点头，关切询问，“你应可以找到吧？可以去空寂城调用镇野军团啊……”
“那样大的荒漠，一支军队大海捞针有什么用。”云焕低头微微苦笑，“那个死令是有期限的。”
他只差直说出那一句话——“在这片大漠上，论人脉、论影响力，在民间谁能比得上师傅？”镇野军团虽能维持当地秩序，然而他也是知道军队是不得民心的。这件事上，依靠镇野军团根本不如借助师傅多年来在牧民中的人望——那也是他刚开始接到这个艰巨任务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想法。
“多久？”慕湮的手指慢慢握紧，问。
“一个月。”
“一个月……”空桑女剑圣眉间有沉吟的神色，缓缓抬头看着高窗外的一方蓝天，外面已经渐渐黑了下去，“时间是很紧啊……”
“弟子多言了。”控制着语速，慢慢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如冷而钝的刀锋，然后他强迫自己不再说下去，站起了身转向门外，“湘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慕湮看着云焕的脸，然而从那张冷定叙述着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痕迹。
女子苍白脸上的神色一再变幻，在弟子走出内室前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附近各个部落的牧民都会来墓前集会、答谢我为他们驱走邪魔，”空桑女剑圣开口，对着自己最小的弟子吩咐，“到时候，我拜托各族头人替我留意——都是熟悉大漠荒原的人，说不定能有所收益。”
“多谢师傅。”终于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诺，帝国少将霍然回头，单膝跪地，却不敢抬头看师傅的脸。

镜·破军 第四章 踏歌
无色城。空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石棺静静沉睡在水底。
一双眼睛俯视着一面水镜，清浅的水若有若无地映着另一个空间的一切。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颗头颅忽然吐出一口气，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镜，仿佛想试探地去触摸什么。
“真岚。”忽然有人出声唤，熟悉的声音。
“啪”，那只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将水镜的铜盖阖上，水面破裂荡漾。
“在看什么？”白衣银发的女子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刚阖起的水镜，微微诧异地看向王座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这几天经常看你开水镜，看什么？”
“没什么。”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着太子妃，下意识地回答。然而随口的话刚出口，忽然间脸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颜。
“别关水镜——看看西京和苏摩他们到哪里了？”既然对方没有回答，白璎也没有继续问，在王座旁坐下，顺手将那颗头颅捧起，放在膝盖上，俯下身去打开水镜，“这几天上面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暂时还不能出去……真是为他们担心。”
说话的时候，铜盖被掀开，水镜里的水还在微微荡漾，然而破碎的水面已经渐渐归于平整，依稀拼凑出了一个尚未消失的残像——显然是西方砂之国的某处，连天纷飞的黄沙之中，赤驼驮着一行牧民模样的人往前走。最前方坐在赤驼上、指挥着驼队的是一个红衣少女，明眸皓齿，古铜色的手臂缠绕着拇指粗细的鞭子，背上背着一个匣子，正在回头对后面的人大声说着什么，眉目间神采飞扬。
“……？”手指微微一顿，白璎诧异地看着水镜中残留的画面，然而睫毛一闪，毕竟没有问，纤细的手指从水面上拂过，无声地念动咒语，水镜里的水转瞬激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摧动、薄薄一层水向着镜心凝聚，瞬间撞击，变成一线直激起三尺，哗啦一声落回铜盘，立刻如水银般平静。
镜里的景象却已经完全改变。
银发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着水镜的景象，眉间神色忽然一变，烫着般转开了目光，脱口：“荒唐。”在她揭开水镜的刹那、真岚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觉到白璎全身猛然一震，他一个走神，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来。
“怎么？”在白璎的手阖上水镜的刹那真岚回过神来，右臂猛然伸出、诧异的撑住了铜盖，看向水镜。一看之下他也张口结舌，讷讷说不出话来。
水镜里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里，天色已经暗了，篝火烈烈燃烧。明灭的篝火旁边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那个女子看上去还是孩童的脸，然而裸露的洁白胴体却是成熟而妖娆的，正急促喘息着，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极乐的奇怪神色。抱着女子的双手苍白而修长，十指上戴着形式各异的戒指，蓝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摩擦纠缠的肉体上。
“真够……呃，乱来的。”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事情，真岚这一下也是讷讷，手撑在水镜上，尴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摇头，“好歹得找间房子嘛。”
那样一句话脱口，回头一看白璎的眼光，空桑皇太子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找个地方住下再……啊，这样如果一看是在卧室，看的人立刻也就关了水镜，不会贸贸然……呃，是不是？”
然而嘴上连忙解释着，那颗头颅却不曾从水镜旁挪开，边说边看着。
“还看！”白璎低叱一声，抬手啪地一声阖上水镜，溅起的水花泼了那颗来不及躲闪的头颅半脸。那样忽然的举动显然让真岚也吃了一惊，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着苍白着脸在王座前来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疯了……简直是疯了。”白璎急促走了几步，咬牙低语。
“别这样，食色是天性嘛。”真岚将右手从水镜上放下，回手扯过王座扶手上的锦缛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有些无可奈何地安慰对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样泯灭了实体、也不是像我这样四分五裂有心无力……啊？总而言之，欲望总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住，空无一片的城市里，虚无的冥灵女子转过头看着王座上那孤零零的头颅，眼神慢慢变化——她是不知道的。十八岁的时候从白塔上纵身跃下，之后沉睡了十年，再之后、九嶷山上她自刎成为了冥灵。
终其一生，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之后也不会知道。这是幸运抑或不幸？
仿佛猛然间明白这样脱口的话隐含着怎样的残忍刺痛，断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断了话语。偌大的无色城里，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对视着，一时无话。只有头顶水光隐隐不绝地闪烁。
“我不是说……说这个。”许久，仿佛心里的惊怒平定了一些，白璎转过身，声音冷淡，“你仔细看那个女的。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居然和……和幽凰在一起！”
“幽凰？”这下真岚的脸色也不自禁地变了，“那只鸟灵？”
“真是疯了。”白璎抱着双臂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一直安静的眉目间有按捺不住的震惊和焦急，“他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现在都没办法——一切等到了苍梧之渊，见了他再说吧。”真岚沉吟着，眉间神色也是几度变幻，最终抬手重新打开水镜，“我刚才留意看了一下——从树林的植被看来，苏摩现下应该已经过了息风郡，快接近九嶷了。”
虽然有准备，然而再度打开水镜、看到篝火边那个纠缠在一起女子的背部果然有若有若无的巨大黑翼时，真岚还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个东西——
那个叫做苏诺的小偶人被仍在一边，咧着嘴看着面前一对翻滚来去的人。似乎是被主人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一下引线，那个无生气的木偶忽然啪嗒一声立了起来，扭过头，对着镜子的方向诡异的咧嘴一笑。
“啊？”蓦然间觉得说不出的惊心，真岚脱口低呼一声，打翻了水镜。
“怎么？”白璎一惊。
“不知道……忽然吓了一跳。”空桑皇太子甩着湿透了的袖子，也觉得方才那阵心惊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个偶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想起傀儡师身畔那个叫做苏诺的偶人，白璎忽然也是平白觉得一冷。
“说不出来。”真岚再度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摇摇头，“很邪啊。这个裂变出来的傀儡，可真是让人担心。”
“一切等他到了苍梧之渊再说吧。”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太子妃猛然点头，吐出一句话，转开话题，“不知道师兄带着那笙如何了？”
真岚眉头再度蹙起，脸色有些凝重：“我刚才看过了——看不到。应该在息风郡附近，但是那片区域无法通过水镜看到。”
“有人阻止？”白璎诧异地回首，“设了屏障？”
“应该是。”真岚沉吟着，手指叩着扶手，“如果料得没错，能设下那样强的结界，应该是十巫中的一位亲自来了……征天军团一定也会如影随形的再度赶到。西京要千万小心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许久，白璎慢慢道：“等到了夜间，我带一些冥灵战士去看看。”
“太危险了。”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着王座的扶手，“万一碰到上次那样的事情，你受伤无法在天亮前返回，怎么办？”
“难道师兄他们现在就不危险？”银发女子眼里的光是无法反驳的，握紧了手，“何况，苏摩那样的敌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会小心。”
“……”沉吟片刻，真岚只是缓缓转过头，“让蓝夏和你一起去，他办事小心。”
“呵，难道我很莽撞么？”太子妃笑了起来，弯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镜。
王座上的那颗头颅默默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看起来是很沉静的样子……不过都是骗人的。如果忽然发起疯来，那可是够吓人，拉都拉不住。”
“……”显然明白皇太子调侃的是什么，白璎没好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镜。反正说不过，干脆不理——这是在长达百年的时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璎。”在她走出去的刹那，忽然听到真岚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声音短促。
“怎么？”她诧异回头。
“我想起来了。”王座上的头颅脸色猛然一变，断手同时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急急，“我想起来哪里不对了！——那个傀儡……那个傀儡……你有没有觉得居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被真岚脸上的神色惊住，白璎下意识反问——方才短短的瞬间，她根本没有留意到两个人身旁扔着的傀儡。
“好像是变得……”被那么一反问，真岚语气弱了一下，仿佛也变得有些不肯定起来，喃喃，“是我看错了么？那个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确是变得大了一些啊。”
暗夜的密林里，草叶的沙沙声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微微喘息着，女子停住了动作，喃喃对身边的人说，唰的一声，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蓦然展开了，裹住了两人。她的手撑住对方的胸膛，汗水濡湿的声音有一丝警觉：“苏摩，你有没有觉得？”
在她想要站起来的刹那，傀儡师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头发，将女子重重拉回自己怀里，一个翻身压倒在草地上，抬头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不出声地低下头去埋首于女子的胸口。
“原来你早知道了。”幽凰轻轻呻吟了一声，吐出一口气，“好坏……”既然苏摩不管，鸟灵干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抬起手揽住傀儡师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的唇边。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样。”女童的面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炽热的眼光注视着耳鬓厮磨着的人，意乱神迷地喃喃自语，凑近去吻着那张脸，“只是……你的身体里好像也有魔物栖息着呢。怎么、怎么和我是同类一样？……为什么会回头找我呢？”
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气息——只有行走于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气息。
“阿诺喜欢你。”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倦，傀儡师忽然放开了怀里的邪魔，撑起身来，手指只是一动，火边一直看着的那个小偶人咔哒咔哒地跳了过来。咧嘴微笑着，忽然膝盖也不屈地一跃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怀中。
“嘻，好可爱啊……”鸟灵收敛了背后的双翅，抚摩着偶人冰冷的脸，满怀喜悦，“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样。是你作出来的么？用了什么术法，居然让它能动？”
然而那样一连串的问话，似乎丝毫没有入傀儡师的耳。苏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只是茫然地面对着篝火，有些出神。仿佛感到冷，手臂微微发抖。抬手感觉着火的热力，将手凑近了一些。然后，不知不觉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将手整个伸入火中，依然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幽凰没有看向这边，显然一路上习惯了傀儡师那样阴阳怪气的脾气，也没期待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逗弄着偶人。苏诺那样阴枭的神色，在魔物的怀里居然变得明朗了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着幽凰。
“噫？你有没有觉得阿诺看起来好像长大了一些？原来没那么高吧？”幽凰将偶人抱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诧异地笑了起来，“苏摩，它会不会长大啊？——真有意思……”
一语未落，傀儡师的手蓦然一震，在火中无声握紧，眼里闪过阴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拍打着翅膀，鸟灵孩子一样的脸上露出笑容，“苏摩，你说如果你有孩子、会不会和阿诺一摸一样？——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嘻，还不知道鸟灵和鲛人的孩子是什么样？”
“孩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傀儡师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邪异的脸上跳动，明灭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来，我就杀了它。”
那样随意的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却透出掩不住的冷气。
幽凰本是随口说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间扑面涌来的杀气冻住，手一松、偶人咔哒一声掉落在地，龇牙咧嘴。
蓝发如同水一样垂落，掩住苏摩的脸。他将手从火中抽出——那样苍白秀气的手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已经黑如焦炭。然而只是转瞬之间被烧焦的皮肤就起了变化，立刻恢复到和未烧伤时一摸一样。除了那样真实的痛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生之意义在于他，难道也是如此？
绝望和狂乱那一瞬间仿佛疯了一样在心底蔓延起来。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可难道他就要这样过完这一生？
幽凰讷讷地本想说什么，然而看到傀儡师在火里烧着的双手和忽然间开始莫名其妙冷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脱口低呼一声，捡起偶人紧紧抱在胸口，拢起翅膀裹紧了身体。
“去九嶷……对，去九嶷。”失控的冷笑终于停歇，苏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来，望向暗夜中唯一一点跳跃的光，喃喃，“要去九嶷……还有要做的事情。还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无可尽力，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摆在面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这条路的终点到底在何处——只要看到前面还有一站，也便足够让人走下去了。最怕的是连面前那个驿站都会看不见。
看着自顾自失笑说话的傀儡师，幽凰倒抽一口冷气，暗自摇摇头。
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鲛人，到底想着什么呢？有着所有生灵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却那样阴郁和反复无常。早知道如此这样折腾人，是不是一早就该和同伴们一起飞去空寂之山参加集会？罗罗他们……如今已经从西方尽头穿越广漠返回了吧？一定还在抱怨作为首领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窍地跟着一个鲛人跑了。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着女童面容的鸟灵抬起头、穿过密林的枝叶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怔怔出神。
西方的天空也已经全黑了。
古墓最深处的一角是宽阔的石阶，一级级通向石砌的水池。十丈深的竖井将沙漠地底的泉脉引入古墓。泉水冲去了一身的风沙，他解开束发带子，让满是尘沙的头发浸入水中。虽说身为军团战士、对于在云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强的适应性，然而向来军容整齐的少将毕竟很难忍受自己风尘满面衣衫褴褛的样子。
水声中云焕听到古墓外面有牧民的歌声朗朗响起——已经开始了么？手一震，他立刻拧干头发，抬臂撑住水池边缘跳了出来，轻捷如豹。
“湘。”他开口，吩咐一边侍立的鲛人傀儡，“衣服。”
鲛人少女面无表情地将他脱下的戎装递过来。
“不是这个。”云焕叹了口气，不满地看了一眼傀儡——毕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是他亲口说一遍、她根本听不进去。他自顾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那是师傅给他找出来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笼统一口钟的样式，也不知是师傅多久前出古墓行走砂之国时穿过。
毕竟，这样一身征天军团的戎装、是不能出去见当地牧民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将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然而手却是片刻不停，将袍子穿了上去，一边招呼湘过来帮他系上带子。忽然间感觉左肩一痛，云焕诧异地用右手握住左肩，发现那里微微渗出血来——怎么回事？
鲛人傀儡还在依循他的吩咐、将长袍覆盖上年轻矫健的身躯，云焕却站在那里发呆。
这个伤……怎么还会复发？都已经一个多月了，早该完全痊愈，居然又裂开了？他握着伤口出神，忽然觉得手腕上也有细微的刺痛，低头看时、才发现刚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几处渗出斑斑血迹。
是那个鲛人留下来的伤！——那个盲人傀儡师。
那个瞬间，帝国少将的眼神猛然一变。他永远无法忘记一个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怎样可怕的一个对手。那是完全占不到上风的一次交手。那个可以赤手撕裂风隼的傀儡师、用那样细细的引线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
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惨败——虽然那之前他刚和西京师兄交手过、体力消耗极大，但平心而论、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状态最好时，遇上这样的对手依然是没有胜算的。
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个……一个鲛人？背后纹着巨大的腾龙纹身。
他木然站在那里出神，任凭湘服侍着自己穿戴完毕。脑子却在剧烈翻腾，狭长的眸中冷光闪动——不同于军中那些同僚，借着镇守帝都之便，他在军务之余经常出入于皇家藏书阁，阅读过许多点籍。凭着对《六合书》的熟悉，他虽然不敢肯定、却依稀觉得那个狭路相逢的超出鲛人、甚或“人”的极限的傀儡师，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海皇。
受伤归来后，下狱前、他曾将那样的怀疑告诉过巫彭元帅——奇怪的是，元帅却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难道十巫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现上、而对此不感兴趣？
穿戴完毕，脑子里却依然想着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云焕向着外室走去。
没有一点声音。从石拱门里看出去，师傅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似乎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还是——那个瞬间少将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皇天鲛人都顾不上，立刻抢身过去，扶住那个轮椅上没有知觉的女子，急唤：“师傅？师傅？”一边唤、他一边抬眼四处寻找那只蓝狐，然而小蓝居然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情急之下、云焕凭着记忆按蓝狐原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将再度死去的师傅唤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异常凌厉的剑气反击而来，将他手指弹开。那个瞬间云焕才惊觉、原来师傅是在微微呼吸的——只是小憩而已。
“焕儿？”慕湮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边的弟子一眼，笑，“你好了？我居然睡着了。”
“师傅太累了。”记起昨夜那一场大战，云焕低下头去，“是弟子不好。总是打扰师傅。”
“哪里……你回来我很高兴。”慕湮微笑着拍拍弟子的手，苍白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倦，“毕竟还能再见你一次——再晚点来，可就难说了。这一年每次忽然失去知觉、我都担心再也醒不过来……只是你们三个师兄弟个个天各一方的、我还怕一个都见不到了。”
“师傅！”云焕蓦地抬头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探入怀中找什么，又想起刚换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装过来，他立刻起身奔入内室。
“小心！小心头！”慕湮莫名地看着他忽然跳起，只是担心地连连提醒。
云焕从鲛人傀儡手中劈手拿过衣服，奔回师傅面前，单膝跪下、从军装内襟的暗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双手托到慕湮面前。
“这是——？”空桑女剑圣看着里面一粒金色水晶模样的东西，诧异。
“玉液九还金丹。”云焕抬起眼睛看着师傅，剑眉下的眼里是涌动的光芒，“徒儿特意从伽蓝帝都带来给您，您服了身体一定会好很多的！”
“咦？看起来的确是很灵异的样子。”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焕儿，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炼丹了？你这八九年在外、都学了些什么啊。”
“不是徒儿炼的。是巫咸大人炼的……”云焕也是讷讷一笑，“十巫里面巫咸大人是首座长老，却是不大管政务。只是一心想要练出不死药来。也不知道他炼了多少年——反正到了现在虽没有不死药，倒是练出一些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帝都的贵族、叶城的巨贾，都想尽方法想得到他炼的一粒丹药。”
“哦。”慕湮将那颗金丹拿在手里看，笑了笑，“难怪你说那个什么巫彭元帅还活着——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来难道能活到一百岁？原来是靠了灵丹呀。”
云焕笑了笑，点头默认：“巫彭大人如今还是看上去如四十许的模样。”
“倒比我们剑圣门下的‘灭’字决还管用……不用靠着沉睡来延缓时间。”空桑女剑圣听得有趣，侧头微笑，忽地叹了口气，“焕儿，难为你还用了那么多心。不过，师傅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费这些珍贵的灵药——”
闭了闭眼睛，仿佛又觉得疲倦、女子脸上有苍白的笑意：“老实对你说了吧，那年和巫彭交手过后、我自知伤势非同小可，也曾到处求访名医。从砂之国的土医到九嶷的巫祝，什么样没去求诊过？所有大夫都说，血脉已断、即使凭我一身武功，最多只能再拖五年——最多五年。除非我长时间用‘灭’来休眠，乌龟般不醒来。如果醒来，那么活得一日、便少一日寿命。”
“师傅？！”这一惊非同小可，云焕霍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其实我该老老实实寿终正寝。反正剑客最后死于剑下，也是正理……”轻拍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语气却是平静，“偏生觉得有些不甘，居然选了这一处古墓、开始用灭字诀避世沉睡——呵，那时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残喘又能如何，就想拖着时间。偶尔被外面魔物吵醒了，才出来替那些牧民驱赶一下——就这样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可、可是，”云焕喃喃脱口，“师傅教了我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师傅连日督促指点、从来不曾中断。
慕湮微笑起来，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拉起来，将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领上最后一颗扣子：“你看，长那么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将就了——外面牧民的聚会就要开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颗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国少将却站在原地不曾动，从背后看去，只觉他肩背在难以压制地震动。
“还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里忽然出现惊人的光亮，直扑到轮椅前，“师傅您还有多少时间？一年？半年？几个月？”
被弟子刹那间爆发的气势镇住，慕湮茫然：“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不出三个月吧。”
“三个月……三个月。”那样的回答显然是令人绝望的，云焕喃喃重复，忽然回身，咬牙一字一句，“好，师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带您回帝都！”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蓝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摇头，微笑，“你也说连巫咸也没有炼出不死药，是不是？”
“不，不，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帝国少将显然被内心巨大的洪流控制着，平日冷定的眼睛里有不顾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定可以！他是神……什么都能办到。我去求姐姐帮忙，让她求智者大人救您！”
“啪！”话说到一半，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将他打的愣住。
云焕捂住自己的脸，怔怔看向轮椅上的女子——那么多年来，师傅还是第一次对他动手。
“痛不痛？”慕湮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抬手轻抚弟子的脸，眼里的焦急却依然存在，“你看你说什么疯话！我是空桑人，还是伤在你们巫彭元帅手下的——你带我去帝都？跟十巫说你是空桑剑圣弟子？西京和白璎是你师兄师姐？——你胡涂了？想自己找死么？那些豺狼正愁找不到下口的机会！”
惊怒交集，女剑圣似乎再度感觉神气衰竭，顿了顿，看到弟子低头不答，放缓了语气：“焕儿，你仔细想想——反正……反正，咳咳，师傅是死在这里都不会和你去伽蓝城的。”
云焕没有回答，慕湮只感觉手底下军人的肩膀在微微震动。
只是片刻，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就停止了，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来，剑眉下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不顾一切的光，深而冷，看不到底：“师傅教训的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好孩子。”轻轻吐出一口气，慕湮终于微笑起来：“以后切不可鲁莽做事——牧民们外面闹了很久了。过来替师傅推着轮椅，我们出去吧。”
然而云焕还是站在那里没动，静静将手抬起，摊开，再度将那枚金丹送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请师傅收下这枚金丹。”
那样的语气坚定如铁，恍惚间慕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地窖里看到的绝望而倔强的目光。叹了口气，不忍再拂逆弟子的心意，她伸手接过，笑了笑，便服了下去。
夜幕下，篝火烈烈燃起，映红一方天空。
眼看云集的鸟灵纷纷离去，匍匐在古墓外彻夜祷告的牧人们知道一年一度的大劫又是平安过去，一声欢呼，空寂城外便成了欢乐的海洋。火堆边上人头济济，牛角杯，驼骨碗纷乱地举在半空，随着各部巫人颂词便往天空泼洒着美酒，象征对天神的感激。十二弦声悠扬，牧民们双手相挽、踏足齐声而歌，热烈彭湃，歌颂天神和女仙——在大劫过去后，第二夜便按惯例要举行盛大的宴会，答谢古墓的女仙。
“都唱了那么久了……怎么这次女仙还不出来呢？”一边的火堆边，一个红衣的姑娘有些纳闷地喃喃，担忧，“以往好歹也会开了石门出来露一下面，这次——难道是我们唱的跳的不够好？如果女仙不出来，我们可要不停跳下去呢。”
“央桑公主，一定是你还不曾跳舞，而摩珂公主也不曾唱歌，所以女仙不肯出来呢。”旁边有女奴微笑着怂恿，同时示意身边的牧民附和，“族里最珍贵的两位公主都不曾出面，天神女仙怎么会满意呢？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旁边喝酒的牧民轰然应合。
“为什么又要我跳……”红衣姑娘听见贴身女奴的话，虽然心里受用，却故意嘟起了嘴，眼睛骨碌碌乱转，“摩珂那丫头呢？她去哪里了？——她不唱歌，我可不跳！”
“摩珂公主去了琴师那边，调了弦就开唱了。”女奴珠珠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睛，指了指另外一堆篝火，那里果然有一个装束华贵的黄衫少女站在琴师身后，俯下身轻轻地说着什么，珠珠笑了起来：“央桑公主就开始跳吧，大家都等着公主领舞呢！”
“摩珂先唱！”显然是忽然闹起了脾气，刁蛮少女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用眼角打量着另一边弹着十二弦的琴师，“哼，也不害臊，丢下我不理整天去缠着别人——一个流浪的瞎琴师，一副娘娘腔，不像个男人，也值得这样巴结……”
“呀呀，冰河琴师是多么迷人，竟然让央桑公主都吃醋了呢。”女奴珠珠显然和两位公主很是熟悉，调笑着上去拉央桑的手，“来来来，跳舞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不跳！”央桑却依然耍脾气，一跺脚，大声，“要那个瞎子弹起琴来，摩珂先唱！”
声音有些大，那边火堆旁的人显然听见了，那个正在低头调琴的琴师微微抬了抬头，他身后站着的黄衫少女摩珂公主也抬起头看着妹妹那边，蹙眉。
“央桑！不许无礼——快出来跳舞。”僵持的气氛中，忽然传来威严的喝止，众人簇拥中，一个中年人手持酒碗转了过来，牧民纷纷鞠躬，口称“罗诺头人”。曼尔哥部落的族长这次亲率族人赶来这里主持盛会，却看到女儿在这里使气，不由皱眉，然后转头向着另一边，招呼，“琴师，弹琴！摩珂，别光顾着说悄悄话了，唱起来吧！你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啊！”
旁边的牧民听到族长开口，一起欢呼起来，轰然叫着一个字：“火！火！火！”
“是的，父王。”黄衫的摩珂公主脸红了一下，恭敬地答应着，不敢再怠慢，低声对琴师道，“冰河，我要唱了啊——你会弹那一曲《火》么？”
盲眼的琴师微微一笑，也不答应，只是将手指按上了琴弦，轻轻一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牧民觉得在第一声曲子响起的刹那，荒野上所有燃烧的篝火陡然便是微微一盛、向上跳跃起来，直似欲舞。
“真棒！”摩珂公主惊叹，看着面前抚琴的男子——火光明灭映着他的脸，微阖着双眼的琴师面目清秀俊美，有着大漠上人没有的优雅气质，修长的手按在琴上，也是牧民里从来看不见的儒雅悠闲，竟不似一个流浪琴师所有。
“唱啊，我们的天铃鸟！”女子只是微微一沉迷，耳边牧民的欢呼便响了起来，伴随着有节奏的拍手声，催促着。摩珂公主看了一眼琴师，终于垂手站起，面向西方空寂之山，举起双手，吐声开口：“燃我神火，以告天神——”
那样的天籁一出，整个旷野陡然寂静。歌声清冷而甘冽，如风送浮冰，仿佛冰川从绝顶融化，簌簌流入荒漠，汇成赤水，滋润万里荒漠。大漠上三个部落里的人都知道、曼尔哥部族长的大女儿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如果说赤水是滋润荒漠的唯一源泉，那么她的歌声就是人们心里的甘泉。
罗诺头人赞许地看着大女儿，对着央桑做了一个手势——虽然没有儿子，可这两个女儿，就算在三个部落的所有头人里、也足以让他自豪了。
红衣的央桑公主也不理睬父亲的命令，只是侧头全心全意地听着姐姐的歌喉。等到摩珂公主第一句尾音吐出，新声未发之时，忽然足尖一动，一步便跳到了场地中心。那样轻盈如燕的身姿引起了大片轰然的叫好，然而一动之后，央桑便又不动了。所有人也就屏住气，在天籁般的歌声中静静注视。
夜幕下里，那个流浪的琴师不经意似的拨着弦，凌乱低微，散漫的宛如日出前即将消失的薄薄雾气——居然没有丝毫节奏和旋律的感觉，只是那样弥漫着、弥漫着。舞者的剪影衬在一片红色中，提裾而立、颀颈修臂，随着拨弦的一个个音符，慢慢开始动了起来。
弦声越来越急，随着琴师的乐曲，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篝火忽然亮了起来。在第一个重音传出的刹那，伴随着摩珂唱到第二节的“燃我神火”，央桑忽然就是一个回身——回身之间、手上提着的群裾忽然散开，竟宛如盛开的红棘花般艳丽。
忽然间她的脚下便踏出了清脆的节奏，刹那间让原本散淡的音乐仿佛猛然一震、注入了如火的激情和活力。冰河显然有些意外，手指微微在弦上一顿。然而唇角浮起一丝笑，手指迅速拨动十二弦，转瞬便跟上了舞者的节奏。
红衣少女群裾飞扬，而裙下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踩出疏密有致的节奏，回转之间神采飞扬，一扭身、一回首、一低眉、一提手，都是光芒四射、宛如红日初升。纤细双脚敲击出的节奏中，群裾在身侧飞散和聚拢，衬得舞者曼妙的身姿宛如在一朵乍阖乍开的红棘花中舞动，说不出的美艳凌人。
“央桑！央桑！央桑公主！”那样热烈美丽的舞姿显然刹那间让大漠上的牧民们燃烧起来，欢呼叫好声风一样四起。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跟随着红衣少女的舞步，所有牧民都手挽着手、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开始起舞踏歌。
那样的欢呼中，歌声已经听不到了。黄衫的摩珂看着妹妹已经带动了盛宴的气氛，便知趣地在众人的欢呼中停止了歌唱，坐回了琴师身后。
“你妹妹跳的很美……”琴师也停止了抚琴，手指压在弦上，低头微微笑。
“是么？”本来任何对于央桑的称赞都会让她同样开心，可这一次摩珂却笑不出来，低头轻声，“你……你又看不见。”
“听都听得出。”那个叫冰河的琴师笑着，低头拨弦，“不过摩珂公主的歌声也不输给她呢……只是为什么唱得心不在焉？难道你不敬爱天神么？”
“……”摩珂的脸陡然红了一下，然而虽然比妹妹要腼腆，大漠上的女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细声承认，“我觉得——你比天神还好看。”
手指陡然在弦上划了一下，琴师微笑着抬手，向着黄衫少女的方向，黑色的长发从额上垂落下来，掩住他微阖的双目：“多谢公主夸奖——对一个流浪琴师而言，被人拿来和天神相比、实在是会折福呢。”
摩珂想了想，退让了一步，却坚持，“起码这个大漠上、都没有冰河那么好看的人！”
“公主没有见过罢了。”琴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然而那个笑容渐渐却有些看不到底，“您没有看过……真正天神般光芒四射的脸。那可是可以引来‘倾国’之乱的美貌呢。”
那边两人絮絮低语，这边起舞的红衣少女又语言瞥见，跺脚的声音更大了。
“哼，又和那个娘娘腔的臭瞎子磨上了！”在牧民的簇拥中，央桑从这一堆跳到那一堆，不满地抱怨——毕竟和自己一起作伴十七年的姐姐、忽然被一个陌生的流浪琴师勾去了魂，受冷落的妹妹未免心里有气。
“呀，冰河多么好看！公主可是赌气了。”正过来挽起她的手，女奴珠珠边跳边笑，看向一边和摩珂公主低头细语的琴师，赞叹，“和摩珂公主真是一对呢。哪里娘娘腔了？”
“你看他的脸呀——那么白，女人也没那么秀气！”央桑不忿，一边用力跺脚跳舞，一边不停地恶狠狠挑刺，“还有手——那么软那么长，一看就知道不是马背上的男子汉！只会弹弹琴，给他一把刀都拿不动。”
“啊，原来……央桑公主还是喜欢勇士啊。”央桑气忿之下越跳越快，珠珠跟不上，却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调笑，“我回头就禀告头人去！大漠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会……都会欢呼着拿起刀枪、来曼尔哥部落为公主比武决斗呢！”
央桑显然还是很喜欢听这样恭维的话，然而依然眉头一皱，哼了一声，舞得更急：“才不要那些难看粗鲁的家伙！个个只会和沙狼一样噬来咬去的……”
“公主……呃，公主又要好看，又要…又要勇武，”珠珠这一下是真的跟不上公主的脚步了，干脆停下了脚步，由着央桑在人群中独舞，弯下腰大口喘气，笑，“那可难找咯！……可别嫁不出去，快点去求天神从天上降下一个来给你吧……”
“哼。”央桑的脸也微微的红了，却扭头哼了一声，手指转出曼妙的动作，带动脚下的舞步，如一朵红棘花般盛放在人群中。
忽然间，她脱口“啊”了一声，忽然仿佛被定住身一般不动了。
“怎么了？怎么了？”女奴珠珠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过去查看，“扭到了脚么？公主？”
然而红衣的小公主没有回答。在女奴发觉公主的双脚完好无损、抬头诧异的询问时，忽然听到旁边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爆发出阵阵欢呼：“女仙！女仙！”
——女仙终于出来了么？
珠珠正在想着，也忍不住地转头看去。
火光明灭之下，古墓的石门轰然打开，漆黑的背景下一袭白衣飘然出现，宛如天外飞仙。所有牧民都欢呼着，俯下身去行礼，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女奴连忙同样俯身，同时想拉公主下去——然而央桑公主仿佛忽然间僵住了，居然在所有人都鞠躬的时候、依然直直站着，手里还提着裙裾，直视着古墓洞开的门。
“珠珠，你看，你看……天神听到我的话了。”有些茫然地，央桑脱口低呼，然而女奴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拉着她的裙角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公主拉下去。这样对女仙不敬，回头可要被罗诺头人狠狠责罚的。
然而红衣公主茫然的声音只是一刹，尾音的时候已经变为狂喜：“天神听到我的话了！”
“焕儿，你看，多么漂亮，”石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丛丛的篝火，以及火中旋舞的红衣少女，慕湮微笑着赞叹，“这是曼尔哥部落里最漂亮的姊妹花。”
满地的人都匍匐着，只有红衣舞者在火光中宛如一朵红棘花开放，群裾下的双脚敲击出动人的节奏。扬眉回顾时，决然瞬忽，宛如惊鸿一瞥；低眉提手时，舒缓悠长，宛如弦上低吟——而动静不止的举手抬足之间，看的人陡然便有一种恍惚：仿佛时间随着舞者的动作，在加速或者凝聚。
然而云焕只是看了一眼，便弯下腰来轻声：“要出去么？师傅？”
慕湮微微点头，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军人走到她身边，俯身只是稍微用力，便将女子连着轮椅一起从古墓的石阶上抱了下来。
“女仙！女仙！”第一次看到女仙从走下来和他们一起欢聚，所有牧民欢呼起来，声音惊天动地。跪得近的牧民便纷纷围了上来，俯身亲吻她的衣角，表达多年来受到庇护的感激之情，人越围越多，最后居然寸步难行。
“我不是什么女仙……不是什么女仙，”对于那样热烈的回应，慕湮一时间居然有无措的表情，把衣角紧紧攥在手里，忙不迭的解释，“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女仙！不要这样！”
然而这样的话完全不被接受，那些牧民哪里听女子的分辩、依旧疯狂地涌上来，试图触碰她的衣服和脚，轮椅被不停地推来推去，根本不受她控制。
“焕儿，焕儿。”实在没有办法招架，慕湮苦笑着，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弟子的身影。
“师傅，”一直寸步不离站在师傅身后的云焕立刻俯身过来，伸臂挡住了那些狂热的牧民，将她护在一边，抬臂握住了光剑，低声，“要弟子为你赶开这些人么？”
“不用，”慕湮苦笑摇头，发现和这些人讲清楚需要费多么大的力气，“带我去见罗诺头人吧……如意珠的事直接跟他说会好一些。”
“好的。”云焕微微弯腰，再度将师傅连着轮椅轻轻抱起，也不见他发力，只是一点足便掠过丛丛篝火，落到了罗诺头人所在的火塘边。那样的距离足足有五丈、便是大漠上最骁勇的年轻勇士也不能一跃而过，而这个白袍青年抱着一个人、居然轻松落下。
那样矫捷如鹰的动作让在场所有牧民一时间目瞪口呆。
“罗诺头人。”在轮椅轻轻落到地上时，慕湮微笑着开口，对那位同样诧异的族长点头，“又见到您了——这一年来年成可好？子民可好？身体可好？”
“啊，好，好……”罗诺头人一时间倒不是被云焕的身手惊住：年年率领牧民来这里，但还是首次看到古墓里还有第二人出现。他讷讷点头，不停地打量着站在女仙身边的这个高大年轻人，满肚子的疑问，却不敢贸然诘问女仙什么。
“这位是……”慕湮顺着族长的眼光看去，想要介绍，忽然觉得云焕的手轻轻触了她后背一下，她只是微笑着接下去，“是一个路过的好人，帮我打开了石门出来见你们。”
“哦。”认出了来人有着冰族的外貌，罗诺头人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再看了云焕一眼，心里对冰族中居然还有“好人”大感惊讶，却不敢反驳女仙的任何话。立刻对着族人一声招呼，示意大家不可冷落这位贵客。
虽然是冰族来客，然而女仙的旨意和族长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立刻有无数酒碗举了过来，大漠上的牧民们永远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对来客的欢迎。在大家围上去之前，央桑推开所有族人，端着酒碗走在最前面，还没有走到、已经开始唱起了祝酒歌——那个瞬间、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姐姐，可以拥有最动听的歌喉去对这个年轻来客歌唱，引起他的青睐。
看到公主居然亲自上前敬酒，牧民们自觉的退后了，然而云焕看了一眼端着酒前来的红衣少女，听着听不懂然而宛转的曲调，却有些为难的停住了手——要如何对人说，自己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可微微一迟疑之间，央桑的歌声却越发急切了，牧民们四起发出了的应合。
“怎么？”慕湮本待和罗诺头人缓缓吐露寻找如意珠之事，此刻听得周围牧人起哄，诧然抬首。
“没什么。”云焕看到师傅的目光，忽然间就把心一横，接过酒碗一口喝了底朝天。
“好！”在他倒转手腕，将空碗展示给牧人看时，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云焕只觉胸腔中有烈火直燃烧上来，他勉强运气、压住胸臆中的不适。然而转眼看到央桑嘴角浮出满意的笑，从旁边女奴珠珠手里接过了满满一大碗酒，又开始曼声歌唱。
无论如何先要顺着这群牧民。虽然胸口烦闷，云焕却是一直清楚的，蹙眉抬手。
“好了，你们不要再灌他喝酒了。”然而他的表情逃不过慕湮的眼睛，恍然明白这个高大的弟子是不能喝酒的，空桑女剑圣微笑起来，欠身探手从弟子手中拿过了酒碗，放在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算是礼节，对罗诺头人开口，“他要喝醉的。我替他喝了。”
罗诺头人看到小女儿端着酒碗唱歌的情态、便知道向来高傲的央桑动了心，正在头痛如何把这个胡闹的女儿拉开教训一顿，听到女仙如此吩咐，正好发作起来，叱喝：“央桑！快别在这里凑热闹了，还不给女仙献舞？”
“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人一起鼓掌，大声有节奏地喝采起来。
央桑虽然受了父亲训斥，然而听到要她表演舞蹈、却也正中下怀——虽然唱歌不行，可跳起舞来、这个大漠还没有超过她的！
“你会不会跳舞？”放下酒碗，红衣的小公主对着云焕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伸手邀请面前这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人——这才是天神赐给她的人呢！鹰一样矫健、豹一样轻捷，却有着英朗的五官和冷亮的眼睛……比其姐姐的那个琴师、草原上那些牧民，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大漠女儿向来洒脱磊落，从来不懂掩饰，伸手邀请：“来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民听到这个邀请，更加高兴，用热烈的欢呼和有节奏的鼓掌来表示着对这位贵客的欢迎，声浪一波波涌来，不容抗拒，“火！火！火！”
“罗诺头人，别为难他，”虽然只是稍微啜了一口，然而牧民酿的烈酒让慕湮苍白的脸烧出了红晕，她笑着为弟子解围，“他不会……”
“我会。”眼看师傅已经是第二次为自己对别人请求，也许是那一碗烈酒的效力，云焕脱口便是答应了两个字，将手中空碗一摔、大踏步走入了人群。
慕湮也一时愕然，忽然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焕儿会跳舞？在军中，难道除了步战、马战、水战之外，他还学过跳舞？
然而空桑女剑圣不曾知道，在帝都那高高的城墙下，浮华却严苛的阶层有着他们自己的交游方式。贵族中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对于舞蹈或者辞赋或者乐器，自小都受到严格的教导，少年时起便要随着父母出席各种盛宴，每每在酒酣耳热之余需要起来助兴，崭露头角为家族争得声誉——十巫中最年轻的巫谢，自小便精通诸般技艺，有天才之称。
云家虽然出身寒微，十年前才得势挤入皇城的贵族阶层，然而为了打破和其他门阀贵族之间的隔阂，还是下了很多功夫在各方面努力弥补鸿沟，以求融入那个圈子。在镇守帝都的时间里，除了日常操演，少将同样将很多时间用在觥筹斡旋之间。
远远的火堆旁，摩珂躲在人群后，看着一向骄傲的妹妹一反常态、端着酒碗上去向这个陌生的来客唱歌，又拉着他跳舞，不由诧异的“啊”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央桑那小妮子，就这样忽然动了心吗？”
然而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身边冰河的手忽然在弦上剧烈震了一下，长发下，清秀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震惊和凝重。
“琴师！琴师！”在白袍贵客走到场地中间开始舞蹈前，所有人齐声大喊，呼唤乐曲的配合。然而摩珂回首之间，才发觉身边的人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霍然凭空消失了。
“冰河？冰河？”她茫然回顾，四处寻找那个无声无息离开的琴师，却惊讶地发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再也找不到那个盲人琴师。
即使没有乐曲，那边的舞却已经开始。
四围跳跃的火光里，借着酒兴，云焕没有等曲声开始，忽然间就是侧身抬手、双手交击，发出了一声断喝。然后蓦然转身，抽出了光剑，挽出一道流光。跺脚和低喝，伴随着简洁有力的动作转瞬间，气势逼人而来。
不同于方才央桑的火之舞那般华丽柔艳，这一舞却是洗练硬朗的。
没有多余的举止，没有伴奏的旋律，只是最简单而有力的动作。英姿风发，干脆果断，乍看之下宛如军人阅兵——那便是流传于帝都的舞蹈：《破军》，每次宴会后、在征天军团内的青年贵族战士便会借兴起舞，联剑踏歌、耸动一座。
那样的接近于“武”的舞，除了帝都豪门中奢靡浮华的贵气之外、更带了军中的英气。
大漠上的牧民们从未看过这样的舞蹈，个个都停止了喝酒喧嚣，看着暗夜火旁抽剑起舞的年轻人，那样雄鹰般的风姿和气度、让马背上的民族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只是一个人的舞。然而渐渐地，黑暗里仿佛有了马踏清秋的劲朗和飒爽，白袍舞者举手抬足之间英气勃发，顾盼如同惊电般交错，烈烈令人不敢逼视。融合了九问的姿式，云焕只觉那一碗烈酒在胸中燃起，将长久的隐忍克制燃尽。手掌的交击、脚步的踩踏、低沉的应喝，一切在以砂风狂舞的旷野里进行，宛如雷电交加的雨夜、有一支铁骑驰骋于原野。
“好！”“好啊！”轰然的叫好此起彼伏，豪迈热情的牧民再度沸腾了起来，个个扔了酒碗，站了起来，跟随着云焕击掌的节奏，开始歌唱。
那边慕湮刚将如意珠的事情起了个头、正准备和罗诺头人细说，听得那样的喝采声转过头去，不知不觉也看得呆住。长时间地侧头凝望着暗夜火边起舞的弟子，忽然间也有些目眩神迷的感觉——真是变了……这次回来的焕儿，身上有着如此深远而明显的变化，再也不同于昔年那个大漠上的冰族少年了。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呀……”曼尔哥族长也看得出神，喃喃。
“当然。”白衣女子唇角露出一丝笑，骄傲地扬起头，“我的焕儿。”
罗诺头人眼睛定了一下，摇摇头，遗憾地脱口：“可惜是个冰夷。”
话方出口，忽然想起这个人是女仙带来的贵客，罗诺头人连忙住了口。然而慕湮显然是听见了，虽然没有说什么，明澈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黯然——即使在这样万众欢腾的盛宴上，那样的阴影始终还是存在的，恍如一只利爪高悬在各个民族的头顶。
“女仙，您说您需要的那颗珠子是纯青色的？大约一寸大？会发光么？”再也不敢乱说什么，罗诺头人恭恭敬敬地鞠躬，再度验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的珠子散落在大漠上，要找也有很多啊——就像凝碧珠，也是差不多模样的啊。”
“凝碧珠……”慕湮脱口喃喃，心中忽然一阵恶寒——她知道凝碧珠是什么东西，“不是凝碧珠。那颗珠子不是鲛人的眼睛。”
“那是——？”罗诺头人不得要领，搓着手讷讷。
慕湮想了一下，也不能直说那是龙神的如意珠，只是道：“那青色的珠子上面，迎光看去有五彩琉璃的光泽……还有，如果埋在地里，便会有甘泉涌出。”
“有甘泉涌出？”罗诺头人这下精神一震，朗笑站起，“那好办，那好办！大漠里头、除了赤水，能冒出泉水的地方可不多！——我传令族里所有人去找泉水，掘地三尺便是了。”
“真是麻烦头人了……”慕湮微笑着在轮椅上欠身，还是第一次带给人麻烦，她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却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能否在一个月内给回信呢？”
“一个月……好。”曼尔哥族长搓着手，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女仙但凡有所吩咐，这片大漠上哪个人敢不尽力？大家拼了命出来、也会去找到那颗珠子。”
“如此，多谢族长了。”女剑圣吐了口气，微微颔首，转头去寻找弟子的踪迹。

镜·破军 第五章 落日
“天呀……珠珠！你看，他多么棒！”央桑怔怔站在火边，一时竟忘了要上去领舞，“多么棒！他……他比我还跳的好！珠珠，我的云锦腰带呢？云锦腰带呢？”
“什么？”贴身女奴吓了一跳，牢牢按住了衣袋，失惊，“公主！你要云锦腰带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红衣公主的眼睛还是看着人群中那个皎皎不群的影子，不耐，“快给我！我以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啦！”
“不行！”珠珠一向嘻嘻哈哈，这次却按紧了口袋，倒退，“公主，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央桑终于愤怒了，跺着脚，“那是我织出来的云锦腰带！我要给谁就给谁！”
“公主织的云锦腰带，只能给大漠上最英武的勇士——云锦腰带给了谁，公主就是谁的！”贴身女奴连连倒退，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他是个冰夷啊！是个冰夷！”
“冰夷又怎么样！”央桑眉毛一挑，大眼睛闪出亮光，瞪着珠珠，“我就喜欢冰夷！摩珂还不是把云锦腰带偷偷给了那个瞎眼的琴师……都不知到他的来历。你为什么就不说什么呢？快把云锦腰带给我！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了！”
然而珠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看那边歌舞消歇，那个白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离去。央桑急了，干脆真的一步跳过去，劈手便夺，连着几鞭啪啪将女奴赶开。珠珠知道小公主烈火般的脾气，也不敢反抗，只是护着头脸连连后退、一边叫着摩珂公主的名字，希望向来能压住妹妹的大公主能过来劝解。然而摩珂公主此刻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冰河琴师也不见踪影，女奴躲不了一会就被央桑抓住。
慕湮刚和罗诺头人说完话，不知为何觉得胸口有些隐隐作痛，生怕自己会在盛宴中没有预兆地倒下，连忙和曼尔哥族长做别。然而转动轮椅，却不见云焕的身影。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喧闹，人群往外齐齐一退、发出震惊的低呼。
“那边怎么了？”慕湮眼睛看向方才还载歌载舞的火堆，流露出焦急，“出了什么事？”
罗诺头人也是一惊，脱口：“糟糕，莫不是城里冰夷军队又来驱赶了？”
——这些年来冰族处处管制着大漠上的各部，不仅不许牧民们再过随水草迁徙的游牧生活、强制他们在帝国所圈的土地上定居，日常种种宗教祭祀也被禁止。连年年五月十五驱逐邪魔后的谢神仪式，也不得不在夜间进行、天明前结束。
然而此刻天尚未亮、空寂城里冰夷的镇野军团就赶来驱赶牧民了么？
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下，篝火静静燃烧，映红天空。然而火堆旁只站着两个人——其余牧民在惊呼中下意识地退后，一下子将火旁的场地空了出来。只余下红衣小公主央桑，怔怔地一手捧着一条五色绚烂的锦带、一手握着鞭子，看着面前白袍来客，浑身微微颤抖。云焕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平举的右臂上衣衫碎裂，赫然有一道鞭痕。
“焕儿？”“央桑？”
空桑女剑圣和曼尔哥的族长同时脱口惊呼，忍不住双双上前。
“啪！”那个瞬间，呆若木鸡的小公主忽然动了，一鞭子就抽向云焕，又急又狠。旁边牧民眼看公主居然再度向女仙带来的贵客动手，这回反应过来了，纷纷惊呼着上前阻止。
云焕看着鞭子迎面抽过来，也不闪避，只是竖起手臂生生受了这一记。央桑公主这时终于说出话来了，嘴唇微微颤抖，猛然大哭起来，劈头盖脸地猛抽鞭子：“你、你说什么？你不要——你不要？你说什么……”
“抱歉，公主，我不能要。”鞭子倒是没有多少力道，云焕只是觉得心里烦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对于莫名其妙找上来的这番风波有些不耐烦。若不是看到师傅在旁边、又不能和这些大漠上的牧民翻脸，他早就想劈手夺过鞭子折为两段。
“你竟敢不要！我、我十五岁织了这条云锦腰带后，多少英雄勇士为了得到它不惜血染大漠……你、你竟敢不要！”十七年来从未有这一刻的愤怒和屈辱，一向高傲的红衣小公主终于忍不住在所有牧民前面大哭起来，用尽全力一鞭抽过去，哭喊，“父王！父王！我要杀了他！”
这一鞭刚接触到云焕的小臂、忽然凭空啪的响了一声，节节寸断，散了一地。
尚未挤到人群中，轮椅上的慕湮只来得及并指凌空斩去、将皮鞭在瞬间粉碎。所有牧民吓了一跳，看到女仙动怒，不由自主地脸上现出敬畏的神色。
“胡闹！”罗诺族长走得比慕湮快，此刻已经三步两步冲入人群，一看女儿手上那条云锦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又急又怒，一个耳光便落到了小女儿脸上，冲口而出，“不要脸的丫头！居然把云锦给冰夷！”
话一入耳，慕湮感觉到云焕肩背陡然一震。她知道弟子那酷烈的脾气，心下一惊，连忙轻轻伸手拉住云焕被抽的流血的手臂，对他微微摇头。感觉师傅温暖柔软的手拉着自己，云焕心头一震，将光剑缓缓松开，低头对师傅勉强笑了笑，不说话。
“哇……”央桑第一次被父亲当众责打，愣了愣，忍不住痛哭，“为什么打我！是父王说的，云锦腰带给谁由我自己高兴——哪怕给是给盗宝者！”
“给盗宝者也不能给那些冰夷！”罗诺头人向来把女儿看作自己的骄傲、妻子去世后对她们宠爱之极，但此刻居然看到小女儿公开向一个路过的冰族示爱，还被拒绝，登时愤怒得犹如一头狮子。
再也顾不上那个冰夷是和女仙一起来的，族长咆哮着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云锦，几下撕得粉碎，丢到火里：“我罗诺没有嫁给冰夷的女儿！曼尔哥部也没有向冰夷献媚的女人！他们夺走我们的土地、欺压我们、侮辱我们的神……十五年前，你大伯全家就是被冰夷军队杀了的！如果不是爹拉着你们两姐妹躲到沙狼窝里，你们早一起被绞死了！那一次多少曼尔哥人被杀？你忘了？”
十五年前……曼尔哥部落？
慕湮感觉手心里强健的臂膀忽然再度震了一下，她陡然发现有杀气在弟子心里烈火般燃起。云焕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冷硬的脸起了奇异的变化，看着罗诺族长的眼睛竟然透出狼般的恶毒仇恨。
“焕儿？焕儿？”在所有牧民都被族长的盛怒吸引过去时，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察觉出了身侧刹那间闪现的极大杀机，紧紧拉着弟子的手，“你要干什么？把你的杀气收起来……这里没有你要杀的人。我们回去。”
“有。”云焕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边慷慨陈辞的族长，冰蓝色的眼睛慢慢凝聚，“是他……是他。我认出来了。十五年前那个强盗。”
“焕儿？”慕湮忽然间明白过来弟子说的是什么，脸色更加苍白，“不要动手，我们回去。”
“……”虽然知道此刻是绝不能动手的，然而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粗犷骠悍的脸，记忆最深处的那扇大门轰然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地窖里弥漫的腐烂的血肉的味道、饥渴、恐惧以及崩溃般的绝望。而地窖头顶上那些暴民在大笑着喝酒……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十五年来从来不曾片刻忘记！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让那些声音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现在发现原来还没有。
那个蛮族的头目在对女儿和民众大声咆哮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满耳只是回响着的“冰夷”两个字。只觉得无法移开脚步，云焕冷冷盯着那张脸，眼睛不知不觉泛起军刀才有的铁灰色。
“焕儿，焕儿……我们先回去。”慕湮紧紧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一放开、光剑便会斩入牧民人群中。然而这样说着，她感觉胸口的不适在慢慢加强，仿佛有什么在侵蚀着，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啪。”在云焕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光剑的瞬间，那只一直拉着他的手松开了。
“师傅？！”霍然转身，帝国少将脱口惊呼，然而在看到轮椅上再度失去知觉的人时，眼光迅速改变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鞘瞬间封住了原本已经炽热的刀。
被父亲那样的盛怒吓住，央桑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云锦被撕掉，讷讷看着父亲，半晌才回答了一句：“可是……可是，女仙说他是好人啊……女仙说的！”
那样一句话让罗诺族长愣了一下，所有牧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火堆的另一边。然而那儿已经空空荡荡了。
所有人低呼了一声，再度转头看去——火光下石墓的门正轰然落了下来。
“湘！湘！”轰然落下的封墓石隔断了光线，横抱着失去知觉的师傅冲入室内，云焕呼唤着自己的鲛人傀儡。内室忽然传来轻轻“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然而急切中云焕来不及去想，只是急促吩咐：“掌灯！”
过了片刻湘才从最深处的石室出来，面无表情地进入内室，用火绒将石烛台上的火点起。
云焕抱着慕湮站在那里等待，感觉怀里的人死去一样毫无声息，身子在慢慢冷下去。虽然明知是类似“灭”字诀那样的暂时休眠，然而那种恐惧还是如同第一次猝及不妨看到师傅倒下时一样袭来——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只有三个月的大限，他低头注视师傅苍白清丽的脸，总觉得有不祥的阴影笼罩着。
三个月……三个月后，这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来。
“主人，好了。”很快湘便点起了火，然而一边的少将脸色却是阴沉，仿佛没听到一样地站着，身子慢慢发抖。许久许久，才俯身将怀里轻得如同枯叶的人放下，却不肯松开手，做到了榻边，用手指扣住了慕湮的肩井穴，缓缓将剑气透入体内。
小蓝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想起最初见到时那只蜷缩在师傅臂弯、怯生生看着他的蓝色小狐狸，眼里骤然起了杀意。那畜生根本就不会照顾师傅。以前在这座空荡荡的古墓里，师傅猝然昏死之后、不知道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多久才会醒来。该死的忘恩负义的畜生……
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用剑气透入师傅肩井穴，居然同上次一样觉察到她体内立刻有凌厉的气劲反击出来，然而这一次，师傅却并不象小憩过去的样子。
——怎么回事？
“师傅？师傅？”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云焕颓然停住了手，任没有知觉的身躯靠上他的肩头，发丝铺了他半身。他的手按在穴位上，隐隐感觉师傅体内的剑气如潮般汹涌，却紊乱无序。石烛台上的灯影影绰绰，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湘只是木然地立在一边，等待主人的下一句吩咐。
总有了准备不会再如此惊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师傅倒下、心里的恐惧还是压顶而来，比之十五年前的死亡地窖里更加剧烈。转瞬便不能思考，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他一直在黑暗里濒死挣扎着，立下了种种誓言：绝不要再第二次落到这样的境地里……绝不要再被任何人欺负……也绝不会再去期待族人和亲戚来救他。然而，忽然之间白光笼罩了一切，一双手打开了那隔断一切的门，将他从绝地里带走——便是如今握在他手心的这一双苍白柔软的手。
“师傅……师傅。”今日和仇人蓦然的重逢激起了回忆，再也忍不住地、他喃喃低下头去，握起那双没有温度的手、轻轻递到唇边。
有一些事情八年来他始终不曾明白。在伽蓝帝都的明争暗斗之间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也不曾去多想，甚至直到这次回到博古尔沙漠之前也不曾了解。不知是故意的遗忘，还是不敢去记忆。帝都里那一张张各怀心思的笑脸，觥筹交错之间称兄道弟的同僚，朝上军中纷繁复杂的人事，名利场上权谋和势力的角逐……仿佛浪潮一样每日在胸中来去，湮没昔日所有。
然而，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可信的……那些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实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就算昔日少年曾豪情万丈地从这片大漠离去，从帝都归来却是空空的行囊；就算那只白鹰不能翱翔九天、折翅而返，唯一打开门迎接他的、依然只会是这双手。
他陡然觉得师傅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内息在瞬间微弱下去、却平静不再紊乱。
“师傅？师傅？”狂喜地脱口，云焕扶起慕湮，然而虽然轻微地开始呼吸、脸色苍白的女子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起伏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已经表明生命的迹象重新开始回到了身上。云焕长长松了一口气，阖上眼睛。
“出去。”仿佛不愿被傀儡看到此刻脸上的神情，云焕抬手吐出了两个字。
在湘悄然退出的刹那，高窗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云焕霍然抬首，想也不想地凌空弹指，“啪”地一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滚了下来，发出受伤的呻吟。蓝狐缩成一团，显然被他气劲伤到了，呜呜地叫。
“哼。”云焕冷笑。
“焕儿你……又欺负小蓝。”忽然间怀里的人开口了，微弱地抬手，去招呼那只蓝狐——他竟不觉察师傅是何时醒转的。蓝狐负痛窜入主人怀里，慕湮怜惜地轻轻拍着它被剑气伤到的前肢，这次不知为何却没有立刻开口责怪云焕，只是默默低头无语。
“徒儿错了。”这样的静默反而有种无形的压力，云焕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认错，“请师傅责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慕湮微微笑着，看向弟子的脸，“孩子偶尔做错了事，怎么能随便责罚？只是记住以后不可随便出手欺负人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的话平平常常，却让云焕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只是低头答应了一声，不说话。
“小蓝陪了我快十年……都老啦。”慕湮轻轻抚摩着蓝狐的背，目光是温柔而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看，它的毛都开始褪色了……也难怪，孙子孙女都已经有几十个了。我每次把它赶出去叫它不要回来，它都不肯，每月去窝里看一次子孙，然后拖家带口的回来。将来你成家立业了，可不知道会不会回这里来看看师傅的墓……”
云焕这时才发觉，跟着蓝狐从高窗里窜进来的，还有一队毛茸茸的狐狸。个个睁着有些惊恐的眼睛、看着出手伤了它们爷爷的人，躲在石室一角不敢上前。
“……”云焕不知道说什么好，微微低下身、对那一堆小狐狸伸出手去。
然而小狐狸们警觉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军人，咿咿呜呜了几声，似乎畏惧对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凌厉气质，还是没有一个上前去。只有小蓝不计前嫌，从慕湮怀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走到云焕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抬头看着八年前相伴的熟人。
“师傅，得找个人来照顾您才是。”虽然那样亲热的接触让云焕有些微的不舒服，然而他还是有些生硬地拎起了蓝狐，一边为它揉捏着伤处，一边低声，“我转头去找些可靠的人来服侍您——这里镇野军团的南昭将军是我多年同僚，或可令他妥善行事。”
“不用了，师傅一个人住得习惯了。”慕湮摇头微笑，却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焕儿，如果……你真的可以和将军说得上话，你让他少找牧民的麻烦吧。这些年，我总是看到军队把这一带牧民们象牲畜一样驱赶来去的。”
“那是为他们好。”云焕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想话题又偏了开去，却耐心解释，“帝都二十年前就颁布了命令，给三大部落建造了村寨，让他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奔波来去——可是往往有刁民不听指令，南昭将军为了大漠安定才不得已为之。”
“呵……”慕湮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想把鹰的双翅折断。”
“……”云焕忽然一震，沉默。
沧流帝国在沧流历四十九年霍图部叛乱之后，为了加强对边陲的控制力，十巫一致决定将其余三部牧民分开安顿，建立定居点，不再允许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在大漠上游荡来去。然而这项政令遭到了强烈的反抗，除了向来态度温顺的萨其部在得到帝都减轻赋税的承诺后、逐步分批建立了定居村寨以外，曼尔哥部和达坦部都有抵触，虽然不敢公开反抗、却一直拖延敷衍或者阳奉阴违。
十五年前那一场惊动了帝都的叛乱，最初的起因、便是曼尔哥部的一些牧民不甘被强制迁入定居处，从而铤而走险绑架冰族人质，想把反对意见传达给伽蓝城，试图让居上位者改变政令。
然而帝国回应的却是一如既往的雷霆铁腕——放弃了那十几个人质，命令镇野军团西方军立刻出击，消灭一切暴动的牧民。那一场小规模的叛乱平息后，受到重创的曼尔哥部不再强硬反对帝都的任何意见，很快便在博古尔沙漠附近安居了下来。
“帝都的政令也是为了西域大漠的安定。”无法否认师傅方才那句话，云焕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了一句，强调，“以前这里几乎每年都有战祸和瘟疫，但如今各部休养生息，吃的穿的，都不曾缺乏。”
“笼子里的鸟是不愁没有水米的。”慕湮微笑着，然而语气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摇头，“焕儿，我看过百年的变迁，但是我不知道目前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把人当牲畜随意使唤，总是不对的。”
“师傅说的是。此事就作罢——说到底、那个人我也不是很放心。”心里知道一定是南昭将军素来行事的强硬让师傅不快，云焕此刻也不想哆嗦，只是先答应下来，“不过弟子一定让他约束手下，怀柔戒暴。”
——最多一道命令将古墓附近设为禁域，不让那些纷争被师傅看见就是。
慕湮微微笑了笑，也不答话，眉间隐隐有些不适的神色。片刻，仿佛心里那阵不适终于过去，她才开口，眼里带了笑意：“焕儿真是厉害，你看大漠上最美丽的公主都为你倾心呢——只可惜你早定了妻室。央桑可是个可爱的姑娘，大漠上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啊。”
“我一靠近他们就想呕吐。”云焕眼里忽然有嫌恶的神色，脱口。
慕湮霍然抬头。
“那种气味……那种驼奶和烈酒的气味！”云焕用力将手绞在一起，从牙齿里吐出几个字，肩膀陡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也暗了下去，“一辈子也忘不了。一闻到就想吐……”
忘不了在地窖里饿得奄奄一息时、他们曾怎样没有廉耻尊严地乞求暴民们施舍食物——换来的却是被泼到地上的驼奶和残酒。一群拖着镣铐的冰族人如同疯了的野兽一样，匍匐在地上舔舐着渗入沙土的奶和酒。头顶上有人在大笑，踩着他的头颅。
“一闻到就想吐……十几年来我不能喝下一滴酒……”方才勉强喝下的那碗酒仿佛在胸口再度翻涌起来，云焕皱紧眉头，抓紧了领口喘息，“这群不被套上铁圈就不安分的猪！”
“焕儿，焕儿……”慕湮连声叫着弟子，松开他的手，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不要再记仇——摩珂和央桑十五年前才两三岁，不关她们的事。”
“罗诺。”云焕冷冷回答了两个字，“我记得他。”
“罗诺头人……”慕湮叹了口气，想起当初打开地窖时看到的惨况，却极力开解，“他在那场动乱里也死了好多亲人了。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头人，牧民都爱戴他……焕儿，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和年老的父亲。”
“年老的父亲……”云焕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薄唇边就露出一丝冷笑，握紧了剑，“是的——而我却没有。”
他的父亲，死于十五年前那一场牧民暴动。
慕湮霍然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掰开弟子握剑的手，将光剑收回他腰间：“你还有师傅啊……师傅什么时候总是对你好的。如果罗诺族长找回了如意珠，也算是偿还你了——答应师傅，这件事一笔勾销，不要再追究了？”
“……”云焕却是沉默，眼睛里的光阴冷狠厉，隐隐不甘。
这一生，他向来恩怨分明得近乎睚眦必报，如今仇人便在面前、即使不方便公开处死，也一定会不择手段暗地了结对方性命——然而师傅这个请求，却是要生生封住他拔出的剑。
“焕儿，师傅的话你不听了么？”慕湮轻轻加了一句，叹息，“真是长大了。”
“我听。”许久许久，帝国少将终于吐出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师傅的话，弟子从来都是听的——师傅说不许找曼尔哥族长复仇，那末，弟子便不找了。”
空桑女剑圣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有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然而知道弟子那样酷烈的脾气，生怕他不会放过曼尔哥部的牧民，忍不住再问了一句：“真的答应不报仇了？”
第二句追问让云焕陡然心中一窒，帝国少将揽襟愤然而起：“师傅不信我么？”
“焕儿！”慕湮刹那间知道伤了弟子的心，脱口。
“好，我发誓——”云焕霍然起身退了三步，直退到石灯台旁，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慕湮，横臂火上，“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誓言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慕湮的心。
少将的手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
砂风呼啸，篝火尚自跳跃温热，急促的马蹄声却敲碎了破晓的黎明。蒙蒙黄沙中，隐约看到有大队的骑兵从空寂城方向往这里疾奔而来。
“冰夷来了！冰夷来了！”所有刚喝完酒在歇息的牧民一眼瞥见，便是一跃而起，纷纷攀上马背，连地上尚自散落的酒器什物也不要了，策马狂奔离去。这些年来，按照沧流帝国的严苛律例，所有各部的牧民没有允许绝对不可擅自离开定居的村寨、前往别处集结，否则便将受到严惩。被那样的严令拘禁着，牧民们每年五月十五后的谢神会都必须趁着黑夜偷偷进行，不然一到天亮被冰夷军队抓住、便是意欲聚众谋反的罪名。
“冰河？冰河呢？”央桑在马背上想拉姐姐上来，黄衫的摩珂却抱着琴四顾——十二弦琴尤自扔在火边，琴师却不见了踪影——一个盲人琴师，又能去了哪里？
“别管了！冰夷军队就要来了！”央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一股黄尘越来越近，焦急地大呼，这时做妹妹的泼悍烈性发挥了作用：再也不理会姐姐的挣扎，央桑一鞭子卷住摩珂的腰，不由分说就把柔弱的姐姐拦腰横抱上了骏马，挥鞭狂奔离去。
只是短短片刻，石头旷野里上千曼尔哥牧民便奔逃一空。
“妈的，那些沙蛮子倒是跑得快！”黄尘散开，当先魁梧的军人勒马，望着牧民奔逃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那一口痰射在旁边一个士兵的箭袋上，居然震得“啪”一声大响。
“还没出一箭之地叻——将军，要不要令将士们放箭？”旁边有副将模样的人勒马献策，用鞭梢指着人群末尾的一骑，邪笑，“难得这次曼尔哥部的姊妹花都来了……要不要一箭射了下来、以谋反的罪名带回营里去？”
“你个宣老四……”南昭将军大笑起来，用鞭梢敲着副将的头盔，“你是想害我死？你嫂子是吃素的？一弄还两个！加上你嫂子，三个女人一台大戏——我怎么吃得消？”
“将军吃不消就留给属下好了。”副将倒是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脸孔，和这大漠黄沙大大不合，笑着挥手，身后士兵呼拉拉一片调弓上弦的声音。
“别闹了，有正事儿。”看到副将真的要抢人，南昭有些不耐地沉下了脸，翻身下马，“这次也不是来抓那些沙蛮子的。”
“正事？”副将宣武倒是怔了怔，看到南昭认真起来，连忙挥手阻止士兵，跟了上去，“将军不是来抓沙蛮子？那么半夜忽传军令、点起人马前来这里是做甚？——总不成和那些沙蛮子一样、来这里拜什么莫名其妙的神仙吧？”
“少罗罗嗦嗦。”南昭听得不耐，大手一挥，“是云少将来了！”
“什么？”宣武副将吓了一跳，瘦脸上眼睛睁大了，“云少将？云焕？是将军您在讲武堂的那个同窗么？——巫真的弟弟、征天军团钧天部的少将云焕？军中都传称将来会是巫彭元帅继任者的云焕少将？”
“真罗嗦……”南昭大步向着古墓走去，脸上却也掩不住自豪，“是啊，我在讲武堂的同窗。”
昨天入夜时分接到传书，原来是云焕的鲛人傀儡受命通知他前来此处迎接。
当日讲武堂里，自己还比云焕高了几科，而云焕那时沾了当圣女的姐姐光，刚从属国以平民的身份进入帝都，在门阀子弟云集的讲武堂里颇受排挤，而他刚开始性格冷硬孤僻，也不和同窗接近，一直落落寡合。同样平民出身的南昭，便成了不多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人。
——那时候不过是惺惺相惜才和这个年轻人称兄道弟，并非有意讨好权贵。却不料云家发迹得如此之快，不过几年，圣女云烛便成了元老巫真，跻身帝都最显贵的门阀之中。而这个年轻人以箭一样的速度在军中晋升，如今已经赫然成为征天军团内最有实力的少将。
而同样平民出身的自己，尚自在这个偏远的属国地界上，当着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小小将军——按沧流军中规定，镇野军团和征天军团虽然一直并称，然而刚出科的讲武堂子弟首先都要去镇野军团、磨练五到十年的步战和马战，才会被调入征天军团。
这些年他维持这方大漠的安定、管束牧民，也算有些成绩，五年内晋升少将也算是难得。然而如今虽然官阶和云焕相同，可帝都过来的征天军团少将、和驻扎属国的镇野军团少将之间，谁都知道那是云泥之别。
——真是什么人有什么命啊……南昭这样的粗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的，然而毕竟是直肠子的人，想想也就扔开了。毕竟这次云少将忽然前来，手里持有帝都巫彭大人的令牌，于公于私，只要他有所吩咐、自己和所有空寂城的士兵莫不要听其调遣。
“将军，抓到了几个小沙蛮！”正在想着，耳边忽然听到属下的禀告。南昭抬头看去，只见士兵不知何处抓了三四个牧民孩子，正一手一个揪了过来押到马前，“怎么发落？按聚众叛乱枭首示众？”
“放开我！放开我！”那些孩子很是野，不甘心地挣扎，“我们不过是在给女仙上供品！我们没有叛乱！”
“女仙？”南昭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睛看去，却见石墓台阶上果然放着好几个篮子，里面盛满了各类鲜美水果，篮子被彩带绸缎装饰得极为绚烂，坠满了彩色石子和羊骨头，显然这些孩子是费了好大精力去弄这些献给女仙的礼物。
“妈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沙蛮子！多少次警告他们不要随便聚集喧哗，从来不听老子的三申五令！”南昭看得心头火起，踢翻了一个篮子，大骂，“奶奶的，就喜欢到处乱跑闹事，帝都的律令你们当是放屁？你们当放屁，老子可要原原本本实行——不然怎么对上头交代？年年要半夜三更起来赶你们，以为老子不要睡觉？”
“……”半夜集合的镇野军团士兵个个也有困意，此刻听得将军发作，忍不住又想笑又想打哈切。然而看着遍地狼藉和几个扭动挣扎的牧民孩子，个个眼里也有不耐的狠气。这些贱民，非得套上铁圈才会听话。
石墓里的灯渐渐燃尽，而高窗外面的天色也亮了起来。
残灯下，用白布细细包裹着弟子的手掌，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这些叫湘做就可以了。”看着师傅低头细心包扎的样子，云焕忍不住说，然而手臂却仿佛僵硬了一般无法动弹。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了。”慕湮俯下身，咬断长出来的一截白布条，看着弟子烧伤的手，眼里有痛惜的光，“手如果烧坏了，还怎么用剑？焕儿，你也是好大的人了，怎么一下子就做这样不管不顾的事情？如果在帝都也这样，可真叫人担心啊。”
“在帝都不会。”云焕低头，感觉师傅的手指轻轻抚过绑带，低声，“我只是受不得师傅一句重话。”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笑了，抬手想去抚摩云焕的脸，然而凝视着弟子英挺的眉眼，眼色也是微微一变，手便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傻了……别傻了。你已经长大了，师傅也要死了。以后要自己对自己好。”
“师傅。”那样不祥的话再度被提起，云焕刹那变了脸色，脱口。
“你听，外面怎么又吵了起来？”慕湮一语带过，却不想再说下去，侧头听着外面的声响，“好像有很多人来。”
“是南昭……我差点忘了。”云焕听到了风中的战马嘶鸣，霍然站起，“湘，去开门。”
几个牧民孩子不停扭动挣扎，一口咬在提着他们的校尉手上，牙齿在铁制的护腕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校尉也火了，用膝盖猛然一顶孩子的胸腹，引出一声惨叫。
“将军，别和沙蛮子浪费时间，可不能耽误了见云少将。”副将一听帝都来的少将来到这片荒芜的广漠，眼睛放光，挥挥手，“拉下去都斩了——把人头挑在竿子上放到这古墓周围，不许取下——看那些沙蛮子明年还敢来这里聚众叫嚣？”
“是！”校尉总算得到了答复，一手拖一个孩子就往外走，一边招呼刀斧手。
“女仙！女仙！救命啊……”牧民孩子的眼都红了，拼命挣扎呼救，可哪里是人高马大的士兵们的对手，一边大骂大哭，一边已经被拖了下去。坐在马上的刀斧手从背后抽出长刀，表情轻松，甚至还笑嘻嘻地看着被按到地上的孩子，用靴子踢了踢：“叫啊！你们的女仙怎么不出来救你们？”
一时间军中哄笑，刀斧手跳下马背，扬起长刀对准牧民孩子的脖子。
“闹什么，”忽然有人出声，阻止，“吵死了。不许在这里杀人。”
“奶奶的！”副将一向在军中除了南昭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此刻乍然在人群里听到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命令，大怒，抬眼看去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牧民正走入军中，脱口扬鞭，“造反了？给我——”
“少将！”南昭却是眼睛一亮，翻身跳落，几步迎上去，抱拳，“南昭来得迟了！”
“辛苦了。”白袍的年轻人从石阶上走下，同样抱拳回礼。等他抬起头、宣武副将才看清他虽然穿着牧民的衣服，然而发色和五官、的确是冰族的样子——云焕少将？这位忽然从古墓里冒出来的，就是帝都来的贵客？十巫中巫真的胞弟？帝都中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
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和南昭打了招呼，便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展示给四周的镇野战士：“征天军中少将云焕，奉帝都密令前来。即刻起此处一切军务政务，均需听由调度，不得有误！”
那是一面刻有双头金翅鸟的令牌——包括南昭在内的所有战士一眼看见，立刻跪下，不敢仰视。
这样的令符在云荒上不超过五枚，每一枚都象征着在某一个地域内君王般的绝对权力。其中三枚给了大漠三个部落的族长，一枚给了派往南方泽之国任总督的冰族贵族，剩下的一枚留在帝都，只有当发生机要大事之时，才会动用。双头金翅鸟令符到处，便象征着帝都元老院中十巫的亲自降临，生死予夺。凡是云荒土地上任何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平民，属国还是本族，均要绝对服从令符持有人说出的每一句话。
所有冰族战士翻身下马，持械跪倒，轰然齐声答应：“唯少将之命是从！”
看到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副将心中一惊，腿便软了，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匍匐在黄沙里，跟着众人一起答应着，声音却发颤——他本想了满脑子的方法来讨好这位帝都贵客，却不料第一个照面就得罪了。
“起来。”云焕微微抬手，示意军队归位，对身边跟出来的美丽少女吩咐，“湘，将巫彭元帅的手谕给南昭将军。”
“是！”湘从怀里拿出密封的书信，交给南昭。
南昭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拆开，一看之下脸色微微一变。看毕也不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将密信撕为碎片，一片片送入口中吞下。按照军中惯例处理完密令，南昭清了清喉咙，抬起眼睛注视着云焕的脸，缓缓握剑：“南昭奉元帅之令，一月内将听从少将一切调遣。”
从打开那封密信起，云焕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在同僚脸上，注意着每一丝变化——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持有令符、已经可以随心所欲调用空寂城的兵马，巫彭元帅这一封给守将的手谕、难道就是再度重复这个指令？
“如此，辛苦将军了。”从南昭的脸上他看出了某种变化，然而云焕的语气依旧冷定。
“还请少将移驾空寂城大营。”南昭抱拳，恭恭敬敬地请求。
“不必，”云焕却是抬手反对，“我在此处尚有事要办，暂时不便回营——南昭将军听令！”
“末将听令！”南昭听云焕的声音忽转严厉，立刻单膝下跪。
“即刻起一个月内，军队不得干预牧民一切行为——无论聚会、游荡、离开村寨均不得约束，更不许盘问。”云焕手持令牌，面无表情地将一项项指令传达下去，“此外，调集所有驻军整装待命，一个月内枕戈待旦，令下即起、不得有延误！”
“是！”虽然不明白，南昭立刻大声领命。
“令军队驻防各处关隘、严密监视过往行人，一个月内，这片博古尔大漠只许有人入、不许有人出！”
“是！”
顿了顿，云焕仿佛低头想了一下，声音凝重，抬起手一划：“这片石墓前的旷野——不许任何军队靠近，如果有牧民前来，半途上绝不许拦截。”
“是！”南昭点头领命。
云焕吐了一口气，抬手命同僚起来：“南昭将军，回头将这一带布防图送来给我——我这几天就先住这古墓，有什么事立刻来找我。”
“是。”南昭起身，依然不敢问什么，只是答应着，最后才迟疑补了一句，“饮食器具、需不需要末将备齐了送上？”
“不用。”云焕摇头，眼睛却瞟向一边几个看得呆了的牧民孩子，嘴角一撇，“这几个曼尔哥部的崽子不能杀，但目下也不能放——关上一个月再放，传我命令，一个月内不许军队和牧民起纠纷。”
“是。”南昭有些诧异，毕竟他知道云焕的脾气，可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还有……以后都不要在这一带杀人逮人，弄得鸡飞狗跳的。”云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定里带了一丝笑意，低下头敲了敲南昭的肩甲，“这不算命令，算我求你的——期限也不止一个月。怎么样？以前你欠我的三个条件、如今还管用吧？”
“没问题。”南昭一愣，大笑起来，吩咐士兵们一边待命，拉着他转到僻静处，忍不住用力捶了一拳，“奶奶的，听你前面的语气、唬得人一愣一愣得，还以为你小子五年来变了个人呢！”
“差不多也算变了个人吧。不变不行啊。”云焕笑，眼睛深处却闪烁着冷光，“哪象你，一个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拥兵逍遥，老婆孩子的一堆。”
“你难道还未娶亲？”南昭却是意外，看向帝都过来的少将。
“订了婚事，尚未娶。”说起那门婚事，云焕眉头跳了一下，“巫即家的二房么女。”
“巫即？巫即家现在长房疲弱、二房正得势……那不是很好？”南昭虽然多年远驻西域，然而毕竟是将军，帝都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一二的，不由抚掌大笑，“你小子有本事啊！巫即那边的女儿漂亮不？可别象我家那位河东狮……”
“哪想得到那么远。”云焕笑了笑，眉头却是阴郁的，“如果这次我失手，那这门婚事就取消了——帝都很多人想我们云家死，你知道么？”
“……”南昭一愣，说不出话来。
“南昭，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云焕霍然回头，静静注视着同僚的眼睛，“如果你也对我玩什么把戏，我大约就在劫难逃，但是，那之前、令符在我手上，这里一切我说了算。”
“哪里话！”南昭脸色变了，握剑愤然而起，“我……”
“先别忙着辩解，”云焕微微笑了起来，忽然抬头，眼光冷而亮，“我把你当朋友才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捅暗刀子——南昭，这些年你为了从空寂城调回帝都，一直在国务大臣巫朗那边走动，没少下功夫啊。”
一直豪迈爽朗的将军陡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我没出伽蓝城之前、你便得知了此事吧？”少将看着昔日同僚，唇角的笑却是琢磨不透，“我此行责任重大，出发之前、更不会漏了盘点这里的一切人事。”
“巫朗大人是信里隐隐约约提起过这事，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被同僚那样轻言慢语之中的冷意逼得倒吸了一口气，南昭回过神来，忿忿然反驳。
“我知道你没有。”云焕微笑起来，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然我怎会和你有商有量的坐在这里说话——南昭，你从来不是卖友求荣、会耍手段的人。不然以你的能力，怎会这么些年了还在空寂城驻守。”
“……”南昭再度退了一步，打量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帝都少将。
“抱歉，时间紧急、所以我没有耐心和你绕圈子——一上来就把事情说开对大家都好，”云焕用令符轻轻拍击着手心，剑眉下的眼神是冰冷的，然而隐隐有某种悲哀，“南昭，若我此行顺利，回到帝都便会向巫彭大人替你表功、调你回京和家人团聚。”
“不用了……”南昭陡然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刚刚在手谕里，巫彭元帅令我好好听从少将调遣，我留在帝都的父母家人、他早已令人好好看顾。”
云焕陡然想起方才巫彭元帅的那份密令，默不做声地吸入一口冷气。
“哈，哈哈哈……”两人都是片刻沉默，南昭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抱拳，踉跄而退，“云少将，末将告退了。”
“南昭。”云焕有些茫然地抬头，想说什么，终归没说。
南昭看着同僚，嘴角动了动，仿佛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但凡有事，传令兵会立即驰骋来去禀告。末将在空寂城大营枕戈待旦，随时听从少将调遣。”
所有人都散去了，城外古墓边又是一片空旷，只有黄沙在清晨的冷风中舞动。
云焕回身拾级而上，刚要抬手，石墓的门却从里开了。白衣女子坐在轮椅上，在打开的石门里静静看着他，脸色似乎又憔悴了一些，目光看不到底。云焕心里一冷，不知道方才那些话、师傅听到了多少。俯下了身，轻轻道：“师傅，外面风冷，回去吧。”
“让我看看日出吧。”慕湮却摇了摇头，坐在石墓门口抬头向着东方尽头眺望，朝霞绚烂，映在她脸上、仿佛让苍白的脸都红润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微微舞动，声音也是缥缈的，“焕儿，你就在这里陪我一会。”
云焕神色一黯，些微迟疑后依然点头：“是。”
“现在这里没人看见，你不用担心。”慕湮的脸浸在朝阳里，也没有回头，静静道，“我知道你不愿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傅……”
“师傅。”云焕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却不分解，“对不起。”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傅说对不起……”慕湮微笑起来，仿佛力气不继，声音却是慢慢低下去的，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但是那几个曼尔哥孩子，一个月后、你要放他们回去。我知道你在找到如意珠之前、不能让牧民知道你是帝国少将，所以你扣住了那几个孩子——师傅很高兴你没有用最简单的方法堵住他们的嘴。”
“……”云焕忽然间不敢抬头看师傅的脸，只是俯身点头，“一定放。”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朝霞中，慕湮忽然笑着叹息，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天边——那里，广漠的尽头，隐约有巨大的白塔矗立。什么都变了，只有那座白塔永远存在，仿佛天地的尽头，“那时候我不懂语冰，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稍微知道一些了，可还是不能认同他。任何人如果草菅人命屠戮百姓，那都是该死的——”
有一次听到师傅说起那个名字，云焕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不敢答话。忽然听慕湮轻笑了一声：“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不了手。居然就放过了那个该死的人。”
云焕感觉师傅的手就停在自己顶心的百汇穴上，轻轻发抖。那个瞬间他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冷意，几乎就忍不住要骇然握剑跃起。
“主人！”或许是看到主人受制于人手，傀儡脸色变了，拔剑上前。
云焕霍然抬手，示意湘止步，依然头也不抬地单膝跪在轮椅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对你也一样。”慕湮的手轻轻垂落，搭在他肩头，声音一下子轻了，“你可以回空寂城大营了——曼尔哥牧民都是言出必行的汉子，他们如果找到了如意珠，便会送过来、当作供品放在门口石台上……你的人既然守在这里附近，到时候来拿就是了。”
声音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云焕感觉师傅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剧烈颤抖，居然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那也是师傅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就要…靠自己了。你可以…可以走了……永远不必回来。”
“师傅！”忽然听出了不对劲，少将霍然抬头。
他看见的是血色的白衣——那个瞬间他以为是升起朝阳染上的颜色。
然而那只是错觉。云焕看到有血从慕湮的嘴角沁出，随着再也难以压制的咳嗽、点点溅落雪白的衣襟，染出大片云霞。空桑女剑圣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犹如一触即碎的琉璃，依稀间有大限到来之时的死气。
“师傅！师傅！”那个瞬间的恐惧是压顶而来的，云焕只觉忽然没有了力气，想要站起来、却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用手臂支持着身体，伸手去拉师傅的衣襟。
然而轮椅无声地迅速后退，慕湮放开了捂着嘴的手，只是一用力便驱着轮椅退回了石墓，墓门擦着她的衣襟轰然落下，将一角白衣压在石门下。
“师傅！师傅！”云焕踉跄着站起，用力敲打厚重的石门，心胆俱裂，“开门！开门！”
石屑纷飞中他的手转瞬间满是血，刚刚包扎好的绑带散开了，带伤的手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巨石，留下一个个血印。那个瞬间帝国少将几乎是疯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忘了带着剑、也忘了用上任何武功，只象一个赤手空拳的常人一样用血肉之躯撞击着那轰然落下的石门，疯了一样大喊里面的人，直到双手和额头全都流满鲜血。
那样骇人的情形、甚至让身侧的鲛人傀儡都连连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震动。
“师傅，师傅……开门。”身体里的力气终于消失，云焕跪倒在墓门前，颓然用双手拄着巨石，筋疲力尽地喃喃，“开门……”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清晨的大漠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砂风呼啸在耳边，忽远忽近。在低头看到石门下压着的一角白衣时，那样忽然而来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近崩溃。
师傅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一墙之隔的这块巨石后面？
居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就这样退入古墓、斩断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那样突然……明明说过还有三个月，却那样突然！其实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乱，在心中筹划过好几个方法、试图回京后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来延缓或者消除师傅死亡的期限。那些方法里，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险一行的。
可轰然间一切都被落下的石门截断，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不行……不行。师傅，你不开门，我就——”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空白一片的脑子反而缓缓有了意识，云焕霍然抬头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抬手撑住地面站起，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拔出了光剑——如果不能斩开这道门、就算调动军团前来，也要将面前这块隔断一切的巨石辟开！
“何必费那么大力气？这座墓不是有透气的高窗么？”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建议。
接近空白的脑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云焕转身准备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站住了脚，缓缓回身：“湘？”
“云少将。”那样清晰的话语，却是从一个傀儡嘴里吐出。朝霞中，娇小美丽的鲛人靠在石门旁，手指上轻巧地转动着佩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木然，清亮如电，冷笑起来：“你总算正眼看我了。”
云焕只是震惊了刹那，然而在此刻顾不上这件事，便想从高窗跃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师傅应该暂时死不了……”湘大笑起来，继续转动着佩剑，一直茫然麻木的眼里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不过她一定很伤心啊，在觉察到了自己徒弟给她的那颗‘金丹’居然是毒药的时候——我真奇怪，为什么刚才她不杀了你呢？”
“你说什么？！”云焕只觉心口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那颗玉液九转金丹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过来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为什么师傅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却失去了意识？
脸上那层淡淡的死气，以及说话时经常停顿蹙眉的表情。
原来，是服用了他带来的那颗药丸之后，身体便开始渐渐不适。
然而师傅从来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说？在觉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在忍受着体内毒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篝火旁为他拜托族长帮忙。
“我知道你不愿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傅。”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傅说对不起……”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
他终于明白了师傅眼里间或出现的温柔而悲哀的凝视——只因为师傅那时候已经认定、面前一手带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务后就要杀她灭口！可那时候她为什么不杀他？——如果她动手，事情可能还有解释澄清的机会。然而善良温柔的师傅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那样淡然的微笑着，接受了那个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携的弟子带给她的死亡。
那个瞬间，他只觉的吸入的空气都在胸臆中如火般燃烧，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里长划而下，云焕颓然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石壁，因为极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她就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如果师傅那时候对他动手，质问他为何下毒——如果她会稍微反抗一下……那决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那颗药经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来，眼里冷光离合，“你忘了？那时候是我递给你的……我也是碰运气。少将何等精明，在你饮食中下毒我是万万不敢，只有另寻它法了——万幸你师傅却是个没心机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语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闪电，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来不及拔剑、光剑就已经停在她血脉上，不停颤抖：“解药。”
“解药不在我身上。”然而湘神色是冷定的，显然早已考虑了退路，毫无畏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云焕，“你若杀了我，我的同伴就会将解药毁去，你师傅……嗯，倒是不会马上死，不过毒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她只怕想立时死了也不能——”
“住口！”杀气已经在眉间一触即发，然而光剑却始终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着，轻松地一退、就从少将的剑下安然离开，利落地反手拔剑，对准了云焕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还敢如何呢？云少将？别忘了你师傅的命在我们手上。”
多年的隐忍后，一朝扬眉吐气的鲛人傀儡傲然冷笑，长剑轻松地压住了少将的光剑：“十几年了……我们都说、如今征天军团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云少将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你就差点杀了我们左权使炎汐……”
“我们拟定过许多计划，想除掉你，可惜，你几乎无懈可击。你不好色，不贪杯，不贪财，精明干练为人谨慎……”那样盛赞的话在她嘴里吐出，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剑指住云焕的心口，冷笑，“我们都说，你唯一的弱点或许在幼年抚养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离，彼此冷淡，你对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个弱点不是弱点：巫真云烛，日夜侍奉在那个智者身边，谁能动到她的主意？”
长长吐了口气，湘仿佛也有些庆幸的神色：“老天有眼，潇那个无耻叛徒出了事，帝都让我来和你试飞伽楼罗——呵，那时候我就发誓：绝不能让沧流帝国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你，拿回龙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鸟灵遭遇的时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师傅。你的师傅……呵呵，我们自问对你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傅。我就想，你这样隐瞒自己的师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对了。”
说到这里，湘忽然间轻轻吐了口气，烈艳的眼神忽然黯淡：“你这种人，怎么配有这样的师傅！——如果她知道你是拿着如意珠去试飞伽楼罗……”
“不过我告诉你，即使这次我没能制住你师傅、让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试飞时我不惜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伽楼罗飞起来！”视死如归的眼神烈烈如火，娇小美丽的鲛人傀儡扬眉冷笑，声音带着悲凉和壮烈：“那之前，我多少位的姐妹……也是这样和伽楼罗一起化为灰烬。”
“……”听到这里，几近崩溃的神智终于慢慢清明起来，云焕看着蓝发碧眼的鲛人，喃喃，“复国军？你是复国军的奸细？”
“呵呵。”湘笑了起来，转动手腕，“在征天军团内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将你搭档试飞伽楼罗！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么可能？你没有服傀儡虫？！你在征天军团内当了十几年的傀儡，从未……”惊讶于军团中最负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云焕回忆着一切所知的关于湘的资料，脱口，“和你搭档过的那些将士，从来没有任何觉察？怎么可能……”
“你以为冰族会比我们鲛人更聪明么？那些贵族出身的酒囊饭袋。”湘冷笑起来，扬眉之中有不屑和厌恶的光，“眼里除了我的身体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很容易对付——每次我被调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呢，从来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
连续的对话中，感觉溃散的神智在慢慢稳定凝聚，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只是冷笑：“飞廉也一样么？”
那两个字让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艳的脸上笑容微敛，侧过头去：“那个蠢材不一样……在整个征天军团里，我称之为‘主人’的那些军官里，唯独你和他与众不同。”
顿了顿，鲛人碧绿色的眼里起了讥诮：“但是，你和他根本是两种人。”
“真的不一样么？”在湘脸色变化的刹那，云焕有种押中的胜利感，那样的感觉让他摇摇欲坠的神智清楚了一些，慢慢开口，“你既然是奸细，他一定也和复国军脱不了干系——无耻的叛国者。“
“他不是！”湘脱口。
那个刹那云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是与不是，那要等刑部拷问完毕，才能判断——你也听说了吧？刑部‘牢狱王’辛锥手下，还从来没有不吐‘真像’的犯人。”
“飞廉什么都不知道！”湘忍不住变了脸色，身为鲛人复国军战士、果然对那个酷吏的名字如雷贯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的事情。”
“呵呵……说的好。”云焕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却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关我师傅的事情。”
“……”没料到在这样的形势下还被压住了气势，湘片刻沉默。
然而刹那之后就大笑起来，鲛人女子一跃而起，提剑后退：“想用飞廉威胁我？做梦！他算什么？一个冰夷……一条不会咬人的狗还是狗！”
大笑中湘剑一划，将云焕逼退三丈，眼睛里闪着冷光：“云少将，我告诉你：不管是这些牧民找到如意珠、还是你自己派军队找到如意珠——反正如果一个月内你不把龙神的东西归还我们鲛人，你就等着你师傅的尸体在古墓里腐烂吧！”
“就算师傅她解了毒，最多也只能活三个月，你威胁不了我。”云焕淡淡指出，声音压到最低，“你交出解药，我放你走，绝不会连累飞廉少将。”
“是么？”湘退到了石墓墙边，抬头看着那个高窗，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的沧流帝国少将，嘴角浮出一个笑，“听起来倒是很合理——如果不是恰好我都看见了，我几乎就要接受这个‘公平’的条件了。”
“看见？”云焕脸色微微一变，反问，“看见什么？”
湘嘴角的笑更加深，混和着种种情绪、变得不可捉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近乎耳语：“我看见你吻她了……每次在她没有醒来的时候，你都忍不住吻她的指尖和头发。是不是？那时候你的眼神是多么迷恋和痛苦啊，啧啧。真不可思议……我都看见了。”
“住口！”恍如被利剑刺中心口，云焕脸色转瞬苍白，“住口！住口！”
“哈哈哈哈……受不了了么？”复国军战士大笑起来，诡异耳语般的声音，“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傅她知道呢？她其实知道——那次我明明看见她睁开眼睛了！但是她默不做声。就像中毒后也默不做声一样——我还以为那时候便可挑拨你们师徒相残杀。可惜啊……也不知道最后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近乎耳语的声音忽然中止了，湘眼里涌动的光凝定了，忽然提高了声音，冷而厉：“云少将，不要再否认了——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为了让她多活一天、你都可以拿一切来换！”
鲛人战士握剑一跃而起，手攀上了高窗：“我就在古墓里，等着你把如意珠送进来——毒性已经开始发作，若不尽早、解了毒身体也会溃烂大半。可要加紧啊，少将。”
黄沙纷飞的荒野上，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云焕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古墓——石阶上零落地散落着牧民们献上的水果供品，红红绿绿。厚重的石门隔断了一切，坚实的石壁高处、那个高窗犹如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看不见底。
十五年前地窖逃生后、他再也没有此刻这样绝望过。那时候在死亡来临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将没有任何族人或敌人来解救他，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只是孑然一人、得不到任何救助；而如今同样的恐惧和黑暗灭顶而来，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最后的救赎。
颓然将手捶在石壁上，那个瞬间，一直勉强控制着的情绪终于土崩瓦解。

镜·破军 第六章 湮灭
高达六万四千尺的伽蓝白塔上飞鸟绝踪，只有不时造访的风儿将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气息送来。
已经是半夜时分，而神殿外、观星台上的侍女们却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站在那儿，没有一丝睡意——几日前焰圣女忽然被逐出神殿、逼令喝下洗尘缘后送下白塔，并且以后再也不许踏上伽蓝白塔一步。那样的剧变一出，所有侍女噤若寒蝉。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背后的智者大人为什么忽然动怒、又将会迁怒何人。
侍女中年长一些的、依稀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类似情形：也只是一夕之间、前任圣女巫真不知为何获罪，天颜震怒，如同雷霆下击、赫赫十巫之一的“真”居然遭到了灭族的惩罚！
后来帝都依稀有传言，说那次剧变其实是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之间又一次激烈较量的结果——因为巫真家族一向和国务大臣不睦，而身为圣女又能经常侍奉智者大人左右、影响力深远，故此巫朗用尽心机让巫真触怒于智者，从而灭门。
然而这些传言对于高居万丈之上的神殿、远离帝都一切的侍女们来说都是虚无的，她们记得的、只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巫真圣女忽然之间就被褫夺了一切，由云霄落入尘埃。那样生杀予夺的权力，让最接近那个人的侍女们噤若寒蝉。
如今智者大人又在震怒的时候，可片刻之前，所有侍女都看见巫真云烛推开重门、冲入了神殿——那个从未有人敢在智者没有宣召的时候擅自进入的殿堂。
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道道神殿之门背后的最深处，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智者到底为了什么震怒？而什么、又是那不能触犯的忌讳？
百年前，被驱逐出云荒、漂流海上的民族接受了这个神秘来客的领导，之后不出二十年便重返故园、取得了这个天下；百年来，这个神殿里的人在幕后支配着这个帝国，一言一语便可令天地翻覆。即使十大门阀中连番剧斗、争的也不过是权杖的末梢而已。
然而百年来，这个俯瞰着云荒大地的绝顶之上、那个智者在最深的密室里面壁而坐，下达过的政令未超过五条。对于那样庞大的帝国，他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支配欲望、任凭十巫处理着国事，就像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也没有敢去质问他的决定——即使是开国时就追随他的十巫。
所有侍女在入夜的冷风中静静侍立，忐忑不安，不知道短短几天中、巫真云烛会不会和妹妹云焰遭到同样的命运。
最深处的密室是没有灯光的——对那个人来说，水、火、风、土等等的存在与否都是根本没有区别的。
然而她看却不见。在一口气推开重门，冲到智者大人面前后、云烛眼前便是一片空无的漆黑。但她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犹如深潭。那样的目光之下，足以让最义无返顾的人心生冷意，她的脚被钉在了地上。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她终于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刹那间发现居然失语。
“愚蠢啊——”黑暗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毫无语调变化，只有受过圣女训导的人、才能分辩这样古怪发音的意义，“没有人在十年沉默之后、还会记得如何说话。”
“呃……”云烛努力地张开口，试图表达自己的急切意愿，然而十年不发一语的生活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夺去了她此刻再度说话的能力，无论如何焦急惊慌，她却无法说出成句的话来。那样的挣扎持续了片刻，当发现自己再也无力开口时、巫真重重跪倒在黑暗里，将双手交错着按在双肩上，用额头触碰地面。
即使不用语言、智者大人也会知道人心里所想——片刻后她才会意过来。
“我知道什么让你如此惊慌。”黑暗里那个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毫无起伏，“你不顾禁令奔到我面前，只是为了乞求你弟弟的性命——因为你知道他即将遭遇不测。”
“啊……”巫真的额头抵着冷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只是用单音表达着自己的急切。
“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啊……空寂之山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使其余十巫都无法通过水镜知道那个区域的一切。而你没有学过术法、更无法知道远在西域的任何消息，”黑暗里那个声音忽然有些感慨，缓缓吐出那些字句，“但是只因为血脉相连、就感应到了么？”
“啊，啊！”听到智者的话、云烛更加确认了自己不祥的猜测，只是跪在黑暗里用力叩首——那样不祥的直觉她十五年前曾有过，后来将家人接回帝都后，才知道那个时候弟弟正在博古尔沙漠某处的地窖里、濒临死亡的边缘。
这一次同样不祥的预感犹如闪电击中她的心脏，再也不顾的什么，她直奔而来。
“前日我驱逐你妹妹下白塔，你却未曾如此请求我，”智者的语调依然是毫无起伏的，如同一台古怪的机械正在发出平板的声音，“你看待云焕、比云焰更重要么？”
“……”这一次巫真的身子震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用对我说你觉得那是云焰咎由自取。那是假话。——虽然她的确是想插手不该她看到、更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和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好歹的巫真一样，”黑暗里，帷幕无风自动，飘飘转转拂到她身上，那个声音也轻如空气，“我知道你内心很高兴……你觉得云焰被驱逐反而好，是不是？你希望她能早日回到白塔下的帝都去，而不是象你那样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手指蓦然冰冷，云烛不敢回答，更不敢否认，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面上，冰冷的石材让她的额头如同僵硬——她知道智者大人洞察所有事……包括想法。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洗去了记忆回到帝都地面的妹妹，以及远在西域的少将弟弟。
“你将一生祭献、以求不让弟妹受苦……倒真是有点象那个人。”智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微的起伏，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你二十岁来到这个白塔顶上，至今十二年——无论看到什么都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过一句话。忠实的守望者，很好。以前的圣女没有一个象你这样。只是你的妹妹实在是太自以为是——在我面前，她还敢自以为是。你弟弟是个人才……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啊？”云烛一惊，忍不住抬头，眼睛里有恳求的光。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他会变得如何。”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末、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
不等巫真回答，暗夜里智者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暖意：“云烛，太阳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来了。你看，伽蓝白塔多么美丽。就像天地的中心。”
巫真诧然抬首，九重门外的天空依然黯淡——然而她知道智者能看到一切。
“很多年以前，我曾看着这片土地，对一个人说——”那个古怪的声调在暗夜里继续响起，竟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多话，巫真只能屏声静气地听下去，听着那个被称为“神”的智者低沉的追溯，“‘朝阳照射到的每寸土地都属于我，而我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陨落’……”
那样的语气让巫真默不做声地倒吸了一口气，不敢仰望。她并不是沧流帝国开国时期就追随大人的十巫，她只听过神带领浮槎海上的流民重归大陆的传说，无数次想象过赢得“裂镜之战”的智者大人那种掌控乾坤的霸主气势。
虽然是为了家族，然而能一生侍奉在这样的神身边，也已经是她所能梦想的最高荣耀。
“可那个人对我说：‘如果星辰都坠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然而，在说完那样睥睨天下的话后，暗夜里的声音恍然变幻，忽然低得如同叹息，“云烛，你说，星辰坠落后、大地上还有什么？——所以，即使我回应你的愿望而给予你弟弟所有一切，但如果他没有带回一颗心魂去承受，又有什么用呢？”
南昭用力嚼着一块炖牛肉，却怎么也嚼不烂；又换到右边腮帮子下死力去嚼，还是嚼不烂。心里猛然急躁起来，干脆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却被噎得直翻白眼。
“臭婆娘，”南昭蓦然跳了起来，大骂，“你炖的什么狗屁牛肉！”
“哦呸！坐着等吃还敢乱骂人？这里的牛就皮粗肉糙，有本事你调回帝都去吃香的喝辣的呀！”后堂立刻传来妻子毫不示弱的对骂，素琴挥着汤勺出来，眉梢高高挑起——也不客气了，一回敬就直刺丈夫多年来的痛处。
果然一如往日，一提到这个南昭就沉默下来。
“我说你长进点好不好？我陪着你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看管沙蛮子也罢了，难道你要咱们孩子也长成小沙蛮？”在西域久了，本来矜持秀雅的小姐素琴的脾气也变得易怒浮躁，“这次好容易空寂城里来了帝都贵客，你看宣老四早就颠儿颠儿的献殷勤去了，你呢？我让你请人家来府上吃顿饭都作不到！还说是你的同窗……爹妈年纪都一大把了，孤零零的在伽蓝城没个人照顾，你就——”
“闭嘴！”一直沉默的南昭一声大骂，掀了整张案子，汤水四溅，“你知道个屁！”
半空挥舞的勺子顿住了，将军夫人陡然一愣——自从随夫远赴边疆，这么多年来南昭还没有这般给过她脸色看。本来气焰泼辣的素琴此刻却忽然温柔起来，也不和丈夫对骂了，擦了擦手过来，低声，“出了什么事？是为前日军营被夜袭烦心？还是帝都来的那个贵客、带来了坏消息？”
“没事。”南昭吐了口气，却不能对妻子说帝都的家人此刻已被巫彭元帅软禁，只是心乱如麻，“你回去把几个孩子带好、我去云少将那里看看。”
“把你的火爆脾气收一收，别惹帝都来的贵客不高兴，”素琴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却知道丈夫的脾气，便不再追问，只是拿着绢子上来替南昭擦去战袍上溅的肉汤，“有空，请那个云少将来家里吃顿饭，你向来不会说好话、我来开口求他好了。啊？”
“哦。”南昭胡乱答应了一声，想起前日云焕突然孤身来到空寂城，也有些诧异——本来不是说了暂住城外，如何忽然又改了主意？那个家伙，可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哪。
昨天夜里军营里起了骚乱，听说有不明身份的沙蛮居然潜入城中袭击军队，试图闯入关押囚犯的大牢。然而一到空寂城，云焕就将所有驻军归入自己调拨内，再也不让他这个原来的将军过问半分——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沙蛮疯了？居然敢惹帝国驻军？
“我去了。”南昭推开妻子的手，匆匆拿了佩刀走出门外，翻身上马。
空寂城背靠空寂之山而筑，俯瞰茫茫大漠。此刻外面已经万家灯火，专门腾出来给帝都来客居住的半山别院却是一片漆黑。
云焕不在？
心里微微一惊，南昭在别院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士兵。然而刚要进门，却被门口守卫的士兵拦住。
“怎么？”将军蹙眉喝问自己的下属。
“将军，云少将吩咐，除非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有了进展，否则无论谁都不许来打扰。”士兵也是满脸为难，然而却是拦着门口不放，“刚才宣副将来了，也不让进。”
“少将是在查昨晚半夜沙蛮夜袭大牢的事情罢？”被这样拦住，南昭脸上尴尬，然而不好就此回去，便站住顺口问了几句，把话题带开，“宣老四来过了？何事？”
“是的，应该是在追查这件事……”门口守卫士兵微微一迟疑，还是老实回答，“副将带了一些酒菜礼物、同营里几个女娘过来，说给少将洗尘问安。”
“哦。”想起方才素琴贬斥自己的话，南昭暗道果然夫人料得不差，宣老四动作是快，可惜却不知道云焕的脾气，难怪一上来就碰了钉子，心里想着，口中却问，“少将也让他回去了？”
“留了几坛酒，其余都打发回去了，门都没让进。”士兵回答。
然而那样的答案却让南昭忍不住地惊讶——那么多年的同窗，他深知云焕是不能喝酒的。以前讲武堂那些年轻人聚会时少不了纵酒作乐，每一次滴酒不沾的云焕都会被大家奚落，逼得急了，他便要翻脸。南昭和云焕走得近，也知道他也为此苦恼——毕竟斡旋应酬，场面上是少不了喝酒的。有一日他看到云焕背着人试着喝酒，然而只是勉强喝下一杯，便立刻反胃——他看得目瞪口呆：那个出类拔萃、几乎无所不会的同窗居然硬是不能喝一杯酒！？
“少将在里面——喝酒？”南昭脱口惊问。
“应该是吧。”士兵却是不明白将军为何如此惊讶，转头看看里面黑洞洞的房间，“属下在外面听到好几个空酒坛砸碎的声音了。”
“搞什么！”南昭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往里便走，再也不顾士兵的拦截。
偌大的别院居然没有点一盏灯，安排来服侍少将的人应该都被赶出去了，空空荡荡。
南昭的脚步声响起在廊上，一路拨起风灯。风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却隐隐担心——然而此刻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却让他一时不好去问。
“奶奶的……醉成什么样子了啊。”嗅着浓烈的酒气，南昭喃喃，一把推开门。
“搜到了那东西么？”里面的人听得动静，冷冷问，没有半分醉意。
然而暗夜里冷刀也似的眼睛一闪，转眼感觉到来的并非当日派出的士兵。恍如电光火石、黑暗中陡然有白光横起、刺向他心口！——镇野军团将军骇然之下来不及拔剑、佩剑往胸前一横，剑柄堪堪挡住，却转瞬被粉碎，那道骤然而起的白光击碎他佩剑后仍然直刺他胸口，撞在胸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你？你来干什么？”黑夜里，剑光忽然消失，那个声音冷冷问。
虽然对方最后瞬间收力、然而南昭还是猝及不妨地被击出一丈，后背重重撞上墙壁的。他在被击中后才来得及抽出佩剑，却发现已经没有必要。那样猛然受挫的失败感让他悻悻将佩剑收入鞘中，没好气：“听说你喝酒，怕你醉死在里面。”
“呵……醉死？”黑暗里，云焕的声音却是冷醒的不能再冷醒，在浓烈酒气里冷笑，“差点死的就是你。”
“如果你这一剑不能及时收住，那就是你真的醉了。”南昭抚着心口那个几乎被击穿的地方，直起身来苦笑——只是微微一动，只听暗夜里一阵嗑啦啦脆响，胸甲居然裂成几块散落，不由心下骇然：瞬间震碎铁甲、却毫不伤人，这样惊人的剑技、讲武堂出科时在云焕和飞廉的一轮交手中他就见过了，然而再次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本来以为飞廉的剑技是军中第一，却没料到你原来一直藏私、最后出科比试的时候才亮出绝活。”
“飞廉……飞廉。”那个昔日同窗的名字此刻仿佛刺中了少将，云焕陡然低声冷笑，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嘿嘿。”
“听说他现在被派去南方泽之国了吧？那边最近很乱，”南昭眉头一蹙，不明白云焕骤然而起的杀气由何而来，只是叙旧，“好像有人叛乱——听说还是高舜昭总督牵头，闹得很大。所以大约让飞廉过去了。”
“哦。”云焕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一字一顿，“希望他顺利回京。”
那样的冷意让南昭陡然一惊。
“我没醉，你可以走了。我在等派出去的人返回。”云焕的声音始终冷定，暗夜里狭长的眼睛冷亮如军刀，“南昭将军，下次不要没有我的允许就闯入——要知道，军中无戏言。”
南昭也不答话，只是在暗夜里看了同僚一眼，默不做声地转身走出门外。
沙漠半夜的冷风吹进来，胃里的绞痛让云焕吸了口气。那一阵一阵的痉挛如同钢刀在脏腑里绞动，伴随着欲呕的反胃。他用手按着胃部，感觉额头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风灯飘飘转转，光亮冷淡。门内的黑暗里，云焕想站起来、却打翻了案上一只半空的酒瓮，砰然的碎裂声在夜里久久回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一阵阵头晕，所有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胃里空空如也，却还是压抑不住的干呕。
那个瞬间，精神和身体上双重无力的感觉让他颓然坐入椅中，久久不愿动一下，忽然低声在暗夜里笑了起来——真是可笑……自己居然会和那些人一样试图用酒来获取暂时的舒缓和平静——然而上天连这个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越喝只是越发清醒，如钝刀折磨着每一根神经，提醒他眼前必须面对的严酷局面。
“怎么了？”折身返回的人在听到暗夜里奇怪的笑声时大吃一惊，手中的药碗几乎落地，“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笑，笑……？”
“你回来干什么？”那样虚弱的状态下，神智反而分外敏锐，云焕略微诧异地抬头，语气里已经隐隐有敌意。
“去给你拿了碗野姜汤。”南昭却是不以为然，将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显然有些意外，云焕在暗夜里沉默下去。
“别点灯！”静默中，只有沙漏里的砂子簌簌而落。然而从细索的动作上听出了对方的意图，云焕蓦然阻止，那样的语气成功地让南昭一惊住手，却不放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暗夜里嘴唇无声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别点灯，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
“好吧，真是的。”南昭实在吃不准现在这个帝都少将的脾气，摸索着把药碗放在案上，“快趁热喝了——那次你勉强喝酒，真是吓得我们不轻。”
“是啊。”云焕触摸到了那碗滚烫的药，却没有拿起，轻声，“我总是觉得什么事情自己都应该做到——结果那次弄得连晚课都无法去，差点被教官查出来……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掩饰，恐怕我读了一半就要被从讲武堂逐出去了。”
声音到了最后逐渐低下去，消于无痕。
南昭显然不想云焕还记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营里喝酒！大家也不敢去找军医，最后还是飞廉半夜翻墙出去替你买药……别看他一向婆婆妈妈，可轻身功夫连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气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药，没误了早上操练。”
“……”药碗到了嘴边，却忽然顿住了，云焕长久地沉默，不说话。
“怎么？”南昭在暗夜里也察觉出来，脱口问。
“唰”一声响，是药泼到地上的声音。不等南昭惊问，云焕扔了药碗，在暗夜里霍然起身，横臂一扫，将满桌的酒器扫到地上，点起了桌上的牛油蜡烛。
“南昭，你过来看看，这张布防图上几个关隘可标得周全了？”灯火明灭下，南昭只见云焕俯身抽出桌上一张大图，手指点着标出的密密麻麻节点，眼睛忽然间冷定到了不动声色，“空寂城周围一共有官道三条，各种小道若干，牧民的寨子分布在东南方向……你觉得如果把守住了这几个地方，能扼断一切往沙漠里去的路么？”
“我看看。”南昭也不去想别的，便凑近去看，一看之下他就脱口惊叹了一声，“老天，真有你小子的！花了多少时间？”惊讶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同僚的脸——灯下的帝国少将戎装上满是酒渍，也没有带头盔，长发散了一半，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落魄。然而冰蓝色的眼睛里隐隐冷光闪动、脸色竟然是罕见的苍白严肃。
“这几天反正也在等消息，闲着没事。”云焕淡淡回答，手指敲击着地图，“我把送上来的文牒全看了，行军图有的没有的，我都标注上去了，也分配了兵力——你看看是否合适。你毕竟在这里当了那么多年将军，对这一带比我熟悉。”
不知为何，虽然那样淡漠从容地说着，南昭却觉得这个同僚宛如一根绷紧到了极点的弦，有某种焦虑危险的气息。那样的感觉，记忆中从未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哪怕是当初讲武堂出科比试、到最后一轮不得不和飞廉对决的时候。
“奶奶的……还有什么好说的？”收回神思，看着这张详尽的地图，南昭叹，“平日巡逻也就那么几条路。你看了多少卷羊皮地图才凑出这张？好一些路是牧民以前逐水草而居踏出来的，大漠风沙又大，地形经常变，我也不知道如何定位。”
“我已经让军士们伏到了那些路口附近，”云焕的手指敲击着地图，眉头紧蹙，不知不觉地用力，竟然将案几击出一个小洞来，“不过我还在等消息——如果十五日后还没有找到那个东西，看来就不能指望牧民们了，另外得派出将士们全力寻找。”
“找什么？”南昭怔了一下，忽然会意过来了，压低了声音，“如意珠？”
云焕霍然抬头看着他，眼里神色变幻，慢慢冷笑着低下头去看着地图：“巫朗连这等机密也对你说了？”
“倒不是巫朗大人——这几年在大漠看着半空那只怪物呼啸来去，别的将士牧民不知道，我好歹还能猜出来几分，”南昭却没有感觉出同僚声音里的冷意，老老实实回答，“那个伽楼罗，在讲武堂的时候永勖教官不就和我们提起过？”
云焕低头看着地图，眼神稍微变了一下，显然也回忆起了那个人。
“后来他忽然离开讲武堂，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都猜是被派去砂之国试飞伽楼罗了。还有几个军里的同僚，也都是有去无回。”南昭叹息，声音里有惋惜的意味，“可个个都是精英啊……几个月前空寂城忽然震动、大漠深处黄沙冲上半空高——牧民都说是沙魔出来作恶，我却担心是伽楼罗再度出事了。然而那片大漠帝都早已禁止闲人靠近，我也不好派人过去查看。”
“三个月前、征天军团苍天部长麓将军试飞伽楼罗失败，坠毁博古尔沙漠。”事到如此，云焕也不隐瞒，冷冷道，“和以往不同，那次连护送伽楼罗的风隼都被摧毁，无法取回如意珠返回伽蓝城，所以彻底失去了伽楼罗的踪迹——帝都对此非常重视。”
“长麓？”显然也是认得那个将军，南昭脱口，眼神震惊，“又死一个……”
“下一个是我。”云焕忽然笑了起来，烛光下那个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奉命前来寻找伽楼罗座架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后，将负责下一次试飞。”
“什么？”南昭惊得跳了起来，“你接了那个送死的任务？奶奶的，你可向来不傻呀！”
“那是命令，没得挑，”云焕将桌上的地图卷起，冷然，“其实也是额外容情了——我原先在泽之国失手了一次，贻误军机便当处死，此次已是给了我将功补过的机会。”
“什么将功补过……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会失手？”
“呵。你以为我是谁？”云焕笑，将地图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泽之国一趟，我才见识到了真正的‘强者’。”
南昭蓦然一惊，看向同僚——让勇冠三军的少将用这样的敬畏语气称赞，该是如何厉害的人物！整个沧流帝国里……难道还有这样的人？
云焕也是长久的沉默，眼前闪过的却是鲛人傀儡师，以及师兄西京的脸——那样的世外高手都云集在了桃源郡，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东方泽之国，如今不知道又是如何的局面。
“禀告少将！”沉默中，室外忽然传来了军士奔来的脚步声，在黑暗的门外下跪复命。
“东西……东西拿到了么？！”那个瞬间云焕眼睛忽然雪亮，厉声问，同时推门出去，一把拉起了那个回来复命的军士，“白日里让你带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个东西？！”
“找、找到了……”一日来去奔波，那个镇野军团的小队长也已经筋疲力尽，此刻被长官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的沙蛮子留下东西属下都打包带回来了……请、请少将查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过去，看到回来复命的军事身后放着大包的杂物：酒壶、佩刀、红红绿绿的布帛，还有装着供品的篮子，七零八落地缀着羊骨头和石子，他记得是那几个孩子费尽心思弄出来献给所谓“女仙”的——都是前几日曼尔戈部在古墓前祭神后散落原地的东西，不知道军队费了多大力气才将这些杂物一一拾回。
“退下！”云焕一眼瞥到了那一堆杂乱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声喝退了下属。也不和南昭说话，自顾自地弯下腰去，非常仔细地检查着那一大堆搜罗回来的曼尔戈人遗弃的杂物。
云焕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南昭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看到少将矫健颀长的身子震了一下，脱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背对着房里，云焕脸上的表情他看不见，只是听到少将的声音里有了某种奇异的震动。仿佛极力控制着情绪，云焕将手慢慢握紧，撑在膝盖上，站直了身子。他的脸侧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有军刀般雪亮，只是静静看了南昭一眼，对方便不敢继续追问。
“牢里抓来的几个小沙蛮，都给我放了。”静默中，云焕忽然开口吩咐。
南昭吃了一惊：“现在就放？不是说要关到少将离开才能放么？……昨夜那帮人敢夜袭军营，只怕也就是为了抢这几个孩子回去。现下就放？”
“我说放，就放！”云焕忽然冷笑起来，语声淡然，“已经没有必要留着了。”
“是。”南昭是军人，只是立刻低首领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云焕不自禁地握紧了手，然而声音却有了难以抑止的震颤，依稀听得出情绪的波动。在走出门前，他停住脚步，忽然低声嘱咐同僚，“南昭，你还是不要回京了，将家人接过空寂城这边反而好——真的。”
“可巫彭元帅‘看顾’着我家人呢……”南昭片刻才低声。
那一句话让云焕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国少将的脸侧向烛光照不到暗里，许久忽然问：“南昭，令尊令堂目下留在帝都，你很担心是么？”
南昭一愣，脱口：“废话，怎么能不担心？那是我爹娘兄弟啊！”
“那么……”云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为了他们，做任何事都肯么？”
那样直接了当的问话让南昭变了脸色。灯影重重，高大的身躯在不住地来回走动，带起的风让牛油蜡烛几乎熄灭。南昭搓着手来回走了很久，脸色变得很难看，须发都颤抖着，然而最终定下了脚步，霍然回头，眼神冷冽：“直说吧！少将要我做什么？”
云焕在灯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同僚脸上神色的更替，冰蓝色的眼睛里也有看不透的变化：“叛国，你肯么？”南昭陡然愣住，定定看着同僚，不可思议地喃喃：“叛……叛国？”
“呵。说笑而已。”云焕看着他，却忽然莫名地笑起来了，不知道下了什么样的决定、双手握拳，猛然交击，“算了，就这样！”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南昭诧然，“怎样？”
“收着这张图，替我派兵看着各处关卡。”云焕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横着拍到南昭怀里，“这一个月内不许给我放一个人出去，否则我要你的命——剩下别的事我来做。”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干脆放手一搏！
策马奔入茫茫荒原，砂风猛烈地吹到了脸上，如同利刃迎面割来。
那样熟悉而遥远的风沙气息，让少将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握着马缰的手微微一松——八九年了……那么长的岁月之后，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片大漠上。
深夜里博古尔沙漠上的风干燥而冰冷，猎猎吹来，似要割破他的肌肤。然而紧握马缰，手里温润如水的感觉却在弥漫——甚至透过手背，扩散在身侧的寒气里，将他裹住。不知是什么样奇异的原因，博古尔沙漠的风吹到身上，陡然都温暖湿润起来。
云焕在出城后勒马，松开了握紧的左手，垂目看着掌心里那一颗青碧色的珠子。
径宽一寸，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流转出青碧万千，那种碧色连绵不绝，细细看去、竟如波涛汹涌流动——云焕握珠，策马迎风，缓缓平举左手：方圆一里内的风沙，忽然间温暖湿润得犹如泽之国涌动的春季明庶风。
龙神的纯青琉璃如意珠！
刚才从那一堆砂之国牧民狂欢遗留的杂物中发现的，正是他踏婆铁鞋寻觅的如意珠。就在那个被装饰得花花绿绿、坠满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篮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这颗混杂其中的旷世珍宝。
看起来如此复杂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的简单。
——如果不是那些曼尔戈人昨夜前来劫狱，他自己都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
罗诺族长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为逼不得已、如何会作出为了几个孩子袭击帝国军团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袭后，沧流帝国的少将坐在黑暗里，按捺着心中的汹涌情绪、慢慢想——对曼尔戈一族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对女仙的承诺，而决不是贸贸然去救几个孩子。罗诺族长又是出于什么考虑、非要孤注一掷地潜入空寂城？
唯一的答案、就是：经过几天的寻觅后，曼尔戈一族发现这几个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密切的关系！
帝国少将霍然长身而起，立刻命令属下提审那几个孩子、以及被俘虏的夜袭者。
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了——虽然那些沙蛮子无论老少都倔强不屈，有着游牧民族天生的骠悍性格，然而对那几个孩子使用了傀儡虫后、所有的真像都一览无余了。
他万万不曾想过、如意珠早已出现在石墓前的旷野上——无论谁，哪怕是那些沙蛮子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无意中发现这个珍宝的、居然会是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女仙”孩子，将拣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来装饰了盛放供品的篮子。
低头握着手里的宝珠，定定思考着什么，云焕眼里的光芒变幻无定。
贻误军机又如何？背叛国家又如何？——自小，本来就没有一个族人或外人在意他。而对他来说，所谓的国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在这个世上，他不过是在孤军奋斗，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只忠于自己。
所以，他不择一切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点光和热。
云焕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马，看着暗夜里那一道隔断一切的白石墓门。冷月下，荒漠发出冷冷的金属般的光，在风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动。而这片石墓前的旷野上，却始没有堆积起沙丘——或许是周围丛生着浓密的红棘，遍布着散乱的巨石，挡住了风沙。
地面上一干二净，应该是镇野军团的士兵按他的吩咐、将所有杂物清理。
云焕抬起头，看着墓门旁边那个小小的高窗——夜色里，犹如一个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将猛然微微一个冷颤。
他并不是个做事冲动不顾后果的人。虽然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动局面，可出城之时，心里依然严密地筹划好了退路、冷定地审视过全局，本以为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这片博古尔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为何，来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紧闭的墓门时，喀喇一声，所有苦心竭虑竖立起来的屏障完全溃散。
“如意珠我带来了！”也顾不上拴马，他拾级而上，本想敲门，转念却只是默默将手按在厚重的石头上，沉声发话，“湘，放了我师傅！”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内部没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砂风尖利地呼啸着，割在他脸上。云焕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门上，手腕的烫伤裂痕隐隐作痛——黑沉沉的门后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那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让少将一惊，控制不住地脱口：“湘！出来！放了我师傅！”
“看来很急嘛……”忽然间，石门背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讥诮而冷定，“少将果然能干，才七天就找到了如意珠？”
“放了我师傅。”云焕的手按在墓门上，死死盯着那道门，重新控制住了声音。
“我要看如意珠。”隔着石门，湘的声音丝毫不动，甚至冷酷过云焕。
“如意珠就在我手里。”沧流帝国的少将把手抵在石门上，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贴着石头，“你是鲛人，应该可以感觉出真假——把你的手贴在石门上看看。”
琉璃般青碧的珠子磨娑着粗砺的石壁，珠光照亮云焕的脸。夜风干燥，然而冷硬的石头上、居然慢慢凝结出了晶莹的水珠！
那就是四海之王龙神的如意珠——即使在沙漠里，都能化出甘泉！
石门背后有隐约的摸索声，湘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压住了自己的惊喜，冷然吩咐：“把如意珠从高窗里扔进来。”
“先放了我师傅！”云焕却不退让，低声厉喝，眼里放出了恶狼般的光，“我怎么能相信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不相信也得相信啊，云少将。”听到那样的辱骂，湘反而低笑了起来，冷嘲：“你想不想知道你师傅现在毒发的情况已经如何了？那些毒正在往她全身蔓延——我们鲛人用的毒，沧流帝国除了巫咸大人，可谁都束手无策呢。你不想她多受苦吧？”
顿了顿，仿佛知道外面军人的内心是如何激烈地挣扎着，湘隔着石门低低补充：“而且，我就算拿了如意珠，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堵在门口，你的士兵把守着一切道路……我不过要亲眼确认一下而已——你快把如意珠给我，我就通知同伴把解药送过来，免得你师傅那么痛苦。”
湘的声音甜美低哑，一字一句都有理有节。云焕将手抵在墓门上听着，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免得师傅那么痛苦？到底如今怎样了？
讲武堂上，教官曾介绍过鲛人复国军所使用的毒。据说那些毒药提炼自深海的各种鱼类水藻，诡异多变，其中有几种，据说连巫咸大人都无法解掉。
不知道如今湘用在师傅身上的，又是哪一种？
“给你！”一念及此，再也来不及多想，云焕一扬手，一道碧光准确无误地穿入了高窗内，隐没。
门后响起了细索的声音，应该是湘摸索着找到了那颗珠子。
然后就是长长的沉默。
正当云焕惊怒交加，忍不住破门而入的时候，一道蓝色的焰火陡然呼啸着穿出了高窗，划破大漠铁一样的夜。射到了最高点，然后散开，垂落，湮灭。
“果然是真的如意珠，”门后湘的声音依然冷定，“我的同伴立刻就会将解药送来。”
她的同伴？云焕猛然一惊，抬头看着烟火消失后的天空。
难道这片干燥寒冷的博古尔沙漠上，还有其他复国军战士出没？以鲛人的体质，根本不能在沙漠里长久停留——除非是相当的高手。比如……几个月前在桃源郡碰上的那个复国军左权使炎汐。
湘不过是个间谍，而真正策划此次行动的复国军主谋，只怕还没有露面吧？
“云少将，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面埋伏了人马——请将其撤走。大漠平旷，若我所见范围内若有丝毫异动，就小心你师傅的安危。”隔着石门，湘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显然早已有了盘算，一条条提出，“此外，给我们准备两匹快马、罗盘、丹书文牒、足够的食物饮水。自离开这个古墓起，三天之内不许出动人马来追。”
“好。”根本没有考虑，云焕对于对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慨然答允，“只要师傅没事，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呵。”湘在门后笑了一声，或许因为石门厚重，那个声音听来竟有些回声般的模糊，“那么赶快去办！——日出前我的同伴就会送解药过来，天亮前我们就要离开。”
“没问题。”云焕一口答应，然而眼里隐约闪动恶光，“但我要确认师傅没事，才能放你们离开！”
“呵……那当然。”湘冷笑起来，声音如回声，“可是如果慕湮剑圣没事了，云少将真的会如约放了我们么？——以你平日的手段，不由让人不怀疑啊……”
然而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算了，反正都是在赌，我不得不信你，你也不得不信我——快去准备我要的东西，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鲛人傀儡那样不客气的厉声命令让云焕眼里冷光大盛，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放下抵着石壁的手转过身去，走向远处埋伏的士兵，将负责监视石墓的队长叫起来，一一吩咐下去——然而，在没有进入石墓见到师傅前，他决不会撤掉包围此处的兵力、让鲛人拿着如意珠逃之夭夭。
如果见到了师傅……呵呵。冷笑从少将薄而直的唇线上泛起。
湘，湘。——他想，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如此折断过他锋芒的名字。
天色变成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云焕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所有人悚然一惊，刀兵出鞘。
夜中，火把猎猎燃起，映照着来人的一袭白袍，深蓝色的长发在火光下发出水的光泽。
“云少将。”勒马止步，马上白衣男子从从容容说道，一边举起了右手，淡定的声音和胯下骏马剧烈的喘息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是来送解药的。”
云焕霍然转头，对上那双深碧色眸子的刹那，他陡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觉。
“都退下！”少将举起右手，喝令部下。镇野军团的战士迅速列队退开，回到各自的隐蔽处。队长也接令退下，自去吩咐下属筹办种种杂事。
一时间，古墓前空旷的平野上，只剩了两个人。
来人翻身下马，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骏马早已脱力，在主人一离开的刹那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屈跪倒在沙地上，打着粗重的响鼻，在清晨前的大漠寒气中喷出阵阵白雾。
火光明灭之中，云焕冷冷打量着来人——俊美而纤细的容貌、深碧色的眸子和蓝色的长发，那样明显的特征，令人一望而知属于鲛人一族。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鲛人？在大漠里见到一个鲛人，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不留意吧？
“湘说，如意珠已经拿到了，”在少将恍惚的刹那，对方开口，“所以，我来送解药给你。”
“解药”两个字入耳，云焕目光霍然凝如针尖，足下发力、刹那抢身过去，劈手便斩向来人颈间。来人也是一惊，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陡然发难，然而本能地侧身回避，铮然从腰间拔剑，一招回刺。
“叮”，只是乍合又分，刹那间高下立判。
虽然都是反向退出几步站定，也各自微微气息平甫，然而云焕手里已经抓到了那只装有解药的盒子。
少将并没有急着去打开那只救命的盒子，反而有些惊诧地看着一招封住了自己攻势、踉跄后退的鲛人复国军战士——刚才他虽然得手，可左手那一斩完全落空、如不是避得快便要废了一只手！
霍然看见周围埋伏的镇野军团战士已然按捺不住，准备冲出来援助将领，云焕连忙竖起手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这事，他万万不愿让旁人知道得太多。
静默的对峙中，他看着面前这个居然敢于孤身前来的复国军战士：这个鲛人能组织如此机密的计划，在复国军中地位必然不低。而最令他惊讶的，是方才鲛人那一剑的架势、居然十有八九象本门“天问”剑法中的那一招“人生几何”？虽然细微处有走形，可已然隐隐掌握了精髓所在。
怎么可能？……诧异间，云焕恍然回忆起几个月前遇到的左权使炎汐。那个复国军领袖的身手，同样隐约间可见本门剑法的架势——
难道说，是西京师兄或者白璎师姐，将剑技传授给了鲛人复国军？
不可能……空桑和海国，不是千年的宿敌？而且，如果是师兄师姐亲自传授了剑术，亲传者必然剑术不止于此。如何这两个鲛人的剑法、却时有错漏，竟似未得真传？
“右权使寒洲？”刹那间的联想，让云焕吐出了猜测的低语。
白衣来客冷定地觑着沧流帝国的少将，算是默认。虽然被一招之间夺去了解药，他却依然沉的住气，忽然出声提醒：“天快亮了，还不快去解毒？”
云焕神色一变，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一枚珍珠般的药丸，却满怀狐疑地看了看对方。
“放心，如意珠已经拿到，你师傅死了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右权使寒洲面如冠玉、然而谈吐间老练镇定，却不怒自威，“我和湘都还在你的控制之内，这根救命稻草，我们一定会牢牢抓住。”
“呵。”云焕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将那个盒子抓在手心，转身，“跟我进来。”
在踏入古墓的刹那，他举起右手，红棘背后一片调弓上弦的声音，树丛唰唰分开，无数利箭对准了古墓的入口，尖锐的铁的冷光犹如点点星辰。杀气弥漫在墓前旷野里，云焕在踏上石阶时极力压抑着情绪起伏，回头看着右权使，冷然：“在师傅没事之前，你或者湘敢踏出古墓半步、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寒洲没有回答，只是镇定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云焕入内。
抬起手叩在石门上，不等叩第二下，里面便传来了低缓的机械移动声，石门悄无声息打开。阴冷潮湿的风迎面吹来，那一个瞬间、不知道是否太过于紧张，云焕陡然心头一跳。
“师傅呢？”看到站在门后的鲛人少女，他脱口喝问。
“呵，”湘微笑起来，抬起了头，“在里面。”
黑暗的墓室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便是鲛人手中握着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青碧色的珠光温暖如水，映照着湘的脸——然而，青色的光下，原本少女姣好的容色凭空多了几分诡异，深碧色的眸子里闪着冷定而幽深的光，看了旁边的右权使一眼，随即默不作声地带路。
下意识地回首，扳下了机关，沉重的封墓石落地，将三人关在了墓内。虽然心中焦急，然而一旦真的踏入了古墓，云焕居然有些胆怯，起步之时略微迟疑。
那一迟疑，湘便和寒洲并肩走在了前头。
古墓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一路走来，云焕直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止不住地想握剑而起——然而青色珠光映照下，所有东西都和他离去之时一模一样，甚至那个破碎的石灯台都还在原处。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云焕一边紧紧盯着前面领路的两个鲛人，一边心下念转如电。古墓里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以及心里的紧张，让一向精明干练的少将没有留意：前后走着的湘和寒洲虽然看似无语，空气中却隐约有低低的颤音——似是昆虫扑动着翅膀，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
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发声方式：潜音。
讲武堂里教官就教授过所有战士识别潜音的方法：沧流帝国这方面的研究和机械学一样，几臻极至。多年对复国军的围剿中，十巫已经破译出了鲛人的潜音，并拟出了识别的对策。就算是不懂术法的普通战士，只要平定心神，捕捉最高音和最低音之间的波动频率，基本就能按照图谱破译出大致的意思。
然而此刻极度紧张忐忑的云焕，却没有留意到空气中一闪即逝的潜音波动。
冒着极大的风险，复国军的女谍启动嘴唇，无声地迅速说了一句什么。
寒洲那一步在刹那凝定在半空，面色震惊——如果不是云焕在他身后，此刻定然会察觉反常。刹那的停顿，然后那一步毫无痕迹地落到了地上。寒洲同样迅速地回答了一句，眼里的光已经从震惊转为责问。
然而湘神色不动，嘴角泛起了冷酷的笑意，简短回答了一句。
此刻，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石墓的最深处，湘率先停住了脚步，目光掠过寒洲的脸，冷如冰雪。寒洲脸色铁青，定定看着室内，缓缓吸入一口冷气。他的脸上，出了淡碧色的珠光，忽然也浮动着不知何处投射而来的点点诡异红光。
“你师傅就在里面，”黑暗中，湘站定，一手放在半开的最后一道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焕，“要不要进去看看？”
“走开！”看到那样的神色，云焕陡然一惊，一把拨开她。
忽然又是一迟疑，回头冷冷看着两个鲛人，眼神冷厉如刀：“如果你们敢玩花样……”
湘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珠光下脸色竟是青碧色的：“真是有趣，云少将也感到底气不足了？放心好了，我们人都在这里，又跑不了，如意珠也在这里——如果玩花样，一出去你的属下就会把我们射成刺猬吧？”
“……”云焕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她，目光阴枭，“知道就好。”
“嘻，”湘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入内：“好徒儿，你的美人儿师傅在等你呢。”
“闭嘴！”云焕霍然变了脸色，不再看两人，推门入内。
推开门的刹那、暗夜里无数浮动的红光，投射在了三个人脸上，伴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石墓最深处、原本是地底泉的水室里，盈满了点点红光，涌动游弋着，如同做梦般不真实。而原本干燥的沙漠石室、居然转瞬变成了潮湿的丛林地底！
简直是梦里都看不到的情形：暗夜里仿佛有无数活着的星星在移动，或聚或散，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地，而是潮湿的厚软的藻类！借着移动的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藻类在疯狂地蔓延着，占据了整个石室，并随着门的打开、狂热地一拥而出往别处侵蚀。
而那些红点，就是附着在水藻上的小小眼睛，活了一般地移动着，如同小小的蘑菇。
那是什么？那都是些什么？
有水藻缠绕上了他的脚，下意识地他抽剑斩去。然而剑一出鞘，那些红色的眼睛蓦然凝聚了过来，围在他身侧，注视着他。宛如漫天的星斗分散聚拢，苍穹变幻，璀璨而诡异——在水藻的最深处，光凝聚成了一道红色的幕，拢着一个沉睡的人——白衣上弥漫着点点红色的光，宛如一张细密的网从她体内渗出，裹住了死去的女子。
一眼看过，云焕脱口惊呼，光剑铮然落地。
就在云焕失神的一个刹那，将如意珠握入手心，湘一拉寒洲：“快走！”
漫天游弋着的红光里，两个鲛人转瞬消失于黑暗最深处。
方才用潜音迅速交换的话还在空气中、以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缓缓回荡，渐渐低微消失。分别是湘冷定的叙述和寒洲震惊的责问——
“她已经死了。”
“什么？不是要用她做人质、拿到如意珠后再退走？谁叫你自作主张杀了她！”
“反正已经死了……你以为云焕真的会守信放我们走么？他阴枭反复，不择手段，只要确认师傅解毒后、任何承诺他都会立刻推翻！我们必须下手比他更早、更狠！右权使，我已从赤水召来了幽灵红藫，等一下趁着他失神被困，我们立刻走。”
“不可能走得了！外面都是伏兵，所有的路口都被监视，云焕一声令下，没有人质，我们无法逃出去！”
“错。云焕他在短时间内是再也无法行动了……”
无声的对话，最后消失在鲛人少女唇角泛起的冷笑中。

镜·破军 第七章 背叛
遥远的彼岸，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中心，一缕轻烟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她死了……”深深的神殿里，重门背后，一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宣告般地低语，“那颗一直压住破军光芒的星辰终于消失了——巫真，你再看西方的分野处、能看到什么？”
玑衡旁，素衣女子震惊地盯着那支熄灭的蜡烛，喉咙里发出咿哑的惊呼。
转头看去，天空中那颗“破军”陡然黯淡无光——那是她弟弟宿命中对应的那颗星辰。算筹从她手指间落下，云烛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倒在观星台上，对着神殿深深叩首，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你求我救你弟弟？蠢啊……”神殿内沉默了许久，那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含含糊糊地笑起来了，“这是好事——你将来会明白。不用太担心，或早或晚，你弟弟一定会回到伽蓝。破军会再度亮起来……比天狼和昭明都亮！”
云烛定定看着室内，满脸诧异，却不敢表示疑问。
“只是……上一代两名剑圣，都离开这个云荒了。”智者的声音低哑，带着含混不清的沉吟，“新一代的剑圣……又将为谁拔剑？”
伽蓝白塔顶上那支蜡烛熄灭的刹那，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失声。
空无一物的水底城市里，银白色光剑陡然自己跃出剑鞘，光华大盛——白璎诧异地转过头，凝视着跃上半空的佩剑。虚幻的剑光里，浮现出一张素白如莲花的脸，平静如睡去。只是乍然一现，随即消失，剑芒也自己微弱下去。
光剑落回到了主人的手心，可剑柄上刻着的字悄然改变：所有者名字前，都出现了一个小星记号，发出浅浅的金光——那是当代剑圣的标志。传承已经完成。
“师傅死了！”白璎诧然低首看着自己佩剑，脱口惊呼。
正在看着水镜的皇太子一惊抬头，看着掩面失声的太子妃，震惊地看到冥灵眼里留下虚无的泪水，融入空无一片的城市。白衣女子看着剑光中渐渐消失的容颜，颤抖得不能成声：“师傅……慕湮师傅……死了……”
“璎。”头颅虽然还在远处看着，手却已经按住了妻子的箭头，“别太难过……人都要有一死，不过是另一种开始罢了。”
“可我还没见过慕湮师傅一面……”白璎茫然道，只觉心中刺痛，“到死，我都没慕湮师傅见上一面！”
剑圣门下，同气联枝。她少年时授业于剑圣尊渊，其后诸多变故，百年时空交错，竟从未与另一位师傅慕湮遇见过。然而，无论是在人世、还是成为冥灵，她都能从剑光里照见师傅的容颜，感觉到她的“存在”。
慕湮师傅当年的种种，只是从西京口中听过转述，比如章台御使，比如守护和放弃。
然而不知为何，竟然便存了十二万分的憧憬和景慕。
无色城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不见天日之时，她经常想：如果慕湮师傅在，她会有多少话要和师傅说啊……尊渊师傅和西京师兄，都是磊落洒脱的男子，不了解她的心情。堕天刹那，她心中那种绝望和哀痛，只怕只有慕湮师傅懂吧？背叛和重生，剑圣门下两代女子，都是一样经历过的。只不过，她肩上背负的比师傅更重。
所以，她以已死之躯好好地“活着”，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
然而，那个在心底被她视为引导者的人，已经离去了。
初夏的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熏然的微风中，泽之国的息风郡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而那葱郁的绿在夜色中看来却是泼墨般的黑——丛丛叠叠，湮没了中州式样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把一片繁华的迹象填入墨色。
然而那些曲陌深处、大宅高门内偶尔露出一角兽头飞檐，却浮凸隐隐的峥嵘气息，仿佛有无数双冷笑的眼睛在暗夜中窥探着大地上繁华一郡。即使如墨般浓厚的夜色，也无法压住底上暗涌的血色。
息风郡外，刚刚解下酒囊，准备唤出里面“召唤兽”的男子陡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佩剑：凭空里剑芒一闪，一张女子平静沉睡的素颜浮现，随即湮灭。银白色剑柄上，那一个“京”字前面，陡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星符号。
——他已成为当代剑圣。
“当”的一声响，光剑从他手中坠落地面。风尘仆仆的男子盯着剑柄看了半天，脸色居然是一片空白茫然，似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静默中，腰间空空的酒囊里忽然发出了激烈的敲打声，有个声音拍打着大声叫骂：“臭酒鬼！发什么呆，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我肚子痛死了！”
那个声音将西京从失神中惊起，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酒囊，轻敲几下，吐出一个咒语。轻轻扑簌一声，一道光忽然从瓶口扩散开来。黑发的少女在半空中幻化出了本体，也不和西京打招呼，径自落到官道旁的一丛灌木后，自顾自伏下了身子。
“该死的，中午吃的都是什么啊？鱼不新鲜，还是…还是那个蘑菇不对头啊？”好容易从瓶子里脱身出来，肚子显然是真的吃坏了，咕噜叫着，腹痛如绞，那笙皱眉捂着肚子，却从灌木后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呵斥，“走开！不许站在这里……这里是下风向，你想——”
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平日一定会骂她多事的人，竟然丝毫不听她说了什么。
只是弯下腰，怔怔看着掉在地下的光剑——看着看着，忽然膝盖毫无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剑圣之剑面前，脸色刹那间委顿。
“大叔？大叔？”那笙呆了，连忙整理好衣服，捏着鼻子从灌木后跳出来，俯下身忙不迭的问，“怎么了？腿上的伤又发了？”
银白色的剑柄滚落在地上，上面的剑芒已经消失，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筒。那笙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孩，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纹已经悄然改变：“京”字前面、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个小小的星形符号。
西京定定看着那个悄然出现的星，在那笙扶住他的刹那，低声：“师傅死了。”
“嗯？”那笙一时间愣了一下，扶住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有师傅？从来没听你说起啊。”
西京哼了一声，没心情和她罗索，俯下身去拿起那把光剑，然而不知道是否心情尚未平复，一连伸了几次手、光剑却几次从手指间漏了出去。那笙在一边看得着急，忍不住低下头去替他捡那把光剑。
“别！”西京霍然一惊，厉声阻止。然而却已经来不及，那笙在手指接触到光剑的刹那、身体立刻被凌空弹开，尖叫着往后倒飞出去。
“小心！”西京也顾不上光剑，脚尖发力、纵身扑出，在那笙掉进那一从灌木前抓住了她，拦腰横抱着，一转身落到了地上。
“小心！”这一次的警告却是出自苗人少女的嘴里，那笙惊叫着看着地下，拉住了西京。被那样惊惶失措的警告吓了一跳，西京凌空提气，在脚刚沾到地面的瞬间再度飞纵，半空一连几个转折、落到了方才平旷的官道上，才出声问怀里这个尖叫的女孩：“怎么？”
“踩……踩上了……”那笙盯着他的脚，结结巴巴。
“踩上什么？”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西京莫名其妙地问那笙，将她放下地来，告诫，“以后不要再碰我的剑，知道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剑圣之剑，再也不能容许外人触碰，否则必将遭受反击。”
那笙却没有注意他讲了什么，只是盯着他的靴子，忽然红着脸，一拉他的袖子转身向着溪流走过去：“快去冲掉，你踩上了啦！”
“嗯？”西京尚自莫名其妙，只好拿起光剑被她扯着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靴子，看到了鞋跟上的污物，皱眉，“奇怪，哪里踩上的狗矢？”
“快去！”那笙忽然猛力一推，西京踉跄着一脚踩进了溪里。
“死酒鬼……居然、居然骂我是狗？！”再也忍不住，那笙红着脸跳了起来。
西京蓦然间明白过来，笑得弯下腰去。
“还笑……今天别想我给你做饭。一定是你不好，中午采的蘑菇有毒！”看到剑客笑得前俯后仰，那笙红了脸，恨恨低语——却忘了如果是蘑菇有毒，对方如何还能笑得这般开心。然而一边嘀咕，苗人少女却是一边沿着溪水寻觅起来，翻动着石头寻找贝壳鱼虾，折下水芹菜和红芥，开始准备着晚上的饭。刚选了一个地方生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一丛灌木，立刻皱眉，远远挪开换了个地方。
西京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让水流冲刷着，把玩着那把银白色的光剑，侧头看着苗人少女——虽然是被装在酒囊里带着走，可连日的冲杀劫难、已经让这张无忧无虑的脸上也有了困顿的疲惫。
已经到了息风郡……眼看离九嶷已经不过数百里。
然而，经过昨日那一次遭遇战、显然征天军团变天部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沧流帝国军队的追杀也将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几百里，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
西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腿部，昨日受的伤刚刚愈合，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大叔，吃饭了！”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招呼，“怎么，要不要再敷药？”
“嗯，不用了……剩下的，让它自然愈合就是。”西京揉着手腕，想起昨日那一场恶战，忽然扬头大笑，“痛快啊痛快！多少年没有那样痛痛快快拼杀过一次了！”
“什么‘痛快’——痛倒是真的。”那笙没好气，隔着炊烟将烧好的食物递过来，“你还不快点休息，难得这一次他们没追上来，又快要进城了，就多休息一下……”
“息风郡啊……”遥望着满城的灯火，西京忽然间喉头耸动了一下，咕嘟咽下一口口水，“天香酒楼……如意夫人的姊妹。”
“咦，不是说不喝酒了么？”那笙笑嘻嘻地吃着东西，忽然看到西京的脸色黯淡下来，知道触了忌讳，连忙闭口。西京沉默片刻，回头看着西方的天际，低声：“来不及……来不及去空寂之山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只能等送你去了九嶷，再去处理师傅的后事。”
看到剑客黯然的神色，那笙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师傅……一定很了不起，是吧？”
“嗯。”西京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光剑，忽然转头一笑，“是的，很了不起——虽然她一生里没有做过什么可以名留史册的事情。”
那笙咬下一块鱼，叼着鱼肉反驳：“没有啊，她教出了大叔这样英雄了得的徒弟，一定会名留史册的！——她年纪一定也很大了，才到了时间走了。你不要难过。喏，吃鱼。”
“好，我不难过。”西京笑了笑，抓过草叶包着的鱼，专心地吃了起来。再也无话。
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那笙，回去。”忽然间，倾听着风里的某种声音，西京的脸色蓦然变了，握剑起身，一脚踢起土、覆灭了那一堆火，“快！”
“怎么？”那笙吓了一跳，刚来得及把手中的东西放下，身子就是一轻。
地上篝火熄灭的一刹那、天空中云集而来的风隼上，已经有一双眼睛锁定了方位。
“就在这里了。”黑暗的机械室内，旁边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操纵着，坐在副座上的年轻男子注视着底下乍然熄灭的红光，吐出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一只手，“做好战斗准备，所有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下地包围目标，另一组负责空中截击！千万小心。对手非常强，单兵格斗没有人是他对手！记住昨天第十小队是怎样全军覆没的！”
“是，少将！”身后舱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答，铁甲和长剑摩擦出冷锐的声音。
暗不见天日的古墓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巨大的水藻从地底泉中冒出，疯狂地蔓延着、占据了这座墓室，散发出死亡和腐烂的味道。云焕就坐在这个幽冷诡异的古墓最深处，怔怔看着眼前死去的女子。
细细簌簌地，是周围那些巨大的水藻在蠕动攀爬，围着他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水藻上无数双红色眼睛盯着他，那些寄生其上的红藫发出明灭的光，映得石墓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然而，云焕却只是垂目而坐，丝毫不管周围蠢蠢欲动的怪物。
方才一轮绞杀，这些幽灵红藫没有沾到丝毫好处，反而被云焕疯了一样的剑气绞得支离破碎——所以在云焕颓然坐倒在石地上后，那些红色的眼睛一时也不敢再进逼，只是逡巡地注视着，寻找着这个人的弱点。
墓中不知时日过，这样静默的对峙，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然而沧流帝国的少将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顾不上去想敌人去了哪里、如意珠如果丢失了如何回京复命——在第一眼，他就确认了眼前女子的死亡。他的表情是空茫的，仿佛一刹那除了眼睛还能看到、其他所有五蕴六识都被封闭。
那个被幽灵红藫吞噬的人就在不远处，然而近在咫尺，他却失去了上前查看的勇气。
不知过去了几日几夜。长久的对峙，最终忍不住的还是巨大的水底怪物，慢慢蠕动着、所有红色的蘑菇慢慢长大，伞下的孢子成熟了。
感知到了危险的进逼，插在他身侧石地上的光剑忽然鸣动。
云焕看了一眼那把光剑，眼眸里陡然有刺痛的表情，迅速移开了眼睛——没有变化。银白色的剑柄上，师傅亲手刻上去的“焕”字依然在，然而却并没有出现师门中所说的、先代剑圣亡故后的“传承”现象！
也就是说，师门和师傅、最终并没有承认他这个弟子。
师傅……师傅。虽然你至死都丝毫不怨恨我、却最后做出了将我逐出门墙的决定？！
即使从私心里，你完全原谅了我“弑师”的行为；可从先代剑圣的角度、你却认为我终归不配拿起这把剑圣之剑！你…其实对我非常失望——是不是？是不是！你认为我不配当剑圣、不配当你的弟子、更不配传承你的技艺？不错……一个负恩反噬、不择手段、背信弃义的冰夷狼子，怎么配接过空桑的剑圣之剑！
“不是我……不是我！”那个瞬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悲哀和绝望，少将的手用力砸在石地上，在静默中猛然爆发出了哭喊。那狼嚎般的嘶喊和刹那涌出的骇人杀气，让周围正准备再度发起袭击的巨大水藻起了恐惧的颤栗，蠕动着后退。
幽灵红藫最密集的地方，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侧向一边、似已睡去。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那样平静的笑容让云焕陡然崩溃，不顾一切地涉水冲到了轮椅前，伸手、却终归不敢触碰，颓然跪倒在轮椅前的水池里，哽咽，“真的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师傅您错怪我了……您听我说。听我说！”
这一生，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冤屈。对于轻贱和侮蔑，他会断然不择手段地还击；对于冤屈和指责，更多时候他只是冷笑置之：只要他够强，就根本不需要用言辞解释任何事情。然而，如今他却被自己一生最重视的人错怪——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解释的机会。
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辩解，师傅她再也无法听见。
那个瞬间的绝望和悲哀是压过一切的。仿佛陡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沙漠地窖里，他不再是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的沧流少将，只是一个濒死的、得不到任何援助的孩童人质。在黑暗中挣扎、哭泣着呼救，企图从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挣出头来。
“不是我……不是我。”嘶声力竭的分辩终于低了下去，云焕跪在泉水里，吻着散落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袂，喃喃低语，“师傅，你错怪我了……错怪我了。”
慕湮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巨大的水藻缠绕着、停栖于石墓最深处的地下泉涌出处，白衣在泉水中轻轻拂动。她已然永远的睡去——白衣下的肌肤透出诡异的苍白，伴着点点隐约的红：那是幽灵红藫的孢子、在她体内迅速地寄生和繁衍开来。
周围的水藻在不怀好意地暗中蠕动，在云焕刹那的失神中、将包围圈缩得更小。水藻上那些红色的眼睛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其实，是那些惧怕阳光的红藫已经在黑暗中迅速生长成熟、准备释放出更多的飞雾状的孢子，寄生到人的血肉上。
然而，不仅惧怕着这个军人手中的无形光剑、而云焕手心一直紧握的那一粒珍珠状药丸，也是号称“水中毒龙”的幽灵红藫退缩的原因——那，确实是真正的解药。然而送来的时间已经太晚，中了毒的女子已经死去、身体里也蓄满了毒素，成为水藻新的温床。
“喀喇”，轻轻一声响，在云焕轻触到那只苍白手指的刹那、肌肤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红色裂纹透了出来，冰裂般蜿蜒上去，瞬间就蔓延到了手肘！
“师傅！”一刹那、看到这般可怖的景象，云焕陡然失声惊呼。
白玉雕塑一样的女子，转瞬变成了布满淡红色裂纹的大理石像，那些裂纹还在继续蜿蜒，扩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起伏着要分裂出来，挣脱这个束缚的茧。
“师傅！”明白即将出现什么样的裂变，云焕骇然，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手去。
“嚓！”一抹极淡极淡的红色粉末陡然从裂纹中弹了出来，迎面罩向他，然而云焕不避不闪，手指迅捷地探出，将那粒珍珠状的解药纳入慕湮口中——“嗤啦”一声轻响，仿佛有无形的红色烟雾从死去的女子身上腾出，蒸发在黑色的墓室内！
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刹那间都停止了，肌肤下的涌动瞬间平复。
所有寄生在慕湮身体里的红藫菌类，一瞬间全部死亡在了这个已经死去的躯体内。被解药的药性震慑、那些扑上来想分食血肉的藻类发出了惊怖的刺耳声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让出了水池中心的空间。
然而，那一个刹那云焕终归没有成功的避开那一阵裂体而出的红雾、几粒红藫的孢子落到了他手臂上，迅速便贴入了肌肉、蔓延开来。
想都不想地，光剑平削，一片血肉飞溅出去。
云焕来不及包扎伤口，拄剑喘息着，先去查看师傅的尸体可有损坏——然而颤抖的手指触及的、却是并非柔软的肌肤，而是岩石般冷而坚硬的质感！经过体内菌类那一场畸变，肌体产生了令人诧异的改变：红痕如同细细的网，笼罩着白玉般的女子坐像，无声无息、毫无温度，宛如带着冰裂纹的大理石雕塑。
白衣女子静静坐在轮椅上，停栖在地下幽泉中央，漆黑的长发垂下来、和白色的衣袂一起散落漂浮在水面上。半阖的淡色唇间透出口含的淡淡珠光，映照着宁静清丽的脸，宛如沉睡未醒。
“师傅……”震惊地抬头看着轮椅上那个死去的人，少将喃喃低语。那一个瞬间、仿佛再度感觉到强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云焕的情绪忽然间平复下去，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剑圣的脸：“我知道你还是会听得见、看得见——你们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后魂魄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去往彼岸转生，是不是？师傅，你现在一定能听到我说话……你错怪我了……我这就去找出真凶来，为你报仇！”
最后四个字吐出的时候，仿佛利剑一节节在冷铁上拖过，低哑的声音惊得那些水藻又一阵蠕动。仿佛终于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军人的可怕，长时间的对峙后、赤水里寄居的幽灵红藫最终放弃了捕获这个食物的企图，缓缓往水底缩去。
然而，就在刹那间、雪亮的剑光纵横而起，划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对我师傅不敬，还想活？”一剑斩断了主茎，看着断口里流出惨绿色汁液，云焕切齿冷笑，手却丝毫不停，一剑剑将那个四处攀爬的巨大怪物斩成粉碎。杀气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帝国少将眼里弥漫出来，仿佛疯狂一般挥动着光剑，一路从内室斩到外室，将所有蔓延的水藻连根砍断！
绿色的脓汁和血红色的眼睛漫天飞溅，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云焕眼睛刹那一寒，想也不想、挥剑斩去。
“叮”地一声，对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剑！
“云焕！”在第二剑刺来之前，来人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握着断裂的长剑急速后退，避开当胸刺来的光剑。
“……”闪电在一瞬间凝定，云焕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冷光，“南昭？”
寂静中，“喀喇”一声，是铁甲碎裂落地的声音。来人身法虽快、瞬间已经后退到了石壁上，却依然没有完全避过少将第二剑的追击。暗夜里，那个声音迟缓了片刻才响起，带着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杀’么？……咳咳，咳咳。”
“南昭！”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对，云焕微微变了脸色，迅速在黑夜里探手出去，按住了对方破裂胸甲后的胸膛——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涌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时候……”南昭却是无所谓地调侃着，将断剑扔在黑暗里，挣扎着想直起身来，“难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里喝了整整三天酒？……害的我、害的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醉死在里面了……”
“南昭。”黑暗中，听到那样的话云焕沉默下去，用力握紧了光剑。没有人看得到少将的脸在黑暗里发生了改变：毕竟，如今这个古墓和八岁那年的地窖还是不同的——并不是如昔年那样腐烂在地下、都不会有人关注，至少，现下还有人不顾生死的记得他。
“快包扎一下。”第一次，他语气里流露出焦急，从身上解下备用的绑带递过去，催促着受伤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伤了？”南昭捂着伤口慢慢走近，拿过绑带的时候触及了云焕臂上的伤，惊问。
“小伤而已。”云焕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却剧烈疼痛起来，让他不得不将剑换到了左手上——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情绪的失控，方才才会一时收手不及误伤了南昭吧？
想到这里，他无语侧过头去，帮着南昭绑着胸口的伤。
“你、你在这里干吗？……不是，不是说有个鲛人，和你一起进去么？”伤应该很重，南昭吸着气，却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
“被拿跑了。”云焕冷然回答，用受伤的手指打了个结，“不过，我一定会追回来——我认出了他是谁。他逃不掉。”
那样肯定决然的语气，让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的点头：“你向来说到做到。”顿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地，南昭脱口：“逃了？……不可能，外面那么多小子看守着！怎么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关隘上都布有重兵，怎么可能让几个鲛人逃脱！”
“地图不完整。”云焕绑好绷带，试了试松紧，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么？”南昭惊问，“你标注的那份地图已经详尽得不得了了，没有错漏一处！”
“错。”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如军刀，缓缓一字一字，“地图根本就没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鲛人，根本是不可能穿过沙漠过到这里来的。”
“什么？”南昭陡然一惊，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要看水文分布图！”云焕截然道，扶着同僚起身，“那些鲛人是通过地底水脉来去的，根本不是从陆路来！我们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用！我们回去，立刻给我看博古尔沙漠和附近村寨绿洲的水文分布图。他们逃不掉……别以为困了我三天，就能逃出去！”
“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叹息，“你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被你想到了。”
“快走，现在我们要跟她们抢时间！”云焕将手托在南昭腋下，将这个受伤的同僚扶起，向石墓门口走去，“立刻飞鸽传书给齐灵将军，要他关上赤水入镜湖的大闸！同时，各个大漠坎儿井、水渠，都必须——”
“咳咳！咳咳！”忽然间，南昭剧烈咳嗽起来，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怎么？”看到同僚的苦痛，云焕中止了思路、急忙弯下腰去探询，扶住他的腰，“我那一剑怎么伤得你如此厉害？快让我看看……”
黑暗中，南昭仿佛忍着苦痛般抓紧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势直起身来。
然而，忽然云焕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压下、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半身麻痹，就在那个刹那、一手紧扣了少将的双手，南昭迅捷无比地直起腰来，另一只手上寒光闪动、眨眼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声刺入云焕腹中！
猝及不妨出手，在用尽全力一刺后、南昭迅速后退，离开一丈，借着垂死蜿蜒的巨大水藻的红光，看云焕捂着伤口、踉跄着扶墙慢慢跪倒在地上。然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昭，冰蓝色的眸子里尖锐而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让原本一击得手后就要离去的南昭站住了脚步。暗夜里，其实没有受伤的人全身微微颤抖，镇野军团将军嘴唇哆嗦着，忽然冲口：“是他们逼我的！我非杀你不可……非杀你不可。不然——”
“你杀我，巫彭元帅就杀你全家。”腹中的剧痛让全身都冰冷，然而云焕低声冷笑起来，“巫朗到底用什么收买了你？……你连全家的命都不顾了？”
“你以为巫朗大人是好相与的？他和巫彭元帅斗了那么多年，会这样容易就让元帅控制住我在帝都的家人？”南昭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双手微微颤抖，时刻提防着云焕的反击，“错了！什么家人？帝都我府上那些‘家人’全是假的！在我不得已投入国务大臣这边的时候，我所有家人、早就被巫朗接走，软禁在秘密的地方了。那个帝都的府第是装给人看的……你知道么？”
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南昭，一时间没有话可说。
多年来，十大门阀连番剧斗，更垄断了一切上层权力——象南昭这样平民出身的军人，即使在讲武堂里拿到了优秀的成绩，依然无法在军队里冒出头来。如果不是投靠了国务大臣一派，如何能在三十多岁就做到少将的地步。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一刀后，全身肌肉居然瞬间酸软无力。
“不要动。刀上有毒，”南昭看着同僚的努力，低声，“你越使力、毒发的越快。”
“从一开始，你就要杀我？”云焕咬牙，低声问。
南昭退到了高窗底下，看着外面的夜色，粗犷的脸上忽然有惨厉的笑容：“是！云少将——巫朗大人只是指示：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拿回如意珠立功。可在你拿出双头金翅鸟令符、趾高气扬地颁布指令的时候，在我接到巫彭元帅那封威胁信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然后，拿着如意珠回京，再站到你空出来的位置上去。”
云焕想站起来，然而终于还是无力地跪下，忽然冷笑：“现在想起来……幸亏我没喝那碗野姜汤，是吧？那夜你听说我醉了，本来就想趁机杀我——后来发现我醒着，就转头回去、端了毒药给我！”
“是。”南昭干脆地承认，“我没想到无意提了一下飞廉，你就把药碗给扔了。”
“呵，呵……所以你再等。可我全面接管了空寂大营，对你又疏离，你一时无机可乘。后来，听说我和鲛人复国军进了这个古墓，整整三天没动静，你估计我们两败俱伤——所以就冒险进来看看能否趁机捡个便宜。是吧？这样，你杀了我，回头还可以对外说我是和复国军交手中战死的。”倒抽着冷气，云焕一句句反问，低声咬牙，“南昭，你就那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虽然我是很嫉妒你——你小子她妈的命太好了！同时出科，同样是平民，你却发迹得那么快。但为了这个我不会杀你。我只是不得已。”南昭的声音却是冷定，隐隐冷酷，“不是你死，就是我家人死。”
暗夜里，镇野军团将军忽然发出了低沉的冷笑：“你不是问过我？问我如果为了家人，叛国干不干？——现在老子告诉你，我干！为什么不干？他妈的这个国家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子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拼死拼活，却一辈子要听帝都那群享乐的蛆号令！现在，只要过了这一关，将家人从巫朗那里接回来，我什么都干得出！”
“哦……”云焕忽然笑了笑，不说话。
原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叛国者么？
“而且，两日前我接到帝都消息——圣女云焰冒犯智者，被褫夺头衔赶下了伽蓝白塔。”南昭冷笑起来，看着云焕震了一下，讥诮地继续，“云少将贻误军机、还是待罪之身；云圣女却转眼被废黜……云家要倒了，帝都到处都那么说。以色事君，发迹得快，败亡得也快！”
“我姐姐她如何了？”云焕蓦然抬头，急问，“她怎么样？”
“巫真云烛？”南昭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不顾禁令，冒犯了智者大人。冲入伽蓝神殿后、一连三日不曾出来——也不知道能否再出来。”
“什么？”捂着伤口的云焕蓦然站起，再也按捺不住地一扬手——一丈开外的南昭早有准备，云焕身形才动、他足下发力，已经跃往高窗方向。
然而，一掠三尺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掠高一寸。
云焕依然站在一丈外没有动，然而他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了雪亮的长芒！
光剑的剑芒在一瞬间吞吐而出、直刺半空中的南昭，透过他的胸腹、将掠高的人钉在了石墓的墙壁上！
“你要我死，我就杀你。”云焕一手拔掉了刺入腹中的匕首，扶着墙，另一手握剑，挣扎着站起来，嘴角噙着狠厉的冷笑。看着半空中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同僚，他慢慢揭开被匕首刺破的战甲——贴着身，有一层银白色细软的织物。虽然外面战甲被刺了个大洞，可这层薄而软的衣服，却只被割破了一线。
鲛绡战衣！
那个瞬间，南昭嘴里想惊呼那几个字，却已经说不出话。那是鲛人所织的绡混和着密银丝编织而成——他居然忘了征天军团高层的将军应该都配有这种贴身软甲！
“是。这就是在讲武堂里教官说过的‘鲛绡战衣’，”云焕冷冷低声，“你有生之年可算是见到了？——没有它，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语声中，少将忽然转过手腕，连续几剑。
光剑从南昭身体里斜穿而出，劈开整个身体。惨呼声中，高大的身体从半空掉落地面，血如同瀑布从开裂的躯体涌出，而残肢尚自挣扎不休。
“你，还有什么话说？”云焕的眼睛却是冷定如铁，上去一脚踩住了南昭的肩膀，将光剑对准了同僚的顶心。这是他的杀人习惯——必须要砍下对方的头颅，来确定对手的死亡。
南昭粗糙的脸因为苦痛而扭曲，嘴唇翕动着，含糊说了几个字。
放过我妻儿——那样含糊的语句，云焕却听出来了。冷笑不自禁地从嘴角沁出，蠢材啊……这个世上，每次斗争的失败，都不可能不株连旁人。少将握剑恶笑起来，脚下忽然用力、喀喇一声踩碎了同僚的肩骨：“好，一场同窗，回头我一定将嫂子她们送来和你团聚！”
剑光如冷电划破暗夜，嗤啦一声，是血喷薄而出的响。
被斩下的头颅飞了出去，咕咚一声落在黑暗的某一处。
一切都寂静下去了，云焕拄着剑站在黑暗的古墓里，感觉脚下尸体涌出的血慢慢浸没他的脚背，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消失了。
三妹被黜，姐姐至今生死不明，自己又丢失了如意珠——云家，真的要倒了么？
其实也无所谓……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云焰做回普通人更好，至于家族那些其余的亲戚，本来就是依附着他们三姐弟而白白获取荣华富贵罢了。但无论如何，姐姐不可以有事……师傅已经死了，姐姐不可以再有事！无论如何他都要返回伽蓝城去，扭转目前的局面。
然而方要举步，陡然感觉麻木已经从腰间蔓延到了膝盖，双腿竟似石化般沉重。
木提香的毒？云焕霍然一惊，摸到了腰间那一道伤——割破鲛绡战衣后、南昭那一刀在他肌肤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伤。浅得甚至没有渗出血。然而他知道、已经有无数的毒素渗入了割破的肌体里。在麻木感没有进一步蔓延前，他的手迅速地封住了腰间的血脉和穴道，翻动着自己的衣襟寻找药物——然而他立刻想起来：所有的药物，都在湘身上。
征天军团里，鲛人傀儡负责着操控机械和看护主人的任务。
微亮的天光从高窗里透入，云焕压着体内的不适，拖着脚步走近地上南昭的尸体，弯下腰去翻检死人身上的物件。同僚渐渐冰冷的血染满了他的手，少将的眼睛却是冷灰色的，不放过丝毫可能。然而，除了翻出的一些杂物，没有找到解药。
麻木蔓延得很快，云焕发现自己连拖动双脚都已不可能。他急急封了穴道，然而手指接触到的地方、最后第二根肋骨处，都已经麻木得如击败革！
云焕想召唤墓外的属下过来，然而呼吸都慢慢变得轻而浅，根本无法吐气发声。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他用双臂支持着身体的重量，竭力往石墓门口爬去——黑暗中，神志陡然一阵恍惚：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竭尽全力挣扎在生死边界？濒临绝境，却没有任何救援，黑暗仿佛可以把人连着身心吞噬。
可这一次，唯一会来带他出死境的人，是再也不会来了……
一念及此、支撑着他爬向墓门的那股烈气陡然消散。体力枯竭的速度远远超出想象，只不过稍微用力，那阵麻木居然迅速扩散开来、逼近心脏！他不敢再度用力，颓然松开了手，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坐下。
“南昭，你真他妈的混蛋！”渐渐亮起来的古墓内，云焕忽然烦躁起来，眼里发出了恶光，喃喃咒骂着，用力将光剑对着无头尸体扔过去——嚓的一声，雪亮的光剑刺穿了血污狼藉的尸体，钉在地上。杂物中一张薄薄的纸片飞了起来，落在云焕眼前。
借着高窗透入的黎明天光，垂死的军人用染满血的手捉住了那张纸。
两位白发萧萧的老人，一个雍容华丽的妇女，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以及后排居中的戎装佩剑骠悍军人。
——这一幅微型小像栩栩如生，应该是帝都有名画匠的手笔。妇人脸上的红晕、孩子眼里顽皮的光彩，以及戎装男子镇野军团的服饰都画的细致入微。右下方有细细一行字：“沧流历八十七年六月初一，与琴携子驰、弥、恒，侍父母于帝都造像。愿合家幸福，早日团聚。”
云焕定定看着这张染血的小像，捏着纸片的手挪开了一点——刚才他拿的时候按住了南昭的头，此刻移开、纸上便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合家幸福，早日团聚……”喃喃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原本眼里凶狠暴戾的气息忽然消散。只觉指尖也开始麻木，手不自禁地一松，他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尖利的刺痛将他刺醒。
眼睛沉重得无法睁开，然而耳朵边上有什么急切的咻咻嗅着，细小的牙齿噬咬着他肩膀上各处穴道，似在努力将他唤醒。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毛茸茸的小脑袋和漆黑的兽类眼睛。
蓝狐伏在他肩头，抬起染满血的嘴巴，凑过来嗅了嗅他，发出欢喜的呜呜声。
“小……蓝啊。”没有料到这只师傅养大的沙狐此刻再度返回，云焕眼睛里不知是欢喜还是苦笑，费力吐出两个字，却发现胸口都已经僵化，呼吸变得非常困难。小蓝漆黑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晶莹的泪水，凑过头蹭着他冰冷双颊，发出急切的哀叫——小蓝应该是回来看望师傅，却发现了古墓奄奄一息的自己，拼命将他叫醒。
小蓝的头在眼前晃动，云焕恍惚中发现狐狸毛梢已经隐隐苍白——陪伴了师傅十几年，小蓝也已经老了……拖儿带女的，也不能经常陪在师傅身边。合家幸福……呵呵。
云焕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在了这里——死在被政敌操纵的昔日好友刀下！甚至连回到内室水池旁、再看师傅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只苍老的蓝狐看着他死去。
“呜，呜……”在神志再度涣散的刹那，小蓝更加急切地咬着他的肩膀。
“想……说什么？”云焕苦笑着看着这只急切的小兽，然而无论它如何焦急，都无法说出一句话吧？这只陪伴了师傅多年的蓝狐，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小蓝从他肩头窜下，闪电般没入黑暗里。
然后，古墓暗角里传出了嗤啦嗤啦的拖地声，仿佛拉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过来。外面已经是大亮，云焕靠在窗下，诧异地看着那只小兽用牙齿咬着一只锦囊，吃力地从师傅的房间里一步一步拖出来。
“啪”，将锦囊拉到云焕面前，小蓝趴在地下微微喘息，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云焕。毕竟已经老了，这只蓝狐早非当年所见的精灵迅捷。
“怎么？”云焕看着那只被它拖出来的锦囊，认得那是师傅贴身收藏的东西，不由诧异。
显然是做过好多次驾轻就熟——小蓝用尖尖的嘴拱开了锦囊的搭扣，叼出其中一只扁平的碧玉盒子，用牙齿伶俐地咬开，放在地上。然后就蹲在旁边，直直看着云焕的眼睛，等待他的反应。
“啊？”在那只碧玉盒子打开的刹那，云焕低迷的神志陡然一清，脱口低呼——
盒中整整齐齐的七排，都是各色各样的药丸，分门别类地排在那里，异香扑鼻而来。他只是一看，便认出其中分了解毒、去病、宁神、调息诸多种类，名贵异常。
——那，竟是师傅生前常用的药囊！
小蓝歪着头看了云焕半日，不见他回答，自顾自探过头去叼了一枚金色的药丸出来，放在地上，再看看他——显然，那是师傅以前每次昏迷过后、经常服用的药。
云焕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表示不对。小蓝立刻探头，再度叼了一颗红色的药。
如是者三，在小蓝叼起一粒黑丸的时候，云焕微微点了一下头。蓝狐欢呼一声窜上了他肩头，湿润的小鼻子凑上来，将叼着的药丸喂给他。然后就蹲在肩甲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色是否好转。
云焕闭目运气，将药力化解开来。这是黑灵丹——虽然不是解南昭刀上之毒的确切解药，却能缓解一切植物提炼出的毒性。
麻木慢慢减轻，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小蓝黑豆也似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个刹那，终于可以动了的少将抬起手来，轻轻抚摩肩上蹲着的蓝狐，忽然间不能说一句话——脚下还伏着昔日同窗的尸体，湘背叛，潇战死，最里面的暗室里、师傅已经成为僵冷的石像……血污狼藉，染过这座本该远离尘嚣的古墓。
他扶着墙壁踉跄站起，俯身拔起南昭尸身上的光剑，轻轻将那一张小照放到了尸身上。
师傅死了。所有人都想杀他。所有人都要云家死。他没有一个盟友，此后在暗夜里孤身前行，更要时刻提防着背叛和反噬。浮世肮脏，人心险诈，如今他除了小蓝，竟再也没有谁可以相信！
来到石墓最深处，他看到小蓝费尽力气拖着那只锦囊，涉水奔到了慕湮轮椅上——以为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样昏迷过去，便拼命地叫唤着、去噬咬慕湮的肩井穴，想把她叫醒服药。然而冰冷僵硬的人宛如石像，再也无法回答蓝狐的呼唤。小蓝不顾一切地叫着，用牙齿去焦急地噬咬着石像，一直到尖齿折断在石化的女子肩头。
流着满口的血，蓝狐似乎呆了，怔怔地看着沉睡的女子，确定主人再也不理睬自己后、祈求似的转过眼睛，看向站在水池旁的云焕。满以为这个年轻人可以帮上自己，让主人如同昔日一样从沉睡中醒来，展露笑颜。
沧流帝国的少将涉水而来，只是木然地俯下身，从水池里捞出一个沉浮着的人头，远远扔出去——然而血已经污了池水，弥漫开来，白衣也染上了淡淡的腥红。那本来该是一尘不染的白衣，却被他所带来的腥风血雨污染——那是肮脏浮世的倒影。
那个刹间、似乎力气用尽，云焕踉跄着跪倒在地底涌出的血色幽泉中，蓦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喊。蓝狐惊得一颤，从慕湮肩头落下。
第一声无法抑止的悲嚎之后，他立即将头埋入水下，让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泉水来冷却自己滚烫的脸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自看到师傅遗体起，变乱迭出、几次生死交错，目不暇接。直至此刻，心中积聚的哀恸绝望才排山倒海而来。云焕颤抖着跪倒在水里，不敢直起腰。因为他在流泪。
哪怕八岁那年垂死中看到地窖打开的刹那，他都不曾流过泪。此后的岁月里更加不曾。就算现在，他也不想让师傅看到自己这般样子。然而此刻所余的力气，却只够埋头入水，让地底涌出的冷泉化去眼中不停涌出的泪水。
古墓阴暗而潮湿，云焕在水中嘶喊，只见水波荡漾，寂静的石墓里却毫无声息。而这无声的长恸却一声声都逆向深心而去，将心割得支离破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隔了百年的光阴、万里的迢递，浮世肮脏，人心险诈。割裂了生和死，到哪里再去寻找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和那张莲花般的素颜？
弥漫着血腥味的冷泉不断上涌，将云焕滚烫的脸颊冷却，渐渐冷到了心里。

镜·破军 第八章 屠城
第三日黄昏，包围监视着这座古墓的镇野军团战士都已经有了稍微的烦躁：帝都来的少将进入墓中已经很久，丝毫没有消息，也不见有人出来——甚至连进去查看的南昭将军都毫无消息。
到底里面出了什么事？如果云少将一直不解除命令，难道就要继续等下去？
然而沧流军队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何况负责监视石墓的，还是镇野军团西方军中最优秀的一支。曾在五十年前征剿霍图部时、这支空寂大营的第六小队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巫彭元帅封为“沙漠之狼”。长时间的曝晒和等待后，奉令监视的军队还是一丝不苟地埋伏在古墓外的石头旷野里，透过丛生的红棘、分批监视着紧闭的古墓。
“怎么搞的，云少将和南昭将军都还没动静？”副将宣武已经是第九次从空寂城大营赶来，在原地不停来回，“不会出什么事吧？帝都的风隼刚带来了一道密令，要求第一时间转交给云少将——现在可怎么通知他？”
“宣老四，别走来走去晃得人眼晕了，”带队的队长狼朗却一直沉的住气，一拉宣武让他伏倒在红棘背后，“快趴下，别站在那里让人看见。”
大漠落日下的沙砾炽热如火，宣武一趴下，立刻如一尾入了油锅的鱼一样直跳起来：“我的妈呀，烫死我了！”
“别跳！”狼朗一把按住了宣武，把他的头摁回红棘背后，低声骂，“奶奶的，宣老四你是不是做监军做久了，变成细皮嫩肉的娘们？”
“放手，放手！狼狼你要烫死我？！”瘦瘦的宣武副将被按到冒着热气的沙地上，“你的皮那么厚，都不觉得烫？我回后面的帐里去！”
“就让你老实回后头呆着，别来前面凑热闹！”狼朗放开了手，古铜色的手臂按到了沙砾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墓门，“云少将一出来我就通知你。你去后面休息吧。”
顿了顿，镇野军团的队长回过头，纠正：“是狼朗，不是‘狼狼’！——他妈的别每次都要老子纠正！”
回头发怒的时候，队长脸上的表情凶狠如狼。虽然是纯正的冰族人，然而在这片博古尔大漠里驻守了那么多年，冰族苍白的肌肤早已晒成了古铜色，淡金色的头发在风沙里枯涩无光——再也不同于帝都里那些发如黄金肌肤苍白的门阀贵族。
“好，好，狼朗，狼朗。”宣武副将却是有些怕这个职位在他之下的队长，连连陪笑着后退，回到远处轮值休息的那一队士兵中，吐了口气颓然坐下。
“宣副将！”刚坐下鼻中便闻到了肉香，耳畔有士兵招呼，“要不要一起吃点？下午打的沙狐，刚剥皮烧好，嫩得流油呢。”
“好。”宣武口里应着，眼睛却一直不肯离开古墓，随手拿起了铁丝上串的烤肉。
然而刚刚咬了一口，风里却传来了悠缓的声音。宣武一跃而起——那是石门打开的声音！三天三夜的等待之后，进入古墓的云少将终于出来了！
狼朗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霍然打开的石门——云少将是和鲛人一起进入古墓的、而南昭将军也是一去杳无消息，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没有象宣武那样喜形于色，只是默不作声地举起了一只手，所有沙漠之狼的战士匍匐在红棘和乱石背后，将弓悄无声息地拉到了最大。利箭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对准了那个缓缓打开的石墓大门。
一具血污狼藉的尸体出现在门口，从服饰上判断、赫然是白日里进去的南昭将军！
狼朗的手握紧了炽热的黄沙，几乎要脱口下令放箭！
然而紧接着出现在墓门口的，却是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少将——三日不见，云焕的脸色是苍白而疲惫的，一手拖着同僚的尸体，另一手拎着断裂的头颅，踏上了古墓的石阶。对着远处埋伏的沧流军队缓缓举起了手，做了一个解除防备的手势。
然后仿佛力气不够般、他脱手放下了拖着的尸体，坐倒在石阶上，石门轰隆关闭。
四周的军队同时放下了手上的刀兵，宣武副将和狼朗队长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从隐身处奔出、疾步走向云焕，急于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惊人变化。
看到那些军人走近，蓝狐陡然发出了一阵颤栗，躲到云焕身后。
“怎么？”染着满手的血，云焕看着走近的同僚，一把抱起了蓝狐，揣在怀里，“不用怕，有我在，以后你带着那群狐子狐孙横行大漠，都不会有人敢如何。”
然而小蓝发出了低低的哀叫，漆黑的眼睛盯着前来的一行战士，身子不停颤抖，后腿用力踹着云焕的手，想从他怀里挣脱……
“怎么？要去找你的孙子孙女么？”云焕略微诧异，带着几分疲惫望着这只小兽，却不想放手：师傅死去之后，唯一能让他回忆起昔日温暖的、便只有这只苍老的狐狸了。他抚摩着蓝狐，陡然感觉到小蓝的腹下有一道伤——温润的血渗透了皮毛。
“谁伤了你？”云焕下意识地一松手，小蓝闪电般窜了出去、直扑一队军士。
“小蓝！”顾不上围上来待命的士卒，云焕站起身来，跟着蓝狐的脚步一掠而过，穿过丛生的红棘，向远处燃火休息的军士群中掠去。他不料苍老的小蓝还有如此惊人的速度，竟然和沙漠上飞翔的萨朗鹰一样迅猛！
在看到石墓打开、少将出现的刹那，篝火旁所有战士都站了起来，垂手待命。
那道蓝色的闪电直扑篝火旁几个战士而去，恶狠狠地咬向其中一个的手腕。“喀嚓”一声，腕骨断裂声中战士大声惨叫，手中拿着的肉串掉落在沙地上，拼命甩动着手，想把那只蓝狐甩脱。
小蓝一口咬断了那个军士的腕骨，想要把那只手咬下来，无奈牙齿折断后伤人力量不够了，军士疯狂地甩着手腕、立刻将它重重甩到地上。旁边几个同伴立刻抽出了军刀和匕首，向着袭击人的野兽逼去。
蓝狐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那一群逼近的军人，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叫——那一瞬间、这只十几岁的衰老沙狐居然狠厉如狼，毫不畏惧地和沙漠上骁勇无敌的军队对峙！
蓝色的闪电穿行在人群中，一连抓咬了好几个士兵，终于被其中一个战士扼住了咽喉。蓝狐拼命挣扎，漆黑的眼里似乎要冒出火光来，扭头噬咬那个战士的手。然而牙断了，咬在护手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战士双手提住蓝狐的后腿，便要将这只咬人的畜生撕裂开来。
“叮”，一道白光敲击在那个战士的手臂上，一阵酸麻，手中便是一松。
掠过来立在场中的，是少将云焕。所有拔刀握剑的手立刻松开了，战士垂头退了开去，让出了中间的空地，静静等待上司的指令。沧流帝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无论朝中还是军中，都是如此。
“小蓝！”云焕追上了那只忽然发疯咬人的蓝狐，一俯身就将它抱了起来，低叱。
记忆中，小蓝一直是安静乖巧的，蜷伏在师傅臂弯间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练剑习武，从来连叫都不曾大声——难道今日，是因为师傅的去世刺激了它？
事务繁杂，时机紧迫。鲛人复国军从古墓里逃脱已经三天，再不赶快采取行动拦截便要逃出这片博古尔大漠——云焕来不及管这只小兽的事情，一手抱了蓝狐，便回身示意副将和队长上前。
“各位，复国军余党潜入大漠为患，南昭将军……”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正在被军士收敛的尸体，冰蓝色眼里有什么微弱光亮一闪，终归低声这样解释，“南昭将军力敌乱党，不幸身亡——我回帝都将禀告元帅，为其请功，封妻荫子。”
所有军士默然低头，将手中刀兵下垂指地，脸色黯然。南昭镇守空寂城多年，管理得法、善待部下，在所有将士中颇有声望。此刻将领的蓦然去世，在战士心中激起了愤怒和仇恨。
“那些鲛人呢？逃了么？”宣副将还没有说话，狼朗却忽然抢着问，“属下盯着墓门口，绝对没有一个鲛人逃出来！要不要进去搜一下？”
“那些复国军，是从古墓的地下水道逃走的。”云焕看了这个年纪相当的军人一眼，冷然回答。怀中的小兽还在不停挣扎，呜呜低叫着，眼里滚落两颗大大的泪珠。
云焕不耐地抚摸着它背上的毛，不明白小蓝忽然间为何如此暴躁。然而嘴里却是冷定的一字字吩咐下去：“决不能让鲛人从水路逃走。传我命令，各处关隘看守的士兵，分出一半人马、前往沙漠中的泉水旁看守！令所有牧民汲满半月饮水，封闭一切坎儿井和水渠——看守泉水的将士，从库房领取毒药、给我即刻散入水中！我要让赤水变成一条毒河！”
“是。”狼朗的眼睛闪了一下，决然领了这个苛酷的命令。
蓝狐还在不安的挣扎，定定盯着火堆。云焕的手不知不觉地加力，将它摁住，眼睛落到了一边宣武副将身上，眼里忽然有一丝尖利的冷笑：“宣副将，南昭将军不幸殉国，目下空寂城大营的一切军务、都暂时交由你打理——若是打理得好，回京述职之时我自会向元帅大人力荐你补缺。”
“多谢少将，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宣武副将大喜过望，伏地领命。
多年的同僚死得如此凄惨，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哀容，只有一片终于要出头的喜悦。
云焕唇角的笑意更淡了，摆摆手让他起来，吩咐：“立刻修书，让最快的飞鹰传讯给赤水下游驻守的齐灵将军——令他立刻关闭大闸，不许一滴水流入镜湖！”
“是！”宣武只觉精神抖擞，也不觉得沙地炽热灼人了，伏在地上大声答应。
“你立刻回空寂城去，将所有水文地图带过来，我要仔细看看地下水脉的分布。”云焕一手握着蓝狐的前爪防止它走脱，一边吩咐。然而随着他和手下将士的交谈越多、小蓝的情绪便越烦躁，回头瞪着云焕眼睛里居然隐约有刻骨的敌意和恨意。
“湘，右权使。呵，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本事……”云焕没有留心到小兽的神情变化，只是看着大漠尽头的落日，眉间杀气弥漫。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再度吩咐狼朗：“立刻带人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监禁所有人！居然敢暗中支持复国军，夜袭空寂大营？他们和鲛人是一伙的……给我细细拷问出复国军的去向！”
“是。”狼朗领命，准备退下。
此时，走了几步的宣副将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拿出了一封信：“云少将，这是今日帝都用风隼带来的密信，要少将立刻拆阅！”
“帝都？”云焕一惊，认出了是巫彭元帅的笔记，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姐姐和三妹真的有什么不测？
他再也顾不上怀中挣扎的蓝狐，腾出手去拆阅那封信，手竟然略微发抖。
“如意珠之事若何？尔当尽力，圆满返回，以堵巫朗巫姑之口。飞廉若截获皇天，功在尔上，情势大不利。好自为之。”
信笺开头，是简短的问候和鼓励，然而云焕的目光急急搜索到了他需要的消息：
“令妹触怒智者，已服‘窃魂’，逐下白塔复为庶人。令姊连日陪伴智者身侧，足不出神殿，托言告汝：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勿念……
最后几个字入眼，云焕长长松了口气，阴云笼罩的心陡然亮了一些。
巫彭元帅和姐姐大约是怕远在西域执行任务的自己担心，才紧急寄来了这封密信罢？告诉他帝都的情况并不曾恶劣到如传言描述，好让他安心完成任务。
随手将信扔入篝火销毁，云焕转过头。那个刹那、他的眼睛陡然凝聚了——
火光明灭跳跃，舔着架子上放着的铁钩。钩上的鲜肉烤得滋滋作响，油滴了下来，香气四溢。而旁边的架子上悬着几张新剥好的狐皮，撑开来晾干，挖出扔掉的内脏团在底下。从他手中挣脱、苍老的蓝狐拖着脚步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旁边，嗅了嗅，转头看着这一群军人，眼神仇恨而冷漠。
“天！”所有战士都诧异地看到少将脱口惊呼，向着烤肉架子踉跄走了几步，却停住。
毛色已经发白的蓝狐蹲在一张张撑开的皮毛中间，定定看着一群军人中的统率。仿佛终于确认了云焕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低低呜咽了一声，漆黑的眼睛里滚落两滴大大的泪水。
“小蓝……小蓝。”云焕陡然间明白了小兽如此躁动愤怒的原因，那个刹那只觉被人当胸一击，不自禁地单膝跪倒在沙漠上，对着那只远远望着他的沙狐伸出手来，“小蓝。”
蓝狐冷漠警惕地望了戎装少将片刻，终于缓缓拖着脚步走过来。
“小蓝。”看着那一双兽类的眼睛，云焕只觉心里的恐惧胜于片刻之前，脱口低唤，满怀忐忑地看着蓝狐一步步走向他，眼里居然隐约有祈求的光。
蓝色的闪电忽然再度掠起！
在众位将士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只狂性大发的沙狐蓦然窜近、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云焕颈中！然后在一片拉弓搭箭声中，闪电般奔远。
“少将！少将！”宣副将吓了一大跳，连忙过来，“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的脸色之可怕、让宣副将所有献殷勤的话都冻结在舌尖上。
“谁干的？谁干的！”没有去管颈中那个流血的伤口，少将忽然咆哮起来，霍然回身盯着一干镇野军团战士，将那一些狐皮踢到地上，“他妈的都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混帐，都给我滚出来！”
那样盛怒的咆哮让所有士兵噤若寒蝉，迟疑了片刻，终于有几个负责伙食的士兵战战兢兢、跨了一步出列，结结巴巴解释：“我们、我们猎杀了几只沙狐，想当作……”
“混帐！”根本没有听属下解释，云焕在盛怒中拔剑。杀气弥漫了他的眼睛。根本不顾三七二十一，少将挥剑辟头就往那几个吓呆了士兵身上砍去！
就这样夺去他最后仅剩的东西！……该死！该死！这一群猪！
凌厉的白光迎头劈下，几个士兵根本没有想到要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剑光迎面而来——然而，“叮”的一声，云焕只觉手腕一震、刹那间他的三剑都被人接住。
“少将，请住手。”格住云焕三剑的居然是狼朗，一连退开了几步，沙漠之狼的队长胸口也是血气翻涌，却将下属拉到了身后，定定看着帝都来的少将，“请问我的士兵犯了什么律令？要这样格杀他们于当场？”
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是惊人的，居然军中还有人能接住？
气息平匍，云焕眼里的光冷酷而淡漠，傲然：“你没有诘问的权力。狼朗队长，退下。”
“猎杀沙狐犯法么？”狼朗却不顾一边拼命使眼色的宣副将，寸步不让地反问，握剑的虎口已经裂开流血，“没有人知道那沙狐是少将所养的……我的属下没有任何错误，我不能容许少将随便杀人！”
“好大的胆子。”云焕冷笑起来，“军中九戒十二律第二条：以下犯上者，死！”
“杀我，可以。但空寂大营镇野军团中，必然军心溃散！”狼朗并不退缩，注视着帝都少将杀气四溢的眼睛，低声，“在这种时候，我想少将并不会笨到自断臂膀的程度吧？”
长久的沉默。两个军人静默的对峙中，血色夕阳蓦然一跳，从大漠尽头消失。
砂风骤然冷了，如刀子般割裂人的肌肤。
“有胆识。”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小队长，云焕唇角有了冰冷的笑意，“不怕死？”
“怕。但人命不是那么轻贱的。”狼朗平静地回答，松开了握剑的手，虎口的血流了满手——方才虽然格住了云焕杀气彭湃的三剑，他却已经竭尽全力。
“能接住我三剑，不简单。好，先放过你们几个。”云焕压下了眼中的杀气，对着惊呆了的士兵吩咐，然后下颔一扬，问，“你叫什么名字？”
“狼朗。”队长回答，镇定而迅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第六队队长。”
“沙漠之狼？”云焕微微点头，忽然一划手、将那几张大大小小的兽皮扔到了火里，眼里神色冰冷，“——给我带着你的人、立刻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抓罗诺族长和他两个女儿！他们包庇鲛人，一定知道复国军的去向，给我不惜一切拷问出来！”
“是！”仿佛丝毫没有记住方才剑拔弩张的交锋，狼朗只是屈膝断然领命，然后挥手带着属下大步离开。云焕静默地站在原地，挥手让凑上来的宣副将退了下去。
暮色已经笼罩了这一片旷野，砂风凛冽。少将在寒冷的薄暮里静静望着那座石墓。
高窗上那只蹲着的蓝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一声不响地转过了头，溜下去消失在里面的黑暗里。孑然一身的小蓝，是要回到墓中去长久的陪伴师傅了罢？那样黑的古墓，没有生气、没有没有风和光，只有地底涌出的冷泉和门外呼啸的砂风，伴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那样黑的古墓……会不会和他幼时记忆中那个地窖一模一样呢？
云焕闭了闭眼睛，笔直的身子蓦然一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手，从篝火上拿起一串已经烤得发焦的肉串，凑近唇边，轻轻咬了一块下来，机械性地咀嚼，喷香的油脂沁出了嘴角。
终归，什么都结束了。
黑暗一片的神殿深处，云烛只听见自己极力压低的呼吸细微地回荡。
没有其他丝毫声音。
如今外头是夜里还是白天？已经跪了一日的脚已经麻木得没有丝毫感觉，然而她不敢动。黑暗隔绝了凡人的所有视觉，可她知道智者大人在这样的黑暗中，依然能洞若观火地看到所有的一切。
自从云焰被忽然逐下白塔、她冲入神殿求情以来，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
这漫长的、没有日夜的黑暗里，智者大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示意她离开。云烛只有同样默不作声地跪在黑暗里，陪伴着这个莫测喜怒的帝国缔造者。长期的不眠不食，让她不得不用起术法来维持着神志。
智者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凌驾大地之上的伽蓝白塔顶端，她陪伴了智者十多年。而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看到过一次智者大人的真容，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黑暗中那个人的“存在”。
不知道弟弟在西方广漠里如今又如何……可曾完成任务？可曾夺回如意珠？如果这一次再度失手，回到帝都后必将面对严酷的处罚。沧流帝国的军令，向来如此不容情——那是因为当年订立它的巫彭元帅、本身也是个严厉冷漠的军人吧？
不过，自从云家从属国迁回帝都开始、就得到了巫彭元帅的照顾，如果不是元帅、她或许无法被选为圣女，弟弟也无法在军中平步青云……对于云家来说，巫彭元帅真是大恩人哪。
特别是弟弟，虽然成年后更加冷郁，每次提及元帅的时候眼里依旧有恭谨的热情。
那样骄傲的弟弟，原来是把巫彭大人当作军人的榜样来景仰的吧？
隐约间，云烛回忆起智者大人刚才答应过的话——“如果你弟弟活着回到了帝都，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大人的意思、是说弟弟此刻在砂之国，会遇到生死不能的危险境地？可能无法活着返回伽蓝城？——怎么会！
云焕自小有着那般刚强酷烈的脾气，便是八岁时被匪徒拘禁长达数月、也不曾折损了孩童的心智。长大后更是成为帝国最强的战士，破军少将之名响彻云荒。有什么会让他在那群沙蛮子里、遭遇那样的危险和挫败？
门外忽然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让神思涣散的云烛悚然一惊。谁？有谁居然上了白塔绝顶的神庙？云烛在黑暗中挪动双膝，支起了肩膀细听，那是靴子踩踏着云石地面，从节奏和频率可以听出是军团中军人所特有的。
巫彭？
在她刚想到这个名字时，脚步声霍然中止在九重门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达的最近距离。然后，传来了沉闷的下跪声，巫彭的声音从重门外清晰却恭谨地传来：“巫彭拜见智者大人。”
出了什么事？这般单独前来觐见，是因为……弟弟出了不测？
云烛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乱了。黑暗中，只听到智者大人轻轻含糊地笑了一声，仿佛巫彭此次前来全在他意料之内。
“因为事关紧急，属下斗胆连夜前来禀报大人。”巫彭的声音继续传来。
暗夜里，云烛听到智者发出了含糊的轻笑，然后以特有的喑哑声调说了一串话语。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传达这个旨意给门外的巫彭，然而长年沉默造成的失语却让她张口结舌。前任圣女在神殿里睁大了眼睛，努力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焰已经被逐下白塔，神殿里已经没有其余圣女可以传达智者的口谕。
然而，智者只是含糊的笑了笑，显然是将指令直接传入了巫彭心里。得到允许，巫彭继续用急切的语声说了下去：“据属下查知、千年前湮灭的‘海国’如今死灰复燃，鲛人传说中的‘海皇’重现世间！——一个月前，在桃源郡，我手下的战士遇见过一个鲛人傀儡师，那个鲛人有着惊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将一架风隼撕成了两半！”
海皇复生？云烛都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然而暗夜里只是又传来几声低沉的笑，云烛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对巫彭说了些什么，只听巫彭声音惊惧，一叠声的分辩：“属下愚昧、对于云荒千年前历史不甚了了，最初也不信，只当是下属失利后夸大复国军的实力罢了。一时大意愚昧，并非刻意隐瞒……”
对于智者那样的笑声感到畏惧，巫彭继续解释：“所以不敢惊动大人，暗自派细作去复国军内部刺探。直到最近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才来禀告。因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同时也出现在桃源郡，所以属下担心……担心那些空桑余孽和那些鲛人会联手对帝国不利。”
暗夜里的笑声消弭了，智者的声音忽然凝定下来，简短说了几个音符。
“果然十巫里第一个来向我禀告海皇出现消息的、还是你”——这一次，云烛清清楚楚地听到智者大人开口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眼睛，还算比他们几个看得更远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夸奖巫彭元帅？云烛有些喜悦，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荒动荡已起，请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双头金翅鸟令符，使天下归心、让帝国上下进入枕戈备战之境吧！”巫彭显然早有打算，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想说的话说完，“属下虽然失去了一只左手，可即使只凭单手提点三军，也定可为大人平定云荒！”
收回五枚金翅鸟令符？进入枕戈备战之境？
听得那样的请求，巫真云烛忽然间觉得一阵心惊——收回下放给总督和族长的令符、就象征着帝都将直接管制各个属国——那是在面临变乱之时才才去的严厉措施。
而每次在统治受到挑战时，沧流军队的地位便会急遽上升，凌驾于一切。帝国元帅在动乱期间掌握一切权柄，调动物资、分配人手、统一帝国上下舆论……那时候连位极人臣的国务大臣都要听命于他。
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两次动乱之时巫彭元帅的权柄便扩张至极。然而毕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叛乱，不久动乱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门阀内斗——国务大臣巫朗虽不懂军事，可为政之道却老辣，战乱平息后不出十年，便渐渐又夺回了控制权。
自从帝国建立以来，百年中朝廷上军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摇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十大门阀内部纷争激烈，党派之争更是千头万绪，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遗民和鲛人复国军勾结到了一处、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一场风雨之猛烈，会比百年内任何一场都剧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帅才会单身觐见智者大人，以求夺得先机？
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么？
因为震惊、云烛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静默。智者大人没有回答那样惊人的请求，应该是直接将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帅的心里。
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样的回复，巫彭却没有再问一句。顿了顿，以不急不缓语调，继续吐出了下一条禀告：“此外，属下有一事禀告智者大人：征天军团的破军少将云焕、日前在砂之国曼尔戈部的村寨苏萨哈鲁，顺利寻回了如意珠。”
暗夜里，云烛只觉脑里一炸，血冲上了额顶，因为激动眼前一片苍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云烛发出了惊喜的低呼。
“但是沙蛮子勾结鲛人复国军试图阻挠帝国行动，云少将不得已采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实交出了宝珠。”仿佛顾虑着什么，巫彭的语速慢了下来，字斟句酌地禀告，“曼尔戈部族长罗诺和复国军勾结，买通云少将的傀儡湘，意图窃取如意珠。云少将为追夺宝物，已将附逆作乱的村寨苏萨哈鲁夷为平地。”
将苏萨哈鲁夷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云烛没有留意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
“做的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时用含糊不清的语声赞许，“破军，不愧是破军。”
听到了智者的回复，巫彭猛的松了口气——他抢在巫朗他们发难之前、主动将云焕在砂之国的暴虐行径上禀，试图以成功夺宝来掩过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没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们一伙人，是再也没有借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个字的评价，就算云焕杀了曼尔戈全族、回到帝都后巫朗他们也无法以此为根据对云焕发动攻击——这一下兵行险着，算是押对了。
“破军少将不日即将携如意珠、返回帝都复命。”巫彭回禀了最后一句话，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时分。
巫彭禀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缓缓膝行后退出十丈才站了起来。方才虽然是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开口禀告，可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随着智者大人、经历过千百次战争，沧海横流家国翻覆，可每次面对这位神秘人时，身为十巫的他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面对着的是一种“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云焕已将遭遇海皇之事禀告于你，为何直至今日才上禀？”
——方才，神秘的声音透过了空间、直接在他心底发问，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帅在那一瞬间颤栗，几不能答。
要怎么辩解？他将这道消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为他扣压了消息，所以元老院没有及时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了这场角逐——以为要对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礼领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来王陵夺宝。
帝国在部署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礼这一去、必遭挫败，甚或死亡。
扳倒和国务大臣结党同盟多年的外务大臣巫礼，那便是他秘密的、无人知晓的私心！
“你们元老院里的龌龊事，可别在我面前显露”——神庙中智者冷冷地笑，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将一句句话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间、想了无数遍的筹划全部乱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请求让天下兵权归于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辩解，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里感叹着。
当他禀告到云焕消息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九重门内一声惊喜的低呼。那是云烛的声音。
巫真……她总算还好好的活着。帝国元帅刹那间松了口气，唇角露出一丝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还信赖云烛、还留她在身侧侍奉，那么他一手扶持的云家就不会失势。
十几年前，云家还被流放在属国，只有云烛因为到了送选圣女的年纪、被送回帝都。自己当年从铁城策马奔过，无意看到了那个寒门少女，那时候云烛正帮着作坊汲水——不知为何、心里就冒出了“这就是圣女”的念头。那是他人生中压对的最大一次赌注。
他那时候都没有料到、莫测喜怒的智者会如此宠幸这个出身卑微的圣女，竟然还封给了云烛“巫真”之位，成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这个寒门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优秀的人物，虽凭姐而贵、可进入讲武堂后却出类拔萃得惊人。身为元帅的他仿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开始有了提携整个云家、以对抗巫朗的想法。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里想着，巫彭在冷月下站起、离去。
“元帅。”在转过观星台后，玑衡的阴影里等待的随从将斗篷递上来，静谧地低声禀告，“入夜了，寒气重。”——竟然是女子沙哑的声音。然后，踮起脚尖、为只能单手动作的男子系上斗篷的带子。
“走吧，兰绮丝。”帝国元帅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个叫兰绮丝的女侍卫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跟在巫彭身后从塔顶拾级而下。入夜的风冷而湿，隐约有雨前的潮气，吹起女子的披风和头发，露出窈窕美妙的体态。女子身材很高，肤色白皙如雪、长发灿烂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纯正血统的象征。
“主人，事情顺利么？”在走下白塔后，兰绮丝才开口低声问，恭敬顺从。
这样绝不可能低于十大门阀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鲛人傀儡那般称呼巫彭为“主人”？
巫彭摇了摇头，蹙眉看向天际。虽然活了百年，可由于一直使用着元老院中延缓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旧保持在四十许左右的样子。
“智者不肯下令、让云荒兵权归于主人之手？”兰绮丝也担忧地皱了皱眉头，“空桑和海国联盟反攻、这样严峻的形式之下，智者大人还不为所动？真是奇怪……难道还是被巫朗那边抢先了一步？”
“是我太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冷汗在风里慢慢干透，“我或许根本不该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权术。可是我习惯了。兰绮丝，你也知道，我们十大门阀里的每一个人，生来都被灌输以权谋而长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覆灭。如你一族。”
“……”兰绮丝忽然沉默了。
乌云下、月光惨淡，照着女子的脸。她大约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海蓝色的眼睛冷定从容，隐隐具有某种男子气概。
“若不是你舅母当年内斗中输给了国务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会被灭族……”帝国元帅轻轻叹了口气，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岁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斩首，其余流放往属地、永远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个元帅，也只能庇护住一个八岁的女孩而已。”
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身边女子惨白的脸，巫彭伸出手来：“今日风隼带回的密报，再拿来给我看一下。”
“是。”兰绮丝的语音微颤，勉力控制着情绪，将怀中秘藏的两份书信递上。
一封是来自西方砂之国空寂城的密报，清晨秘密送达元帅府。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是粘了一根绿色的带子，隐约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凤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来历的密报上，慎重磨娑着信封，似乎长久地考虑着什么，最终没有拆开看，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从万丈高塔上洒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国元帅再度拆开来、慎重地读了第二遍。
那是来自云荒最西边空寂城里的密报。
虽然已是第二次查阅，信上的文字也简洁寥寥，可见过了多少生死的元帅还是被其中传达出的浓烈杀气和血气震慑——
“日出，少将提兵至苏萨哈鲁，围搜村寨，得鲛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见复国军踪迹。遂令所有牧民出帐聚于荒野，一一查认。亦不获。押族长及其两女、拷问复国军去向。沙蛮性烈、怒骂恶咒而已。以刑求断族长全身之骨、终不承。少将怒，令提两女出营帐，吞炭剔骨、一毁其喉一断其足，缚于村寨旗杆顶，震慑全族。”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气：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天性骁勇骠悍，岂能坐视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严刑逼问如此，只会适得其反——这一点，从讲武堂毕业的少将心里也是有数的吧？云焕那个孩子，在大漠受挫后竟然施展出了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
“沙蛮族长状若疯狂，以头抢地，连呼三声‘杀敌’而死。族中男子闻得族长临死之命、一夕尽反。持刀上马，袭杀镇野军团，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围。少将围而不攻，命人散布恶言于大漠：若七日之内不获如意珠，则屠尽曼尔戈部。此时，赤水上下已成毒河，军士依令封井锁泉，断鲛人归路。七日期满，少将按剑而起，举双头金翅鸟令符、令下屠城。激战重起，曼尔戈部全族拼死反击。”
“日落时分，苏萨哈鲁已无一人一牲存活。共计屠人三千六百余口，兵刃尽卷。”
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场血战和屠杀、落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百字。
巫彭却不自禁微微一个寒颤，不知道是入夜冷意还是心惊。那个云焕……那个寒门少年，如今怎生变得如此绝决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报、看到如此惊人的死伤就立刻来谒见智者大人，抢先求得了赦免——只怕就算云焕拿着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还会受到更严厉的诘问和罗织罪名吧？
“唯余数百沙蛮携二公主突围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将神思恍惚，却步墓前多时。稍顷墓门大开，竟有鲛人从墓中走出，遍体溃烂脓血，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戈部乞命。”
“少将失声长笑，获如意珠而返。”
如果不是在追杀那一行曼尔戈幸存者来到荒漠古墓之时、鲛人复国军果然及时出现，交出了如意珠……那么，这个破军少将又将如何收场？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对着的还是军法严厉的处置，甚或是更残酷而名誉扫地的耻辱死亡。
——看来，在不顾一切地做出屠戮全族的决定时，那个孩子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必死之心。狼子啊……焕那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有点像自己的——特别是被逼到了绝境时露出的獠牙和利爪，和那不择一切手段的反击。
帝国元帅微笑起来，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慈爱却又危险的表情，微微摇着头——被截断了归路，复国军就算无法迅速返回镜湖大本营、居然也就这样受了胁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
真是优柔懦弱的民族……难怪千年来只配做奴隶！
然而元帅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视着这段文字时凝滞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古墓？糟了！”
“怎么，主人？”兰绮丝第一次看到主人脸上这般震惊的表情，脱口惊问。
“牧民祈祷不应？这般杀戮都不出手制止么？难道是古墓里那个人已经！……”巫彭冷彻的眼睛忽然间就有些涣散，喃喃低声，似乎长年残废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来，蓦然截口、用急切的语气命令身边的女子，“快！给我写密令给狼朗！”
“是！”兰绮丝立定身形，迅速从怀中拿出信笺，就着女墙执笔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内之详细情形。”用右手捂住了残废左手的肩膀，帝国元帅注视着西方尽头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这样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郁如铁——如果古墓中的那个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个他多年来一直秘密监视着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那么，是再也无法牵制住那一颗雪亮冷厉的破军星了……
他多年来辛苦布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乱！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发抖，有一种一着走错满盘皆乱的感觉。狼朗，狼朗……为了监视那座古墓、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传回确切的消息。
“主人，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么？”兰绮丝写好了密函，恭谨地问了一句。
“没了。”巫彭声音冷而促，“给我连夜秘密送往空寂大营。”
“是，主人。”兰绮丝看着元帅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将用特制药水写就的密信收入怀中，静静跟在身后——狼朗，狼朗……那么陌生而遥远，她几乎记不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同族哥哥。
当年不过九岁的哥哥，是族中长房七子，当时人人当时都叹息说这般聪明的孩子、只为不是长子而错失了进入了元老院的机会——可不料大难来临之际、正因为年纪幼小，他才堪堪逃过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部被斩首，十岁以下被逐出帝都、永远流放属国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贵胄，一时间流离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个孩子里、如今还有几个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关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国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监视着云焕、不知道又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不知道哥哥能否对付那个全军畏惧如虎的破军少将？——那个现任“巫真”的弟弟。
听说巫真云烛的妹妹、圣女云焰不久前触怒智者，被驱逐下了白塔，云焕少将也身陷荒漠，帝都到处都在流传着云家大厦将倾的谣言。
难道二十年后，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么不测？
帝都争斗惨烈异常，翻云覆雨之手不时操控着整个局势。金发的冰族女子望着西方尽头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复杂而疲惫的神色。
巫彭离去后，云烛依旧匍匐在黑暗的神殿里，但是满脸都浮出了欢悦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罢……”忽然间，背后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个低哑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用她才能听懂的语调含糊冷笑。似乎是沉闷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个惊雷，“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云烛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说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远一些……”智者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毕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云烛撑起麻痹的身子，原地转过身、向着黑暗最深处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过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将赐给他……”

镜·破军 第九章 复生
那已经是那封传向伽蓝帝都的密函寄出前一日的事情了……血腥味依然弥漫。
那一日，茫茫大漠上，云焕提兵追杀曼尔戈部余兵，一直追到了空寂城外的古墓旁。然而因为师傅尸身在彼而不敢擅入，策马彷徨。
古墓的门忽然开了——轰然洞开的古墓大门里，站着骷髅般满身脓血淋漓的鲛人。
毒应该已经侵入了心肺、腐蚀了每一块肌肉，然而去而复返的复国军右权使手持如意珠站在黑暗里，血肉模糊的脸上只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是有生气的，炯炯逼视着手握重兵包围了古墓的沧流少将。
“如意珠在这里，放了曼尔戈人！”已经腐烂见骨的手握着宝珠，骷髅缓缓开言。
“寒洲，你果然还是回来了。”看得如意珠果然重入彀中，云焕一怔，脸上掠过百感交集的神色，却在马上纵声长笑，提鞭一卷、取去了如意珠。剑眉下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川，斜视着返回的寒洲，冷谑地一笑：“你猜，我会不会守诺呢？”
“穷寇莫追。”复国军右权使的眼睛同样冷定，回答，“少将讲武堂里不会没有受过这样的训导吧？反正剩下不足寥寥数百人，你即将回京复命，何必多费精力？”
“哈，哈……说的好。”云焕冷笑点头。他将如意珠收入手中，在残余牧民惊惧的注视下，马鞭霍然挥出——鞭梢点到之处，大军退后，让出了去路。
“不过，”少将的鞭子指住了满身是毒血的寒洲，冷笑，“右权使，你得留下。”
“我既然带着如意珠回来，就没想过还能逃脱。”那个全身都露出了白骨的鲛人依然站立在墓口，只余一双眼睛静如秋水，看着幸存的曼尔戈牧民扶老携幼地从古墓中鱼贯走出，踉跄着爬上马背、准备离去。没有一个牧民去管这个给他们带来灾难的鲛人的死活。
“不错，复国军果然不怕死！好汉子。”想起二十年前叛乱的惨烈，云焕颔首赞许，鞭子一圈，指向那些满身是血的牧民，冷嘲：“只是妇人之仁了一些。嘿，为了这些不相干的沙蛮子，居然拱手就交出了如意珠？”
“我们鲛人挣扎数千年，只为回到碧落海……”仿佛力气不继、寒洲扶着石壁断断续续回答，“但是，怎忍为了本族生存、却让另一族灭顶？”
那样低哑、却斩钉截铁的回答，镇住了所有踉跄上马准备离去的牧民。
原本不是没有怨恨的……当知道鲛人确实冒充流浪琴师、混入了部落执行计划时，所有曼尔戈族人对于给他们带来灾祸的鲛人是恨之入骨。化名为“冰河”的右权使在和湘接上头时迅速离去，没有给牧民留下半句话——倾慕他的摩珂公主在遭受酷刑折磨时，都无法说出他的下落。那时候看着父亲死去，被毁去了声音的她是恨着那些鲛人的。
后来，穷途末路的牧民、不得已冒犯女仙冲入古墓求救的时候，却看到了古墓最深处已经成为石像的慕湮——女仙飞升了？她离开了这里？
所有希望都破灭了。然而就在那时，地底冷泉忽然裂开，那位给全族带来灾难的“冰河琴师”居然去而复返——从剧毒的河流里泅游数百里，复国军的右权使带着如意珠、返回到了这个古墓——只为解救不相关的另一个民族。
“冰河，冰河！”看着那已经溃烂的骷髅，把失去双腿的妹妹抱上马背，准备离去的黄衣少女忽然痛哭，嘶哑不成声地呼喊着那个虚假的名字。摩珂公主跳下马背，奔向那个垂死的鲛人战士：“冰河，冰河！”
“姐姐！”红衣的央桑在马背上呼唤，大哭，“回来！回来！”
“你们走吧！”摩珂远远奔出，注视着劫后余生的族人，用已经哑了的嗓子竭力大声回答，“央桑，墨长老，带着大家走！去得远远的！沙漠上有的是绿洲泉水、有的是羊儿马儿成长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苏萨哈鲁。”
“摩珂公主！”族中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却被摩珂一语打断：“我是不跟你们走了的！”
居然要留下来和那个鲛人在一起么？
云焕微微一怔，看着那个曾经有着天铃鸟般歌喉的黄衫女子，却不阻拦，只是举起鞭子一挥，厉叱：“数到三，再不滚就放箭！”
“姐姐！”折断了双腿的央桑扒在马背上哭叫，云焕屈起了第一根手指：“一！”
“回去！和族人走！”看得摩珂下马奔回古墓，寒洲却也是呆了，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狠狠将她推搡回去，“快走！”第二句声音却是放得极轻：“我是必死了的……等会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二！”云焕有些不耐，蹙眉，屈起了第二根手指。
旁边狼朗挥了挥手，身后一片调弓上弦之声。
“走！”曼尔戈族中的长老在最后一刻下了决断，一把拉过尚自哭闹不休的央桑公主，嘶声力竭地下令，“大家走！”
砂风卷起，数百骑裹着血腥味奔入茫茫大漠。
“三！”云焕低喝、唇角忽地露出一丝冷笑，掉转手腕、长鞭直指向破围而出的牧民，厉声下令，“放箭！”
狼朗一声应合，手臂划过之处、漫天劲弩如同黑色的风呼啸射出，将那一群踉跄奔出不远的牧民湮没！背对着敌人的牧民根本来不及还击，纷纷如同风吹稻草般折断在大漠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惊变起于顷俄。
“央桑！央桑！”摩珂不顾一切地惊叫着、扑向中箭堕马的红衣妹妹。然而“夺夺夺”三箭射在她面前，阻拦了她的去路。狼朗持弓冷睨，没有得到少将的命令、他既不能射杀这个女子，也不能放她走。
“云焕！你出尔反尔！”寒洲厉声怒喝，“过来杀了我！不要祸及无辜！”
“我本来就是出尔反尔的人。”马背上的白袍少将冷笑起来，冰蓝色的眼陡然亮如军刀，“祸及无辜？你们复国军手段也忒狠毒啊！在古墓里你们都对我师傅做了些什么！有什么资格谈‘祸及无辜’四个字？！”
“湘那个贱人在哪里！”云焕咆哮起来，一箭射杀了一个奔逃的牧民，转头对着寒洲怒喝，“在哪里？！把她交出来，我就放了这群沙蛮子！”
仿佛彻底失望，再也不去哀求盛怒中的少将放过牧民，鲛人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掠过嘲笑的光：“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她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放过牧民。湘已经走了！”
云焕眼里冷电闪烁，忽然间回头、从鞍边抓起一张劲弩，唰的一箭射穿摩珂的肩膀。
“那贱人逃去了哪里？！”少将厉声喝问，满弓弦如满月、搭着的利箭对准了痛苦地抱着肩膀弯下腰去的摩珂公主，杀气凛冽、毫不容缓，“立刻告诉我！不然我把她射成一只刺猬！快说！”
他语速快而迫切，说话之间又一箭射向摩珂颤动的左肩！
“湘没说错——你真的有豺狼之性。”寒洲血肉融化的脸上有了一种苦笑，忽然厉叱，“你就在你师傅灵前、这般屠戮无辜么？她在天上看了也不会饶恕你！”
云焕呆住。这一个刹那，他只觉有冰冷的雪水兜头泼下，灭尽了一切杀气。趁着这个空档，寒洲对着摩珂一声低喝：“夺马，带着你妹妹，快走！”
摩珂一惊抬头，却只见寒洲身形一晃、已经欺近云焕马前、手中迸出一线寒光直射云焕咽喉！那一瞬间、鲛人原本深碧色的眼睛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寒洲动作迅捷狠厉，瞬忽掠过众兵逼到了主帅面前！出手之轻捷准确，根本不象一个已经被毒药腐蚀得露出白骨的人。
云焕失神刹那，没料到这个鲛人居然不要命的扑过来，一时间倒是一惊。只来得及迅速后仰在马背上，只觉脸上刀气如裂、堪堪避过了寒洲手中的飞索利刃。在那么一惊之下，摩珂已经翻身上马，马蹄翻飞掠过沙漠、俯身抓起地上中箭的红衣央桑，绝尘而去。
狼朗第一个反应过来，寒铁长弓拉开、登时一箭呼啸射向刺客。居然掠入千军刺杀主帅、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复国军的右权使，重伤之下居然还有如此力量？！
那样一惊之下，所有镇野军团的士兵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鲛人身上，看到寒洲已经掠到了云焕马前不足三丈，狼朗一声喝令、四围箭如风暴卷起——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就在发出惊动千军的一搏之后，寒洲的速度忽然变缓了，出手霍然衰弱。
无数箭簇刹那射穿了他已经开始溃烂的身体。
“住手！”看到鲛人的眼睛，云焕陡然明白过来，厉声，“住手！”
那是濒死的全力一击，所以没有后继！——那必死的出手，只为暂时镇住所有人、赢得刹那的生机。这个鲛人的一击不是为了求生、而正是为了求死。只以自己的死，来换取异族的一线生机。
然而喝止的已经晚了。四军惊动的刹那、箭雨吞没了寒洲。当黑色的暴风过去后，四野里一片寂静，所有人注视着沙地上的复国军战士。寒洲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失去力气，却始终无法倒下——长短的箭簇支撑住了他已经不成为“躯体”的躯体。
“寒洲……你？”刹那间云焕眼神微微涣散，仿佛被那样义无返顾的气势所震慑，勒马。然而那一阵迟疑不过一瞬，少将目光立刻重新尖锐起来，跳落马背、迅速过去拉起了寒洲，厉声追问：“湘呢？湘逃哪里去了？快说！”
长长的箭羽隔开了他的手，对方肌肤上溃烂的脓液流了下来。然而垂死的人侧头看着黄尘远去的大漠，再看了看云焕枭厉的脸，忽然就是微微一笑。鲛人的脸在毒液里浸得溃烂流血，那一笑异常可怖，没有半丝这个民族天赋的俊美。
然而那样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慑人心的力量，居然让破军少将都刹那一震。
“其实……当日湘对慕湮剑圣下手，大错特错……只求一时之利、却不顾后患是如何可怕啊……我若是早知道了，必尽力阻拦。可惜……”没有回答云焕的逼问，寒洲合着残余呼吸吐出来的、却是几句似乎在心里存了许久的话。云焕的脸色刹那苍白，然而吞吐着肺腑中的寒气，他抓住濒死之人的手，不依不饶厉声追问：“湘去了哪里？”
“湘……呵呵，”寒洲碧绿色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涣散，忽地微笑，“好女子、好女子啊……鲛人果是优柔寡断，只有她这样的、咳咳，才能对付少将你这样的人……”
“湘去了哪里！”云焕终于忍不住地暴怒起来，厉喝。然而立刻想起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人、是再也不受任何威胁的了——
“湘么……”寒洲眼里的神采在消失，然而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她去了哪里，如意珠就在哪里……”
“什么？”听得临死前那样奇怪的呓语，云焕一怔。
“无论去了哪里……到最后，我们鲛人都会化成云和雨……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低微地喃喃，寒洲的眼睛缓缓阖起，身子向前猛然一栽、无数箭簇顶着地、透体而出，人却终不倒下。
一阵猛烈的砂风席卷而来，呼啸过耳，带走了一生浴血奋斗的灵魂。
碧绿色的珠子在云焕指间滚动，苍白干裂的手上尚自沾染着干透的黑血。直径不过寸许的珠子握在手里，感觉凉意直欲透入骨中。
纯青色的珠子，迎着光看似乎有碧色隐隐流动——这就是付出了那么多生灵和鲜血换来的东西？云焕刹那间握着珠子，有点失神。
空荡荡的寨子里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被拦腰斩断的马匹和插满了乱箭的房屋。这一片废墟上流满了鲜血，到夜来、定会吸引鸟灵那些魔物云集而来噬咬尸体，然后再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黄沙彻底埋没。
如同五十年前博古尔沙漠中兴盛一时的霍图部。
副将宣武和狼朗队长带着镇野军团在废墟上搜索，云焕却一个人坐在村寨中心广场的旗杆下，低着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如意珠。风沙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少将有些出神地仰着头、看着碧蓝高旷的天空里飘来的一片孤云。
海国的传说里，鲛人死去后、都会化为云升入天空吧？寒洲此刻便是魂归故土去了？
可曾获得一生追求的自由？
“少将，战场已经清扫完毕，是否拔营返回空寂城？”耳边忽然听到副将的禀告。
他不出声地挥挥手，表示同意——在寒洲倒下、战斗结束的刹那，仿佛杀气忽然消解了，帝国少将眼里妖鬼般的冷光就黯淡了下去，换之以极度的疲惫。
终于是结束了……如意珠握在手里的时候，内心坚硬的壁垒仿佛喀喇一声碎裂。
“复国军右权使的尸体，如何处置？”宣武副将看过云焕暴烈的一面，此刻战战兢兢，事无巨细地请示。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会惹动了这尊杀神。
“一个蠢材……在毒河里潜游了那么久，就为了回来送命。”云焕低声喃喃，想起石门洞开那一刹、寒洲满身脓血仿佛要彻底腐烂的样子，以及最后一刻他脸上那种奇异的微笑——那种超越了生死爱憎的笑容，在生命最后一刹变成匕首，深深扎入了云焕空洞漠然的心里。那是令他这样的人、都不得不敬畏的东西。
一个鲛人……怎能有如此的笑容……？
那个笑容、居然和师傅脸上遗留的微笑一模一样！
“带回去，路上遇到赤水就投入水里。”云焕站了起来，有些烦乱地下令，“按照鲛人习俗水葬。”顿了顿，厉声补充：“不许毁坏尸体——若敢私自挖取凝碧珠者，凌迟处死！”
“是！”宣武副将全身一颤，恭谨地领命退下。旁边狼朗听了，带着略微诧异抬头看了这个脸色苍白严肃的破军少将一眼。
“回城！”云焕却不想再在这个尸体横陈的修罗场上多待，翻身上马，“回空寂城！”
马蹄踏动黄沙之时，手握如意珠的少将转过头，不易觉察地抬头看了看天——那一片孤云已经没有了踪影。
半夜时分，大漠上冷得彻骨。
狼朗的甲胄上都结上了薄薄一层冰，稍微一动、就喀嚓喀嚓地往下掉。然而他和手下的士兵都不敢活动身体，恭恭敬敬地等待在古墓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
分明已经完成了任务、可破军少将却没有急着返回帝都复命。这几日带着士兵来这个曼尔戈人的圣地，吩咐众人在外头等候，便一个人进入了那个古墓。第一二日、每天傍晚云焕开门出来，却是拖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水草和几具尸体，令士兵搬走——都是曼尔戈部的牧民，看来是在古墓中伤重死去的。第三日起，少将再也没有清理出尸体，却依然一进去一天。外头守着的士兵心下疑惑，然而严格的军纪让他们不敢相互之间交头接耳。
只有狼朗的心里是明镜也似。
这座古墓里到底是什么，这片大漠上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甚至那些每年来祭拜的牧民、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女仙”的女子究竟是谁吧？
那是隐居于此的空桑前代剑圣：慕湮。
几十年前，荒漠的盗宝者里曾经有过关于“白衣单骑”的传说。那些凶狠的盗宝者都说、百年来这片博古尔大漠上游荡着一位白衣白马的女子，手中操纵着闪电化成的利剑，一击便让鸟灵沙漠辟易。这位孤独的女子行踪无定、如果每次被她碰到了暴虐的行径，那些盗宝者便要倒霉——然而，也曾有一队盗宝者在大漠里被沙魔所困，奄奄一息中，却看到蒸腾的热气中一骑白马飞驰而过，闪电腾起、替他们斩杀了庞大的怪物。
在白衣单骑的女子游荡于荒漠的那段时间里，便是最凶恶的盗宝者，都不敢肆意杀戮。
那个“白衣单骑”的传说、消失在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之后。
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空桑女剑圣与巫彭元帅一战之后血脉衰竭，从此隐居在空寂城外的古墓里，进入了断断续续的长眠。只有在每年五月月圆之夜、空寂之山上恶灵杀戮牧民时，她才会被哭号和祈祷声惊动，从墓中出来驱恶除妖，保护牧民。
于是，她又成了这片大漠上的“女仙”。
而他，受命呆在这片荒漠上，注视着那一道闪电般的光华已经十四年。
巫彭元帅庇护了他这个前任巫真的遗族孩子、让他不至于在流放中死去。在他十五岁时，巫彭大人便将他安排进了空寂大营的镇野军团中。凭着自己的才能、他很快当上了威名赫赫的沙漠之狼的队长。他等待着进一步的指派，觉得巫彭大人这般提拔自己、必有重任委托——然而元帅要他做的、居然只是在这片广漠中，监视着一个古墓里的残废女子。
他不明白原因，却知道这是不能多问的。
他已然无欲无求、只想在这片荒漠里平静过完一生。灭族之时，他才九岁。依稀还记得族中那些大人是如何的厉骂哭号、诅咒国务大臣一党不得好死，然后私下里抱着逃过大劫的幼小孩子，恶狠狠地将心里的毒液吐出来哺育给他们，让他们记得长大后要复仇。
然而毕竟那时候太年幼，一切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淡去。
每年一次的、他伪装混在那些牧民中抬头看着半空中和鸟灵混战的女子，看着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雪亮闪电。被那样惊人剑技和身姿所震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难道，那古墓里的人……就是巫彭元帅所倾慕的么？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帝国元帅吧？
而胡思乱想的年轻军人不曾知道：正是与这个女子五十年前的一次交锋，被所有战士视为神的元帅才失去了一只手臂！那一战之后，巫彭永远记住了这个劲敌，并且几十年来一直留意着她的行踪。
他便成了一颗棋子，受命监视了这座旷野里的古墓十四年。从少年直至青年，他将人生中最鼎盛的那一段岁月耗费在观望中，而且莫名原因。
他一直是个旁观者，看过无数不相关的人的生命起落。他看到：牧民孩子在墓前嬉戏，其中居然有一个冰族的孩子。那个坐着轮椅的白衣女子在墓门口微笑，指点着那个冰族孩子的剑技。她的精神似乎很不好，经常要停下来歇息——在她歇息的时候、那个孩子便捧着剑站在轮椅后面，安静地注视着师傅、阴郁沉默的眼睛里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
他远远观望，却永远不敢上前。
恍然有一种做梦的虚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壮年战士，然而古墓里那一张素颜、居然一直不变。
十几年后，在那个帝都来的少将手握双头金翅鸟令符、来到空寂大营时，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云焕——什么都变了，只有那一双阴郁冷醒的眼睛一如当年。那个瞬间、他霍然明白了。那是巫彭元帅深埋的又一步棋子……直到云焕走到了“破军少将”这样显赫的位置时，才显露出了他十四年观望的含义所在。
所以，在接到元帅从帝都紧急密令、要他探察墓内情况的时候，狼朗丝毫不意外。
在周围战士眼睛里都露出疑惑的时候，也只有他丝毫不动容，看着少将进入古墓。
他知道墓里的那个人是谁——他此刻想知道的、就是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大漠深夜的冷风吹在甲胄上，冷彻入骨。
然而在狼朗终于忍不住开始轻轻跺了一下脚的时候、忽然眼角掠过了一丝白光。他和所有士兵一起诧然抬首，看到漆黑的天幕里划过一道流星。然而那一道流星却是向着这边坠落的，在眨眼间一闪而至、居然准确地落入了古墓那个高窗中。
所有士兵面面相觑。只有狼朗变了脸色——在光芒没入窗中的一刹、速度稍微缓了缓，他看清楚了：哪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个白衣白发、骑着白色天马的女子！身影是虚幻的、刹那间穿过了狭小的窗口，没入古墓！
空桑的冥灵军团？
“少将！少将！”狼朗大惊，迅速扑到墓门口，单膝跪地，“空桑人来了！”
此语一出、全军耸动。刀兵出鞘声里、却只听云焕声音沉沉从墓里透出：“原地待命！”
黑暗一片的墓室内弥漫着森冷潮湿的水气，只有最深处有黯淡的烛光透出。
云焕霍然回头、注视着暗夜里纯白色的女子。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衫、白色的肌肤，身畔牵着白色的天马。整个人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柔光，虚幻得不真实，如一触即碎的影子。在看到地底冷泉中永久沉睡的女子时，来人忽然间双肩一震、以手掩面。
“白璎？”沧流帝国的少将愣住了，看着女子身侧的佩剑，那柄光剑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眼里闪过迟疑的光：“你……你是白璎么？”
显然是在墓外看到沧流军队的时候、已经料到了墓内有人，此刻前来白色的女子却未有惊讶，只是不易觉察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放开了天马的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古墓深处穿着少将军服的冰族男子。
“你是谁？”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透出杀气的军人，白璎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反感和排斥。这个人……怎么会在师傅墓里出现？
“我是云焕，白璎师姐。”同样也在打量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云焕感觉心里杀机一动、但很快按捺了下去，克制着平静地回答，“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面。”
“我不是你师姐——师傅并未将剑圣之位传承给你，你已被逐出门墙。”白璎冷淡地回答，对这个同门有着深切的反感。忽然间她惊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焕，脱口惊呼：“所以你把师傅杀了？是你把师傅给杀了？！”
“不是我！”云焕的脸色瞬间苍白如死，眼睛里的光却亮如妖鬼，一拳捶在身侧石壁上，石屑纷飞。他厉声分辩：“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师傅……那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不知为何，声音到了最后却低了下去，那般的盛怒也渐渐溃散。
云焕颓然后退、手中的水瓢落到了地上，用手支着自己的额头。
“是我。”他忽然安静下来了，说，抬起眼睛看着来人，“是我害死了师傅。”
——然而，在接触到那样的目光时白璎却不自禁的震了一下，不知为何感到某种恐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冥灵女子定定地看着这个猝然相遇的、沧流军中最令人畏惧的战士——她的师弟。
“说到底还是我害死了师傅……”指缝里的那双眼睛忽然冷了下来，云焕的声音低而轻，犹如梦呓，“所有腥风血雨都是我带来的——弄脏了这座古墓……怎么也洗也洗不干净了。”
白璎诧异地看到了地上跌落的水瓢，然后看到了四处散落的布团和水桶。
地上、四壁甚至屋顶都是湿的，显然这座古墓里有过惨烈的死亡，而眼前这个人曾花了无数的力气来试图彻底清洗这里，直至疲惫不堪。
“不是你。”忽然间她就确定了，脱口轻轻道，“是谁？”
“一个鲛人。”云焕冷笑起来，眼里又露出了那种锋利的光芒，“我不会告诉你是谁——这个仇我来报！我不会假手他人，也不许你和西京插手。”
“鲛人？”白璎一惊，然而看到那样的眼光、却知道是绝问不出什么来了。
“既然你不愿意认我当同门，我也不希罕有这样一个师姐。除了师傅外、我并不承认师门中其他任何关系。”云焕稳定着自己的情绪，站直了身体，看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我们注定要成为对头，但至少不要在这里拔剑——我不想在师傅面前和你动手。她说过不希望看到同门相残，我必不会逆了她的意思。但我也决不是个束手就死的人。”
“我只是来送灵。”白璎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是暗自吃惊——她看着云焕眼里的神色，隐约觉得有些异样，竟不似一个弟子对师傅去世的哀恸模样。她并非懵懂少女，不由惊疑不定，怔怔的在心里打了个激灵。
“送灵？”云焕一怔，猛地明白过来，“哦，我倒忘了你们空桑人的风俗！”
“离师傅仙逝已经有十二天了——今日是送灵之日，若不按空桑习俗诵咒燃香，人的魂魄便无法通过北方尽头的九嶷、去往彼岸转生。所以我连夜赶来。”白璎回答，眉间肃穆，“只可惜西京师兄还在泽之国，无法分身前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惜冒了风险从无色城赶来。倒也是难得。”云焕冷笑起来，沉吟着遥想大陆另一边密布的战云，眉间不知不觉又拢上了白璎极度厌憎的那种杀戮表情，“西京在那边是被飞廉缠住了吧？居然还没死？倒是命大。”
“我要开始送灵了。”截口打断，白璎冷冷看着云焕。
然而沧流少将并没有丝毫退出去的意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冷泉中心那一张轮椅上沉睡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和刹那前完全不同：“先帮我擦掉那滴血——”
“什么？”白璎诧异。
“师傅左颊上溅了一滴血，”云焕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轻声，“师傅她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东西的——帮我擦掉它……请。”仿佛想起什么，他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语气，那是他几乎从未对别人用过的字眼。
被那样专注而梦呓般的语气吓了一跳，白璎凝神看去、果然看到死去女子白色的脸颊上有一滴刺目的殷红色。她诧然脱口：“为什么不自己擦？”
“我的手很脏……根本不能碰。”云焕微微苦笑起来，“而且，小蓝也不让。”
顺着他的指尖，白璎看到了一团蓝灰色的毛球蜷缩在轮椅的靠背顶端，从慕湮遗体的肩膀后探出头来，用警惕灵活的光盯着水边交谈的两个人。
“那是什么？狐狸？”第一次来到古墓的女子有些惊讶。
“师傅养了十几年的蓝狐。”云焕简单地解释，做了一个“请”的催促手势。
“它会让我近身？”一边涉水过去，一边白璎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小动物警惕的眼睛。
“应该会。小蓝很聪明，能分辨不同的人。”云焕忽地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某种复杂的神色，“而你……你身上，有某种和师傅相似的气息。”
那样的话让白璎微微一惊。然而就在那个刹那、一直盯着她看的蓝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果然消除了恶意，闪电般窜了过来，想要扑入她怀里。
然而，冥灵女子的身体是虚无的，蓝狐穿过了白璎的身体、落在冷泉里。
湿淋淋的蓝狐回头看着俯下身去的白璎，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黑豆也似的眼里，陡然有一种悲哀的表情：那是已经死去的冥灵……这个前来送师傅的女弟子，其实早就已经比师傅更早地离开了这个人间。
“师傅……师傅……”来到轮椅前，伸手恭谨地拭去了颊边的血，感觉触手之处的肌肤居然坚冷如玉石，白璎一惊跪倒在水中，凝视着这一生都未谋一面的师傅，眼里泪水渐涌，“我是二弟子白璎……您看到了么？我来送您去往彼岸了。愿您来世无忧无虑、一生平安。”
无忧无虑，一生平安——空桑女剑圣一生倥偬跌宕，竟是没有过真正无忧快乐的日子。白璎跪倒在地底涌出的冷泉中，女子闭目合掌，开始静默地念动往生咒。
除了祝诵声，古墓里没有丝毫声响。
作为空桑六部之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的王，白璎的灵力是惊人的。空桑皇太子妃跪倒在古墓里，严谨地按照着空桑古法进行着送灵的仪式，随着如水般绵长的祝诵声，咒语以吟唱的方式吐出，祈祷着灵魂从这死亡的躯体上解脱、去往彼岸转生。
虽然不明白空桑人的习俗，更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云焕依然跪倒岸上的水边，凝视着昏暗墓室内死去的人。
忽然间，仿佛有风在这个密闭的石墓内悄然流动，唯一的一盏灯灭了。
对于黑暗的本能警惕，让云焕在瞬间按上了剑。然而下一个刹那他的手就由于震惊而松开，惊讶地看着黑暗中的那一幕景象——
有光！居然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从死去的师傅身上透了出来！
随着白璎的吟唱，那层白光越来越清晰地从女剑圣身上渗透出来、游离、凝聚，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云。那样微弱然而洁白的光芒、漂浮在这个漆黑一片的墓室内，随着送灵的吟唱而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最后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光芒漂向了跪着的白璎，在冥灵女子身侧徘徊许久，似是殷殷传达着什么话语。而白璎的身子微微颤抖，停止了吟唱，只是点头，仿佛答应着什么。
“师傅！师傅！”再也忍不住，岸上震惊的声音划破了黑暗。
云焕抬头看着那凝聚的人形，宛然是师傅生前的剪影，只觉刹那间心都停止了跳动。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涉水奔了过去，试图去拉住那一片虚无的光芒。
“此生已矣，请去往彼岸转生！”看到有人惊扰了送灵仪式，白璎唇中迅速吐出吟唱，对着虚空中凝聚的光芒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冥灵的手中、陡然有六芒星状的光芒闪出。那一片凝聚的光重新消散开来，化成了无数星光，迅速划过。
云焕踏入水中的刹那、只觉那无数细碎的流星如风般擦肩而过。生死在刹那间交错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师傅！师傅！”有些绝望而恐惧地、他对着虚空呼喊，知道有什么终将彻底逝去。
仿佛被那样的绝望所震动，那些白光忽然凝滞了刹那，宛然流转、轻轻绕着他一匝，拂动他的鬓发。然后瞬忽离去，掠过重重石墓的门、最后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师傅……”轻风过耳而去，云焕全部的神气似乎也随之溃散，颓然跪倒在水中。
许久许久，这座古墓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静无声。
小蓝依旧不愿和云焕接近，慢慢游回到了轮椅边，顺着椅背爬上了散去魂魄、彻底成为石像的慕湮肩头，静静俯视着跪在冷泉中的两名剑圣弟子。
“师傅最后有话，要托我告诉你……”仿佛透支了太多的灵力，白璎虚幻的形体更接近于透明，匍匐在水中，低声断断续续道。
云焕霍然抬头。
“师傅说……她已去往彼岸。有些事她一直知道，而有些事她错怪了你。”白璎轻轻复述着，神色之间有一丝奇异、又有一丝悲悯，看着他，“她并不怨恨鲛人，希望我们也不要报仇。你已经破了不杀罗诺族长的诺言，她很失望。希望你的剑上、此后能少染血迹。”
云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轮椅上的石像，薄唇紧抿着、仿佛克制着什么情绪。他的左手用力地握着右手手腕——曾经在烈火上烙下的誓言尤在耳畔，而转眼之间铺天盖地的血迹已经浸染了这座古墓。他居然在盛怒和绝望之下大开杀戒，就在师傅灵前背弃了自己的诺言！一念及此，强烈的痛悔忽然间就从心底直刺上来。
“师傅最后说——”白璎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师傅的遗像、再回头将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沧流少将身上，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她将复生。”
“什么？！”这一句话仿佛闪电击中了云焕的心口，他的目光在瞬间因为狂喜而雪亮，脱口惊呼，“复生？她将复生？！”
——空桑人、真的能复生？真的存在着轮回和流转？沧流帝国的少将本来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然而，方才看到了魂魄的消失、他已有了几分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相信师傅还存在于天地之间、相信魂魄不灭，相信必然会在这片大地上的某处重新相见。
“师傅会在哪里复生？哪里？”他不自禁地脱口急问。
白璎的眼睛却更加的肃穆，隐隐间居然有某种庄严的气息，轻声复述：“师傅说，她将去往彼岸转生——天地茫茫，众生平等。她或许去往无色城，或许转生在大漠，或许转生成鲛人，甚或会复生在冰族里……”
冥灵女子微微一笑，看着沧流帝国少将：“这云荒大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和她有关——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亲人和朋友。你明白师傅的意思么？”
云焕眼睛里的亮色忽然凝滞了，长久地沉默，却没有说话。
“所以，少将在对任何一个人挥剑之前、请都想一想。”白璎凝视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苍生何辜。”
云焕狭长的眼睛闪了一下，垂目不应，黯淡的墓室内，隐约看到一丝奇异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
“我答应：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处于危境，此后绝不因一时之怒而多杀无辜。如前日曼尔戈部之事不会再有。”许久，少将忽然开口，语声忽转厉，“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杀人！”
“什么叫做苍生？我们冰族是不是苍生？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苍生！”忽然间仿佛被触动了内心的怒意，云焕冷笑着开口，“口口声声什么苍生，你们这群死人知道什么！——你们知道帝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还谈什么怜悯苍生！谁又来顾惜我们死活了？我只是不想被淹死！用尽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还要我去想挣扎的方向对或者不对？”
白璎一震，沉默，侧头看着泉中玉像：“这些话，你对师傅说去。”
“这种话，今日说过一次，此生绝不再提。”云焕冷笑，按剑而起，眼神冷厉，“说又何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是。说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白璎从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说，许久只是道：“师傅用心良苦。”
“我心里都明白。”云焕转头看着地底冷泉中那一袭宁静的白衣，眼里杀气散去：“你我也算一场同门，最终却只得师傅灵前一面之缘。”闪电忽然割裂了黑夜，“喀嚓”一声轻响，墓室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开来：“从这个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静默地看着那一剑、白璎沉沉点头，忽然道：“放心，帝都那边绝不会得知你的师承来历。”
云焕霍然一惊，抬头看着这个冥灵女子。
“西京师兄虽几死于你手，也不曾透露你的剑圣弟子身份。”白璎微微一笑，眼神却清爽，“剑圣门下当以剑技决生死，而不是别的龌龊手段。”返身便招回了天马，掠出墓外。
云焕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高窗口，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
这个身份？若不说穿便是秘密，若说穿了呢？
——帝都那些元老们，是真的没有查过他的身份来历么？
守在外面的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一脸惊奇。
半夜里居然有好几道流星划过。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着却有两道白光先后从其中散逸而出，消失在苍穹里。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怀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进去的是空桑的冥灵战士，然而古墓里没有动响、也没有打斗的兵刃声，片刻后他看到两道白光一先一后飘散而出——第二道他依旧看清楚了是一个骑着天马的白发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也看不清是什么。
云焕少将果然是不可测的人物，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背景？
难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严加关注，了解一举一动。
然而，正在出神的时候石门却轰然打开，他听到靴子踩踏在结冰的地面上。是云少将出来了？一惊之下，他霍然抬头。
“将石墓周围打扫干净，”站在黑洞洞的墓门口，应该是手按着门旁的机括、不让石门重新闭合，云焕的声音却平静，一字一句吩咐，“然后，把这座墓给我用玄武岩彻底封死。”
话音未落、忽然间右臂一动，喀喇的碎裂声传来，石门机括居然被硬生生捣碎！
“小蓝，出来么？”云焕霍然回身，对着黑暗低喝。
没有任何回答。
少将铁青着脸松开手臂，一步踏出。万斤重的石门擦着他的戎装、力量万钧地落下。
“再见……”颓然靠在永远闭合的石门上，云焕用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等狼朗以为他又有吩咐上来听候时，少将的声音忽然振作了，“给我采来最好的玄武岩、将这座古墓彻底封死！不允许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彻底封死？狼朗的脸刹那苍白下去。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一袭白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女子……终于是死了？
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划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着北方尽头落去。
苍生沉睡，大地沉寂，这莽莽云荒上、无意仰头所见者又有几何？
“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花朵绽放。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我们都还年少……”
漆黑的荒漠里，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栗，然而那样动人的歌词、却用嘶哑可怖的嗓音唱出。唱歌的人一边轻抚着膝盖上卧着的少女的头发，一边用破碎不堪的调子唱着一首歌谣，眼睛是空茫的、抬着头看着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别唱了，求求你别唱了……”暗夜里忽然有啜泣声，枕着歌者膝盖入睡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头埋入对方怀里痛哭起来，“你的喉咙被炭火烫伤了还没好，再唱下去会出血的！”
“央桑，没事的，你睡吧。从小不听我唱歌，你是睡不着的。”黑夜里歌者的声音温柔而嘶哑，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你的脚还痛么？冷不冷？”
为了不让沧流军队发现，他们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再暗夜里都不敢生火。
于是姐姐抱着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气里相拥取暖。
“很痛，很痛啊！”毕竟年纪幼小，十六岁的央桑抚摸着被打断的脚腕痛哭起来，身子瑟瑟发抖，“我恨死那个家伙了！我要杀了他……呜呜，姐姐，我要杀了他！他不是人！”
那个家伙是沧流的云焕少将——那还是他们在被围后、才从那些军队的称呼里得知的。
那之前、谢神的歌舞会上，他们一直以为那个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过是一个过路人而已。美丽任性的央桑倾心于那样冰冷而矫健的气质，以为那是配的起自己的大漠白鹰，向这个陌生人热烈地奉上了自己的云锦腰带——却不知道那正是他们一族的死神。
十几天后、当那个沧流少将提兵包围苏萨哈鲁，搜查鲛人行踪的时候，央桑是那样的吃惊，甚至一瞬间有重逢的喜悦。她试探地对着那个带兵的冰族将军微笑，然而那双冰窟一样的眼睛没有丝毫回应——似是早已不认得她。
而短短几天内，那样暴虐残忍的血腥一幕、成为了两个少女一生中的噩梦。
在逼着她吞下火热的炭的时候那个人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当手下用钢钎一寸寸夹碎央桑纤细脚腕的时候、淡漠的唇角也只吐出冷冷一句话——“该招了吧？”
她知道那个人并不仅仅为了拷问她们两个人而已。那个人，是要毁去牧民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要折断苍鹰的双翅，要击溃那些马背上骠悍汉子负隅顽抗的意志！所以他不择任何手段，摧毁大漠上最负盛名的歌喉舞步之时，毫无怜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恶魔？那时候她不知道妹妹是脚上痛还是心里更痛。
那个自小娇贵任性、凡事都要争第一的妹妹呵……
摩珂心疼如绞，紧紧抱着怀中不停发抖的躯体，将妹妹沾满了沙土的头拢在怀里：“总有一天会杀了他的……总有一天。只要我们活着。”
看着夜空，黄衫女子喃喃发誓，面色从柔静变得惊人的坚忍。
夜空忽然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坠落在北方尽头。和前朝空桑人一样、牧民们相信灵魂的流转和不灭。天上的一颗星星，便对应着地上一个人的生命。
如今、是谁的生命滑落在夜空里？
是谁？是……他么？那个曾给她带来最初的爱恋、却也给整个村寨带来灭顶灾难的鲛人复国军战士？居于荒漠的她一生未曾见过那样的男子：淡定温雅、从容安静，按着弦的手仿佛有无穷的力量。然而他定然是死了……在护着她们姊妹逃脱的刹那，她策马急奔、不敢回头，却听到了背后如暴风呼啸的万箭齐发之声。
她本该恨这个混入族中的鲛人奸细的，然而在最后他归来的一刻却完全的原谅了。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张因为溃烂而露出白骨的脸、和那一双平静坚定的深碧色眼睛——甚或比原本那样清雅高洁的容貌更刻骨铭心。那是她永远的爱人。
央桑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脸上尤自带着结了冰的泪水。
如果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要为父亲、为所有族人、为……冰河报仇！
“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花朵绽放。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我们都还年少……”暗夜里，嘶哑破碎的嗓子轻轻唱着童年的歌谣，那般纯净而欢乐的曲调，却已经带了无法抹去的杀气——
“岁月的脚步啊静悄悄
“追逐着我们不停的奔跑
“我们跌倒在开放着红棘花的原野上
“——死亡。
“风儿吹过空莽的云荒
“鸟儿还在歌唱。”
大漠的另一端是博古尔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日便走出沙漠。
“星辰落下去了……”老女巫昏暗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看着天际划过的流星，喃喃，“星辰落下去了，带走了战士的灵魂。请去往彼岸转生。”
“西方的空寂城那边有人死了么？”半夜醒转的红衣族长睁开眼睛，朦胧中也看到了那道光，不知为何心里猛的一跳、似乎觉得是一名十分亲切的人离开了。叶赛尔跳了起来，撩开营帐走了出去，面向西方站着。
不知道云焕有没有在空寂城见到师傅……以他的本事，想来女巫下的血咒未必能奈何得了。但是，他会不会以为是作为族长的自己下令做了手脚？他会怀恨吧？
叶赛尔轻轻叹了口气，抚摩着怀里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匣子。
“哒哒。”匣子里那只手又在动了，敲击着石壁，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挣脱符咒的束缚。
“急什么。到了叶城，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就能让你出来了。”叶赛尔屈指轻轻敲了一下石匣，轻叱，眉间却有淡淡的忧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就是为了你、我们霍图部才被追杀了几十年。你这个魔星，难道真的也是我们霍图部的救星么？”
“哒。”匣子里的手又跳了一下，答应似地敲着。
叶赛尔忍不住微微一笑。
“族长，那个女的醒了！”耳边忽然听到有族中妇人禀告，一头热气地奔过来，脸上尤自带着喜色，“族长的药真灵啊，全身烂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过来！”
叶赛尔露齿一笑，连忙跟着走了过去。
虽然为了救这个水边昏迷的女人、用掉了慕湮师傅留给她的灵药，可如果不是那女人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无法从这样严重的毒里挣扎着活过来吧？
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情……前日队伍好容易遇到了一个绿洲，在准备去坎儿井里汲水补充的时候，却发现水边倒着无数的动物尸体，周围还有驻军刚刚撤走的痕迹。她小心地试了一下水，发现里面已经充满了剧烈的毒素。
到底怎么了？难道沧流军队竟然要将整条赤水都变成毒河？
虽然莫名所以，但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女族长立刻下令所有族人结队离开。
然而，在准备转身走开的时候，她发现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的右脚。
“……”一只溃烂得露出白骨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鞋子，一只沙羚的尸体挪开了，尸体下一双碧色的眼睛抬起来，黯淡无光地看着她。
“呀！”即使大胆如叶赛尔，也不由吓得失声惊呼。
“救……救我。”那个骷髅一样的人紧紧抓着来人的脚背，喃喃说了两个字，然后倒下。
想了片刻，叶赛尔终于脱下身上大红色的长衣、将那一个轻如骷髅的陌生女子抱起。
“她还发烧么？”进入营帐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陌生女子又已经昏睡过去，那个通报的妇人不好意思地揉着手对着叶赛尔陪笑脸，女族长却不以为意地蹲下去，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原先的容貌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溃烂的肌肤如融化的冰雪。
“这……不知道……”妇人讷讷，“谁都不敢赤手碰她。怕有毒。”
“你们这些女人啊。”叶赛尔瞪了那些奉命照顾病人的妇女一眼，自顾自地挽起袖子，试探着额头的温度，“不想想我们霍图部流亡那么多年、得到过多少陌生人的照顾？如果嫌这个陌生人脏，天神都不容你！”
“是，是。”被族长斥责，妇人们低下了头，嗫嚅。
“退下去一点了。”感觉到手下肌肤的温度，叶赛尔欣慰地笑，抬头吩咐众人，“去拿点金线草来，混着烧酒调匀了给她全身抹上。”
族中妇人低了头，为难：“可是……金线草早就用光了……”
“哦，没关系，明日就能到瀚海驿了。到了那边再买也来得及。”叶赛尔一怔，点头。
“可是……”妇人们相互看看，终于领头一个站出来低声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粮食，队里的份子钱、已经用没了。这几天我们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开来煮软了在吃。”
“……。是么？”叶赛尔终于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一笑，“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她抬起手绕向颈后，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来。
“族长，这怎么行？”妇人们惊叫起来，阻止，“这是老族长留给你的遗物啊！”
“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叶赛尔手上一用力，线绷断了，珠子哒哒落了一地，“你们快捡起来，拆了一颗一颗拿去卖，好歹也支撑得十天半个月——等到了叶城我们再想办法。”
“是。”妇人们眼见珠链已断，忙不迭的俯身捡起，用衣袖擦着眼角。
“哭什么！”叶赛尔却是愤然起来，一跺脚，“霍图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苍鹰！五十年来那些冰夷不能灭了我们，沙魔鸟灵没能吃了我们，我们怕过什么来着？难道会被一时贫贱消磨了志气？你们一个个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哭泣，还要不要当霍图人了？”
衣衫褴褛的妇人们看到族长发怒，连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营帐里去睡吧，”叶赛尔也累了，只是道，“你们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离去后，叶赛尔拿湿润的布巾沾了药水，轻轻为那个满身溃烂的女子擦拭着伤口。应该是在有毒的水里泡了很久，肌肤片片脱落，深处溃烂见骨。连头发都被腐蚀脱落，头皮坑坑洼洼。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弄痛了这个女子。
然而应该是药刺痛了伤口，那个人蓦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叶赛尔一惊。
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样——然而一只眼睛冷锐清醒，另一只却仿佛受了伤、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谢谢。”那个人的眼睛只是睁开了一瞬，立刻闭上，低声艰难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叶赛尔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过溃烂的肌肤，发现胸口衣衫厚重之处尚有完好的皮肤，居然洁白如玉。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在没有跌入毒泉之前、只怕是个容色惊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沧流军队做了什么孽，生生要害那么多生灵。
“我想去镜湖……”忽然，那个女子低低说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镜湖。”
去镜湖？叶赛尔霍然一惊。
镜湖方圆千里，湖中多怪兽幻境，不可渡，鸟飞而沉。只有生于海上的鲛人可以在镜湖内自由出入。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一面，经常有人照影受诱惑而溺水。
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去镜湖？碧色的眼睛……
难道、这个女子是鲛人？
叶赛尔忽然间明白了——说不定沧流军队在水中下毒、也是为了捕捉这个女子吧？河流便是鲛人的路，而暴虐的军队为了捕捉一个鲛人、竟然不惜将整条河都变成了毒河！鲛人和霍图部一样、长年来都在帝国军队的镇压下四处奔逃。她心里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叶赛尔只是微笑着答允，“我们明日便到了瀚海驿，过了瀚海驿便去到叶城。叶城是镜湖的入海口，等到那里，我便找个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那个鲛人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间眼里便渗出了泪水，轻声：“谢谢。”
泪落的时候化成了圆润的珍珠，掉落在毡上。
原来这个女子也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你……拿这个去，换一些钱。别把那条项链卖了。”那个鲛人女子侧过头去，依然闭着眼睛，轻轻道——显然方才她和族中妇女的对话已经被听见。
女族长困窘地一笑，捡起珍珠：“让你见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泪呢。”
“那也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那个满身溃烂的鲛人女子声音低微，闭着眼睛，“且容许我哭泣一次吧。因为他们都死了呵……连寒洲都死了……多么愚蠢，还要回去送死。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嗯。你不要伤心，好好养伤。”叶赛尔没有多问，只是安慰。
鲛人女子似乎发现一时间失口多言，便不说话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接二连三地落下泪来，似乎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却终自无声。
叶赛尔握着这个陌生女子的手，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圆润的珍珠从眼角颗颗滚落。
然而，奇怪的是泪水只从右眼角落下，紧闭的左眼却没有一滴泪水。
——是那只眼睛坏了么？
“最终有一天……我们鲛人……都将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仿佛筋疲力尽、那个鲛人女子喃喃说出了一句话，低头睡去。

镜·破军 第十章 归来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外面尚未天亮，弟弟阿都还在睡，叶赛尔撩开帐篷出来、冒着寒气查看着各处营帐。旁边的驼队里已经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驼都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奥普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驼队。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么？”肤色深褐的男子咧嘴对她一笑，问。
叶赛尔含笑点头。奥普还想和女族长多说点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赤驼背上的褡裢，转头继续忙去了。看他首先检查整理好的，却是她的赤驼。
叶赛尔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涩涩的不是滋味，信步向那个鲛人的帐篷走去。然而撩开帐子俯身进去的刹那却吓了一跳——
毡毯之下，半躺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
“你是谁？”她的手按上了腰刀，厉叱。
那个女子似乎在疲倦地闭目养神，此刻听得喝问，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是我。”
深碧色的眼睛，一边清晰，另一边混沌。
“你？你这是……”叶赛尔绕是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听声音分明就是前日救回来的那个鲛人，可血肉模糊的面容一夜之间居然变了那么多，仿佛重新长出了一张新脸来。
“那是幻术……鲛人的幻术。”旁边闻声赶来的是族中最老的女巫，迪迩大妈拄着拐杖弯腰进来，看着毡毯中躺着的女子，眼里有一种不屑鄙视的光，“这些从海里诞生的鲛人，有自己的奇怪幻术。可这种幻术却脆弱如海上的泡沫，维持不长久。”
“至少能维持到进入叶城。”那个鲛人安静地回答，应该是药有奇效，说话中气都足了很多，用碧色的眼睛看着老女巫，“可惜眼睛的颜色不能改——我入城的时候可以扮做盲女，这样也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叶赛尔点头，旁边的老女巫却忽然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会使用‘云浮幻术’改变自己形貌的鲛人，可不一般啊……你确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么？”
显然没有料到西方大漠一个残留部落中、还有人能说出她的幻术名称，那个鲛人一惊，不由怔了怔。然而很快眼里就浮出了狠厉的神色，咬牙道：“若是势头稍有不对，我自然立刻离开、绝不连累你们。”
“都是被那些冰夷逼的……我们应该是盟友。”同是女人，叶赛尔看不得那样的孤狠绝决，立刻插言，坚决地盯着老女巫，“反正五十年来我们的麻烦还少了？多她一个、那些追杀也不见得就会多多少——我们霍图人接待了客人后、可从来没有把再客人推出去过！”
仿佛被族长的气势压住，女巫迪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快喝点驼奶，等会儿就要上路了。”叶赛尔俯身到了一盏热奶，递给那个鲛人女子。显然对方不习惯喝那样的东西，只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然而定了定神、依然握着碗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碗奶。
在红衣女族长放心地离去后，空空的帐子里那个鲛人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用手按着胸口。仿佛胸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最终忍不住还是一口吐了出来——
吐在地上的奶中，夹杂了无数惨绿色的血块。
毒性还是没有拔除干净啊……鲛人的身体就是太脆弱，稍微受了伤就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不知道这次浸泡毒河那么久，会不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内伤。
那个鲛人女子想着想着，唇角忽然浮起枯涩的笑意：还谈什么痊愈不痊愈呢？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她亲眼目睹了那些惨烈的死亡。一起去往空寂城的同伴、返回的途中一个个先后死去，用尽全力游着、全身的肌肉就片片脱落，最终变成了毒河里漂浮的骨架，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
那样悲惨的景象她永生不能忘记。
而不曾亲眼目睹的死亡，却更让她痛彻心肺——寒洲那个笨蛋，在半途听说曼尔戈部以勾结复国军的罪名被围剿后，沉默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孤身返回。
这个优柔善感的寒洲，真的是复国军的右权使么？她曾和他一起在镜湖深处长大，共同经历了二十年前那场被镇压的起义。然后、她在战败后被俘虏，趁机混入了征天军团做傀儡，不择手段以美色窃取种种情报；而他留在了复国军中，和炎汐一起管理着镜湖大营。
——而那样妇人之仁的脾气，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变过啊！
“你当年真该去做女人，而不该变身成一个男的！”她怒骂，用尽所有刻毒的语言，隐约痛心莫名，“色迷心窍——你以为你回去了云焕真的会放了曼尔戈人么？那个有天铃鸟般歌喉的长公主，值得你抛下复国军回去送死？你的誓言呢？你的梦想呢？竟还抵不过区区一个女人！”
然而，无论她激烈反对或者晓之以理、都无法打动右权使赴死的决心。
“不，不是为了那样，湘。”温雅的右权使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另一族去死。”
那样温雅的回答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她，她不能回答，却下意识地去夺他手里的如意珠，大骂：“笨蛋！你要把如意珠送还给云焕？”
然而寒洲没有反抗，任凭她轻松夺去了如意珠：“不。复国军为了如意珠，已经牺牲了很多人，这些血不能白流……沧流帝国拿到了如意珠、必然会用于伽楼罗制造。一旦试飞成功，我们海国永无出头之日——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的。”
她在水里看着右权使，忽然道：“那你准备就这样回去送死？你并不能阻拦什么。”
“便是没有希望，还是要尽力。”寒洲也停住了潜游的脚步，悬浮在剧毒的水中静静看着她，虽然能力超出普通战士，他的肌肤依然开始溃烂，“就算只是赎罪也好。我没能拦住你杀那个空桑女剑圣，这次我却无法坐视…我真的无法坐视——不然，我和那些禽兽般的人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掉转了身形，逆水泅游而去，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
“寒洲！”她看着那个优柔善感的右权使离去，忽然间大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抠入了自己的左眼，生生将眼球挖了出来！
“湘！”那个瞬间寒洲惊呆了，迅速闪电般掠回来，看着鲛人红色的血浮散在水里，“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然而她捏着自己柔软的眼球，忍着剧痛、迅速开始念动鲛人族最古老的咒语。
凝聚了碧色的瞳孔忽然扩散了，那种绿色仿佛被搅拌开一样、渐渐弥漫到整个眼球，将眼白部分掩盖——随着幻术的进行、那枚被空桑人称之为“凝碧珠”的鲛人眼睛，居然变成了一粒直径寸许的纯青色剔透珠子，闪着琉璃的光泽。
寒洲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明白了湘的意思。
“带它回去给云焕——或许有一线生机。”她忍着眼窝里毒素入侵的剧痛，将施了法术的珠子塞到寒洲手里，“云浮幻术只能维持十日，我已尽力。”
“湘……”看着面前同样遍体溃烂的女子，寒洲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了手。
“其实我也不想杀慕湮，更不希望曼尔戈人死，可对手太狠了……我们只能比他更狠！海国，曼尔戈人，我们两族…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让……”眼里流出的血似泪滴，然后仿佛再也忍受不了眼窝里剧毒的刺痛，她猛然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塞入了空洞的眼眶，掉转了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右权使。我和复国军战士，在镜湖最深处的大营里等着你——直到永远。”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伙伴。她用尽全力在黑暗的水底游着，直至筋疲力尽昏过去。
如果不是亡国、如果不是奴役，他们的人生本来会完全不一样吧？海国的子民，本来应该是海洋的宠儿、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长风。他们居住在镜湖深处的珊瑚宫殿里，在碧落海的七色海草里歌唱和嬉戏，无忧无虑，有着千年的生命，只为爱而长大。她和寒洲自小一起在镜湖深处耳鬓斯磨的长大，成年后为谁而变身、都是心照不宣的。
然而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是谁不让苍天下这些微小平凡的生命好好生活？
已经有了绿洲气息的砂风中，她迎风微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鲛人女子抬起手、去触摸隐隐作痛的右眼——那枚如意珠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眼眶里，阻挡了眼里所有的光线。
空寂城里的夜风要比旷野里和缓多了，然而云焕走在风里、依然觉得森冷。
离开了将军府，身后哭泣声渐渐也消失，他只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砂石地上的声音。他是来送死讯的，“南昭将军不幸牺牲”，很简单的一句话交代了就走。而门内，南昭的妻子抱着三个孩子痛哭——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吧？最小的还不懂事，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母亲和哥哥悲痛的表情，咿咿喔喔地表示肚子饿了。
在帝国那样严酷的门阀制度之下，讲究家世和出身胜于一切，南昭本来就是出身于铁城的平民之中，毫无背景可言，全靠自身奋斗爬到镇野军团的少将地位，而不及调职回帝都，却死于壮年之时。他这一死、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必将面临着更苛酷的人生之路。
三个孩子中，有几个可以出头呢？
又有几个，会如他童年之时那样、被永远的埋葬在这荒漠的黑暗里？
他走在路上，砂风掠过他的发际。
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个人。云焕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不明白这个日前刚提兵踏平苏萨哈鲁、立下大功的天之骄子为何如此失态，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看到云焕摆手命令开城，一排士兵连忙跑上去挪开了沉重的门闩。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石头旷野中，长久的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犹如一座堡垒。云焕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一步。
“师傅……弟子来看您了。”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师傅生前最喜爱的桃子。单膝跪地、他低声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却挪不开脚步。尽管冷醒着的内心里是如何地厌恶着这种软弱和拖沓，然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重新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么？
可如果不继续攀登，一松手那便只有死。
连着全家族、一起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无路可退。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十二三岁的少年时。还被流放在属国，也尚未卷入帝都的政局，他只是个普通冰族少年，和牧民的孩子们嬉闹斗殴，习武练剑，陪伴着古墓中轮椅上的那一袭寥落白衣。
师傅或许不曾知道吧？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所谓的“快乐、矫健和自由”……她对他期许的三件事，细细想来、居然只是存在于遥远的过去那一瞬。如同雪白的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
低下头，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茫然写下几个字：“恩师慕湮之墓。弃徒云焕立。”
刚一写下，冷风就将沙上的字迹卷走，湮没无踪。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无论怎样的怀念、他却不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能公开承认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因为要时刻防备着帝都里那一群恶狼的窥测。
枉他一生自负，到头来、居然连给师傅立碑都作不到！
“弃徒云焕”——在流沙上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终究被所有人遗弃。他也活该被遗弃。即使师傅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曾毫无保留地信赖她——因为她终究是空桑人的剑圣，而他却是沧流帝国的少将。他从师傅那里得到了力量、借用着力量，却依然包藏着私心，计算着那个自己最敬爱的人、使用了种种伎俩和手段。
经历了噩梦般冷酷的童年、交织着权欲和阴谋的青年，帝都归来的少将有着自己一套阴暗的处世方法——这仿佛是种在他骨髓里的毒，随着心脏一起跳动到最后一刻。
他或许天生就是这种人——然而，即使这样的人、心里也不会没有对温暖的渴慕和希求。
一直到师傅死去的一刹，心里无法摆脱的猜忌和提防才如大堤崩溃一般的瓦解——死亡撤销了最后一丝防备，他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失声痛哭或狂笑，去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人，怀念她、景仰她、眷恋她，而不必再去保留什么私心和猜忌。那个淡然温暖的影子被无限的放大，在记忆中冉冉升起，作为一个虚幻的象征而存在——那个玉座上的冰冷石像，便成了他终身的仰望，无可取代。
或许，这反而更好。这一趟荒漠之行，终于将他心底里那一点脆弱彻底了断。
从此后，这个空茫的云荒大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羁绊他的血战前行。
深夜寂静的大漠冷如冰窟，厉风如刀切割着身体。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前来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那是帝都派遣来接他回京的座架。该回去了么？——云焕在风里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夜的寒气、已经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远处的红棘丛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古墓前少将的一举一动，在密信上写下了一行字。
应该是要下雨了，镜湖中心那一座城市仿佛笼罩了密云。
帝都外围依旧有长年不歇的锻造声，十户为一里，百户为一坊，每个坊的中心都设有锻造作坊，一排排巨大的炉子里火光熊熊、地上挖掘好的沟渠里纵横流淌着铜铁的汁液。
——在冰族聚居的伽蓝城里，一切都按照门阀姓氏划分开来，三重城墙里内外隔绝、井然有序不容逾越。
冰族凌驾于云荒其他种族之上，基本上不从事农桑生产。然而，有一些机械制造和器物锻造的方法，却是族内的不传之秘，外族不得沾手分毫。而居住在外城的冰族，便是从事工匠行业的，在族中则属于人数最多、地位却也最低，从开国以来就被安置在帝都的最外一层，负责着庞大的军工生产。
所以帝都的外城，也被冰族人称为“铁城”——匠作锻工聚居的地方，也是最卑下的姓氏的居住地。和最内层皇城里居住的十巫正好处于两个极端。
然而，即使这些每日忙于劳作锻造的冰族平民，也感觉到了整个帝都的压抑肃杀氛围。
“你们看……又有风隼从西方飞回来了啊……”一个淡金发色的精壮男子抬起头来，放下锤子，擦了擦额头密布的汗，看着半空飞向伽蓝白塔的那一点黑影，“不知道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破军少将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旁边的同伴用力拉动巨大的皮囊，将风鼓入炉中，催动烈焰。
“我看那家伙是回不来啦！国务大臣他们分明是要他去送死的，”斜眼看了一下阴沉沉天色下飞回的风隼，鼓风的汉子冷笑，“回来了又如何？云家已经倒了，回来会被国务大臣那边整的更惨——还是战死在沙漠的好！也算一个人物，别回来被整得不成人样。”
抡锤的精壮男子听得这话，脸色忽地白了一下，抬头怔怔看着半空返回的风隼，竟忘了继续工作。金发松脱开来，沾在额角，赤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冶胄！快锤啊，精铁都要化了！”拉着风囊，同伴不耐地大声叫。
“啊？——”那个被叫做冶胄的冰族青年如梦初醒，振作精神抡起巨锤，把融得发红发软的铁条击得火星四溅。仿佛内心有巨大的愤懑，他再也不多话，只管用足了力气挥舞大锤，一下又一下，似在发泄什么。
“好了，好了，该翻面了！”同伴又忙不迭的提醒——帝国向来管制严格，铁城所有作坊出产锻造的兵器、都必须烙上锻造者的名字，如果发觉兵器有瑕疵或者实战中出现问题，那么从负责锻造的巫抵大人开始，立刻就会一层层将责任追究下来，最后落到铸造者身上，严惩不怠。
所以，尽管铁城中的这些冰族平民从懂事以来就进入作坊、一生中不知打造了多少兵器，对每一件经手的物件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何况现在而他们所在的这个“断金坊”、更是历来以出产利兵巧器而闻名铁城七十二坊中间，更不能因为疏忽砸了招牌。
听得提醒，冶胄将铁条翻了一面，继续沉默着挥动大锤，仿佛击向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怎么啦小子？有力气没处使啊？”同伴看得纳闷，忍不住嗤笑起来，“留着力气、歇息时去叶城抱女人也好呀！你这个月也没有告假过吧？年纪轻轻，那么忍得啊？”
“砰！”重重一锤击在成形的铁条上，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开来，吓了他一跳。
“那群混蛋……那群混蛋、是要把云家往死里整么？”冶胄咬着牙，在火光后一字字低语，眼里竟然有野兽一般的狠厉光芒。
“冶胄？你他妈的昏了头了？”同伴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同时惊惧地看着外面，一叠声低骂，“你想死呀？发什么疯！云家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该死的门阀……”冶胄咬着牙，腮上肌肉鼓出来、有一种杀气：“我们铁城里、百年只出了这么一家子人可以进到皇城里去！还要硬生生被那群混蛋给弄死？”
“……”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忽发狂言的冶胄，不明白他为何对云家姐弟如此关心。忽然想起这个年轻人以前曾居住在永阳坊，和发迹前得云家人是邻里，不由脱口：“冶胄，莫不是你认识云家姐弟？”
“云家？呵呵……”冶胄忽地笑了起来，“巫真啊……至高无上的十巫，我们这些铁城的平民百姓，又怎么高攀得起呢？”
同伴还想再问什么，冶胄迅速低下头去、将已经成形的精铁长剑挟起，浸入了一旁的冷水槽内——“嘶！”一阵白烟立刻腾起，弥漫在狭窄而火热的作坊里，阻隔了一切视线。
云家三姐弟……那样遥远的回忆。
冶胄忽然有些失神，直到手里的长剑在水里浸得冷透也没有动一下。
白发苍苍的巫即长老从皇城的藏书阁中走出，连平日手里拿着的金执木拐杖都不用了，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穿过官员居住的禁城、健步如飞地来到了嘈杂的外城。
年轻的巫谢捧着一卷羊皮卷，小跑着地跟在老师后面，微微有些气喘。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片刻前在藏书阁里看到的景象：师傅从阁楼角落积满灰尘的空桑典籍里翻到了这一册《伽蓝梦寻》，脸色就变了，几乎是颤颤巍巍地用手指翻开了脆弱的羊皮卷，忽然指着一处大声叫了起来。
老人欣喜若狂的声音震得藏书阁的灰尘簌簌而落。
“去铁城！快带上这卷书，跟我去铁城！”十巫之一的巫即大喊，毫无帝国元老院长老的风范，一把扯起了弟子往外就走，“小谢，我终于找到了法子！”
巫谢是十巫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出身清贵、自幼样样占得第一，二十多岁上就顺利袭了元老院中十巫之位。英俊聪颖，，权倾天下，不知是多少帝国贵族少女梦中的夫婿——然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把聪明全用在了别的地方，心心念念只在那些玑衡星象，格致物理之间，自始至终无法领会门阀残酷斗争中的真谛。
“什么法子？”巫谢莫名其妙地问。
巫即一边走，一边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营造法式?征天篇》，这个毕生钻研机械的老人激动得须发皆张，得意洋洋，挥舞着拐杖：“我找到改进伽楼罗的方法了！下一次试飞一定成功！不管巫罗他们提供的木材铁器有多垃圾，不管负责试飞的是哪个脓包，我都有把握让伽楼罗飞起来！”
“是么？”巫谢也被吓了一跳，惊喜万分，“真的能让伽楼罗飞起来了？”
“当然！快，跟我去找最好的工匠。”巫即连手杖也不拿了，直奔铁城作坊，“立刻组织人手，按我画的图铸造器具——真是想不到啊，我想了五十年都无法以机械之道解决的问题，在空桑人的《伽蓝梦寻》上居然能找到答案！”
究竟是什么方法？居然能解决伽楼罗因为能量浩大、而无法受控制的难题？
要知道不同于靠着单纯机械力飞天的风隼和比翼鸟，庞大的伽楼罗是借用了如意珠巨大的力量而腾空，结合了机械学的极至和莫测的神力——然而如意珠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无论沧流战士还是鲛人傀儡，居然无一能驾驭，五十年来九次试飞均告失败。
而智者大人、虽然一开始给出了伽楼罗的构造图解，却留下了这个难题给冰族。
连巫即大人苦思冥想多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难道空桑人的古籍上会有答案么？
年轻的巫谢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偷偷翻看了那让师傅惊呼的一页——
“如意珠，龙神之宝也。星尊大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然龙神怨，不验。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莩遍野。帝君筑坛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云不雨。帝怒，乃杀百名鲛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泪如雨。四境甘霖遍洒。”
薄脆的羊皮纸上，那样一段古老记载短而平淡。
云家要倒了！穿过帝都三重城墙，到处都听到街头巷尾在低声议论。
巫即兴冲冲的脚步也不由缓了一下，花白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最近云荒大地上变乱又起，征天军团在几十年的平静后再度被派出——破军少将居然铩羽而归、代之以军中不甚得势的飞廉少将。反之，云焕被派往砂之国执行必死的任务，云家三妹、圣女云焰被逐下白塔废为庶人，身为十巫之一的大姐云烛同时不知生死。
——十年内迅速发迹的云家，可以说是巫彭元帅一手扶持上来的。云家这一倒、不啻于象征着门阀间新一轮角逐的成败。
据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持有人的战士返回禀告，飞廉少将带着变天一支、在康平郡已经截获了空桑人。一场激战后空桑将军西京退入了郡城躲避，目下飞廉少将已经将整个息风郡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开始一寸寸的搜索。看来截获皇天、已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形式在向着有利于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方演进。
虽然帝国有百姓不准议论朝政的律令，严格的门阀姓氏划分也阻碍了消息的流通，可在最低等冰族聚居的外城里，那些军工作坊熊熊的炉火间，伴随着铁器击打锻造的声音，皇城里的一些是是非非还是被私下流传着。
“小谢……我跟你说过，昭明星已经出现在伽蓝上空，乱离起于内而形于外啊。”巫即在坊间顿住了脚步，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你自幼聪明、又是长房长子，担了一族的重任，却向来对政局少有兴趣——其实，这也未尝不是福。”
“咳咳。”巫谢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对老师说起这些政局上的纷争，只是道：“虽然我和飞廉交情不错。可是……云焕那小子虽然嚣张，死了却也可惜。”
“死不了的……破军星的光辉虽然暗了一下、却立刻重新大盛，他怎么会死呢？”说着昨夜看到的星象，巫即拈须摇头，“可怕，可怕……风暴卷来前，总是让人无法呼吸啊。”
——脱口的自语，却无意泄露了老者一直从星象来观测时局的秘密。
“老师，你是说云焕会拿到如意珠平安返回么？”巫谢问，有些高兴，“那小子向来强悍，想来也不会轻易送命在沙蛮子那里。”
“能不能拿回如意珠，我却不知道了……”巫即沉吟着，眼睛看着半空飞过的巨大黑影——那是一架从西方砂之国返回帝都的风隼，“要看这架风隼带来了什么样的讯息吧？我想，巫彭和巫朗，一定已经等得急不可待了。”
巫谢抬起头，看着那架西荒返回的风隼渐渐掠低、返回白塔内部，不由蹙眉。
云焕回来了么？
不知，又带回来什么样的结局。
以目下情形来看，白家势微，帝都朝堂上早有一帮豺狼虎视眈眈，蓄势待发，想趁机将白家撕裂后分食。这一次，除非云焕将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才能堵住各方的嘴——若是稍有瑕疵，就难免就会有人借机发作。
而若是未能完成，那么巫朗那边、早已准备好了铁牢酷刑等待着他了吧。
年轻的长老抬起头，凝视着白昼天空里的某一处。
日光掩饰了天宇里星辰的痕迹。然而巫谢凭着星象师的直觉，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北方的分野处：那里，北斗七星以北极星为轴缓缓转动。破军为北斗第七星，有汹涌澎湃、善战披靡之意。传说每隔三百年、这颗星都会有一次猛烈的爆发，亮度甚至会超过皓月。
而此刻，正如师傅所言：这第七颗星在一度的黯淡后，霍然放出了更亮的光芒！
【完】

前传·东风破 一、暗香
龙朔十二年一月廿三日，立春。
帝都伽蓝的夜色黑沉如墨，漫天漫地大片泼下，淹没了皇城里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章台轩榭。白日里那些峥嵘嶙峋、钩心斗角的庞然大物仿佛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虽然已是立春，但阴霾丝毫没有从伽蓝城里退去的迹象，此刻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无声无息落到前日里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在黑夜里流出一堆堆宛转的白。
一阵风卷起暗夜的冷雨，宛如针尖般刺入肌肤。站在窗前的清俊男子不自禁地拉紧衣襟，却没有去关窗子，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望着那一片浓墨般漆黑的夜色，仿佛侧耳听着风里的什么声音。
依稀之间，有若有若无的歌吹之声、从那高入云霄的层层叠叠禁城中飘过来，仿佛带来了后宫里那种到处弥漫的甜美糜烂的气息——是梨园新制的舞曲《东风破》。
今夜，帝君又是在甘泉宫里拥着曹太师新献上去的一班女乐、做着长夜之饮罢？
“这样下去，三百年的梦华王朝恐怕就要毁了。”风宛如锋利冰冷的刀子穿入衣襟、眉目冷峻的男子低下头去，喃喃说了一句。
眼前又浮现出日间早朝时、自己弹劾曹太师的奏折被承光帝扔到地上的情形——
“查无实据”。高高在上的帝君冷冷扔下一句话，再也不听作为章台御使的他的上奏。曹太师在一旁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趁机出列请求承光帝降罪于诬告者。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边御使台和一些同僚为也纷纷出列为他辩护，双方再度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辅政的六位藩王也有各自倾向，唯独青王在一旁微笑不语。
目下整个梦华王朝弊端重重，六位藩王钩心斗角、朝中文官结党营私。而因为承光帝长年无子、储君之位悬空，导致作为太子太傅的大司命对王朝影响力的衰减，失去了历朝大司命应有的地位。趁着这个空档、三朝元老曹训行联合了朝野大部分力量，以太师的身份统领尚书令、侍中、中书令三省长官，权势熏天，将整个帝都伽蓝城、甚至整个王朝置于他的支配之下，卖官鬻爵、欺上瞒下，民间一片怨声载道。
朝廷中，大部分官员也已经附于太师门下，沆瀣一气。然而本朝有律，太师和由太师推荐任用的官吏不得担任御使台御使，以避免太师与负责弹劾的御使勾结为祸。因此他这个非太师党的章台御使，仍能控制御史台，几年来已多次弹劾太师。
只是如今积重难返，以他一人之力，扳倒曹太师又谈何容易……
长长叹息，将浊气从胸臆中吐尽，年轻的御使的手指不知不觉用力抓紧了窗棂。
阿湮，阿湮。当年我放弃了一切，信誓旦旦地对着你说：要荡尽这天地间奸佞之气、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想不到如今、竟依然力不从心。
冷雨还在下，无声无息，落到窗外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年轻的章台御夏语冰使凭窗看出去，外面的夜色是泼墨一般的浓，将所有罪恶和龌龊都掩藏。忽然间有风吹来，檐下铁马响了一声，似乎看到外面有电光一闪——然而，等定睛看时才发现那不过是错觉。夜幕黑沉如铁，雨不做声的下着，潮湿寒冷，让人无法喘息。
檐下风灯飘飘转转，铁马叮当，雨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屋檐上落下来。
“哎呀，语冰，怎么开着窗子？小心着了寒气。”忽然间，身后传来妻子诧异的话语。青璃放下茶盏，连忙拿了一件一抖珠的玄色袍子，给他披到肩上：“雪雨交加的，你要小心身子。快关上窗子吧。”
衣饰华丽的贵族女子上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想去关上那扇窗。
“别关！”夏语冰看也没有看她，伸出手截住了她，蹙眉，语气冷淡，“和你说过了，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要随便进来打扰。”
“可是……”被丈夫呵斥，青璃柔白秀丽的脸白了白，嗫嚅，“我叔父来了，在后堂密室里，说有事找你商谈。”
“青王？”年轻的御使怔了怔，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关上了窗子，“快带我去。”
窗关上的一瞬间，仿佛一阵风卷过来，檐下的铁马发出刺耳的叮当声。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在关上窗户的那一瞬间，窗前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在风灯下竟然泛出了如血的殷红。
“嚓”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屋顶上。
黑暗仿佛浓墨，裹着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初春的天气寒冷料峭，下着雨的夜里，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那微弱的亮光割裂了黑夜，血如瀑布般流到屋面上，混着雨水落下。剑光中，依稀可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拖起了一件沉重的什物。屋顶上居然有一个人，在暗夜里俯下身拉起一物负在身上，准备离去，轻手轻脚地、仿佛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下着雨的屋瓦滑不留足，来人踩着兽头瓦当准备跃到旁边耳房上时、仿佛气力不继，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背不动？”忽然间，屋顶上另一角的黑暗里有个声音，带着笑谑开口了，“这次的刺客还好是‘龙象狮虎’里最瘦的‘虎’——真难想象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背着当初那个庞大的‘象’离开的？”
背着尸体的人蓦然止步，闪电般回过头来看着黑暗中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神秘人，眼睛闪亮——方才她在“虎”出手之前、一举将这个刺客击杀在书房顶上，成功地未曾让房内的年轻御使发觉。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却未曾料到黑暗中、另外还有一个人在一边静静观看了全部过程。
穿着夜行衣的女子霍然回头，居然夜视中清清楚楚判断出了对方的方位，想也不想，一手挟着尸体，另外一手拔剑刺来，同时身子却往后急速掠出，显然是想迅速离开御使府上，以求不惊动在内的任何人。
那一剑薄而快，宛如惊电穿破皇城浓重的夜色，居然将空气中下落的水珠都切为两半。
一剑刺出后，女子已经点足掠开，不再看身后的情况——五年多来，她用那一招斩杀过六十多位接近夏御使的刺客，从未失手。她生怕惊动房内的人，再不敢与来人多纠缠，一击之后已经挟着尸体跳上了御使府的围墙，准备离开。
“好一个‘分光’！”然而，就在她准备跃下墙头的刹那，听到那个声音在身后悠然道。再度惊觉回首，发觉那个神秘来人居然好好的站在身后的围墙上，宛如附骨之蛆。
她再不迟疑，也不去回头答理，只是一口气掠下了围墙、离开御使府。奔出了一条街，这才扔下了尸体，忽然转身，对着跟上来的人再度挥剑。暗夜沉沉，唯独剑尖反射着一点冷醒的光，点破沉重如铁的帝都。
雨还在零落的下，然而已经无法落到地上——那一剑平平展开，剑气弥漫在雨里，居然激起了半空雨点纷纷反跳。因为速度极快、剑尖幻化开来，那如扇面般展开的光的弧面里、居然出现了六个剑影！
“货真价实的‘六分光’啊……”如影随形跟来的人脱口喃喃，语气里有惊喜的意味，“果然是剑圣门下的弟子么？”
说话之间，他的身影忽然仿佛被剑切开了，左右两半刷然分裂，身形一化为二、铮然拔剑，叮叮叮六声急促的脆响。女子只觉手腕连续震动，在刹那间、自己刺出那一剑居然被拦截住了六次！连续不间断的力道传来，她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而出。
再也不敢大意，她终于立住了身，收剑迟疑。
——对方的身法……怎么、怎么如此象本门的“化影”？来人是谁？又是曹太师派来的刺客么？居然能接下她那一剑“分光”，而且能直接说破她的师承来历！
“这样好的身手，居然做了太师府走狗？”女子微微冷笑，啪的将剑一横，“见过了‘分光’，今夜你别想活着离开！”
“果然是剑圣门下的‘分光’！”黑衣来客眼睛亮了起来，从风帽下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显然颇为激动，“你就是五年前忽然消失的、剑圣云隐的女弟子慕湮？——难怪那群杀手几年来个个有去无回，原来夏御使请来了这样一个护卫在身边……”
“我不是御使请来的护卫。”那个女子默认了对于自己姓名师承的猜测，却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否定了他的另一个猜测，“他甚至不知道有刺客。”
“你是一个‘影守’？”黑衣来客吃了一惊，脱口问——所谓“影守”，如其名便是受保护人身边“影子”般的守护者，一般是受第三方托付而来，受保护者自身并不会察觉。影守比一般的保镖要求更加严苛，需要消弭自己的存在感，让对方完全不发觉，而一旦身份被发现，那么他们的任务夜便不能继续下去。
“呀呀，让剑圣云隐的弟子当影守，雇主面子可不小啊。一定是藩王一类的人吧？”黑衣来客抹了抹眉毛上的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御使果然娶了个金龟女。青王的侄女一过门，五年来他不但仕途青云直上，连影守都请了这样的高手……”
“没有人雇我。”蓦然，慕湮再度截断了他的话，不耐烦起来，转动手腕、剑指对方，“拔剑，少费话。太师门下的走狗！”
“我不是太师府上来的。怎么，还没认出‘化影’的身法么？”这一次，轮到来人打断她的话。黑衣人微微苦笑，拔出自己的佩剑来，转过手腕让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银白色剑柄上刻着的“渊”字，点头招呼：“那么，你总该认得这把剑吧？”
慕湮忽然一震，盯着来人手里那把剑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还是第一次见面，小师妹。”来人抬起手，将头上湿淋淋的风帽往后掠去，露出一张风霜清奇的脸，微微点头，“我是剑圣云隐的大弟子尊渊，你的师兄。”
密室内，长谈许久的两人终于开了门出来。
夏语冰送青王到了侧门，那里有一台软轿静静侯在那里，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廊下等待，神色沉静，眼神凌厉，显然是个武学高手。
“现下到了紧要关头，可要小心行事。”便衣小帽的青王是假借着看望侄女的名义私下过来和年轻御使商榷今日朝上之事、确定下一步计划的。临上轿，青王转过身拍了拍夏语冰的肩膀，低声：“朝堂上的事就交给你了——这边，我们很快就能从北方迎真岚皇子回帝都，若太子册立，曹训行那老家伙迟早完蛋。”
“是。”听到这样的话，夏御使的眼里也有忍不住的激动，“只要能扳倒太师，还天下一个清静乾坤，在下死又何惜。”
“什么话！”青王嗤笑了一声，仿佛对于年轻御使这样的激愤感到有些可笑，摸着胡子，拍了拍侄女婿的肩膀，调侃，“你死了，我侄女可要守空房了——等扳倒了那巨蠹，到时候夫荣妻贵，才不枉当年青璃不顾反对、下嫁你一介白丁的眼光和勇气。”
“是。”年轻御使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低下头回应。
“还有，刘侍郎的事还请贤侄多多考虑，年轻人，做事可不能太刻板啊。”青王坐入了软轿，和蔼地笑着叮嘱。轿夫抬起了轿子，随行的青衣侍卫跟着转身，片刻不离。
“王爷教训的是，在下会酌情考虑。”略一迟疑，夏御使应承下来，然而脸色已经微微有些苍白。
“贤侄果然是个聪明人，也不枉本王看重你。”青王笑了起来，摸着颔下胡子连连点头，夸奖面前的年轻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朝中一些老臣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章台御使宠辱不惊，只是淡淡道：“还多亏青王一手提拔。”
“对了，”轿子已经抬起，忽然间，青王喝令停轿，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小心曹训行那心狠手辣的老狐狸下黑手啊……语冰，你最近要好好注意安全。”
“是。”夏语冰点头，迟疑了一下，也有些奇怪，“但是宅中一直平静，并不见有异动。”
“哦，那最好。”青王拈须点头，然而眼神却是若有所思的，口中轻笑，“千万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不然青璃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呢。”
“是。”对于位高权重的长辈，年轻的御使只有再度点头，但是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软轿终于沿着僻静的小巷远去，两名轿夫显然都身怀技艺，脚程飞快，旁边青衣侍卫跟着轿子走着，默不作声。
一直到走出了十丈，青衣侍卫才低下头，弯腰对着轿子里的人轻轻禀告：“王爷，方才你和御使大人密谈的时候，似乎已经有杀手来过了。”
“哦，又被那个神秘人解决了么？”似乎毫不觉得意外，青王掀起轿子侧面的帘子，看着得力的手下，“寒刹，你还是没看清楚那个一直暗中保护着夏御使的人的来历？”
青衣侍卫眼神冷冽，沉吟了一下，默然摇头。许久，才道：“这一次似乎来的杀手不止一个，然而只有‘虎’被格杀——另一个人没有出手、躲在黑夜里，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不敢贸贸然追出去。”
“哦？看不出，夏语冰那小子还留了一手嘛，装作没事人一样，谁知道背地里早就请好了厉害保镖。”青王摸着胡子，冷笑起来，“在我面前还装出一副束手待毙状，长进到懂得耍心机了么？”
有些出神，一直到看不见那一顶轿子，夏语冰才阖上偏门，微微叹了口气。
“守寡？叔父不知道、虽然现在丈夫好好的，我却和守活寡没多大区别呢！”刚关上门，回头却听见了这样的话。夏语冰脸色终于苍白起来，看着出来送客到廊下的妻子。
青璃还是当小姐时候的脾气，即使在家也是盛装打扮。方才在来访的青王面前，她没有流露出丝毫反常，一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的样子。然而此刻叔父刚走，她柔白纤细的眉目间，却露出了讥刺。
“晚上我到你房里去歇着。”夏语冰不看她，转过脸去，淡淡道。
“呵，不用你施舍。知道你很忙、很忙。”贵族出身的夫人冷笑着，“我那忧国忧民的夫君，妾身怎么好让你从国家大事上分出神来、施舍给我一个晚上呢？”
“抱歉。”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讥刺，但是年轻的御使没有分解，只是低下头去说了两个字，眼睛里却有真切的歉意，带着一丝丝无可奈何的悲凉。擦身而过，沿着长廊走向书房。
“夏语冰！”终于忍不住，贵族出身的青璃也失去了结婚多年来平静淡漠的气度，在廊下跺脚，“如果是慕湮呢？如果换了慕湮，你还会这样么？”
“莫做无意义的猜测。”听到那样的话，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答，“我守住了诺言，自从迎娶了你以后、五年来没有再见她一面——夫人多虑了，请早点回去歇息吧。我要去书房里看奏折和文书了。”
再也不多话，夏语冰沿着长廊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然而，虽然一路上尽力去回想最近呈上来的各地折子，但是或许是被青璃方才那歇斯底里的大叫唤回了昔日遥远的回忆，脑子里居然跳出那极力去遗忘了五年的名字：“慕湮”。
阿湮……阿湮。
他还有什么面目去念及这两个字。
帝都的夜色漆黑如墨，冷寂如铁。只有极远处的后宫里，还隐约飘来丝竹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柔婉细腻的歌声，断断续续，依稀有醉生梦死的浮华意味。
那是一曲《东风破》。可如今这个沉寂如铁的帝都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哪里有一丝的东风流动，去破开这令人窒息的长夜。
为什么他就不能放纵自己沉醉在这歌舞升平里……如果他对于曹太师的一手遮天可以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的话；如果他可以不那样冷醒、而陶醉于这纸醉金迷的盛世假相的话，如今、他也该和慕湮好好的生活在一起，在不知那个地方并辔浪迹，执手笑看，或许……连孩子都有了罢？
想到这里，他立刻用力摇头，把这样不切合实际的臆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已经五年没有见到慕湮了，如今连她在天涯何处都不知道了，还做这样的梦干吗？当年在他身陷囫囵、却拒绝从天牢里跟劫狱的她逃走时候，在对着她说出“我等的人是青璃”那句话的刹那——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割裂开来，判若云泥。
从廊下走过的时候，忽然间依稀闻到一线幽香，清冷冲淡，在黑夜的雨中缥缈而来。年轻有为的御使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微微循着香味的方向侧头看去——
墙角的暗影里，有一株晚开的腊梅开的正盛，将香味穿透厚重如铁的夜，送到风里。
又是一年梅花开。
阿湮，阿湮……五年前你拔剑割发、掉头远去，转眼便过去了那么长的日子。多年未见，天下茫茫，你又在何处、与何人相伴？

前传·东风破 二、疏影
一墙之隔的外街上。慕湮正低下头，将刺客的尸体从地上拖起，雨水顺着她的发脚流下来，纵横在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冰冷的雨水如针尖一般刺着她滚烫的脸。
“哎，我帮你。”黑衣的尊渊伸出手去，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死沉的，你拖不动。”
“我能行。”慕湮没有买这个第一次相见的师兄的面子，自顾自拖起尸体。
“你都没这个死猪重，怎么拉得动？”尊渊撇撇嘴，带着一贯的怜香惜玉姿态，再度伸手，替她拖起地上那具尸体，“我来我来。”
“我说过了我能行！”慕湮忽然就叫了起来，柳眉倒竖，眼神愤怒倔强，“不用你管！”
“……有这样和师兄说话的么？”尊渊愣了一下，揉揉鼻子，把风帽重新带上，悻悻，“一定是师傅把你宠坏了——你说你也是好大的人了，还一言不发就从江湖中失踪，五年来毫无消息，害得师傅担心的要命。他死前还把我从大漠里找回来，再三再四交代我要把你找回来好好照顾、才肯闭眼。”
暗夜里，听到远处打更声走近，慕湮努力把尸体拖起，准备迅速离开御使府第附近。然而听到大师兄这样的话，手一颤，手上沉重的尸体砸落到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师傅……师傅他、他…故去了？”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尊渊，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
“是啊，死了。”说起师尊的亡故，作为大弟子的尊渊却是没有丝毫哀伤的意味，看到小师妹那样悲哀恍惚的眼神，反而拍拍她肩膀，安慰，“有什么希奇，剑圣也会死的。师尊已经快九十岁啦，这一辈子也活够了。”
“……”沉默许久，雨点默不作声地从浓重的夜色里洒下来，尊渊正在奇怪慕湮忽然间的沉默，听到巡夜打更的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忍不住要催促师妹赶快离开。然而，还没有说出口，陡然耳边就听到了一声爆发的哭泣。
“唉……女人真是麻烦，就是哭哭啼啼也要看地方啊！”看到慕湮捂住脸弯腰痛哭，尊渊再度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听着巡夜人的脚步声，喃喃说了一句，一手捞起了地上刺客的尸体，另外一手拉住慕湮，点足飞掠：“快走！换个地方再哭……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打更巡夜的老人周伯多喝了几两黄汤，冒着雨踉踉跄跄地转过街角，看到黑夜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飞上了墙头。
“哎呀呀……什么鬼怪？”周伯揉了揉眼睛，然而转瞬那个影子就消失了，帝都的夜还是那样浓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冷雨中，老人哆嗦了一下，喃喃：“真是的……如今这个世道，不魑魅横行才怪。”
他唠叨声着，醉醺醺继续巡夜。才走了几步，刚到御使府第的门外，忽然觉得腹中翻滚，看看四周无人，便到围墙外的柳树下准备解个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再度出现错觉，他觉得柳树动了起来，一根树枝忽然扭曲起来，对着他伸了出来。
“见鬼……怎么回事？”周伯嘟哝着抬头，忽然间居然看到面前一根干枯的树枝上，长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老人大惊失声，然而惊呼还未出口，忽然间感觉心里便是一空。
暗夜的冷雨还在继续下，然而落到地上已经变成了殷红色。竹梆子落到了地上，老人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浑浊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心口上破了一个血窟窿。尸体边上的血水宛如一条条小蛇蠕动着，蔓延开来，爬向无边无际的黑夜。
“啧啧，人老了，心也硬的象石头。”御使府第门口的树上，那双碧绿色眼睛的主人噗的一声把嘴里嚼着的血肉吐了出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宛如蛇般无声无息滑落。
在初春寒冷的雨夜里，来人居然只穿了一条破烂的短裤，裸露在外的身子干枯如竹篙，手脚细长，皮肤浅褐而干裂，接近于树皮——方才攀在御使门前干枯的柳树上，便活脱脱如同一支树干，令人真假难辨。
“还以为能吃上一顿消夜，看来还得饿着肚子开工。”碧绿色眼睛的来人喃喃自语，伸出红艳的细长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形如鬼魅地掠上了墙头，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贴着起伏的墙头，四顾。
看着御使府第中、书房灯下那个伏案疾书的人影，他忽地冷笑。点子还好好活着？果然“虎”也被干掉了——也难怪，那个“影守”居然是剑圣的弟子！龙象狮虎运气可真差，看来还是得让他这个负责望风的“蛇”来捡个便宜。
御使府第花园的树木无声无息地分开，经冬不凋的玉带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蜿蜒前进，朝着还亮着灯的书房潜去——府第里一片安静，紧闭的木格窗上映出了年轻御使清矍的身影，披衣执卷，沉静淡定。侧脸线条利落英俊，在昏黄的灯火中宛如雕塑。
这个章台御使、在承光帝治下糜烂腐败的梦华王朝里，就如同污浊水里开出的一朵莲花，简直是个异数——也因为夏御使的存在、那些被权贵欺压、申诉无门的卑微百姓才看到了一线希望，用各种方式递上的折子状纸不计其数，因此每日都要深夜才能披阅完。
看着那个清俊却孤独的身影，杀手蛇忽然间感觉到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力量，有些微的迟疑——年轻御使窗里深宵不熄的灯火、点破这帝都黑沉如铁的夜幕，而他只要抬抬手、这帝都里唯一最后的光亮便会被扑灭罢？
拿到章台御使夏语冰的人头，便能从太师府那边换到十万白银和美女……然而转念想到这里，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红色舌头，舔了舔嘴角，碧绿的眼睛冒出了光——天赐良机！如今那个“影守”不在，要杀这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再也不迟疑，杀手的趴在草地上，身子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般蜿蜒，悄无声息地朝着光亮爬行而去。转瞬爬到了书房外的檐下，他在青石散水上慢慢将身体贴着外墙升起，从窗缝里看着室内。
书房里一灯如豆，年轻的御使肩上披着一件长衣，正将冻僵了的毛笔呵融，披阅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又看到了什么为难的案子，夏语冰放下笔长长叹息了一声，揉着眉心，神色沉重。迟疑了许久，终于落笔，在文卷上只加了一笔——然而那一笔却似乎有千斤重，让御使双眉纠结在一起，有某种苦痛的表情。
杀手的手抬起，手中薄薄的利刃插入窗缝，悄无声息地将窗栓切成两半。
刀子微微一滞，杀手蛇的脸色一变——好像…好像切断了窗栓后、刀锋又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月料峭的冷风带着雨，卷入廊下，仿佛什么被牵动，檐下的铁马忽然发出了叮当的刺耳声响，窗内的人霍然抬头。
杀手蛇来不及多想，在对方惊觉而未反应之前，猛然推开窗子，拔刀跃入室内，向那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逼了过去。眼角撇到之处，发现窗栓底下不过牵着几根细丝，另一头通向檐角的铁马——外人若一推开窗子，便会发出声响。
那显然是匆促间布置的简单机关……看来，这个书呆子还是有点头脑的。
“青王提醒的不错，不过随手布置了一下防止万一，果然马上就来了么？”披衣阅卷的夏语冰抬起头来，看到了前来的杀手，眉头微蹙。不等杀手逼近来，他双肩一震，抖落披着的长衫，放下了手中的笔长身站起，手探入一边的古琴下。
“十万白银……”看到那个读书人近在咫尺，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舌尖舔了舔上唇，碧绿眼里放着光，形如鬼魅般掠了过去，一刀砍向那文弱书生。
帝都伽蓝的西郊，荒凉而寂静，时有野狗的吠声。
慕湮俯下身，用指甲弹下一点红色的粉末在刺客尸体的伤口处，嗤然一声响，白烟冒起，尸体仿佛活了一样地扭曲着，不停颤动，然而却慢慢化为一滩黄水。她用剑掘了一片土，翻过来掩住——登时，一个活人便从这个世间毫无踪影的消失了。
尊渊在一边看着小师妹熟极而流地处理着尸体，打了个喷嚏，眼神却是复杂的——他们两人虽然同样出自剑圣云隐门下，然而他却比慕湮年长整整十岁。慕湮拜在剑圣门下时、他早已出师，在云荒北方的沙漠游荡，所以也没有见过这个师傅的关门女弟子。
“小湮可是个小鹿般单纯漂亮的女孩呢！咳咳…幸亏你这家伙早早出师了，不然我非要防着你打她主意不可。”一年前，师傅病入膏肓的时候，对着万里迢迢奔回去的他说起另一个女弟子，眼神慈爱而担忧，“四年前她跟我说要嫁人了，要跟着丈夫回来拜访，可把我高兴坏了……但那之后她忽然就消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担心她落到了歹人手里，想去救她…可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也吃不消了，不然……”病榻上，一生叱咤风云的剑圣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交代没有了结的心愿，抓住了大弟子的手，“渊儿，师傅一生只收了你们两个弟子……我去了以后你们、你们要相互照顾，你一定要……”
然而一口气提不上来，老人的语音衰竭了。
“我一定把小师妹找回来，好好照顾她。”拍着师傅苍老松弛的手，一生不羁的大弟子尊渊低下头去，替剑圣补完了那句话，许下诺言。但是一安葬完师傅，他就有些后悔了——天下那么大，谁知道那个小丫头失踪那么久、如今去了哪里？万一她已经死在什么角落里了，他岂不是要浪费一辈子？他尊渊一生浪迹，从未被任何事拘束，如今居然自己把头套进了枷锁里。
可后悔归后悔，他说出口的话，还从未食言。
——幸亏不过一年多，他就从一个黑道上相识的杀手嘴里、听说了帝都出了一件怪事：当朝当权的曹太师视章台御使夏语冰为眼中刺，重金悬赏御使人头，引得黑道中人前赴后继的赶去。然而奇怪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边，似乎有某个神秘人暗中守护，让一拨拨杀手有去无回，几年来黑道上已经有数十名有名有姓的人物丧生。
说完了，那个杀手随口报了几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听到那样的话，他心里微微一动，知道那几个杀手的技艺在游侠儿里已少有敌手。能将几十名杀手一一无声无息的解决，那个神秘人的武功岂不是……？
就是在那个刹那起，他心里对于御使身边神秘的守护者有了好奇，一路赶到了帝都，悉心潜访——果然在暗夜的刺杀中，看到了师门的“分光”一剑。
剑圣门下弟子，居然会屈身做一个御使的影守……侧头看着慕湮处理尸体，尊渊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这五年来她应该杀了很多人吧？眼神和动作都变得那般凌厉，那种见神杀神的气质，完全不像师傅口中那个娇怯怯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儿呢。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知道小师妹过得好好的，他也算完成了当年对师傅的嘱托吧？可以继续去过自己浪迹逍遥的生活了……
剑圣的大弟子耸耸肩，左右顾盼，看到旁边一个破落的亭子，便扯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跳了进去躲雨。
“师傅什么时候去世的？”刚坐下，忽然听得她问，声音发颤。
“死了一年多了……找不到你，所以我自己给他办了后事。”转头过去，看见站在雨里的慕湮低着头，他随口回答，“枉师傅疼你一场，你居然躲着连发丧都不回来。”
慕湮站在雨里，没有回答，苍白秀气的脸上沾满了雨水，皮肤白皙得竟似透明，鼻尖上凝聚了冷雨，一滴滴落下来。半晌，才细若游丝地回了一句：“我……没法子抽身。”
“呵，是为了保护那个被当作靶子的夏御使吧？”听得师妹这样的回答，尊渊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屑，“连师傅都不要了——那个夏御使给了你多少好处啊？他好像是个出名正直廉洁的清官，该没有多少钱可以请你这样水平的‘影守’吧？难不成你是看人家长得俊俏倒贴——”
没遮拦的调侃话音未落，忽然间感觉眼前一闪，六道剑芒直逼过来。
“干吗？干吗？”没料到师妹翻脸的如此迅速，他措手不及、连拔剑时间都没有，只好仰身贴着剑芒飞出去，半空中一连变了三次身形，才感觉那凌厉的剑气离开了咽喉。已经是竭尽全力，提着的一口气一松，他身形重重落到了地面，不想脚下正好是一滩污水，一下子溅了个满身，狼狈不堪。
“你疯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忍不下，即使向来怜香惜玉的尊渊也沉下了脸，“身手好的很嘛，师傅看来是白担心你会被人欺负了。”
慕湮只是苍白着脸提剑看着他，眼神锋利雪亮，胸口微微起伏——这种荒漠里受伤母狼般的眼神，哪里象师傅嘴里那只“单纯漂亮的小鹿”？尊渊苦笑起来，再也不想理睬这个神经质的小师妹，转身离去。
“我……我一定是疯了……”眼看着刚见面的同门师兄扬长离去，慕湮松开手，长剑叮地一声落到地上，她抬起手来用力捂住火热的脸颊，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如果不是疯了……怎么、怎么能在那个人身边…做五年的影守？看着他和妻子举案齐眉？”
“什么？”尊渊的背影已经快要没入荒郊的黑夜里，然而听得此话猛然顿住了脚步，诧然回首，“那个章台御使……那个夏语冰，难道就是你五年前打算要嫁的那个家伙？”
慕湮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去捡起方才脱手落地的剑，静静抿着嘴角，神色僵硬。
“当年你说要回去一起拜见师傅的未婚夫就是夏语冰？”尊渊恍然明白过来了，眼睛里诧异的光，不可理解地看着面前娇小的师妹，恍然大悟，“后来他负了你是不是？去娶了青王侄女？——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一剑杀了是干脆！”
“不……不关你的事。”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咬着牙，将剑握在手里，慢慢回答，冷雨从她秀丽苍白的脸上直划而下，然而她的脸和身体却烫得仿佛要融化，“不关你的事。”
“女人就是心软……”尊渊摇头，无可奈何，愤愤不平地叱道，“但你好歹也要有点志气，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一脚踹开就是——干吗还缠着放不下？五年啊！你就是这样当着那家伙身边见不得天日的影守？”
“我高兴。”脸色愈发苍白起来，然而慕湮扬起下巴冷冷道。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脱口：“糟了！扔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太师那边又……！”
她来不及多想，点足飞掠。然而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头痛得似乎要裂开来，脚下轻飘飘的。这次没有背着尸首、平地走着，她脚下就又是一软。
“啧啧，发着烧还要奔波来去的杀人救人？你看这身体都已经撑不下去了。”不等她委顿倒下，尊渊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泥泞的地上提了起来，叹气，“很多时间没有休息了吧？别管那个负心小子了，回去把身体养好是正经的。”
“不……得赶快回去……”慕湮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极力想站起来。然而数日来被用内力压着的病、经过方才那一次交手后完全失去了控制。她终于努力站了起来，可已经虚弱到脚下打颤，她咬着牙，脸色苍白：“他树敌太多……没有人护着、是不行的……”
“哎，这种世道里要当好官、本来就该有必死的觉悟。”尊渊冷笑，但是虽然鄙薄那个负心汉，却不得不承认章台御使的确是个清廉的好官，“要女人舍命保护，还算男人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慕湮脸色苍白，苦笑着抓紧师兄的手臂，为他辩护，“不知道从五年前、就有多少杀手想杀他；也不知道有人暗中替他挡住了那些刺杀……我做得很小心，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尊渊感觉到小师妹的身体火一样的烫，想起她五年来在那负心人身边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忍不住地心痛，“他怎么值得你如此？他明明为了附庸权贵、娶了别的女子，你何必如此！”
“师兄，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不容易……我最初遇上语冰、敬他爱他，便是因为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是比任何习武之人都有侠气。”慕湮苦笑着，几度想努力提起一口气飞奔回去，然而身体却软得象一张打湿了的纸，“语冰他虽然负了我，却始终不曾…不曾背弃他的梦想……五年来，我在暗、他在明，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在朝野上，背负着多大的压力——以个人之力和太师作对，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如果不是太师顾忌青王……”
“所以他当年娶了青王的女儿？”陡然明白了，尊渊眼神一敛，追问。
“嗯。”慕湮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雨水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轻轻道，“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小小郡守，因为在一件案子上得罪了太师的干儿子，被罗织罪名下到天牢里。多亏了青璃小姐多方奔走为他开脱，要不然……”
“嘿，师妹你堂堂剑圣弟子，一身本事，劫狱救他出来便是！何必要承那个千金的情？”尊渊皱眉冷笑，不解。
慕湮摇摇头，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也黯淡下去：“我的确去劫狱了……但是语冰不肯跟我逃走，他不肯当逃犯——他说：他等的是青璃小姐，不是我。我帮不了他。”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尊渊眼神雪亮起来，低声骂。
“别骂他……他很辛苦的。”慕湮的脸在夜色中苍白如鬼魅，然而漆黑的瞳孔里面却有幽暗的火焰燃烧，倔强地不肯熄灭，“青璃小姐周旋下语冰被放了出来，还升了官——出来后不久他们就成亲了……那时候我就和他告别，跟他说再也不要见他。”
“可你还悄悄地当起了他的‘影守’？”尊渊摇头苦笑，“不明白你们女人都怎么想的。”
慕湮望着雨帘，脸色苍白：“我也想离开的！但是刺客一拨一拨的来，一开始就停不下、我怎么可以看着他死！——那奸臣和语冰之间争斗得越来越激烈，转眼就是五年……”
说到这里，女子苍白清丽的脸上又泛起急切之色，挣扎着：“我得回去了！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你不知道五年来、那老贼怎样计算语冰！简直无孔不入、片刻不得安息啊。”
便是看着他在你面前全家笑语，你……也要这样护着他、哪怕遍地的烽火狼烟？
“傻丫头啊……”尊渊看着师妹扶着他手臂站起，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忽然叹了口气，把她送回那个破败的亭子里，拍拍她的脑袋：“好吧，你给我好好呆着养病，我去替你看看——天亮了后再来带你回去。”

前传·东风破 三、人间别久不成悲
刺客薄而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内的空气，斩向御使的颈部，带着誓在必得的凌厉。
灯火被刀气逼着，摇摇欲灭。灯火将黯淡的阴影投上他清俊的脸，年轻的御使看着刀锋划破空气，神色不动，手从琴下的暗格里抽出。
刀已经斩到了目标咽喉三尺处，然而杀手蛇的手陡然停滞了，碧绿的眼睛凸出来。
“太师给了你多少钱？”御使的手里，赫然是厚厚一叠银票。夏语冰一手握着大把银票，看着杀手，眼色冷静，“无论他给你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
杀手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御使府内外清苦简朴，这个书房里除了四壁书卷之外、便只有一张琴一张几，孤灯破裘，毫无长物——但是，这个清廉的御使只是一抬手，便从暗格里拿出了大卷崭新的银票！
“十、十万……”看到那一叠银票，杀手眼里的火苗燃起，感觉无法对着那样多的银子挥刀，咽喉耸动，有些艰难地回答。
“我给你二十万。”想也不想，夏语冰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封未曾拆开的书简，当面拆开信，抽出另外一叠银票，加在原先那一叠银票上，放到案头。崭新的银票，显然从未被使用过——那刚拆开的信封上，赫然写着“桃源郡守姚士桢敬上”的字样。而古琴下的暗格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下面官员敬上来的礼金。
虽然是刀头舔血的杀手，看惯了生死起落，但是蛇依旧被眼前的转变惊得一愣——
章台御使……那个天下百姓口中清廉正直的夏语冰御使，居然、居然也是这样敛财的贪官？外表看起来如此刚正廉洁，背地里却受了这样多的贿赂黑金？
残灯明灭，杀手蛇迟疑着拿起那一叠银票，放到手里看了看——果然是十足的真银票，云荒大地上任何银庄都可以兑换。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顺手收入怀里，看向面前的章台御使。
灯下，夏语冰的神色凛冽如冰雪，面对着杀神居然眉头都不动，沉静淡漠。
“伪君子……”杀手蛇反而怔了怔，忽然忍不住恶笑起来——居然连自己都被骗了。他居然和那些普通百姓一样、认为这个年轻的章台御使是个难得的清官！
“你的钱、我收；但太师那十万、我也要拿！”恶笑声中，杀手的刀肆无忌惮地再度斩向御使，迫近，“反正都是脏钱，老子不介意多拿一点！”
刀锋直逼手无寸铁的夏语冰，案头的文卷被刀气吹动，唰唰翻页，在书房里漫天散开。
一介书生似是被杀手的反复无常吓呆了，居然怔怔坐在案边、毫不躲闪，一任杀手逼近他的身侧，枯瘦的手臂拉住他的衣襟，把刀架上他瘦颀的颈。
杀手蛇冷笑，用细长红艳的舌头舔着上唇，一手摸到对方颈骨的关节，扬起了刀，眼睛瞟着一边暗格里一叠的银票，闪过狂喜的神色。这一票干下来可赚翻了……
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他碧绿色的眼睛凸了出来，面目因为剧痛而扭曲。
雪亮的短剑闪电般刺穿杀手的小腹，御使的手指被喷出的鲜血染红。然而夏语冰毫不犹豫的握紧剑柄、用力一绞。看着开膛破肚，不停痛呼挣扎的杀手，夏语冰脸色苍白凛冽。
“你、你随身带着剑？……你…会武功？”不可思议地看着文弱的书生，杀手嘶声问，声音却渐渐衰弱，枯槁的手足不停地抽搐，血流满地，染红那纷乱散落的书卷。
“只会那一剑而已……”夏语冰擦了擦剑上的血，低下头去淡淡道，扬眉，似是失落地喃喃，“虽然我根本不是学武的料，但毕竟阿湮教了我那么久。”
“阿湮？”杀手蛇嘴角抽搐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做着垂死前的喘息，身体蜷缩成一团，“就是、就是那个……那个一直暗中当着你‘影守’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个剑圣的弟子，你、你早就被……”
“你说什么？！”一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御使，听得那样的话终于色变，脱口，“你说……是剑圣的弟子在做影守？阿湮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淡定的御使再也控制不了面色的变化，冲上前一把拉起奄奄一息杀手，急问。
“你看，窗外、窗外不就是——”肚破肠流，杀手“蛇”的身体宛如蛇一般的翻滚扭曲，呻吟着，断断续续回答。
夏语冰果然想也不想、抬起头看向打开的窗子。
就在那个刹那、骗开了对方的视线，蛇的嘴里忽然吐出了一线细细的红，直射御使的咽喉——那不是他细长的舌头，而是藏在舌下的暗针。
就是失手、也要带着对方的人头上黄泉！
年轻的御使看着窗外，眼睛停滞，丝毫没有觉察。然而，就在那个刹间，一声细细的“叮”，一道白色的光掠入，将那枚毒针切成两截、顺势把尚自抽搐的杀手蛇钉死在地上。
谁……是谁？
在杀手蛇一生的最后一瞥中，暗夜里敞开的窗外、冒雨掠下了一名黑衣人。
“阿湮？”夏语冰的目光停留在贯穿杀手胸口的那把银白色长剑上，显然是认出了这种样式的剑，御使的嘴角动了一下，脱口低呼，又惊又喜地看向窗外。
“好险，恰恰赶上了。”黑衣人悄无声息掠入室内，拨下风帽，抬手拔起了尸体上钉着的长剑，转过剑柄、给对方看上面刻着的“渊”字，回答，“我是剑圣门下大弟子尊渊，慕湮的师兄。”
“尊渊？”御使的眼睛落在来人的脸上，打量——显然是历练颇多的男子，眉间浸润过风霜和生死，每一根线条都有如刀刻。他隐约记起了这个名字曾在某处宗卷里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似乎是云荒大地上最负盛名的剑客之一。
然而失望还是抑止不住地御使眉间流露出来。年轻的御使收起了怀剑，看着对方，半晌才低声问：“原来，你才是我的‘影守’么？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是阿湮她……她托你来的？”
尊渊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慕湮定然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五年来一直和他朝夕不离，为保护他竭尽了全力。她已然不愿打扰他目前的生活。
“那么，她现在还好么？”对方没有回答，但他迟疑着，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这样的话，试探地，“她现在……和你在一起？”
“呃？”尊渊含糊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她还好，还好。不用你担心！”
“这样啊……”夏语冰无言地笑了笑，那如同水墨画般清俊的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寥落，淡淡道：“那……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啊。那样长久的时光，仿佛将当初心底里那一点撕心裂肺的痛都冲淡了，淡漠到只余下依稀可见的绯红色。
“原来你还有点良心。”尊渊冷笑一声，但不知道为何看到对方的神色、他却是无法愤怒起来，只是道，“既然念着阿湮、为何当初要背弃她？为何不跟她逃离天牢、浪迹江湖，却去要攀结权贵？”
“跟她逃？逃出去做一个通缉犯、一辈子在云荒上流亡？我不会武功，难道要靠一个女人保护逃一辈子？”显然这个结在心底纠缠已久，却是第一次有机会对人剖白，年轻的御使扬眉冷笑起来，不知道是自厌还是自负，“不，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服输，我还要跟曹太师那老贼斗下去！如果我不是堂堂正正从牢里走出去，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我一个人能力不足以对抗那老贼、必须要借助青王的力量！”
“可你现在还不是靠着她保护才能活下来！”再也忍不住，尊渊一声厉喝，目光凌厉，几乎带了杀气，“和太师府作对——你以为你有几个人头？”
夏语冰怔了一下，喃喃：“果然……是阿湮拜托你当我的‘影守’的么？”
窗大开着，冷雨寒风卷了进来，年轻的御使忽然间微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微微咳嗽着，眉间有说不出的倦意：“和曹太师那种巨蠹斗，我当然有必死的觉悟……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平安、原来并非侥幸——我本来、本来以为，这条路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走的。”
“吃了很多苦头了吧？你不曾后悔么？”看着御使清瘦的脸，尊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夏语冰扬眉，笑了笑，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自从第一次冒死弹劾曹训行起，我就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你也许没有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冤狱，那些被太师府草菅的人命——可我天天在看。如何能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
“……”尊渊忽然间沉默了。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负心薄幸的小白脸——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技艺出众的游侠儿们都未必能有的“侠”和“力”。
从六年前考中功名、走上宦途起，这个地位低微的年轻人就开始和朝廷里一手遮天的曹训行太师对抗，几度身陷牢狱、被拷问被罗织罪名，却始终不曾低头半分。而平日，他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凡是经手的案子，无不为百姓伸冤作主……章台御使夏语冰的名字，在天下百姓的心里，便是这黑暗混乱的王朝里唯一的曙光。
慕湮那个丫头……当年爱上的、的确是个人物呢。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人、绝决地背弃了她和他们的爱情。
尊渊默默看了夏语冰许久，终究不发一言，忽然低头抓起刺客的尸体，点足掠出了窗外。
风卷了进来，房间内散落的文卷飞了漫天。
夏语冰没有出身，只是静静低下头来弯腰捡起那些文书，放回案头。
昏暗的灯火下，他一眼看到文卷上方才他改过的一个字，忽然间眉头便是一蹙，仿佛有什么剧烈的苦痛袭上心头——“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用刀杀人”。
那一句中的“用”，被他方才添了一笔，改成了“甩”。
“刘侍郎可是我们这边的人，大家正合计着对付曹训行那老狐狸呢，贤侄可要手下留情，不要伤了自家人情面”——青王临走时的交代犹在耳侧。
仕途上走了这些年，大起大落，他已非当年初出道时的青涩刚烈、不识时务。深知朝廷上错综复杂斗争和微妙人事关系，御使蹙眉沉吟，将冻僵了的笔尖在灯上灼烤着，然而只觉心里撕裂般的痛，仿佛灼烤着的是自己的心肺。
终于，那支千斤重的笔落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笔尖在纸上刷刷移动，写下批示：“甩刀杀人，无心之错，误杀。判流刑三百里。”
那样轻轻一笔，就将杀死卖唱女的贵家公子开脱了出去。
“夏语冰……你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章台御使放下笔，注视着批好的文卷，有些自厌地蹙眉，喃喃自语。
暗格敞开着，一叠叠送上来的银票未曾拆封，好好地放在那里——那些，都是各处应酬时被硬塞过来的礼金。章台御使也算位高权重，各方心里有鬼的官员们都是不敢怠慢的。虽然他推却了不少，但是那些青王一党的人的面子，却是不好驳回。
——“若是这些小意思都不肯收下，那么便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在暗地里结党，准备扳倒曹太师的秘密商榷中，刘侍郎、姚太守他们一致劝道。青王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收下吧，自己人不必见外——都是一起对付太师府的，大家以后要相互照顾提携才好。”
年轻的御使想了想，默不作声地如数收下。
以他个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扳倒曹训行那巨蠹的——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加入另一方的势力内，合众人之力斩断那遮天的巨手。而那样斡旋和争斗中，以自己目下的地位，要做到那样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弄脏自己的手？
冷风吹来，地上洒落的二十万银票随风而起，在以清廉正直著称的年轻御使身侧沙沙舞动。
抄起杀手蛇枯槁的尸体，刚掠出窗外，跳上墙头，尊渊忍不住就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看着站在墙上的女子，他脱口低声问。
“嗯。”雨还在下，冰冷潮湿，慕湮的脸色是苍白近乎透明的，摇摇欲坠，“麻烦师兄了……接着我来吧，我要守在这里、直到他上朝。”
“不行，你身子怎么撑的住？”尊渊低声喝止，“这里有我，你回去休息。”
雨水从风帽和发梢上滴落，慕湮抬起头看着多年来第一次见面的大师兄，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从离开师父身边，在黑暗中跟随着语冰追逐尽头的一线光亮，她已然独自跋涉了多少年，日夜担忧、丝毫不敢懈怠。
一直紧张到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撑下去。
“我、我没事的……”有些倔强地，她睁着快要坠下来的眼皮，喃喃道。然而拖着脚步踉跄返回御使府的她、再也不能抵抗身体里的虚弱和疲惫，话未说完、只觉脚下一软、从墙头直直栽了下去。

前传·东风破 四、红莲夜开
好舒服……一定是又在做梦了。只有梦里、才会觉得这样的舒展和自在吧？慕湮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半空中飘荡。舒适得让她简直不想睁开眼睛。
眼前有什么在绽放，殷红殷红的一点点，到处都是。
桃花……是桃花么？是云隐山庄后院里那一株桃树吧？依稀间，透过那一簇簇的桃花，她看见了须发花白的师傅的脸，在树下慈祥地微笑着，看着爬到树上的束发小女：“别淘气啦，小湮，快下来！”
“师傅，我要吃桃子！”在满树桃花间晃着，她觉得喉咙干渴，忍不住娇嗔。
“才初春，哪里有桃子啊？”虽然身为剑圣、对于这个要求云隐老人也无可奈何，拈须苦笑，伸手招呼，“乖乖的，小湮，该练剑了！”
“我要吃桃子嘛……”她不依，在花树间闹着，踢下漫天殷红花瓣，一下子跳下来，蹭到师傅怀里，拉住他花白的胡子，“小湮渴了，就要吃桃子！”
“呀，别拉，别拉！很痛的……”痛呼着拨开慕湮的手，他无可奈何地回答着，“我去找桃子就是，你快点放手。”
“啊……师傅真好。”喃喃说着话，昏迷中的女子嘴角露出欢喜的笑，终于放开了扯着尊渊发梢的手，将脸偎过来蹭了蹭，满足地继续睡去。
“真是的，一睡了就变成孩子一样。”尊渊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静静睡去的小师妹。慕湮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安详满足，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影子，眼睛下面有长年缺乏睡眠形成的青黛色。
这丫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休息过了吧？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只怕夜行衣便是唯一的服饰，昼伏夜出的，难怪脸色都变得这么差。
仿佛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慕湮微微蹙起了眉，咬着小手指，睫毛微微颤动。那样恬静单纯的脸，仿佛会发出柔光来——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呢，“象小鹿一样”。
掖紧慕湮身侧散开的被角，尊渊笑了笑，拍拍她尚自湿漉漉的头发，站起。
“师傅！师傅……”忽然间，静静沉睡的人仿佛魇住了，惊叫起来——梦里的桃花还在如红雨般纷乱落下，然而慈爱的师傅却转瞬在花树下化为白骨支离。仿佛有人告诉她：师傅死了……师傅死了！陡然间天地都荒芜起来，她站在那里，空茫和孤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空变得黑沉如铁幕，将她所有前路包围。她终于觉得胆怯，嘶声大哭起来：“不要死！”
“小湮、小湮！”青白伶仃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在空中一气乱抓，尊渊忙忙地抓住她的手，晃着她，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师傅，师傅！”慕湮大叫，然而被梦魇住了，声音微弱，哭哑了喉咙，“不要死……别、别留下我一个人……”
“好的，好的。”尊渊叹了口气，将她乱抓的手放回被子里，“不留下你一个人。”
“啊……”慕湮长长舒了一口气，尚自不放心地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去，忽然间睫毛颤了颤，一大滴透明的泪珠从睫毛上滑落，轻轻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语冰、语冰……”
尊渊低下眼睛，看着拉着他的手沉沉睡去的小师妹，忽然间经风历霜的眼里就有了痛惜的表情。不忍心抽出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慕湮漆黑的发丝，看着她沉睡中才显得稚气柔弱的脸，忽然间低低叹息了一声：“夏语冰，你怎么忍心啊……”
在空桑剑圣大弟子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叫这个名字的年轻御使，正在帝都的权力中枢里、卷入了又一波险恶的狂风急流。
这一次上朝中，王座底下风云突变。
早朝中，先是大司命出列，启奏承光帝，说他昨夜夜间在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上，通过玑衡观测到太一星光芒黯淡，附耳星大盛，显示目前空桑王气衰竭，奸佞作乱；而同时归邪现于帝都伽蓝上空，预示必当有贵人归国。
仿佛是印证大司命的观测结果，青王适时出列，出其不意地禀告承光帝，皇帝早年在北方砂之国与当地平民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已经找到。那个叫真岚的十三岁少年、聪慧英武，相者无不称赞其骨骼清秀、血缘高贵。
趁此机会，不等震惊的曹太师一党发动发驳，礼部尚书和章台御使为首的十名官员联合上书，恳请承光帝早日册立皇太子，结束储君之位悬空二十年的尴尬局面，以安定天下。
承光帝年老而无子，太子之位长期空置，导致历代兼任太子太傅的大司命无法掌握实际的权力，而让太师曹训行趁机结党把持了朝政，十年来一手遮天、气焰熏人。
多年来，在是否北上迎庶出的私生皇子归来的问题上、朝臣分歧极大，曹训行更是以真岚之母不过为砂之国一介平民、若册立为太子则有污帝王之血为理由，极力反对。其实，是因为东宫白莲皇后去世多年，曹训行之妹曹贵妃以西宫之位凌驾后宫，非常希望能生下帝国的继承人。曹太师一边不停派出杀手刺杀那位庶民皇子，同时不断献上绝色女子以充承光帝后宫，期待生下皇子，然后让曹贵妃收为己出，能长久掌控这个天下。
失势的大司命无奈之下，只能暗中向青王一党求援，希望能早日迎回真岚、立为太子。而青王之妹嫁为白王继室，二王在某种程度上结成了联盟，对抗黑王赤王那一些倒向太师府的藩王。历代出皇后的白之一族期盼早日结束太子之位悬空的尴尬情况，让白王的女儿可以早定太子妃名分，延续共掌天下的局面。
围绕着太子的册立，朝廷上分成了两派，斗争错综复杂，矛盾越来越尖锐。然而，被推在风口浪尖上的、始终还是曹太师和他多年的宿敌章台御使夏语冰。双方唇枪舌剑、对于是否迎归真岚的问题上纷争激烈。
承光帝在美人的簇拥下，似醒非醒地听完了底下大臣的禀告。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身份的“皇天”戒指——那只传说有灵性的银白色戒指发出璀璨的光，映着帝王那张因为享乐过度而过早衰老的脸。
戒指上蓝宝石的冷光刺入眼里，仿佛引起了承光帝早年的回忆，肥胖昏庸的帝王忽然抬起头来，扫视着丹阶下争论不休的群臣，用从未有过的冷醒的语气颁布旨意：“先将那孩子从北方找回来，再让‘皇天’来判断他是否有资格继承帝王之血——如果他能戴上这只戒指，朕便承认他的地位，将王位传给他。”
从来未曾听到皇帝用这样的语气颁布命令，所有朝臣一时间默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齐齐伏地领命。年轻御使嘴角露出惊喜的笑意——果然……皇上并不是昏庸到了不分黑白的地步，在关键问题上、他始终不曾被曹训行那老狐狸所左右。
列队退朝的时候，他看见青王对着他微微点头。然后，在回府途中，他的轿子便空了，章台御使出现在皇城外一间极其机密的房间里——那里，有青王一党的十数名官员早已分别秘密到达，个个因为今日里帝君的旨意而兴奋不已。
夏语冰看在眼里，不禁微微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眼前这群人之所以感到兴奋难耐、大约是想到了太师这株大树如果一旦连根倒了，他们能分到多少新地盘吧？
那个瞬间，年轻的御使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曹太师倒了，青王会执掌朝政吧？那样老谋深算、绝决不容情的青王，和眼前一群面目都因为权势的诱惑而扭曲了的同党，如果他们把持了朝政……真的能比如今曹训行当权更好一些么？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么多年的艰苦跋涉，他所做的，究竟有没有意义？
“夏贤侄，今日事起，箭已离弦。”不自禁的恍惚中，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拍，青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倒曹之势即刻发动，明日日出前成败便有个分晓了。”
青王的眼神是看不到底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冷笑，吩咐自己的侄女婿：“语冰，你明日早朝，便再度上书弹劾……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弹劾了。”
“是。小侄一定全力而为。”来不及多想什么，被多年来跋涉后看到的曙光所笼罩，夏语冰的手暗自握紧，一字字回答。
“必须全力而为。太师府那边只怕也一夕不得安睡。”青王点头，然而眼睛一冷，看向所有人，“语冰明日弹劾曹训行，不过是为了扰乱老贼的阵脚，让他分心——而我们真正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无论如何要平安将真岚皇太子接到伽蓝城来。”
座中群臣悚然一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去，不再说话。
虽然一路掩人耳目，日夜兼程赶来，真岚皇子目前还停留在叶城观望局势，未曾赶到帝都——以曹太师以往心狠手辣的作风，无论如何不能容许这个天大的祸患活着来到伽蓝城！
太师府座下高手如云，如果全力驱遣捕杀一个少年，更是易如反掌。
“当然，本王联合白王，已经尽派王府高手护卫皇太子。但是从北方一路护送来，已经在太师府的刺杀之下折损了大半。”青王负手，叹息，眼神复杂，“如果皇子无法平安到达帝都，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筹划便要付之东流……你们说，该如何才好？”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声道：“自然是……属下们各出全力保护太子安全。”
“呵……”青王笑了起来，微微摇头，“太师府座下网罗云荒多位黑道顶尖高手，龙象狮虎蛇五位杀手不说，听说还有泽之国的‘鸟灵’相助，各位就算遣尽府中护院守卫，哪里能是人家对手？”
微微笑着，青王的眼光却停留在章台御使的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对着夏语冰便是深深一礼，慌得他连忙俯身阻止。
“夏御使，请借你身边那位‘影守’一用。”猝及不妨地亮出握有的秘密消息，青王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仿佛想捕捉他每一丝神色变化，一字字清晰地让密室中所有官员听见，“听说御使身边有一位绝世高手——事关皇太子生死，还请暂且割爱，让那位高手出面保驾。”
青王的话语传到密室中每一个官员耳中，因为利益相关而休戚与共的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到了年轻的章台御使脸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压迫力。
夏语冰的手臂格挡着下拜的青王，然而忽然间就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面色苍白。
“真岚太子若有什么不测，政局便要倾覆，”看出了御使眼中的犹豫，青王的语气却不急不缓，一句句分析轻重利弊，不容反驳，“贤侄，多年来你看到曹老贼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草菅人命，难道甘心？利剑在手，当为天下人而……”
“此事我不能作主。”忽然间觉得密室里令人窒息，夏语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应承下来，眼神坚定，“但是，我尽力罢。”
是的，是的——目前不能再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必须坚定不移的朝着目标前进。任何动摇都是软弱的表现，足可以毁掉多年来辛苦的经营。
就算怀疑曹太师倒台后、是否能出现更好的政局，但是，那毕竟是怀疑而已——而目前的腐朽黑暗局面，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一个人，如何能因为不确定天亮后是否有晴空、就去容许黑夜永远笼罩下去？
相比眼前黑沉冰冷的天下，明天总是在手中、可以掌握一二的，他相信他会让流着脓液的梦华王朝稍微愈合一些。所以，他必须先要剜掉今日朝廷上这个巨大的毒瘤。
不可以怀疑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因为已经无路可退。

前传·东风破 五、扬州十年一梦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安心的睡过好觉了……五年？十年？
这么多年来，隐身于黑夜里，每一天她都在极度紧张戒备中度过。一方面时刻准备斩杀任何接近御使的危险人群，一方面，却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被他察觉。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那一身夜行衣，她居然一穿就是数年，从未脱下来过。
而且，还要看着年轻的御使夫妇在她面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居然默不作声地咬牙忍受了五年，凝视着面前完全的黑。
那样看不见光亮的路走到后来，从单纯地因为对语冰的眷恋而不肯离去，慢慢变成了相信他所相信的、追随他所追逐的——既然无法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那么，她愿意成为一把剑，默默守护他和他的信仰，让黑夜里那一星烛光、不被任何腥风血雨吹灭。
曹训行一手遮天，权势逼人，然而这个天下总要有人为百姓说话、去坚持那一点公理和正气。师傅说过，学剑有成，最多不过为百人之敌，而语冰在朝堂上如果能将太师一党连根锄去，却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她决定不让语冰孤身一人走这条路——至少，她要化为那一把出鞘的利剑、为他斩杀一切黑暗中逼近的魑魅厉鬼，让黑夜里奔走的勇士不至于孤立无援。
于是她成了一个“影守”，默默无声地守望着年轻御使窗下通宵不熄的灯火，守护着她心底所信仰和追逐的“侠”和“义”，五年来片刻不曾懈怠。
那样窒息的生活，甚至让她忘记了一切。甚至在短促的小憩里，她再也没有做过梦。
等到慕湮醒来的时候，尊渊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压得僵硬了。
“你——！”慕湮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师兄的手从自己的被子里唰的抽了出去，她脱口惊叫，下意识便伸手去抓自己的佩剑。然而一摸之下却发现剑已经解下，放到了枕边，而她身上也已经换了新的干净的衣服。
慕湮愣了愣，又羞又恼之下，苍白的脸腾地红了，眼里腾起了杀气。
“喂喂，小师妹你别误会——”看到慕湮俯身便从枕边抓起剑，唰的抽出来，尊渊吓了一跳，立刻揉着发酸的手往后跳开，忙不迭分辩，“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拉着我的手不放的！”
“胡说！”慕湮急叱，眼圈都红了，咬着牙就要拔剑砍了这个乘人之危的大师兄，然而一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小衣，立刻不敢动了，拥着被子，只气的全身微微发颤，“你、你……那我的衣服……”
“你发着高烧，衣服又全湿了，总要换一套干净的吧？”尊渊揉着酸痛的右手，解释。
“我杀了你！”慕湮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剑脱手掷出。
“醒来就这样凶！”尊渊右手麻到无法拔剑，只好往旁边避开。病重之下手臂也没有力道，长剑投出几尺便斜斜落地，慕湮咬着牙，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狠狠看着他。
“呀！”看到那样的眼神，尊渊终于明白过来问题何在了，拍着自己脑袋，连忙开口，“不是我……不是我帮你脱……”
“客官，你要买的东西买到了。”话音未落，门外有女子妖娆的声音传来，轻叩门扇，“可以进来么？”
尊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开门出去：“老板娘你来得正好！”开了门，将花枝招展的老板娘让进屋子，他指了指连忙拥着被子躺回床上的慕湮，苦笑：“你帮她将新衣服也换上，我就先出去了！”
然后，不等老板娘答应，他避之不迭般地躲了出去。
“哎，客官！——”看到尊渊脚底抹油，老板娘急了，扯着嗓子大喊，“你要的桃子买来了，只找到了五个冰洞里存着的……人家非要五十两不可，你要不要买？”
“买，当然买！”尊渊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锭银子隔着窗子扔进来，人却已下去了。
慕湮听得发怔，却见老板娘喜滋滋地放下几个干瘪的桃子，拿起那一套簇新的衣服来，笑：“姑娘快来把这个也穿上！你哥哥可真疼你啊，姑娘寒冬腊月要吃桃子，也一口答应了。”
“哥哥？”慕湮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任由老板娘将新衣套上她的身子，“我…我说要吃桃子么？”
“是啊，姑娘发着烧，拉着你哥的手口口声声说要吃桃子，可把他为难坏了。”老板娘口快，麻利地帮因为重病而浑身无力的女子穿上新衣，一边不住口地夸，“外头天气那么冷，又下着雨，他把你抱到这里来的时候都急坏了。”
桃子……桃子。她的眼睛游移着，看到了桌子上那几个干瘪的桃子。
终于有了些微的记忆。她不再说话，闭了闭眼睛，眼前出现了梦里的漫天桃花。啊，原来在那个时候、跟她说话的不是师傅，而是大师兄么？
她仿佛安心般地叹了口气，手指绞着褥子，忽然间怔怔掉下眼泪来。
“姑娘，你看你穿起来多漂亮……”老板娘帮慕湮穿好了衣服，正在惊叹对方的美貌，却见她哭了起来，不由吃了一惊。准备殷切相询，外边却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啕声，惊动整个店中，依稀是一个老者嘶哑含糊的哭声，一叠声的唤：“我苦命的女儿啊……天杀的狗贼，还我彩珠命来……”
周围房子里有房客探头，七嘴八舌的劝说声，湮没那个老人的哭声。其间，赫然听到尊渊的声音，在询问老人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幸。
“唉，赵老倌又在哭他的女儿彩珠了。”老板娘浓妆艳抹的脸上也有黯然的神色，“姑娘别吓着——那个赵老倌自从卖唱的女儿被刘侍郎儿子奸杀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每到天亮就要哭号一番……也是作孽啊，彩珠才十三岁。都什么世道！”
听得外头那哭声，慕湮只觉刺心的疼——师傅说她心嫩，自小就听不得别人的哭声。她只好侧过头去，低声问：“为什么不去告官？”
“告官？”老板娘从嘴角嗤出一声冷笑，替她将衣服上的带子结好，“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上哪里去告？”
“夏御使那里……一定行的。”好容易挣出了那个名字，慕湮肯定地回答。
老板娘的眼睛也亮了亮，手指伶俐地穿过最后一根带子，笑了起来：“是啊！我们也劝赵老倌去御使那里拦轿告状——想来想去，也就剩了那点指望了。”
“一定能行的。”慕湮低了头，坚定地回答，有些羞涩，有些骄傲，“他是个好官。”
“嗯，姑娘说的没错！”老板娘用力点头，显然说起这个夏御使，每个人心里都怀着尊敬，“去年曹太师面前的红人秦总管督建逍遥台，扣克木材，结果造了一半塌了，压死上百个民夫，谁又敢说半句话？到最后是夏御使生生追查下去，把那躲在太师别墅的总管拉出来正法了。还有息风郡守从砂之国贩卖良家女子到帝都为妓的那案子，也是……”
老板娘自顾自如数家珍地说着民间众口相传的案子，螺黛细描的双眉飞舞着，没有注意到面前听着的女子眼神闪亮起来，苍白的双颊泛上了红晕，眸子里闪着又是骄傲又是欣慰的光芒。
“这个朝廷呀，是从里面烂出来了！统共也只剩下那么一个好官。”老板娘一口气说完了她所知的御使大人的事迹，叹了口气，打好最后一个结，“连我这个小民也受过他大恩呢——想来御使也真不容易，听说他天天要看宗卷看到二更……”
“不，都要看到三更呢。”下意识地，慕湮纠正了一句，猛然觉察失言，连忙转口问，“如今什么时候了？”
“快黄昏了吧？”老板娘随口答，“外头下雨呢，看不清天色——姑娘饿了么？”
“糟糕！”慕湮跳了起来，然而发现身上软的没有半分力气，踉跄着走出去推开客房的门，“下朝时间到了吧？我得、我得去——”
“你要去干吗？”还没出门，忽然便被人拎了回去，尊渊刚在外头听完了赵老倌的事，满肚子恼火地大踏步进来，一见她要出去，不容分说把她推了回去，“我去替你接他，替你守着，你放心了吧？——给我好好养病，不许乱走！”
慕湮没有力气，立足不稳地跌了回去，老板娘连忙扶她躺下，一边笑着劝：“哎呀，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这样，人家生着病，娇弱弱的身子哪里禁得起推啊……”
“我不是他妹子！”慕湮听得“娇弱弱”三字，陡然心头便是一阵愤怒，挣着坐起，“我才不要他管！”
“啊？”老板娘猛地一愣，脱口，“难道、难道你们是一对……”
“才不是！”慕湮红了脸，啐了一口，发现尊渊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上朝回来后，已经是薄暮时分。夏语冰不去吃饭，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也不看那些堆满案头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从容，焦灼不安地在书房中踱步，神色凝重，不时抬头看着外面的花园，仿佛期待着什么人来。
他……要如何对尊渊开口，要他出手护卫皇太子返城？……
他有何颜面，再向阿湮的师兄提出这样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来，那两个字是极力避开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会动摇步步为营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里对着前来劫狱的她说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时，他便决心已定，取舍之间是毫不容情的绝决；慕湮对他告别的时候，他也没有挽留，只任她携剑远去，心下暗自做了永远的诀别；洞房花烛之夜，在应酬完一群高官显贵后，红烛下挑落青璃盖头之时，他的手也没有颤抖过分毫——那是他自己选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缩半分。
然而，五年后，在成败关头、急流席卷而来的时候，这个名字又出现在耳畔。
躲不过的……他仿佛听到了宿命的冷笑声。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发现尽管多年竭力奔走，命运的利爪却一直死死地扣着他的咽喉，让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点起蜡烛，看着案头那一叠叠的宗卷。然而一眼瞥过，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刘侍郎公子酒后奸杀卖唱女子的案子：那个“甩”字和自己那一行红笔批注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结党对付曹太师的官员里，类似的龌龊事时有发生，为了不导致内部矛盾激化和决裂，他一一做了忍让，将事情压了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后来，青王纠结的力量越来越庞大，他结交的“自己人”也越来越多，十件案子里，居然有三四件颇为难办。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结党营私？徇情枉法？贪污受贿？颠倒黑白？
不，不，那是以大局为重，是为了天下最终的正义伸张，而作出的暂时的隐忍。
何况，十件案子里面，至少有七件他还是秉公办理的。而那些被各种因素掣肘的案子，不过只是十之二三罢了，而且他也做了适当的调停妥协，让无辜者受到的损害降到了最低。
可是……对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过来对那些无辜百姓来说，便是十足十的冤狱！
虚伪，虚伪，虚伪！
他只觉得胸臆间充满了烦躁而绝望的怒啸，在体内四处奔腾，心里的血沸腾起来，仿佛一直要冲到脑里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里这样强烈辩论着的两个声音。
那个瞬间，久等不见丈夫来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来饿坏身体，御使夫人青璃终于忍不住违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开了门，端着托盘进来——然而就在那个刹那，她看到了年轻的御使作出了一个可怕的举动：披衣阅览着文卷，夏语冰却忽然伸手用力握紧案头正在燃烧着的蜡烛、将火焰在手心里生生熄灭！
“语冰！语冰！”丈夫眉间的沉郁和痛苦吓住了贵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盘，惊呼着冲了过去，用力将他的手从蜡烛上掰开。
“语冰，你在干什么啊……”青璃急急掰开丈夫的手，看到手心里焦糊的血肉，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仿佛神智有点恍惚，夏语冰甚至没有听见妻子的惊叫，一直到手心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痛着，他才回过神来，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满脸的泪痕。他的妻子捧着他手、正嘟起了嘴为他轻轻吹着烫伤的手心，泪水滴落在他手里。
刹那间，章台御使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难以言表的温柔和悲哀。
“别碰，很脏的。”他忽然将手从妻子手里抽出，看着掌心血肉焦黑的样子，冷笑着喃喃自语，“你看，已经脏了…已经把手弄脏了……我真恨不得把它烧成灰。”
“语冰……”青璃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噙着泪水——她不明白的，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同衾共枕，她却始终无法了解这个她所爱的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对她来说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所有不过就是他的喜怒哀乐。然而，他为何烦恼、为何痛苦，又为何绝望，这些他统统的没有和她提起过一字一句。
她想，那便是上天的惩罚——是当年她为了得到一见倾心的英俊青年、使出手段让他身陷牢狱，然后出面相救最终得以如愿的惩罚。
她终于得以和他朝夕相处，却是相敬如冰，那以后他便对她关闭了内心。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啊。
“我没事，吓着你了么？”许久，室内寂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渐渐笼罩的暮色里，仿佛终于平静了内心激烈的狂流，夏语冰开口了，静静道，声音却是难得的温柔，“夫人，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前传·东风破 六、还记章台走马
暮色四起，书房内又剩下了他一个人，独对四壁的萧瑟和无边的黑夜。
在这样的铁幕里，他已然独自跋涉多年。
“嘿嘿，真是伉俪恩爱啊。”窗忽然开了，黯淡的室内忽然就多了一个人，高而瘦，负剑冷笑。尊渊刚从赶来，在外面看到这样一幕，想起慕湮筋疲力尽睡去的孩子般的脸，心底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泛起，便忍不住跳入了室内。
“都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罢了。”夏语冰低着头，微微苦笑起来，淡淡回答。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萧瑟，如风般卷来，让外粗内细的尊渊怔了怔，不再说话。
“明日上朝，我要再次弹劾曹训行。”章台御使拢了拢案头的宗卷，忽然间凝重出声，“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弹劾那个老贼。”
“最后一击了么？”尊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点头，“放心，我将在这里会保护着你、一直到你上朝，不让曹太师有机会下手。”
然而，听得对方这样的承诺，夏语冰却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太师府今夜未必会对我下手。”
尊渊听得他如此肯定的用语，忍不住一怔，询问地看向年轻的御使。
“他还不知我明日上朝就要全力弹劾他所有罪行，所以未必就急着要来下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知道我身边有你这样的影守在，昨夜刚刚铩羽而归，太师府杀手今夜未必会立刻再次出动。”夏语冰慢慢分析着，有一种直面生死而不惊的淡定，最后加重了语气，“何况，今夜太师府那边一定通宵不得安睡，所有杀手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虽然知道对方是要引他发问，尊渊还是忍不住顺着问了下去。
“曹太师要全力阻止真岚皇子返京继承皇太子之位，必然不能容他到达帝都。”一字一句地，对着一个朝廷之外的游侠儿说出了宫里目前最大的机密，章台御使的眼神奕奕生辉，“如果真岚皇子死了，那么倒曹一党便会失去最终的王牌、曹太师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哦？”尊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对于这种朝廷上党派之争毫无兴趣，然而多年来的历练和见识，让他很快明白到了皇子返京的重要性，“看来真的很严重嘛。”
“是。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夏语冰眼神凝聚起来，看到剑圣大弟子的脸上，“所以，我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岚皇子明日一定要平安到达帝都！”
一语未落，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间一拂袖，就对着剑圣弟子拜了下去：“因此，求阁下无论如何出手相助、保皇子从叶城连夜返回！”
“喂，喂，你这是干吗？！”被夏语冰的大礼吓了一跳，尊渊慌忙拉起他。
云荒著名剑客的眼睛里，闪动着锋利而冷醒的光。虽然游荡于天下、不问政局纷争，但是他并不是不知道章台御使这次慎重托付的事情的重要：今夜那个叫做真岚的皇子能否平安抵达帝都，可能将关系到整个梦华王朝命运的走向。
而且，将无可避免地、影响到天下百姓将来的生活。
虽然凭他的能力，可以不象平常百姓那样和政局息息相关，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真正脱离政治而游离在体制之外吧？
“剑技无界限，但是剑客却应该有各自的立场和信念，明白将为什么而拔剑”——在出师之时，剑圣云隐的话语响起在他耳畔。
如果今夜非要他从曹太师和章台御使之间、作出一个选择的话，那么……
“御使请起，”尊渊的眼睛里，陡然有山岳般的凝重，吐然而诺，“我今夜就去叶城，天明必然护送真岚皇子返京。”
暮色笼罩云锦客栈的时候，刚给慕湮端上药和晚膳的老板娘、陡然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
“哎呀，一定是赵老倌从御使台衙门回来了！”老板娘连忙放下托盘，站起身来拉开门，笑吟吟地迎上去，“怎么样？判书下来了吧？我说老倌你不要哭，你女儿不会白死，夏御使他一定会让凶手抵罪的！”
听得“夏御使”三个字，慕湮苍白的脸色便微微红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视线跟着老板娘的身形出去、看向那几个陪同赵老倌从衙门返回的闲客，希望从那些受苦的人儿的脸上看见沉冤得雪的喜悦。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嘶哑的哭号和痛骂凝结了——
“什么狗屁夏御使！黑心御使！
“居然说那畜生是失手误杀了彩珠，只判了流放三百里……怎么可能是失手？看看彩珠被那糟蹋成什么样子，瞎子都知道那不会是误杀！我杀了那个狗官！我拼了老命不要，我要杀了那个颠倒黑白的狗官！”
老人的嚎啕声响起在客栈里，所有人都怔住了，屏息无语。老板娘美艳的脸也仿佛被霜打过，颓然低下头去，用涂了红色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震惊地喃喃：“不会的，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夏御使不是那样的人。”
渐渐地，有议论声低低响起在人群里，大家叹息着，上来扶起瘫倒在地的赵老倌。
“看来还是官官相护啊……这个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夏御使都这样？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他总能替咱们百姓说句公道话呢。”
“唉……半年前，我就听姚太守府里的小厮说了，夏御使收了他们的银子，贩卖私盐那个案子才被压了下去。那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是真的了——”
压低了声音，有个盐贩子模样的人更加爆出了惊人内幕，众人啧啧摇头叹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说谎、你们说谎！”陡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压过所有不屑的议论声，“闭嘴，不许诋毁夏御使！”
老板娘惊讶地回头，看见刚喝下药在静养的慕湮忽然涨红了脸，从房间里冲出来，对着楼底下那一群人嘶声大喊：“不许诋毁夏御使！你们说谎，一个个都该抓起来！”
“呀，这里有人为狗官说话呢！”人群诧然片刻，终于哄笑起来，其中有个尖瘦脸的中年人说得尤其刻薄：“外头包养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啊？胆子真大——听说他老婆是青王的侄女儿，靠着裙带关系才爬到那么高，居然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
“闭嘴！”慕湮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忽然闪出了杀气。
不等老板娘惊叫，女子手里流出雪亮的光，宛如闪电般跃下楼去，一剑将那个讲得最起劲的男人的舌头割了下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骇的叫声，纷纷退开，看着这个女杀神。
“谁敢诋毁夏御使？……”慕湮的手指紧紧抓着长剑，眉目间杀气纵横，逼视着一干闲人，愤怒得全身颤抖，“谁敢再在这里诋毁夏御使！”
“……”看到女子手里滴血的长剑，客栈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狗官！他就个是狗官！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他！”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刹那，赵老倌苍老嘶哑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不顾一切，“不得好死，生个儿子没屁眼、生个女儿当娼妓！老子我要杀了他！”
“唰”地一声，长剑指住老汉的咽喉，慕湮眼里冷光四射。
“哎呀，姑娘！千万别！”楼上老板娘看得真切，脱口惊呼，急急下楼来。
赵老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一下子扒开胸前破烂的衣服、露出搓衣板似的胸口，把舌头伸了出来：“杀呀！割了我舌头呀！——我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还能将天下人都杀了，天下的舌头都割了？”
慕湮看着老人飘萧的白发和近乎癫狂的笑容，身子一颤，忽然间手腕剧烈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剑——她居然对着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拔剑！身为云荒剑圣的弟子，从小便被师傅用侠义教导，而她、她今天居然对着这样的老人拔剑威吓！
她……她究竟在做什么？还是天下人都疯了？
“姑娘，姑娘，快别这样！”老板娘眼看客栈里要出人命，连忙跌跌撞撞跑下来，拉住慕湮，“老倌是死了女儿急痛攻心，别和他计较，啊？——我也不信夏御使会是这种人……”
“好，我带你去当面问个清楚！”慕湮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收剑，舒手一下子就提起了干瘦的老人，点足飞掠，瞬间消失在暮色里。

前传·东风破 七、一夕玉壶冰裂
“我在书房外面的庭院里用盆景假山石布下了一个阵，虽然潦草、但多少能阻拦一些刺客杀手——天亮上朝前，你千万不要随便走出这个庭院。”再三交代夏语冰加，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尊渊再也不敢迟疑，拉上风帽、便往城外方向掠了过去。
尊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要答应下这样重大的事情——虽然身为剑圣的大弟子，但是他生性放诞不羁，出师后的十几年中，自顾自携剑逍遥游历天下、从未以什么救国救命的侠客自居。
然而此刻，在家国变乱摆到面前、他的力量一旦加入就能影响到最终国家命运的时候，揉揉鼻子，仿佛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他最终还是吐然而诺。
剑客的承诺，从来都是言出如山。
伽蓝城在镜湖中心，于叶城之间有水底甬道相连，而入夜宵禁之后，为了帝都的安全甬道便将关闭，所以、要出城去迎回皇子，必须趁着天黑前出发。云荒剑客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暮色里，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消失不见。
雨已经停止了，然而初春的天气还是寒冷入骨的，墙角的腊梅开到了末季，正在挣扎着吐露最后一缕芬芳，散入渐起的薄暮。
案头写好的弹劾书，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太师府这十年来犯下的滔天罪行——这一次不同于以往刻意示弱的“查无实据”，条条都可以举出物证人证。明日奏折一递上去，就算曹太师那边有三头六臂，一时间也无法全部脱了干系，惊动大理寺干预势在必行。如果在这个时候，真岚皇子可以返京、册立为太子，那么太师那一党作恶多端的人，就到了恶贯满盈的死期了。
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漆黑冷硬，有如铁幕——宛如这么多年来帝都的每一夜。
然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春的脚步隐约在耳，仿佛有风儿轻轻吹来，空气流动起来，带来墙角梅花清冷的香气——是东风吹进来了么？破开了这沉寂如铁的黑夜？
燃起的风灯飘飘荡荡，窗下，夏语冰低下头看着写好的奏折，眉间有难得一见的笑意。
在这条路上跋涉多年、含垢忍辱，终于看到了尽头出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夏御使！夏御使——”正在沉吟，耳边忽然听到了低低的唤声，带着说不出的阿谀猥琐腔调。夏语冰的神思陡然被拉了回来，回到目前尚自黑沉沉的现实里。循声看去，居然看到庭院门外站着两个下人，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庭中纵横布置的盆景山石。
“是谁？”御使的眉头蹙起，推开窗子，淡淡问来人。
“御使大人，你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哪个下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御使府的管家看着满庭看似散乱布置的石头，试了几次、居然无法跨过短短几丈的庭院，不知道主人做了什么手脚，只好站在院外，陪着来客，弯腰禀告：“是刘侍郎府上的管家来访。”
“刘侍郎？……”陡然想起了刚被自己改过的案卷，夏语冰便觉胸口一阵窒息，挥手令管家退下，看着庭外的来人，冷冷道，“刘府来人有何贵干？”
“禀御使大人——”那个山羊胡子的来人连忙躬身作揖，谄媚地笑，“今儿案子判下来了，我家公子多承照顾，因此老爷特意令小的送几瓮海鲜过来，好好的谢谢御使大人。”
“不必了。”夏语冰淡淡道，手指用力抓紧窗棂，忍住嫌恶，“请回吧。”
刘府管家愣了一下，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是外头做清官做惯了的，架子还是端着放不下来呢。他一边点头哈腰地唯唯诺诺，一边喝令跟来的小厮把挑着的四小瓮海鲜放下：“这海鲜、是老爷答谢御使大人的，请大人过目。”
刘府管家弯下腰去，揭开小瓮的盖子。瞬间，在黯淡的暮色里，陡然闪烁起夺目的宝光！——四个瓮里，满满的都是一瓮瓮的夜明珠！
连夏语冰都愣了一下，皱眉，脱口：“这都是什么‘海鲜’？！”
“是海里的夜明珠——也叫鲛人泪。”刘府管家谄笑着，弯腰解释，“都是上好的海鲜。我家老爷说了，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御使大人再高抬贵手、免了我家公子那三百里的流刑罢！——统共只这么一个儿子，老夫人实在舍不得我家公子远游。”
听得那样的话，章台御使冷笑起来——一条人命，不过换了流刑三百里，居然还来得寸进尺的讨价还价！
“在下不喜欢吃海鲜，还请回罢。”蹙眉，嫌恶地挥手，夏语冰冷冷道。
刘府管家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章台御使居然如此不识好歹——果然出门前老爷交代的没错，这个人是外头装清廉惯了，回头在家里私下收受贿赂、还如此扭扭捏捏。
“老爷说了，投桃报李，如果御使不喜欢吃海鲜也罢了，但明日朝堂上……”虽然不明白明日朝堂上将会发生什么、但是刘府管家还是按照出门前刘侍郎的吩咐，压着嗓子复述这段话。果然，风灯下御使的眼神变了。
“都是自己人，何必那么客气。”年轻的御使忽然改了口吻，回答，手指用力握着窗棂，用力到指节发白，但是声音却是平稳的，“请回去转告刘大人，说海鲜就不必了，但令公子的事、在下心里会有分数的。”
刘府管家大喜，摸着山羊胡子深深一礼：“如此，多谢御——”
话音未落，忽然间只听嗑啦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轰然滚落。庭内房中进行着见不得光交易的两个人，陡然吃了一惊，同时抬头循声看去。
浓重的暮色笼罩了一切，然而依稀还是看得出耳房屋顶上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一个人，在冰冷的寒风中孑然而立——似乎是听得有些出神，手一松，手里提着的重物便砸落到了屋面上，滚落下来。
“呀？”刘府管家抬头看去，暮色中虽然看不真切，然而那人手上一点冷光映入眼里，冰冷尖锐——那是…那是剑？
他陡然吓得脱口大叫，“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哪！”
“砰”地一声闷响，来人手里提着的事物沿着屋檐滚下来，砸落到庭院里，然而那物居然立了起来，嘴里嗬嗬有声，显然是认出了害死自己女儿的帮凶，赵老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掏出刀子、便是直扑刘管家而去：“畜生，还我女儿来！”
然而庭院中散放的山石盆景，阻挡着老人奔出院子扑向仇人的脚步。赵老倌跌跌撞撞，然而走不出几步便被绊倒。趁着这个机会，刘府管家一声大叫往外便跑，狂呼：“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有——”
“嚓”，还不等他反身逃出，一道白光忽然贯穿了他的头颅，从他张大的嘴里透出。
有刺客！同一时间里，章台御使悚然一惊，迅速关上窗子——太师府的刺客居然今夜又来了，而尊渊却不在！目前情势危急，内外无援，看来只能盼那个庭中布下的阵法、能阻拦住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吧？
然而，心下才想到这里，只见窗下人影一闪——那刺客居然刻间就突破了尊渊布下的阵，来到了书房外！
章台御使急退，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剑，盯着窗外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今夜……无论如何，他明日定要亲手扳倒曹训行那个巨蠹！
“太师府给了你多少钱？”再度打开暗格，他的声音一丝不惊，带着沉定和诱惑的意味，对着窗外那个迫近的杀手、开价，“十万？二十万？——无论他给你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双倍。”
“……”窗纸上那个影子动了动，却没有回答，只是在那里沉默。府里下人们听到刘府管家临死前的呼救声后慌乱赶来，却被庭院里的花木乱石挡住，在院中进退不得。赵老倌在破口嘶哑大骂，听不清在骂些什么。
然而外面一切都倒不了他心头半分，章台御使只是盯着一窗之隔的影子杀手，眼神变了一下——对方那样的不置可否，反而让他感到极大的压迫力。如果此人如杀手蛇一样，能为巨款所动，无论如何，他还有一击搏杀对方的机会。
但是，这次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居然丝毫不为金钱所动？
“两百万！如何？”迅速翻着暗格里的银票，大致点清了数目，他想也不想，将所有银票堆到了桌上，“太师府不可能给你这么高的价格吧？我可以给你两百万！你看，都在这里，随你拿去。”
“……”隔着窗子，外面的刺客还是没有出声。夏语冰紧紧盯着窗上映着的迫近身边刺客的影子，陡然看到来人身子微微一倾、一口血吐出，窗纸便飞溅上了一片殷红。
——怎么回事？那个刺客受伤了么？
来不及多想，趁着那个绝好的时机、他迅速靠近窗子，握紧了暗藏的短剑，对着那个影子迅速一剑刺出！无论如何、他不能死，今夜绝对不能死……他要看到明天破晓的光亮，他要看到曹训行那个巨蠹倒下！
刺客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窗纸上，居然来不及移开。那一剑刺破窗纸、没入血肉中。他用尽全力刺出、一直到没柄。
又一片血溅到窗纸上。
——得手了！章台御使立刻后退，离开那扇窗子、避开刺客的濒死反击。
喀嚓一声轻响，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还没有死么？……他那样竭尽全力的一剑，居然还没有斩杀那个前来的刺客？章台御使看着慢慢推开的窗子，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一次，他又要如何对付眼前的危机？
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他的手握紧了剑，挡在案前、将弹劾奏章和那些如山的铁证急速收起，放入暗格，重重锁好——他可以死去，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太师府的来人毁掉这些东西！有证据在，即使他死在今夜，同党还是可以继续倒曹的行动。
然而，不等他将这些都做完，窗子缓缓打开，一双清冷的眼睛看见了他——书房内银票堆积如山，零落散了满地，而脸色苍白的章台御使正在急急忙忙地掩藏着什么。
站在窗外的女子没有说一句话，似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室内的情景，忽然间身子一颤，又一口血从喉头冲出，飞溅在半开的窗上。
夜色狰狞，张牙舞爪地吞没一切，如泼墨般大片洒下。
沉沉的黑夜里，窗外站着的女子单薄得宛如一张剪纸，抬手捂着贯穿胸口的伤。血从指间喷涌而出，然而来人却似丝毫察觉不到痛楚，只是这样怔怔地看着室内的情形，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空空荡荡。
“原来都是真的……这么些年来，你居然在做这种事……”半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阿湮？！”手中的文卷唰然落下，飞散满地，章台御使夏语冰脱口惊呼，看着窗外那个提剑前来的白衣女子。
他颓然放开了手，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那个瞬间，他真希望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将他永远、永远地吞没。

前传·东风破 八、心事已成非
夜幕里人影绰绰，仿佛鬼魅般忽远忽近。叶城外驿道上，黑影纠结一团，厮杀声是低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交织在泼墨般浓厚的夜幕里。
黯淡的星月光芒下，刀兵的冷芒宛如微弱的鬼火，一闪即没。
尊渊在夜幕中穿过那些尸体，四处寻觅着目标，陡然间觉得非常恼火——他终于是赶到了章台御使交代的叶城的那个秘密地点，然而发现太师府的人已经抢先赶到了，和青王府的护卫正在斗得惨烈。
让他恼火的、是他居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认不出哪个是真岚皇子。
——夏语冰做事缜密，出来之前倒是没有忘了对他描述过真岚皇子的外貌特征，然而尊渊没有料到自己一赶到、便遇到如今这样乱哄哄的厮杀状况：黑灯瞎火，一伙人拿着刀剑毫不留情地相互对砍，根本分辨不清是敌是友。
以他之能，自然也不会被这些黑暗中的乱刀冷箭所伤，尊渊点足在驿道上飞掠，心急如焚，无法从这黑夜乱糟糟的局面中、准确地找到自己此行需要寻找的人。
时间多拖得一刻、那个少年皇子就岌岌可危一分。
尊渊掠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辆华丽的马车，缨络流苏坠满，黄金络马头，白玉做马鞍，不知嵌了什么宝石，居然在星月无光的暗夜里发出奇异的光彩。
这样触目的表记……是为了符合那个少年未来君临天下的身份么？
才念及此，果然听到混乱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招呼声：“找到了，在马车里！太师说了不必抓活的，就地格杀！大家快上！”
黑暗中，各方混战的人群忽然耸动，如同纷纷如同暗潮涌向那一辆马车。
“妈的，真的在车上？那不是活靶子么？”尊渊听得众人异动，暗自骂了一句，却是丝毫不敢耽搁地掠向那架正在月下慌乱地东突西撞的马车，听到马车里已经传来了惨嚎声，有断肢人头从里面飞出。
“嘿嘿，抓住了！”有人在里面低低冷笑，得意非凡。
“是我的！”大约是想起太师府的巨额悬赏，里面蓦然爆发出了短暂的动乱。
知道刻不容缓，尊渊在那个刹那已经掠了过去，剑光从斗篷里划出，切入挡在前面的人的咽喉，已经顾不了分辨是敌是友。隐约中，看到马车里银灯摇晃着，诸位杀手围住了一个华服高冠的少年，相互之间激烈地厮杀。
“呀！我不是皇子！我不是皇子！”扣住皇子的那个杀手显然被围攻的急了，便想先切下人头来，也好方便突围带回去领赏——然而刚把剑架到那个华服少年颈中，那个戴着玉冠的“皇子”便叫了起来，拼命挣扎：“我是被逼着穿上衣服呆在这里的！我不是真岚，我不是皇子！”
听得那番话，有一个刹那、所有的杀手都愣了愣，停下了手。
“我不是皇子！”华服少年用力去搬开杀手扣住他咽喉的手。那个瞬间，所有杀手都留意到、那个装束华贵的“皇子”双手居然布满了伤痕和老茧、完全不符合外在的衣饰和身份——
“那真的皇子去了哪里！”扣住华服少年的杀手第一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卡住少年的脖子，狠狠逼问，“不说出来、老子立刻捏死了你！”
“我、我哪里……”华服少年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杀手的力道瞬间增加、他几乎马上就不能呼吸。手足挣扎着，少年的眼睛在急切地逡巡，忽然间看到了乱战中一骑跑过去的人马，眼睛亮了一下，想也不想，他指着那个跑过去的士兵模样的少年，脱口大呼：“就是他！就是他！他们想趁乱让皇子逃走！”
戴着玉冠的华服少年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卡着他咽喉的手猛然松开。失去了支撑的少年跌落在马车上，捂住咽喉剧烈地喘息，却发现一车子的人瞬间都没了踪影。
“咳咳，咳咳……”挣扎着爬起来，少年看着流满了鲜血的车厢，跌跌撞撞走下马车，抹去玉冠扯下外袍，拉住了一匹乱跑的无主骏马，翻身而上。
驿站上空只有一轮昏暗的冷月、静静俯视着下边大地上的混战和屠戮。
夜色漆黑如墨，吞没一切。
庭院里赵老倌嘶哑的骂声还在继续，却已经湮没在府里众人纷乱的惊呼声里。
御使府的管家将拜访的刘府来人领到御使庭前，刚刚走开没多久就听到了“有刺客”的惊呼。立刻返回，却看到了刘府管家已经倒毙在地。他立刻大声叫喊起来，惊动了全御使府上下，登时大家都涌到了御使书房所在的庭院。
然而庭院里一片凌乱，那些盆景和假山石都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散乱地摆在那儿，所有人只道随便就能绕过去、却不料越绕越胡涂，到最后居然不是困在里面出不来、就是绕了半天又回到了花园门口。
众人惶惶然之中，不知如何办才好，有人大声呼喊御使的名字，想得知书房中的章台御使是否平安无恙——然而依稀还可见残灯明灭的书房里，却半晌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一时间众人忐忑不安，看着不过几丈大小的庭院、束手无策。
“语冰，语冰呢？”忽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被用力推搡开，纷纷踉跄让开——所有下人都诧异地看到向来讲究仪容的御使夫人仿佛疯了一样地过来，显然已经睡下了，只穿着单衣、披头散发地奔过来。
“御使……御使好像在里面……”管家低下头去，嗫嚅，“可我们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过不去！”青璃听得“有刺客”的惊呼，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疯了一样大喊，推开侍女的手、一头冲入庭院，一边大声喊着丈夫的名字，“语冰！语冰！”
然而她很快也被困在那里，眼前仿佛不经意散放的乱石盆景阻挡住她的脚步，青璃几次绕开，发现始终无法接近那个书房一步——“语冰！语冰！你没事吧？”她对着那残灯明灭的窗子大喊，却始终听不到回音。
贵族出身的柔弱女子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光，不去想如何才能绕开那些障碍，反而自己动手、将挡在面前的盆栽和石头吃力地挪开。
管家愣了半天，陡然间回过神来，因为猝及不妨的危机而有些僵住的脑子也活络了起来，看到御使夫人这样的举动，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大家快过来！别呆在那里——和夫人一起把那些东西统统搬开！把庭院全部清空！”
庭外众人的呼声宛如狂风暴雨般传入书斋，然而里面的人仿佛聋了一样置若罔闻。
短短片刻的对视和沉默，仿佛过了千万年。
那样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声，文卷在地上散乱地飘，忽然间一阵风卷来、将日间刚批下去处理完的宗卷吹了起来，拂过慕湮眼前。
“刘侍郎公子酒后持刀杀人案”——一眼瞥过，上面那个殷红如血的“误杀”两字赫然在目，宗卷迎面吹来，慕湮下意识地伸出沾满血的手抓住，低头看了看，忽然间嘴角就微微往上弯了起来，仿佛慢慢浮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啊……真的，是你判的呀？”
“是。”看到那个苍白的笑，夏语冰忽然无话可说，只是木然应了一句。
“两百万……好有钱啊……”慕湮看着地上尤自洒落的几张银票，微笑，“都是他们送来的么？”
“是。”那样的目光下，章台御使无法抵赖，坦率地承认。
慕湮的手忽然微微一颤，抬起眼睛来——那眼睛还是五年前的样子、黑白分明，宛如白水银里养着的两汪黑水银。她看着他，有些茫然地问：“我居然都不知道……五年来我天天看着，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得那样的话，年轻御使麻木的身子陡然一震：五年来？难道说、这五年来自己身边的影守，并不是尊渊、而是……阿湮？
然而，如今再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她什么，只是毫不隐瞒地下意识回答着对方的提问，仿佛自己是面对大理寺审判的罪人：“三年前。桃源郡太守姚士桢贩卖私盐案开始。”
“三年前……三年前。”居然是从那么久开始，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么？
忽然间，慕湮抬手，将那份颠倒黑白的宗卷一扔，剑光纵横在斗室中，纸张四分五裂地散开。在漫天飞的白色纸屑中，女子陡然扬头笑了起来——
五年来，她舍弃了一切正常人的欢乐，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以为自己是在守护黑夜中唯一不曾熄灭的光——却不料、就在她的守护之下，书窗下那个人已经悄然的蜕变，再也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夏语冰。
她五年来豁出性命保护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贪官！
这么多年来，通通看错了、通通指望错了——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好，好个章台御使夏大人！”慕湮大笑起来，忽然反手拔剑，剑尖直指对方的咽喉，血从胸口那道剑伤上喷涌而出，染红她的白衣，“原来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在身体里的力气消失前，云荒剑圣的女弟子拔剑而起、指向多年来深心里的恋人。
那个瞬间，仿佛忘了明日早朝就要弹劾曹训行、忘了多年来跋涉便要看见的最终结果，章台御使在那一刹居然不想躲闪，只是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一点冷冷的剑芒。他想说夏语冰其实是没有死去的……然而这数年来的朋党纠葛、明争暗斗，当真是千头万绪，片刻间、又如何能说清。
何况最隐秘的深心里，长途跋涉和冰火交煎的折磨，已经让他疲惫到不想再说任何辫词。他怎么敢说自己无罪……那些冤狱、那些贿赂，难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五年来，深恩负尽、满手肮脏。夫复何言。
“住手！住手！”就在那个刹那，忽然间有人直冲进书房来，扑向慕湮握剑的手。
慕湮一惊，下意识避开。然而重伤之下、行动已经不如平日那样灵活，这一避居然没有完全避开。来人没有抓住她的手，踉跄着跪倒，却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青璃终于奔到了书房，不顾一切地拉住了刺客，对丈夫大喊：“语冰，快走！快走！”
章台御使怔住，愣愣地看着平素一直雍容华贵的妻子、就这样蓬头散发地闯进来，不管不顾、径直扑向闪着冷光的利剑。
慕湮仿佛也愣住了，看着这个不顾生死冲进来青璃，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这就是五年前记忆里那个优雅雍容得近乎造作的贵族少女——那个看似文雅羞涩、眼神深处却是闪着不达目的不罢休光芒的青族王室。
“语冰！语冰！快走啊！”一把死死拉住刺客，青璃不敢松手回头，只是大喊，“快逃、快逃！有刺客啊！”
“夫人……”仿佛游离的魂魄这才返回了一些，夏语冰脱口喃喃。
慕湮苍白了脸，忽然间回剑割裂被青璃抓住的衣襟，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一步。然而看到这个在多年前从自己身边夺走语冰的女子，她的手却不自禁地发起抖来——多年来，心里一直是看不起这个藩王侄女的，认为她不过是凭着身份地位夺得了丈夫而已……但看到现在青璃的样子，她忽然间就有些微的释然。
手上死死拉住的衣襟忽然断裂，青璃跌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抬头之间、才看清了刺客的脸——那个瞬间、御使夫人美丽的脸上，陡然便是苍白。
“慕姑娘！是你！”她惊呼起来，认出了五年前的情敌，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挣扎着爬起来，“你、你不要杀语冰，不要杀语冰！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对！”
“那时候我不该让叔父帮忙、用计让语冰身陷牢狱，逼他……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看到五年前那个被辜负的女子、在暗夜中提着利剑出现在丈夫的书房里，御使夫人显然会错了意。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拦住慕湮，语无伦次地承认：“他、他那么多年来，一直都心心念念记着你，他没有负心，是我耍诡计——求你不要杀他！”
“夫人！”那样的话仿佛惊雷，同时击中房内的两个人，夏语冰晃了一下，脱口惊呼。
慕湮听得愣了。多年前本来已经结痂的伤疤、原来并不曾真正愈合，随着真像的猛然揭露，鲜血汹涌而出。她踉跄了一下，仿佛有刀子在心里绞，嘴巴张了张，想说出什么话来、最终一开口，却只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慕姑娘，求求你不要杀语冰……”青璃捂住小腹，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哀求，“他、他就要当父亲了……求你不要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再一道惊雷劈下，让房中两个人都惊得呆了。
趁着这个机会、青璃再度伸手，想去拉住慕湮执剑的手。慕湮一手捂胸、一手执剑，踉跄后退，重重靠到了墙上，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涌出，带走她身体里的温度和力量。
外面已经一片喧嚣，府里的下人穿过了庭院，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叫嚷着抓刺客。
“够了……够了！”仿佛脑子再也不能承受片刻间如此剧烈的变故，慕湮抬起手捂住头，仿佛崩溃般地嘶声大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都给我闭嘴！”
就在那个刹那，看到刺客乱了心神，青璃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执剑的手，扭头大喊：“来人！快来人！抓刺客！”
房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的家丁和仆役轰然涌入，将重伤的刺客重重围住。
慕湮咳嗽着，想拔剑突围，然而右手被青璃死死抱住。她又迟疑着，不敢真正发力、去硬生生震开这个毫无武功怀有身孕的女子。
“够了，已经够了……都给我住手！”在新一波的争斗起来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章台御使终于仿佛恢复了平日冷定。拨开众人，似乎丝毫不畏惧被刺杀的可能，他径直走过去，将妻子从刺客身边一把拉回到了身后。
“我没事，大家不必惊慌。”章台御使淡淡吩咐，看着庭院中被绑起来的赵老倌，“把他放了，没有他什么事。”
“语冰！”好容易摆脱了危机，听得丈夫这样的吩咐，青璃不放心，拉住他的手。
仿佛被烫了一下，夏语冰下意识地甩开了妻子的手。青璃脸色唰地苍白，知道自己那番坦白必然会引起丈夫的嫌恶，眼里流露出了哀怜的情绪，看着章台御使走向靠墙站立的慕湮，低下头去，对她附耳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慕湮抬头看他，眼神冷淡，捂住伤口咳着血，忽然间对着夏语冰微微一笑。那一笑宛如高岭上经冬不化的皑皑初雪，清亮刺眼，却是空茫的一片。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清澈的泪水，却转瞬不见。
“好。”终于，女刺客低着头，吐出一个字的回答，眼里带着杀气。
没有看周围下人们诧异的眼神，章台御使亲手拉开了窗子。那个女刺客跳入夜幕，头也不回地离开。

前传·东风破 九、淮南皓月冷千山
“语冰……最后你和她说了什么？”府上所有人惊魂方定，侍女扶着御使夫人在内堂坐定，青璃喝了盏茶压惊，看着送她回来的丈夫，最终忍不住问。
仿佛依然有巨大的洪流在胸臆中呼啸，章台御使许久没有回答，最终只是开口，有些微情绪起伏地问：“你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莫非是当时情切、随口扯的谎？”
“不，没有说谎！”刚坦白了自己婚前的欺骗，再度涉及到类似的问题时，青璃忍不住叫了起来，拉住丈夫的袖子，急切地，“是真的，已经两个月了……我、我不说，是怕你不高兴。”
“不高兴？”章台御使愣了一下，低头看妻子蜡黄的脸——一夜惊乱，青璃蓬头散发，不施脂粉的脸上有一种平日严妆盛服时所没有的憔悴，然而在此刻，他感觉和他结缡多年的贵族夫人、却从未看上去有这一刻的美丽。
“我怎么会不高兴……那是我的孩子。”年轻的御使喃喃道，忽然叹息着伸手拂去妻子额前散乱的头发，眼神温和，“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了。我实在不是个好丈夫。”
“……”青璃抓住丈夫袖子的手颤抖起来，陡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语冰看着窗外即将过去的漫漫长夜，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回复到了青璃这么多年来一直看不懂的，低声道：“但是，总算，一切都要过去了。”
还要问丈夫什么，然而夏语冰已经转过了身，眉间隐隐有沉重的神色，看了看天色：“已经五更了，我要去准备朝服和奏折，你好好休息吧。”
将方才急切间拢起锁住的所有文卷都拿出来，重新一一核对，理出明日早朝需要呈交皇上和大理寺的奏章，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整理完。
夜还是黑沉如铁，但东风微微流动，传来梅花的清冷香气。
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微微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年轻的章台御使看着案上足以扭转当今朝廷局面的弹劾奏章，仿佛气力用尽般，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筋疲力尽地低下头去，用手托着额头，手心里被烧焦的痕迹还在，血肉模糊，每翻动一页奏章就刺心地痛一次。
——然而，这点痛、哪里及得上此刻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事隔多年、然而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猝然出现，看到他最龌龊的一面时，天地陡然全部黑下来了，洪流呼啸着急卷而来，将他灭顶湮没。他宁可世上任何别人看到他在黑暗中的另外一面，哪怕是御使台、大理寺，甚至承光帝都无所谓！——然而，偏偏看到的人却居然是阿湮……
那比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更甚。
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这么多年来，明的暗的，干净的和肮脏的，他安之若素地承受了多少。游走于各方势力中，不露一丝破绽地扮演着白昼和黑夜里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会同青王将那些朝野间一切倒曹的力量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暗流。
然而在看到尽头曙光的刹那，他终于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那一直在他心里激烈辩论的两个声音，让他快要崩溃。
何谓忠，何谓奸？何谓正邪？何谓黑白？——这些，本都该是绝对的、山穷水尽都不能妥协半分的东西。可这样的生存，却无疑是孤立无援的。所以他放弃了这样的固守，想经由别的途径、达到同样的最终目的。
然而，沦丧便是他付出的代价。他再也没有一个纯白的灵魂。
为什么他在下定决心不择一切手段扳倒曹训行的时候、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
这么些年来，凝视着那些自己一手造成的冤狱，听着那些被自己亲手压制下去的、含冤忍辱的呼声，被百姓视为正义化身的铁面御使心里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多年后再度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他终于再也不能忍受——
“且宽待一日让我处理些事情——明晚，我等你来、一并清算所有的帐。”
那时候，他在那个人耳边，低声恳求般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如果要了结一切，也希望由那一双手来吧？多少年前，他曾牵着那双柔软的手，并肩走过长亭短亭，看过潮来天地青、浪去江湖白。直到他松开那双手之后，多年来，心里一直还是片刻不曾忘却——也许不能忘却的、并不是那年少的爱的本身，而是他生命中唯一曾有过的清澈洁白的日子。
只可惜，一切都无法再回头。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亲手扳倒那个巨蠹。这些年的含垢忍辱，必须要有结果。
“御使大人，时辰到了，轿子侯在门外——请大人启程进宫上朝。”外面，管家禀告。
已经更换好了大红蟒服，听着滴漏、静坐等待天明的年轻御使闻声而起，一手拿起案上厚厚的弹劾奏折，目光又回复到了平日一贯的冷定从容——今日，无论如何在朝堂上，他要看到曹训行那只老狐狸因为惊惧而扭曲的脸。
或许这么多年来的隐忍、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此刻。
出得书房来，有些诧异地、他看到妻子并没有按他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已经打扮齐整、安安静静地在廊下等待，准备送他上朝——宛如五年来的每一日。
那个刹间，泪水无声地模糊了他一贯冷定的视线。
上愧对于天，下有惭于民，回顾以往有负阿湮，而今却又伤害青璃——到底，在他做过的事里、有多少是真正正确的？在那善的根由里，如何结出这样的恶果。
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于今日。
青璃心中忐忑，一宵不得安睡，早早地起了，在廊下送丈夫早朝。
一反平日、青璃感觉到丈夫的视线今日是难得的温和，甚至接近于温柔：“璃儿，你快些回去休息罢，要小心照顾我们的孩子。”
轿子沿着街道远去，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然而御使夫人仿佛被那一句温柔的话说得呆了，半晌站在门边没有动，手指暗自隔着衣服按住了小腹，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从未有过的幸福，让她陡然间容光夺目。
软轿急急地沿街走着，往前一点转过弯，就到了入宫的朱雀大街上。
忽然间轿子停住了，然后传来轿夫的呵斥和嘶哑的喊冤声。
“怎么了？”轿子里，章台御使问，因为今日赶着事关重大的早朝、而有些微的不耐。
“禀大人，这里有个人拦住轿子喊冤。”显然跟随御使大人多年，已经看惯了这样的事情，轿夫随口回答，然后回答那个伸冤的百姓，“大人赶着上朝呢，先让路罢。”
“冤枉啊……青天大人，冤枉啊！”轿子外，那个嘶哑的声音却是不肯退却。
那一句“青天”，让心里的裂痕陡然触动，夏语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喝令停轿，拂开轿帘，招呼那个伸冤者过来：“把状纸留下来给我，然后去御使台等着，我一下朝便会看你的案子。”
听得御使吩咐，轿夫放开了那个被拦住的褴褛老人。老人佝偻着身子，手足并用地爬到轿前，托起一卷破烂的纸，一边嘶哑着嗓子喊着冤屈，一边展开状纸，递上去——“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奸杀爱女彩珠”。
那一行字跳入眼中的刹那、章台御使只觉腹中一凉。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剑，想击杀刺客，然而一眼看到面前老人的苍苍白发，手便是一软，再也没有力气。
弹劾奏折从手中滑落，折子牵出长长的一条，血淅沥而下。
“啊嗬嗬嗬！狗官！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老人眼里有癫狂的笑容，不顾一切地拔出匕首，连接用力捅了几刀，一边狂笑，手舞足蹈，直到惊骇的随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地赶来、将他死死按到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御使大人遇刺！”
尖利的呼声响起在清晨里，划破帝都如铁幕般的静谧。
新的一天是晴天，阳光划破了黎明的薄雾。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立春已至，严冬终究就要过去。黎明的空气中已经有东风暗涌，毕竟时节将过、庭角的梅花已快要凋谢了。无意与群芳苦苦争春，无声地散了满地，在悄然流动的东风里零落成泥。
黎明，通过了叶城和帝都之间漫长的水下通道、尊渊终于拎着那个少年出现在伽蓝城的城门下。即使是空桑剑圣的弟子，经过那一场惨烈的百人斩之后，也是满身是血，筋疲力尽地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不顾上手中提着的是抢来的空桑皇子、未来的皇太子，只是如同拖着一只破麻袋一样拖着被封了穴道的少年，一路赶到伽蓝城。
自己答应过夏语冰，在早朝之前、一定将真岚皇子平安送抵帝都。如今天已经亮了……还来得及么？
“干吗？干吗！放开我！”那个他突破重重阻拦才救出的皇子却在不停地挣扎，瞪着这个拖着自己走的男子，因为背臀的磕痛而大怒，“我说过我不是——”
“皇子”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尊渊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压低声音，不耐地：“不用否认了，别怕，是夏御使让我来护送你回京的——你不是真岚皇子又是谁？”
“我……我是西京！”士兵模样的少年不停挣扎，终于模糊的漏出了一句话，“我……护送皇子的……前锋营……”
“呃？”尊渊吃了一惊，天色渐渐发白，第一丝天光透下来，照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皇子”身上。尊渊这才诧然发现、眼前这个十多岁少年的模样，的确和出发之前夏语冰描述的并不一致——然而在那样昏暗混乱的杀戮之夜里，居然谁都来不及分辨！
“那么，真岚皇子呢？真岚皇子呢？”第一次有失手负约的震惊，他松开了捂住少年嘴巴的手，将那个叫“西京”的士兵拉起来，急问。
“就在那马车上呀！”西京大口地呼吸，等终于喘过气了，大笑起来，“那家伙好大的胆子！不肯躲起来也不肯换装，还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嘿嘿……结果到了最后，还不是要拿我顶缸？害的我差点被乱刀分尸了。”
尊渊怔住。不错，在一眼发现那个显然是王座的华丽马车时、他心里同样直觉皇子是不会在那样明显的目标里面的。因为抱着那样的疑虑，所以在听到扣住的华服少年争辩说他不是皇子时，他和大部分的杀手都立刻信了——金蝉脱壳，那也是常见的技巧了吧？
然而，没有想到正是这种疑虑，却被巧妙地利用了。
那个真正的皇子，就在所有杀手的眼皮底下安然逃过了一劫。
“那么真岚皇子如今在哪里？”尊渊依旧不放心，追问。
少年士兵笑了，似乎是从北方砂之国一路护送的旅途中，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之间产生了成年人难以理解的情谊。西京坦然回答：“我肯告诉你我不是皇子，当然是算准真岚已经到了平安地方了啊——我们约好、如果他抵达帝都，顺利和青王白王会合的话，就在角楼升起黄色的旗帜……”
尊渊忽地抬头，看向城头——黎明的光线里，果然看到角楼上黄旗猎猎。
“嘿嘿……”尊渊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然而想起自己居然无意中也被当作了局中一子，不由心中忿忿，给了西京一个爆栗子，“你是当替死鬼的吧？也不怕自己真的变成鬼了。”
“真岚是我兄弟，我当然要保他。”西京揉了揉鼻子，说着大言不惭的话，那个相似的动作让尊渊心里忍不住一笑。前锋营的少年士兵笑了起来，宛如此刻破云而出的日光，明朗爽利：“哎，我命好啊，不是遇上了大叔你么？你好厉害呀！一个人就斩杀了他们一堆……”
看着少年士兵揉着鼻子说话，尊渊陡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俯下身去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怎么，想不想学啊？”
“想啊——”西京眼里放出了光，脱口回答。
尊渊正待回答，脸色忽然变了。因为他看到城南某个街区里开始传出骚动，然后看到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城中街头巷尾如风般传着一个惊天的消息——
“夏御使遇刺！御使大人被刺客刺杀了！”
剑从剑客的掌中铮然坠地，少年士兵吃惊地看着那个长夜连斩百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杀神颓然扶住了墙，仿佛不相信似的张大了嘴巴。
天刚蒙蒙亮，云锦客栈的老板娘照旧一早起来，梳洗完了，一路将尚在睡觉的小二骂起，自顾自先去楼下开了门，准备新一天的生意。一开门，便看到了东方微红的晨曦。
看着积雪刚融的街道，老板娘看到天晴，忽然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这几天来看到赵老倌父女的惨状，心里总是沉沉的不能呼吸。这个世道啊……
然而，刚把门打开，老板娘的眼睛就惊讶地睁大了：客栈的廊下，居然蜷伏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老板娘连忙俯下身去翻过那个昏迷的人，一眼看到对方雪白的衣襟上有一处剑伤，血流了满襟。老板娘惊叫着松开手，认出了那个女子、居然便是昨日里带着赵老倌去御使府对质的慕湮。
“怎么会弄成这样……赵老倌呢？怎么不见回来？”老板娘有些惊惧地喃喃着，终究还是将昏迷的女子扶了起来，也不敢惊动小二，自己跌跌撞撞扶上楼去。
慕湮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枕边散放着的桃子。
“哎，姑娘你可醒了！”老板娘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着一方汗巾，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我在这里守着你，可半步不敢离开——姑娘昏迷了大半天，不停咳血，可吓死我了！”
“我？……啊……”慕湮的眼睛起初是游离恍惚的，然而很快神智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昨夜看到的所有情形又烙铁般地刻在心里，她陡然坐起来。
“哎呀，姑娘，快别乱动，小心伤口又破了。”老板娘连忙按住她，然而胸口绑扎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啧啧，怎么回事……哪个人对姑娘下了这样的毒手？要不要报官？”
“报官？”喃喃重复了一遍，慕湮忽然间将脸埋在手掌里，低声笑起来。
要她怎么说……要她对百姓说，是那个万民景仰的、铁面无私的章台御使，在被自己识破贪赃枉法的真面目后，痛下杀手，想要杀人灭口？
报官？……她忽然间笑得越发深了，牵动胸口上的剑伤，痛彻心肺。
“姑娘，你…要不要吃桃子？”看到慕湮这样莫名其妙的笑起来，老板娘吓了一跳，拿起枕上散放的桃子，想岔开话题，“你昏过去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喃喃要吃桃子——可怜你哥哥没回来，我只好把那几个桃子让你拿着，你才不叫了。”
“哥哥？”一直到听得那两个字，慕湮才猛然怔了一下，止住了笑声。想起了好久没见的师兄，脱口，“对了，他、他去哪里了？昨夜，不见他在御使府啊……”
“姑娘昨夜真的去了御使府？”老板娘倒是吃了一惊，看着女子身上的伤，“莫非你……怎么、怎么不见赵老倌回来？”
“赵……”昨夜看见夏语冰起，她心神就完全顾不了别的，此刻被老板娘提醒才蓦然想起那个她带去的老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变了脸色，“他还没有回来么？难道御使府把他当刺客扣住了？……我、我就去把他带回来。”
“姑娘、姑娘莫着急……”看到慕湮就要挣扎着起来，老板娘连忙按住她。
“我带赵大伯去御使府对质，却没有照顾好他……如果、如果他被那边……咳咳。”慕湮一动，就感觉痛彻肺腑，剧烈咳嗽起来，然而对赵老倌的愧疚让她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披上衣服，拿剑，“我……我错了，我对不起他，因为——”
仿佛烈火灼烤着心肺，慕湮的脸色更加苍白，顿了顿，忽然回头看着老板娘，悲哀地一笑，低声道：“因为……的确是那个夏御使贪赃枉法，草菅了彩珠的人命案子……”
“啊？”老板娘也呆住了，浓妆的脸上有诧异的神色，喃喃摇头，“不，不可能的！夏御使不会是那种人，绝对不是那种人！”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慕湮咬着牙，冷冷道，“他是个贪官污吏！”
“不！不是的……不许你诋毁夏御使！”老板娘忽然间沉下了脸，美艳的脸上居然有震怒的神情，“他是好官！如果不是夏御使为我作主，十年前这家客栈就被我舅舅仗势夺了去，我也被逼着上吊了！哪里还有今天，哪里还能在这里救你的命！”
慕湮愣了愣，忽然间呆住，说不出话来。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诋毁夏御使，他是多好的人啊……这个朝廷里，只有他是为民作主的好官了。”看到对方语塞，老板娘越发忿忿，用涂着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这么多年来，他为国为民做了多少好事，平反了多少冤狱，为什么还要冤枉他、血口喷人？”
“……”慕湮低下头去，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喜悦，身子微微发抖。听着老板娘不住口地为章台御使辩护，说出一桩桩他曾做过的事迹，她忽然间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去找赵老倌回来……”再也不说什么，她低低说了一声。
老板娘怔了一下，想起自己日前亲眼见到的冤狱，忽然间滔滔不绝的气势也低了下去，只是喃喃：“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赵老倌弄错了……他错怪了夏御使。”
慕湮苍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勉力挣扎下地，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射到她的脸上，带来寒冬即将过去的温暖预兆，然而就在这样的光线里，慕湮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的恍惚，一头靠到了门边上，用力抓着门框不让身子瘫倒下去——门一开，刚走到接上，就听到街头巷尾上哄传着一个惊天消息：
“知道不？夏御使遇刺了！就在今天上早朝的路上，被刺客刺杀了！”
“不过刺客当场被拿住了，大理寺一拷问，就什么都招了。”
“听说御使大人今天早上准备弹劾曹太师，所以太师府才派刺客下了杀手！”
“天呐，太师府真的心狠手辣！”
“我们快去御使府看看吧……他可是个好官啊。”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哪。”
她踉跄走在街上，听到街边的百姓议论着传闻。她有些不信地抬头看去，看见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是震惊和惋惜的神色，一片都是对于那个人生平的盛赞，带着出自于内心的愤慨和悲痛。议论着，就有许多人自发转过身，一起朝着御使府方向走去。
语冰？语冰！……那个瞬间，仿佛内心什么东西喀嚓一下碎裂了，发出清脆的断响。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坚定地爱，坚定地恨，然而就在这个刹间，她心中几十年黑白分明的信仰，却轰然倒塌。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对那个人，自己究竟该去爱，还是恨。
慕湮不管不顾，忽然间捂着脸在街上大哭起来。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然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着各自的前路而去，没有为一个在街心失声痛哭的女子停留一下脚步，更没有人问她为何哭泣。
“阿湮。”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耳边有人低唤，“阿湮。”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尊渊的眼睛，她的大师兄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悲悯和怜惜，将手轻轻按上她的肩头，平定她浑身的颤栗：“快跟我来——他想见你，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前传·东风破 十、冥冥归去无人管
御使府内外一片混乱。成群的百姓跪在门前，口口声声要进去给御使大人磕头，求神保佑他平安，无论府里的人怎么劝说驱赶都不肯离去。而府内，御使夫人在听说丈夫遇刺后几度昏厥，根本无法主持府里上下，幸亏青王及时带着大内御医赶到，主持内外局面。
“呵呵，语冰果然是深孚民望啊，你看，外面那么多百姓跪着为他祈福。”青王从外面进到书房来，一边啧啧称赞，对旁边的刘侍郎道。
刘侍郎拈须微笑起来，得意：“他越得民心、那么曹太师激起的民愤越大——到时候只怕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谢天下了。”
“是啊，居然敢派出刺客来刺杀这样清廉正直的御使。”青王抚手低笑，忽地询问，“那老儿，侍郎令刑部好生看着了罢？可莫要乱说话才好。”
“王爷放心，那刺客原来天生是个哑巴。”刘侍郎也是笑得得意，顺着青王的语气，“老天这次要曹训行那个老狐狸垮台啊。”
“唉，恶贯满盈，天理昭昭啊。”青王摇头叹息，然而眼里却是冷醒的，吩咐心腹属下寒刹，“给我吩咐御医好生看着御使大人——他伤重胡涂了，可莫要乱说什么出去。”
“是。”寒刹领命退了下去，然而半路又被叫住，青王沉吟着，眼里有冷光闪动：“派个人去，给我好好把御使府管家封口——夏御使平生的清白，可不容人玷污分毫。”
“是。”寒刹眼睛也不闪地领命，轻如灵猫地退了出去。
“哎呀，夏御使真有福气，王爷是要给他立碑吧？”刘侍郎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讽刺，想起自己刚被开脱出来的公子。
“本王不但要给御使立碑，还要给他建祠堂，等夫人生下遗腹子、本王就视同己出的收养……”青王笑了笑，负手看着庭院，那里的一株老梅已经碉落了大半，只剩铁骨伶仃，“夏御使为国为民，舍命除奸，他的后人本王应该好好体恤才是。”
“王爷英明！”听到那样的话，刘侍郎连忙称颂，同时喃喃，“夏御使当然清廉正直，一心为公——只是可惜了我昨晚送去的四瓮‘海鲜’哪……”
“侍郎这般小气。”青王忍不住笑，在书房里左右看看，翻开一堆奏章，发现了暗格，啪的一声弹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银票，“青璃说得没错，果然都放在这里——那小子也算是硬气，居然是一分也没花。”
青王看也不看，抓起一叠银票扔给刘侍郎：“侍郎放心，令公子那点事算什么？”
“嘿，嘿。”刘侍郎有些腼颜地接过，看了一眼暗格，忍不住咋舌，“好小子，居然收了那么多！黑，真是黑啊。”
“他手是黑了，可心不黑。”青王将银票全数拿出，收起，冷笑着弹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文卷，“你看看，他一天要披阅多少公文？章台御使的清名不是骗来的……那小子有本事，有手段——只可惜那胡涂老儿一刀刺死了他，不然留到将来可了不得呢。”
刘侍郎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去，唯唯称是。
“回头看看我青璃侄女儿去。”青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发现没有别的需要料理，回头往后庭走了过去，“她也哭得够了——这小子其实对她不好。女人真是奇怪啊。”
当年胞兄的女儿青璃托他帮忙设局，费尽了心思嫁了夏语冰，却落了把柄在叔叔手里。他趁机要挟，让青璃以夫人的身份帮他监视着章台御使，将丈夫的一举一动偷偷禀告——可惜夏语冰五年来对她也颇为冷淡，因此她也说不出多少秘密来。
就算是少女时曾迷恋过英俊的青年，但做了几年过那样的夫妻、心也该冷了吧？青璃那个傻丫头，为什么看到丈夫被刺，还哭得那样伤心欲绝？
无法理解这样的执迷，青王摇摇头，来到后院，想去看垂死的侄女婿。
然而刚进到后院，就发现那里一片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青王一惊，连忙退了出来，问旁边从内院退出的一名家丁。那个家丁脸色惊恐：“禀王爷，方才后院忽然来了两个人说要见夏御使，被下人拦住，结果他们居然硬要闯入，还拔出剑来……”
“怎么回事……是刺客么？”青王失惊，脸色一白。
此刻青衣侍卫寒刹已经返回，手中长剑沾上了血，显然是已经完成了刚才主人吩咐的任务，看到后院混乱，立刻掠了回来护主。
“替我进去看看，到底来的是什么人？”青王招回寒刹，吩咐，然而眼里却有黯淡的冷光，压低了声音，“如果是来杀御使的，也不必拦着——只是，千万不能伤了我侄女。”
“是。”寒刹毫无表情地低下头去，领命，迅速反身掠入后院。
“啧啧，寒刹真是能干。”看到青衣侍卫利落的身手，刘侍郎及时夸奖，“王爷有这样的手下，足当大任啊。”
青王微微笑，却不答，许久才道：“云荒上最强的应该是历代剑圣——听说这一代的剑圣云隐虽然去世了，却有弟子留下，可惜无缘一见。”
“呵呵，王爷将来叱咤天下，要收罗一个剑客还不容易？”刘侍郎谄媚地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急退回来的人打断。寒刹脸色是苍白的，手中长剑折断，踉跄着从后院返回，单膝跪倒在青王面前，嘴角沁出血来：“王爷，来人很强，属下无法对付……请王爷降罪！”
“寒刹？”还是第一次看到属下失手，青王诧异地脱口，“怎么会？连你也不是对手？”
“来的似乎、似乎是剑圣门下。”寒刹回忆对方的剑法，断断续续回答，“恕属下无能。”
“剑圣门下？”青王愣了一下，失惊，然而毕竟精明，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难怪！原来夏御使身边的影守、就是剑圣门下——难怪太师府这么多年都奈何不得他！”
他回头，让受伤的寒刹站起身来，问：“那么，他们为何而来？应该不是要杀御使吧？”
“不是。”寒刹摇头，禀告，“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口口声声只是要见御使一面，特别是那个女的，一直在哭。”
“哦……”沉吟着，青王问，“没人能拦住他们吧？进去了没？”
“没有。被拦住了。”寒刹顿了顿，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回禀，“青璃夫人站在门口，用匕首指住了自己的咽喉，死也不让他们进去。”
“什么？”连青王那样的枭雄都一惊，脱口，“璃儿疯了么？见一面又如何，反正那小子已经快死了。”
“夫人拿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厉声说对方如果敢进去一步，她就自刭，一尸两命……那种眼神……”寒刹不知该如何形容娇弱贵族女子身上那种可怕的气质，顿了顿，继续道，“来人仿佛被吓住了，不敢逼近，就在那里僵持着。”
青王沉默了，仿佛在回想着多年来关于章台御使的各种资料，一一对上目前混乱的情况。半晌，终于缓缓道：“本王明白了……想不到那个慕湮姑娘，居然是剑圣传人。”
“应该是。”寒刹低头，回禀，“好像御使在房里唤着一个名字，便是阿湮……”
“这样啊。”青王轻轻击掌，却仿佛对目前混乱的情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来转去，又回到起点……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真是不明白，女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僵持中，院子里初春尚自凛冽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看到贵夫人这样疯狂的神态，尊渊打了个寒颤，然而却也是无可奈何——青璃的刀子抵着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穿透血管。连他都不敢造次，生怕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
“阿湮……阿湮。”然而，尽管外面的御使夫人如何激烈捍卫自己应有的，里面弥留中的丈夫还是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奄奄一息、却不肯放弃。
那样的呼声仿佛利刃，绞动在两个女子的心里。
“求你让我进去……”慕湮脱口喃喃道，然而连日那样剧烈的变故让她心力交瘁，一开口就是一口血冲出，眼前一黑，尊渊连忙扶住她。
“不可以！”青璃却是绝决的，几乎是疯狂般地冷笑，仿佛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报复机会，恶狠狠地，“你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想见到他！再也不要想！你的夏语冰，几年前就死了！”
仿佛是为了斩断慕湮的念头，御使夫人冷笑着，开口：“你还以为他是五年前那个夏语冰吧？你知道什么！他早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夏语冰了——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他做了多少坏事，你知道么？”
听着御使夫人将丈夫多年来所做的肮脏事滔滔不绝地揭发出来，慕湮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
“哈哈哈……那样的夏语冰，你憎恶了么？嫌弃了么？那天你识破他真面目后、想杀他是不是？”青璃大笑起来，得意地看着慕湮，忽然间不笑了，微微摇头，“你的那个夏语冰，早已经死了。他是我的……我绝对不让你再见他！”
御使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近执迷的坚定。虽然贵为前代青王子女，但她一生倥偬，用尽全力伸手去抓，手心最终却空无一物——她如何能不怨眼前的女子？
慕湮看了青璃很久，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贵族女子脸上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东西。
她发现对方说的居然没有错……五年来，自己丝毫没有长大。自从作了不见天日的影守，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语冰的变化——她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个相信绝对黑和白的时候，无法理解黑和白之间、还有各种不同的混合色。
或许，青璃说的对，她的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罢？何苦再作纠缠。
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
她终于不再哀求那个为了守住丈夫、发了疯一样的女子，挣开了师兄的手，径自回过了身，再也不去听房间里那个人弥留中的呼唤。
——或许，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慕湮，也已经不是如今的她。
“阿湮？……”看到师妹居然不再坚持见那人最后一面，就要离去，尊渊忍不住脱口。然而女子纤弱的背影，却是不曾再迟疑地离去。
慕湮一转头，就对上了满院的护卫和如林刀枪。
青王迎了上来、堆着满面恭谦的笑：“小王有礼，还请两位大侠暂时留步。”
得势的藩王伸出手来，想要留住这两位当今天下纵横无敌的剑客，收为己用。然而慕湮根本没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过那些拿着刀兵的护卫，如同一只在风林雪雨中掠过的清拔孤鹤。
转身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遥远的歌还在心中低低吟起，却已是绝唱。
多少春风中的折柳，多少溪流边的濯足，多少银灯下的添香、赌书后的泼茶，在这一转身后便成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那一页岁月轻轻翻过，悄无声息。
而此刻，房内的太医紧握着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着他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看到伤者在那样长时间的呓语后，还是无法等到自己要见的人，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仿佛血堵住了咽喉，咳嗽着，咳嗽着，气息渐渐微弱，终于无声。
太医松开伤者的手，发现在伤者垂死的挣扎里，自己手腕被握得红肿一片。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按例宣布：“龙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午时一刻，御使大人亡故了！”
内外忽然一片安静。御使夫人第一个松开手，仿佛解除了戒备般全身瘫软，双膝跪倒，掩面痛哭。哭声由内而外地传出，引起门外百姓的轰然嚎啕，回荡在天地间。
就在那个刹那，太医回过头，陡然发现章台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闭合。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着窗外，带着说不出的神色，仿佛欢喜，却又仿佛绝望——太医曾在伽蓝白塔的神殿里看到过一幅描绘三界的壁画，而此刻年轻御使的眼睛、却正象极了壁画上那个堕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的鬼魂……
那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的眼睛。然而却没有一丝的阴暗，居然明澈如高岭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无声地凋落了最后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动的东风中零落成泥。
龙朔十二年的春天，整个帝都伽蓝、甚至整个梦华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变”的力量。仿佛有东风破开了长年累月凝滞空气，带来了新的改变。
首先是皇太子的册立。那名从北方砂之国民间被迎回的少年真岚，终于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当着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历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血脉象征的“皇天”戒指。承光帝当即承认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并改年号为“延佑”。梦华王朝悬空了几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终于有了主人——也让天下人松了一口气。
皇太子的册立，同时也标志着以曹训行为首的太师一党垮台的开始。自从真岚以皇太子身份进入东宫开始，大司命重新担任了太子太傅的职位，影响日隆。而朝廷上，青王和白王结成了联盟，以章台御使最后递上的那份弹劾为导火线，在朝野对曹太师一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在民间、由于章台御使遇刺身亡让百姓群情汹涌，大理寺门外每日都有百姓自发跪在那里喊冤，请求朝廷对御使遇害一案彻查到底。
倒曹的风暴从朝野间席卷而起，撼动了整个梦华王朝上上下下。
大理寺和御使台已经按承光帝的旨意、介入了对曹太师一党的清算和追查，第一个定下的罪名，便是派遣刺客杀死章台御使夏语冰。
那名刺杀夏御使的刺客当场被抓，刑求之下招出幕后指使者是太师府，便被判了凌迟，准备在夏御使出殡同一日在西市街口上当众行刑，以平民愤。
行刑那一日，整个西市人山人海，连集市上的商贾小贩都不做生意了，个个挤着过去看那个刺杀御使的凶手伏法，每个人脸上都有激愤和兴奋的神色。然而看到那个被押上来的瘦小的老人时，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这样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实在和百姓心中那个狠辣杀手的样子相去甚远。
那个刺客显然在狱中已经遭到了残酷的刑求，满身的肌肤片片脱落，被铁索拖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只睁着一双看不清眼白的浑浊老眼，看着底下人头济济的看客。仿佛忽然间被那些仇恨的眼神烙痛，刺客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含糊声。
“杀了他！杀了他！”底下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喊，很快赢得一片应合。
愤怒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云锦客栈的老板娘远远站在街角，看着被拖上行刑台的老人，认出了是赵老倌，忽然间全身就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涂了丹寇的手指掩着嘴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赵老倌杀了夏御使么？可他、他本身也是被冤枉的啊……
“杀了他！为御使报仇！千刀万剐啊！”看到那个刺客竟然不认罪地四顾，底下叫嚣更是响亮，愤怒的人们纷纷将手中杂物投掷出去，打到刺客身上。
“不！不！”老板娘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呼，想要拨开人群冲过去，“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夏御使——”
然而这边语声未落，那边刚要开始行刑的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混乱，发出一声大喊，潮水般地往外退去。
“劫法场！有人劫法场！”惊慌而愤怒的喊声，在围观者中传递着。
人潮在惊呼中退却。两个人宛如鹰隼般从天而降、落到行刑台上，一剑抹了监押的官兵，从台上扶起了遍体鳞伤的赵老倌。其中一个白衣女子劈开了枷锁，黑衣男子便俯下身，将奄奄一息的老人背了起来。两人转身联手合剑，直冲出人群。
老板娘惊得目瞪口呆——是他们！是他们！……那个曾经住在她客栈里的姑娘和男子。
一个月后，当梦华王朝对剑圣两位弟子的通缉遍布云荒大地时，九嶷山下云隐山庄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璀璨鲜艳，仿佛与破开寒冬的春风相对嫣然微笑。
满树的繁花下，有人击节而歌，歌声老迈嘶哑，调子却宛转，竟是一曲《东风破》。
曹太师已经垮了，青王白王联袂掌权，大司命重新成为太子太傅，承光帝下令白之一族尽快遴选出嫡系贵族少女、以定太子妃之位……外面的一个月，天翻地覆，然而云隐山庄里面却只有桃花悄然绽放。
慕湮在花下睡了一觉，照旧梦见童年时在师傅身边嬉戏的无忧岁月。睁开眼睛，就看到师兄带着新收的徒弟端着药过来，正俯下身，盖了一件斗篷在她身上。
她不由抬头璨然一笑。
就算什么都相同，但是，人的心却已经不同了。她再也不能回到无忧的童年。
被他们救回的赵老倌神智一直有些胡涂，又不能说话，只是在远处咿咿喔喔地不知唱着什么，仔细听来，却是一曲从大内传出、如今流行在坊间的曲子《东风破》——想来，大约也是他卖唱的女儿彩珠生前喜唱的曲子。
可能是因为伤口没好就勉强使力、力克寒刹劫了法场的缘故，慕湮胸口一直隐隐作痛，稍一运气就痛得全身发冷，连剑都不能使了。
“恩，快来喝药。”尊渊从西京手里拿过药盏，递给师妹。
慕湮接过，喝了一口，秀丽的长眉都蹙在了一起：“苦死了！”
“哎哎，快趁热喝，喝完了我这里有杏仁露备着。”尊渊笑着低下头来，劝师妹听话，看到她苍白秀丽的脸上已经满是病容，眼底有疼惜的光，“你要赶快好起来。”
慕湮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了，然而神色却是怔怔的，抬头看着满树桃花，忽然轻轻梦呓般道：“我怕我永远都不能好了。永远都不能好了……怎么办啊，哥哥。”最后那个称呼，是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的，听得尊渊微微一震。
语冰被刺的那天，她心里的世界就轰然坍塌了。
那个人的一生里，明明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和脏事，于公于私、都有愧于人。然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百姓这样深切地爱戴着他？难道他欺骗了天下人？……他出殡那一天，飘下了残冬的最后一次雪。那雪大得惊人，漫天漫地一片洁白。人们都说，那是上天在为夏御使的死悲痛。然而，只有她心里暗自猜想：不知道语冰死后，是堕入地狱、还是升入天界？
也许，在年轻御使短暂的一生里，一切就像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纯白晶莹，却看不到底下的任何龌龊黑暗。朝廷体恤，青王看顾，章台御使在死后被供上了神台，立碑建祠，极尽哀荣——然而，即使盖棺了、就真的能定论么？
慕湮的手指绞着尊渊的衣角，有些倚赖般地茫然抬头看着师兄，喃喃：“你说语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再遇上一个夏语冰，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头很痛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知道……”
“傻丫头……”尊渊叹了口气，蹲下去扶正师妹的双肩，直视着她黯淡无光的眸子，“世上的事纷繁复杂，的确不是黑白就可以分明的——我也无法评判夏语冰的为人，但是……”顿了顿，尊渊的声音沉定如铁，慢慢道：“但是，你要记住有一件事是永远正确的：那就是你的剑，必须维护受苦的百姓。”
慕湮悚然一惊，目光不自禁地投向了在远处疯疯癫癫、咿咿而歌的白发老人。世上还有多少这样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
——为他们而拔剑！这是多么简单而又明了的道理，在刚一入门，师傅便是这样教导她。而在世事里打滚了一番，她居然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啊……是的，是的！”慕湮深深叹了口气，点头，拉着尊渊的手站起，顺势将头靠在师兄肩上，清瘦的脸上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
——尽管沧海横流，世事翻覆，假如那一点本心如明灯不灭，就可以让她的眼睛穿透那些黑白纠缠的混乱纷扰。
“西京，你也要记住了。”尊渊收起空了的药盏，站起身，对跟在身后的新收弟子道，“空桑历代剑圣传人，一生都必须牢记这一点。”
少年慎重地点头，抬起头看着师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坚定的光。
风里偶尔卷落一片残花，远处老者的歌声嘶哑，渐沉。东风破开了严冬的死寂冰冷，在花树下回旋，依稀扯动被撕裂的情感。爱恨如潮，一番家国梦破，只剩江湖寥落，无处招归舟。而明日天涯路远，空负绝技的剑圣两位弟子，以后只能相依为命罢。
何谓正？何谓邪？何谓忠奸，何谓黑白？堪令英雄儿女，心中冰炭摧折。
【完】2003/9/22－10/2

镜·龙战  一、 星之陨
沧流历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划过了天空。
那是一颗白色的流星，大而无芒，仿佛一团飘忽柔和的影子，从西方的广漠上空坠落。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轨迹，悄然划过闪着渺茫光芒的宽阔的镜湖，掠过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最后坠落在北方尽头的九嶷山背后。
观星台上玑衡下，烛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无风自灭。
伽蓝白塔神殿的八重门背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黑暗中一个含糊的声音低低发出了几个音节，似乎简短地陈述了某个事实。然而那几个外人无从得知含义的音节，却让刚进入神殿的巫真云烛脱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颗一直压制着破军光辉的星辰，终于坠落了。”
——方才那一刹，智者大人是这么说的。
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军”，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执行绝密任务的弟弟云焕。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所说的坠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来一直在默默观望的那颗“虚无”和“静止”的暗星？
十六年来的与世隔绝，却不能阻挡她每夜于万丈白塔之巅眺望星空，为亲人长夜祈祷。
她一直认得和弟妹宿命对应的那两颗星辰，也留意着牵制它们的辅星。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颗黯淡的星辰悬于正北。那颗星没有光芒，不会移动，有一瞬她甚至以为那是一颗已经湮灭的星辰留下的幻影。然而，正是这颗星、一直压制着破军的光芒。她长久地守望，看着夜空中破军旁边那颗寂灭不动的暗星，无数次地猜测过那颗星辰照耀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萤惑现于北方——其南为丈夫丧，其北为女子丧——那么，今夜对应流星而死去的，应该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时出现了这样重要的女子。
她也无法推算这颗星辰若坠落，破军的流程又会如何？弟弟将从砂之国找回如意珠并顺利返回帝都，还是又将面临着一场失利？
前日，幼妹云焰在服侍智者大人开水镜的时候，不知何故忽然间触怒了智者，被褫夺了头衔赶下伽蓝白塔，十大门阀中一些宿敌已是暗中蠢蠢欲动——如果二弟此次在砂之国没有完成任务，那么整个云家就岌岌可危了吧？
“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智者大人的再一句含糊低语，打断了她此刻千头万绪的种种假设。
“啊？！”云烛大惊，然而十几年的沉默让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只能发出同样含糊的语声。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么？”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你弟弟很有意思，我会一直看着破军的。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但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么他回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渡过下一次的危机。”
什么？巫真云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茫然前视——智者大人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前几日开水镜，看到的是什么吗？”智者大人在黑夜里笑起来了，声音含糊而混沌，仿佛一团化不开的黑，“空海之盟已经成立了。我看到了云荒命运转折的那一刹那……真是有意思……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巫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是说，空桑和海国结下了盟约？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情，智者却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么？
云焰触怒智者，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是的，你妹妹她太自以为是了……”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个含糊的声音里带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面前，她也敢自以为是！还想将天机泄露给十巫，干预云荒的命运……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望者啊……你，应该比她聪明吧？”
“啊……”喉中发出了惊悚的低呼，巫真云烛叩首于地，不敢抬头。
“我，曾以为云荒在失衡后已经无可救药了。不想这片失去了‘护’之力量的杀戮之原，自身也有调和的力量……”黑暗里那个声音仿佛有悠长的回音，意味深长，“云烛，我们一起来看着这天地吧……直到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白光从遥远的西方迢迢而来，向着这一片弥漫着冥气的山峦坠落。
九嶷山幽冥路的尽头，一道倒流的瀑布横亘在那里，仿佛一堵隔断阴阳两界的巨大墙壁。那自下而上汹涌流动的苍黄色之水来自苍梧之渊，沿着幽冥路一路向高处奔流，汇集了梦魇森林和云梦泽的妖气和怨气，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冥色，最后在九嶷山顶卷地而起，汇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着消失在天尽头。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阴阳两界的“黄泉”——它如同立于天地间的巨大照壁，将生死隔离。
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苍黄色瀑布中，被带往看不见的天际，然后，从那里转生。那道白光迢迢而来，转瞬湮没在巨大洪流中，随着滔滔黄泉消失在天际。
一个名字，忽然从一面碑上浮凸出来，放出淡淡的光华，然后隐没。
“慕湮”。
九嶷山麓，那金碧辉煌的离宫中，忽然有人抬起头，望着天际长长吐了口气：“空桑一代剑圣，竟也湮灭于此夜。”
那是个五十许的中年男子，峨冠博带，赫然王者装束。然而和那一身装束不相配的，却是他眼中一直闪动的阴冷狡狠气息。仿佛是倦了，观星的王者垂下头去，嘴角忽地出现了一个冷笑：“九十年了……这世上和空桑相关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我想再过百年，只怕云荒上已经没有人会记起‘空桑’这两个字了吧？”
侍立在侧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王者这样的叹息，他不知如何回答。
当日，出卖故国勾结外敌的，不也就是他么？
因为识时务，应变得快，所以在那个腐朽的空桑王朝轰然倒塌后，其余五部全灭，青之一族却毫发无损——不仅没有在改朝换代中遭到损失，甚至连属地九嶷都保留了下来，此后近百年里更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别看顾，待遇不低于前朝。如今，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荣华、封位、富贵、甚至长生……贵为九嶷王的眼前人，为何还念念不忘前朝？
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沉默了半晌，白发老人弯下腰来，殷勤开口：“父王，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
“骏儿，你先回去吧。你年纪大了，得早些休息。”王者开口，如唤晚辈那样唤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淡淡地道，“我还要多留一会儿。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闪现新的名字——我想，大约云荒的变乱又要到了。”
那个老人一惊：“您说天下又要大乱？可沧流帝国的统治，谁能轻易撼动？”
“呵……”九嶷王仰着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白发老人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一直到穿过了游廊，走入了最浓重的阴影里，老人才暗地里回头，看了王者一眼。那一眼里，不知道有多少暗藏多年的厌恶与憎恨，在暗夜里如匕首般雪亮。然后，那个白发萧萧的世子沿着建筑的阴影往外走了开去。
离宫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九嶷山的山腹里，那些连绵不断的巨大墓室中，应该也是这样的寂静吧？
万籁俱寂后，九嶷王独自面对着那一面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宽的碑寂静无声地矗立在夜色里，碑身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有点点红斑浮现，底座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巨大骷髅头——嘴里衔着一把剑，深深的眼窝似乎看不到底。
传说这座往生碑是开创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这位最伟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标记。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布着历朝皇帝皇后的寝陵，几乎将山脉彻底凿空。然而，其中唯独缺少的，却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遗体灵柩。
这一对伟大的帝后，被视为远古时期魔君神后的转生。相传他们在生命终结的时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际的黄泉瀑布，离开了尘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轩辕丘，因此并无留下遗骸。他们留在九嶷山的，除了衣冠冢外，不过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底座是狰狞可怖的骷髅头，嘴里衔着那一柄传说中星尊帝当年的佩剑“辟天”，隐喻着一将功成万骨枯。
然而，没有人知道一生叱咤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为什么要在死前立下这样一座碑。那空无一字的石碑，是暗示着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抑或是对自己的一生无言以对？
然而，这一面无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却成了沟通阴阳两界的镜子。每当有灵魂前来九嶷，投入黄泉，石碑上便会闪现那个人的名字。
在这里不曾被修筑成九嶷王离宫，不曾与世隔绝之前，这块碑是可以被所有空桑百姓所触摸的——每次云荒上有人亡故，他们的亲友便会在转生期满之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送亡灵最后一程。然后，对着这面石碑上一闪而灭的亲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间又被称为“坠泪碑”。
千年来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泪浸入石碑洁白的石头中竟隐隐蔓延开了红丝，而石碑下那个骷髅底座，也被抚摩得光可鉴人。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着子孙后裔的石碑，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泪和悲哀，成为通灵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灭那一日，天摇地动，无色城开。
那之后，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许，继续保留了这块封地。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却无法享受这种安定——因为一夕之间，整座九嶷山都颤动起来！无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衔剑千年的骷髅忽然张开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泪流如血。
仿佛地底下埋葬着的空桑历代帝后全睁开了眼睛，怒视着叛国的青之一族，发出了诅咒。王陵中原本蛰伏封印的邪灵纷纷出洞，吞噬封地上百姓；而倒流的黄泉居然改成了顺流，将无数冥界冤魂厉鬼从地底带入了这个世间！
无论神庙里的僧侣和巫祝怎样日夜祈祷，都无法平息整座九嶷山上王陵中的愤怒。
最后无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听从了伽蓝白塔顶上智者的谕示——来到往生碑前，从怒吼的骷髅嘴里抽出那把长剑，将一妻六妾九子，尽数斩杀在碑前。血泼碑面，待到最后一个儿子杀掉，骷髅眼中流的血终于停止，牙齿合拢，咬住了那把剑，重新沉默。
九嶷王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将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总会再有的。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的，因此无视结发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那之后他安享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纳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却一无所出。
他曾求于伽蓝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炼丹的巫咸长老，都无法可想。甚至，连属地上的青族都开始人丁寥落，每一对夫妇生育的子女往往只有伶仃一两个，甚至无子，整整一族都开始逐渐衰弱。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块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诅咒，根本不会容许他再有子孙后人。
有一段时间九嶷王疯狂地纵情于声色之间，直到身体虚弱不堪。十年之后，他听从了属下臣子的建议，收养了同族的青骏，并立其为世子。然后，再也不接近女色。
然而这些年来，一直服用着巫咸赠与的延年驻颜灵丹，他外貌丝毫不见衰老，反倒是当年收养时才十三岁的青骏不可避免地老去，青骏如今已经是八十高龄，却一直只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么还不死？”
忽然间，空无一人的离宫内，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惊，低下头看着底座上那个骷髅，面色厌恶已极。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自从得到了这块封地后，每夜都要听着这个骷髅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经将近百年。
那个骷髅瞪着深不见底的空眼眶，牙齿依然紧紧咬着那把剑，然而字迹却慢慢浮现在无字的石碑上：“你的死期到了。”
“闭嘴！”九十年来的高枕无忧锦衣玉食，当初权臣的阴枭冷定似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髅牙齿上，冷笑，“青骏狼子野心，和帝都里巫朗那厮勾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倾国之乱我都过来了，岂会栽在那小子手上？”
骷髅深深的眼窝里，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说的，不是他。”
“那是谁？”九嶷王倒是一惊。
洁白的玉碑上，忽然闪现出了一幕景象：木叶萧萧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师在暗夜里赶路，他的蓝发拂过密林的枝叶，悄无声息。他的身后，一只有着妖艳女童面容的鸟灵静静跟随。
“那是……”九嶷王凝视着那一闪即逝的身影，被那样无俦的美丽震惊，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当年你手上的那个傀儡。”那个骷髅似乎在笑，那种笑容仿佛是地底涌出的，凝聚了无数恨意——
“当初种的因，请看如今结成什么样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里，山风簌簌而下，带来远方九嶷山上阴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师却在这样阴邪的气息中，舒展地叹了口气，他肩上坐着的那个偶人同时也长长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当然，不会有任何气息从这个傀儡口中吐出。
一个多月前从桃源郡出发，一直昼夜不息地向着北方走，苍梧之渊已经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也近在耳侧——他不敢有半丝耽搁。
过了前面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叶子拂到了他的脸上，轻轻触了一下便飘开。然而这样轻微的触碰，却让走着的鲛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顿住了脚。全身的“眼睛”都张开了，在暗夜里窥探着外物。
这是……梦魇森林？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梦魇森林么？
那一片传说中位于九嶷山麓，却四处漂移无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选上了他？
傀儡师的眼睛陡然睁开了，他静默地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握紧了手指。
“呀！这是什么？”前方传来惊呼，黑暗中扑簌簌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着翅膀跳了起来，费劲力气将那棵树整个击断，才从一头撞上的藤萝里解脱出来。
“见鬼啊，我刚才分明还看到这里有幢房子，里面有灯火的！怎么一头就撞上了这些藤萝？”看到已经有好几根漆黑的长羽被藤萝卷走，鸟灵疼得皱眉。忽地她看到了一条依旧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萝。
那个藤萝居然白皙如肌肤，末端还长着如人一样的小小的手，紧紧揪住她的羽毛。
鸟灵爱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爱惜自己的容貌，眼见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一边说着，一边跳脚，她向着那条藤萝抓去——一抓之下，那条藤萝立刻冒起了白烟，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在空寂的森林里回荡，居然激起了无数回音。暗夜里，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涌过来了。
幽凰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后退，她变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苏摩身边。
“那……那是什么？真见鬼，那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眼光却是看向整座动起来的树林，她霍然发现整座森林根本不是树木组成，而是由活动着的无数巨大藤萝组成的。那些藤萝有着白皙的肌肤，宛如人纤长的手臂，在暗夜里舞动。
苏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同伴被伤害，那些藤萝发出了尖叫，纷纷逼了过来。无数雪白诡异的枝条直伸过来，枝条末端的手原本是纤细秀丽的，此刻铮然弹出了一寸长的青色指甲来！
邪异鬼魅的气氛弥漫在风里。幽凰知道强敌环伺，她连忙又从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铃铮然发出，削向那些不停逼过来的触手。一声脆响，一条藤萝应声断裂，裂口里流出冰冷鲜红的汁液，然而九子铃上也有一个铃铛碎裂开来，落到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幽凰看着满空抓过来的修长利爪，又是恼怒又是惊慌——一路行了几千里，都是平安无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时候遇到了这种鬼东西！
原本就充满了杀戮气的鸟灵眼里露出了冷光，她再也不愿多纠缠，忽地尖啸一声。
随着她的尖啸，每一支方才脱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剑般绞杀在漫空的藤萝！幽凰恢复了鸟灵首领应有的森然凌厉，在半空中重新展开了翅膀——那些弥漫着惨白色的辉光的羽毛，一支支如同刀剑般锋利！
仿佛一把巨大的剑缓缓展开，鸟灵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萝都尖呼着避开来。
“是鸟灵！她是鸟灵之王！”忽然间，地底传来了一个语声，沿着场面闷闷地传开，让人脚底感到了某种震颤，“不要捕食了，快走！”
所有藤萝嗖地抽回，立刻风一样地在黑暗中后退。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直漠然旁观的傀儡师忽然动手了——苏摩足尖一点，疾冲而出，没入黑暗森林的某一处，他霍然驻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将整个手臂都没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一声痛呼，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我抓到你了。”苏摩单膝跪在地上，手依然插在泥土，他发出一声冷笑。
“放开她！”那些刚刚退去的藤萝忽地又出现了，漫天漫地地扑过来，再也不顾一边张着翅膀虎视眈眈的幽凰，奋不顾身地抢身前来解救同伴。幽凰急忙阻拦，然而尽管她努力张开了双翅，能挡住的范围依然有限。一个顾不上，好几条藤萝依旧穿过她直奔苏摩而去。
傀儡师没有动，他肩头的小偶人看着漫天伸来的雪白手臂，仿佛觉得有趣，抬手一划，“嗤啦”一声那些东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来，冷冷的、鲜红的汁液洒在小偶人脸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阿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仿佛震惊般地，它侧头看了傀儡师一眼，它顿住了手。眼里有疑问的光，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住手。”苏摩喝到，然后手臂一用力，便破开了腐土，将地下那物提了上来。
那是一个柔软的囊，三尺长，囊下仿佛植物的根茎一样，长着蓝色的根须。从那个根茎上生长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萝。那藤萝原本有数丈长，此刻被苏摩一提出地面，便立刻向着囊里收缩回去。
“咦，那是什么？”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个囊——如击败革，里面仿佛还有水在晃荡。她好奇心大起，双翅一挥，便要斩开那只皮囊看个究竟。然而苏摩一挥手，将她拦了下去。
“你是要我剖开紫河车呢，还是自己出来？”苏摩漠然对着那个囊发问，“如果剖开把你拿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仿佛里面的水在波动：“你为什么要我出来？”里面有个诧异惊慌的声音问，竟似女子声调：“捕食错了人，遇到你们这般高手，算是我们命不好——杀了就是，何必多问？”
“我没有杀你的意思。”那个动辄杀人的傀儡师，此刻居然毫无杀气。
“那你要我出来干什么？”囊里那个声音问，稍微有了松动。
“我要你看看我是谁。”苏摩嘴角忽然浮出一丝冷笑，他忽地提高了声调，“把你们的眼睛，都从土里浮出来吧！那么多年浸泡在黄泉的水里，让你们都变盲了么？”
那冷肃的声音响彻密林，傀儡师一挥手，头顶浓密的森林全数分开，月光直洒而下。
那一瞬间，整片林子都起了诡异的颤抖，仿佛雷霆陡然击下，那些修长的藤萝急速缩短，没入了土壤。土底下发出了无数窃窃的议论声，仿佛惊骇地争论着什么。然后，地底开了无数个小口子，似乎有无数双碧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还认不出么？”苏摩忽地冷笑，将长衣拂落。月光洒在他身上，使他美如雕塑。
那种恍非人世的极致美丽镇住了地底下所有的争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空莽的森林里似乎听得到远处九嶷上亡灵的叹息。月光穿过密林洒落在傀儡师宽阔的肩背上。在那上面，竟有一条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
“龙之魂！”地底的沉静忽然被打破，藤萝们惊呼起来，“是海皇！真的是海皇！”
“噗”地一声，那只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开了，藤萝先伸了出来，然后化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开，紧接着一张脸从囊里的水中浮出来，睁开了碧色的眼睛，她梦呓般地看着苏摩，开口：“是海皇么？真的…是海皇？我们在这里守着蛟龙，已经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那一瞬间，苏摩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回答。
地底一处处地裂开，不知有多少藤萝浮出了地面。囊口张开，先是四肢，然后是脸，接着是蓝色的长发，最后是身躯——满身淋漓着汁水，无数苍白美丽的女子从地下的囊里滑了出来，仿佛初生婴儿一样，赤裸地坐在土地上，抬起碧色的眼睛看着傀儡师。
“呀，她们的眼睛和头发，和你一模一样！是鲛人？”幽凰看得呆了，脱口惊呼。
她明白了，方才那些纠缠的藤萝，就是这些人从囊中探出的手脚——她们居然可以随意变化形体，如藤萝一样无限地延长，抓取着来往的旅人。而刚才囊中探出的根茎般的蓝色，就是这些人的一头长发了。
然而同样是碧色的双眸，这些女萝的眼睛却是混沌的，带着一种死气，恍如那些死了的鱼类的眼睛，不瞑地望着世间一切。
在她一眼看过来时，幽凰心里一冷，感觉到了一种非人的气息，幽凰悚然一惊，再度脱口：“啊？她们是死人！”
“是的。”女萝低声，仿佛一离开那个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们几百年前就死了。”
幽凰为第一次在云荒上看到这样的东西而诧异，她打量着，惊诧莫名：“你、你不是鸟灵也不是冥灵。你算是什么呢？是鲛人？怎么死了……还能动？”
“对啊……我们……算是什么呢？”女萝低着头，双手交叉着环住肩头，喃喃道，“我们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经几百年，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我们算是什么呢？”
赤裸而雪白的身体毫无遮掩，越发显得右肩上那个烙印刺眼。那是奴隶的烙印。
“殉葬？”幽凰抬头就看见远处阴冷巍峨的九嶷，她忽地明白了。
原来，这些都是被殉葬的鲛人……
在前朝，因为鲛人数量稀少，因此拥有这种美丽奴隶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空桑贵族巨富无不争相畜养。有的空桑贵族在临死前，便将生前最珍爱的珠宝和奴隶一起殉葬，一为炫耀毕生财富和权势，二为不可抑制的独占欲——这种行为的极致，便是历代空桑帝王的大葬。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轮回，所以非常重视地宫王陵的建设。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时，便在九嶷山上选址动工修建身后的寝陵，直至驾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为这片大地绝对帝王，空桑王室掌握着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性命，为了表示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位空桑帝王薨后，便会在墓前的陪葬坑里活埋无数的奴隶和牲畜。
而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无疑就是鲛人。
以密铺的明珠为底，灌入黄泉之水，然后将那些生前宫中最受帝王青睐的鲛人奴隶活着装入特制的、称之为“紫河车”的革囊中，沉入挖好的陪葬坑里，再将坑填平，加上封印。那便是给帝王殉葬的最贵重的珍宝了。
因为鲛人生于海上，所以尽管土下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黄泉之水也极为阴寒，可有些鲛人可以在坑里活上多年而不死。因为怨恨和阴毒，那些处于不生不死状态的鲛人某一日冲破了封印，从墓里逃脱，便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这个传说是自五百年前，从盗宝者嘴里流传开的。
那些北荒的大盗觊觎王陵重宝，无数次试图闯入机关重重恶灵遍布的墓室。五百年前的天玺王朝时期，有一个盗宝者成功地撬开了陪葬坑，想挖取紫河车里的凝碧珠。然而，在打开一个被活埋五六年之久的革囊时，他震惊地发现里面的鲛人还活着，而且依然保持着那种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的惊人美丽。一开眼看到盗宝者，那个鲛人便哀求他救自己出去。
虽然贪图对方的美貌，也知道活鲛人更值钱，但因为地宫机关可怖、恶灵遍布，只身出入都极度危险，那个盗宝者在地宫里满足了自己的兽欲之后，只挖去了凝碧珠，便弃尸于地，孤身返回。
那之后他靠着这一笔的横财，逍遥享受了很多年。在财富耗尽后，重新落魄潦倒。一次酒后，他忍不住将此事说出口，向同伴夸耀，然后受到了怂恿，带着更多同伴和更精密的工具，重返王陵。
然而，在下到三百丈深的地底，返回相同处所的时候，那个盗宝者赫然发现那具被他剜去双目的鲛人尸体不见了——不仅如此，那个被他撬开的陪葬坑里所有的紫河车，也全部从这个密不透风的墓室里消失不见！
“你破坏了陪葬坑上的封印！”看到当初被盗宝者撬开的一处痕迹，同伴里有人忽然惊呼起来。那个经验丰富的同行，刹那间似受了极大惊吓：“快走！这个墓室不安全了！”
那一行盗宝者里，最后只有一个人返回了地面。然而幸存者的神智也错乱了。
“那些手！地底下冒出来的手！”那人不停地发抖惊呼，“紫河车里长出来的手！”
但，没有人理会一个疯了人的话。
十几年后，另一队盗宝者无意中进入了这个空空的墓室，他们发现了一堆尸体。令他们惊讶的是，在这几百丈深的地底，居然长着奇异的雪白藤萝，缠绕着那些遗骸。
那些人的身体早已朽烂成白骨，唯独眼珠依然完好，甚至有着活人一样的表情，死死盯着前来的人、露出了乞求和痛苦之意。
那一行盗宝者震惊之下挥剑砍去，一番血战后，藤萝松开了那些白骨，缩入地下。那些白骨得了自由，开口说自己也是北荒来的盗宝者，并祈求对方杀死自己。后来的盗宝者大惊，一一询问姓名，才发现那果真就是十多年前失踪在地宫里的先代同行！
显然，那一行盗宝者受到了极其残酷的报复。他们被那些地底下伸出的藤萝抓住，被当成了汲取养分的泥土。那些东西紧紧裹着他们，一点点汲取他们的生命，却不让他们立刻死去。这些人就如那些被活埋入地底的鲛人一样，挣扎呼号，却无法死去。
直到十几年后同行无意闯入，挥剑将白骨粉碎，才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九嶷地宫里鲛人之灵的传说由此而始。此后还有更多的盗宝者看到过这种诡异而恶毒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地宫的土壤和水里自由地来去，躲在那个葬身的革囊里，手脚却能无限地延长，宛如土里长出的植物。因为清一色为鲛人美女，所以也被称为“女萝”。
女萝们抓取地面上的活人，以此为食，群集在一处，仿如白色的森林，在九嶷山附近飘忽来去，行踪不定。多有行人商旅或盗宝者，被这片游弋的森林吞噬，尸骨不留，因此，在云荒大地上、就有了“梦魇森林”的传说。
不同于鸟灵和沙魔，女萝是安静而本分的，她们从不露出地面，甚至从未离开过九嶷王的封地，只在苍梧和九嶷两郡出没，偶尔捕食过往行人，却没有造成过大规模的伤害，因此沧流帝国建立起来后，倒也没有被这些魔物惊动。
在今夜，幽凰第一次看到了这种从不露面的神秘东西。
“你们……一直不肯死，就是为了等待苏摩？”幽凰收起了翅膀，讷讷看着那些苍白诡异的女子，“等到他了，又如何呢？你们……想回到碧落海里去么？”
听得鸟灵这样的问话，被苏摩抓住的女萝首领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首领用苍白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肩膀，笑了起来：“鸟灵，你还想转生成人么？”
听出了语气中的讥讽，幽凰怔了一下，却不以为忤：“我们这些怨气集成的东西，气散则消，再也无法进入轮回了。”
“是呀，”女萝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星星点点的天空，“我们也回不去那一片碧海了……也无法化成云，无法升到星空之上——若不是凭着一念支撑，还能怎么办呢？”
“我们尽管化身为魔物，却依然不敢离去，一直在苍梧之渊附近徘徊，守着龙神，也等待着海皇。等着能向那一族复仇的时机到来。”她对苏摩点头，似是感慨，也似是疲惫：“海皇，您和龙神一样已经沉默了七千年，无声无息，我以为直到我们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都无法看到您的归来了。”
苏摩一直不曾说话，只是站在那一片由死去的族人组成的诡异森林里，沉默。
很久以来，他内心都在桀骜地抗拒着加诸于他身上的“海皇”宿命，不承认自己是鲛人的希望和少主，更不希望成为被无形之手操纵的傀儡——然而此刻，在看着那一双双死去多年尤自不肯闭合的眼睛时，某种力量让他忽然无法出口否认。
如果，这个承受了多年苦难的民族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这样希望下去吧……
沉默许久，他开口，直截了当：“你们，能帮我什么？”
“我们知道苍梧之渊最深处，星尊帝当年囚禁龙神的龙宫所在。”女萝也不含糊，立刻回答，“我们能带您前去释出龙神，复兴海国。如果九嶷王被惊动前来阻拦，我们也能帮您对付那些军队士兵。”
“哦。”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声，也不多言，“那么，带路吧。”
“连夜就走？”女萝们有些不安，“您连日跋涉，不休息一夜么？”
“不需要。”傀儡师微微有些急躁，“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快些解决——我怕沧流帝国得到消息会前来封锁苍梧之渊，得赶快去和白璎碰面，一起去破开封印。”
“白璎？”领头的女萝忽地一惊，迅速变了脸色，脱口，“前朝空桑太子妃？您……要去苍梧之渊和她会面？”
“是。”苏摩回答得越来越简短，“空桑现在是我们盟友。快走吧。”
然而，整座活动的森林忽然停止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极其凝滞，仿佛风都静止。
那一瞬间迅速凝聚起来的敌意和杀气，让偶人的眼睛蓦地睁开了，它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牵起丝丝引线，隐约放出白光——
“你说什么？空桑人现在是我们盟友？！”忽然间，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黑夜，大笑起来，“姐妹们，你们听听！‘海皇’说，空桑人是我们盟友！……他去苍梧之渊，不是为了释放龙神，而是去见空桑人的太子妃！那个九十年前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
树林里爆发出了令人骇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静静听着说话的女萝们仿佛触到了什么痛处，忽然间变得疯狂和不安，敌意霍然而起。
“我们弄成这样，全是因为空桑人！”
“海国所有的鲛人都和空桑誓不两立！几千年的血债，决不能忘！”
“绝不原谅，绝不能宽恕那天罚的一族！”
“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海皇！绝不是我们期待的海皇！”
在这样疯狂的敌意和愤怒里，苏摩眉间隐约有不耐，却罕见地克制了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响，却压过了所有女子尖厉的呼叫：“以沧流帝国目前的实力，我们根本无法单独对抗，所以必须要借助空桑人的力量。”
树林里那疯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萝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月夜下的傀儡师：“空桑人现在躲在水底，也想复国吧？怎么能让他们如愿！那些罪孽深重的家伙，应该也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活活地关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才对！”
苏摩听着，忽然间仿佛忍耐力到了极点，他脱口厉叱：“血债自然都要还，可目下你们如果连暂时忍耐也做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觉得我就是什么海皇，那么和空桑结盟就是海皇的决定！如果不是，那么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那样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杀气，让那些恶毒诅咒的女萝都安静下来。
“你们都已经死了，不管眼睛闭合与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阳光，只能在土下怨恨诅咒，”傀儡师冷笑，话语尖锐得毫不留情，“但是，请别用你们埋入腐土的眼睛，来阻碍年轻的孩子们看到新的一天——就算我们都在云荒化成了腐土，他们也要回到碧落海！”
仿佛被那样一针见血的话震慑，女萝们相互看看，手指纠缠着握紧。
多少年来，她们心心念念想着的，便是如何等待龙神和海皇到来，带领她们向空桑人复仇，血洗云荒，杀尽一切凌辱欺压她们一族的仇敌……执著于那样强烈的怨恨，她们才能不瞑目地活到了今天，她们只关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视，不肯宽恕分毫，今天第一次想到：海国活着的同族，将来的命运又会如何？
那些活着的鲛人……又将如何？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云荒了。”仿佛知道女萝们内心骤然而起的迷惘，苏摩开口道，“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乱流离，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必不会再如我们一样。”
那一句话，出自于空桑皇太子之口，当日曾在一瞬间打动了傀儡师冰一样的心。
此刻那样的描绘，同样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时的鲛人们内心的残梦，女萝们蓦然爆发出了啜泣，无数苍白的手臂纠缠着，掩住脸：“是的，她们……必不会如同我们一样……在云荒的土里腐烂……”
“不是只为了复仇，女萝，”苏摩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收敛了杀气，“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让海国复生，让活着的同族们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乡。为此我可以和空桑暂时结盟。未来，永远比过去重要。”
女萝们不再哭泣，她们放下了手，相互间窃窃私语了片刻，间或有激烈的争辩。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烦时，领头的女萝终于统一了意见，回头来到苏摩面前，她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能保证在海国复兴之后，会让空桑人血债血偿，会让我们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会让所有眼睛都可以闭合吗？”
被这样一问，苏摩在刹那间迟疑了，然而只是一刹那，他立刻开口：“我保证、会让你们的怨恨得以平息。你们的血债，必然会得到偿还。”
一语出，背后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开来，长得诡异可怕，然而那些藤萝般的手臂却是相互纠缠和击掌起来，发出了尖厉的欢呼。
“好！那么，您就是我们的海皇。”领头的女萝弯下了苍白的身体，所有女萝随着她跪倒，暗夜下之间是一片苍白的肌肤和蓝色水藻般的头发，“一切唯您是从！”
“起来。”经过方才那一场争辩，傀儡师却似乎厌倦到了极点，他抱着傀儡转过身去，“我们快走吧，我怕延迟会惊动沧流帝国。”
女萝笑了起来：“这里是九嶷王的封地，沧流帝国轻易也不会来干涉。”
苏摩身子一震，忽地问，“这里的九嶷王，是……？”
女萝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终于低声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后一任的青王辰——您还记得他吧？”
青王辰……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咔嗒轻响，傀儡仿佛吃痛，蓦然张开了嘴，然而眼睛里却有欢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现那样凌厉杀气的时候，阿诺的神色就分外欣喜，仿佛预见到了一场杀戮的狂欢。
“赶路。”强自压下了刹那间涌出的强烈杀气，傀儡师铁青着脸转过身去，对幽凰吩咐了一声，便立刻拔脚走开，“去完了苍梧之渊，去九嶷！”
幽凰被那样的语气吓了一跳，暗夜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些女萝纷纷缩回了革囊中，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随着苏摩一起上路。
那样的情景宛如梦魇——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师带着一只会自己活动的偶人，身后跟着一只美艳的鸟灵女童，而跟随着他移动的，却是整片苍白的森林！
转出那片山坳时，前方陡然闪出了一点灯火，点破死寂阴沉的夜。
一幢玲珑精致的阁楼，忽然间出现在一行旅人的面前，里面灯火憧憧，隐约有人影。
“咦，我刚才没看错啊，前面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鲛人内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欢呼。然而旁边的女萝们却起了不安的骚动，苏摩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立住了脚步，用空茫的眼睛长时间凝望着前方，似在默测。
“刚刚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见这里有人家。”地底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女萝有些诧异，“这片苍梧之渊旁的地方，向来无人居住，只怕前面的也不是凡类。”
苏摩忽地冷笑了一声，说道：“走吧，没事。”
“那究竟是什么……”幽凰却觉得畏惧，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嘀咕，“我觉得有些不对啊……你看，女萝们也在地下畏缩呢，前面的到底是……”
“自然不是人。”傀儡师冷笑，“不过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让你畏惧的东西。”
“啊？”幽凰诧然抬头，看着暗夜里那一点灯火，依稀可见的是一个女子临窗抬笔书写的身影——那个影子果然有着让她惊骇的力量，她只看了一眼便双目如火烧，立刻侧过头去，颤声惊呼：“那、那究竟是谁？”
“是云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应该是在方才的默测中得出了结果，苏摩微微哼了一声，“也和魅婀一样试图阻拦我么？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撑开了，里面的女仙放下了笔，侧头看着窗外赶路的一行人。
那个号称云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慧珈年轻美丽，完全看不出自魔君神后时期开始就守望着这片土地，她已然存在了万年。推开窗子，慧珈侧头微笑：“谁在骂我多事？苏摩，你从来都是背天逆命之人啊。”
“哼。”傀儡师没有理会，只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慧珈笑了起来，旁边的黑衣小婢递上一卷书，她一页页地翻开，停在最后空白处：“我有自己的事——我是来引接一个灵魂去往彼岸的。”
云荒土地上凡人不知几许，碌碌如蝼蚁，能让三女神为之瞩目的灵魂，又不知是哪一个？
她手中的书，一页页都是空白，只有在苏摩这样的人看来才明白上面的内容。只是微微一瞟，傀儡师便变了脸色——“慕湮”。
在最后一页上，他赫然看到了这两个字。
那，不是白璎的师父么？那个先代空桑女剑圣，竟然刚刚死去么？
“我们，其实并不是云荒人的所谓神袛。我们守望着了这片大陆千年，只为另一个目的。”女仙手里的笔点着雪白的书页，嘴角含笑。不知是看过了多少沧桑起落，才能有如此的镇定从容，“今夜，我们要等的那个灵魂终于来到了。”
“剑圣慕湮……”苏摩低声道，眼神有些恍惚。
慧珈微微一笑，眼神深远：“是的，她这一世的身份，只是空桑的‘剑圣’，西荒牧民的‘女仙’——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她却是我们的同伴和姐妹，是云浮城的继承者。”
云浮城？就是上古神话里，那个由大神头颅化成的天外飞岛么？
那个传说中生活在九天之上的、近乎神话般的民族。那些以凤凰为图腾的云浮人背有双翅，可以自由来去于天地之间，他们拥有远超陆地和大海里任何种族的力量，曾经一度是海天之间最强大的民族。
然而在上万年前，那个民族忽然和云浮城一起消失了，于今早已湮没在传说里。
苏摩没有明白慧珈话里的意思，但却没有再问下去——无论是慕湮的魂魄去向，还是三女神的真正身份，这些，都并不是他所感兴趣的。
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烛影摇红，沉默许久的傀儡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慧珈，我想问你：七千年前，白薇皇后是否真的死于星尊帝之手？”
虽然真岚复述过，可生性猜忌阴暗的他一直质疑那一段没有旁证的历史。
慧珈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苏摩，微笑：“否则，你又为何前来苍梧之渊？”
苏摩沉默下去，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后……”慧珈忽地对着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尽头，“就在那里……七千年了。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脱，这个云荒也不能解脱。命运的天平是从七千年前开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护’的力量消失，这片土地何至于变成现在的模样！”
那样的话，让幽凰和女萝都听得一头雾水，唯独傀儡师身子一震，握紧了双手。
“我守望了这片大地几千年，可依然不明白你们的想法，你们都追求至尊或霸权……可这个世间，哪里会存在没有制衡的‘绝对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着这片大地，旁边比翼鸟幻化的小婢捧书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样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慧珈翻着那一卷书页，往上翻到开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苏摩却微微冷笑起来：“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
慧珈抬起了眼睛，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还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面。”
傀儡师一惊动容，看着这位智慧女神的眼睛。
对于那位神秘的智者圣人，云荒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丝毫底细——哪怕拥有力量如苏摩，也无法看出对方丝毫的过去未来。
然而，在他转头询问地看过去时，慧珈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慕湮的魂魄已然抵达黄泉路，我得去了。”女仙忽地笑了起来，手指一按窗台，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身后的楼阁蓦然消失。旁边捧书的黑衣小婢和捧笔的红衣小婢随之飘出，在半空一个转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双鸟，驮着慧珈往北飞去。
“我在天上看着你，海皇。”俯身在比翼鸟上，慧珈回首微笑，转瞬消失。
苏摩站在黑暗里，似乎长久地想着什么问题，面上渐渐有了疲倦的神色。
“嗯，不走了么？”知道女仙走开，幽凰才敢说出话。地底下一直蛰伏着不敢动的女萝也将手露出地面来，询问地看向傀儡师。
“休息一下。”苏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着方才楼阁位置的一颗桫椤树坐下。
“真是出尔反尔。”幽凰没好气地喃喃，但是又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扇动翅膀飞上树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着身子，在九嶷山麓阴冷的寒气中睡去。
女萝们都安静下来了，纷纷缩入了地底，这一片森林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静。
傀儡师靠着参天大树，眼睛无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身侧的那个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声地缩在他怀里，此刻却悄然把手从主人的衣襟里，挣了出来，用诡异安静的眼睛，看着苏摩，嘴唇翕合。
“是么？”不知阿诺说了些什么，苏摩只是望着天，淡淡回答，“只怕未必。”
阿诺“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仿佛冷笑着回答了一句。
苏摩的脸色这才微微一变，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个阴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诺的脖子，将这个偶人提到眼前来。
应该是很用力，阿诺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挣扎不休。
苏摩看着那个凌空舞动手脚的偶人，忽地有某种说不出的厌恶，扬手一挥，将阿诺扔了出去，苏摩重新靠到了桫椤树上，闭上了眼睛。幽凰被惊动，张开翅膀探出头来，看着树下。一见阿诺居然被主人如此对待，她忙不迭地飞了下来，瞪了苏摩一眼。
偶人四脚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样深碧色的眼睛瞪着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怎么可以随便摔阿诺！”幽凰恨恨地骂，将偶人抱紧，准备飞上树去休息，“我们不理他了！”
“或许，你说的没错。”忽然间，树下的傀儡师开口了，带着一种惊诧和疲惫，“那个智者，应该就是这样的身份。”
什么身份？幽凰大吃一惊，从树上探出头来。然而那一句话过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偶人苏诺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鸟灵温暖的羽毛间，将小脸贴了过来。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由白族亡灵怨念凝结而成的女童时，阿诺的神色就会变得分外欢喜。仿佛一个镜像里恶的孪生，喜欢另一个镜像里的相同类。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苏摩喃喃对着虚空自语，他的身体在九嶷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这七千年来平衡的倾覆和倒转，应该有一种力量在操纵。可我不明白……我以为我已经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后那一面石壁。然而，却……”
幽凰抱着阿诺，看着自言自语的傀儡师，忽然一惊，挪不开眼神。
此刻，苏摩脸上有某种令人战栗的表情：星月的辉光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有玉石般坚润的感觉，空茫的眼睛因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种光芒——那一瞬间，这个鲛人之皇身上闪现出的那种极致之美，竟让幽凰刹那间神为之一夺！
就是那样的美吧？足以让姐姐从万丈白塔上飞跃而下，足以让沧海横流天地翻覆。
鸟灵眼睛里陡然闪过杀气，却不作声地抱紧了偶人阿诺，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憎恨——怎么能不恨呢？在她身体里，无数的声音在呼啸，要她去杀了这个引来白族厄运的人。
然而，在桃源郡废墟里一看到对方的出手，她就知道这个傀儡师的力量绝非她所能匹敌。
而那个偶人，看似是他的孪生，其实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和缺陷。
所以，她只有跟随着他，设法将阿诺控制在手里，希望能寻得复仇的良机。
为此，她甚至放弃了带着族人一年一度去往空寂之山哭祭的职责，她也不知道罗罗他们一路前往西方的砂之国，如今是否顺利。
一路从桃源郡跟着苏摩一行到了苍梧郡，她百般小心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却始终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沉默寡言的傀儡师，究竟有着什么弱点？
“他很冷。”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心底说话，吓了她一大跳。
四顾无人，只有怀里的傀儡开启了小小的嘴巴，无声地对着她笑，神色莫测。
“咦？”幽凰硬生生压住了冲到嘴边的惊呼，低头看着偶人。
“去温暖他。”阿诺在心底向她传话，小小的手抱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蓬松温暖的羽毛里，声音尖细而恶毒，居然是十几岁幼童的腔调，“你知道么？这世上，寒冷，才是他唯一畏惧的东西。你先得取得他的信任。”
幽凰诧异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对着她微笑的偶人，她忽地打了个寒战。
阿诺……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也在希望主人死么？
然而她在片刻之间便打定了主意。她展开翅膀，从树梢翩然落地，站到了苏摩面前，看到傀儡师的脸果然因为九嶷深夜的寒气而变得苍白。
“很冷么？”幽凰微笑起来，施施然展开了双翅，将他裹住。
女童美艳的脸上有着成年女子才有的娇媚，将温暖柔软的翅膀覆盖上了他的肩背。幽凰带着一种奇特的天真，轻笑起来：“我听说，你们鲛人都是没有体温的……如果不在水里，到了陆地上就会因为寒冷而让全身的血凝固……是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翅膀收紧，微笑起来：“那么，让我来温暖你吧。”
傀儡师一直没有说话，然而他身上因为寒冷而起的微微战栗，在那双黑色羽翼裹上来的同时止住了。在幽凰微笑着收紧翅膀时，苏摩忽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来，捏住了女童尖尖的下颔，眼里骤然凝聚了某种妖异的杀意。
“是有点像啊……”就在幽凰几乎屏息的一瞬间，傀儡师嘴里吐出了一句低语。
然后，突如其来的冰冷拥抱和深吻，几乎将她的气息阻断。
一刹间她展露出欢喜的笑，漆黑的巨大羽翼围合起来，裹住了里面的人。傀儡师冰冷的手沿着羽毛的缝隙，一直探了进去，仿佛追索着那种温暖。
“你能温暖我么？死去的怨灵啊。”苏摩埋首在漆黑的羽翼里，忽地低声微笑起来了，“憎恨能温暖我么？来试试吧……”
那一瞬间、幽凰忽然觉得某种畏惧，仿佛觉得这个人将会把自己吞噬。
然而身体已经被擒住了，无法动弹，她只觉得那个冰冷的怀抱让自己窒息。然而在这几乎看不见底的冰冷和绝望里，有一种极致的欢乐在她身体里如花般绽放。她抓着苏摩的后背，牙齿用力地咬住嘴角，却依然压抑不住透出的愉悦。
原来……是这样的么？就算是化成魔物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也还有这样的欢乐？
女萝们都在地下沉默，不敢惊扰。只有树上吊着的那个傀儡偶人低下头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镜·龙战  二、石中火
晨曦微露的时候，傀儡师在巨大的黑色翅膀中醒来，他凝望着桫椤树顶的天空，忽地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颗流星。”
也不知和谁在说话，他只是喃喃：“萤惑现于北——是空桑有女子亡故前来九嶷转生了。但那颗星，是一颗暗星啊。应该已经消亡多年了……可奇怪的是，却似乎是它一直在牵制破军。难道，那，便是慕湮剑圣的星辰？
“云荒三女神来迎接她的魂魄返回天界……云浮城，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天界么？”
“嗯？”幽凰被惊醒，她慵懒地簌簌抖了抖羽毛，在清晨的寒气里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貌似未醒地开口，懵懂地问，“你说谁死了？什么破军？”
苏摩却没有接她的话，他只是沉吟。似乎是片刻间没有想到什么头绪，他站了起来，手指一动，树梢上那个晃荡的傀儡就“啪”地掉落在他手心。在寒风里挂了一夜，阿诺发间凝结了寒气，脸也冻得发白，然而一对眼睛依然是灵动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人。
“走吧！”忽然间感到烦躁，苏摩牵起偶人转过身去，他跺了跺脚，和地底的女萝们打招呼，“我们去苍梧之渊！”
顿了顿，他嘴角浮出一个冷彻的笑意：“然后，再去九嶷离宫！”
去九嶷离宫，找那个百年前折辱过自己的空桑人！
每一次看到傀儡师露出这样的表情，幽凰心里就是一阵寒冷——被这个傀儡师如此憎恨的人，不知道将会得到怎样的报复？
现任的九嶷王就是先代空桑的青王辰，也正是她生母的胞兄，她的舅舅。
正是这位青王，在（九十）年前将府中作为娈童的苏摩送入伽蓝塔顶，引诱太子妃破了戒——青王唯一的目的便是想扰乱选妃典礼，拖延时间，让当时尚年幼的外甥女有机会当上空桑国母，这样便更有利于他继续把持朝政，不让白族夺权。
尽管最后皇太子出乎意料地赦免了太子妃的罪，然而白族的白璎郡主还是从伽蓝白塔上一跃而下——那一跃，震惊了天下。
倾国之乱由此而起，白族和青族结下不解的冤仇。
那时候，最痛苦的，便是她身为青族郡主的母妃。知道继室和胞兄勾结谋划了此事，白王一怒之下将王妃废黜，连着女儿一起放逐。
那时候她只有六岁，还处于什么不懂的时期。唯一知道的，便是忽然间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锦绣金玉忽然间消失，她看到了母亲居然要亲自出门去汲水，要出头露面地和那些贱民打交道，买菜买柴，自己生火。
那样的剧变让她无法忍受，六岁的她恨父亲，顺带着也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异母姐姐。
“她夺走了你的一切。”每夜，母亲那样怨毒地在她耳边喃喃，如失心疯的妇人，“那个私奔贱人丢下的女儿，夺走了你的一切——麟儿，你本该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
她并不知道什么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然而，她隐约地知道，正是这个人，夺走了她的仆人、她的锦绣玩器、她的父王，害得她和母亲被赶到这里住，必须和那些贱民为伍——还在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学会了恨。
那样的生活过了七年，她在怨恨和不甘中长到了十三岁，开始出落得惊人的美丽。
每日里都听着白族和自己母族相互征战的消息，眼看两族之间仇恨越来越深，知道白王再也不会原谅自己，母亲的生命终于在担忧的煎熬和艰苦生活里消耗殆尽。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夜，昔日青族骄傲尊贵的青玟郡主含恨逝去。
“我的麟儿，比那个贱人的女儿漂亮多了……”在最后的弥留中，母亲脸上有傲然的自得，然而满怀怨恨，“你本该是云荒的女主……空桑国母……她夺走了你的一切！”
母亲的手抓得她手臂一片青紫，十三岁的她开始懂事，知道那凝聚着多少的恨意和不甘。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
然而不等她有机会抒发恨意，空桑的灭顶灾难席卷而来，将一切戛然终结。
趁着白族和青族连年内战，实力大损，外敌从南泽登陆。将泽之国收服后，依次灭了玄族、紫族和赤族，最终直指六部中实力最强的白族封地。
无数同族的血亲战死，头颅被斩下，悬挂在冰夷的九翼旗帜上，血染红了封地。父王没有再顾上这些眷属，他带领一些勇将拼死杀出血路，西归帝都。剩下的王族无路可逃，被冰夷压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那里，早已为他们挖好了坟墓。
驱逐入地宫后，屠杀便开始，那是她十三年来最战栗最刻骨铭记的一刻。每一个白族死前都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白璎！——她知道那是她的异母姐姐。那个白之一族最强的战士，手上戴着后土神戒，被视为白薇皇后转生、司掌“护”之力量的姐姐白璎。
“如果白璎郡主在的话”——无数白族人在被屠杀的时候，都是那么想的吧？
在屠刀临头的时候，十三岁的女童终于忍不住因为恐惧而哭起来，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憎恨那个异母姐姐，她如旁边所有族人一样，脱口喊着“白璎郡主”，仿佛那是一句符咒，可以将那个殉情而死的战士重新召唤出来，保护大难临头的族人。
然而那个女人，哪里还记得什么族人和土地？！在从白塔上一跃而下时，她早已将这一切抛弃。
那一刹，她好恨……那个贱女人，从自己手里夺去了那样尊贵的地位，却完全不能担起和那个地位匹配的责任！如果她是太子妃的话，必然不会——
然而，在想到那一刹的时候，屠刀已然斩落。血色泼溅，剧痛让魂魄飞散。她作为“人”的记忆，终止在那一刻。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
灵魂腾出躯壳的刹那，她恨极地呼啸，听到墓室里全是新死魂魄的声音。然而，封印镇压着他们，他们满腔的仇恨无处发泄。渐渐地，为了避免消散，更多的恶灵凝聚融合在了一起，顺带着将种种恨意和不甘汇集。然而在白族的所有恶灵里，她的恨是最强烈的，她的灵也是最尊贵的，因此她便成了白族灵体的主宰。
因为智者封印了空寂之山，他们无所逃逸，一直蛰伏了四十多年。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很多亡灵都因为执念的消退而渐渐衰竭，只有她的恨意越来越强烈——没有人知道一个死时才十三岁的女童，为何心里会有那样难以泯灭的仇恨和不甘。
她咬牙收爪地忍受，只为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终有一日，一群盗宝者来到空寂之山的地宫，破坏了智者设在空寂之山的封印——她也趁机逃脱，从而进入了阳世，成为了一只强大的鸟灵，被拥立为同类中的王。
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空桑早已亡国，六部无一幸存，父王战死阵前，帝都的十万百姓沉入水底无色城沉睡。如今的云荒，已然是冰夷外族的天下。六王自刎于王陵神殿前，皇太子被车裂封印，空桑人亡国灭种……
种种宛如当头冷水浇下，灭绝了她复仇的可能。
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她曾带领鸟灵们四处袭击军队和冰夷百姓，和帝国为敌，然而很快就吃到了苦头，知道了沧流军队的可怕。为了自保，她只有暂时地隐忍下去，和十巫达成了协议。
重生了一次，游荡了几十年，家与国的概念在她心里都变得模糊。唯一越来越清晰的，便是生前积累的那种恨意——不仅仅恨冰夷，更恨无色城里沉睡的那个人！
当然，她也深深地恨着这个引起了一切灾难的鲛人傀儡师。
然而这种恨意里，却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受——是这个人，让自己最恨的姐姐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伤心亡故。那种报复了姐姐的快意，每一念及她心里都快活得要颤抖起来；然而，也正是这个卑贱的鲛人引起了倾国大祸，从而让她的父族和母族反目，最终覆灭。
被封在空寂之山地宫的时候，她是无数次揣测过那个傀儡师的，带着无限好奇。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竟然能引得文静安分的姐姐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来！
种种快意、好奇、鄙视、仇恨被搅拌在一起，调出了百味的毒液来。
在桃源郡屠杀过后的晚宴上，第一眼认出那个傀儡师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杀了他——然而一击之下，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这个人相差了太多。心念电转，一瞬间她便装出了和面貌相称的懵懂天真，装作喜欢他身侧的那个玩具偶人，想解除他的敌意。
“我知道你要杀他。”然而，在抱起那个诡异偶人的刹那，她听到了那个傀儡忽地在她心底说话，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因为震惊而几乎摔了那个偶人，然而那个小小的东西却自动张开冰冷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白族的恶灵，我们一起杀了他吧。”
她因为惊骇而踉跄后退，折身飞走。
那一瞬，傀儡师对她动了杀气，却被赶来的白衣冥灵女子阻拦。
——她终于在几十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异母姐姐。
果然……她是没有自己美丽的。一眼看过的时候，她骄傲地想。然而在第二眼的时候，她却忽然间无法直视——那个已经死去的冥灵，眉间依旧保存着纯净淡定的神色，周身发出的微微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恶灵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从心到魂，这个异母姐姐都拥有这样纯白的颜色么？那一瞬间，她的嫉恨无法抑制。
在振翅飞去的时候，她遇到了迎面前来的空桑冥灵军团——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想和紫王赤王照面。
然而那两个王者还是认出她来了吧？所以眼里才有那样的震惊和鄙夷。
六部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如今化成了这样的恶灵。以前那两个不如白族的贱族，心里一定在偷偷地笑吧？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恨意更加凛冽，她几乎就要折身返回，直接去找那个异母姐姐。但念及傀儡师和那个诡异的木偶，她终究还是不敢。
她没有料到，还未飞出桃源郡，却是苏摩前来寻着了她。原来是那只叫阿诺的偶人说服了主人，前来寻找她，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同路去往北方。
为什么不？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作出欢喜的表情，去拥抱那只木偶。
跟着你，总有机会可以杀掉你……或者，从姐姐那里、夺走你。
然而，就在她默不作声暗怀心思，跟着傀儡师往苍梧之渊继续赶路的时候，身侧游弋的白色森林瞬忽收入了地下——“小心！”——同时，她听到地底传来闷闷的警告。
他们此刻已经快要走出那一片桫椤林，就在那一瞬间，苏摩一抬手，一个回肘就将踏出林子的她挡了回去！幽凰猝不及防，痛得哼了一声，却发觉苏摩同时将手一挥，她身侧立刻结起了雾气般的屏障。
怎么了？鸟灵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力量在迅速通过头顶上空，她诧异地抬头。
“征天军团？！”那一瞬间，看到遮蔽天日的巨大机械，她变了脸色脱口惊呼。
然而苏摩看了她一眼，随即加强了结界，干脆将声音也封闭起来。
咦，他这是想保护她么？幽凰忽然觉得沾沾自喜，昨夜的种种压不住地涌上心头，那种迷乱狂欢的极乐，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的一百多年里，都是从未体验过的。仿佛初经人事的少女，忽然被打开了另一扇乐园的门。
那一瞬间，她才知道生于世间，竟然有这样微妙极乐的滋味，顺带着她对面前这个傀儡师也有了微妙的改观。那种情绪是只知道憎恨的她所不清楚的：似是迷惘，憎恨或者轻贱，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狂热和欢欣。
她从来都不曾料想，自己某一日会失身于一个鲛人——那从来都是空桑奴隶的卑贱鲛人！
一念及此，她内心便有一种隐秘的战栗。
纯粹靠着怨恨维系着的灵体里，忽然有了奇异的波动。
姐姐，姐姐当年也和这个鲛人做过这样的事吧？……所以不能当上太子妃，所以才在婚典上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一跃而下？
胡思乱想的一刹，鸟灵女童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起了激烈的变化。
女萝全缩回了地下，消弭了形迹。那一瞬间，巨大的阴影平移着通过了上空，呼啸的气流卷过上空，九嶷山麓的树木如同水草在浪中起伏不定，一波波漾开。
那一支闪电般移动的编队前列，赫然有一辆体积超过同类一倍的机械，色做赤玄两色，一翅红色一翅黑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那庞大的机械移动速度极快，竟是一路带领着风隼编队直奔北方尽头而去。
“比翼鸟？”幽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喃喃，“他们……出动了比翼鸟？！”
沧流帝国建国将近百年，征天军团建军也有五十多年，然而麾下可以出动的比翼鸟座架，却不过区区五架，一般只有十巫级别的元老才可以动用。除了五十年前巫彭元帅操纵首架比翼鸟，远征北荒平叛，此后帝都从未派出过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虽然以前曾和沧流帝国军团交过手，但鸟灵们始终没见识过这种传说中的可怕机械，然而仅风隼的攻击力，已经让幽凰刻骨难忘。
如今，他们居然出动了比翼鸟？！
——是预知了苏摩一行的到来，所以要去苍梧之渊戒严？
那一瞬间，满心憎恨的鸟灵也有了微微的畏缩——毕竟还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心性，虽有着偏执的恨意，然而也有着娇生惯养带来的畏惧和退缩。
“是比翼鸟啊……”她有些无措地转头看着傀儡师，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无主和求询，“他们去了九嶷了！我们、我们还要去苍梧之渊么？”
“自然要去。”待得那一支军队呼啸去远，苏摩撤了结界，想也不想，“走吧。”
幽凰缩了一下翅膀，嗫嚅：“可……可去苍梧之渊不是自投罗网？你一个人打得过比翼鸟么？何况还有那么大一支军队！”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仅仅过了一夜，她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如此微妙的转变，有抱怨，更有担忧。
然而她的话还没结束，傀儡师已经自顾自带着阿诺走远了。
地底下窸窸窣窣的，是那些女萝们潜行跟上的声音。幽凰站在桫椤树林里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咬牙，拍打着翅膀跟了上去。哪怕前面有危险，她还是想跟着他。
“上次苍天部在桃源郡失手，帝都这次出动的是玄天部？”仿佛在潜心默算着什么，傀儡师一边走，一边沉吟，根本没有顾到身侧鸟灵有无跟上，他只是凝神望着虚空某一处，喃喃道，“那么说来……来的是和云焕军中齐名的飞廉少将？帝国双璧么？”
然而他立即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推算：“不，以飞廉的军衔还无法操纵比翼鸟座架——那么，方才比翼鸟里的肯定是十巫中的某一位了……哪一位？巫礼？巫即？巫抵？”
但所有靠着幻力的推算，一旦抵达和十巫相关的外延就完全阻断，无法进一步深入。
——他的力量和十巫还处于相同的位面上，所以无法预测十巫。
“那么，飞廉如今又在哪里？”傀儡师眼睛再度阖起，开始用幻力进行急速的逆算，他很快便吐出了一口气，微微蹙眉，喃喃道，“原来还在康平郡……那么，应该是被派去做先遣追捕皇天、从而遇上了空桑那一行人了吧。云焕……在砂之国？又是为何？”
“你是说谁啊？”幽凰听了这许久，忽然听到故国的名字，忍不住诧异插话——桃源郡里，她只在火场上和苏摩白璎打了个照面，根本还不知道最新的动向，此刻一听空桑两字，她大为震惊，“你说征天军团是来找空桑人的？可是剩下的空桑人不都躲到水下的无色城了么？怎么回事？”
苏摩的默算被她打断，一瞬间忽然爆发出难以压制的怒意，他霍然挥手：“滚开！”
随着怒斥，银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幽凰惊惧之下后退，堪堪避过了迎面而来的指环，肩头长羽有六七根被齐刷刷地切断。女童抚摩着珍爱的羽翼，脸色刷白。
傀儡师已然没有耐心：“够了，你回去。”
怀里的偶人“咔嗒”一下抬头，仿佛要劝说什么，然而苏摩不容它发话便径自转身。
幽凰怔怔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傀儡师如弃敝履地离去。
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巨大荒谬感包围了自己，耳边轰然响起刺耳的嘲笑声——自作多情啊。原来，这个鲛人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眼里半分！尽管他曾来要求她同路，尽管他们曾结伴走过数千里的旅途，尽管在昨夜他们还在一起恣意欢乐，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合为一体——但这一切，原来并不曾在这个鲛人心里留下半分影子。
这算什么？这个卑贱的鲛人，居然敢这样对待她——高贵的白麟郡主！
她忘记了九十年前，这个鲛人早已这样对待过另一个白族郡主，鸟灵只觉得狂怒和杀意如潮卷来，全身的羽毛在一瞬间支支立起。她的眼睛转为血红色，她绞动着双手，九子铃发出了阵阵摄魂夺魄的声音。
应该是迅速觉察到了背后的杀气，傀儡师的脚步微微一缓，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头，就这样带着阿诺扬长远去。地底下的女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同行者霍然间显露的杀气，她们发出了不安的骚动，瞬间有无数支雪白藤萝从地底蔓延而起，相互交错缠绕，结成了一道藩篱，阻拦在她面前，虎视眈眈。
幽凰绞着双手，直到皮肤从苍白变得血红，她的脸色极其可怖，然而终究压住了内心的狂怒和憎恨，她看着傀儡师远去，并不曾贸然出手。
苏摩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然后一根接一根地，那些女萝缩回了地面的藤萝，迅速潜行离去。
幽凰站在苍梧郡密林的边缘，交握着双手，伫立良久。
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霍然展开，一阵旋风过后，鸟灵展翅飞上半空，狠厉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森林：“卑贱的鲛人，总有一天我会挖出你的心，让你比女萝更生不如死！苏摩，你等着！”
已经走出密林的傀儡师仰起头来，不作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赶路。
怀里的偶人怒目而视，嘴巴开阖，似乎大声抗议着鸟灵女童的离去，然而苏摩一把将它的头按到了自己怀里，不让这个小东西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喜欢那个鬼东西……不过确实不能再带着她了。”
顿了顿，傀儡师望着前方嵯峨群山中已然露出一角的湛碧深渊，冷然道：“这小鬼不比她姐姐——凭她那点德行，到了苍梧之渊，除了送死之外，毫无益处，不如早早打发回去。”
脸被摁到衣襟里，所以看不到此刻偶人的表情。
然而那一刻，阿诺的脸上，确确实实是闪过了一种莫测的表情，它的小手揪紧了主人的衣襟，嘴角微微裂开。
鸟灵那一阵当空厉叱，响彻了整片九嶷山麓。
苍梧之渊对面的巨大神坛上，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日光，投下云一样的阴影，狂风在耳边呼啸，军队随之足踏飞索降落——九嶷人从未看到过如此强大的军队，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只有九嶷王长长松口气：玄天部的人手已经到来，巫抵大人甚至亲自驾驶着比翼鸟前来助阵，那么这一次虽然空桑人试图卷土重来夺取王陵里的六合封印，也没有多少好担心的了。
然而，听得风里传来的那一句厉叱，前来迎接帝都贵客的九嶷王，脸色却瞬间变了！
苏摩！
这个当空炸响的名字仿佛一支呼啸响箭，洞穿了他心里某一处，让他惊得如噩梦初醒。
苏摩！……这个已经极其遥远的名字，霍然仿佛从记忆的血池里血淋淋浮出，提醒他当年的种种。那个双目失明的盲人鲛童，就带着那样让人心寒的笑容站在了他面前——这是个绝不简单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在接下这一卑贱屈辱的任务时，居然能将憎恨和杀意完全隐藏，只是那样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地笑。
在从作坊里买下这个双目失明的鲛人孩子时，看着那张绝美脸上那一双无神冷笑的眼睛，他就在心里一咯噔。
所以在将那个叫苏摩的孩子派上伽蓝白塔神殿时，他就在心里作了决定——无论此次计划是否成功，事后这个鲛人孩子必须除去！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成为倾覆天下的魔物。
此外别的事情都容易——虽然白王寥宠爱长女，一心偏袒，但若白璎无法立为妃子，那么立幼女白麟为妃子，白族也绝不会因此两族撕破脸。再加上胞妹青玟好歹是白王妃，在夫家和母族之间多加斡旋，转立白麟也不是难事。
然而，即使是深谋远虑的青王，也没有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急转直下——
皇太子真岚居然会回护污名已著的太子妃，坚持立那个不洁的女子为妃；而那个一直安静得有些怯懦的少女，居然义无反顾地从万丈白塔上纵身一跃而下！
一切恶化到了无以挽回。
在看到太子妃飞身跃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杀了那个鲛童灭口。
但事情再一次转变得出乎他意料：尽管怒气冲天，然而皇太子真岚居然真的如约释放了那个引起如此大祸的鲛童，只是将其驱逐出了云荒。
“放心，我守住了秘密。”
在被驱逐前，他几次试图暗杀那个鲛童，却被其一一识破。在被押解离开云荒的时候，那个鲛人孩子忽地立足，转身微笑着，对他低语：“空桑有你这样的王，真是福气啊……继续努力去抓住你的权杖吧！你还有大把机会呢……”
那双自行刺瞎的眼里，发出的诡异而恶毒的光，震慑了弄权的藩王。
那个卑贱的鲛人孩子……到底心里都想过些什么，又看穿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鲛童被驱逐出了云荒，永生不得返回，只怕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如何暗通冰族为日后作打算，而是先杀了那孩子灭口吧？
那之后，过去了近百年……时间的洪流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将所有的一切改变。
如今已经握住了权杖，拥有了享不完的富贵和生命，稳坐在权势的颠峰上，却忽然凌空响起了一个霹雳，将那个近百年前让他凛然心惊的名字重新揭出。
苏摩！
那个鲛人孩子的名字，居然会在九嶷上空回响！
他恍然明白那一夜往生碑上闪现的，究竟是哪一张面容了。是那个昔年鲛童回来了……直奔九嶷而来，毋庸置疑，是找自己复仇吧？
九十年前那双无神的碧色眼睛里，曾经暗藏过多少的恨意和恶毒啊……今日，是回来想一把火燃尽当年一切操控和折辱过他的东西么？
九嶷王在洗尘的宴席上，就这样握着酒杯，失态地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仿佛那个名字随着那个一闪即逝的声音，被用鲜血大大地书写在了九嶷山上空。
“王爷？”不知道旁边的巫抵是叫了第几声，才传入他耳中。
九嶷王一惊，发现自己握着酒杯发呆已经很久，旁边所有下属都带着诧异的神色。他连忙干笑几声，对着帝都贵客举了举杯，一口将酒饮尽，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呵呵。”分明也是听见了半空回荡的那两个字，看到九嶷王如此神色，巫抵却没有深问，只是举杯一同喝尽了，将手指一弹，那一只空酒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入碧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转瞬消失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旁的人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喝酒。
“骏儿，好好待客。”九嶷王吩咐侍立在身后的养子。不同于养父一直维持着的五十多岁的外貌，身后的青骏世子却已经是年近八十的垂暮老人，看起来仿佛行将就木。听得父亲的吩咐，世子青骏连忙举杯上前，殷勤劝酒。
然而转身之时，青骏和巫抵对望了一眼，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愤恨之意。
巫抵无声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忍耐，随即继续痛饮高歌。
作为沧流帝国最核心的精英，难得到来的征天军团军官士兵被属地上的官员殷勤款待着，身侧簇拥满了美姬和美食，阿谀奉承不绝于耳。虽然是军纪严格，那些前来赴宴的军官平日受多了约束和艰苦的训练，乍一入如此富贵温柔乡里，虽然个个按军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神却已然流露出动摇之意。
客气地应酬着九嶷王封地上的官僚们，军官们的眼神不时在美姬盛宴之间流连，只是惧于巫抵在座，不好有出格举动。
“难得来一趟，九嶷王的盛情，大家可不能辜负了啊。”弹出那只空杯后，没有回答九嶷王疑问的目光，巫抵只是大笑了起来，揽过身侧两名绝色的美姬，对着席间僵硬坐着的下属挥手，“除了留在风隼上照顾机械的人，其余都可以过来一起放松一下——很快就要有一场大仗要打了，大家先热一下身，啊？”
听得巫抵长老如此吩咐，所有将士眼里闪过了欢跃的光芒，齐齐点头，发出了短促的应答。那样短促凌厉的声音吓得斟酒的美姬手一颤，然而那些杀气逼人的军人转瞬就重新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佩剑，松开日光下晒得灼热的铁甲，立刻回复到了常人的装束。
在享受着美人投怀浅笑、美酒金樽环绕的时候，所有军人都在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居然还能在九嶷遇到如此一场狂欢。
要知道变天部的弟兄，还跟着飞廉少将在泽之国苦苦追查皇天的持有者呢。据说沿路遭遇了好几场血战，很是折损了一些人手，甚至飞廉少将都受了伤。在变天部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这些跟着巫抵大人的玄天部军队，居然能坐享歌舞声色，不得不说是幸运。
回望着九嶷王疑惑的眼神，巫抵莫测地微微一笑，随手另外拿了一个金杯斟酒。
九嶷王也是久历人世的，当下便不多问，只道：“如何不见飞廉少将？”
“他么……”巫抵就着美姬手中，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微微笑道，“年轻人心急，主动请缨，带着一支人马去泽之国半途截击去了——我总不好阻拦他建功立业，是不是？”
“哦？呵呵。”九嶷王干笑了几声，心里雪亮，却只含糊笑，“毕竟是年轻人么……”
巫抵大人开国时就追随着智者，开国后派系叠出，局面纷繁微妙——虽然他也算是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派的势力，可对年少得势的飞廉一向心怀戒备。何况此次又是追索皇天那样的大事，老谋深算如十巫，哪里会让大功落到旁人手中？
看着眼前的声势，分明是此次精英大部云集于此——这个老狐狸，吩咐飞廉带了一支人马前去半道截击搜捕，他却自行带领精锐先行来到了九嶷，守着六合封印所在的空桑王陵！飞廉所带的那些人马，虽不足以击溃皇天力量，可那一行空桑人多少会受到损伤吧？这样，他带着玄天部养精蓄锐地等待对方自投罗网，便是十拿九稳了。
就算飞廉那小子技艺惊人，真的半路有能力擒获皇天，巫抵这老狐狸少不得也早早做了手脚，绝不会轻易让如此大功落到这个才二十多的毛头小子手里去。
九嶷王心里明镜似的，冷冷笑着，嘴里却一迭声地客套寒暄，看巫抵喝酒喝得甚为无聊，便适时地一击掌，令手下将畜养了多时的一位美姬打扮整齐推了上来——沧流十巫中，巫咸沉迷炼药，巫即痴于机械，巫罗敛财，巫抵好色——这些，都是云荒皆知的。
虽然举座喧闹，然而在那个美人脚步盈盈走过时，所有军人都不知不觉地忘了说话喝酒，目光牢牢粘着她，一直跟随了过去。
“啊呀，王爷哪里得来这样的女子！”那名美人盈盈上前娇声劝酒，欲语还休，见多了世间丽色的巫抵眼前也不由一亮，诧然道，“是空桑血统，还是泽之国人？或者是鲛人？我可从来不碰鲛人那种卑贱的东西的！可发色不对啊……不是蓝发？”
一边问，巫抵一边上去粗鲁地捏住了美人的下颔，查看她的眸子颜色和耳后，诧异：“果然不是鲛人！”
九嶷王坐在玉座上，笑笑：“大人血统尊贵，洁身自好，向来不沾卑贱的鲛人——小王如何敢犯忌讳？”
“嘿嘿。”巫抵心计虽深，行事说话却看似粗鲁，“不过那些贱民里偏偏出美女，弄得我看得到吃不下，也是憾事。想不到如此绝色也并非鲛人族里才有。王爷果然好本事！如何寻来这样的美人？”
“不过是多费了些工夫罢了——”九嶷王懒懒坐着，用长指甲挑起杯中的茶沫，“多年前小王也好女色，却同样不愿召幸那些卑贱的鲛人，就派人去叶城市场上挑选容貌出色的男女奴隶，寻来一一配对，那样所生子女往往更优于父母——如今已经是三代之后，所衍生的众多子女辈中，这一个算是最出众了。想着能入大人的眼，才敢拿出来孝敬。”
“哦？”巫抵听得有趣，捏着美人的脸左看右看，笑起来，“果然毫无瑕疵！在我见过的所有美人里，算是翘楚了。王爷真非常人也——不过如此丽色，怎舍得割爱？”
“一个美人算什么？大人喜欢就好。”九嶷王客套地笑，“小王年事已高，消受不了如此艳福啦——不像大人老当益壮。”
“哈哈哈！”巫抵心情舒畅，将那个一直娇柔微笑的美人揽入怀中，回到自己的座上抱于膝头，抚摩狎弄了良久，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离珠。”那个美人娇羞地笑，低声回答。
“你父母都是哪一族的？”巫抵抚摩着那隐隐透着红色长发，看着美人隐约带着冰蓝的眼睛。以他之能，却还是猜不出到底是如何混血才能得出，不由诧异，“你是哪里的人？”
“奴婢是为了服侍您而生出来的人。”离珠嫣然一笑，辗转在他胸前，娇声回答。
巫抵心下一乐，扬声大笑起来，也不再问，只是猛喝了一口酒。
“砰”，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碎裂声。那声音也不怎么响亮，淹没在满座的喧嚣中，然而巫抵的脸色却是骤然一变，也不管膝上美人，他霍然起身，一声断喝右手便往虚空里一挥。
离珠一下滚落，然而身形却轻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子尚未落地便是轻轻一跃，正好跌入身侧空座上。然而脸上却是一副惊吓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看巫抵，又看看九嶷王。
那一声断喝惊动了所有人。回头之间，只见巫抵右首间挟了一只杯子。
九嶷王脸色微微一变，他认得那便是片刻之前，巫抵向着对岸声音传来方向甩出的空杯。
“大人，怎么了？”玄天部的律川将军诧然询问，手已按上佩剑。
“没什么。”巫抵想了想，却只是淡淡回答，一挥手，“你们喝你们的去！”
军队领命而去，满座重又起了欢声笑语。然而巫抵默然坐入椅中，手指只是微微一动，那只空杯子忽然活了一般地跳了起来，在半空中一连跃了几次，扭曲着变形，仿佛痛极而挣扎，然后霍然化为一堆灰烬。
“什么‘影像’都没有‘盛’回来么？这般厉害的法术……”巫抵松开手，看着指间沁出的血丝，“是谁？”
黑袍的元老霍然抬首，注视着身侧的九嶷王，一字一顿：“对岸，来的是谁？”
九嶷王看着巫抵指间的血，似乎有点失神，许久才道：“一个九十年前的故人。”
“九十年前？”巫抵霍然警惕起来，“空桑余党？”
片刻的沉默，九嶷王看着北方湛蓝的天，吐出一口气：“是。”
传说中，只要看过碧落之海的人，便会在蔚蓝中忘记一切烦恼忧愁；而在满月之夜注视镜湖波光的人，一定会看见内心里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不顾一切纵身跃入。
而见过苍梧之浪的人，则将被永远地埋葬，成为龙神不熄愤怒的殉葬品。
还没有穿出密林，只觉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风的流动开始加快，树木猎猎作响，向着一边倾斜。四周没有丝毫人烟，甚至也没有生灵活动的迹象，连地上的草都开始稀疏起来。露出的岩石地面上，居然干净得连一粒尘砂都看不到。
“快到了。”仿佛是畏惧什么，女萝们纷纷将肢干缩入了地下，闷闷地提醒。
苏摩却没有停顿一下，径直走向越来越烈的风中。
脚步踏到的地方，已经寸草不生。耳边已经有隐隐的轰鸣，裸露的岩石上传来剧烈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地下有激流暗涌。苏摩心猛然跳了一下，深碧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雪亮，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风猛烈得如同刀子，将区域内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斩杀，一切生灵都无法存在。
苏摩走得越来越慢，手指不作声地握紧，那些无形的引线扣着他的指节。肩头的傀儡被他微微一拉，已经由漫不经心的耷拉状霍然挺身坐起。那小偶人的眼睛里，闪出了某种狂喜的意味，开始自行地动了起来，左顾右盼。
“少主，前方三十丈。”女萝的前进速度远远不及他，已经落后甚多，在地底传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已经微弱，“前方三十丈，苍梧之渊。”
苍梧之渊！
苏摩的脚步踏落在裸露荒凉的岩石上，感觉地底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那种震动，居然从脚底一直传入了心底去。
仿佛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地底下响起，震得地面微微抖动。空气中有冷冷的水气，卷在剧烈的风里吹到傀儡师的脸上，那种带着死气的水的味道，让生于海上的鲛人都微微震惊。那是流向冥界的黄泉之水，每一滴水里，都有血泪般苦涩的滋味，带着邪异的力量。
若不是他身怀异术，仅仅这些风、这些水气，就足够让他粉身碎骨。
那是——那是——某一种腐朽的、绝望的、疯狂的力量，蛰伏在地底，已经几千年。
地面的搏动越来越剧烈，仿佛地下有地火在运行，有什么就要立即挣脱束缚、裂土而出。苏摩走向前方，眼神渐渐雪亮。地底下那个搏动仿佛有莫名的力量，居然催起了他久已平静的心，竟隐隐应和着地底下那个节拍。
他听到了巨浪拍击在岸上的声音，纷飞的水珠簌簌落到他脸上。他感觉到了血和泪的味道——已沉积千年。剧烈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角，竟展开得猎猎如刀。
“少主，”地底下女萝的声音已经落后很远，“小心，前方三丈。”
话音落下的时候，傀儡师的脚已经踏上了崖边那块突兀的巨石。
巨石之下，裂渊万丈。
那便是苍梧之渊？
总以为是如何浩渺的深渊，令千年来无人能渡，却不料是眼前宽不过十丈的一线。然而，那一线沉沉墨色，却仿佛是地狱之门裂了一线，放出烈烈红莲之火，恶鬼怨念汹涌如涛。
传说中，星尊帝合六部之力擒回龙神后，挥剑裂土，劈成苍梧以囚蛟龙。渊成后放下金索、封闭深渊，故唯余一线。之后数千年，不见天日的蛟龙便只能在地底怒哮，却始终无法回到大海。
虽然宽不过十丈，然而站在这里，居然望不到彼岸。
也不是风浪阻隔，也不是雾气凛冽，只是望不到那边的九嶷郡土地。就如凭空忽然起了透明的罗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隔断——回顾深渊这边苍梧郡，却也是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是惨白一片，毫无生的气息。
苏摩忽然一惊，发觉了什么似的低头看去——果然，自己，居然没有影子！
死寂中，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地底一下下的震动。
仿佛这深渊地底的搏动，才是这一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的象征。傀儡师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力量骇人听闻的结界中——这个结界封印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在这里，没有生死的轮回，没有日夜的更替，这是一个硬生生靠着强大灵力封闭起来的时空。
是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将这一块土地封印，让它生生从云荒上割裂了出来。
苏摩站在渊旁突兀的巨石上，只觉风浪如刀割面而来，他微微动了一下脚，坚硬的岩石居然被他随便踩下一块来，直坠那一线深渊。
“嗤——”一阵白烟升起。风浪卷来，尚未坠入渊中的石头居然烟消云散。
傀儡师拍拍肩头的偶人，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
“少主，”背后女萝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努力地把知道的一切都禀告，“从石下西北角攀下一百丈，有困龙台。金索的钉入点便在此上。但……我们试过了，有封印的力量笼罩着那里，无法打开金索……那个封印，却在水下我们姊妹的力量不能到达的地方……请您务必下水一探。”
下水一探？苏摩看着脚下连顽石都成齑粉的深渊，嘴角浮出一种笑意。
——龙之怒，有谁敢忤其逆鳞？
何况，还有如此惊人的封印存在。
女萝们的声音更加微弱，在地下如丝般断绝：“我们力量有限，已经无法再跟随下去……”话音未落，地上却忽然重新生长出了雪白的藤萝森林。她们居然离开了赖以为生的紫河车，那些早已死去的鲛人们纷纷挣扎上来，匍匐在地上，向着黑衣傀儡师深深行礼。
“少主，请您一定将龙神带出苍梧！”
天风如刀，吹得那些从地底出来的死白肌肤处处碎裂，然而那些遍身流血的女萝却不肯离去，望着那个站在渊旁的黑衣傀儡师，竟是不见他答复便不退半步。
苏摩漠无表情地看着脚底那一线裂开的大地，地底下的搏动越发激烈。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坚硬无比的岩石大地。
自己学成法术以来停息已久的心竟随之跃动起来，似活过来一般在胸腔中跳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大地深处的搏动。刹那间他有些吃惊地回手按在胸口正中，看着地底——它要出来？它在呼喊着要挣脱出来？
有什么声音，越来越激烈地在他心魂中呐喊着，说着要出来！
是龙神？是地底的那条蛟龙，对着他身上冥冥传承着的海皇之血呼喊么？
他看着那一线深不见底的黑，仿佛一瞬间被看不到的力量支配了，顾不上身后的女萝，他足尖一点便从巨石上跃下。
落下去百丈，果然是崖壁上凭空挑出的一个石台。三丈见方，临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苏摩站在那里的时候，只觉呼吸微微有些凝滞。
崖下的风浪已经直扑到了脸上，黄泉之水的死气和冷意在风中呼啸，仿佛地底的恶灵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石壁震的越来越厉害，底下的水沸腾一样，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拍打着崖壁。
然而，在这个壁立千仞飞鸟难渡的地方，凭空却有这样一个石台，做五棱之形，一半色洁白，一半却漆黑。平整、空阔、泛着玉石般清冷的光，仿佛是造化用鬼斧神工，让这粗砾石壁上生长出了一枚灵芝。
——这，便是空桑传说中星尊帝设下的困龙台？
然而，如此美丽的灵芝却是破损的。台上残留着凌厉的刀剑交击痕迹，竟深达尺许，劈碎了台面上精美的浮雕。石台中心黑白两色交融的地方透出隐隐的暗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有强大的灵力汹涌而上。凝神透视，有一道金光直射出来，照亮了漆黑汹涌的苍梧之渊。
肩上的偶人刹那睁大了眼睛——金索！
在石台之下，钉着的便是那一条上古设下困住蛟龙的金索！
认出这是上古某种图腾，苏摩在落下的时候，便想直接落到这个石台的中心。
渊下有某种力量，极力阻拦着傀儡师的进入。苏摩身在虚空，却落下得极其缓慢，似在一寸寸前行。到得后来，一脚终于踩在黑与白纠结交融的中心，身上的黑衣却发出了轻轻的嗤响，裂开一道长长裂缝，仿佛有什么凌厉的剑擦着他脊背掠过。
裂开的衣缝里，背上那一条腾龙文身，隐隐探出一爪，作势欲扑。
然而苏摩的脚步刚一落到台心，另一种诡异力量随即从足底涌上，不容他反应，瞬间将他从中心推离，推到台上黑色的那一半上。
苏摩在瞬间发力，迅速点足抢占台心方位——然而无论他用哪一种法术，自下而上涌来的那个力量居然都比他快上一瞬，永远在他发动之前将他逼回原处。到得后来，他终于愕然发觉并不是外来的力量在推拒他——而是那个石台本身，随着他的举步在变幻！
他对着石台中心那一处金光伸出手，尚未接触到那缕光芒，便被再度震开。
无论他如何极力想去接近那个金索钉入点，却永远被留在那一半黑色的石台上。
那一瞬间，一直眼高于顶的傀儡师霍然止步，盘膝坐下，用灵力长久地追溯。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远远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
然而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是温和的。仿佛只是守护着这一处困住龙神的结界，不容许他接近，却对他没有半分伤害。满地刀剑交击的上古痕迹中，傀儡师凝视着石台中心那一道裂痕。那一剑的力量是令人震惊的，然而剑势到后来却有衰竭的迹象，只斩开一线便无力深入。在裂痕周围有淡淡的暗红，掺杂在黑白两种纯色中。
这个困龙台上，何时曾有过这样惨烈的搏杀？
他穷尽力量去追溯，然而这个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无论如何用幻力遥感，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
那是一片泼天的血之红色。台心，有一袭白衣如入血池，握剑站立。站在黑曜石上的是另一个人。那两双眼睛……那样的两双眼睛，竟然让傀儡师瞬间停止了呼吸。那是多少年前？在这小小的一方石台上，竟有两种旷世力量在静默地对峙，似要将时空都凝定。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个女子的声音恍然回响。瞬间，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满空充斥着愤怒、绝望和不甘。血在一瞬间溅满了虚空。
大浪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忽然间，有一行空桑文，就这样浮凸在他的记忆里。
“后奔至苍梧之渊下，欲开金索而力竭。见帝提剑至，知不可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语毕断指褪戒，血溅帝面，乃死。帝解袍覆之，以手抚其额而眼终不瞑。帝忽悲不自胜。乃集白薇皇后之神力，镇于苍梧之渊下，为龙神封印，携后土神戒罢兵归朝。”
那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苏摩霍然抬头！
——这是“护”的力量？！
这，就是当年被星尊帝封印在苍梧的、白薇皇后“护”之力量？
位于苍梧之渊最深处，和被困的蛟龙同在了千年。
一念出，脚下风浪汹涌直上，凌厉如刀。仿佛地下蛟龙感知到数千年后又有人来临，更加不安愤怒起来。地底隆隆的震动，台心殷红的残血，一分分催动傀儡师静默已久的心。七千年过去了，如今空桑已亡，一切苦难却还没有终结。
已经不能再等……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那一瞬间，阴枭的傀儡师居然压不住心中涌动的念头，便要径直从困龙台扑下渊底。
但就在同一瞬间，这个封闭的结界里，忽然起了微妙的波动，仿佛又有什么人来到。
苏摩抬起头，头顶是一线灰白，看不到天的颜色——这个幻力封闭起来的，无始无终的结界里，没有六合，没有天地。光阴，似乎永远停留在结界设立的那一瞬间。
然而，这个到来的人，却给这个凝滞的空间带来了微妙的改变。

镜·龙战  三、梦中身
裂成一线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风吹过。
松开缰绳，白色天马在结界上空长嘶一声展翅飞回，一袭白衣如同飘雪般翩然而落，在半空中随着风浪飘飘转转，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龙台正中心。空桑皇太子妃。
方才苏摩竭尽全力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位置，她却踏入得那般容易。
苏摩神色一动，却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六月初十——你来得这般早？”
白璎看到台上静坐的傀儡师，微微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以你身手孤身潜行，一路上定然没什么拦得住。可怜西京带着那笙虽和你一起出发，此刻却还被堵截在康平郡。”
苏摩没有回答，他肩上的那个傀儡自从进了结界后一直都静默，此刻望着从天而降的白衣太子妃，苏摩眼神忽然微微一变：“后面有人追你？”
“是飞廉少将的下属吧。”白璎一边说，一边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从雪白的衣衫上被震落，她忽地笑了起来，“从无色城出来，恰好又看到变天部在到处追那笙他们，我便趁机将他们引开了一部分。反正，这个结界他们也难进来。”
孤身引开征天军团，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她却只是这样笑笑地一句掠过。
苏摩坐在黑曜石的石台上，一身的黑衣将他融入其中。唯独那双眼睛是深碧色的，听得她这样淡淡地说笑，那眼里的神色却有些越发琢磨不透起来。
“沧流也算是人才辈出，有一个云焕也罢了，居然还有飞廉这样的人才。”刚从一场厮杀中脱身前来，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疲惫，但她依然笑着，“西京在桃源郡的伤势还未愈，半路又碰上飞廉，若不是天香酒楼的魏夫人帮忙，只怕不等我半夜赶去支援，他们便要在半途被截杀。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所以冒死相救。说起来，还应谢谢你们复国军。”
然而，只由她这般说着，黑衣傀儡师却是一句未答。
那双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视着白璎，却又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彼岸。
白璎一眼也看到了石台中心的金索钉扣，然而她尝试着伸手解开时，却同样被一种外力推开——和苏摩一样尝试了几次，她最终也明白是封印的作用，她霍然一惊，注视着台上的残血，恍然大悟地转过身来，想说什么。
转身之间，终于发觉了苏摩这样奇特的眼神，忽然间她便是一惊。
他原来尚在用心目进行观测。她知道靠着“心目”来观测外物的术士，往往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的意念里，被感知的不仅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间一切，还有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过去、未来和异界。
但，如今他这般神色，却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
白璎不敢打扰，便在另半边白色的地面上坐下，开始闭目静坐，恢复自己在片刻前的遭遇战中消耗的力量——潜入苍梧之渊解开封印、释出龙神，这是如何艰难的事情，她并不是不明白。
然而这样的寂静中，苏摩这样沉默的凝视，却让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睁开眼睛，直视着对面的黑衣傀儡师，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两人就这样静默无声地分坐在黑白两色的石台上，仿佛各自都融入了背后的底色里。
很久，依然不知道苏摩在看什么，白璎有些急躁，侧头看向台下汹涌奔腾的黄泉怒川，看着那一条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见底的水下，默默估计着深度，太子妃伸手捻了一滴飞溅上来的黄泉之水，感受着水中恶灵的烈度，开始做下水一探的准备。
然而转头之间，她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在水底看着她，带着某种隐隐的召唤。
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到她定神再望去，那双眼睛却已经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见。那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样熟悉、亲切，似乎几生几世魂梦中看见。那一瞬间，空桑太子妃恍然有一种冲动，便想立刻投身于这万丈深渊之中，追随那一双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苏摩依然只是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虚空，面上的神色瞬息万变。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声声厉咒回荡在这个凝定的时空里，那样的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灭。他看到台心那个白衣女子对着虚空厉声诅咒，浑身浴血，已然魂魄将散。
“竟为鲛人背弃我？你是我的皇后，所有一切都是与你共享的，这天，这地，这七海——你为何如此？”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回响，同样的愤怒、绝望和不甘。
——却如此的熟悉。
是谁？那个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
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然而穿越七千年时空的景象已经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脸，更看不清那个黑衣帝王的模样。
“愧为君妻。终不能共享如此天下！”那个白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了，毅然回答——不再是片刻前那样面目模糊，面容已然清晰可见。一语毕，她居然挥剑硬生生将手指斩断！
铮然作响。一枚细小的指环随着喷涌的血跃上半空，转折出晶莹夺目的光。
苏摩没有去看那只戒指，只是震惊地看着瞬间抬起脸的女子。
——白璎？是白璎？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是虚像？还是真实？还是因为在同一地点，在用心目看来的时候，隔了七千年的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吃惊地站起来，想努力分辨清楚。
然而仿佛追溯忽然间变得艰难，他“看到”的所有景象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断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虚空里转折着慢慢上升，划出优美的弧线。戒指上蓝色的宝石折射出夺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飞溅满了空气。一切忽然变得如此缓慢。那一瞬间，天地间没有丝毫声音。血洒落在那枚后土神戒上。
戒指极其缓慢地上升，下跌。最后落入了一只带着同样款式戒指的手里。
那只手沾满了血，轻轻覆上女子已然无神的眼睛。然而，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却至死不瞑，愤怒地凝视着虚空，湛蓝如晴天。那是斩断一切关联后，依然永不原谅的眼神——
“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他恍然明白，这是她临终发下的誓愿。
“薇儿。我斩下了那个海皇的头颅，灭了海国。为了这些，你如此恨我，”他听到那个黑衣的帝王用某种非常熟悉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那就如你所愿——”
帝王的手瞬间探入，竟将皇后不瞑的双目挖出！
凌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飞，沾满血的手心握着那一只临死前退回给他的后土神戒，他将白薇皇后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渊，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毁灭性的疯狂：“那么就在这里和蛟龙一起永远看着空桑吧，我必不让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为尘土！”
瞬间，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血在一瞬间溅满了虚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开始低沉地祝诵，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那是可以摧毁和破坏一切的力量！深渊裂开，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沉入漆黑的水底，最终消失不见。帝王催动力量，那一道裂渊又一分分地闭合，最终只得十丈宽。
血染红了石台，地底下龙的哀号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壁，似乎为死去的女子痛哭。忽然间一个大浪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时空就此永远的凝定。
“不要！”在白璎想要纵身潜下一探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拉住。
吃惊地回过头，看到的是苏摩的脸。那样恍惚的神色，让她忽然间有某种异样。
“不要下去……”苏摩眼里的碧色是奇异的，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然后渐渐终于凝聚起来，看到了她脸上，喃喃，“不要下去。那人在底下等着你，你若下去了……”
那人？白璎微微一惊：“你也看到水里那双眼睛了？那是谁？”
苏摩没有回答，忽然有一种苦笑：为何还不闭呢？既然已经看到了空桑的覆灭？
白薇皇后，你为何还不瞑目？
是否你心里尚有不甘，在等待着白璎的归来，然后想借着她的神魂复生？
“绝不是邪魔……我能感觉出来！”然而温婉的太子妃这一次却罕见地固执，她凝视着底下的黄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开，龙神也无法挣脱束缚。我们这次不正是为此而来？”
然而苏摩只是从背后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却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心脏在更加急促地跳跃，有另一种力量在冥冥中召唤着他，近在咫尺。背上仿佛有烈火在烧，文身之处越发火热——那样的痛苦，在记忆中只有一次可以比拟：幼年时奴隶主将他胸腹剖开拿出阿诺、再劈开尾鳍之时。
白璎回头看到他，忽然脱口惊呼起来：“火！苏摩，你背上有火！”
金色的火，居然无声无息地在傀儡师背上燃烧起来！
腾龙文身之处剧痛，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血肉冲出，背后衣衫“嗤啦”一声裂开，金色的火忽然笼罩了苏摩，火光中隐约看到一只探出的利爪。
“是幻火……烧不到我。”背上只有剧痛没有炙热，苏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中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似乎他的躯体再不前去，它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知道是地底的龙神感应到了自己的到来，已经急不可待，他不能再拖延，于是说道：“我先下去，你在这里等。”
不等她答应，苏摩将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着阿诺。”
金色的火焰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更加猛烈，几乎将傀儡师整个人都包围，苏摩只觉体内的催促再也无法拖延，只来得及说一句“若引线一动便立刻引我上来”，便足尖一点，跃入苍梧之渊最深处。
被金色火焰包裹着，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霍然跃入深渊。
白璎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觉手中的引线蓦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长到了极限，然后那些无形无质的引线便在巨浪中飘飘转转，再无声息。
“苏摩！”她有些失神地扑到困龙台边，失声往下看，只有漆黑色的大浪从下涌起，呼啸卷成巨大的漩涡，然后消失在地狱的缝隙里。而人，早已不知被卷入何处。
抬头看，头顶是无天无日的惨白，白璎恍然间有某种说不出的恐惧。
虽然知道苏摩拥有惊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灵之身，然而跌入了这一方时空的裂缝，她恍然觉得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出这一线之天，也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这凝固的时空里。
“苏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线飘落在何处，忍不住对着深渊大喊。
然而，只有怀里那个小偶人无声地看着她，带着诡异莫测的表情。
白璎急切地顺着那些引线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但巨浪滔天，哪里能看清？在呼啸而过的风浪中，她忽然又隐约看到了那一双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里一闪即逝。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话：“来呀！”
那样温和而亲切，传入她心底。如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样亲切而熟稔。
谁在叫她……那般的熟悉？决不是邪魔……那样莫名的亲切，没有丝毫邪魅的气息。
也觉得有什么在心底呼唤，白璎长身站起，也不顾等待苏摩上来，便要投入渊底。在她站起的瞬间，偶人阿诺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微微一挣，竟要从她手中挣脱，不愿和她同赴黄泉。
白璎一怔，下意识地捉紧手中的偶人，忽然间感到那些引线被剧烈地扯动了一下。似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线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苏摩？！
她来不及想，瞬间腾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线，用尽全力往上提拉。
两种力量沿着纤细透明的引线传递，她在瞬间被拉得跌倒在困龙台上，死死攀住边缘才不至于跌落深渊。那个刹那她将引线在手上绞紧，不顾这些锋利的东西会切割她的灵体，只顾将力量提升到最大。纤细的线在瞬间绷紧，僵持停顿了几秒。
偶人阿诺仿佛感到了痛苦，脸色扭曲起来。显然，作为“镜像”的傀儡，已经感觉到了水下主人的危险。白璎连一口气都不敢吐，用尽全力维持着平衡。
寂静中，“啪”地一声轻响，有一根线忽然断裂了。
手蓦然往下一沉，她连惊叫都不敢，只是闪电般探身出去，双手抓紧了另外九根引线。然而她的身子也已经被大半拉出了石台，在风浪中摇摇欲坠。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是用尽全力拉住那些线，她知道手心握着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底下的潜流在呼啸着，僵持再度出现。然而寂静中，一根接着一根地，那些引线断了。
“苏摩！”在第九根引线断裂的瞬间，她看到偶人的七窍里流出了殷红的血。阿诺忽然自发动了起来，用力一挣，居然挣断了最后一根连着他颈关节的引线。偶人眼里有恐惧而阴郁的光，“咔嗒咔嗒”，它连着倒退了几步，远远离开了台边。
连阿诺，都知道主人危险已极，不愿再与之同休戚了？她恐惧地对着漆黑的深渊呼喊，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线上，却不顾自己也即将随之跌入。
在她以为这最后一根引线会断裂时，巨浪忽然再度涌起——浪尖上，她看到苏摩苍白的脸。连鲛人入水都会出现这种窒息的青白脸色，这水……到底有多少邪异的力量？恍惚中她看到他对自己大声叫着什么，然而她却一时听不真切。
浪只是将潜入水底的苏摩抛上来一瞬，便随即重新将他埋没。仿佛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如影随形。
“放手！”
就在苏摩重新没入深渊的刹那，白璎终于听清了他的怒吼。
手中仅剩的引线蓦地重新往下一顿。然而她根本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全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顿时将她如断线风筝一样地从困龙台上拉出。
黑色的浪兜头将她淹没。瞬间她就无法呼吸。
——冥灵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这瞬间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着的死气和恶灵！
四周漆黑如铁，水更是冷得像冰。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啸，似发出苍老的笑声，形成巨大的漩涡，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中流去——那一线黑，白璎只看得一眼便悚然心惊。
那，的的确确，是地狱的裂口！
她终于相信了那个远古的传说：是星尊帝劈开了炼狱、放出九泉之下的恶灵，汇集成了这苍梧之渊！那样强大而恶毒的力量隔绝了所有人，永远封印着龙神和他的皇后。
巨浪涌动，将她推向那一线漆黑。她用尽全力对抗着来自地狱的力量，想拔出光剑斩杀那些充斥着的恶灵，然而身在虚空居然无从发力。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随着潜流往底下飘去，却下意识地将手上的线一分分地扯回。她不知道是不是苏摩已经被卷入到那个裂缝中去了，她只是极力拉着那条引线，不放松分毫。
只要稍稍一松手，便是堕入炼狱。
可若是不松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堕入炼狱。
“唉……”忽然间，漆黑一片的水里，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谁？白璎在巨浪中勉力保持着自己的身形，瞬间回头四顾。然而瞬间她就发现了异常：这个声音，是没有来源的。就仿佛忽然在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样，虚无缥缈。
“傻孩子。”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飘飘浮浮地看着她，“你终于来了……去那里吧。”
去哪里？她来不及问，手上引线一动，一股温和而强烈的力量忽然从乱流中涌来，一下子将她扯出即将进入的深渊——她被凌空抛出激流，不知落到渊底何处，然而周围的水流显然已经平静许多，也不再充斥着邪气。
“谁？”她急切地转头，寻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你是谁？”然而只是瞬间，这双眼睛便已远去，变成水底幽幽可见的两点光亮。
白璎站在苍梧之渊水底，茫然无所适从。
这是哪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漆黑一片的虚无的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时空已经终结的错觉，然而手心里握着的那条引线却是真实的，在她无所适从紧抓的时候，忽然间微微紧了紧，仿佛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问好。
“苏摩？”她脱口惊呼，四顾，“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黑暗中一只手悄然伸过，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这里。”
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惊得一颤——苏摩没事？苏摩没事！
“走。”不等她发问，耳边声音吩咐，他在黑暗中拉着她往前走去，“跟着我。”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诧异在这样无论眼睛还是心目都无法看到东西的地方，他如何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然而她瞬间便想起来了，在这个鲛人的少年时期，曾经有过长达上百年的、真正什么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紧握她的手，鲛人的肌肤依然毫无温度，然而她却感觉到了他心脏在急速地搏动——那是这一片黑中唯一的“生”。她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牵引一路向前，盲女般无所适从。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仿佛时空都已经不存在。
这样沉默地跋涉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在白璎忍不住开口问“到底要去哪里”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两点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双漂浮的眼睛。然而等眼睛恢复了视觉后，她才发现那只是两点极其遥远的光亮。
“在那里。”苏摩停下来了，似乎长久地凝望着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么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璎诧异地脱口，“你来过？”
苏摩默默摇头，仿佛倾听着什么声音，淡淡回答：“龙在告诉我。”
龙？白璎忽然发觉，走了那么长的路，居然再也感觉不到地底的震动——仿佛那条愤怒挣扎的巨龙已经安静下去。他们，到底是在哪里？
“我们已经在结界里行走了很久。”苏摩凝视着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抬起手指着前方，“从那里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无法穿越地狱之门，所以我带你来到了这里。接下来解开封印的事情，我无法再帮忙。”
“苏摩？”虽然他语气平静，白璎却察觉了有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她诧然回顾，将手放到鼻下一嗅。
血的腥味！
“你怎么了？”她急切地问，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查看伤势。然而四围漆黑，远方依稀的光无法照亮这里的死寂，只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里弥漫。
“你受伤了？”那一瞬间白璎想起了困龙台上那个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样子，她恍然明白——阿诺都已如此，镜像的本体又怎么可能无恙？穿越地狱之门，进入水底结界，他只怕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在暗夜里牵着她走了这样长的路。
“伤得如何？”顺着血流的来处，她在黑暗中惊乱地探寻着伤口，摸到了满手的血——他全身竟然有九处伤口！伤口上贯穿着细细的线，想来是他用引线硬生生将那些可怖的伤口缝合起来。脑中浮出偶人阿诺痛苦的模样，她知道苏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她惊惶失措，连声音都变了：“别动！快坐，包扎一下！”
“不用。”苏摩在黑暗中回答，只是继续往前方的光亮处走去，“我还死不了——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死。”
顿了顿，仿佛补充一般，又道：“起码现在，我，不想死。”
他走了几步，白璎手上的引线便绷紧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继续着这样的沉默跋涉。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轻轻地笑，她惊讶地回首。
“你来了。”只见暗夜里，那一双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悦的神色，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再度隐去，消失在远处的那一点白光里。
“苏摩！你看到没？”白璎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一把拉住前面走着的傀儡师，“眼睛！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是看不见的。就如你听不到龙的话音。”苏摩却毫不惊讶，淡然回答，“在这里，我们只能各自听从各自的召唤，奔赴各自的命运。”
说话间，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终于慢慢扩大，宛如地道不远处的出口，青钱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借着光亮，白璎在一瞬间看到了苏摩身上正在愈合中的伤口，虽然已经靠着幻力进行了催愈，依然可怖得超出她的想象。她吃惊地想问什么，然而在那时候苏摩却放开了牵着她的手，径自走向其中一处光亮。
她下意识地跟过去，苏摩却摇摇头，指给她看：“你该去那里——我们的路不同。”
——那一处白光，正是那双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只看得一眼，依稀仿佛又看见那双眼睛在白光里对着自己微笑了一下。
“只能到这里了，接下来我们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苏摩的声音却是在耳边传来，“我要去龙神那边，而你，要去解开那个封印。我们不再同路。”
“好。”虽然暗夜里想到要孤身前行，不免有一丝的畏惧和茫然，她依然点头应承，扬起脸，想了想，又问，“在路的那头，会再见么？”
“会。”傀儡师微笑起来了——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从手上退下一只引线已经断裂的指环，拉过白璎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根引线，打了一个结。
“一切完成后，顺着这根线回来。”
他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声嘱咐。透明的引线脆弱而纤细，一头连着他的拇指，另一头连着她左手的无名指，仿佛轻轻一拉就会断裂。但她知道这种无形的线不同寻常，会无限地延展，哪怕从云荒的一头到另一头。
无论走出多远，只要顺着这一线，便能返回彼此身旁。
“好。”她转动着那枚小小的戒指，心头一定，不再犹豫，“那就到了路的那头再见。”
苏摩只是对着她微微一颔首，便隐没在白光之内。
她也不再迟疑，向着另一处的白光举步奔去。
踏入光中的一瞬，凝滞的空间仿佛忽然动了。她看到那一点光在不停地扩大、扩大，恍然将她全部包围。就像是天门开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围有流云如水般翻卷，五色绚烂，梦幻一样的美丽。她听到有无数美妙的声音在歌唱，恍如天籁。
在白光的中间，有什么景象在一幕幕地转变。
她仰着头，看着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间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奔走，意识忽然之间就变得模糊。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隐隐透明，进而一分分地变得稀薄，如即将散去的雾气。她本是灵体，凝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点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慢慢涣散开来。
然而，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她的心居然是平静的，仿佛是在迎接一场宿命。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确是在平缓地向后移去——不知何时，她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现出了各种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仿佛在一条长得看不到底的镜廊上奔跑，脚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渐渐地，镜子里的“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地相互顾盼。
她诧然地看着，有做梦般的不真实。她看到那些镜子里的“自己”的动作开始脱节，慢慢地自行活动起来，不再跟随着她做一样的举止。“她们”仿佛脱线的木偶，开始自顾自做出各种举动——她们背后的景象，也随之换成了各种不同的时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兰舟上，领着船队远航深海，天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看到碧绿的水如同蓝宝石在头顶荡漾，水底珊瑚如同树一样扶疏，有鲛人在歌唱；
她看到一个鲛人将一把长剑送给了一个黑衣男子，指着遥远的陆地，说着什么；
她看到一支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而她策马驰骋在万军之中，叱咤凌厉，身侧有人和她并骑，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万人下跪，八方来朝，声音震动云天；
“皇天后土，”她听到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在低沉地说，“世代永为吾后。”
——她看到一枚银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白光里忽然回荡起一声厉咒，响彻了这个凝定的时空。
是什么样的愤怒？穿越七千年依然不曾熄灭！
就在那个瞬间，她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忽然明白过来了。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镜子里的每一个影像，都是另一个人——
“白薇皇后！”她忽然惊呼起来了，指着镜中的自己，“你是白薇皇后！”
“喀喇喇”一声响，无数的镜子忽然一起碎裂了——所有的记忆轰然坍塌，恍如银河天流席卷而至，将她推向那点白光的出口。她在无数的幻象中，穿越了几生几世的记忆，忽然间淹没，忽然间又从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浮出来。
她穿越了那一点白光，忽然发现眼前换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纯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无比，唯独中心有一条巨大的金色锁链，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垂坠，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这个白色的世界在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个心脏里跳跃着。而那颗愤怒的心脏，却被系在金索的另一端。
白璎顺着那条金索往上看去，看到锁链上有一个六芒星形状印记，在闪着刺眼的光。金色的印记旁边，有飞翼的形状——细细看来，那双翅膀却是人手烙下的印迹。
不知多少年前，有某一双手交错着十指，雷霆万钧地在金索上结下了这个封印。
带着双翼的六芒星——和她的戒指多么相像。
白璎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样的那枚银色戒指。而左手，是牵引着她的那条引线——她忽然一惊，发现自己已然重新凝成了虚幻的形体，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有一双眼睛，就在这虚无的白中，宁静地看着她。
在第一眼的对视之后她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几千年的时空，终于能这样与她相对而视。
“等了你很久。”那双眼睛看着她，微笑起来，“空桑都亡了，你才来。”
“白薇皇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双眼睛低低惊呼起来，“是您么？”
那双眼睛依然微笑着，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叹息和感慨的表情。忽然间一个飘忽，就停在了她的掌心。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详，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仿佛想看出这个后世之身的一切。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安心，仿佛所有的心中想法都被对方了解。而那样平静舒缓的心情，是自从飞跃下白塔后近百年来，再也没有过的。
然而终究想起了这一次的目的，她开口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请借我力量，打开这个困住龙神的封印。”
“借给你力量？那是自然的……只有你能继承我的力量。”那双眼睛在她掌心看着她，不知为何有悲悯的神色，看了许久，忽地开口，“可是，我的血之后裔啊，你那样年轻，却已经是冥灵之身了么？”
“是的……”那一瞬，白璎低下头去，“在九十年前，已经死了。”
“那么，你是虚幻，我亦是虚幻。”白薇皇后的眼睛漂浮而恍惚，那双经历过无数苦难的眼睛里隐藏着叹息，“没有了躯体，你拿什么承载我的力量呢？我的血裔？”
如冰雪当头，白璎忽然间呆住。
“白之一族，还有别的嫡系女子么？”白薇皇后叹息着问。
“没有了。九十年前，被灭族。皇后，我葬送了全族人。”白璎低声回答着，忽然间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所以，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将空桑挽回过来。不，不止是空桑，还有海国……甚或还有冰族。我希望能有新的平衡，让各族都好好地繁衍生息，让云荒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希望您成全我……把力量借给我！”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那是这个血裔的愿望么？
然而，冥灵是不能转生的，他们在死时靠着自身的念力，拒绝进入轮回，用死前强烈的信念维持着魂魄不散，成了三界之外的游魂——他们是没有将来的一群。
若有朝一日心愿已偿，冥灵便会如烟雾般消散在六合之中。
“对……对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忽然间，白璎冲口而出，“还有白麟！她有形体！”
“白麟……”那双眼睛微微阖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在进行着遥感，片刻沉默，眼睛里却有更加哀伤的表情，“那个鸟灵也是我的血裔啊……为何如此。白之一族，竟然都已经沦入魔道了么？”
“魔道……是不可以承载的么？”白璎诧然，分辩，“她是有形体的。”
“我知道。她是将心魂和阴界的魔物结合，获得了新的躯体。”白薇皇后凝视着虚空，眼睛里有叹息的神色，“魔，并不是不能继承我的力量——‘护’的力量并没有魔神之分，若要传承给白麟，也是可以。只是……”
那双眼睛忽然凝定了，有冷肃的光：“我的力量，并不能传给满心恶念的魔！无论是不是我的血裔，有这样心魂的人，是注定不能继承的！”
那一瞬间，这双一直微笑的眼睛里有冷芒四射而出，震慑了白璎。
“护的力量，不能交给这样的心。”白薇皇后冷然回答，“宁可永闭地底，也好过如此。”
白璎忽然间没了主意，定定看着掌心上那一对漂浮的眼睛——来的时候，无论是她，还是真岚，还是学识最渊博的大司命，都没有想过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们都以为只要血缘不断，无论生死都可以继承上一代的力量，来打破这个封印。
然而，白薇皇后却说：没有实体的冥灵，无法承载她身上的力量。
她无法获得力量，更无法打开龙神的封印——空桑和海国之间的盟约，已不能完成。回去，如何和真岚他们解释？又如何对苏摩交代？他们约定在路的尽头相会，然而她却连走到那个终点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在刹那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忽然有了决定，却仍有一丝犹豫。
那样重大的决定前，她想寻求旁人的意见。然而她在下意识中拉动引线时，那条线却是纹丝不动。白璎吃惊地看着那条纤细的引线，发现在这个雪白空洞的地方，这条线不知消失于何处——如那条垂落的金索一样，看不到终点，也没有长度。
只有震动越来越剧烈，让雪白的空间都战栗不已，仿佛大地的心脏已经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那是龙的咆哮和挣扎吧？千年的屈辱和困顿，已经让这大海之神变得疯狂愤怒如此，带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不敢想苏摩如今又是如何，她用力地拉动着那条线，想知道彼方人是否安好。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那双眼睛微笑起来了：“你找不到他。”
看着她诧异的表情，白薇皇后叹息：“现在你们站在两个不同的位面上，即使只隔一线，又如何能碰面？就如高天流云，底下的凡人看见以为是被风吹到了一处——殊不知，那是不同高度的两片云，永远无法重合。”
白璎悚然心惊，忽然觉得有冷意直浸入骨。
“亦如你我，如今虽站在这里对话，可之间已是七千年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闪过决断和凌厉的光芒，忽地厉声：“回去吧！虽等你七千年，却不能将力量传承给你——是他一手铸成空桑的厄运，我也不必为此再费心。”
白薇皇后瞬忽飘去，然而白璎急切之间忽地探手，竟将那一对眼睛抓入手中——
“皇后！我愿成魔，”顾不得失礼，女子双手合十，低声断然请求，“我愿成魔——请将力量借我！”
那双眼睛忽地凝定了，注视着后裔的脸庞。
多少年过去了，隔了无数轮回，这张脸，居然和她早已消失的形体一模一样。
许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道：“那很方便——下一个位面，便是阴界黄泉，恶鬼魔物无数。你跃入其中，以魂饲魔，便能获得新的形体。”
随着她的话语，雪白的空间里，忽然裂开了一线，透出无穷无尽的死气和邪异。
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声音也是漠然的：“你想清楚了。冥灵，不过是有一个永恒的‘死’罢了；而一旦沦入魔道，却是一场无涯的‘生’。”
白璎已经走到了阴界裂口边上，听得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颤抖了一下。
“你将再也无法回到无色城，也无法回到世间，你要以血和腐尸为食，永远与肮脏、杀戮为伴——直到魔性将你的神志侵蚀殆尽。那之后，便是一只凭着本能蠕动的恶灵了，而且——永远不会死。”看着血裔眼里掠过的一丝恐惧，白薇皇后的话语冷静锋利，“我的一个后裔已经成了魔，另一个也要成为魔么？”
“我不会玷污白族的血。”白璎紧紧交握着双手，咬牙回答，眼神却坚决：“到时候，等六合封印解开、帝王之血复生……”她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某个方向，眼神坦然：“真岚会杀了我——他必不会让我受苦。”
那个陡然而出的帝王名字，让那双眼睛里的光凝定了一下。
“真岚……”听得那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皇后轻微地叹息。
不等白薇皇后回答，冥灵女子已经将手探入那道冥界的裂缝，回头对着那双眼睛一笑：“等着我变魔物回来，皇后！——你答应把力量借给我的。”
然后，便是耸身一跃。
一生中，她曾有过一次这样“飞翔”的感觉。
她至今怀念那一刻伽蓝白塔顶上的风。那些风是如此地温柔凉爽，托着她的襟袖，仿佛鸟儿在里面扑簌簌地拍打着翅膀，活泼而欢跃。她仰面从万丈白塔顶上坠落，神色却安宁和平，瞳孔里映着云荒蔚蓝的天空、洁白的浮云。
那种安宁的、轻松的感觉，是她一生里仅有。
然而奇怪的是，在堕入地狱的瞬间，她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涅槃般的喜悦。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灵而空明，仿佛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奇怪的是，地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邪灵，没有恶鬼，没有呼啸而来吞噬她灵体的魔物——当她从时空的裂缝中耸身而下时，漆黑包围了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坠落，看不到底。她期待着能直接落入一只魔物的口中，然而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周围却只是一片虚空。
虚空里，隐约有一点一点的金光浮动，仿佛萤火。
在她凝神去看的时候，这些金光忽然又浮动着变幻开来。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满空开阖着的金色贝壳！里面吞吐着光亮，忽聚忽散，绚丽无比。这个空间在震动，而每震一次，这些金色的浮光就随之变幻一次，在那些浮动着的金光中心，悬浮着一颗明珠般的东西，发出幽幽的光。
——这，便是地狱里的景象？
她看得呆了，直到在某个坚硬的实体上停止了坠落的趋势，才回过神。
到底了？她的手接触到地面，冷而坚硬，宛如金铁铺就，之间有密密的接缝。
“小心！”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厉声喝了一句。
苏摩？苏摩的声音？她惊诧得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不等她站起来，地面忽然裂开了——黑暗中，她感觉到有巨大的利剑当空刺来，带起凌厉的风。她在空中转折，回手一劈，想借势避开那带着可怕杀意的一击。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提身，瞬间便在了百丈上的虚空。背后有嘶吼声，空气中回荡着巨大的力量，满空的金光都在剧烈搅动。
那样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回荡，让白璎惊得呆住——那是她方才的随手一击？
那样瞬间释放出的惊人力量，居然来自于她手中？
各种感官似乎突然敏锐无比，不用眼睛，不用耳朵，她瞬间就知道了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再度逼近——该躲开吧，先去刚才金光最密的地方看个究竟——这里究竟是哪里？
念头一起，她甚至没有动一下身形，忽然便转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这样迅速的移动，早已超出了她的极限。这个灵体，似乎已经再也不是她自己所有，它随着她的意念随心所欲地移动变幻，发挥惊人的力量，仿佛是一个附身的魔物。
魔物？自己，自己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入魔了？
闪电般穿梭来去的念头，让她心里不知是惊骇还是惊喜。然而一边想着，在看到身侧金光中那一颗“明珠”时，她忽然掩面惊叫起来，将所有疑问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不是金色的贝壳……而是无数金色的鳞片；
黑暗中，盘绕着一条巨大得可怕的龙，开阖着鳞片，扭动着身躯，吞吐着火焰——然而让她惊呼的是，巨龙护卫着的那一颗“明珠”——那，那居然是——
“苏摩！”
再也顾不得什么地狱，什么魔物，她脱口惊呼，定定看着金光凝聚之处，心胆欲裂。
她的躯体再度随着她的意念瞬移，她的手指在瞬间就接触到了那颗头颅——鲛人深蓝色的长发拂在她手上，然而碧色的眼睛阖起了，绝美的脸上有某种已经凝定的从容淡然。白璎看着这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忽然所有意识都变得空白——这样熟悉的脸，有着世间无双的绝美光辉，然而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却是如此陌生。
只是一瞬间，便已如此？
“你回不到他那里……哪怕只有一线之隔。”
恍惚间，片刻前白薇皇后的话回响起来，那样不经心的短语，如今听来却是惊雷。
“苏摩！苏摩！”她将他的头颅捧在手中，不敢相信地低语，连身边那些金光已经再度活动和凝聚她都没有感觉——不是说只要不想死便不会死么？为何只是短短一瞬，便成了这样？是因为穿越地狱之门已经透支了所有力量，所以一进来就被疯狂的龙神所杀？
这里，原来便是路的终点？
她凝望着那张从少女时期就无比熟悉的面庞，忽然间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苏摩！”
“快躲！”暗夜里有火光闪现，耳边却是听到又一声厉喝，“呆着干什么？”
苏摩的声音？！白璎看着手中那颗头颅，然而被斩下的头颅毫无表情。她惊在当地，怔怔看着手心里的头颅，根本不顾黑暗里迎面扑来的熊熊烈火。
“白璎，快躲！”苏摩再度厉喝，声音已经焦急万分，“龙发狂了！”
然而她站在原地捧着头颅，四顾，居然没有来得及转身。龙在呼啸，扭转巨大的躯体撞击着禁锢它的空间，吐出红莲烈火，转瞬将闯入白衣女子吞没。
“白璎！”暗夜里，苏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疯了？快躲！”
然而声音未落，白衣沐火而出，似有巨大的力量笼罩着，竟是毫无损伤。白璎站在虚空里，手捧那颗头颅，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又变得悲戚起来。是苏摩……死去了的，还在继续和她说话，提醒她小心？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暗夜里，忽然有风掠过，一只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边。
龙狂怒的火焰从身侧喷过，她直冲出去，跌倒在坚硬冰冷的鳞片上。
“苏摩？”借着火光，她终于看到了暗夜里身侧的鲛人，她不可思议地惊呼出来，“你——你——活着？！”
“哼。”好容易将她拉回，立刻又将手按在了龙颈下的逆鳞上，尽力平息着龙神的疯狂怒意。傀儡师只是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不知她在说一些什么。
“你活着？”龙喷出的火已经熄灭，白璎还是不敢相信地低呼。
在黑暗中，一只手急切地触到了他的手和脸：“你……你活着？”
“我还不至于被这条发疯的蠢龙弄死。”他双手都按在怒龙片片竖起的逆鳞上，平息着巨龙的愤怒。然而看到自己的“龙珠”被外人夺走，这条巨龙更加疯狂起来。傀儡师下意识地侧头躲开她的手，冷冷催促：“你拿了蛟龙的什么东西？快扔回去！”
白璎没有回答，只是急切地沿着他的手臂摸索。直到摸到了右手上那枚连着引线的指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白衣女子陡然喜极而泣。
“怎么了？”被她这样的举止震惊，进来后一直在和怒龙搏斗的苏摩停下了手。
为什么哭呢？即使那一日在神殿顶上，她都没有哭过吧？
“那这又是谁？”火光明灭中，白璎霍然将怀中抱着的那颗头颅捧起，直递到他面前，“这又是……又是谁？”
苏摩忽然惊住。
宛如面前陡然出现了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照见了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色，在这个诡异的封印里，他居然看到了自己被斩下的头颅。
他不由自主地接过那一颗头颅，久久注视，恍如做梦：“这、这是……”
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仿佛已经在舌尖上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纯煌。”
忽然间，有人替他回答了，平静而深沉：“这是纯煌的头颅。”
“纯煌？”白璎茫然地反问，“是谁？”
“七千年前的先代海皇。”那个声音回答着，“我和琅玕曾经的、共同的朋友。”
“白薇皇后！”苏摩在那一瞬间闪电般抬头，碧色的眼里有闪电般的冷光，直视着黑夜，“谁在说话？是白薇皇后？”
然而，抬首之间，他只看到一双漂浮的眼睛。
恍如无穷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静、柔和而又广博，仰望之心便会不自禁地生出敬畏和爱戴。那条巨大的龙还在咆哮，张开口吐出火焰，然而那双眼睛只是那么一转，看着洪荒中的神兽，微笑：“龙，是我来了。”
只是看得一眼，这个充满愤怒和躁动的空间就忽然平静下来了。
所有怒张的鳞片缓缓闭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间泯灭，暗夜里的密闭空间中，巨大的神兽陡然反常地安静下来。漆黑中燃起两轮明月般的光，从半空里俯视着虚空中的几个人——那是龙的眼睛，从金索上方看下来。
“七千年。”白薇皇后仿如看着老友，又转瞬看了苏摩和白璎一眼，轻轻叹息。
白璎忽觉手中一空，那颗头颅凭空飘起，转瞬已和白薇皇后面面相对。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死去的人，忽然开口：
“纯煌，你可安息了——剩下的事，我自当担待。”
暗夜里，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彻虚空。白薇皇后的眼睛缓缓阖起。
只是一瞬，那颗头颅便在光影中消失。

镜·龙战  四、往世书
念力之火在虚空中燃起。
苏摩和白璎都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海皇之首没入了火中。而如珍宝般守卫着纯煌的蛟龙，居然没有丝毫阻拦，就这样在半空中静默地注视，巨大的双目犹如明月皎洁。
那一瞬间，他们看见银白色的火中飞散出无数幻象——
一片一片，仿佛是破碎的梦和记忆，从这颗死去几千年的头颅中散逸，然后在火光中消散湮灭，直至无痕。
一切只是一瞬，然而苏摩和白璎都是灵力超人，幻象消失得再快，也能一一收入眼底。
那个瞬间，两人忽然都静默下去。
那已被斩下数千年的头颅里保存着的，是那样的记忆？
历经七千年，丝毫不曾枯萎和褪色，依然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样蓝的海，那样蓝的天，美丽得不真实。波光在头顶荡漾，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五彩鱼类，结队成群地游弋而过；红色的珊瑚林立，其间珠光闪动；海带随着潜流起伏，仿佛跳着舞蹈。鲛人们从海底花园中携手游过，雪白的文鳐鱼是他们的坐骑。
那样美的记忆……和她少女时期想象中的海国一模一样。
“苏摩，那是，那是你的故乡？”白璎叹息般地低语，问身边的傀儡师。
然而那个一出生就在奴隶市场的鲛人没有回答，他仰望虚空的眼睛里，有茫然的碧色。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那么多年了，他的双脚从未踏上过故土，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故乡的碧海和蓝天。
“是吧。”终于，苏摩回答了一句，茫然地看着转瞬消失的幻象。
碧海，蓝天，银沙，鲛绡明珠，采珠的鲛人少女，吞云吐雾的蛟龙，贴着水面飞翔的海鸟，在月下歌唱的鲛人，一年一度的海市，远洋的巨舟船队，船头远眺的红衣女船长……应该也是经历海天裂变的一代，然而这个先代海皇的记忆，留下的居然都是这样美丽画面，没有丝毫的阴暗或者仇恨。
那个叫做纯煌的海皇，是和他正好相反的两个人么？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两人都从一闪即逝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是白薇皇后。
那样的年轻，不过十四五岁。明朗，高爽而亮丽，如一株秀丽的白蔷薇。
帆已经扬起了，龙在天空盘旋着鼓起风。风向北吹，吹向远方的云荒大陆。大红斗篷的白衣少女站在木兰巨舟的船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大声说着什么。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携着一柄样式奇异的剑——奇怪的是看不清脸。
“我会回来找你！”
在那个记忆碎片湮灭后，他们才从她的口型中隐约猜出了那句话。
不知多少年前，未谙世事的少女在离开碧落海时，曾对着鲛人皇子那样许诺，而之后呢？谁都知道便是离乱，便是战争，便是两个民族之间的征服与被征服。最后云荒一统，海国覆灭，白薇成为云荒历史记载中第一位皇后，和星尊帝一起并称“双圣”。
史籍记载，她死于三十四岁那年的深秋。至死，再也没能回到那片大海。
而在太初五年之后，那片海上漂浮满了尸体，也已经成为死海。
“鲛人是不信轮回的……”将头颅焚烧的一瞬，那双眼睛是一直闭着的，没有看。然而声音却悠远：“纯煌在七千年前就化成了海上的云，回归故土——可笑琅玕依然顾忌他生前所有的力量，将他的头颅和龙神一起封印。”
在火光消失，一切恢复空白后，白薇皇后的眼睛睁开了，带着苦笑。
“皇后……真岚给我看过本纪的第十二章……”白璎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可是，可是，你很早就认识鲛人，你早年曾生活在碧落海，这些……都没有写。”
白薇皇后眼里带着淡淡的笑：“史记？不过是一面镜子罢了……镜像中是否真实，又有谁知道？只怕照镜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吧。”
“就像每次回想起那时琅玕的样子，我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宛如乱世里陡然升起的一对星辰，璀璨夺目。
然而，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那般强大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骸归于何方。
史籍中关于这一对伟大帝后的记载甚多，然而每次他们的名字都是和重大的历史转变一起出现，其中、关于他们个人的描述，却是极少极少。
“帝与后幼时相戏，互许婚姻。帝尝谓后曰：‘若得此天下，当以阿薇为妇，共享之。’”
——《往世书?星尊帝本纪?卷一》
他们幼年相识于动荡不安的云荒大陆，肩并着肩长大，彼此形影不离。她是白族人，更是南方望海郡中三大船王世家的幺女，深得家人宠爱，自幼随父亲来往于七海诸国，十几岁已能指挥一支庞大的船队；而他，则是她的家族请来的星象师的弟子，星象师给白家观测天文、占卜航期已有数十年。
传说开始之前，他们本皆平凡。
她虽出身富贵，但全家族亦在战乱中如履薄冰。她的几个兄长或在战乱中被杀，或在出海中遇难失踪，她的家族人丁寥落。她小小年纪便懂事，开始帮着父辈分担家族事务；
他没有父母，不知身世，只跟着年老的师父漂流在云荒，以星象占卜为生，生活困顿潦倒。他习剑术，研天象，刚毅沉默，有的往往是空负大志的寂寥眼神。
相识之初是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但从八岁初识到三十四岁死去，一生中，她只离开过他两次。
一次，是毗陵王朝建立后她在宫中待产，而星尊帝远征；另一次，则更早，是她在少女时，出海前往羽民国，遇到海啸，在海外漂流了一年多。
那一次是他们一生中最长久的离别。她生死未卜，从未出海过的少年星象师不顾一切地找遍了四海，最后在南方极遥远的碧落海璇玑群岛上找到了失落的少女。他歃血为誓，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一步——那之后，直至星尊帝远征海国之前，他们果然谁也不曾再离开过谁。
当时，空桑六部各自为王，相互之间征战不休，哀鸿遍野。而一直蛰伏在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想夺回大陆的控制权——一时间，整个大陆烽烟四起。
她几个兄长被征入伍，先后死于战乱，其中二哥更是卷入了党派之争，不但身死，更差点株连全族。亏了父亲用巨款各方打点，才渡过一劫。那之后，白家举家从叶城迁往望海郡，远离云荒的政治漩涡，也立下了“不许干政”的严厉家训。
他志在天下，不甘困于玑衡算筹之间做个星象师，也不甘入赘白家做一个商人，便在这群雄逐鹿的云荒中拔剑而起；她也不是普通女子，游历中结识了诸多英雄豪杰，学得一身本领，眼见云荒生灵涂炭，她亦立下愿来，要尽一己之力，平息战乱，靖平故园。
在全家族的反对中，他不退半步，亦不解释。到得最后，是她逆了慈父，被一笔勾消了族谱上的名字，她一剑截了长发改做男子装束，和他携剑出门，投身滚滚战火。
那一去，便是音信全无。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时白家已然在战火中寥落，船队早散了，父亲亡故，姊妹都嫁了，只剩了一个七哥苦苦支撑，靠典当度日。而幼妹和夫君的锦衣还乡，无疑让这个没落家族重现辉煌——虽然昔日寄居门下时，七哥对琅玕多有刻薄，然而归来的帝王丝毫没有计较昔日恩怨。白家不但一路加官进爵，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白之一族的王。
她担忧七哥的品性不足以成王，然而对于仅存的兄长又满怀眷顾。
“云荒本就是你与我一同支配，让些好处与你兄长又有何妨？”帝王却是无比的宽容，他没有族人，便极力提携白家。虽然皇后极端得宠，平分天下权柄，然而白之一族的迅速扩张，却也暗中引起了其他五部的不满。
虽不动声色，五王却各自动了心机。
白薇皇后算不上绝色美人，历经大小百战，遍身伤痕，额头亦有流矢破相，与星尊帝结发近十年，一无所出。于是五王中有人暗中结党，培植私军；更有人送族中美人入宫，以求分宠。一时间，刚统一平定，开始出现休养繁荣迹象的云荒上，便有奢靡安逸的甜香暗涌。
然而出乎意料，虽然为了安抚各部，美人并未被退回，但入宫后均不得宠；而帝王对于六部之间开始显露端倪的野心和斗争，也已冷眼了然于胸——统一云荒的战争里，六部中各有精英跟随于他转战云荒，创下了开国功业。然而这些王在战乱中扩张着自己的力量，拥有各自的私军，天下太平后，感到获得的权柄不能满足期待，已然开始露出难耐的野心。
“削藩，撤军，势在必行。”帝王这样对他的皇后说，“但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时候，皇后出现了妊娠迹象，从王座悄然退回了后宫休养。战乱中，她已透支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一直不能受孕，如今天下初定，她也已经年过三旬，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腹中胎儿。
于是，对于朝野的暗流，皇后生平第一次无法顾及。
怀孕中的女子性格日益温柔慈爱，少女时的活泼明快完全转成了国母和慈母的心胸气度，顾惜一切生命，便对一只蝼蚁也不肯随意踩死。星尊帝国务繁忙，来的也少了。她闲来凝视着右手上的戒指，想起那只戒指象征着的力量，不由一阵敬畏。
她知道是因为继承着后土“护”之力量的缘故，才让她的性格有了如此的转变。
然而，对应着皇天“征”之力量的琅玕呢？
一念及此，她心里无端地就是一跳。那是破坏神的力量——虽足以在乱世中破除一切障碍，扫荡奸佞一统四方，可毗陵王朝建立后，那种力量又该如何收藏？那样狂热的杀戮之力，在云荒稳定后又会如何影响着丈夫的心？
那时候，待产的皇后尚不知道，星尊帝心中已然有了远征碧落海的打算。
国内弊端已现，帝王决定内战外行，要借着再次的战争，来削弱各藩，将云荒的统治彻底稳固。对于国内的危机，掌握着“征”之力量的帝王，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战争”。
那一日，她听说远方的碧落海国派来了使者，带来珍宝觐见云荒新的主人。多年来一直不曾忘记少时纯煌在海啸中的救助和璇玑岛上的愉快时光，皇后破例接见了海国的使节。席间殷勤打听昔日好友的消息，知道原来纯煌已然在成年后继承了海皇之位。
“那，以后便永为秦晋之国。”皇后喜不自禁，举杯。
然而刹那间的绞痛，让手中杯子跌碎在地。满宫慌乱。
当日，皇后早产下了一个男婴，但她却因为中毒和失血而极度虚弱。
三日后，云荒毗陵王朝以意图毒杀皇后和太子之名斩杀来使，旋即对海国宣战。
各族贵戚久已垂涎于海国富庶的传闻，又知道那是海上商道必经之处，得此机会个个摩拳擦掌，调集部中军队，想早日出兵海外灭了那个遍布珍珠珊瑚的国家。
星尊帝不动声色，如数准许这些掠夺者扑向碧落海，却将御前骁骑军留在帝都按兵不动。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说是水族得到了龙神的庇护，六部军队不敌，受到了重创。
拖了一个月，星尊帝才率领骁骑军，乘着船王白家所制的木兰巨舟，麾兵入海。
史籍和歌谣里，有着无数的篇章描写这一次海天之战的惨烈，传说中，碧落海都成了一片血海。然而生性优雅、爱好艺术的鲛人里没有军队，也没有尚武之风。虽然海皇和龙神为了保护领土率领族人拼死战斗，却依然不是掌握了“皇天”力量的帝王的对手。
待得大病初愈的皇后支撑着回到王座上，远征回来的丈夫已经手握龙神的如意珠，将海皇的首级扔在她脚下，意气风发：“如今，你再也不用回碧落海找他。”
皇后愕然良久，最终呕血而退。
那是“白薇皇后”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史籍的公开记载中。
“后体弱，太初四年于朝堂呕血，次年病逝。余一子姬熵。帝大恸，罢朝三月。”
——《往世书?白薇皇后本纪?十一》
“怎么会变成这样……”七千年之后，在星尊帝亲手设下的封印里，那双眼睛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刻开始我就不认得他了……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那是破坏神的眼神！
“这种眼神，在以前并肩开拓时也不是没看过，但只在逼到绝境时才会显露。但那一刻开始，皇天的力量完全操纵了他。他居然连我和孩子的安危，也都不顾惜，这个云荒，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以拿来牺牲杀戮的？
“他为什么要灭海国？要杀纯煌？
“如果不是纯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死在了怒海之中——而琅玕来找我的时候，也几度遇到风暴，同样是鲛人将他从巨浪中救出。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两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而且，在我们北归云荒的时候，纯煌挽留不住，知道我们有意逐鹿云荒，便用龙牙制成破天长剑赠给琅玕，又将海国皇室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们。如果不是他的引导，我们根本无法在镜湖中心寻找到上古魔君神后的遗迹，用剑劈开封印、继承那样强大的力量。
“鲛人们早就知道上古力量所在，但他们无意于此，转而告知了我们。
“而我们，却最终用纯煌赠给的破天长剑将他的故国覆灭！
“我曾和纯煌说过，要回去找他。然而投身战火后，岁月倥偬身不由己，已然是渐渐淡忘。可这句十几年前的言语，琅玕却记得那般牢。一生中我从未离他左右，那一次流落海国经年，原来他一直不能释怀。
“魔性会扩张人心中的黑暗面，将一切欲望推到极致：勇武变成了黩武，刚毅变成了固执，关爱就变成了独占欲……这些琅玕性格中原本的亮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扭曲。
“就在纯煌头颅落在我脚下的刹那，我知道，和琅玕这一生的路已到尽头。破坏神的力量已经在他体内觉醒，他停不下手！这个云荒上，如果我不阻止他，还有谁能阻止？
“对于云荒，我要的，是守护，是平安；而他要的却是征服，是支配！大约，这也是皇天和后土分别选中了我们两人的原因。从十几岁时拿剑投入战火中起，我们注定走向的是两个终点。
“我将孩子偷偷带出，然后开始调集自己麾下的人马、准备叛离。
“——我必须要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力量封印。”
“白薇皇后……”白璎定定看着虚空中那双冷光四射的眼睛，喃喃叹息。那是她的先祖么？这样的决断魄力、雷厉风行的手腕，却是这一世里温柔文静的她身上极少具有的。是七千年前的血，流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淡薄了么？
“那一战中，我的兄长背叛了我，将我和我的军队出卖……苍梧一战后，我知道大势已去，便立刻遣散了麾下军队，孤身来到这里，想先放出龙神，结果……”
白薇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想起帝后两人最后惨烈的结局，白璎不敢接口，只好保持沉默。
“杀戮太重，唯我独尊，这样的空桑迟早会遭到报应。这个世上，从不存在‘绝对’的、没有‘制衡’的力量。只有破坏，而不懂建构，再强的王朝也会渐渐衰朽。
“七千年，从里到外糜烂出来的空桑，最终灭亡了……而我果然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不知道他又在何处……封印了后土，皇天的力量也会从失控到逐渐衰弱，他如今也已经不复从前强大了吧？不然，如何会看着自己一手创立的王朝灭于外族之手。”
白薇皇后长长叹息，眼睛阖了一下。等这双眼睛再度张开的时候，已经瞬忽移动到了那条金色的巨大锁链旁，她看着白璎：“来，把龙神的封印打开。”
白璎看着锁链上那双翼状的封印，诧然：“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白薇皇后微笑，“如果你都不可以，世上就没有人再能打开它了。”
冥灵女子有些迟疑地飘过来，沿着那条巨大的垂挂着的金索走上去。金光笼罩着她虚幻的身体，白衣女子仿佛是浮动在虚空中的光芒四射的神袛。
“把双手交错着放上去。”白薇皇后吩咐道，“左右手交叠的顺序和上面的相反。”
“可是……我还没有成为魔……”白璎望着封印上那一双交错如飞翼状的印记，迟疑片刻，但还是如皇后吩咐地将手放了上去。烙印上的那双手显然比她的手大得多，她将手放上去，恍如放入一盆金色的水中，转瞬淹没。
白璎陡然觉得有一种吸引力从手上传来，竟似要将她的灵体吸入！
她下意识地抽手，却发现手无法动弹，不由得失声道：“我没有办法打开——”
“专心！”白薇皇后那双眼睛里却放出了冷芒，厉叱，“凝聚念力在后土神戒上！”
那样的话语，是直接传入白璎心底的，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不容反驳。
仿佛那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操纵着，白璎全身一震，忽然之间闭起了眼睛——在她重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苏摩陡然一怔：居然是完全陌生的眼神！
那样叱咤凌厉、清醒如冰雪，一扫平日带着的几分优柔，如寒夜星芒，照彻天地。
“白薇皇后？！”
他不由自主地脱口——果然，虚空中那一双眼睛已经无影无踪！
金光也在一瞬间大盛，仿佛要将站在金索上的那个白衣人影吞噬。然而仿佛有一把雪亮的剑忽然切开了金色的幕布，裂开黑夜——金光散开处，白衣女子站在封印旁，右手手指上凝聚了一道光华，划破虚空。
那是后土神戒戴上她手指后，第一次回应出了如此夺目的光！
翻转手腕——结手印——左右裂开。这一系列动作快如疾风，当白璎以空手切入金光、裂开那个封印时，整条金索簌簌震动起来，连带着这个万年黑暗死寂的空间，都起了一阵奇异的颤抖。
然而震动忽然就凝滞了，仿佛有看不见的泥潭忽然出现，胶着住了那样凌厉的力量。那些四射的金光忽然也变得凝滞和朦胧起来，如雾气一样升腾，包裹住了白璎。
没能成功么？暗夜里仰望着的苏摩脸色也是一变。
是因为白薇皇后被封印七千年，力量也随之一起渐渐衰弱了？原本，创世神和破坏神若有一方被禁锢，这个云荒便会失衡，而双方的力量都将会逐渐地衰竭。
千年之后，如今后土的力量已经无法解开那个星尊帝设下的封印？
看着金光重新将白璎淹没，来不及想，苏摩手指弹出，便急速地沿着那条引线掠去。无论她如何、去了何方，只要那一线不断，便能找到她。
然而在他掠入金光的一刹，整个漆黑的空间忽如骤停的心脏重新跳动一样，齐齐震了一下！虚空中的苏摩感到了一种突然而至的压迫力，他一惊：收缩！居然是这个空间骤然间收缩了一下！怎么会？一个封闭的、凝定的空间，忽然间有了巨大的变化？金索在转瞬变成了金色的雾气，而雾气慢慢稀薄。
与此同时，上空巨龙的双目忽然变成了赤红色，蓦然发出一声咆哮，奋力一挣！
喀喇喇——
忽然之间，这颗黑色的心脏骤然跳了一下——仿佛是天穹裂了。
一线灰白的光从头顶延展开来。先是一点，然后是慢慢延长的一线。然而不等那一线扩展开，一道金色的闪电霍然裂空而出，撞开了这黑色的铁幕，瞬忽消失。
那是——龙！是走脱了的龙神！
苏摩已经掠到了原先封印所在，然而却失去了白璎的踪影。那一刻他望着虚空中的裂缝，望着消失在其中的蛟龙，忽然便是一刹的失神。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进入结界后变得无比宁静的心体，又开始燃烧起来！
背后仿佛也有裂缝在延展，似有利爪在内撕着，霍然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的手因为剧痛而绞紧，那条引线切割着他的手指，滴落点点血红。傀儡师咬牙忍受着体内无数次反复发作的剧痛，将手伸向背后，他的手痉挛着，忽地用力抓住背后衣衫，连血带肉地将整片衣服撕下！
“龙！”他眼里的碧色更加深了，隐隐有妖异的惨绿，他忽地低呼一声，“该出来了！”
在背后整片血肉被撕下的瞬间，仿佛同样有什么封印被解开，一道金光从傀儡师身体里裂体而出！依稀之间竟然也是龙的形状，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便立刻扩大到无限，轻轻一绕，密室内风云骤涌。
“去！”苏摩咬牙忍受，断喝了一声，“追你的肉身！”
那道从他体内出来的金光一个盘旋，旋即向着那一线裂开的虚空里追去——又是“喀喇”一声，在这道金光撞上黑暗空间的刹那，这个密闭的虚空忽然一个剧烈的颤抖，然后就如裂卵一样四分五裂！
“苏摩！”在结界破裂的瞬间，他听到白璎的声音，“出来！”
苏摩以手支撑着地，想从这个正在坍塌萎缩的空间里走出，然而背后完全是一片血肉模糊，仿佛无数利刃在身体上剖过，露出森森白骨。那样的伤势，超过他以前任何一次。他的手几次按着地面用力，然而却使不出力来。
空气再一次因为坍塌而收缩，密度忽然变大的空气让他窒息，宛如鱼离开了水。
“苏摩！苏摩！”白璎声音从上方那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那端传来，焦急而惊恐。
如果再不出去，在这个结界毁灭的一瞬，里面所有东西就要随之“湮灭”吧？
就在他再度使力却无法起身的瞬间，忽然觉得一种力量从手上传来。
那种力量是细微而坚定的，凝成一线，瞬间将他从地上拉起，直向那个虚空拉去。
头顶上方，依然是灰白色，而脚下已经没有了黑色的汹涌波涛。
黄泉之水在结界破裂的瞬间被巨大的力量倒吸回地底，苍梧之渊的风浪也已然停歇。从困龙台上看下去，只看到巨大的金索直垂向不见底的裂缝，那一线地裂竟似真的没有底，她动用了灵力凝视着最深处，依然看不到终点在何方。
她的视线，被阻隔在了两界的边界上。
然而她的手，却无法按住如此之多的伤口。
血从苏摩身体各个部位涌出，染红黑白两色的石台，冰冷而殷红，似是无法停止。
凭着那一线，不顾一切地将苏摩拉出深渊，白璎却是束手无策。
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偶人自己挣断引线的严重性——在这个封闭的、停止的空间内，一直受控于主人的傀儡竟然挣脱了引线！在时空都停止的空白区间内，由于偶人不愿意和苏摩一起赴黄泉地底冒险，出于自身的强烈意志，竟然自动割裂了和傀儡师的联系。
镜像和本体第一次分离开来。
然而由于结界中一切都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所以平衡不曾被打破，一切暂时都保持着原样，并未显露。如今封印一旦破裂，静止隔绝的结界就开始松动，慢慢重新融入外面的六合，阿诺挣脱后的可怖后果便显露出来——对应着偶人身上引线的位置，苏摩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被拆开，出现了一个个的血洞，不停地流出血来！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她用尽了所有方法，依然无法阻止苏摩身上可怖的流血，终于忍不住脱口呼唤，在台上往虚空里顾盼，希望能寻求到那个人的帮助。
然而在结界裂开，瞬间返回深渊之上的困龙台后，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用……”仿佛听到她向着虚空求援，苏摩忽然微弱地摇头。
虽然处于极度衰弱中，傀儡师身上具有的惊人灵力却依然如往常那样地保护着鲛人脆弱的肉体：在关节上的伤口出现时，会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催着那个血洞迅速地愈合，肌肉生长的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然而，这次在旧的伤口刚刚愈合，立刻就会有新伤口再度凭空出现！
仿佛傀儡被拔去了引线后，身上留下引线的洞，那几个血洞顽固地出现在苏摩的各处关节上，无论怎样催合伤口都不管用。
她将后土神戒放在他伤口上，想用灵力给他治伤。然而不知为何，方才那斩断金索的巨大力量，此刻居然半点也不见效果。血越来越多，渐渐浸润了整个石台，让黑曜石和白玉的台子染上了淡淡的红。她居然无法动用后土的力量？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成魔，所以后土的力量只闪现了一瞬就不再出现？
冥灵女子仓促之下直接用手去按住伤口，只想让血流缓慢一点，然而鲛人的血从冥灵虚幻的手掌之间穿过，冰冷而殷红，不停地带走傀儡师的生命。
无论灵力多强，鲛人的身体却是脆弱的。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白璎徒劳地张着手，看着血一滴滴从掌心流过，她终于压不住内心的恐惧，对着虚空颤声呼喊，“快来！救救他！”
“啪！”忽然间虚空里一声脆响，一击猝然落到了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
“自己去救！这般没出息！”头顶那一线灰白里，无声无息浮现出了那双眼睛，冷芒四射。那一掌将白璎从恐惧急切中打醒，她讷讷：“我还未成魔，真的能继承后土的力量？可我、可我没法用出来……”
“那是你心神根本没凝聚！”白薇皇后在虚空中怒斥，眼里的神色凌厉，“所谓成魔，不过是试试你。你知道‘护’的代价是什么？隐忍、牺牲、悲悯，这些如果你都具有了，才能继承我的力量。我就是要知道你为了空桑，能牺牲到什么样的地步！”
仿佛是怒气稍缓，白薇皇后凝视着白璎，微微叹息：“你决心很大，那我就成全你。其实冥灵并非不可继承力量，只是——冥灵不能转生，一旦我将力量传给了你，在你消散后，力量也将湮灭，后土一系就将自你而绝！事关重大，所以我一定要知道自己最后一个血裔，是不是值得托付。”
白璎恍然，只觉忽然间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她低下头去。
那样的压迫力啊……白之一族的先祖，空桑王朝的国母，千年后依然有着这样的气势。
“你的本心纯善，完全符合‘护’之奥义，所以我将力量传承给你，同时在‘意识’还未消散之前，我会尽可能地指点你。可是……”白薇皇后的眼睛再度冷凝，审视着抱着苏摩坐在血泊中的白璎，“你的性格太柔弱仁慈，临大事决生死之时，竟慌乱如此——七千年后，我的血裔真成了娇小姐了么？拥有‘护’之力量，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白璎低下头去，一句话不敢说。
那样毫不留情的怒斥，也只有在少女时代独居白塔神殿时，才听训礼女官说过吧？
“哈……只知道骂别人。七千年前……你也有‘护’的力量……”垂头听训间，她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虚弱却冷嘲，“那时候……你，你可曾救回了你想救的人？”
一语出，虚空中那双冷芒四射的眼睛，忽然间凝定了。
“苏摩？……”白璎诧异地看到一直处于半昏迷中的傀儡师睁开了眼睛。那自幼就盲的双目中依然是混沌的碧色，然而眼里、嘴角，全是锋锐的笑意，他用力从血泊中支撑起身子，看着虚空中的眼睛，断断续续地反问。
白薇皇后静静凝视着这个鲛人，眼睛黯淡下去。
“虽然有着一样的脸，可你一点也不像纯煌。”静默了半晌，忽然，半空中一物“啪”地一声跌落，“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的原因，所以你一点也不像纯煌？”
仿佛被扯着引线拉回，一个偶人仰面朝天地跌落，正好落在苏摩怀里。
偶人手脚上还有丝丝缕缕断了的引线，线头上滴着血。然而偶人脸上，却交织着痛苦和快意，恶毒和讥诮的神色——白璎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不是错觉……这一次，绝不是错觉！
只是从结界里转了一趟回来、阿诺居然又长高了半尺！
“不错，它是在长大。”仿佛洞察自己血裔的任何心思，白薇皇后将那只意图逃脱的偶人从虚空里扯回主人身边，眼睛里带着厌恶的神色，“龙神出世，海皇的力量也随之觉醒——本体和镜像之间一荣俱荣，所以这个东西也长大了那么多。”
“可如果继续长下去……”白璎陡然想起，自从见到这个傀儡娃娃起，它就似乎在不知不觉地慢慢长大，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它会……”
“会长到和我一样，就如孪生兄弟。”停顿的刹那，苏摩忽然冷笑着回答，将那个扭动挣扎的偶人抓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流着血，然而在抓住阿诺的刹那，他的气色就明显地好转了。
傀儡师拎着那只偶人，将一根一根断裂的引线重新接了回去。
每接上一根，偶人的扭动挣扎就微弱一分。当一半的引线接上时，阿诺就安静了。
然而，它的眼睛却是一直不安静的，幽绿的光在小小的眼底转动，如同萤火。
“它本来也就是被我在母胎内吃掉的孪生兄弟。”傀儡师看着不停长大的傀儡，眼底转瞬笼罩了往日一贯的阴冷和邪异，他用滴血的修长手指勾起阿诺软软耷拉下来的头，冷笑，“你看……它已经懂得要挣脱我了。将来就算它反过来吃掉我，也是不稀奇的。”
“苏摩！”虽然对方是用这样玩笑的口气说话，白璎却已然觉得不祥，她想一把夺过那个偶人，“扔了它吧……这种东西如果不扔掉，真的迟早会吃了你的！”
“不要管我。”苏摩只是冷笑，在她的手伸过来时，他凭空轻轻一掠，“可以还我了。”
白璎一怔，低头才发现手上那只穿着引线的指环已然落回了他手里。
傀儡师将指环小心地套上阿诺的关节，然后将断裂的引线续上——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眼底的阴枭和邪异一分分地浓重起来，仿佛又回复到了往日那样的喜怒莫测。
——无法想象，就在片刻前的水底结界里，他曾这样凭着一线，牵着她走过那样漫长无尽头的路。安静而温柔。
“纯煌的后裔，已经沦落至此了么？”看着偶人和傀儡师之间的关系，被苏摩方才迎头一问镇住的白薇皇后重新开口，她叹息道，“身上的‘恶’，已经到了濒临极限、压倒你自身意识的时候了……怎么会这样。要知道纯煌身上，是一点点的阴影都不曾有啊。”
“是么？”傀儡师接完了最后一根线，嘴角忽地弯起，“一点点都不曾有？若不是出于私心。他怎会泄漏海国的秘密，让你和琅玕继承那样的力量？他知道那是你的心愿——为了让一个小姑娘完成这一生原本无法达到的心愿，他擅自泄漏了族里相传的秘密，将上古早已封印的力量释放。”
半空里的眼睛平静而冷澈，反驳：“错。你不知道当时云荒大陆上的情景——他虽是海国之人，但应该也是希望云荒大陆能一统，不再延续战乱，所以才把力量借给了我们。”
“是么？”苏摩忽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先祖曾如此伟大……伟大到，要去悲悯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他不知道他给海国带来了什么样的命运么？”
“连我都不知道琅玕会变成那样，他又怎么能预测未来的命运？当时的琅玕和我，是足以背负起这样的力量的。”白薇皇后的眼睛，平静里带着悲悯，看着纵声狂笑的傀儡师，“无论怎么揣测，心怀恶念的你，是无法了解纯煌的。你玷污了海皇的血脉——就算龙神出世，你也不能再继承先代海皇的所有记忆。”
“我为什么要去记……”苏摩冷笑，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鲛人的寿命实在太长，我连我自己的一生都已经快记不住，为何还要去记先代的事情？我只要继承那种力量——然后带着鲛人们回到碧落海去！”
白薇皇后忽然沉默——那，是这个傀儡师的愿望么？
把被俘虏的族人带回故乡，这就是这个海皇的愿望？为了获得这种力量，他才不惜用“裂”的方法，拆开自己的神魂，修炼邪术？
那一刻，虚空里的眼睛闪过了微弱的笑意，却不说话。
傀儡师微微动了动手指，十只样式各异的戒指灵活地闪动着。
“你说我无法揣测纯煌的心……可是，至少有一样，我是知道的。”顿了顿，仿佛是在想着如何措辞，苏摩终究在嘴角浮出一个锋锐的笑，“星尊帝杀他，也不算杀的冤枉。”
白薇皇后和白璎都微微一怔。
“这个头颅被扔到王座前的时候，你竟然没注意到？几千年来，你都没注意到？那个头颅上，有着男子的脸！”苏摩只是冷笑，深碧色的眸子隐隐有杀气，“你离开碧落海的时候他还不曾变身吧？鲛人只会为一个原因而选择性别——所以，以星尊帝那样的性格，灭了海国后，如何能留着他？”
白璎恍然，却随之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来。
那样的话说出后，白薇皇后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虚空中的眼睛忽然阖上了，仿佛是回忆着什么，仿佛又是掩盖着眼里的种种情绪。
不知是不是灵力合一后的影响，白璎虽然不知道皇后的表情，却感到凭空有种种激烈的悲愤如急流般涌上来，呼啸着，几乎将她内心充满。她忽然身子微微发抖，连忙用双臂撑住冰冷的石台，咬牙忍受着内心撕裂般的激流。
“等我回来找你！”依稀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镜像幻影。
那个声音是对着一个鲛人少年说的。碧海蓝天，风往北吹，木兰舟发。那个少年涉水而来，遥遥送别，龙在他的头顶盘旋，远远看上去宛如天神一般——然而，那种凌驾一切的美，的确是没有性别的。
是什么让他改变……
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鲛人少年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吐，而那个即将获得力量、准备回去完成梦想的红衣少女却雀跃而欢喜，恨不得立刻返回故乡。只在船头对着他说了那样一句话——而一去就是二十年，她再也没有回到碧落海。
不是没有感激，不是没有思念，只是，一切还抵不过少年时的梦。
她有着那样强势的性格：决绝而刚烈，从小起心里就藏着一般女人少有的霸图，千秋家国梦。那些年来不停地驰骋，腥风血雨见惯了，早已渐渐淹没了心里的那片蓝天碧海。她的一生，一直在血战中不断前行，那些跟不上她的朋友和部属，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或者离去。而身侧一直和她并肩前行的，只有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子。
二十年后，她已然君临天下。帝都中，王座上，皇后偶然回想当初少女时的过往，也只依稀记得一个极亲切、极温柔，却也渐渐模糊的影子罢了。
都忘了么？战火滚滚的云荒大陆之外，那片碧海之上，那个鲛人少年曾竭尽全力完成她的所有愿望，只希望她能快乐。甚至在她和那个人返回云荒的时候，都不曾阻拦半句。因为他知道，天生爱好搏击风浪的女船长，是无法留在这片平静的故土上。
“等我回来找你！”那时候，她那样快乐而轻松地在船头对他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离去——殊不知，那是一个万难兑现的诺言——而他却真的在一直等待。
一直到，遥远的北方传来云荒一统，毗陵王朝建立的消息。
一直到，听闻那个开创新天下的皇后，封号为白薇皇后。
当头颅落在她脚下的时候，她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那样凌驾于一切种族的美，任何人看过一眼后都不会忘记。然而，她只震怒于丈夫的不告而战，失惊于丈夫脾气陡然间的暴戾和阴暗，惊骇于破坏神本性的复苏——
却没有仔细去看那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其实已经分化出了性别。
她居然一直不曾明白对方的心意。甚至到失去了形体，失去了自由，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中，依然不曾知道。
纷杂而巨大的记忆忽然之间全部涌上了冥灵女子的心头，白璎忽然间有了某种时空错乱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只是，那种悲痛和愧疚却是真真切切的，深沉而茫然，一分分在巨大的记忆激流中沉淀下来，逼得她几乎窒息。
“纯煌……”白璎忽然间低低脱口唤了一声，痛彻心腑——然而那两字似乎不是她发出，而是内心无数的强大幻象压迫出来，是另一个人心里汹涌着，却极力控制的巨大念力，迫得她不得不吐出这两个字。
“纯煌。”片刻的静默，仿佛不再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那双眼睛蓦地睁开了。
有两行泪水，隔了七千年，忽地从那双虚无的眼睛里滑落。
在白薇皇后开口的瞬间，白璎内心的压迫力陡然减轻，仿佛那些激烈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出口，随着泪水奔涌而去。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黑衣的傀儡师抱着那个邪异的偶人，静静看着虚空中流泪的双眼。一模一样的脸，仿佛是鲛人也有再世轮回之身。
——只是那眼睛，那气息，却是截然相反的。
“我和琅玕对不起纯煌，而空桑对不起海国……”皇后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痛苦的颤抖，她注视着苏摩，仿佛看着七千年前的故人，“我们造下的罪啊。所以七千年后，鲛人才会沦落至此……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可怜的孩子。”
苏摩神色不动：“我要变什么样子，是我自己的事。”
“如今，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尽管告诉我。”白薇皇后眼里充满了悲悯，她开口道，“让鲛人返回故土，这个不用我答应，白璎也会尽力。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海皇？”
“什么也不用。”苏摩冷然回答，“我并不是纯煌。皇后。”
他抬头，无神的眼睛望向头顶那一线裂开的渊上——那里，灰白色已经开始流动、稀薄，渐渐如云开雾散，标志着这个存在了七千年的封印即将消失。从变淡的结界上空，依稀可以看到巨大的金色影子瞬忽掠过，腾空上下。
“龙神已经释放，后土的力量也再现于世。这一次空海之盟，算是完成了一半。”傀儡师携着偶人站起，意欲离去，“将南方的六合封印取回的事情，我们复国军定然也会做到。请转告真岚太子稍等，我已令左权使炎汐前往鬼神渊，应不出三月便有回音。”
“好。”对方语气忽转，白璎有点会意不过来，只讷讷地应。
“封印已开，走吧。”傀儡师不再多言，足尖一点，便已从困龙台掠起。
看着那一袭黑衣瞬忽变成一个小点，白璎怔怔地站在台上，有些茫然。似乎总是这样……这个人说话做事，充满着矛盾的突变，从来不让人知道他到底下一步会如何。
“走吧。”白薇皇后的眼睛一直在虚空里凝视着自己的血裔，轻轻提醒。
“哦，是。”白璎蓦地明白过来，连忙点头。
然而不等她跟随着掠上深渊，一阵风过，却是苏摩重新掠了下来。
“怎么？”她一惊，问。
“外面有沧流的征天军团，龙正在和他们搏斗。”傀儡师的脸色苍白却透出杀气。
白璎更惊，按剑而起：“那你下来干吗？我和你一起上去！”
苏摩沉默了一刹，说道：“外面此刻尚未日落，你还出来不得——多在渊下待一会，我和龙去打发那个巫抵足足有余。”话音未落，那一袭黑衣再度掠起，消失在空中。
石台上陷入了沉寂，白璎有些失神地看着天空。
而那个皇后的眼睛再度阖起了，仿佛因为多年的封印而显得衰弱。
冥灵女子待在深渊下的石台上，坐在浓重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一线天空中不时交剪而过的电光和风雷，听到了隐约的轰鸣和爆裂——想来，是新出世的龙神一上来就碰到了巫抵率领的变天部，从而引发激战。
苏摩和龙，是不是巫抵和比翼鸟的对手呢？
然而无法在日光下行走的她只能躲在暗影里着急，等待着时间慢慢流逝。
半空中有零星的血如雨一般飘落下来，然而落到她脸上都已冰冷，分不清是冰族的血，还是鲛人的血。不停地听到有机械爆裂坠落的声音——想来，应该是龙的力量占了上风吧？毕竟那一群只为皇天而来的沧流军队，根本不曾料到龙神会在此刻走脱，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厮杀声渐渐微弱，她目睹着那一线天空由湛蓝变为深蓝、由金璨变成绯红，最后成为一种渐渐凝固的靛青的颜色。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了某种深沉的悲哀。
天已经黑了，该出去了吧？——然而，低下头的刹那，她却看到有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苍梧之渊的最深处——在黄泉之水终于全部回归地下的时候，这具苍白的尸体才浮出，正好躺在那一线天光映照之下。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熟悉。那是——
“那是我的尸身……”白薇皇后显然也看到了，眼睛里有感慨，“一直浸泡在黄泉里，竟是那么多年尚未腐烂。”
那双眼睛只是在自己的躯体上停留了一刹，便飘落在白璎掌心，转瞬湮灭。
“我们出去。”她听到皇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恍惚中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按照着另一种意愿瞬忽动作起来——她足尖在石台上一点，身形掠起。困龙台居然在她脚下轰然碎裂，化为千百碎片坠落深渊。
在她腾出苍梧之渊的刹那，她俯视着渊底那具躯体，挥手拂袖——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催着，那一道深渊居然缓缓闭合！
白璎愕然地看着那样强大的力量翻覆着天地，知道那是白薇皇后在处理着一切。
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满空纷飞的影子和闪电，风隼的轰鸣震动了天地。在变天部织成的罗网中腾挪飞扬着的，是七千年后一朝脱困的巨龙。满空闪电中，黑衣傀儡师手抚龙颈逆鳞，乘风直上，穿梭于满空电光中，衣袂翻飞。
“海皇。”看到苏摩的那一刹那，白薇皇后低声一叹，“复活了。”
腾出深渊、看到结界封闭的那一刹，白璎忽然有一种恍惚——仿佛过去几千年一直延续着的、某段梦幻般的历史，在脚底万丈深渊轰然闭合的刹那，戛然结束。
而新的一卷历史，正在云荒上空缓缓展开，风云激变。

镜·龙战  五、龙战于野
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熏然的微风中，泽之国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
源出天阙的青水到了春天开始骤涨，一路灌注着整个泽之国。青水涨了，河流和小溪的水面都比冬日宽了一倍多，淹没了驳岸，还在继续往岸上漾开。茂盛的藻类浮满了水面，密密麻麻，底下不时有一个个小气泡泛出——想来是各种鱼类也苏醒了，在水底追逐着嬉戏。
春草茂盛，萋萋生满了大泽水畔，几有一人高，大都是泽之国最常见的“泽兰”。大片的碧色中，星星点点开放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远远望去竟颇有风情。
然而，在这云荒北方，烛阴郡的郊外，这些方生的春草却被踩踏得零落。
无数的马蹄印和靴印，杂乱斑驳地印在官道上，似是有大批人马刚刚过去。火还在燃烧，一堆一堆沿着官道延向远方，风隼的轰鸣也已经远在十里开外——显然，这里和别处一样，也刚经历过一场规模浩大的搜索。
这条朝向北方九嶷的官道两旁，所有建筑完全被焚毁了，连地上铺的石板都被用钩镰枪一块一块扳起，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而以官道为中心，那些搜索践踏的痕迹朝着两侧荒野展开，一直延续到青水旁。
暮色开始笼罩云荒大地，火还在燃烧，却已经是半熄不熄。
地面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这片烛阴郡的远郊，忽然仿佛成了一片死地——在征天军团和地面镇野军团的联手搜索下，哪里还能剩下一丝人迹？
只有青水还在活泼地流动着，继续奔向九嶷。水面上开满了白萍，微微漾啊漾，底下不时有活泼的鱼类游弋，相互追逐着。有长着翅膀般双鳍的银色飞鱼忽地跃出水面、叼走水面的飞虫，然后也不落回水里，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飞远。
暮色沉沉，死寂。
没人注意到有两根高出水面一寸的芦苇，居然是活动着的，在顺流漂动。
“哗啦！”又一条银白肥胖的飞鱼跃出了水面——然而从急速拍动的鳍来看，这条鱼显然不是为了追逐虫子而跃出的，而是在落荒而逃。
水面破裂，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碧水中霍然伸出，一把揪住了鱼的尾巴。
“哎呀，抓到了！”湿淋淋的黑发从水里随之浮出，少女吐出了嘴里的芦苇，一手提着乱跳的飞鱼惊喜地大叫。
“那笙！”水中探出一只大手，将少女连同鱼瞬间一起摁回水底，“小心！”
水面在瞬间又恢复到了一片平静，片刻，前面那条吃了飞虫而离去的飞鱼迅速地逆着水流返回了，重新跃入了水中。然而没有游走，却在一棵浮萍下长久地停着，摇头摆尾，吐出一串气泡，似乎在呦呦地说着什么。
忽然，那些水面漂浮的白萍散开了，密集游动的鱼类也很乖地让开了路，仿佛水下的一切生物都听到了无声的指令——蓝色的长发如水藻一样泛起，四名鲛人在暮色中浮出了水面，看了看四周，飞鱼停在其中一人的肩头，两鳃鼓动。
“西京大人，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军队走了。”为首的鲛人道。
水面再度裂开。一个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娇小的少女一起浮出水面，两人均穿着紧身水靠。
“我就说外头的人早就走开了嘛，你偏不信。”吐掉了嘴里咬着的换气用的芦苇，那笙横了西京一眼，然后手脚伶俐地游向岸边，一边还不忘把抓到的鱼用草叶穿了鳃，扔在岸边。旁边的鲛人在她腰上一托，少女便轻盈地跃上了河岸，钻进了泽兰丛中：“闷死我了，我先换下这鱼皮衣服啦！都不许过来。”
暮色中，一人高的泽兰簌簌动着，掩住了少女的身形。
“湍，你们三个去替西京大人寻一些食物，顺便探探明天的路。”为首的那名鲛人对其余三名同伴吩咐，“看看离苍梧郡的水路通不？有多少冰夷军队把守？”
“是，队长！”三名鲛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青水潜行而去。
“多亏有你们带着我们从水路走，不然这满天遍地的搜捕，我们是无论如何也难活着走到九嶷。”西京另外寻了一个地方上岸，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将贴身的鲨皮水靠剥下，一边对着依然在水中警惕四顾的鲛人战士道谢。
“何必谢。空海之盟已成，如意和天香又是我们复国军的人，她们吩咐要不惜一切代价送你们到九嶷，我们当然要全力以赴。”复国军队长静默地回答，声色不动——应该是尚未“变身”的鲛人，这个复国军战士身上有一种中性的气质，俊秀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然而，虽然是这么客气地说着，还是看得出他对空桑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
“天香酒楼的老板娘，也是你们的人？”西京忍不住诧异，回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在那里的经历，“可她……明明是个中州遗民啊。不是鲛人！”
复国军队长不出声地笑了笑：“我们复国军里，并不是只有鲛人。”
顿了顿，将落在肩头的鱼赶开，队长轻轻加了一句：“鲛人，也是有朋友的。”
西京心里一热。那个丰腴泼辣的老板娘，虽然名为“天香”，说话却粗野，穿着打扮也俗艳。然而，却有着一诺千金的豪爽侠气。当垆卖酒，结交天下游侠少年，巴掌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然而，这个老板娘却热衷于做需要巨额资金的鲛人买卖。多年来她一直从泽之国各郡购买鲛人，然后送到叶城去高价出售。
种种奇异的行径，让她在康平郡一带人尽皆知，成了臧否不一奇女子。
——却不料，竟是复国军的人。
“我有个好姊妹在康平郡开酒楼，将军到了那里会接应的。”
几个月前从桃源郡出发时，如意赌坊的老板娘这样叮嘱——对于这个异族的手帕交，却是如此推心置腹，完全的信任。
而天香只凭了好友那一句嘱托，便冒着杀身之祸，将受伤的他和那笙收留在酒楼，避开了沧流军队的好几次搜捕，帮他疗伤。后来再无法遮掩，她便紧急和复国军议计，让鲛人战士从水路带他们两人去九嶷，自己则留下来独面盘问和追兵。
——这两个异族的女子之间，竟有这般男人中也罕有的情谊侠气。
这些年来，见多了鲛人和云荒人敌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例子。
“对了，一直没问你的名字。”沉默片刻，西京问那个鲛人队长。
“宁凉。”那个鲛人只是短促地回答，毫无热忱。
西京忽然明白过来，这座康平郡的天香酒楼，定然是传说中“海魂川”的一站——那是用来帮助鲛人奴隶逃脱，回归自由的地下途径。
他从汀嘴里听说过那一条秘道。据说海魂成立于空桑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中期，一直延续了几百年。漫长的逃离途中，沿途一共设有九个落脚点，每个都有复国军专人负责，里面存储了大量的财物，以便给逃脱的奴隶提供最大程度的庇护。
成功逃离的鲛人奴隶，最后都会来到镜湖最深处的复国军大营，和同族会合。
后来沧流帝国建立，各方的统治不断加强，海魂也受到了残酷的破坏。百年来九个驿站已被毁去五个，剩下四个更是深藏在云荒的各处，除了复国军之外没人知道。
“现在我们走的水路，就是‘海魂川’？”他脱口问。
那个鲛人战士微微一惊，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空桑人如此了解。
“前面是，不过终点有改变，”鲛人回答，“你去的是九嶷。”
仿佛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之间便又沉默下去。正在尴尬之间，旁边簌簌一声响，一个人从泽兰中钻了出来，却是换好了衣服的那笙。
“饿了，吃饭吧！”她却是一脸轻松，俯身拎起地上拍打双鳍的鱼，对他们晃了晃，然后轻快地跳上了路边——废墟里还有残火明灭，正好可以用来烤东西。她高高兴兴地开始晚餐的准备：尖利的石片用来刮鱼鳞，树枝用来穿鱼烤，红芥的叶子可以包鱼吃。
“哎，别吃那条文鳐鱼。”在她忙活的时候，却听到有人问。
抬起头，看到的是那个一路死气沉沉的鲛人——他肩头还停着另一条鱼，不停鼓着鳃拍着鳍，盯着地上被草叶穿鳃的同伴看，鱼眼都快要弹出来了，一副焦急的样子。
“可以，”那笙白了他一眼，“用你肩上那条来换。”
“……”宁凉被她抢白，慎重道，“我们海国的习俗，文鳐鱼是不能杀的——这种鱼有灵性，朝游北海暮栖苍梧，可以和鲛人对话。海皇每次诞生的时候，它们便会簇拥在旁。”
“可我肚子饿。”那笙没好气，拨弄着鱼，把双鳍扯开，“我又不是海国人。”
宁凉脸色青白，眼里有愤怒，却不知该如何和这个中州女孩沟通。
“唉，丫头，好歹看在炎汐也是海国人的分上，忍一会饿吧。”西京看不过去，在旁边懒懒说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收进酒葫芦关着啦！”
听得“炎汐”两字，宁凉的脸色却微微一动。
“你敢！”那笙蹙眉，傲然，“你现在关不住我！我会破解那个法术了，哼！”
这一路上，起先她每日被关在葫芦里打包上路，大叫大闹也不管用，最后她想起了真岚给她的那一册书，便急急翻开，寻起了破解这个禁咒的方法。然而，不料一翻开那本书，苗人少女就不由自主地被书中各种神奇的法术深深吸引。
一个多月后，在西京遭到又一次围攻、重伤不支之时，葫芦里的少女自行掀开盖子冒了出来，用刚学会的拙劣咒术勉强抗住了剩下的残兵，扶着他匆匆逃入康平郡，踉跄跑去向天香酒楼的老板娘求助。
自从那一次后，她终于从那个残留熏天酒气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然而，听得炎汐的名字，那笙微微叹了口气，将文鳐鱼放开：“算啦，不吃就不吃！我另外去找吃的就是，总不成饿死。”
银色的飞鱼一得了自由，便拍打着双鳍跃起，尾巴一卷，最后还不忘打那笙一下，然后飞快地向着伴侣飞去，和宁凉肩上那条文鳐鱼一起，双双窜入了水中。
“什么嘛……”捂着被鱼尾拍中的脸，那笙恨恨。
西京换下了水靠，疲惫地坐在岸边，把玩着那把银白色的光剑，侧头看着苗人少女——那笙在沿着溪水寻觅，翻动着石头寻找贝壳鱼虾，折下水芹菜和红芥，开始准备着晚上的饭。然而，连日的冲杀劫难，已经让这张无忧无虑的脸上也有了困顿的疲惫。
已经快到苍梧郡了……离九嶷也不过数百里了。
然而，经过昨日那一次遭遇战，显然征天军团变天部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沧流帝国军队的追杀也将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几百里，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
西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腿部，伤刚刚愈合，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这位姑娘，认识炎汐么？”宁凉望着那笙的背影，忽然问。
“是啊。”西京笑了起来，“是让你们左权使变成男人的女孩，让人头痛的丫头啊。”
“哦……”宁凉低声应了一个字，神色奇异。
“你也认识炎汐吧？”西京挑着眉毛，问。
“何止认识，”宁凉淡淡道，神色不动，“多少年的战友了。”顿了顿，忽地冷笑：“还说什么为了复国舍弃性别……到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底那一点本性萌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夸下那样海口。”
西京眼神蓦然一沉，不再接口，转头：“丫头，弄好了就过来！”
“哎！”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酒鬼大叔你伤口没好，不能吃有腥气的，我得另外替你挖一些木薯来——对了哦，”她挽起袖子用短刀在泥地里挖，忽地转头问宁凉：“你们鲛人吃不吃鱼？不吃的话我多挖一点木薯好啦。”
宁凉却一直看着她，不说话。
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用前襟兜着一堆块茎，那笙欢喜地沿着道路往回跑。路面坑坑洼洼，跑得满脚泥巴，两边尚未燃尽的房子还在暮色中噼噼啵啵地响着。那笙看着明灭的火舌，兴高采烈地想着：这样不用生火就可直接在废墟上烤了。
挑了一处火还在烧着的地方，她拨拉着燃烧的木头——大概是坍塌下来的梁柱——扒出一个小坑来，然后将木薯用河边湿泥裹了，直接扔进火堆里去，用滚烫的灰捂上。这样，不出一个时辰木薯就会熟了。自幼在中州战乱中流离，打理这些自然是熟极而流。
然而，在灰堆里扒拉着，忽然间扒出了一截黑糊糊的东西，扭曲着形如焦炭，上面似乎还吱吱冒着油脂，发出一种奇特的味道。
那笙刚开始还诧异地用小棍子拨弄着，把那一截焦炭翻转过来，放到木薯上，借着火力烤。然而让她吃惊的是在火焰已经熄灭的房屋角落里，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堆叠在一起的同类焦炭，有一些分明是做着挣扎的形状。她陡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苗人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呼，扔了棍子向后退去。
“怎么了？”西京吃了一惊，连忙握剑起身。
“死、死人！”那笙脸色苍白地连连倒退，指着废墟的角落，“这里，一堆死人！”
西京将那笙拉到身后，然后踏入火场查看。光剑将横斜阻挡的木石扫开，在废墟的角落里果然发现了一堆被烧成了焦炭的尸体。挣扎着做出各种姿势，甚至有一具被烧成一团的女性尸身下，还护着一个同样被烧成小小一团焦炭的婴儿。
那笙想，这些人生前大约都不愿被军队驱赶着离开故园，便躲在地窖里。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在迁走居民后，还做了坚壁清野的措施，一把火将通往九嶷必经之处烧成了一片白地。烈火将地板烧塌，堵塞了出口。他们无法逃出，便活活地被烧死在内。
木薯埋在那些死人的灰烬里，被烈火和焦尸的余温慢慢烤熟。
“我们换个地方吧。”西京默不作声地查看着废墟，甚至用枯枝拨开灰烬翻动着死人的身体，灰里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轻响。最后西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拉着那笙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笙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一堆焦炭，静静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再惊呼出来。自从踏上云荒土地以来，一路经历了这样多的生死波折，这个小女孩也已经渐渐有了自制力。
或许，就是一场场目睹的杀戮磨练了她的忍受力，坚定了她继续跋涉的决心。
“等从王陵里取出了那只臭脚，”她轻轻咬着牙，声音却冰冷，“我非要把这群冰夷坏蛋杀了不可！”
西京却是摇了摇头，不作声。
“怎么？”那笙远远地离开那片废墟，在另外一个残破的石阶上坐下，问。
空桑剑圣凝望着北方上空的阴云，淡淡道：“一个飞廉，已经和云焕一样难应付了。何况这一次连巫抵都亲自来了……比翼鸟啊，丫头，你恐怕还不是对手。”
那笙还要说什么，却看见宁凉也在那边废墟里翻查了半天，手里拿着那几个从火堆里扒出的木薯，没有表情地扔过来：“已经熟了，吃吧。”
“不要！”那笙脱口叫起来，“这是死人的灰捂出来的！”
“人死了，和焦炭也没什么两样。”宁凉见她不吃，也不客气，一个人坐在路边的乱石上，剥开了一棵，无谓地笑。
那笙只觉的恶心，侧过头去。
刚开始看见宁凉的时候，那样清秀疏朗的眉目眼神，总让她觉得这个尚未“变身”的鲛人战士应该是个秀丽的女子——然而此刻，她又觉得宁凉实在不像会变成女子的样子。
西京在一边看着，却离开那笙，坐到他身侧，摊开了一只手，示意。
“你也饿了？”宁凉挑着眉笑，随手把掰开的另一半木薯递给他。
西京接过，嗅了嗅，咬了一口，眉色却沉郁：“你也看见了吧？”
根本没有问空桑将军看见的是什么，鲛人战士自若地接了下去：“嗯，是一帮盗宝者。”
——刚才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翻查了废墟灰烬，发现地窖里那一堆焦尸中，夹杂有砂之国盗宝者特有的金属利器：钢钎、镐头、鲛丝绳、鲸油灯。特别是那呈半圆筒形的铲子，可连上绳索和长木，挖出十丈下深洞中的土——铲子的内面可以带上一筒土，以此可以了解地下不同层位的土质、土色、包含物，判断地下文物遗存。
这，赫然便是挖墓时候才用得着的冥铲。
“那个小尸体，也不是婴儿。”西京遥点着，示意宁凉细看，“虽然烧焦了，可明显上肢比成年人还粗壮——应该是盗宝者中的‘僮匠’。”
几千年来，砂之国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剽悍的民风，迫使那里百姓不得不为了生活铤而走险，因此也出了无数豪杰大盗式的人物。其中，不乏以盗墓为生的人群，被云荒上的百姓称为“盗宝者”。而大陆最北部的九嶷山号称帝王之山，遍布着空桑七千年来数百位帝王和皇后的陵墓，无疑成为盗宝者心中梦想的宝库，引其一批批舍生忘死地前来博命。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冰族入侵云荒，天下一片混乱，砂之国盗宝者趁机潜入九嶷，对历代空桑王陵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盗墓。
沧流历元年，冰族建立新的帝国后，青王辰被封为九嶷王，派人一一清点和考察王陵的状况，竟发现册子上有记载的三百七十六座王陵里，竟然有二百余座被破坏，墓中文物悉数被盗，流落云荒民间，大部分为叶城富豪所得。
所谓的僮匠，便是盗宝者挖掘盗洞后，为了下潜地底而专门寻来的体型幼小者。
为了节省物力，一般盗洞只掘到两尺见方，深达数百尺。而砂之国居民骨架魁梧居多，这般小的通道往往无法通过，便专门培养了体型幼小灵活的孩子来充任传递勘探之职。而这些“孩子”被从贫寒人家购买而来，服用了特殊的药物，体型便永远如童子般不会再成长。这些盗宝者中的僮匠都受过严酷的训练，身体虽然幼小，前肢却粗壮有力，能在狭小的洞窟内破开障碍，攀爬前行。
“真是一群倒霉的盗宝者，”宁凉冷笑着，“还没到九嶷山，便被烧死在这里。”
西京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木薯，抬头四顾，拿起一根尚未烧焦的木头，在青水旁就地掘了起来，准备将那些骨殖放在里面：“无论怎么着，人死为大，好好安葬吧。”
“将军你还真有空，吃完了就赶路吧。”宁凉不以为意地冷嘲，“这群人靠挖你们空桑人的祖坟吃饭，你还给他们做坟？”
“本来死人就不该占着财宝。”西京手上拿着一段枯木，臂上蕴力，片刻便在河滩旁掘了一个深三尺广五尺的坑，不顾腥臭污秽，他将那一堆焦尸抱入了坑底，覆上浮土埋葬，“埋在地下浪费，还不如拿出来给活着的人。”
“哦？你还是空桑人的将军么？居然支持挖了祖宗的坟？”宁凉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来。然而这一次，笑容里一直隐现的薄冰终于消失了。其实一开始奉命来帮助空桑解开帝王之血封印，作为海国遗民心里不是没有抵触的，毕竟帝王之血是鲛人千百年来一切痛苦的缘起，令他憎恨入骨。
然而海皇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何况面对着的，又是曾经对鲛人有过大恩的西京。
可一路行来，心底那一点抵触依然在。离九嶷越来越近的时候，心里的阴暗便越蠢蠢欲动，听到水上沧流军队来去搜索的声音，他甚至不自禁地想，不如直接把这一行人送到冰夷的风隼底下送命算了。
到底，他们奉命不顾生死保护的，是怎样的人？又会给海国带来怎样的结果？
但此刻，鲛人战士在暮色中看着在河滩上埋葬着盗宝者尸骨的空桑将军，眉间冰雪渐渐消融。无论如何，即使将来帝王之血复生，也有这样的人守在一侧吧？那样，稍可安心。
那笙在远处坐着，不想再朝这边看一眼，她自顾自地在另一摊废墟上用残火烤着食物。
那边，青水在南方碧落海吹来的景风中静静地流淌。水面上偶尔起几个漩涡，显然是水下鲛人在来往捕食，采摘水草和白萍。
那一对被放走的文鳐鱼此刻已经从前方悄然飞回，宁凉吃完了木薯，走到水边，俯下身，飞鱼一条停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条跳跃着栖在了他肩头，拍着鳍鼓着鳃，仿佛喃喃地汇报着什么。
宁凉脸色渐渐严肃，他蹙眉沉思。
火还在暮色中烧，然而气氛却是平静的。
就在宁凉出神，西京刚刚直起身的一刹那，那笙却发出了一声惊叫！
“有人！”她对着废墟惊叫，她看到那一片塌了一角的地窖里，有一双眼睛一掠而过。听得她惊呼，废墟里应声腾起了一道雪亮的电光，直切向她的脖子——居然有人还埋藏在这个焚毁的废墟里！是沧流帝国的伏兵？
宁凉惊觉回首，就看到第二道闪电随之腾起。西京低喝一声，光剑出鞘，惊怒之下剑芒吞吐几达三丈，然而依旧无法在刹那间抢身到那笙面前为她拦下这一击。
那笙惊骇之中想起了自己刚刚学会的那些法术，情急之下来不及起身，手指便在灰中迅速画出一个符来——然而毕竟不熟悉，手指才划了一道弧线，对方已然迎头击下！她尖声大叫起来，举手挡在眼前，徒劳地反抗。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蓝白色的光从她手上腾空而起，与对方斩来的光芒相击。
那是皇天在生死关头再度保护了佩带者。
“皇天？”来人居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笙手上的戒指，惊呼。
轰然的巨响中，摇摇欲坠的废墟轰然倒塌，灰土飞扬。
“别让他跑了！”西京看到一个人影从地窖中闪电般掠出，想趁着飞灰之际急速奔逃，西京立刻低喝一声，点足扑了过去，手上光剑一闪，往对方后背刺去。那边宁凉已经回过神，也立刻从左侧飞速掠上，斜向拦截，手指间一动，已然扣住了三枚晶亮的暗器——如果这个人是沧流帝国埋在这里的伏兵，就万万不能让其走脱报讯！
那个人一击不中，便立刻逃离。然而似乎是力气不继，速度并不迅速。
只是一眨眼间，西京和宁凉已经双双赶到，低喝一声同时出手，分别取向对方的侧颈和后心，凌厉不容情。
“呀！”那笙闭上眼睛不敢看，以为瞬间便要血溅三尺。
然而只听得西京的声音低低传来：“留活口！”
一声闷哼，一切便又归于寂静。
那笙睁开眼来，看到那个地窖里突然冲出的人已经躺在地上。高而瘦，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直直盯着他们三个人，眼里满是仇恨。
“说，为什么在这里？”宁凉冷笑起来，一把提过那人，“是不是沧流帝国的人？”
“哼。”那个人冷眼觑着他，同样笑了一声，带着轻蔑，“鲛人……”
宁凉眼神一变，想也不想，一掌将那个人打得直飞出去：“信不信我把你鱼鳞剐？”
“别打，”西京却格住了他的手臂，“他伤得很重。”
宁凉斜了西京一眼，西京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人，果然已经昏迷过去。
“那么不经打。”宁凉冷笑，看着西京将那个昏过去的人提起，搜查着周身，宁凉继续说道，“我看不是冰夷的人——沧流军队里的人，至少能挨上三天拷打。”
“你看看他的伤。”西京回头招呼，脸色凝重。
宁凉俯身看去，忽然脸色一变——那人衣襟被撕开，胸腹之间长达三尺的巨大伤口赫然在目，血肉模糊，发出一种奇异的焦味。一般人受了这种致命伤早该立毙当场，而这个人居然还能支撑下来，并试图逃脱。
“是风隼上的破天箭。”鲛人战士喃喃低语，看着这种伤。
这个人，方才和沧流帝国的军队交过手？
居然能在风隼下生还，身手可算了得。
“不像是泽之国的人，他的骨架很高大。他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啊？”西京继续搜索着这个俘虏，拿出了一串金属片和一个类似沙漏的东西，西京一惊，翻过那人的肩，撩开乱发，指着后颈一处，“你看这个！”
没有沾上焦灰的皮肤是浅褐色的，颈椎部位上，纹着一只展翅的白色飞鹰。
“萨朗鹰？”宁凉脱口而出，霍然明白过来了。
那是北方砂之国盗宝者中最著名的一个团伙的标志。萨朗鹰栖息在砂之国最高的帕孟高原，风起的时候就随着狂沙飞遍大漠。而卡洛蒙家族，帕孟高原上世代从事盗宝的一个家族，便以萨朗鹰作为他们的家徽。
这个家族出来的人不但个个技术精绝，而且性格坚忍、领导力强。几百年来，在砂之国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盗宝者中一直是佼佼者，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那一场盗宝者的狂欢中，便是卡洛蒙家族趁着云荒大乱，带领其余七大盗宝家族出尽精英，洗劫了数以百计的空桑帝王陵，从此后富可敌国。
沧流帝国建国后，虽然律法严苛，但对前朝遗迹却没有任何保护的律令，更不曾追究当时盗掘王陵的大盗。所以沧流建国百年来，盗宝者依旧活跃于云荒大地，屡屡越过苍梧之渊去往九嶷王的属地，对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财宝下手。
卡洛蒙家族一直在同行中保持着极高的影响力，每当盗宝者们又瞄准了哪个目标，多半先要来请示，询问是否可行并请求派遣人手支援。这个人应该这一队盗宝者的头领吧？
“原来也是一个盗宝者。”宁凉喃喃，忽地笑了，“卡洛蒙家的人，骨头都很硬啊。”
西京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身上的杀意便消散了，将那人平放在地，查看伤势——这个人和前头那摊废墟里的盗宝者应该是一伙的，显然是为了保护同伴，他自己曾冲出来试图引开那些军队。这个盗宝者正面和征天军团交手，伤重之下才躲入了另一座房子的地窖里。
这个盗宝者身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皮肉，伤势之重让西京越看越惊，连忙封了他几处经脉，再拿出剑圣门下密制的药来给他敷上。
那笙一直在旁探头探脑，此刻连忙拿出手巾去青水里浸了，递给西京。
“还是个孩子。”擦去对方满面的尘灰，西京叹息，“就出来博命了。”
盗宝者的头领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间隐隐还有稚气，昏迷中依然用牙齿紧紧咬着嘴角，不肯哼出一声来。西京迅速替他止血上药，发现这个少年身量虽高，却极轻，显然身子尚未长成。
一手拿着剑，另一手死死握着放在胸前。
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却握着一枚金色的罗盘。
“居然是卡洛蒙家的世子。”
一寸大的金色罗盘在指尖旋转，雕刻着精美华丽的图案和古怪的符咒。盘上浮着一枚细细的针，无论罗盘如何旋转，针始终指向云荒的最北端——埋藏着几千年巨大财富的九嶷山。
“什么叫做世子？是不是大儿子的意思？”那笙好奇地看着那个旋转的罗盘，几次想伸手拿，却被西京阻止。
空桑将军似乎在研究着这个小小罗盘上的奥妙，并没听见那笙的问话。
“正好相反，是家族里最小的儿子。”宁凉一直在看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回答道，“按照西方砂之国的习俗，兄长们成年后便要分家独立，只留下幼子守着祖业——这个金色的罗盘，应该就是传说中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魂引’。”
那笙撇嘴，不屑一顾：“这种东西在中州可不希奇，我们管它叫司南。”
宁凉冷笑：“你以为卡洛蒙家会拿一个普通罗盘当宝么？魂引自然有其特殊的力量。”
“什么力量？”那笙好奇地看着西京手指上的金色罗盘。
“穿越九冥黄泉路，指引魂魄之所在。”西京骤然开口，指尖轻抚过罗盘上环绕镌刻的符咒，眼神凝重，“盗宝者，就是凭着这支金针的指引，才穿过机关无数的地宫，找到帝王灵柩的确切位置。”
顿了顿，他摇了摇头：“应该还有其他作用……不过只有这个孩子才知道了。”
“我们带他一起走吧！”那笙叹了口气，在少年身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用手巾替他擦去因为剧痛而冒出的冷汗，“荒郊野外，扔下他不管他一定会死的！说不定到了王陵里，他还能帮上我们的忙。”
西京点头，宁凉却冷笑了一声：“不成。”
“为什么不成？”那笙急了，跳起来，“你见死不救？”
“还是想着救救自己吧！”宁凉抬起手，指着前方远处，“文鳐鱼飞回来告诉我，前头苍梧之渊上，冰夷集结了大批的军队！他们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到王陵之前能不能活下来都尚未知。你带这个人去，是要他一起送死？”
那笙吃惊地望着道路的尽头——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看去一片阴郁。
“那山上，有星星？！”她没看到军队，却一眼看到了九嶷上闪烁的星光。
北方尽头有闪烁的光，仿佛天上的北斗七星坠落凡间——
“那不是星辰。而是空桑王陵享殿里，七盏数千年来不熄的长明灯。”西京遥望着北方回答，神色有些沉郁。
据说那七盏灯象征着空桑帝王和六部，灯亮则国运兴隆风调雨顺，灯黯则天下动乱天灾人祸。七盏巨大的灯里盛满了油，这些从极渊里深海中的白鲸之脑炼制而成的灯油，自从星尊帝的衣冠第一个入葬九嶷后就一直燃烧，穿越七千年，竟然从未熄灭。
唯独梦华王朝末年的那一场劫难里，在六部之王自刎于殿中时，七灯无风齐灭。
而青王取得九嶷控制权后，为了平息当时地底亡灵的愤怒，不但杀尽了妻子，更不得不重新点燃享殿里的长明灯，召集所有巫祝跪在灯前，长夜向着九嶷山上历代帝王的神灵祷告。由此，一度熄灭的七灯重新燃起，如亘古的星辰闪烁在九嶷山上。
那笙怔怔看着暗夜里的七灯，忽然看到百里外有光芒隐约下击、裂开了夜空。
“闪电？”她喃喃。
宁凉脸色凝重：“不，是风隼和比翼鸟。”
返回的两条文鳐鱼带来了前方的消息：苍梧之渊旁，大批沧流军队严阵以待，封锁了通往九嶷郡的所有路口——甚至，连巫抵都亲自驾着比翼鸟抵达阵前！
“奇怪……他们现在在和谁交手？”西京目力远比那笙好，他看着那里，蹙眉迟疑。
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电光分明是比翼鸟在急速的飞行中乍合又分，划出的流光！
他们一行尚未抵达九嶷边界，巫抵带领的征天军团，又是与何人已然激烈交战？
正在沉吟，夜色里“哗啦”一声响，水面裂开，是前去查看前方水路的鲛人战士返回了。
“队长！”一冒出头，甚至来不及上岸，那鲛人战士就在水里喊，脸色苍白，全身战栗，“队长，前面、前面是……啊，你快去看！”
“是什么？”宁凉看到向来稳重内向的湍这般面目，心下一震，“见了鬼么？”
“不、不是……”湍身侧的另外两个鲛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却是直直盯着苍梧之渊的方向，神色极为奇异，“你快去看！好像是……好像是……”
“是什么？”宁凉终于不耐起来。
“是龙神出关了！”
——一语出，四野俱寂。
死寂的旷野上是一片烧杀过后的惨淡，然而在那一瞬间，似乎拂动的风都凝滞了。
那样的寂静里，隐约能听到暗夜里远处传来的隆隆雷鸣，沉闷而低哑，仿佛不是穿行在云里，而是从地底下传来。战云密布的北方，隐隐看得见闪电下击。
仿佛，只是密云不雨。
然而随着返回两名鲛人战士惊骇的语声，巨大的光芒忽然从北方尽头的暗夜里绽放出来！
夜空忽然被撕裂，无数金光穿破了乌云，甚至湮灭了那些闪电惊雷。
轰然盛放的金光在夜幕上投射出巨大的蟠龙形状，照彻整个云荒。龙在空中旋舞飞扬，似和什么搏斗，龙口中吐出火光，利爪撕裂了虚空。那些围绕在周身的闪电纷纷被击溃，一道一道坠落向大地。然而那两道乍合又分的银白色电光，却一直缠绕着巨龙，甚或几度直刺龙目而去，仿佛不堪其扰，巨龙长啸一声，摆尾、昂首直冲上九霄，直震得天地失色。
鲛人战士仰首望着战况正酣的九嶷上空，呆若木鸡。
“龙神……真的是龙神！”宁凉怔怔望天，第一个说出话来，“真的是龙神出了苍梧之渊！”
他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勇气，踉跄着跪倒在苍穹之下，对着战云密布的夜空伸出手去，仿佛在向上苍表示无尽的感激——那样矜持冷淡的人，声音居然因为激动而有了哽咽的迹象：
“海国……海国复生啊！龙神！海皇！我们的王，归来了！”
另外三名鲛人战士随之跪倒，望着夜空中飞腾而起的蛟龙，战栗不能言。
连西京都被那样盛大的景象眩住，一时间神为之夺。
七千年。已经过去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被空桑开国皇帝镇在苍梧之渊下的蛟龙，终于在今天挣脱了金索，飞上九天！这，是宣告了星尊帝在这片大陆上遗留的最后影响力的消失？
再也顾不得别的，宁凉撑起身，向着北方急追而去。
“喂，你们、你们干吗？等一等啊！”那笙疾呼，却只见夜幕下青水激起几个小漩涡，鲛人战士们已然向着九嶷方向泅游而去，甚至忘了还负有护送空桑人的职责。
“他们失心疯了？就算看到龙，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啊。”苗人少女喃喃——初来乍到云荒的她，却并不知道龙神的复生对于海国和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她蹲在废墟里，照看着被宁凉遗弃在一边的少年盗宝者，拿着手巾擦拭着对方额头的冷汗。
“苏摩和白璎可能就在前面，我们快走！”西京凝视着夜空，也催促着她上路。
听得那个傀儡师和太子妃就在前方，那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跳起来，然而立时想起来：“那么，我们就扔下这个人不管么？”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西京不耐，将金色罗盘放回少年手中，拉着她上路，“快些！”
那笙却不从：“扔在荒郊野外，他会死的！”
“轻重不分。”西京已然有点恼怒，却知道这丫头一根筋，“我们已尽力，生死由天去吧！”
“救人不救彻，算什么尽力！”那笙大声抗议，然而声音未落，她眼前陡然一黑，酒气熏天——原来是西京故伎重施，将磨蹭着不肯上路的她收入了那个酒壶中。
“放我出去！”她气急，敲着金属的墙壁大呼，然而外头的人根本不理睬。
“好，那我自己出去！”她发狠，准备按照书上的方法破开这个法术，手指在壁上画着，迅速便布好了符咒，最后手掌一拍，低喝一声，“破！”
然而，还是黑暗，还是漫天酒气。
“咦……难道画错了？可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啊，怎么不管用了？”她诧异地喃喃，手指急切地在壁上涂抹来去，“难道是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可一连变幻了几种画法，那个破解之咒都没有生效。
“哎呀，还是得翻书。”她无计可施，从怀中拿出真岚赠与的那一卷法术初探，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盘腿在酒壶里坐下，急急翻开书查找起来。
那只酒壶悬在剑客的腰畔，随着急速的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发出空空的声音。
以剑圣门下“化影”的轻身术，到百里开外的苍梧之渊应该不用一个时辰吧？
只怕还能抢在宁凉他们前头。
西京默默地想，忍住伤痛，提着一口真气，将身形施展到极快。
一行人转眼走散，烛阴郡外的官道两旁又只剩下一片废墟。
脚步声刚刚消失，一直昏迷的少年便动了动，缓缓挣开了眼睛，眼神清冽无比。
他摸了摸方才被宁凉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河滩上新筑起的坟墓，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复杂。然后，将手中的金色罗盘打开，轻轻转动了一下上面的指针，喃喃低语了一句话。
又是许久无声。残火明灭，在风中跳跃，风里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不是远处的交战声，细细听去，竟然类似婴儿哭泣，邪异而悲凉，从远处急速掠过。
空气中，忽然有了无数翅膀拍击的声音，仿佛有成群的鸟儿忽然降临。
“好多死人！快来快来，可以吃了！”空中有惊喜的声音，然后黑色的羽翼从半空翩然而落，覆盖了大大小小的废墟，在死尸上跳起了狂欢的舞蹈。
那是泽之国的鸟灵，闻到了屠杀过后血和灵魂的味道，奔赴前来享用盛宴。
“罗罗，慢着点，不会饿着你的。我们这次是接到召唤才来的，得找到人才行！”佩戴着九子铃的少女蹙眉，看着吃相难看的一只小鸟灵。这次征天军团大规模清扫，扰得天怨人怒，泽之国东边六郡接到总督下达的当地民众可群起反抗的手谕后，积怨已久的当地军队纷纷起兵反抗，转眼泽之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在这反抗和镇压中，无数的生灵涂炭，他们鸟灵更是享用了连番的盛宴，好不快活。
“哎呀！”那只小鸟灵却忽然惊呼，噗拉拉飞起，“幽凰姐姐！你看！活人！”
所有正在享用血肉的鸟灵都被惊动，瞬地转头看过来——
那里，明灭的余火下，一点金色的光刺破了黑夜——而那种奇异的光芒却居然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一贯凶残暴虐的鸟灵瞬间变得无比的温驯。
“神器魂引……音格尔?卡洛蒙阁下？”鸟灵的头领喃喃，看着少年手里的金色罗盘，脸色奇特，却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从的姿态，“卡洛蒙的世子啊，您召唤我们赶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么？”
“鸟灵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将你从空寂之山释放，你对着神器许下血咒，可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个愿望。”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相称的冷郁，他微弱地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曾使用过第一个愿望。如今，这是我第一次动用这个誓约的条款——”
少年盗宝者吸了一口气，似乎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我的同伴都已经死在半途，而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请你带我飞越苍梧之渊，避开那些混战的军队，抵达九嶷王陵的入口。我，要前往地底最深处那个星尊帝的墓室。”
“一个人，也要去？”幽凰诧异地看着少年，眼里有讥诮的表情，“音格尔，连你哥哥五年前带着那么多人想去盗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复返。你一个人？”
音格尔的脸色苍白，手指却稳定地抓着那个金色的罗盘，上面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正北的方向。他的声音也执著而冷定：“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批先行的同伴，已经在前方等我。我要去那里把哥哥带回来，哪怕是他的尸骨——我的母亲只有两个儿子，她已经哭得眼睛都瞎了。”
“噢？这么看重手足之情？要知道清格勒对你可算不上好——”幽凰觑着他，忽地冷笑起来，“为了自己当上世子继承家业，他几次试图把你弄死。”
音格尔没有回答，脸色却微微一变。
那一次夺嫡的事情尽管被一再掩饰，然而却瞒不过鸟灵们的眼睛。
“你哥哥那般对你，你还要回去救清格勒么？”五年后，鸟灵幽凰冷笑着问。
“不。”他回答，平静从容，“我只是要拿回那张黄泉谱而已。”
鸟灵微微愣了一下，在夜色火光中看着这个少年。
“没有黄泉谱，我无法正式继承卡洛蒙家族，”少年音格尔脸色沉静，“父亲去世后，各房一起刁难。说按祖宗规矩，没有掌握两大神器的世子，不能成为族长。”
“哦……”幽凰若有所思地看着音格尔，微微扑了一下翅膀，“你都安排好了？”
“是的。”音格尔点了点头，“这次行动，我早已安排好——这一批和我一起来的人虽然全灭了，但前面一批的人应该已经抵达王陵之下等我了。所以，我现在受了伤，只能求你带我飞跃苍梧之渊，去王陵入口处和他们会合。”
“原来不是个傻子。”幽凰忽地笑了起来，“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求我去把那张黄泉谱拿回来呢？”
音格尔薄薄的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鸟灵，是无法接触那件神物的吧？”
能显示一切地下迷宫平面图的黄泉谱，和能指引一切灵魂所在的魂引一样，具有让九冥之下一切阴灵恐惧的力量，百年来一直是卡洛蒙家族的传家至宝，卡洛蒙家族正是靠着这两样东西纵横地底，成为盗墓者中无冕之王。
既便是比鸟灵修为高出千年的“邪神”，也不敢靠近这两件神器，何况是幽凰。
幽凰女童模样的脸上有恼怒的神情，却没有发作，她扑了一下翅膀。
“走吧。”黑色的羽翼呼啦一声如风卷起，遮蔽夜空。
幽凰探出利爪，轻轻地抓住了音格尔的腰，放到旁边鸟灵罗罗的背上。
“前面好像在打仗呢。”小鸟灵怯生生地看着远方，道。
幽凰展翅飞起，掠上高空，凝望着那一道道光芒，脸色忽地变了，低呼：“是苏摩？”
漫天的流火，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坠落。
耳畔有钢铁木材断裂的声音，刺耳地穿破风隼的护壁，仿佛一颗巨大的钉子瞬间钉入。
“渝！小心！”飞廉失惊，顾不得颠簸的风隼已让人无法站立，立刻扑过去，想击碎外面那支断裂后倒刺而入的铁条——然而急速旋转着下坠的风隼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一松开壁上的护具，他的身形也跟着踉跄着失去了控制。
“噗”，一声闷闷的钝响，那根铁条从风隼头部刺入，刺穿了鲛人傀儡的腹部，将娇小的鲛人钉死在操纵席上。
“渝！”飞廉脱口惊呼，然而渝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无表情，只是用尽全力地转过舵，将失控坠落的风隼拉起。精确的操控下，风隼在瞬间几乎是沿着原路折返回来，避开了如雷霆扫到的一击。
然而半空里降落的火柱还是舔到了这架风隼。烈焰映红了夜空，那一瞬间风隼表面的软银都开始融化，整个舱房就如浸泡在沸腾的温泉里。
“大家小心，抓紧护具！不要松手！”在天地逆转的那一瞬间，飞廉对着背后机舱里的下属大声提醒。然而，一轮急遽的旋转过后，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他回过头去，才发现在方才那一轮生死擦边的交战中，所有同机的战士都已然从这个风隼上消失——不是负伤后从机中坠落，就是被穿破舱壁的火焰吞噬。在巨龙吐出的烈焰和带起的狂风中，这些训练有素的帝国战士就好像纸折的人一样，轻飘飘地坠落、燃烧。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连十巫那样的长老，都不可能不感到畏惧吧？
巫抵大人下了死命令，让他追杀空桑人一行直到烛阴郡境内，甚至将通往九嶷的官道旁所有一切夷为平地。他带了自己下属的玄天部，执行完这个命令后，回头就看到了九嶷上空密布的战云——先前，他以为那只是巫抵大人为迎接自投罗网的空桑人布下的阵势。
他虽然年轻，但出生以来就每日见识的权谋斗争，却让他明白了眼前的微妙局势：巫抵大人是想借他来消耗空桑人的力量，然后等其进入九嶷后再自己来一网打尽！
追回空桑至宝皇天，那是多么巨大的功劳——如何会甘心将其落入外人手中？
贵族出身的少将微微苦笑起来，眼角却带着无奈和无所谓。虽然武艺出众，血统高贵，可他自小就喜欢琴棋书画多过争权夺利。虽然二十多岁就升任少将军衔，可在帝都所有人眼里，飞廉似乎更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而非一名铁血军人。
为了避免让巫抵以为自己抢功，他干脆不再继续追击搜索，他命令下属们在烛阴郡附近飞翔，自顾自地观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变天部。
然而，变起仓猝之间——
他看到有什么巨大的金光从苍梧之渊飞腾而起，在瞬间直抵九天！
虽然那边有巫抵大人带了比翼鸟压阵，然而整整一支变天部依然在他赶回之前覆灭了。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如此可怖的力量，超出了沧流至今以来穷尽心力研究的机械力之极限——几乎是洪荒天宇的力量，铺天盖地而来，将所有一切灭为齑粉！风隼在虚空中如浪里小舟一样地颠簸，他凝望着半空中时隐时现的金光，隐约认出那是一条巨大的龙。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在皇家藏书阁里偷偷阅览过的前朝文献，想起了和此地相关的一个远古传说——
龙神！那是七千年前被空桑星尊帝镇在苍梧之渊的龙神？
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飞廉在颠簸的风隼中极力稳住身形，死死注视着夜空中那庞大到只能看清一鳞半爪的巨龙，他的手指扣住了风隼上尚未曾发射的破天箭的机簧，目光凝定，喝令：“渝，稳住风隼！左转，将右翼拉起来！”
渝一边咳着血，一边却面无表情地听从了主人的指令，极其艰难地将即将四分五裂的风隼勉强拉起——又是一个大幅度的回旋，机舱里已经能听得见外壁的材料在撞击和高温下喀喇的碎裂声。
鲛人用尽了全力将破碎的风隼拉起，直冲云霄而去。
在逆转而起的瞬间，飞廉看到无数流星如银河划落，又如烟火般在半空四散而开——他知道，那是他带来的玄天部军团，也在那种可怖的力量下纷纷溃败。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和这种远古洪荒的力量对抗的！
巫抵大人呢？比翼鸟呢？一边将濒临碎裂的风隼拉起，他一边急速地巡视。
然而，什么都看不到。
“逃吧。逃吧……”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还能做什么呢？螳臂当车啊。”
连巫抵大人都敌不过这般可怖的力量，他又如何能抵挡？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全身而退——失机的罪自有巫抵担去大半，他一个下属少将，倒不会怎么受上头责难了。
而一旦回到了帝都……啊，帝都——
一念及那两个字，无数温暖的、苍凉的、旖旎的、蕴集的思念和记忆就涌上了心头。
“葳蕤就要开了，等你回来，正好一起看。”一个笑语在耳畔盈盈，那是碧在他出行前对他说。帝都的别院里，碧还在等着他……如果他死了，碧就要重新沦为奴隶了吧？
一定要活着回去，逃吧，逃吧！
那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说，越来越大，几乎湮没了他的意识。温文蕴籍的贵公子在漫天战云中长长叹了口气，握着剑的手有些颤抖，心中生之眷恋越来越浓。
“渝！转头！转头向南！”下意识地，他回头遥望着那座巨大的白塔，低叱。
然而，那个娇小的鲛人傀儡，他的新搭档，却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渝被断裂的铁条钉在座位上，血流纵横。在用尽全力按主人的吩咐将风隼拉起，避过巨龙的致命一击后，她便已经死去。然而临死前，鲛人傀儡将纤细的手臂从舵下穿过，握住控制架上的铁条，双臂交错扭结，死死固定住了舵柄——
是以这个鲛人虽然死去，可风隼却一直往上冲去，未曾显现丝毫颓势。
“渝……渝！”飞廉只觉心里一震，热血直冲上来，悲痛莫名。
这些傀儡……这些被奴役着的、操纵着的鲛人，没有思想，不会反抗。有的，只是对于主人的绝对服从和爱护，至死不渝。那种愚昧的、盲目的力量和信念，竟比爱情和死亡更强烈坚定！死亡，战争，无辜者的牺牲——这一切，究竟何时才是个终结？！
风隼的去势转眼到头，速度渐渐缓慢。飞廉知道，在到达顶点后会有一刹那的静止，然后便会如碎裂的玩具一样坠向大地。而他，必须在那一瞬的静止里，从这个即将毁灭的机械里跃出，打开一面巨大的帆，以风的力量延缓自己下坠的速度。
他静静地等待着速度的极点。
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却仿佛极其漫长。一路的上升中，耳边只听到连绵的、巨大的爆裂声，那是一队队的生命如烟火般在夜空中陨落，美丽而残酷。那么多的战士、那么多的生命划落在苍穹，却甚至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那，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下属战士。
救我……救我，少将！
在那些破裂的风隼一掠而坠的瞬间，他不停看到战士们在机舱内苍白扭曲的脸。那些来自帝都门阀贵族的少年一生优裕，凌驾于各种族之上，然而，在面临死亡的那一瞬，却和云荒所有的普通年轻人毫无二样。
他的手紧握着舱壁的扶手，看着死去的渝和坠落的战士们，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在达到顶点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巫抵大人的比翼鸟——
应该是和鲛人傀儡分别驾驶着裂开后的比翼鸟，此刻两道银光如梭般灵活地穿过了半空卷起的火云，直刺向当空悬挂的两轮明月——那应该是巨龙的双目吧？
然而，半空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道交错的银光，仿佛交织的闪电！
那些闪电网住了比翼鸟，一寸寸收拢、绞紧，仿佛有人操纵着漫天的银色丝线。仿佛是感到了压迫力，比翼鸟转瞬合而为一，化为一支巨大的利剑，刺破了罗网。就在这破网而出的一瞬间，仿佛终于抓到机会，半空中蛟龙一声低吼，滚滚的火云笼罩了半个夜空！
刺目的光芒。剧痛。灼热。失速流离——
就在这一刹那，飞廉看到巫抵大人驾驶着比翼鸟冲入了火云之中，竟是毫不迟疑。
也就在这一刹那，破碎的风隼到达了顶点。
短短一刹的静止，却仿佛是永恒。似乎时空都凝固了，只有心在剧烈地跳动，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忽然爆发出了呼喊：飞廉，你要临阵脱逃么？！身为军人，如何能在这个时刻退却！多少兄弟战友都死了，连巫抵大人都在生死不顾地战斗，你，又如何能退却！
退了这一步，日后又如何面对这一瞬？
心头瞬间热血如沸，飞廉来不及想什么，扑到操纵席前，用双手全力地扭转了舵柄，让风隼歪歪斜斜撞向巨龙，同时他的脚用力踏下，踩住了那一排发射破天箭的机簧——
如果没有记错，按空桑古籍记载，龙神的弱点除了双目，便是颈下的三寸逆鳞！
在剧烈的颠簸中，他踩下了机簧，厉啸声划破夜空。
中了！在发射的瞬间他就有一种直觉。果然，那两轮巨大的明月忽然变成血红色，然后又瞬间暴涨。他听到巨雷般的轰鸣在半空炸响，气流急遽地旋转，带着火云，在空中形成火焰的漩涡，将他那架四分五裂的风隼迅速卷入。
尽力了……他在风隼碎裂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向着舱外扑出去，夜色和天风包围了他。
“少将！少将！”旁边一架同样在下坠的风隼上，传来下属的惊呼。
“龙，小心！”眼看那架风隼在坠落前一刹居然还发出了如此凌厉准确的一击，扶着双角乘龙飞驰的傀儡师一声低喝，手指上的丝线灵活如蛇，瞬间卷住了十几支劲弩。然而，还是有四五支巨大的破天箭，直直钉入了蛟龙颈下的逆鳞中。
那是龙最脆弱的部位。
巨龙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变成了血红，开始不顾一切地摧毁周围一切。
风云骤起，天地旋转，比翼鸟在烈火中碎裂成千百片。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中激射而出，破开了烈火，直取龙神双目——那是巫抵撇了座架，不顾一切地发出了最后一击！
龙伸出利爪，当空便是一抓，仿佛是两种巨大的力量交锋，夜空里瞬间闪出夺目的光来。
巫抵的身形宛如破裂的偶人一样四分五裂，然而龙全身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喀喇……苏摩隐约听到一声响，似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用手按着龙的顶心，连连喝止，然而甚至连他都无法控制这条被激怒的神兽。龙在击溃巫抵后，依然狂怒地摆动着尾巴，挥舞利爪，吐出红莲烈焰将所有残留的征天军团吞没！
然而就在此刻，他听到远处有翅膀扑簌的声音，是天马展开双翅的声音——他看到无数冥灵战士浮出，向着交战地奔来。领头的是赤王红鸢，手捧金盘，带着空桑军队奔向刚刚从苍梧之渊里出来的白璎。
想来，空桑人担心他们的太子妃也已经很久了吧。
傀儡师忽地冷笑了起来，干脆不再控制，只任凭一朝腾出苍梧之渊的蛟龙发泄着七千年积压的怒气。天火坠落如雨。
不知为何，在龙神归位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感觉到自身力量的提升，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疲乏感——精神越发地恍惚起来，身体里有一种诡异的虚弱，仿佛是……对了，仿佛就像当年刚刚学成操纵傀儡之术、造出阿诺的那一刻。
“咯咯……”想起了那个偶人，他耳边便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回头看去，只见靠着长长的引线挂在龙角上，那只偶人如风筝一样地飘在夜空中，正仰头望着无数滑落的烈焰和消失的生命，发出了奇特的笑声——一眼望去，苏摩的眼神骤然凝聚了，甚至闪现出一丝的恐惧和嫌恶：
居然……居然又长大了！
那个偶人、那个他用孪生兄弟尸骨做成的偶人，竟然又长大了！
离开苍梧之渊只有片刻，这个偶人居然又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一尺有余！从困龙台到黄泉结界，再从深渊到夜空——不过短短一日，阿诺居然两度迅速地成长，从原来的三尺多长到了六尺高。
此刻的它，恍如一个身形初长成的俊美少年，随风翻飞在落满烟火的夜空里，对着满空的死亡和鲜血发出了惊喜而天真的笑声。
那一瞬间，傀儡师一直阴枭冷漠的眼睛里，也闪过了无可掩饰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在每一次他的力量获得大幅增长的同时，作为镜像存在的孪生兄弟却能分得比他本人更多的力量。因为每一次力量的获得，都伴随着无数死亡、恐惧、愤怒，这些，都能给这个原本就象征着“虚无”和“毁灭”的偶人注入更强大的动力。
苏诺，居然在比他更快地成长。
苏摩的呼吸不易觉察地加快了，眼睛里闪出一种决绝的杀意。
“龙啊……”在他的手刚刚伸出之时，忽地听到了一声低呼，那样熟悉的声音让他微微一震，转过了头去——虚空中，白色的天马展开了双翅，托起了自己的主人，雪一样的长发在焰火中飞扬。
纯白的冥灵女子乘着天马飞起，来到狂怒的龙面前，轻轻抬手抚摩着龙颈下的逆鳞，将上面的长箭小心拔出，她包扎着龙的伤口，轻声抚慰：“平息你的愤怒吧。征天军团已经尽数歼灭了，不要祸及下面大地上无辜的百姓啊。”
抚着逆鳞，平息着龙的愤怒，白璎抬起头，对着巨龙柔声说着话。
奇迹出现了。在白璎微笑的刹那，狂怒的龙忽然平静下来，熄灭了复仇的火焰。
龙垂下了头，长长的胡须拂到了白璎脸上，鼻子里喷出的气由急促变得缓慢，最后渐渐平息。龙的眼睛如同两轮皎洁的明月，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白衣女子，龙显得温和从容，仿佛低下头，在和空桑的太子妃喃喃说着什么。
“失去了如意珠，力量减弱了很多吧。”白璎叹了口气，抚着逆鳞下的伤口，那样的语气，似乎兼具了太子妃和白薇皇后的两种性格，“一定要从沧流那边把它寻回来啊。还有海国，还有鲛人，你和海皇都要为之奋战了。”
龙轻轻摆了一下尾，搅起漫天风云，闭了一下眼睛，点头。
“我也会竭尽全力的，为了弥补带给你们的伤害。”白璎轻轻叹气，天马翩然转身，在半空中一个盘旋，飞向不远处的空桑族人。
那里，有着数百名黑衣黑甲的冥灵战士，以及手托金盘的美丽赤王。
金盘上那颗头颅一直遥遥望着她，却没有上前打扰她和龙神的对话。
“我要走了。”天马折返的时候，白璎注视着苏摩，轻声道，“你……多保重。”
傀儡师乘龙当空，黯淡的碧色双眸中没有表情，手指却不易觉察地握紧。
“保重。”显然是被白薇皇后的意志所控制，虽然白衣太子妃一再回顾，却依然片刻不停地抖缰催马离去，她眼神里有一种依依却无奈的神色。苏摩霍然一惊：不知为何，那种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缄口的表情里，隐约有永远诀别的意味。
白璎克制住了自己的啜泣和泪水，只是频频回首，沉默地离去——除了和她共用一个灵体的那个魂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别，是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封印解开后，她获得了巨大的力量，然而相对的，也承担了更艰难的使命。此次跟随白薇皇后归去，便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为空桑而舍弃一切——这一去，只怕再也不会回来。
六合八荒，千变万劫，永不相逢。
而苏摩……苏摩啊，你又该怎么办？
但愿上天保佑你，千万不要被虚无和毁灭所吞噬。
白璎一直一直地回头望着，望着那个少女时代开始就眷恋着的那个人，忽然间泪水夺眶而出，洒落在虚无的形体上——这一生，原来就是这样完了。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那边空桑人迎回了太子妃，看到一切顺利完成，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恭喜龙神复生，也希望海国能由此复兴——不过，海皇，我们得先回去了。”金盘里的头颅对着这边微笑，一直对这个带走他妻子的鲛人保持着礼貌风度，“我们会一直对沧流作战，也等着你们从鬼神渊带回我的左腿。”
然而，直到所有空桑人消失在夜空里，苏摩一直没有抬头。
引线却深深勒入手心里，割出满手冰冷的血，一滴一滴无声落在龙鳞上。
仿佛是感觉到了海皇的血，龙蓦然一震，回首看着新的海皇，也看着他身边那个逐渐长大的偶人阿诺，龙目里满是宁静和悲哀。
“真像……”龙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直接和他对话，“真像纯煌当年啊。”
只有隐忍，只有压抑，无望而沉默的等候——宛如时空逆转了七千年。
虽然两代海皇，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性格。
在漫天飘落着死亡的焰火里，傀儡师一直默然低着头，用沉默遮盖了告别时哀伤的眼神。宁静中，只有偶人阿诺迎着风上下翻飞，发出诡异的笑，那是“恶”的孪生，在为又一次死亡的盛典而欢喜。
那样长久的沉默中，仿佛心里某一根弦忽然绷紧得到了极限，苏摩的手颓然松开，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那声音犹如一头被困的兽。
知道自己那么孤独那么绝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几千年来，海国的子民被从故乡掳掠到云荒，经受了无穷无尽的虐待、凌辱和践踏。然而，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他们的灵魂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也被渐渐地扭曲——这才是鲛人一族真正意义上的“覆灭”！
要如何对她说，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以怎样绝望的心情，仰望那个纯白高贵的空桑少女，却无法逃开心里强烈的自卑和自傲。
要如何告诉她说，在多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修中，自己曾无数次地将她想起，又是多么盼望着回到云荒去看她一眼。然而，再回头是百年身。
又要如何对她说，原来自己一直无法释怀的，并不是当年她的决绝，而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怀疑和不信任，对一切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然而，就算回到九十年前，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又该如何去爱？在连尊严和自由都没有的时候，一个鲛人奴隶，又能怎样地去爱空桑未来的皇后！
多少的自卑、猜忌和阴暗，在她从万丈白塔上一跃而下的刹那烟消云散——死亡在瞬间撤销了所有的屏障。然而，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切，也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在那一场邂逅里，她已然竭尽所有，所以无论最后如何，都得以无愧无悔；
然而，他呢？
——那是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的最终原因。
在远望着她离去、回到族人和丈夫身边时，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绝望，隐隐明白这将会是最后的相见，他第一次不再压制自己激烈变化的情绪，放纵自己在九天之上痛哭。
无数的明珠落在龙的金鳞上，发出铮然的长短声，然后坠向黑而深的大地。黎明的天色渐渐变成黯淡的深蓝，风从九嶷上掠下，吹散战火的气息。
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少主啊……”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龙的叹息响彻在他心底，“没有谁能够救得了谁——对抗‘虚无’的唯一方法，只有‘创造’和‘守护’。”
傀儡师全身一震——这句话！就是这句话！
几个月前回到云荒时，翻越慕士塔格雪山中途，那个苗人少女那笙在雪地上扶乩，写下了对他人生的三句预言。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第一句“过去”已然应验；第二句“现在”，却是和此刻龙神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对抗虚无的唯一方法，唯有创造和守护。”
苏摩表情漠然地回忆着那句写在雪地里的预言，心里却在激烈地翻覆着，山呼海啸。
——那，是对他一生中“现在”的概括么？
那么，他所没有来得及看到的第三句，他的“未来”，又是如何？
恍惚之中，耳边传来了龙神深沉睿智的低语，提议——
“我们去帝都吧……去寻找如意珠，去寻找复国军，去把族人们带回到大海。”
还不等苏摩的情绪重新平静，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低哑的哭泣，一片片传来，分外诡异：“上天啊，龙神……龙神！您终于归来了么？我们的神归来了！”
一惊回首，烧杀一片的旷野里，却什么都没有。
“海皇终于带回了我们的龙神！”那些狂热的呼喊却充满了大地，“海国复生！”
一支雪白的藤萝忽然从土里伸出，然后展开，变成了修长的四肢。蓝发从土里冒了出来，一张张绝美而惨白的脸浮凸出来，带着狂喜的表情，看着从天而降的蛟龙，膜拜。
然而他却被这些奇怪东西身上的死亡腐烂的气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些女萝，竟然渡过了已经枯竭的苍梧之渊，寻到了这里！
“我们的神啊，您终于归来了！”带头的女萝深深地将额头印在地面上，泪流满面，仿佛自惭形秽，不敢抬头看巨龙，“我们的眼睛就算化成了土，能看到这一刻，也是瞑目了——神啊，请将那些万恶的冰夷和空桑人灭亡吧！让海国复生，让鲛人成为六合间至高无上的霸主吧！”
龙盘在空中，静静凝视着那些惨白的面孔，眼神无限悲悯。
它的子民，本该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物：生于蓝天碧海之间，只为爱而长大，有着千年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面前这些游走的腐尸，满怀恶毒和仇恨。
“安息吧……”龙注视着自己的子民，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吟哦，尾巴轻轻一摆，凭空便起了剧烈的风暴！
仿佛有闪电交剪而过，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萝甚至来不及抬头，就在瞬间被化为齑粉。
殉葬用的革囊全部碎裂，黄泉之水瞬间流空。那些惨白的鲛人躯体裸露在空气中，仿佛死去已久的藤萝——然而，苏摩诧异地看到无数白色的雾从那些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个个美妙的人首鱼尾剪影，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孤云，升上天空。
“海的女儿们啊，不要被仇恨腐蚀，回到天上去吧。”龙的眼睛深沉悲悯，声音似乎是从六合中同时响起，“化成云和雨，回到碧落海去，回到故国去。”
随着龙的声音，那一片云在九嶷清晨的微风中轻盈地升上了天空，飘然离去。
——那是这些被杀殉葬的鲛人，毕生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幸福。
黎明前的暗夜里，一片乌云贴着地面急飞，小心地避开高空上的那一场激战，向着北方九嶷山飞去。鸟灵的翅膀交织成云。
“下雨了么？”小鸟灵罗罗扑扇着翅膀，拂去一滴掉落在脸上的雨水，却忽地惊呼出来：“姐姐，你看！是珍珠——天上、天上在掉珍珠！”
背着重伤的盗宝者飞翔，幽凰闻言诧然抬头，忽然一震。
那……那竟是他？
传说中那条困于苍梧之渊的巨龙已然挣脱金索，腾飞于九天。而乘龙御风的，便是那名黑衣蓝发的绝美傀儡师！
然而不知经历了什么，那样冷酷阴枭的人，此刻居然在高高的天宇中掩面痛哭。
那样的绝望和无助，宛如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幽凰忽然间怔住了，仰头看着那一幕，任凭半空的珍珠接二连三地坠落在脸上。
这个人，竟然也会如此哭泣么？
那一瞬间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复杂感受，爱恨交织。虽然是远望着，她也能感觉到这个人内心的痛苦，虽然感到报复的痛快，却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直直刺入她心底。
远处还有翅膀扑扇的声音，举目望去，有大批的天马消失在九嶷神庙方向——最后一骑是纯白色的，远远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依然在回顾。虽然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然而那样熟悉的感觉，即使隔了几生几世依然一望而知。
那是她的姐姐……那个夺去了她一切的异母姐姐：白璎。
她恍然明白，原来那一场痛哭，竟还是为了那个已然死去百年的女子！
那一刻，疯狂的嫉恨重新笼罩了鸟灵的心。幽凰顾不得答允盗宝者要先送他去九嶷帝王谷的要求，瞬间振翅飞起，直向半空中的苏摩冲去。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又给整个白族和空桑带来灾祸的鲛人！
“咯咯，”还没等靠近巨龙，半空中忽地有清脆的笑，“又见面了啊。”
不知为何，还没见人，那个声音一入耳幽凰便有一种惊怖的感觉，凌空回首，九天黑沉空洞，哪里有半个人影——是谁？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呢。”耳畔那个声音轻而冷，偏偏带着说不出的天真欢喜，让她心头无故一惊，立刻回顾，眼前闪现出一张俊美少年的脸——“苏摩？”幽凰脱口惊呼，转瞬却发现那并不是傀儡师。她惊怖地睁大了眼睛：那是……那是……
一个在风里上下翻飞的人偶？！
缝制的关节软软地耷拉着，随着风轻轻甩动，然而那张和傀儡师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天真而又冷酷，愉快而又残忍。
她忽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短短几天不见，那个偶人阿诺居然长大了这么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龙神飞出苍梧之渊，苏摩在虚空中哭泣，而那个偶人，转眼却成为了一个少年！
少年盗宝者手里握着一个金色的罗盘，那个罗盘的指针在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在飞快地转了几圈后，直指面前这个漂浮的傀儡——魂引，是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死亡”气息吧？面前这个诡异的东西，决非善类。
“别和它说话！”幽凰还没开口，背上的音格尔却动了动，挣扎着说出一句话来，“这、这东西是‘恶’的孪生……快走……快走……”
既便是鸟灵，也感觉到了某种惊怖，幽凰下意识地便绕开了偶人，向着北方飞去。
“你不恨天上的那个家伙么？”然而，在她刚起飞的时候，阿诺的声音从心底细细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他害死了你全族，还那般折辱你——想让他死么？”
“别回头！”音格尔在背后低声警告，然而幽凰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阿诺在黎明前的夜风中翻飞，双眼发出摄人魂魄的幽暗绿光，音格尔只看得一眼，心中便是一阵恍惚。手中的魂引忽然跳跃而起，金针狠狠刺入他指尖，让他痛醒。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偶人和鸟灵似已交换完了想法。
引线一荡，阿诺翻着跟斗飘了开去，而幽凰亦展翅飞向北方的九嶷。鸟灵急速地飞翔，眼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仿佛刚才偶人那一席话在她内心点燃了某种可怕的复仇之火。
音格尔伏在鸟灵背上，用手指沾了族中密制的伤药抹到伤口上。被风隼打伤的地方剧痛无比，在清凉的药膏下开始愈合。他痛得发抖，他咬了咬牙，只恨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脆弱，这番模样，又如何能去星尊帝的寝陵里救清格勒出来？
莫离带领着前一批人去寻找执灯者，此刻应该已经在谷口等待了吧？
音格尔咬着牙，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瓶子，把里头的药粉全数到了出来，狠狠抹在自己的伤口上——那是从沙魔的唾液里提炼出的药，和可以蜃气结城的怪物一样，这种药也有着暂时麻痹躯体覆盖伤痛的功效。
然而在药力退去后，苦痛将会以数倍的力量反噬而来。
但，只希望到了那时候，自己已然从王陵里返回，清格勒已然在身边……远方的母亲还在苦苦期盼，他一定不会让那双渴望的眼睛落空。
幽凰降低了高度，缓缓朝着谷口飞去。

镜·龙战  六、盗宝者
黎明将至，四野里却并不寂静，隐隐听到一阵阵的惨呼痛哭。
——那是被从天而降的灾祸毁灭了家园的百姓的哭声。
那么平常的一个夜晚，九嶷郡的百姓如往日一样沉睡，然而睡梦中却有无数的流火从天而降，伴随着燃烧的钢铁和木头，砸落在房间里。好多人甚至来不及醒来就被直接送入了黄泉之路。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睡梦中惊醒，手一动便摸到一摊血，侧头看到父亲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茅屋的顶破了一个大窟窿，似乎有什么天火坠落，房子猎猎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前几天爹偷偷带回来的那群人干的？
那群西方荒漠来的人，虽然改作了泽之国的打扮，还是掩不住一种枭厉的气息。
是他们为了得到父亲秘藏的那包东西，便下了毒手么？
“娘！娘！”下意识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哭喊。
在另一头睡的母亲应声而起，同时骇然尖叫。女孩向母亲伸出手去，然而一向重男轻女的母亲却是利落之极地俯身，一手抱着一个弟弟冲出门，丝毫不顾着火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女儿。女孩儿怔了片刻，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爬到父亲尸体旁，从枕头下摸出一件东西放到怀里，踉跄地赤着脚出逃。
刚出了门，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跑回门边，叫着妹妹的名字，却看到才八岁的哑巴妹妹正惊慌地往桌子底下直钻进去。
女孩儿连忙惊呼：“晶晶，快出来！房子要塌了！”
然而小孩子被吓坏了，蹲在桌子底下，闭上眼睛抱住头，不肯再动一下。
“喀喇”一声，大梁被烧断了，整片屋架砸落下来，桌子下的孩子尖叫着抱紧了脑袋，身体仿佛僵硬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哇！”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姐姐惊恐的眼睛，孩子骤然大哭起来。
“晶晶不要怕……不要怕。”去而复返的姐姐一边颤抖，一边紧紧抱住妹妹，不停安慰着，自己却也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顶上不停坍塌的房子。虽然是怕得要命，她还是在房子倒塌的一瞬间折身返回，护住了妹妹。
爹死了，娘不要她们两姐妹了，如果她没了晶晶，还有什么呢？
闭着眼紧抱着晶晶，她听到了头顶上的又一声裂响。她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妹妹退缩在桌子下。
衣领忽然被人揪住，窒息之中身体飞速掠起，却不忘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出来！两个小笨蛋！找死啊？”
耳边有厉喝，伴着粗重的喘息。那双揪着她衣领的手也是粗砺的，动作却很温和，将她和妹妹分开。她死命挣扎，却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着夹在腋下，飞速地从火场逃离。
脸孔朝下，视线晃荡得看不清东西，只看到颊边是一条腰带，腰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圆筒状东西，还系着一个葫芦，随着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她忽然有些害怕，一手捂着襟口生怕怀里揣着的那物件掉落，另一手却摸索着攀住了那个陌生人的腰带，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大叫着妹妹的名字。
“咿！咿！”耳畔立刻有熟悉的声音回答，同样带着惊惧和恐慌。
从那人身前看过去，看到了妹妹近在咫尺的脸——在那个人另一边腋下，妹妹同样紧紧攥着腰带，惊惶失措地寻找着她，发出哑女特有的咿呀声。
女孩儿松了口气，努力伸过手去，绕过腰上系着的银色圆筒和空葫芦，紧紧拉住了妹妹满是冷汗的小手。同时在颠簸中尽力仰起头，想看清楚是谁救了她们。
一个方方的下巴上，生着短短一层铁青的胡茬。
她还要再仔细看，忽然听到脸侧的那个葫芦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仿佛里面关了什么小动物，在努力地拍打着想要爬出来。“嗒，嗒，嗒”，有节奏地敲打。她的脸和葫芦近在咫尺，忽然间就吃惊地听到了里面居然类似咒语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
她惊呼起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完，腰间的葫芦里仿佛有什么陡然爆炸，一震，塞子“噗”地一声反跳而出，从里倏地透出一道光来。
“呀！”她和妹妹齐声大叫，感觉那个带着她跑的男子也停了下来。
“哈哈，终于出来了！”耳边乍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淘气。
身体一松，女孩被放到了地上，踉跄着站稳，尤自还握着妹妹的手。
“那笙，你怎么又胡闹？！”听得那个男人怒斥，“多危险，赶快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葫芦里去么？
她吃惊而好奇地想，抬头，总算是看清了那个救命恩人的模样。
一个落拓的汉子正在训斥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他浓眉蹙起，显然是十分生气又无可奈何。那个被称为那笙的女孩子和她同龄，却嘻嘻哈哈地跳着脚走在前面，不当一回事，只看着她们两个：“哎呀，西京大叔，你看她们两个一直在看你呢！——好漂亮的姊妹花，叫什么名字呢？”
原来那个恩人叫做西京。
她忽然红了脸，低下头去，拘束地回答：“青之一族的闪……闪闪。那是我妹妹晶晶。”
“闪闪和晶晶？”那笙笑了起来，“真好听。”
“青之一族……”那个落拓的中年人却是沉吟着重复，眼神复杂，“上百年了，这片云荒上，还有人以六部来称呼自己么？”
闪闪眨了一下眼睛，并不明白恩人的意思——自她生下来起，九嶷郡上的人都是那样称呼自己的——虽然她也不明白“青之一族”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心！”在她眨眼的时候，忽然听到厉喝，她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抬头的时候，她和妹妹双双惊呼——
天上又掉下了一个烟火！在近地三十丈左右的地方爆炸开来，四散而落。
身侧仿佛有一阵风过，西京整个人向上掠去，迎向掉落在她们头顶上方的一片火光，手里陡然闪现出一道闪电，“喀喇”一声，将那一大块燃烧着的巨木铁块在半空中击得粉碎。
西京认出来，那正是风隼的残骸。
他抬头看着黎明前的夜空，看到了巨大的龙盘绕在虚空，无数闪电和烈火环绕着。
那样强的征天军团，在龙神的面前也如破碎的玩具般不堪一击么？
闪闪看着不停掉落的天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手捂紧了衣襟，感觉那包物件火一样烫着。这是他们家里的传家至宝，父亲昨天还说，如果这几天他有什么不测，她一定要带着这件东西逃走，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想，父亲也是对前几天来到家里的那群西荒人，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吧。
然而，没有想到灾祸会来得那般迅速。
“你们……你们是谁呢？”她看着两个来人，被那样的力量所震惊，九嶷人信仰神力的习俗，让她脱口喃喃，“你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么？”
“神？”那笙怔了一下，笑起来，“才不是，我叫那笙，这个大叔是……”
“是玄之一族的西京。”旁边的男子已经收剑，从空中翩然折返，落在身侧低声回答。
闪闪一惊：“玄之一族？……云荒上有这个族么？”
西京不答，眼睛里有一种深远的哀痛——过去了百年，在沧流帝国坚壁清野的铁血统治下，前朝的一切都被抹去了。甚至连九嶷郡里残留的空桑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故国。
那样强大辉煌过的民族，居然被从历史中抹去。
“咦，天上下雨了？好大颗啊，打在脸上很痛呢。”在他们对话的时候，那笙却是自顾自地走开来，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零落的烟火，忽然惊讶地抬起手，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只是一看，就惊诧地跳了起来——
不是雨水……不是雨水！
一粒晶莹明亮的珠子，在她手心里熠熠生辉。
——那是泪滴形的珠子，从高高的夜幕里坠落，落在脸上的时候尤有些微的柔软，溅到手上却随即变得冷而硬。
“这个珠子是……？”那笙怔怔望着手心的珠子，喃喃，抬头望着天空，“龙神出关了……有鲛人在天上哭了么？”
西京却是听到了半空中什么声音，诧然抬头——
一大片黑色的云，移动着从上空急速飞过，带起诡异的风。
鸟灵？
西京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提防。然而那一群魔物毫不停留地飞掠而过，直扑不远处的九嶷山而去。那一片乌云里，隐隐闪着某种奇异的金色光芒。
那群魔物……去往九嶷山干吗？
它们的先祖，那些修炼到千年以上的鸟灵，会发生可怕的变异，成为毁灭性的“邪神”——空桑历代先帝为了维护百姓，都以皇天的力量寻找和镇压那些邪神。每一任皇帝在驾崩之前，都会将一只可怕的魔物带入地宫，以灵魂设下封印，永远地镇压。
因为有着那种封印，所以九嶷山一向是鸟灵避而远之的地方。
这一次大群的鸟灵前来，又是为何？
西京一时间有些出神，而那笙只是极力地往天上看，终于看清了夜空中巨大的龙，她一惊一乍地呼叫。
忽然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种戛然断裂的停止，仿佛是硬生生被某种无名的恐惧斩断。西京和闪闪都掉头看过去，只看到那笙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三尺高某处的一个东西，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个六尺高的俊秀少年，随着一阵夜风飘来，掠过树林，悬浮在她头顶。
手足关节似乎都断了，头也毫无力气地垂着，与蓝色的长发一起随着风微微晃荡。
“哎呀！”闪闪先是一惊，接着却是欢喜地叫了起来，“偶人！好漂亮！”
仿佛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两个女孩子争先恐后地伸手，想去触摸那个漂亮非凡的东西。西京脸色一变，掠过来一把将两姐妹拦到了身后：“小心！”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个垂着头的偶人忽地动了。
抬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哎呀！”三个女子同时惊叫起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它、它会笑！”闪闪下意识地护着妹妹，一手压在胸口的衣襟上，掩藏着衣襟里那个物件，颤声脱口，“它是活的？！”
哑女晶晶却是又怕又好奇地躲在姐姐背后，看着那个会动的偶人，一一哦哦地比划着什么。奇怪的是那个傀儡也抬起了手，歪着头笑，比划着，仿佛逗着这个哑巴女孩儿。
“长那么大了。”西京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飘荡的偶人，眼里有难掩的担忧与厌恶，“不过分别短短几个月。苏摩呢？”
仿佛被牵动了脖子后的引线，阿诺瞬地抬起头，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翻起，顺着丝线看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夜空高处。
然后，似乎突然又被扯动，偶人翻了一个筋斗，急速往天空里飞回。
“等一下！”西京一声断喝，不等阿诺飞起，足尖一点迅速掠起。手指一并，夹住了那根看不见的引线。只是稍稍用力，剑客便如大鸟般翩然凌空上升，追逐着偶人，沿着线一直飞去，瞬间成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啊？”那笙呆了，看看天，又看看手里的珠子，讷讷，“苏摩……苏摩在上面么？那么，这个、这个是……”
“苏摩是谁？”闪闪忍不住问，那笙却只是发呆，没回答。
黎明渐渐到来，四野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吹散战火硝烟的气息，隐约已经听的到村庄各处废墟里传出哭天抢地和呼儿唤女的声音——那是被突兀到来的战乱惊吓了一整夜的百姓回过了神，开始哀悼。
“爹……？”妹妹的身子微微发抖，依偎在怀里抬头问。
这个才八岁的妹妹，在三岁的一场大病里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损伤了声带，从此被病魔夺走了声音。从小只能发出极简单的单音节，靠着手的比划，结结巴巴地和人沟通。
闪闪姐姐心里只觉一堵，眼泪夺眶而出，口里却只道：“爹娘他们一定是分头逃出去了，现在外头乱糟糟的，等下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呃……弟，呢？”晶晶又问，小小的手努力比划着，担忧。
“嗯。三弟和四弟，应该是被娘救出去了，不用担心他们。”闪闪应着，想起火中被母亲奋不顾身抱走的两个弟弟，眼里陡然有某种怨愤。
晶晶急不可待：“姐！”
“好，好，我们就去找他们。”明知爹爹是再也找不回来，闪闪却不得已地应承着，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和晶晶对视，生怕一看到妹妹懵懂期盼的眼神，她便会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多谢姑娘和……和这位游侠的救命之恩——”她拉着妹妹，对着那笙深深一礼，说到半途顿了顿，眼睛看向黎明淡青色的天空，“青之一族是相信轮回宿命的，无论今生来世，必当报答。”
那笙一直抓着手心的珍珠，望着天空出神，此刻才回过神：“啊，你们要走了？”
然而不等闪闪开口，旁边就听到一个妇人的尖利叫声：“闪闪！你个死丫头，总算找到你了！那东西肯定在你那里！”
三个女子骇然回头，举目所及都是烈火焚毁的村庄废墟。一座废墟后忽然跳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直奔过来一把扯住了闪闪。
“娘！”闪闪和晶晶又惊又喜，脱口。
“快，快拿出来！”那个妇人身材臃肿，粗眉大眼，此刻完全顾不得和两个女儿叙什么大难之后的庆幸，居然一手就探入了大女儿的衣襟里，“快把那宝贝给我！”
“不！”陡然明白母亲并不是来找她们，闪闪眼里的泪直落下来，一向秀气的女孩儿刹那倔强起来，捂住衣襟拼命挣脱了母亲的手，含泪，“不能给你！爹说过了，家传之物只由家长来挑选传人，不能擅自给别人！”
“别人？”妇人冷笑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发髻，“我是你娘！快给我，再顶嘴给我去跪钉板！现在可没爹可护着你了！”
“你……你都不要我们了！我们才没这种娘！”挣扎中，闪闪的头发散了，狼狈中她忽然爆发似的哭喊了起来，“你早就不要我们了！”
晶晶年纪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娘又开始打姐姐，她噤若寒蝉。
闪闪横了心第一次反抗母亲，然而毕竟力气单薄。妇人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衣襟里掏出了一物，妇人眼睛发光：“就是这个！这回可好了！”
妇人正待往回跑，忽然觉得身体不能动了。
“坏心肠的后妈！”那笙弯着腰，把地上那个符咒的最后一笔画完，看着那个被定住的女人，愤愤不平，“抢女儿的东西，真是过分！”
“不是后妈……”闪闪将那个盒子拿回，低声喃喃，“是亲娘啊。”
“自己生出来的女儿都要打，那更坏了！”那笙一愣，更加气愤——也是第一次将学到的法术加以运用，小姑娘心里充满了打抱不平的豪气，觉得自己就像是西京那样的游侠儿。
“那笙姑娘，把我娘放了吧。”闪闪看着身形定住、眼睛却在骨碌碌转动的妇人，叹息，“其实郡里很多娘，也都是这样——谁叫我们青之一族里，向来男尊女卑呢？”
“咦？怎么和中州一样？”那笙吃了一惊，不明白，“我听说空桑不是这样重男轻女的啊——从白薇皇后开始，帝后都是平权的呢。我记得赤王还是一个女的呢，白王也是！怎么青之一族又变成这样胡来了？”
“空桑？……那是什么？”闪闪却听得有些迷惘，茫然问了一句。
那笙一怔，又不知从何解释。
“听说上百年前曾经打过一场仗，族里男人都死了，剩下很多女人。所以王准许一个男人可以娶许多妻子，而且生出儿子来的就给奖励，生出女儿来的就当场扔到黄泉之水里去——”闪闪说着，抱紧了妹妹，眼神黯然，“虽然十几年后郡里的男丁又多了起来，这个风俗也废止了，但很多家里一看生了女儿，还是会扔去黄泉里的。当年若不是爹，娘早把我们姐妹扔掉了。”
“啊……”那笙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走遍了半个云荒，所见所闻早已告诉她，这片土地和中州一样充满了血和火，和想象中的世外桃源完全不同。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呀？”毕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那笙冒失地问。
闪闪看了一眼满脸油汗的母亲，不顾对方脸上强烈反对的神情，还是把盒子对着这个陌路相逢的异族少女打开了：“我也没看过呢。”
“啊？”那笙叫了起来，有点失望，“一盏灯？”
只是一座高不盈尺的古铜色的灯，分开七枝，做七星状，七个盏里隐隐有着幽蓝的光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积着一层铜锈，惨绿暗红，层层叠叠。
那笙乍然看了一眼，手上的皇天忽然就隐隐亮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力量催动，那笙的手不自禁地拂过那盏灯，一瞬间七点烛火齐齐点燃！
“哎呀！”这回轮到了闪闪惊叫，“你、你怎么可能点燃它？”
这盏世代相传的灯，只有家里的执灯者才能点燃——而这个陌生的少女只是手指一拂，就将七点灯火全数点燃！
“我想起来了……”那笙却有点恍惚，看着手上的皇天戒指，仿佛有什么影像在脑海里翻腾，“这个灯……这个灯，和九嶷神庙里的七盏天灯一模一样啊！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几百年前，我家一个先祖，曾是神庙里最强的巫祝，他守护着这盏灯。”闪闪低声解释，眼神奇特，“他爱上了来神庙朝拜的赤之一族的公主，于是主动废去了所有的灵力，返回到了山下的云荒大陆——这盏灯，就是他回到尘世后，一并带来的。”
那笙茫然地看着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火，忽然看到那幽蓝色的火焰里，居然有七个小人儿在不停地舞蹈！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
那些小人的舞蹈，飘忽而热烈。然而他们却有着七种色泽各异的眼睛，无论身形如何舞动，却是始终注视着云荒的各个方向，眼神凝定。
那是……那是焰之灵？
她刚看过真岚赠与的那册《六合书?法术初窥》，知道一些云荒的远古传说。
这七星天灯，原本是星尊帝寝宫内书案上的一盏普通铜灯，伴随着这个空桑第一帝王披阅了无数奏折文卷，见证了风云起落。后来云荒一统，国务渐渐繁忙，星尊帝长夜处理国政，精力不支，经常在灯下不知不觉睡去。
为了不耽误政事，帝王便将天上的七颗星辰降至灯内。每当灯燃起，这些神灵便会睁开眼睛眺望云荒大陆，将所见一切禀告给帝王，无论他是在清醒还是睡梦中。
这七盏灯，是空桑帝王的眼睛，可以时刻注视着天地间的一切。
星尊帝驾崩后，并未留下遗骸，传说魂归于极北方上古神人葬身的轩辕丘。帝王之山里只留下了他和白薇皇后的衣冠冢，伴随着无数陪葬珍宝。同样的，这七盏灯和他生前佩戴的辟天剑也被当作遗物，供奉在九嶷山的神殿里。同时，模仿这盏灯的形状，下一代空桑帝王在神殿里布置了巨大的七星灯，用来为空桑帝王和六部祈福。
“私带天灯下山？”那笙茫然叹气，问闪闪，“你知道这灯的用途么？”
闪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只知道……这灯，能让家里丰衣足食。”
百年前一场动乱后，青族遭到了空桑历代先王的诅咒，九嶷郡饿莩遍野，人丁寥落。当时村庄里十室九空，邻居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而唯独他们家保全了下来，并且有能力去救济村里的其他百姓。据说，全凭了那一盏神灯。
“丰衣足食？”那笙有些糊涂了——可没听说过这灯能变出吃的东西，或者能召唤那些焰灵出来当奴仆。
这盏灯，除了“守望天地”之外，没有任何用途。
那些焰灵在不停舞蹈，美丽不可方物。然而在灯火燃起的一瞬，闪闪漆黑的眼眸忽然变了，同时焕发出了七种色泽，宛如映着彩虹！
“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惊喜地，少女茫然叫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虚空，“天啊……我、我都能看到了！我成了执灯者么？”
闪闪的眼睛里闪动着美丽的光，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你看到了什么？”那笙吃了一惊，凑过去看着烛台，却什么也看不到。
晶晶一直瑟缩着不敢开口，此刻看到姐姐这般失控，吓得大哭起来。
“九天上的龙和鲛人，比翼鸟上的女神……那是三女神中的慧珈啊。她来九嶷做什么？西方有人返回了帝都……啊，破军……那是破军的星星在亮！”灯的七种色彩映照在青之一族少女的眼里，闪闪梦呓般地看着火焰，喃喃道，“我看到万丈地底下的泉脉在流淌，向着黄泉奔涌……多么瑰丽啊……我都能看到了！”
那笙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叙述。这个平凡的少女，转瞬间居然有了洞彻六合的能力！
闪闪却只是对着火焰长长叹息，她恍然明白过来：父亲死后，她身为长女，自然而然便继承了“执灯者”的力量吧？
“姐……”晶晶畏缩地拉着她的衣襟，比划着，询问，“爹？”
“爹爹……”闪闪的眼睛转瞬黯淡了一下，然而执灯者在观看焰灵舞蹈时，却是无法说任何谎话的，她叹息了一声，对妹妹说，“在九冥的黄泉路……”
晶晶还不知道什么是黄泉路，然而看到姐姐的表情，也知道那是不好的事，她“哇”地哭起来。
闪闪注视着焰灵的舞蹈，眼里却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掉在火焰上，滋然化为白烟。
火焰熄灭。
少女眼里的七彩色泽也消失了，她宛如平凡女子一样，捂脸痛哭。
她的母亲在一边看着，看到女儿居然继承了神灯，眼里不自禁地露出嫉恨恶毒的神色，忽地她眼睛一亮，对着远处废墟里奔来的一行人大叫：“在这里！我找到那个死丫头了！她和灯都在这里！——不关我们的事情，快把我儿子放了！”
三个女子悚然一惊，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行风尘仆仆的剽悍男子。
骨骼明显比泽之国的人高大，古铜色的皮肤，深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五官深刻清晰——一眼看去，即便是尚未去过西荒的人，也知道那是砂之国的来客。
闪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前几日来到村里，投宿在她家里的神秘客人。
“你、你们……快把我弟弟放下来！”看到领先的西荒人手里提着的两个少年正是自己的弟弟，闪闪脱口而出，“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领头的西荒人笑起来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轻而易举地拎着两个少年晃荡，“你爹死了，现在你是执灯者了吧？那就轮到你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闪闪原本是个胆小的人，然而此刻却不得不表现出勇气来，她护着妹妹，直面那一群来自西荒的盗宝者，“先把我弟弟放了，再来谈什么约定！”
“呵呵，放就放。也不怕你们跑了。”领头的盗宝者看着强作镇定的女孩，大笑起来，手臂一松。两个男孩落到了地上，痛呼了半天起不来。盗宝者眼露轻蔑之色，踢了一脚：“东泽的男人就是没用，娘们一样，还不如一个小女孩儿有胆气。”
“别踢我儿子！”母亲一旁看得心急，脱口大叫起来，恨不能立刻跑过去。
那笙看着这群人来意不善，又个个凶形恶状，不由蹙眉，暗地里念了一个咒语，试图将那些人定在原地——然而咒语念完，那帮人却依然若无其事。
她诧异地发觉，原来对方并非容易打发的普通人。
西京大叔呢？她不自禁惶急地抬起头，在黎明的天空里寻觅那个凌空飞去的人——然而天上一片空荡，连云都没一片，更不用说什么龙和人影。
西京大叔……是找那个苏摩去了么？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急切地四顾，没法应对面前这种遇上的劫难。
“那笙姑娘，帮我把娘身上的符咒除了吧。”出神时，旁边闪闪推了推她，恳求。
那笙哼了一声，老大不情愿的过去，帮那个胖妇人解了定身咒。妇人一得了空，立刻哭喊着儿啊肉啊，朝着两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扑过去，抱在怀里揉搓。
“那笙姑娘，拜托你一件事，”眼看着盗宝者一旁虎视眈眈，闪闪低声对那笙说了一句，暗地里把妹妹的手放到她手心，“我去和他们周旋，你带着晶晶赶快离开吧——村里的人受过我家大恩，就算晶晶成了孤儿也会善待她的。”
“怎么可以！”那笙脱口，声音太大，引得那边盗宝者一阵观望，她连忙压低声音，“那你呢？我看这一群人都很凶啊，你就不怕被他们……”
打了一个寒颤，终究没说下去。
“我有神灯，”闪闪拿着七星灯，安慰，“焰灵会保佑我的，不怕。”
“可这灯，只有‘观望’的力量而已啊……”那笙绝望地喃喃，抬头望着天空，“该死的西京大叔，每次危急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小姑娘，还不拿着灯过来？”那边的盗宝者却是不耐烦了，粗声粗气。
“我再跟妹妹说一句话。”闪闪向着那头大声应了一句，转头却是低低对那笙道，“不用担心，他们一日需要这盏灯，我便一日平安无事。以前我爹也是和他们认识的——晶晶，你要听话，啊？等姐姐回头找你。”
那笙拉着晶晶，只觉那只小小的手不停地发抖，宛如受惊的小鸟。一时间，那笙陡然觉得自己长大起来，如母亲般地将那个小姑娘护在怀里：“你放心，晶晶一定不会有事！”
“嗯，多谢你。”闪闪粲然一笑，便执灯走向了盗宝者。
“你们可不许欺负她！”那笙看着那帮凶形恶状的西荒人，心里不安，扬头大声警告，“不然我一定找你们算帐！”
“好凶的小姑娘……”那头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领头盗宝者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笙，龇牙：“好，我不欺负她——那我们来欺负你好不好？”
“你、你……”那笙负气，却不知如何回嘴。
那头又爆发出了哄笑，盗宝者的头领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咬着的草叶，看着脸色苍白却强做镇定的闪闪，拍拍她瘦弱的肩膀，笑起来：“别傻了，我们盗宝者才不欺负女人和孩子——你爹替我们提灯引路已经几十年了，如今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妞儿陪我们到地下走一趟，兄弟们都高兴的很，怎么会欺负你呢？”
闪闪吃惊地抬起了头：“什么？你说、你说我爹…和你们合伙盗墓？”
“那是。”盗宝者的头儿竖起拇指，反点自己胸口，“我就是莫离，你爹没跟你提起过？”
“我爹怎么会和你们这群盗宝者合伙！”闪闪却叫了起来，带着厌恶的表情，激烈反驳，“我家…我家是巫祝的后代，怎么会去做这种卑鄙的事情！你骗人！”
“嘁，居然看不起盗宝者？”莫离古铜色的脸上浮出冷笑的表情，眼神渐渐锋利，“你们这些空桑遗民，亡国了还自以为高人一等么？——当年若不是我们盗宝者庇护，你们家早就饿得绝子绝孙了！巫祝后代有个屁用？”
“啊？”闪闪抬起头，想看这个盗宝者的眼睛——然而莫离比她高了一尺多，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灰色的眼睛，“你、你是说那一次饥荒里，是你们、是你们救了……”
“对。”莫离低下头，看着这个青之一族的小女孩，冷笑，“是我们盗宝者救了你们一家——如果不是我们冒死越过苍梧之渊、把泽之国的粮食捎带到九嶷郡，不但你们家、连这个村庄都早就灭绝了！”
顿了顿，西荒来客指着那盏灯：“作为报答，你的曾祖父提着这盏七星灯陪我们下到王陵，盗取了一批宝藏——这盏灯，可以照亮地底的幽冥路，让我们看清黄泉谱和魂引的标示，成了我们的引路灯。”
“可是，为什么要拿着神灯，帮你们去盗墓？……”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闪闪双手痉挛地抓紧了那盏灯，“那是我们祖先的墓啊……”
“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你曾祖父是个好汉子，”莫离冷笑起来，一把提起了身形娇小的少女，闪闪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坐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你看看，你看看！”
指着远处的燃烧着废墟和支离破碎的尸体，莫离冷笑起来：“这是什么世道！给不给穷人活路？凭什么那些皇帝老儿在世时候作威作福，死了还要把财宝带到地下去陪葬？”
闪闪略带惊慌地坐在莫离的肩上，抓着他的手，生怕跌下去。
西荒的盗宝者大踏步往前走，穿过那些燃烧着的废墟、哭天抢地的孤儿寡母：“我们西荒不比泽之国，还有渔米为生。你没去过那边，不知道那里的恶劣环境——地上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死人却占着活人的财富！这公平么？我们从腐烂的死人手里夺回这些珍宝，让地上那些活着的人不至于饿死，又有什么不对？”
闪闪望着那些平日熟悉的街坊邻居，看到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眼睛里也渐渐湿润了。她低下头去，抓住了那只古铜色的大手：“你说的对……对不起。你是对的。”
她掰开那只扶着他的手，跃下地，抬头看着莫离：“我带你们去。”
高大的男子咧嘴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好姑娘！不愧是执灯者！”他赞赏地拍了拍闪闪的肩。闪闪痛得皱起了眉头，勉强笑了笑。
“走吧，我们和少主约好、今晚要在九嶷山下碰头的。”莫离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开，“可别迟到——少主对属下严厉的很，若是打乱他的计划、我可保不住你咯！”
“少主？”闪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喃喃纳闷。
“嗯，音格尔?卡洛蒙少主。”莫离低下头，将这个名字告诉少女，眼神肃穆，“——我们盗宝者之王。”
九嶷山近在咫尺，青黛色的山宛如一面巨大的屏风徐徐展开，从北向环抱着云荒大地，阴冷而潮湿。山上处处游荡着白色的雾，仿佛是地底下那些埋葬了千古的帝王皇后的魂魄出没山中，到处游弋，发出低沉的叹息。
而帝王谷，则隐藏在这青色的山峦中。
沉睡千年的星尊大帝啊，你曾一手开创了一个时代，缔造了称霸云荒千年的民族……如今，请容许一行西荒的盗宝者惊扰你的长眠罢。

镜·龙战  七、海皇
黎明到来之前，九嶷一片动乱。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坠落的天火惊醒，赤脚从燃烧的房屋内出逃，躲避着半空中激战坠落的风隼残骸，拖儿带女，到处一片呼唤亲人的哭喊。
一些百姓侥幸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天上，却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漫天都是纵横的闪电，闪电中，隐隐呈现出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在夜空里吞吐着烈焰，张牙舞爪地和征天军团的风隼搏斗，落下漫天的残骸来。
“天啊……那，那难道是龙神？”九嶷的百姓们怔怔地望着虚空，相顾失色——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难道，云荒上又要风云变色了？
遥远的彼方，镜湖中心高高的白塔上，有许多双眼睛也看到了这一幕。
龙神出渊了？然后，那些眼睛闪烁了一下，相互对视，却始终没有人说出话来。此刻已是深秋，风从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吹来，带来亡灵的叹息。
“巫抵死了。”
卜出了最坏的结果，巫姑松开了手里的筮草，苍老的声音有些发抖。听得那样的判词，周围的长老们身子都不易觉察地一震，再度相互望了一眼，眼里有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自从裂镜战争结束之后，十巫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被杀！
“龙神——是龙神出渊了啊！”只有巫姑神经质的声音响彻白塔顶上，她枯瘦的手直伸出去，指向北方尽头闪电交错的天空，“你们看那里！看那里！——龙神在苍梧之渊上空和我们的军队交战！巫抵已经死了，巫彭，你是帝国元帅，得赶紧想办法！”
“巫彭今天没来，告病了。”旁边有人漠然地回答，却是国务大臣巫朗，“他闭门不出已经好几天了。”
巫姑愣了一下，鸡爪一样的手揉捏着筮草，啐了一口：“装什么死！”
旁边上，一直静默聆听的秀丽女子脸色倏地苍白，转过了脸去——那个女子不过三十多的容颜，然而一头长发却是星星点点落满了霜花，竟是比巫咸巫姑那些活了百年的长老都显得苍老憔悴。
那，却是巫真云烛。
这里白塔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云家和巫彭的渊源，自然也都知道巫彭元帅一直闭门不出的原因：他一手扶持的破军少将云焕，近日因为从西荒带回了一颗假的如意珠而下狱——巫真云烛为了替弟弟开脱罪名四处奔走求援，然而昔年一直扶持云家的巫彭，不知为何一反常态袖手旁观。云烛一次次地去元帅府拜访，可得到的一直是巫彭抱病在床不见外人的回答。
谁都知道，这一次巫彭元帅不会救那个一手培植的破军少将了。
然而，如果连巫彭元帅都不再插手，那么国务大臣巫朗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个一直以来阻拦了飞廉前途的云焕，此次看来势必要被置于死地了！
得不到巫彭的帮助，孤立无援的云烛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所以此刻就算是看到了北方龙神出渊，云烛也是毫无关注的兴趣——在这个圣女的眼睛里，一切，都比不上弟弟的生死重要。
听到巫姑用讥讽的语气提起巫彭元帅，国务大臣巫朗的嘴角也露出了尖刻的笑——斗了那么多年，只有这一次他才是占尽上风。能趁着这个机会将云焕扳到，不啻于是将巫彭培植了多年的一棵佳木连根拔起！
最年长的巫咸抖动了一下花白的长眉，微微咳嗽：“咳，我说，在这个当儿上，你们就别再窝里斗了。”
元老们的窃窃私语停止了，望向首座长老。
“事到如今，我们还是一起去觐见智者大人，请他给予谕示吧！”巫咸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恳切地望着神游物外的巫真云烛，“龙神既然出渊，海皇的觉醒也不远了——事情发展到了这种程度，非得惊动智者大人不可了——还请圣女转达我们的请求。”
然而尽管首座长老以如此恳切的态度说话，云烛的眼睛还是凝望着天空，没有说一个字，仿佛思绪飞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个帝国变得怎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像在座的这些元老。他们有着根深蒂固的权势和巨大的财富，把持着帝国上下，所以才对国家的变动如此关注——而她，不过是云荒上普通的冰族百姓。她所关注的，也只有寥寥几个亲人的性命。
巫真云烛的这种沉默，引发了其他元老的不安。
——要知道在全族里，能解读智者谕示和智者对话的唯有历届圣女。而上一届的圣女云焰不久前被洗去了记忆逐下白塔，现在整个云荒，也只有云烛能做到了。如果巫真不去请示，智者大人可能一直如往日那样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呵……知道讨价还价了嘛。”巫姑低声冷笑，显然是将云烛刹那间的走神当成了某一种沉默的威胁，嘀咕，“云家的小贱人。”
巫咸横了一眼巫姑，却顺着云烛的视线望出去——
那里，那颗破军星已经很黯了。
终于明白云烛的死结在哪里，首座长老叹了口气，发话：“好了，巫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答应你，如果你去替我们请动智者大人，元老院就可以暂缓对你弟弟的死刑。”
“啊！”沉默的女子全身一震，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果然回过神来了。云烛望着巫咸，眼神奕奕，张了张口，用咿咿喔喔的声音询问着这个承诺的真伪。
然而国务大臣巫朗却变了脸色，脱口：“绝不可！云焕两次贻误军机，按帝国军规罪无可赦——”
“巫朗！此时此地，不是追究这件小事的时候！”百年来一直和稀泥的巫咸却忽然一拍扶手，蹙眉厉喝，“我是首座长老，有权力代表元老院执行赦免！”
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巫咸发怒，巫朗和巫姑对视了一眼，略微收敛地低下了头，暗暗切齿：云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知道——那家伙是一头嗜血的狼，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只怕随之而来的报复会难以想象的酷烈！
巫真云烛听到了巫咸的承诺，眼里却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深深一弯腰，便膝行着退入了神庙。
“……”巫朗咽不下这口气，胸口起伏着望向巫咸。
“啊，别激动嘛，”看到云烛已经退了进去，巫咸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着巫朗笑了一笑，“我是说赦免破军少将的死刑，但是，死刑未必是最可怕的惩罚啊……巫朗，你难道忘了‘牢狱王’了么？把破军交给他处置不是更好？”
“啊？对！”巫朗身子一震，发出了低呼，眼神转瞬雪亮，“我怎么忘了？”
有“牢狱王”之称的辛锥，成名于二十年前复国军叛乱那一仗。
那一战极其惨烈。复国军战士悍不畏死，一旦被捕往往立即自尽，就算是被阻拦活了下来，也多半是至死也拷问不出什么来，让帝都方面大为气恼，出榜向天下征求能让那些鲛人们乖乖招供的方法——当时，还是铁城里一名小铁匠的辛锥自告奋勇地来到了皇城脚下，揭下了榜。
那个才十四岁，身高不过四尺的矮人小铁匠“才华横溢”，发明了种种闻所未闻的刑法，甚至让元老院里的十巫都觉得匪夷所思。比如，他曾将鲛人俘虏放入瓮中，水里加入了诸多药物，让人感觉到加倍的痛苦，却又能一直保持着神智清醒。然后在底下点燃炭火慢慢烤，在身体被完全煮熟之前，再坚定的战士也会因为长时间的剧痛和恐惧而松口。
再比如，他结合了平日冰族酷爱摆弄的机械原理，发明了一种“转生轮”。将受到拷问的犯人固定在一只带铁钉的大轮盘上，然后令人慢慢摇动手柄。轮盘每次绕轴转一圈，固定在地面上的铁刺就会剐下一条肉来，转个十来圈，犯人基本上就被扯碎了。然而巧妙的是，铁刺设置的位置正好避开了要害，所以除非执刑者发慈悲，犯人将一直不能死去。
他甚至可以代替那些屠龙户，为那些尚未变身的鲛人俘虏执刀破身——据说一刀下去，尾椎便整整齐齐地居中裂开，左右不差一丝一毫，比最资深的屠龙户还精巧准确。
即便是最简单的剁指，他也做得与众不同——并不是简单地把犯人的十根手指用刀截下，而是令人生生地连着指骨和掌骨拽下来，令很多犯人受刑之后都死于剧痛。
然而，他同时也是一名灵巧的医生，那些可怖的伤口他都能迅速地处理，也能调配奇妙的药物来延续那些有继续拷问价值的犯人的生命，直到榨出最后一点所需要的情报。
二十年前的那一场战争里，一半的鲛人战士死于战争，而剩下的另一半，却是死于牢狱里的残酷刑罚。
那时候，辛锥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铁匠，而身高却如一个十岁的儿童。之后，他便一直执掌帝国大狱，虽然身体一直再也不曾长大，但是这个侏儒还是成为了云荒大地上令人闻声色变的酷吏。
无论是怎样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只要到了牢狱王手下无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精神崩溃。而凡是他想要的资料，也从来没有拷问不出来的。
就算是云焕那小子骨头再硬、脾气再倔，也硬不过辛锥的刑具吧？
留着他一条命又算什么……有的是方法让他生不如死。想到这里，巫朗的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意，不再反对巫咸的安排。
然而，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发亮，却一直没有看到巫真出来。十巫相互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心里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冰族所有子民里，智者对于巫真云烛的宠爱是超出常人的，难道这一次连云烛也无法请动那个圣人了么？
正在揣测的时候，神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白衣的圣女从里面膝行而出，脸色苍白。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仰起脸摊开双手，做出各种手势，缓缓比划——
“请等待星宿的相逢。”
看懂了巫真的意思后，一众长老霍然变色，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难道智者大人是说，他将袖手旁观这一次的争斗？！
在十巫心有不甘地悻悻离去后，巫真掩上了神庙的门，全身瘫软地坐在了门后的黑暗里——方才，她第一次说了谎话！
因为此刻的智者大人，又出现了“神游”的情况。
多年前，因为巫彭元帅的引荐，出身寒微的她获得了额外的恩宠，在白塔顶上陪伴了这个高不可攀的神秘人将近二十年。这十几年来，她的所见所闻都匪夷所思，然而她始终忠实地沉默着，从未对外吐出过一句话。
——也只有她知道，在某些时候，那个无所不能的智者是会暂时消失的。帘幕后那个声音会长久地沉默，仿佛沉睡过去，游离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样的日子或长或短，有时候只是一两天便回复，但有时候会长达数月。没有任何人知道智者在那一段时间去了哪里。
也幸亏沧流建国以来，智者一向深居简出，极少直接干预国事，所以也从来没有哪一个长老曾在这样的时刻来请示过圣意——然而，却不料，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智者却又一次“神游”了。
为了安定十巫的情绪，拖延巫朗对弟弟下毒手的时间，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假传了智者大人的口谕——却不知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云烛长跪在神庙里，膝盖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渐渐僵硬，心里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她跪在黑暗里，一边挂念着弟弟的安危，一边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智者大人的苏醒。
遥远白塔上充斥着勾心斗角时，九嶷这边却是一片战乱过后的狼藉。
那些来自西荒的盗宝者簇拥着闪闪离去，恍如一群恶狼裹去了一只小羊。晶晶望着姐姐，抽泣着，不知如何是好。
那笙拉着晶晶的手，一边安抚着失去姐姐的哑巴女孩，一边仰望着苍穹，愤愤不平——该死的，西京大叔跑到天上怎么去了那么久？
而九天之上，却是一场静默的对峙。
只凭了那一线鲛丝便纵上九霄，空桑新剑圣站在龙背上，定定看着那个黑衣的傀儡师，脸色凝重。
“快斩断吧——趁着你还可以控制这个东西。”西京看着那个偶人，眼里有再也压不住的焦急，“它长得实在太迅速了！不当机立断，迟早会被它反噬！”
他“咔嗒”一声抽出光剑，倒转剑柄递过去。
剑柄上那颗银色的小星隐隐生辉，阿诺身上的引线忽然颤抖了一下——面对着剑圣之剑，便是那个诡异的偶人也露出了避忌之情。
然而傀儡师眉梢挑了一下，带着一贯的桀骜和孤僻，对西京递过来的剑视若无睹，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关你什么事？”
“现在我们是盟友。”西京没有缩手，将光剑直直地横在他面前，“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苏摩，你身负着千年的使命，如果这个东西吞噬了你，你的子民、你的国家又将如何？”
苏摩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一直望着北方，似乎并无反应。然而，那一群空桑冥灵早已消失了踪影，黎明的天空里只有风和云在相互追逐，发出呼啸。傀儡师的眼睛是一片茫然的碧色，对旁边剑圣的劝诫置若罔闻。
然而茫然散漫的眼睛，无意对上了半空中飘着的偶人时，却不由微微一凝。
那个偶人在笑……他弟弟在笑！
阿诺无声无息地笑着，在半空里飘摇，随风翻飞，带着一种自由而恶毒的快乐。苏摩悚然一惊——他的孪生兄弟，那个在母胎之中就因为败给他而永远不能来到人世的苏诺，此刻居然如此地快乐？——甚至比一生下来就苦苦挣扎于这个浊世的获胜者，拥有着更多的欢乐！
看着逐渐成长为英俊少年的偶人，苏摩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了一种憎恨和苦痛：虽然身为海皇，他却如那些苦难的凡人一样，先生后死，生之欢乐在靠近死亡时渐渐萎缩；而阿诺，他的兄弟，却是先死后生，在死亡中绽放出生的快意来！多么不公平的事！
如果时光倒流几百年，他还在母亲的胞衣中与孪生兄弟手足相接。他是吞噬了自己的兄弟而诞生的——他一生下来，身上就流着罪孽的血。然而来到这个世间后，那样漫长的几百年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逐步践踏得粉碎。
多少次，在苦痛中，他会想：如果那时候若知今日种种，他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世间么？他会不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孪生的兄弟？
“壮士断腕，时尤未晚。”西京沉声开口，手一直平举在他眼前——剑圣之剑上，那一颗银色的小星光芒四射，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傀儡师陡然间有一种恍惚，抬手握起了那把银色的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各色奇形戒指上，那些引线飘忽而透明，纠缠难解。恍如命运。
龙发出了低低的吟哦，回应着空桑剑圣的提议——苏摩明白，龙神是在表示赞同。它在告诉自己：腾出苍梧之渊后，“海皇”的力量将随着它一起复生，所以即便是他因为斩断引线，消散了后天苦修而来的全部灵力，龙神也会让他继承先天属于海皇的力量，而阿诺，就只能成为毫无力量的真正傀儡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他这些年来所希望得到的吧？
如今，还犹豫什么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手腕微微一转，吞吐出剑芒。苏摩提剑望向那个风中飘飞的偶人，眼神一刹那极其可怕：母胎里那一场争夺，它输给了他；而出世后他们之间的争夺却从未停止过——它一次又一次地将阴暗和猜忌散布到他心中，推动着他在每一个命运的选择中失去所想要的——最后，居然还想将他在这个世间仅剩的所有，一并清扫干净？！
怎么能再这样下去……怎么能再这样被它拖向更深的黑暗！
苏摩低头半晌，霍然提剑而起，望向那个偶人。
是否，挥剑一斩，便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仿佛感知到了傀儡师心中骤然而起的杀意，阿诺眼里恶毒的笑更加明显了，它咧开嘴巴，转头望向这边，身子却渐渐飘远。
“它想逃！”西京明白了偶人的意图，陡然惊呼，“快动手！”
随着剑圣的低喝，傀儡师一剑挥出，决绝而酷烈。
剑圣之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闪电，带着重生般的勇气切向半空中飘飞的引线——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轻微的噼啪声一连串响起，十根引线在光剑接触到之前，居然根根断裂！
“你，逃不过的！”主动挣脱了引线，那个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飞着，周身滴落鲜血，却发出了真真切切的声音，大笑，“苏摩，你吞噬了我而诞生，又以我为血鼎去承受反噬，以求自己的修为提升！今日，我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离开你——苏摩，苏摩，你逃不过的！”
在引线全部断裂的一瞬，傀儡师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样踉跄着跪倒在龙的脊背上，全身各个关节处迅速涌出鲜血，浸透了黑衣。
镜像和本体脱离的刹那，他和它都处于极度衰弱的状况。
西京闪电般地一伸手，将苏摩掉落的剑操在手中，足尖一点，便向着那个飘飞的偶人扑出——必须要马上杀了这个东西！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个恶的孪生彻底消灭，将来必定会成为云荒一个可怕的祸患！
然而在他扑出的瞬间，阿诺已经顺着风远去，恍如轻不受力的风筝。
唯有长长的丝线还在风中飞舞，晶莹透明，在飞舞中一滴一滴甩出血来，落在西京脸上。
西京踏着虚空掠出，手指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引线的末梢，收紧，拉回——然而那些锋锐而坚不可摧的引线在瞬间再次断裂，脆弱得犹如蛛丝。就那么一迟，那个偶人已经向着北方尽头飘去，刹那消失得只剩下一个黑点。
“龙！追啊！”空桑剑圣准备继续追出，对着背后龙神低喝。然而巨大的蛟龙一动不动，背着全身是血的傀儡师，只是在半空里注视着那个偶人飘走。
“嘻嘻，除了苏摩，谁都杀不了我。”半空中那个偶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欢喜恶毒的笑意，渐渐远去，“等着我……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苏摩，我要吃了你的心……”
“不用追。”苏摩挣扎着吐出一句话，阻止了西京，“你，你杀不了它。”
西京一惊停步，惊骇地看着仿佛从血池中走出来一般的苏摩。
虽然只是十指上的丝线被斩断，然而仿佛他成了断了引线的傀儡，身体各个关节上出现了细而深的洞，血无法休止地涌了出来，浸没了龙的金鳞，滴滴坠落。
“你……！”西京大吃一惊，顾不上再去追那个傀儡，一个箭步冲到苏摩身旁，“怎么会这样？那东西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拆骨斩血啊，必然会一时溃散如废人……”苏摩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它定然也好受不了到哪里去——只是不想，它居然比我先下了决裂的心。”
傀儡师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苍穹，眼神淡漠而疲倦。
那么多年了……它忍受着他，他也折磨着它。因为心知一旦离开对方，彼此都会付出极大代价：他将失去通过“裂”得来的所有修为，而它在未长成之前若失去他在力量上的支持，也会像断掉脐带的婴儿一样夭折——他们都在内心存了奢望：希望某一日能彻底地吞噬对方的精神和肉体，从而获得完美的、至高无上的新生。然而，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他们就已经决裂。
仰望着苍穹，苏摩忽然轻笑了一声：那么多年来，他们在相互牵扯中不停地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落——时至今日，终于可以解脱。
西京暗自忧心，看向了一旁懒洋洋挥动尾巴的蛟龙，诘问：“龙，为什么不趁机除了后患？它现在也很衰弱，不是么？”
“无论，无论它多衰弱……除了我谁都杀不了它。你最多只能封住它一段时间罢了。”苏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里的碧色涣散开来，似乎体内的血都已经流尽了，“在这个世上……力量从不可能被凭空创造或是凭空消灭。只能相互转换，或者，或者保持着一种均衡……”
傀儡师的精神力在涣散，龙急急地回过头来，卷起尾巴将他包裹——可失去了如意珠，龙的力量也减弱了很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立刻止住苏摩身上如泉涌出的血。苏摩缓缓说着，吐出的却是一切术法者都必须遵从的至高无上准则——
“和阿诺对应的……”苏摩筋疲力尽地阖上了眼睛，“只有我。”
“下一次遇到它时，我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将它消灭。”
“天啦！这、这是……怎么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脸上的血，那笙仰头望着天空，急得跳脚，“这是谁的血？谁的血？是大叔还是那个苏摩啊？”
然而，不管是谁的，都让她心急如焚。
再也顾不上什么，把晶晶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后，她对着小姑娘竖起了食指：“嘘，你先待在这里一会儿，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
“嗯。”晶晶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姐姐从怀里拿出了一卷书摊在地上，急翻。
“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页，那笙脱口叫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捏起了一撮土，喃喃祝诵，“‘土，为其穴；木，通于天’……接着是什么？‘撮土为坛，截一段无本之木’……‘木’在哪里？”
苗人少女临时抱佛脚翻出了书，惶然四顾，寻找做法用的原料。
然而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烧了一切，那些树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晶晶爬在篱笆上，从火没有烧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娇嫩的藤萝下来。藤萝上面还星星点点开着红色的六芒星状花朵——这是九嶷郡特有的铃兰，据说在一年一度的广莫风从九嶷山掠下时，这些花会一起发出歌唱般的声音。
那笙来不及挑剔，连忙接过那段藤萝插在那一撮土里，然后一手拿书，一手开始画起了符咒。
八岁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无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后一笔闭合结界的刹那，那笙咬破手指将血滴入，一拍大地，一声低喝——“啪”地一声轻响，那段折下的藤萝忽然破土而立，径自发芽开花起来！
晶晶惊喜交加，发出了“啊啊”的欢呼，揉了揉眼睛看着那根凭空长出的植物。
藤萝在迅速成长，在藤长到三尺高的时候，那笙一手拉过，缠绕在自己的腰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声低喝，那根藤如活了一般，按照号令从地面冉冉升起，向着空中生长。
“呀！”晶晶仰头看着那根藤越长越高，不由拍手大笑起来。
藤萝在瞬间唰唰地又高了几丈，带着那笙升往虚空，她觉得有点头晕，连忙对底下仰头观望的小女孩嘱咐：“别乱跑，等着我下来！”
那笙第一次运用木系术法，心里也是忐忑得很，她紧紧抓着那根藤，不敢看一下脚下的大地，只是抬头四顾，看着巨龙的影子越来越近，从一点慢慢变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们、你们在上头么？”她鼓起勇气，对着天空大呼，“我上来找你们了。”
声音未落，头顶的黑影忽然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啊！”那笙吓得惊叫了一声，忽然觉得那根一直向上长着的藤萝瞬间软了，几乎是瘫痪一般向着地面掉落，她也随着一头栽下去。她高声尖叫，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扑腾，然而此刻手指上那枚皇天戒指却好像忽然失灵了，毫无跳出来保护主人的迹象。
“胡闹！”一声霹雳般的大喝，黑影上忽然掠下来一个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一把拎起，“不要命了？！”
那笙被他拎着衣领，闪电般地往上升起，脚终于踩到了踏实的地方。她惊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她立刻就“哇”地哭起来。
西京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怒喝：“第一次用木系的术法，居然就敢培出无本之木？还拿着一株藤来滥竽充数！万一掉到地上成肉泥怎么办？！”
那笙抹着眼泪，惊魂房顶，跺脚：“你还说！你还说！——闪闪被那群西荒强盗掳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还来骂我……！”
西京陡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这责难。
“别跺！”那笙正发作，却听有个声音不满地喝止。
“就跺！关你什么事！”那笙一边跺着“地面”，一边喃喃说道，忽然睁大了眼睛，“哎呀！——哎呀！”
脚下，居然不是土地，而是金光闪闪的鳞片！这是哪里？！这……这地好像还在动！这才发现自己是到了蛟龙背上，少女失声惊呼。然后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傀儡师，不由得再度失声：“苏摩！”
只是一瞬，龙带着他们几个人从空中飞舞落地，降落在一片旷野上，舒展开爪牙，轻轻将背上驮着的傀儡师放到地上，忽地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吟。
龙吟九天，响彻整个天地——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他、他怎么了？”那笙看得触目惊心，拉紧了西京的衣袖，指着苏摩，有点结巴起来，“死了么？怎么会这样……谁能杀得了他呀！”
“没死。”西京顾不上和这个女孩说话，忙着帮苏摩止血。
也许是觉得落地后行动不便，蛟龙将庞大的身躯在地上一卷，忽然间就缩成了三尺长。然后灵活地转过头来，吐出真气，催合着苏摩身上的伤口。
“咦？”看到那样庞然大物瞬间就变得如此玲珑娇小，那笙脱口吃惊，只觉得好玩——龙可大可小，或潜于渊，或战于野，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西京查看着苏摩的伤势，急促开口：“龙，快想办法，苏摩的身体快不行了——这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灵体断裂产生的！他这个身体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啊，不用急，”那笙倒是胸有成竹地安慰西京，气定神闲，“我记得苏摩他有一种术法，可以自己愈合伤口的！就算砍下他脑袋来，都会自己长出一个新的呢！”
“你知道什么！”急切间，西京毫不客气地呵斥那笙，“苏摩会操纵自身的时间，使其加速或者放缓——但这种术法却是损耗自身的！他采用了‘缩时’的术法，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压缩到一两天，作用在自己的肌体上，才会获得这样迅速的痊愈！但每次使用，他的寿命就会相应折减——这种方法不啻于自杀，怎么能用？”
那笙听得目瞪口呆，想起从慕士塔格雪山上初见苏摩时，就看到他一次次的自残和恢复，不由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头透上来。
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以伤害自己和别人为乐，又不停地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呢？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龙神回头看着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傀儡师，眼神凝聚起来，再度仰首九天，发出一声长吟。龙的清吟回荡在天地之间，隐隐约约，风里竟似传来了回响——那回声来自九天之上，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听到了召唤，急速飞掠而来。
苏摩在不停地流血，然而这个活了几万年的神袛依旧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用大智者一样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不用担心……鲛人的身体太脆弱，已经不能支持下去了。他，也该换一副躯体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同时脱口诧异。
“她们已经到了……是时候了！”龙忽然长吟了一声，摆尾直上九天！
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苏摩的身体直飞起来，卷入了龙神搅起的漫天风云中。龙盘起身子，围绕着苏摩上下飞翔，发出长吟。无数金光忽然从九天之上直射而落，织成了密密的网，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视。
“这是、这是什么……”那笙用手挡着眼睛，结结巴巴。
“海皇复生！”另外一个由远及近的狂喜的喊声答复了她，“龙神……龙神腾出苍梧之渊了啊！海皇复生，海皇复生啊！”
西京和那笙诧然回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却是宁凉和另外两名鲛人战士。
他们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伸出双手，带着狂喜的表情，然后开始不停叩首，直到鲜血从他们白皙光洁的额头渗出。
“他们、他们怎么疯了一样……”看到那样狂热的神色，那笙隐约觉得害怕，往西京背后退了一步。
“别怕，没事。”西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个孩子，怎么能了解受尽了苦难的鲛人们此刻的心情，海皇复生，那不啻是鲛人重生的宣告啊。
天上忽然起了轰然的巨响。金光碎裂了，以一种汹涌澎湃的力量四射开来，宛如红日般耀眼，让地上那些虔诚的鲛人都不敢仰视。
轰然盛放的金光中，浮凸出一个人的影像。
峨冠博带，广袖长襟，一头蓝发在风中飞扬，右手上缠绕着蛟龙，左手平举，托起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只是一瞬的凝聚，这个幻象又轰然碎裂了，随着四散的金光一起化为千百片，消失无踪。
“海皇。”空龙的低吟响彻了这一片天空，“复生！”
金光中幻象重新凝聚，然而，那个王者的脸却换成了苏摩。
那笙“咦”了一声，只见幻象里苏摩静默地闭着眼睛，阴枭妖异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详，仿佛在无始无终的光阴里沉睡。他的右臂上缠绕着金色的龙，左手握着宝珠，轻轻放在胸口，珠光流动在他身上，他的眉心缓缓透出一线碧蓝的光。
忽然，那一线光急速扩大，无数的幻象从沉睡的眉宇间飞出，遍布天地。
碧海蓝天，幽冥水底，龙和鲛人，巨大的宫殿和无数的宝藏……那些幻象无穷无尽地飞出，短促地在天地间浮凸一刹，又宛然湮灭无踪——仿佛是烟花的盛放和消散。
“天啊……”那笙怔怔仰着头，望着虚空里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是什么……？”
“是往世。”西京同样在仰头看着，静静回答，“苏摩正在龙神的帮助下，继承着历代海皇的记忆和力量吧？”
在所有记忆碎片如烟火般湮灭的瞬间，龙发出的低吟震动了天地。
风云在瞬间聚拢，九嶷上空风起云涌，雷电呼啸！
无数的闪电穿透了云层下击，发出“喀啦啦”的巨响。然而那些电光却是金色的，宛如一柄柄巨大的利剑从九天之上刺落，交织成一道光网。
那样刺眼的光，让所有地上的人不敢仰望。
然而在这金色闪电的间隙中，却露出了三双巨大的黑翼——如云的黑翼之上，隐约看得到三个女仙御风而来，那些金色的光芒，就是从她们手心里放出的。
“天啊！”那笙再一次惊叫起来，指着闪电交错的天空，她认得天阙山上见过的魅婀，“三女神！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云荒三女神？她们怎么来了！”
“海皇复生，惊动天地。”西京感慨万千，对着天空低下头去，同时也按下了那笙仰着的脑袋，“不要看。”
“为什么！”那笙恼怒地扭着脖子，惊奇不已，“我要看神仙！”
“敬仰天上的神明，和热爱自己的国家一样，都是必要的。”西京叹了口气，感觉到她不停地扭动挣扎，最后还是放开了她，“不过，你毕竟也不是云荒上的人。不勉强你。”
他一松手，那笙立刻抬起头，继续望着天空里神奇的景象：
漫天的金色闪电里，云荒三女神听到了龙的召唤，乘着比翼鸟御风而来。曦妃，慧珈和魅婀静静地在空中停住，手里放出金色的闪电。以三位女神为中心，那些闪电纷纷击落在一处，到最后汇集成了巨大的金色光球。
龙神围绕着光球上下飞舞，仿佛用尽全力在催化着什么。
女仙们在比翼鸟上合起双手，静默地对着天地祈祷。有丝丝缕缕的光从合十的掌心里透出，汇入居中那个金色光球，而苏摩的躯体就沉睡在那里面。
在天宇间的闪电完全消失的瞬间，那个巨大的金色光球轰然盛放！
光在天空中裂开，幻化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如飞鸟，如奔马，如游鱼……在金光中，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出来，在虚空中不受力似的漂浮，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飘拂。
然而这种静止只是一刹，那个光芒中诞生的影子便忽然从九天之上坠落了！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成了一道电光——然而，那样惊人的速度，在落到水面的刹那却忽然静止。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托住，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轻轻地躺在青水上，衣襟和长发刚刚接触到水面，青水无声荡漾，就仿佛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被安然地放上了摇篮。
“苏、苏摩？！”那笙跟着那几个鲛人战士奔到水边，探头一看便惊呼起来。
还是一样的容貌，但是躯体却在刹那间完全变了——片刻前还支离破碎血流不止的苍白身体，此刻奇迹般地全部愈合，变得如同玉石般地光洁，没有一丝伤痕。
“海皇！”宁凉带着鲛人战士跪倒在岸边，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苏摩，恭谨地呼唤，“海皇！”
深碧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先是看着天空，然后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里有某种变化——仿佛茫然，又仿佛释然。
“咦！”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那笙却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
不对！这、这眼神不对！——这不是苏摩的眼神。
那甚至已经不再是盲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明亮而有光彩的，里面流转着种种困惑、坚定、欢喜和悲伤的光彩，完全不像是以往那个阴枭的傀儡师所具有的——甚至，也不像任何同一个人所具有的！
西京叹息了一声：在方才的刹那，龙神召唤出了历代海皇所具有的那种力量，注入苏摩体内，并赋予了他全新的身体，取代了原本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躯体。同时，也将历代海皇所有的记忆，一并注入。
现在的苏摩，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傀儡师。
在族人的召唤声中，新生的海皇睁开眼睛。
他的容颜依然是那样俊美，宛如旭日初升，无可比拟。
青水在他身下荡漾，仿佛受到了某种操纵，用一种温柔的力量托着他，瞬忽升起了一丈，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水的王座。文鳐鱼飞过来，亲切地吻着他的衣襟，旋绕着在他上下飞翔——天地间骤然响起了波涛汹涌的回响，拍击在天际，仿佛七海五湖都在欢呼王者的归来。
“……”苏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头，用手撑住额际，似乎脑海里有什么在搏斗——之前无数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冲乱了他本有的记忆。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是空白模糊的，甚至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在哪一个时空里。
经过方才那一次召唤，龙神仿佛也有点疲倦，再向着九天上三位女神致意感谢之后，缓缓从空中降低了身姿，向着他飞来。龙的躯体慢慢缩回三尺，盘绕在海皇的右臂上。
过了许久，忽然间，王座上的新海皇抬起了头，仿佛终于在无数记忆的重压下清醒过来了。碧色的双眸闪闪发亮，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他坐在水的王座上，平平伸出右手，对着底下的子民吐出了复生之后的第一个词——
“自由！”
鲛人战士们被那两个字悚然惊起，抬头望着自己的王，举臂高呼，重复着这个让所有族人心神激荡的词：“自由！自由！”
随着呼声，新的海皇在水的王座上缓缓将手竖起，指向苍天——随着他的举手，整条青水都沸腾起来！就在那一刹，不止青水，整片浩瀚的镜湖，甚至远在大陆外的七海，都一瞬间波涛翻涌！涛声回响在天地。
一切有血有水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汹涌的波涛声里，碧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薄唇顿了顿，仿佛在努力搜索记忆里最闪亮的东西，许久才吐出了第二个词：
“白璎……”
所有人都呆住。连龙神都不自禁地翘首，诧异地观望着这个新生的海皇。
白璎？新的王，在说“白璎”？那么多生生世世的记忆扑面而来，在如此纷繁复杂的洪流里，他在醒来后，竟然迅速就寻找到了那一个影子？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王座上的人张开手来，俯视着掌心的纹路。他的手也已经换了新的肌肤，光洁如玉石，那些凡人所具有的手掌心的纹路，居然在瞬间消失了——宛如一切的昔日都被悄然抹去。
然而手指上十个样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断裂的引线飘然垂落。
海皇看着那些断裂的引线，似乎看到了某个被截断的时空中去——那些引线连着的，是某种“过去”和“往昔”。
“只要循着这条线，无论身处哪个时空，都能返回彼此身侧。”
即使在无数生无数世的回忆重压下，那一句话依然清晰地浮凸出来，回响在重生后的心灵上空，将一切不愿意忘记的记忆唤醒。
“白璎……”水的王座上，那个新帝王抬起头，看着天际重复了一遍，眼神有某种变化。他将手放在胸口正中，蹙眉，仿佛那里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是的，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管它什么重生幻灭，什么前生后世——他只是苏摩，属于他的记忆只有那一份，历代千秋七海六合都不会再忘记。
白璎……白璎。他一遍遍地回忆起那个名字主人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那个从不说出口的名字复活在他胸臆里，并且将永远地活着，直到和他一起化为灰烬。
在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的刹那，执念一起，脑海中那些呼啸汹涌闯入的激流就安静下来了，在某种强大的力量下平息，沉淀了下来，潜伏在心灵的深处，不再和“本世”的记忆争锋。
那一瞬间，那笙重新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眼神——冷冷的，空洞的，似笑非笑，带着某种颓然无望的锋锐，仿佛暗夜的黑。
那笙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莫名的欢喜。
“苏摩！”她在岸边叫起来了，对着那个鲛人的王者招手，“你没摔坏脑子吧？记得我是谁么？”
苏摩蹙了蹙眉：“那笙？”
然后，不去理会苗人少女的欢喜笑声，他望向这片烧杀过后的九嶷土地，眼神一直投到了半山的宫殿里。沉默了良久，忽然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青王……青王！”
所有人又是悚然一惊。
居然还记得！经过了上百年、两次脱胎换骨，然而那些人加诸于这个少年身上的极端的屈辱和仇恨，居然还这样深刻地烙在这个鲛人的灵魂深处，至死不忘。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可怕力量！如此的坚定深刻，只有死和爱可以与之相比。
九天之上，闪电乌云都已经消散。神鸟的双翅如云般铺开，三位女仙静默地低头，望着青水之上诞生的新王者。
“海皇苏摩啊……纯煌之后，鲛人一族里终于诞生了新的王。”曦妃轻轻叹息，“七千年前的宿缘终于在今日结束。”
那一瞬间，她望着慧珈手心里守护着的那一缕白光，眼神复杂。
“是的，我们对这片大地的守望，也终于结束。”慧珈微微一笑，也低头望着自己手中那一缕从黄泉陆上迎回的魂魄，“我们不能插手下界的兴亡成败——所以自从七千年前纯煌死后，我们就只能在天上一直等待着新海皇的诞生。”
曦妃神情寥落：“是的，自从少城主离开后，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反抗大城主的命令，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既便是少城主。”魅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说了，还是赶紧将少城主的灵体送回云浮吧——七千年了，好容易等到了她可以重新返回天界的时刻。”
她望着慧珈手里捧着的一缕白光——那一缕光华流转不定，在慧珈手心温柔地闪动，是刚刚被她们从黄泉之路上迎接回来的生魂。
这是多么熟悉的气息啊……离湮，她们的少城主，云浮最美丽也最慈悲的女子。
七千年前，为了挽救濒临灭绝的海国，她不顾城主的禁令插手了下界的兴亡更替，替纯煌保管了海皇的力量，以保海国一脉不至于从此灭绝。然而，她也因此触怒大城主，被打落轮回，从此在下界生生世世地轮回漂泊，无法返回九天。
转瞬间，竟已是暌违七千年。
魅婀望着那一缕光，眼神渐渐悲哀，轻声道：“走吧，不要再注视着人世了——如果违反了天规，我们也会被大城主处罚的。”
三位女神脸色齐齐一凝，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天空深处——那里，连飞鸟都不能到达的九天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白色的光，仿佛晨曦里的一颗明珠。
那是云浮城。她们最后的一座城池。
人世的传说里，三女神居住在天界的云浮城。那座城，和仞俐天的善见城一样，是天人们的居所。关于三女神和九天之上云浮城的种种传说流传于云荒大地，然而有谁知道，其实最初的最初，她们这一族也是诞生于这片大地和海洋之上。
在第一缕日光洒落大地之前，三位女神齐齐展开了背后的双翅，离开比翼鸟，向着九天上的云浮城飞了回去。她们背后的羽翼是洁白的，展开的时候就如同白云升起。
她们的手心里，守护着那一缕从黄泉带回的洁白的灵魂。
天上的女神化为飞鸟离去，然而地面上的人都未曾留意。复苏后的苏摩毫不迟疑地向着九嶷王宫乘龙飞去，眼里带着腾腾的杀气。
宁凉带领着其余鲛人战士想也跟随而去，却被坚决地阻止。
“你们回镜湖大本营去！”重生的恍惚只是延续了刹那，很快新的海皇便恢复了便捷的思维，对着战士下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左权使炎汐应该从碧落海鬼神渊返回。你们替我回去迎接他，然后，把他带回的那个石匣拿到无色城去，转交给……”
顿了顿，湛碧色的眼睛投向遥远的白塔倒影，语声放轻：“给白璎。”
——等到六体复原，她的丈夫，空桑人的王，便可以复生了吧。
而她呢？……那些冥灵，在复国大愿完成后，又该如何？会湮灭么？
苏摩颓然低下了头，用苍白的手扶住了额头，感觉尚自混沌的内心里有某种激烈而深刻的潜流涌起，压住了所有其他思绪——或许，让空桑万劫不复比较好一些？
然而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动，身侧的龙神霍然感应到，回身凝视着海皇。那目光无声却宁静，÷直到他将心头的恶念压制下去。
“可是，王你不跟随我们返回么？”宁凉领命，却不解地看着苏摩。
“不。”新的海王重新看向九嶷上的宫殿，嘴角再也无法克制地涌上杀意，他霍然一拂袖，便乘龙飞去，“我要先去杀一个人！你们在镜湖等着我。”
“是！”宁凉不敢迟疑，立刻带着下属战士离去。
苏摩乘龙飞去，只有那笙有些发呆地站在了当地。
“多少年的血债，终于要偿还了。”西京望着高耸入云的九嶷王宫，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过去插手的意图，“虽然成了海皇，可苏摩的心里还是沉积着那么多仇恨啊。”
——虽然和青王辰也算是昔年旧交，然而即便是悲悯的剑圣，也没有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的打算。
“我们走吧。”他拉了拉那笙。
“去哪里？”那笙有些发呆。
“继续上路。”西京拉着她往九嶷王陵的帝王谷入口处奔去，语气急促，“苏摩去报仇，正是个好机会——我们得趁着他把九嶷王宫搞得大乱，赶快去神庙里把真岚的右脚拿出来！”
“啊……那只臭脚，居然被放在了神庙里么？”那笙喃喃，忽地觉得好玩，笑了起来，“好，我们赶快去拿那只臭脚，先不管苏摩了！”
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九嶷山麓的苍青色里。
经历诸多变故后，心情急切的那笙为着肩上的使命奔波，直奔九嶷而去，一时间竟然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孩子翘首痴痴地等待着她。
“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
在升上天空时，她对着这个八岁的哑巴孩子叮嘱，于是胆小听话的晶晶就找了个偏僻的水边草丛躲了起来，乖乖地抬头看着天空，期待着那个腾空而去的神奇姐姐回来找她。
外面是一片战乱后的哭号之声，晶晶有些害怕地抱肩躲在水边一人高的泽兰丛中，咬紧了嘴唇，等待着那个小姐姐回来找她——然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藤断裂，半空中的光芒消失，那个小姐姐却再也没回来。
怎么办好呢？……孩子渐渐觉得害怕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晶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便悄悄地往水边蹭过去，去寻找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毕竟是穷人家孩子，知道野外哪些东西可以吃。打捞着漂浮青水上的植物，剥出一粒粒洁白圆润的菰米，塞到嘴里。
水边的草丛里蚊子奇多，她忍不住噼噼啪啪地打起来，满耳是嘤嘤嗡嗡的声音。
然而，那种扰人的嘤嘤声里，忽然夹杂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苦痛的呻吟。她低下头，霍然看到清澈的青水里蜿蜒着一缕血红色！
“啊！”晶晶吓了一跳，缩回了草丛里。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茫然而苦痛，似乎也不是对着她发出的。
“碧……碧。”
八岁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从草丛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循着血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脱口叫起来。
一个人！水边的软泥上陷着一个人！
仿佛是落到了水里，又拼命挣扎着上岸，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血迹。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全身是血的，在青水岸边昏迷过去，身上长长短短地戳着好几个血洞，无数的蚊子和蚂蟥聚集过来，在伤口上吸血。
咦，不认识啊……似乎不是村里的人呢。
晶晶好奇起来，大着胆子靠近这个昏迷的人，替他赶走伤口上那些讨厌的东西，轻轻推了推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喊：“咿？咿？”
然而那个人一动不动，随着她的一推，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血流得更加快了。
晶晶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中，她无意地低头，注意到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颇为奇怪——完全不像这一带村民穿的长袍短衣，而是用一种没有见过的料子织成，虽然浸在水里，居然没有湿。显然也受了烈火的舔舐，有些发黑，却没有焦裂。
她衣服的前襟上，用金丝银线，栩栩如生地绣着一只飞鹰。
如果换了是九嶷郡的大人们，多半立刻就会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征天军团的军人，而且军衔颇高——然而八岁的晶晶却还不懂这些，只是有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掬起水，用柔软的草叶擦去了这个人满脸的血污和淤泥。
“咦……”看到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的脸时，晶晶发出了一声简单的低呼。
军人的剑眉紧蹙着，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呻吟，用手捂住胸口上的贯穿性伤口——然而这个人的眼角眉梢却有一种让孩子都觉得安全的气质，毫无杀戮和攻击的味道，那样的安静和无辜，仿佛一只落入猎人网中的白鸟。
“啊。”迟疑了片刻，哑女晶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她挪动双膝到了他身侧，一粒一粒地，将手里剥出来的菰米喂到他嘴里，然后折了一片泽兰的叶子，卷了一个杯子，去河边盛回水，用叶尖将水一滴滴引入他干裂的嘴角。
“碧……碧。”那个人在昏迷中喃喃醒来，吃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斑驳的青色，一点一点，洒下金色的阳光，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耳边，有着淙淙不断的连续水流声音——
这…这是哪里呢？
凌晨时分，征天军团变天部和玄天部，全军覆没于九嶷郡苍梧之渊上空。
他没有当一名逃兵。在孤注一掷刺中巨龙后，他的风隼在狂怒的烈焰里四分五裂。他被抛下了万丈高空，向着九嶷大地坠落，最后在轰然的巨响中失去知觉。
原来……自己还活着么？
“嘻。”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欢喜的稚嫩笑声。他努力转过头，尚自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小脸。那个孩子正对着他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不是鲛人，也不是空桑遗民。这、这是……九嶷的百姓么？
他忽然间感到庆幸——如果不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现的话，作为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他会被那些九嶷百姓在愤怒中撕成碎片吧？这样想着，他不由对着这个孩子伸出手去，嘶哑：“你……叫什么名字？”
“咦？”晶晶歪着头，显然听得懂他的话，却不能回答，只是咿咿喔喔地比划着。看他还是不懂，就急了，低下头在河岸的软泥里划了两个字，指给他看。
晶晶。
他看清楚了，却微微叹息了一声——是个哑巴孩子么？
“晶晶，带我回你的家，但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么？”他叮嘱这个孩子，同时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这里有钱——麻烦你替我去买一些药——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金铢从锦囊里叮当坠地，那是足以让九嶷一般百姓劳作一年的收入。然而晶晶却是一动也不动，她转头看着远处依然烈火升腾的村庄废墟，眼里忽然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水。
“家……”她喃喃发出一个单音节，哭了。
家里人都死了？那一瞬间，飞廉的心里陡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让身经百战的军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那样的眼神……孩子的眼神。
他是军人，是门阀子弟，是十巫门下新一代年轻人里的佼佼者，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帝国的居上位者——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和那些同僚们完全不同。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征服，他不明白为什么战争和杀戮会是必需的，为什么所有的种族不能在同一片大地上和平相处。
云焕曾经说过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耽于理想化的臆想，却缺乏对现实的行动力——他不得不承认同僚那句尖刻的评价是正确的。是的，他是个软弱的人……连所爱的女子，都没有公开出来的勇气——因为碧只是叶城海国馆里的一名鲛人歌姬，被所有族人歧视的卑贱奴隶。
他花了巨款替碧赎身，让她秘密地住在了帝都的外宅里。然而作为巫朗一族的第一继承人，门阀的贵公子，他依然不得不结一门门当户对的婚姻。
无能为力……他一直反感着现实里的一切，却缺乏云焕那种彻底反抗的勇气。他这种懦弱的人，将遵循着这种铁一样的秩序逐步长大，享受着荣华富贵，直至逐渐老去，死亡——然而他的心，却会在漫长的一生里一直受着折磨，不能安宁。
是的，不能安宁。特别是每次看到孩子的眼神之时。
他将毕生无法忘记第一次从军，出发去平定砂之国一个小的部落叛乱的情形——那里的牧民不肯听从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点，坚持着自古以来游牧的生活方式，认为在马背上生长和死去，是天神赋予他们的骄傲，宁死也不能放弃。
为了杀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断然下令将这个不服从的小部落彻底灭绝。
仅仅为了这种事，就要杀人？牧民愿意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对？
作为一个新战士，他在内心激烈地反抗着，不情不愿地和云焕一起跟随齐灵将军出征。
双方的力量是悬殊的，不过十数天，征天军团就全数歼灭了反抗者。
作为新战士的他，被那一场惨烈的血战深深的震惊：砂之国的最后十多名战士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时，齐齐驰马来到空寂之山脚下，对着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那些桀骜的西荒战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天地的哭泣，对着神山举起双手，狂呼着他听不懂的话，任凭追赶上来的风隼从背后洞穿他们的胸膛。他们的血，如红棘花一样绽放在荒凉的大漠里。
那种宁死不屈的反抗眼神，让他震撼莫名。
然而让他永生难以忘怀的，却是那个部落里的一个小女孩。
族里的青壮年都战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齐灵将军对着这些西荒人宣布了帝都的命令，说明他们这些人只要肯放弃游牧生活，杀死骏马，焚毁帐篷，安分地住到帝国建造的定居点里去，就不会受到进一步的处罚。
然而那些老人和妇女却是一样的桀骜不逊，他们漠然听着，然后一口啐在将军脸上，个个眼里有着野狼一样疯狂的亮光。
没的商量了。齐灵将军愤怒地回过身去，下令将所有叛乱的牧民处死。
帐篷被焚毁，骏马被杀死，牛羊被分给了另一个驯服的部落。这一支小小的牧民村寨，最终是消失在了历史里——一个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从的牧民。
然而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妇孺没有丝毫的失态，只是静默地一个一接个走入挖好的坑里——那静默并不是一种麻木和怯懦，而是包含着无比的勇敢和尊严——没有哭闹，没有呼号，连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很安静。
他在一边看着，铁青着脸，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
当云焕在一旁下令将砂土铲入坑里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脚尖，扒住了大坑的边缘，仰头看着头顶上的靴子和军人们漠然的脸——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在前些时间的交战里死去了，而家人们还骗着她，只说是父亲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找她。
她逡巡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脸上，她扯住了他的衣袂，怯生生开口：“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浅一点？我怕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所有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战士都在那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停止了动作。连云焕都有点出神，一时间忘了催促战士们继续着最后的清洗。
他却在孩子的眼睛里崩溃。
那个瞬间他爆发出了一声低喊，踉跄着跪倒在坑旁，不顾一切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将她抱了出来。那些木然站在坑中的牧民也被惊动了，眼睛里再度燃起了亮色，仿佛火焰跳跃。
“云焕，拉开飞廉！”齐灵将军的断喝，“拉开他！他疯了！”
云焕扑了上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他，断然地采用了格斗里的手法，将激烈反抗的同僚从坑边拖走。他手里的那个孩子被夺走，扔回到了坑中。在那些牧民开始反抗之前，泥沙如洪水般倾泻而下，淹没了那双眼睛。
他疯了一样地挣扎，一个回肘，用力撞在云焕的肋上。
然而云焕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击打，却不放开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后松手，让他瘫倒在活埋坑前。
泥土倾泻而下，将上百的牧民活生生埋葬。随即，无数的战马赶拢来，在镇野军团的指挥下，呼啸着在这个刚刚埋葬了数百人的大坑上来回驰骋。铁蹄踩踏之下，一切都归于无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态，为了一个贱民的孩子恸哭。如此的软弱。他永远作不到如云焕那样无动于衷——所以，虽然出身比云焕显赫，但在军团中的晋升速度却落后于同僚，也是应该的吧。
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被派出去执行这种任务，是他自己刻意地逃避，也是叔父对他的照顾。
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那双明亮的孩子的眼睛，也该在深深的沙子里腐烂，化成了土吧？
然而，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一直难以忘记呢？
多年之后，在苍梧之渊上空，全军覆没。
战争再度张开了吃人的巨口。仅仅一夜之间，那些多年来亲如兄弟的战士们，全都将年轻的性命留在了这一方天空里。连巫抵大人都死了……而他，却还活着。
在九嶷郡青水畔的泽兰丛中，他看到了一个有着同样眼睛的小女孩——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觉得是多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孩子终于被归来的父亲找到了。她从浅浅的沙土下爬了起来，回到了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别，别哭啊……”他茫然地伸着手，想去擦这个小孩子脸上的泪水，然而负伤的手却衰弱无力，“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回帝都吧。”
他喃喃说着，感觉神智又开始模糊了。
晶晶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了。然而，垂死军人眼睛里的某种神色感动了这个孩子。她哑然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然地拿起金铢往村里跑去。
很多年后，后世在议论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都说飞廉是幸运的。
因为以当时九嶷民怨沸腾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拣到了少将，这个沧流帝国的军人必然会被当地暴民们群起杀害，而云荒将来的历史，也将因此而改变；然而，没有人想到，其实那个哑女也是幸运的。
她的生命原本平凡，却因为那一刻的选择，而和历史上诸多传奇人物的命运轨道有了交错点——不再如她的母亲和弟弟那样，过着平凡庸俗的生活，在田地和水泽里劳作，庸庸碌碌一直到死。
她在一个月后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军人返回了帝都——那个云荒的心脏。
十大门阀为之侧目：整个军队都覆灭了，飞廉却带回来一个九嶷的哑巴孤女！沧流帝国军令严苛，政局复杂，虽然战死的巫抵作为这一次行动的主帅，承担了最大的责任，然而飞廉少将依然要为这一次的失败而受到严厉处罚。
他被从军中解职，勒令回家思过。然而被革职的少将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并不在意这种处罚，也没有作出任何的努力去挽回这个局面。
将翅膀上系着的黄金解下，白鸟才可以自由地飞翔；将那些名利的枷锁抛弃，他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方式。
眼看他的前途毁于一旦，巫礼一族的未婚妻当即反悔，退掉了联姻。他却毫不挽留。
巫朗那一派的门阀贵族在竭力培植了飞廉多年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始终不堪重任，他们放弃了努力，转而另立新人，全心全意地去对付那个从西荒返回帝都复命的云焕，力图置其于死地。
飞廉的生活散淡下来。他居住在别院里，和鲛人歌姬碧朝夕相对，不再和以前军中那一帮朋友来往。同时，他收养了那个九嶷郡的青族孤女，不顾整个阶层的耻笑，耐心地教导她学习诸多的知识技巧，带她出来见识各方人士。
仿佛从九嶷郡逃生后，他失去了对权势的任何兴趣，渐渐地变得懒散颓靡。
然而没有人知道，正是经过了这一次的死里逃生，那个优柔散淡的贵公子心里，某一种力量终于坚定起来，让他不再一味地对眼前这个铁一样的制度匍匐顺从。
而几年以后，正是这个轻袍缓带、与世无争的贵公子，参与了那场扭转时局的剧变——他实现了昔日的夙愿，成为了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镜·龙战  八、帝王谷
天马的双翅掠过黎明的天空，向着无色城归去。
龙神出渊，后土归位——然而顺利地完成了如此一件大事后，空桑人的队伍里却是反常的沉默。六王和冥灵战士们只是静静地按辔返回，想赶在太阳的光辉降临前，回到水底那个城市。
方才的驻足遥望中，所有空桑战士都看到了太子妃和那个鲛人傀儡师话别的一幕。而返回到队伍的短短路上，太子妃不停地回望着昔年的恋人，依依不舍。
于是，所有的空桑遗民都沉默下去。
百年前，所有空桑人都将这段畸恋视为奇耻大辱，甚至不惜动用火刑来维护本族的尊严；然而亡国灭种之后，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在浓重的血腥下变淡了，作为战士守护了空桑百年的白璎获得了所有遗民的尊敬。她和真岚皇太子一起，作为空桑人重见天日的最大希望，被所有族人仰望。
然而，直至今天，所有人才发现，百年前的故事，原来尚未结束。
“没事吧？”
“还好。”
短暂的问答后，仿佛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延展开来，让小别重逢的皇太子夫妇沉默下去。
白璎从赤王手里接过金盘，托在自己肩膀上，乘着天马向着无色城归去。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倾诉欲望，却终归说不出什么。盘里的头颅一直望着妻子，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同样的沉默。
“等空桑复活后，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吧。”忽然间，真岚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转过头去看着后方天空里巨大的蛟龙和新的海皇，“等到这一切都结束，请你自由地去生活吧……不要再被束缚住了。”
白璎震了一下，看着金盘里孤零零的头颅，喃喃：“说什么傻话。”
她已经是冥灵——和其余五王一样，在九嶷王陵的神殿里自刎时，她许下了唯一的心愿：献出自己的魂魄，让空桑复国，让族人在这片云荒大地上重新好好的生活！然后，她的头颅落入了神殿前的传国宝鼎里，六王的血注满了这个神器，打开了无色城的封印。
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她成了靠着这一念存在的、游离于生死之外的冥灵，一旦心愿完成，便会烟消云散。
“不是傻话，是能够实现的愿望。”金盘上的头颅嘴角浮出一个笑意：“我记得古籍上记载有一个交换的法则，是逆着‘六星’的预言来的：无色之间可以互转。献上极大的力量，同样可以获取新的生命——白璎，你用后土的力量去交换新的生命吧。”
“用后土的力量？”白璎惊呼了一声，想也不想的否定了这一提议，“这怎么可以？……这是白之一族自古传承的守护空桑的力量啊！”
“呵，”真岚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却是黯然的，“你若死了，白之一族还有人么？”
白璎一怔，沉默下去，无言以对地抓紧了马缰。
皇太子眼里却有一种深沉，他握紧了妻子的手：“我曾经想，如果空桑复活了，那应该是一种彻底的‘复活’：埋葬掉以前那个腐烂的空桑，摒弃多年积累下的偏见、腐臭、特权和种族仇恨，让这个国家和这个云荒，重新地活过来！”
金盘上的头颅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当然，也包括每个人的全新的生活。”
天马飞翔，已然将近无色城入口。
“你回头看吧……他哭了。”真岚低声道，望着背后虚空里的那个人，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他是不是真的爱过你——那，不是你百年来心里一直不能忘怀的疑问么？只要回头看一看，你就知道答案了……”
白璎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握紧了缰绳，眼睛里慢慢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真岚……为什么你要我回头呢？你以为我若回头，便会得到拯救么？如果我得到了拯救，那么，这个国家，整个空桑，又由谁来拯救呢？何况，若再度踏入那种泥沼一步，我便将会被再度灭顶。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速催马前行。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心头有一个声音强烈地响起，严厉地对她说——再回头也已是百年身，倥偬的时光中终究成了错过的路人，到了如今，回头又有何用？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肩上的责任。
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
白璎身子微微一震，终于还是强行克制着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催马一跃，返回了水底的无色城。
波浪在头顶盘旋着，闭合起来。
光之塔下，六王归位。
“你不回头么？”金盘上的头颅却是茫然地叹息，没有半丝喜悦，“其实，仔细想起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机会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是的，”白璎终于开口承认，却看着他，“其实，你也一样。”
皇太子微微动容，却无言以对。
“我们是一样的人，走着同一条路，也必须背负起同样的命运，”白璎咬着嘴角，声音却是坚定，，“就如当年开国时的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样！”
真岚却茫然地看着背后的虚空，喃喃：“不，我就是怕和他们一样。”
“为什么？”白璎霍然问。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好榜样。”真岚吐了一口气，“而我，却希望你幸福。”
“……”太子妃忽然沉默下来，将天马交给战士带走，自顾自静静地看着金盘中丈夫的头颅——她的表情，忽然间也有了奇异的变幻。
“你……身上真的是流着琅玕的血么？”她喃喃，伸出手去捧起头颅，放到和自己齐高的地方，凝视着，叹息，“不一样啊……七千年以后，已经不一样了！琅玕的血裔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变化，真岚脱口惊呼，看着面前白璎的眼睛。
眼睛里面，又有一双眼睛。
重瞳里，隐藏着两种表情和两个灵魂，一起凝视着他。
外面的，是哀伤而悲悯的，带着熟悉的温柔。内里的那双却是坚定明亮的，隐隐带有一种男子也罕见的高慨。
那双重瞳望了他一眼，然后，内里的那双眼睛渐渐游离出来了——最后，离开了冥灵的身体，漂浮在无色城的水底。
“白薇皇后？！”在看到那双眼睛时，空桑皇太子和大司命都怔在了当地，说不出话来。
虚无飘渺的无色城，终于迎来了七千年前的缔造者！
“琅玕的血，在流到你身上时，已经变淡了么？”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真岚，仿佛能看透一切，默默地衡量着，忽地变了语气：“不对……不对。你没有继承他全部的力量！？为什么？……皇天也不在你手上。”
“皇天……”真岚刚开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说了两个字，语调终于恢复了常态，挑了挑眉毛，“皇天被我送人了。”
“什么？”白薇皇后眼里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圣后勿怪……皇太子殿下借助那个人的力量，去寻回被封印的各部分躯体。”大司命也回过了神，结结巴巴地替真岚解释，“那些冰夷用车裂的方式镇住了皇天，夺走了帝王之血的力量——皇太子殿下必须六体合一，才能恢复。”
“车裂？”白薇皇后却皱了皱眉头，“不对。光靠车裂，怎么可能镇得住琅玕的力量？！”
“……”大司命和皇太子伉俪听得此言，齐齐震惊。
“可、可是，《六合书》的术法《化境篇》里，就是如此记载的啊……”大司命不敢置疑眼前这个千古一后的说法，只是搬出了历代司命秘藏的典籍来。
白薇皇后眼里有怀疑的神色：“化境篇？是谁著的？”
“是……是星尊大帝暮年留下的著作之一。”大司命迟疑着回答，“这卷书和六合书的其余部分一起，成为皇家和六部王族的必读之书。”
“琅玕写的？”白薇皇后喃喃，眼里有说不出的表情，忽地一笑，“难道琅玕在死前留下遗书，说用车裂可以封印帝王之血？”
“是的。”大司命恭谨地低下了头。
“呵，梦呓！”白薇皇后冷笑起来了，眼里光芒四射，“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有神之右手可以抗衡，怎么可能仅仅通过车裂来封印？”
大司命苍白着脸，不敢再说下去：“可是，百年前的那场灾祸里，分明是……”
百年前，冰夷的确是靠着这种方法，封印了皇太子的力量。
“是有些奇怪……”虚空里那双眼睛瞬了一下，投注在真岚脸上，凝视。
“不像……真的不像啊……”白薇皇后最终还是喃喃叹息，闭合了眼睛，“你是我和琅玕的后裔，我儿子姬熵的第一百八十六代子孙——可是在你身上，那所谓的帝王之血，为什么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你说血统？”真岚眉梢一挑，回答，“我的母亲，来自砂之国。”
“哦？”白薇皇后的眼睛霍然睁开了，看了他一眼，“不是白族人？”
“多怪你们白族的白莲皇后死活生不出孩子。”真岚无谓地转过头去，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所以帝都派兵，把我从母亲那里强行夺了回去，塞到这个王位上。”
白薇皇后忽地微微笑了：“哦？看来，的确和血统无关。”
“嗯？”大司命诧异地脱口。
“应该是从琅玕写下那一卷书之时开始，帝王之血便已经改变了，变得可以以人世的术法来封印住——”注视着金盘里的头颅，默默地竭力追溯，白薇皇后眼里有了迟疑的光：“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别人……难道，是琅玕他自己？”
皇太子伉俪和大司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绪，只是有些莫名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停变幻，喃喃自语。无色城的虚无幻影里，白薇皇后的眼睛如同一双美丽的蝴蝶，瞬忽漂移，不停地俯仰观望。
七千年后，她终于回到了这个亲手创造的城市。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如此陌生，远远不同于当日她设下结界之时——或者，对于光阴和历史而言，她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悖逆旅人，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干扰历史的流转。
“不，魔之左手的力量还存在着……就算被封印在苍梧之渊，几千年来我依然能感觉到！”白薇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顺着光之塔看向头顶无尽的蓝色，眼神凝重，“琅玕，还存在于某一处，虽然衰竭，却未曾消失。”
眼睛雪亮如电，忽然看了过来，盯住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太子妃——
“白璎，我的血裔！我已然衰竭，所以将所有力量转移给了你——如今唯有你能封印魔之左手——在我的灵体消散前，我们一定要寻到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将其封印！”
“是！”白璎微微震了一下，无声地垂下了眼帘。
那样艰难的任务，几乎是有死无生的。然而，在下了舍身成魔的决心时，她就已经不畏惧这些——其实，获得力量之后随之而来的新使命，白薇皇后已经在苍梧之渊就详细地告诉了她。
因为，作为白族最后一个可以承载后土力量的女子，她已经是不能复生的冥灵。而且，白之一族已然没有任何血裔——一旦她烟消云散，后土的力量便再也无法传承下去。
所以，她必须要在自身消亡之前，封印住魔之左手。
从此后，皇天后土，这两种代表创造和破坏的巨大力量就将进入一个漫长的相持阶段，保持着绝对的平衡，静止着，不让任何世人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宛如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镜湖中心发现这种远古神魔力量时的状态。
那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和新一个轮回的起点。
苏摩站在空无一人的九嶷宫殿里，无言四顾。
几乎是夷平了整个王宫，却看不到那个该死的青王的影子——他站在废墟里，用幻力反复遥感，然而在九嶷这座空桑人的神山上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的术法作用有些衰微，竟然时有时无起来。
那个该死的青王，躲去了哪里？！
深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愤怒，一挥手，又击毁了一面墙壁轰然巨响中，空荡荡的别院里只留下了一座东西孤独地矗立。
那是望乡台上的坠泪碑。
——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苏摩的视线也被吸引了，投注在那面空无一字的光洁碑上，久久凝视。
忽然，他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握住了碑底的一物，微一用力。
雪亮的光腾起在废墟里！
坠泪碑底座上，那个骷髅的嘴应声张开，吐出了那把衔着的剑，随即重新闭合——那一瞬间，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
傀儡师轻易地拔出了那把几千年前先代海皇赠与琅玕的龙牙长剑，在日光下横剑凝视。深碧色的眼睛里有些微的变幻。他手臂上缠绕着的蛟龙也发出了一声应和的叹息。
辟天……这就是传说中星尊帝的佩剑辟天！
传说中，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年轻时曾一度流落海外，到了鲛人居住的海国璇玑列岛上。纯煌协助了这一对年轻人完成心愿，指点他们去寻求上古封印在镜湖中心的神魔力量，还以龙牙制成这把长剑相赠。
这件海国的神物从此流落云荒。在星尊帝暮年宣布停息干戈后，辟天剑被安放在九嶷山下的坠泪碑底座上，作为镇住碑上无数阴灵之宝。
七千年后，新生的海皇来到了九嶷山下，重新拔出了这把长剑。
“趁手。”微微一笑，他忽地转动手腕，划了半个弧——所到之处，土石飞扬。
那一瞬间，废墟的一面墙背后，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霍然望去，却是一名女子霍地缩了回去——虽然蓬头垢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她惊慌地躲在一面墙后，看着傀儡师：“求、求求您饶了我吧！离珠……离珠愿听从您任何吩咐。”
“青王在哪里？”苏摩持剑在手，漠然地问——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气质，美得邪异，完全不像鲛人，却比鲛人更美。
“青、青王？”女子慌乱地问，“您是说……是说九嶷王殿下么？”
苏摩懒得再说，垂下剑尖，遥遥指住了她。
“我、我只看到殿下他往神殿方向跑去了……”离珠指着北方山腰，结结巴巴，“从王宫北方的玄武门出去……左转，再过三道山门，就是……”
“带我去。”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
偏殿，花园，宫墙……玄武门。
出了北玄武门，就是后山。一片浓绿的碧色逼人眼帘，带着无处不在的游荡的白色雾气，仿佛一群群幽灵在山间徜徉。
那是九嶷神山的区域。
宽阔的辇道通向山上：中间是大块的平整石头，黑曜石和雪晶石交错铺着，雕刻出繁复美丽的花纹，那是帝后及大司命的专属道路；路两侧平砌着淡青色的砖，则是供随行妃嫔和百官行走的。
沿着辇道上山，穿过三道石砌的门楼，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山腰的祭祀先人的享殿。然后再上去，才是供奉着神灵的神殿。
随后的辇道折向山后，直穿入一座深深的山谷——那，就是著名的“帝王谷”。历史上所有空桑皇帝皇后死后的长眠之处。
从北玄武门到享殿，足足有十里左右的山路。而那么长的距离，居然就在一瞬间过去。离珠被人抓着腰带提在手里，晃晃荡荡地一路掠去，只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尖叫。
忽然，她感觉到那个黑衣人急速地停住了脚步，无声地伫立。
她刚想抬头看，腰间的那只手霍然一松，她一声惊叫，脸朝下地跌倒在坚硬的黑曜石上。她反射般地抬手护着头脸，只觉双肘剧痛。
挣扎着起身，却看到那个诡异的黑衣人正站在享殿前，脸色苍白，表情激烈地变幻着，忽然下意识地转开了头去，仿佛不想看见某物。
——怎么了？
离珠诧异地从地上站起，看向前方。
在供奉着空桑历代帝后的享殿前，是一片玉栏围着的广场。玉阶晶莹，上面依稀有暗红色的血迹，百年未褪。层层台阶上去，居中放着一个一人高的青铜鼎，正面用浮雕手法用阳线刻着手持莲花的创世神，背面用阴线绘有高举长剑的破坏神，黑眸和金瞳日月般辉映。
宝鼎上镌刻着繁复的符咒，在日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那是星尊帝时期开辟这个帝王陵之初就铸造的传国宝鼎。
奇怪的是，这个黑衣人看的不是宝鼎，而是围绕着宝鼎的六座栩栩如生的石像——那，是百年前空桑灭国时，自刎于此的六王！
传说中那一战极其惨烈。穷途末路之下，空桑的六位王者围绕着传国宝鼎一起横刀自刎，以性命作为交换，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无色城。当六星之血在鼎内汇集的瞬间，虚实的界限被打破了。
所有的魂魄归于无色城，裂镜对峙的两国出现后，这六王的尸体便化成了无头石像。百年来不管风吹雨打，都伫立在享殿前，静静守护着王陵。
苏摩只看得一眼，便烫伤般地转过头去，不敢直视。片刻的沉默后，又艰难地缓缓转过头来，长久地凝视。
他眼中露出的表情让旁观的离珠震惊。
这个人，有着如此惊人的容貌……一定是鲛人吧？那种美是超越了种族和性别的，让一直以来被所有人都夸为世间最美的她都难以抑止地感到嫉妒——原来王的话果然没有错：这个世上最美的那个人，真的并不是她！
那个鲛人脸色苍白地看着六星，然后仿佛难以抑止地，举步向着台阶走上去。
“别过去！”离珠一惊，脱口，“那里有结界！”
然而那个鲛人疾步走上了祭坛，却并没有直奔传国宝鼎中的结界入口。而是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微微迟疑了一瞬，然后仿佛终究难耐地，对着一尊无头的石像伸出手去。
一瞬间，随着她的惊叫，虚空中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在触及石像的刹那，轰然的响声中，那人被结界中放出的光芒击中——
完了，她想。心里却居然有某种释然自此后，世间再无比她更美之人！
然而就在她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光芒散去，那个黑衣人竟赫然就在原地，毫发未伤。
——怎么会？
离珠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和六星结界正面交锋后依然无恙的鲛人。显然方才也是受到了相当凌厉的一击，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然而他的手，却已然是穿过了屏障，缓缓伸了过去，停止在那尊石像上方的空气中。
那尊石像的头颅早已被斩断，然而那个鲛人却痴了一样地伸出手去，在虚空里轻轻触摸着，描摹着轮廓，他的眼神忽地变得说不出的哀伤和温柔，仿佛触到了那个死去之人的脸颊。
那座石像是六星里仅有的两个女子之一，束着白色的战袍，上面绣有蔷薇的标记。
到了这一刹那，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了，低声惊呼——
原来是他！是那个鲛人！
那个九十年前被驱逐出云荒，一直背负着“倾国”和“堕天”之罪的鲛人——难怪会有着这样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容貌，令日月都为之失去光彩。
离珠又惊又妒，却是难以自禁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黑衣的鲛人。越是看，越是绝望——枉她一生自负美貌，有着靠几辈子血统积累起来的美丽，然而这种刻意经营谋求而来的美，却依然难以和这天成的出尘之美相比。
如果说，她是尘埃里开出的凡世之花，那么这个人就是云上不染片尘的光。
仿佛已经忘了要追九嶷王，那个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祭坛边缘上，承受着结界的推斥力，凝望着那一座已然死去的石像。
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术法，随着手指的描摹，断颈上的虚空里缓凝结出了一个淡白色幻象，如雾般恍惚：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头像，秀丽而宁静，眉心有着十字星的红痕。
离珠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诧异，隐隐有些不屑。
想来，这个人就是死去的空桑太子妃了……然而这样的容貌，不要说和这个鲛人比，就是和自己相比也是远远不及，充其量也只能说是秀丽，却不是什么绝色。
可为什么这个有着天下无匹容貌的人，会倾心于这样一张脸呢？
“咦，苏摩在这里！”在这一刻的寂静里，忽然听到辇道上传来清脆的惊呼。
祭坛上那个鲛人一惊，手迅速地放下了。离珠应声转头，却是一个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飞奔而来。
——九嶷也真是乱了，居然接连有外人就这样闯入了宫殿后的神山禁区。
然而，少女身边那个落拓男子在看到那个六星结界时，也蓦然站住了。
“阿璎……”西京看着那个没有生命的石像，低低叹息，眼里掠过深重的悲哀。那笙粗心惯了，没有反应过来苏摩在干吗，只是诧异地嚷嚷：“咦，你不是说要去杀那个青王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摩脸色微微一变，默不作声地侧过头，从祭坛上走下。
“啊？”那笙这是才注意到了祭坛上那几座石像，吃惊地打量，“这是什么？他们的脑袋哪里去了？被盗宝者偷去了么？”
西京暗自扯了一下她的衣襟，示意这个唧唧呱呱的女孩子住嘴：“我们快去神殿！得赶快找到那个封印的右腿。”
“噢！”那笙毕竟还是知道好歹，被那么一提醒，直接飞奔上去。
“九嶷王……九嶷王就是逃去了神殿！”离珠想起那个秘密的嘱托，她终于强自忍住了逃走的冲动，颤巍巍地开口，“他、他应该去神殿拿宝物了！”
“什么？”同时脱口的，却是三个人。
“我带你们去……”出乎意料地，离珠挺身而出，“我知道有一条小道，比辇道更快地到神殿！”
“呀，真的？多谢你。”那笙也不去问这个和苏摩一起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只是感激。西京却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这个女子美得有点奇怪，让人一眼看去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云荒各族里罕见那样的美貌，然而又分明不属于于鲛人一族——在经历风霜，阅人无数的剑圣看来，这个看似娇弱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邪诡秘的气息，却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然而，此刻却也顾不上其他。
这个女子显然是九嶷王的宠妃，此刻却是主动请缨为敌方带路，显然是恨九嶷王入骨。此刻，也不妨先相信她一次吧！
他们跟着离珠奔出，在快到神殿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一种奇异的祝诵之声。
“啊，那些巫祝还在那里！”离珠只一听，脸色便变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这、这可怎么好……我以为他们这些巫祝看到变乱来临，也会吓得跑掉，想不到他们还在那里死守着！那么我们这次是进不去了！”
“怕什么。”那笙却是不以为意，指了指同伴，“有苏摩和西京他们两个在，谁能挡得住啊？——除非是十巫一起来呢。”
“苏摩和西京……”离珠一惊，难掩脸上的惊讶，脱口，“果然是你们。”
“嗯？”那笙没反应过来，西京却是一扬眉，冷笑起来：“怎么，你认得我们？看来是有人指使你来的吧？不然哪有那么好心。”
离珠脸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种妖艳的恨意：“不错，我是奉世子之命，来带你们几个去杀了九嶷王！”
“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那个老养子，想篡位了么？”
“九嶷王他实在是活的太久了……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触不到王座。”离珠却是老老实实地一口承认，眼里有一种亮光，“他知道这次苏摩回来是寻王报仇的，于是说，如果我引得你们趁乱杀了王，就可以烧毁我的丹书，还给我自由。”
这样的一席话，让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里是信了八九分，然而却顾忌着苏摩是否同意——毕竟，这个脾气诡异的傀儡师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
然而仿佛被离珠那的话触到了某一处，苏摩眼里的神色慢慢平和下来，望着那个美得有几分邪异得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也想要自由么？为了那个，不惜拿一切来换？”
离珠掩嘴微笑起来，眼神一瞟，语气锋利：“是啊——和你当年一样。”
气氛陡然为之一肃。瞬间，连那笙都想起了当年苏摩的经历，连忙乖乖地闭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错话——说起来，他们两个还当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类啊。
“那么，走吧。”苏摩阖了一下眼睛，漠然，“别让那家伙跑了。”
一语出，便知道他是默许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后山神庙掠去。离珠想跑在前面带路，然而她哪里能跟得上。苏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将她提起，足尖一点飞掠出去。
“左边！推开那块假山石。”离珠指点着，一行人循着新的路飞奔而去。
一路穿过享殿，直奔位于山腰的神殿而去。
还未到神殿，便听到了如潮涌来的祝诵祈祷之声，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广场上一片雪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巫祝们，在九嶷大难来临时对着神明祈祷。
那种虔诚的声调，让杀气腾腾掠近的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这一次变乱来临时，一路上走来，连守护神山的士兵们都早已逃离，而这些巫祝神官居然丝毫没有离开神庙的意思，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专心专意地对着神明祈祷。
殿内供奉着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创造神和破坏神。创造神坐北面南，脸朝着神殿门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在她的背面，是她的孪生兄弟破坏神。神殿古旧，有九嶷特有的阴凉森然气息。黯淡的神殿内，只有黑瞳和金眸闪着隐隐的光，俯瞰着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摆着七盏巨大的青铜灯——那个传说中和空桑王朝兴亡息息相关的七星神灯。
此刻，神庙里却传来奇异的咔咔声，仿佛什么机械正在缓慢转动，带动了七盏铜灯沿着地面镶嵌的轨道移动！灯火随着灯盏的移动，在黯色里飘摇。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灯火飘移，离珠霍然明白过来，惊叫，指着神殿里一个金冠锦衣的老人背影，“灯下有秘道通往地宫，他想逃！”
——变乱一起，九嶷王在离宫遥望，看到巫抵的军队全军覆没，早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向着后山神殿方向奔逃，原来是想通过秘道逃离！
一语出，一行几人同时发力，扑向神殿。
然而，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发出轰然的响声，白光弥漫。
苏摩在广场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止住了脚步，和西京一起讶然抬首。有结界！——随着这些巫祝的祈祷，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神庙和广场。
空桑王室供奉的巫祝，有着自古相传的自成一体的术法。在远古的传说里，这些巫祝力量非常强大。在魔君神后的时期，甚至曾以“人”的力量极限，在帝都的九重门里封印过衰弱的创造神！
而现在，这些巫祝，是在保护着王者从秘道内逃走？
“快追！别让他逃了！”那笙焦急地喊起来了。因为此刻，手上皇天闪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投射在神殿内匆匆离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只封印了真岚右腿的石匣！
西京不等她说完，光剑已然出鞘，化为一道闪电直劈向虚空。这边苏摩一眼看到他动手，同时也是反手拔剑，用新佩戴的辟天长剑合力砍在虚空里的同一点上。
轰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里的巫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鲜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虚空里的屏障，却依然微弱地存在着，阻拦着他们一行人的脚步。
神殿里的祝诵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咔咔的机械转动声。七盏青铜灯按照地面上镶嵌的轨道变幻着位置，最后“咯”地一声，仿佛卡在了某一个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间，神庙里的神魔塑像发生了变化——庞大的雕像霍然转动，只是一瞬，创世神和破坏神便交换了位置！
逆位的破坏神转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灯火里闪出光芒。雕像手里拿着的长剑忽然动了起来，在虚空中缓缓下劈，虽然慢，却力道千钧，最后一剑劈在灯前的供桌上。
“喀喇”一声响，那由从极渊里万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齐地断裂了，露出一个深黑色的入口，深不见底，从中吹出冰冷的风。
应该也是感觉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在这个诡异的洞口前迟疑了一瞬，还是一咬牙，抱着神龛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不好！他把臭手的右脚带走了！快追啊！”眼见地道重新关闭，那笙焦急起来，不顾结界尚自存在，自顾自地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进了结界！
她自己也有些惊讶，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脚，看着结界外的苏摩和西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对于皇天的佩带者来说，这个结界居然宛若不存在？难道是空桑王室供养的巫祝的力量，是无法对皇天起作用的么？
“快去追！”西京率先反应过来，低喝。
那笙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地回头过去，向着神庙急奔。
然而，轰然一声响，地道已然关闭。
“快打开！快打开！”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捶着万年寒玉做的供桌，对着庙里那些白衣的巫祝大声叫喊，“快把它打开！”
那些巫祝只是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她，其中几个似乎是刚才在阻拦住苏摩和西京时耗尽了灵力，再也无法支持下去，委顿在地。
结界轰然倒塌。
“这个地道，只能用一次。进去后，就从里面毁坏机簧。”巫祝之首看着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王已经走了，你们休想将他再从地宫里找出来。”
“可他把真岚的右腿带走了！”那笙看着巍然不动的供桌，急得跳脚。
苏摩和西京已然穿过了结界来到神殿，但也已经来不及阻拦九嶷王的逃离。黑衣的傀儡师蹙眉看着匍匐一地的巫祝，眼里有怒意，手指缓缓握紧。
“别动手！”西京生怕这个乖戾的傀儡师一怒之下又开杀戒，急忙低声阻拦。
“哈哈哈……动手吧，谁怕？”巫祝之首忽然大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鲛人，眼里有一种不屑和冷嘲，“一个鲛人，居然还踏进了神庙……当年就该杀了你，王怎么会让你这种家伙活下来了呢？这个玷污空桑荣耀的贱人！”
“唰。”话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苏摩只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费力地卡住了这个白发老者的咽喉。傀儡师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只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将身形瘦小的巫祝提起，冷冷凝视着，手指慢慢加力，看着老人的眼睛凸出来。
“别……”那笙忍不住劝阻。
虽然这个老人言词尖刻，可也不至于一抬手就要杀了他吧？
忽然苏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猛地一松手，巫祝之首如同一只破麻袋一样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抢上去围住他，却忽然惊叫起来。
“你！你这个妖人对长老做了什么！”看到长老眉心的一点血迹，巫祝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惊骇地抬头怒视着这个鲛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统的力量为傲么？——那么，我就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击溃。我汲取了他的灵力，从此后，他和普通人没两样。”
苏摩漠然转过身去，甚至连看一眼他们的兴趣都没有了。
西京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剑，想在千钧一发时阻拦苏摩。然而，不想这个诡异的傀儡师转变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过了这个肆意侮辱他的人。
想来，重生后的苏摩，也已经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吧。
“你们怎么能这样？！”看着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那些巫祝，“你们还是空桑人么？那个青王……不，九嶷王，出卖了空桑，你们还为他拼命？”
然而那些巫祝毫不动容，冷冷地看着她。
“我们先是青族人，然后再是空桑人。”昏迷的长老醒来了，眼里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话语却是坚定的，“我们不管你们如何指责王……他毕竟保护了整整一族的人从战乱里幸存下来……别的五族都覆灭了，唯独我们活了下来……这还不够么？”
“说什么民族大义？……那是奢侈的。对普通百姓来说，大家只想好好活着。”
“所以，九嶷百姓，都爱戴我们的王……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们……”
话音未落，筋疲力尽的长老头一沉，再度昏迷过去。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巫祝，却毫无退缩地看着一行闯入的人，拦在前方。
被那样的一席话惊呆，那笙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原来……九嶷王在领地上是这样受到民众爱戴？——那个阴暗龌龊，不择手段的家伙，竟然也有人爱戴？！
苏摩和西京同样沉默下去。那一席话，在他们两人的心中也不啻于惊雷落地。仿佛一瞬间涌起了无数回忆，两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复杂地变幻，甚至没有察觉离珠已经悄悄走进了神庙，站到了身侧。
“我们走。”苏摩淡淡地说话，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巫祝。
“怎么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里找呢？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知道！”一个声音回答，是离珠又一次开口了，抢着说，“我知道秘道通往哪里！我可以带你们找另外一条路，跑到前头去截住他！”
“你！”所有巫祝回头，怒视着这个美艳异常的女子，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进神庙？快滚！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怎么敢陷害我们的王！”
“通往哪里？”苏摩冷冷问。
“最深处的墓室，星尊帝寝陵！”离珠回答。
苏摩漠然一挥手，那些拦在前方的巫祝神官惨叫着纷纷倒下，甚至连紧闭着的后门都轰然碎裂！沿着离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现出了一条直通后山的道路来。
道路的尽头，是汹涌而上、隔断阴阳两界的黄泉瀑布。
而瀑布的两侧，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飞鸟难上。
冷冷的风从中吹出来，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山谷中游弋，宛如没有脚的幽灵。雾气中，是一片浓绿得让人迷失的青翠，其间高低错落地露出几点苍白或者金黄：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楼或雕刻，以一种迷宫状的布局排满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只看得一眼，便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惧，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惊扰，深深的山谷里，隐隐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低吟。
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低吟，盗宝者手一颤，没有拉住冥铲的提绳。
装了满桶土的铲子唰然“唰”地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盗宝者都被惊动，顺着低吟响起的方向看去——这是帝王谷的最深处。
这里，正是星尊帝的墓室，传说埋葬着帝王的衣冠和无数珍宝。
九嶷山阴这块隐秘的空地藏在一个山麓里，方圆不过三丈，和山谷轴线垂直。空地上有金粉洒过的痕迹，无数的细线纵横交错，最后汇聚在那个挖掘盗洞的点上。显然，是有人进行了精密的计算，然后将位置锁定在这小小的一点。
那样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满了十几个西荒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头工作
在那些剽悍或者怪异的西荒汉子里，竟然有一个女性。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直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手里执着一座青铜色的烛台，躲在一个高大的西荒汉子背后。
在低吟响起的瞬间，所有盗宝者一起抬头。
——然而，陵墓方向什么都没有发生，静静的山谷里雾气还是一样的飘移着。
而地底却有微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一路潜行，所有盗宝者悚然往后退。
“是邪灵！”挖盗洞的西荒汉子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惊呼，“是邪灵醒了！”
听得那一句喊，心底某种尚未说出来的恐惧猜测仿佛一下子落实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了夺路而逃的准备。那个少女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却不知往哪里跑，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观望。
惊呼未毕，“唰”地一声，一道红痕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别瞎喊！”细细的长索执在一个少年手中，正是那群剽悍汉子的首领：音格尔?卡洛蒙。手腕一抖，长索如同灵蛇一样缩回，盘绕在他的手臂上，他细长的眼睛里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扫过去，就镇住了全场的汉子。
“第一次出来的人就是这么大惊小怪！那些被压在地底的邪灵有那么容易复苏么？”他抬起手，点着脚下的土地，冷笑，“几千年了，哪一次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你们父辈祖辈行走地下几十年，见过邪灵醒来么？”
盗宝者们一阵沉默——以经验而论，这的确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
“那边在交战，说不定刚刚有架风隼坠落在谷里。”音格尔淡然地吐出一句话，瞬间就消解了这些汉子们的疑虑。
不错，来的时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该死的征天军团不知为何居然烧杀掳掠到了这里，还杀了和世子一起赶来的第二批同伴——那边打得如此激烈，长年寂静的帝王谷里有些声响也是理所当然。
所有人暗自松了口气，那个少女也放松了手里一直握着的烛台，抬起眼睛。
“执灯者，你叫什么名字？”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少女的恐惧，音格尔上前一步，对她微微点头，“你父亲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样深的地底，真是难为你了……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们祖辈定下的誓约，我必会以性命来维护。”
“嗯……”显然是对“执灯者”这个称呼还感到不适应，少女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讷讷道，“我……我叫闪闪。”
“好，闪闪，你相信我，”卡洛蒙世子对着这个小姑娘肃然起誓，手指压着后颈的那个纹章，“就算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会有事！”
“嗯……”闪闪扑扇着眼睛，低声细细回答，“我……不希望你们有事。”
“妈的，个个都是娘们养的？”看到大家安静下来，站在闪闪身前的那个大汉趁机叫了起来，一把将方才那个脱口乱叫的家伙扇到了一边，“听一声响，胆都吓没啦？没胆子还来干这营生？——邪灵！邪灵又怎么啦？有邪灵你们就不敢下去了么？”
那个盗宝者是第一次来九嶷山，凭着以前从纸面上得来的经验，在方才的一瞬间受惊后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离总管一骂，脸色顿时阵红阵白起来。
“去，把铲子拎回来！”莫离推了他一把，抢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横，“我站你旁边守着，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么邪灵真的出来了，老子也替你挡着！”
那个西荒汉子被那么一激，脸上浮出愤然之色：“老子不怕！让开！”
说着便一把推开莫离，走到了那个盗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绳重新拉起。
盗洞很深，绳子虽然挂在了半壁上，可他还是需要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伸长手臂才能勾到——那个盗宝者的脸压着地，扭曲得有点诡异，他的身子晃了几下，显然是在努力够着那条落下去的提绳。
“好了。”那个盗宝者松了一口气，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地底忽然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呼啸而来！
“啊——！”那个刚要站起的盗宝者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着地下缩进——仿佛手里的那根绳索在拉着他，整个人就往盗洞里栽了进去！
“老幺！”莫离大喝一声，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上，腾出手去拉那人尚露在外面的脚跟——然而只是那么短短一瞬，那个汉子已经全然没入了盗洞。
等莫离扑到洞旁时，十丈深的洞里已然空无一物，只有四壁上洒落着森然的血迹和一个个抓刨的手印——那显然是盗宝者被拉落时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
聚集到盗洞旁的所有汉子都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多么诡异的情况……站在这里看下去，这个挖到一半的盗洞底部还是夯实的泥土。这种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标明了目下这个盗洞还只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层封土上——离开墓道顶上的木结构层都还远，更不用说是核心的墓室可是，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居然就消失在这个可以看见底的小小盗洞里！
“邪灵……邪灵！”这一次，不知是哪个，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间所有盗宝者都不自禁地往后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个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来的中心里，只站着音格尔和莫离。
“世、世子……是邪灵……真的是邪灵！”手里拿着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来，这个知晓一切盗墓常识的老人九叔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此刻也不自禁地感觉到了惊惧，“地底下的确有邪灵在动！它刚从封印中出来，应该很衰弱……正在寻觅血食……大家小心！”
邪灵？音格尔?卡洛蒙站在盗洞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记得《大葬经》里说过，邪灵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鸟灵。这些邪灵因为漫长的岁月，身体都起了可怕的变化，和一般的鸟灵已然完全不同。凝聚了千年的怨念，这种东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只要一只就能把天下搅得动荡不安。所以历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来镇压这些邪灵，在他们驾崩时，也会把生前收服的邪灵带入墓中一起陪葬，设下强大的封印，以自身的灵魂来束缚这些怪物。
他在家族历代相传的手卷里看到过邪灵的样子——然而，从来没有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且不要说解除封印需要极大的力量，这个世上，又有谁会去释放那些可怕的东西呢？
然而，在他这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时，却遇上了这个传说中的邪灵！
是不是……是不是老天不愿他去到底解救兄长？
音格尔凝视着脚下的盗洞，感觉地底的震动又迅速远去，忽然间，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长索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出，勒住了一个细细的脖子，将那个正悄悄四脚着地爬着离开的侏儒扯回来。
“老三，你想逃么？”莫离惊觉，看到那个不停挣扎的小个子，咆哮着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们还怎么下去？！”
那个侏儒，是盗宝者团队里必不可少的“僮匠”。
这些贫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残酷训练，在十岁不到就被人为地用药物压制了生长，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径两尺不到的盗洞里自由出入。他们的前肢粗壮有力，擅长挖掘。一旦盗洞打得足够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层，他们就被吊入洞中。在抵达木结构层后，他们可以在光线黯淡的地底熟练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个洞来，将同伴一个一个接下来。
“世子……我、我……”那个僮匠脸色苍白，知道盗宝者团队里纪律严苛，这种临阵脱逃的一旦被发现便立刻要被杀一儆百，然而他实在是忍不住恐惧，嘶声大喊起来，“那是邪灵！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听得这个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号，所有盗宝者莫不惊惶，相顾无言，心里暗自盘算。
“胡说！”莫离眼看人心动摇，当机立断勒紧了僮匠的喉咙，不让他再说话，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张开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族里会如何处理……你认命吧！”
一粒黑色的药丸出现在总管的手中。裹着薄薄的糖衣，丸里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动。
“不……不……”僮匠极力反抗，扭动着身体。
莫离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服了他，将他力大无比的双手按住，强迫着他吃下那粒东西。
“老三，你吓破了胆，我只好用傀儡虫来替你壮胆。”放开了僮匠，莫离叹了口气，看着这个眼神开始痴呆凝滞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从地底下重新出来，我就给你解了傀儡虫的控制。”
旁边的盗宝者默不作声地看着，倒吸入一口冷气，原本有些动摇的人也定住了脚步。
毕竟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汉子，干了这一行就早已有随时交出性命的觉悟。此刻虽然尚未进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险恶的状况，但惊魂初定后，血气重新涌上，想起这一次要进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宝在地底等待着他们，个个便又恢复了常态，继续按分工开始动作。
一日一夜后，盗洞已然深达三十丈。长长的绳索吊着沉甸甸的冥铲放入洞底，发出了不同于插入泥土的“咔嗒”一声断响——仿佛有什么木质的东西断裂了。
“到了！”莫离耳目聪敏，凭着这一声便发出了一声断喝，“僮匠下去！”
为了避开陵墓正入口铜浇铁铸的封墓石，有经验的盗宝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来判断地底陵墓的布局走向，从墓道上方的覆土内挖掘盗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区域——这样，便能大大缩短来到此处的距离，同时避开陵墓正门附近的重重机关。
根据经验，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采用入土千年不腐的桫椤巨木构筑，四面均为木构。从地面的地宫之门开始，墓道以平缓的坡度倾斜，伸向地下深处。大约一百丈后，会出现一个开阔的地底石构墓厅。那里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碧辉煌。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为牲畜，奴隶，器具，妃嫔几大类，其中珍宝无数。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个开阔的空间，也是通道汇聚的节点。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条支路，除了墓室大门的那一支外，其余三条一模一样的路却是通向各处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储藏着珍宝，有些却封印着邪灵魔兽。
当然，也有一条是通向寝陵密室的正路。
听到断响，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层的木构，莫离一声断喝，眼神痴呆的侏儒被一根长索吊着，缓缓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盗洞里。然后各种工具依次被放下。僮匠小巧的身躯没入狭窄的盗洞中。在这个普通盗宝者只能勉强塞入身子挪动前行的洞里，畸形的僮匠却能行动自如。
所有盗墓者以一种只有行内人才明白的奇异序列站好了位置，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得，做好了随时发动的准备，脸色肃穆地听着地底发出的断断续续声响。
闪闪不知道要怎么做，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音格尔身边，手里握着那个烛台。
听到地底发出了“空”的一声响，音格尔便知道僮匠已然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从盗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气，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断，“还好，没有积累的腐气——不用散气了，可以马上进去。”
“是！”听到世子吩咐，身后传来低沉的应合。
所有西荒盗宝者眼里此刻已然没有了恐惧，个个眼里都闪着光芒，仿佛一队训练有素、时刻准备扑出夺取猎物的猎豹！猎豹中，有一头悄无声息地走出队列，系上长索，手一按，便要跃入挖好的盗洞内——
作为首领，音格尔?卡洛蒙是必须第一个进入地底的。
“执灯者，你需跟在我身后。”在进入前，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对着身后略现畏缩的闪闪低声吩咐：“请为我，照亮黄泉之路。”

镜·龙战  九、古墓
下了盗洞，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通道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个微妙的坡度，可以让人攀着斜壁增加摩擦力，而不至于一下子落到地底。
音格尔赤手攀援着，一尺一尺地下去。而闪闪从未下过地底陵墓，地面上留守的盗宝者只能用绳子系着她的腰，将她吊下去。
在她身后，是一行经验丰富的西荒盗宝者。
盗洞小而潮，直径不过两尺，就算闪闪身形娇小，一下去也觉得挤得无法呼吸。音格尔在前方引路，他的头在她脚下三尺之外。闪闪感觉头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便立刻点起了那盏灯，用手护着，照着漆黑的洞。灯光照出了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直鼻高，眼睛狭长闪亮，有着鹰隼一样的冷意。看着前方用手抠着土壁缓缓下落的音格尔，闪闪心里暗自诧异这个少年身手的敏捷。
静默中，两人磕磕碰碰地下降了数十丈，感觉地下吹出的风越来越阴冷。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音格尔估计了一下此刻到达的深度，松开了攀着土壁的手，耸身一跃而下，准确地落到了下方实地上。
“位置完全准确。直接落到四条墓道的汇聚点。”音格尔在底下的漆黑中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摸索，很快发出了断语，同时伸出手臂来，托着她的脚，“闪闪——跳下来！”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不容抗拒的决断，还在彷徨的闪闪听得最后一个字，不由自主地便是一松拉着绳索的手，往下跳去。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脚，然后顺势稍微上托，抵消一部分冲力，便将她放下。
闪闪惊叫着穿过了盗洞的最末一段，落到结实的地板上，身子歪了一下，随即站稳。手中的七星灯摇曳着，映出了身侧少年苍白的脸——音格尔在最后一刻横向一揽，将她斜斜带开，缓冲下落的速度。
闪闪连忙站直身子，脸却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去，不敢看身侧的人。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一点都不像西荒盗宝者呢……那样俊秀苍白的脸，仿佛长年没见到过阳光，瘦削挺拔的身子，与那些烈日晒着长大的、虎豹一样的西荒汉子完全两样。
可是为什么那些气势汹汹的大汉，全都听这个少年的指令呢？
音格尔却是心细如发，一瞥之间便看到闪闪飞红了脸，他还以为这个第一次下地底的女孩身体不适，不由一惊：“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么？”他从怀里拿出药瓶，倒了一颗碧色的药丸：“陵墓阴湿，你含着这个。”
然后，依次倒出药丸，分发给后面陆续从盗洞里下来的同伴。
那些盗宝者显然是身经百战，知道陵墓里将会遇到的一切可能危险，此刻见到世子开始散发密制药丸，立刻熟练地把药丸纳入嘴里，压在舌下。大家服下药，整顿了一下行囊工具，便屏了一口气，借着灯光开始往各处摸索开去，探着附近的情况。
闪闪忸怩地接过药，却不知道那是含片，一咕噜就吞了下去。
音格尔来不及说明，就见她把药吃了下去。便又倒了一粒给她，示意她压在舌下，然后靠着呼吸将药气带入肺腑，以抵抗地底阴湿气息。
闪闪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红了脸，讷讷。
“你先把七星灯灭了吧，现在暂时还用不到。”音格尔没时间和这个执灯者多话，自顾自燃起了火折子，查看着周围，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目眩神迷的表情。“真宏大啊……”仰头看着巨大的石室，少年发出了一声叹息，仿佛是到了朝夕梦想的地方，“不愧是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合葬墓。”
周围的盗宝者低声应和着，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敬畏和兴奋的神色。
发了……这回真的是发了！
地面上盗洞的位置打得很准确，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好站在了四条通道汇聚的中心点上，那是一个开阔平整的水中石台——王陵格局布置里的第一个大空间：享殿。
星尊帝的享殿居于九嶷山腹内，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凿空了坚硬的岩石，做成了一个石窟。这个石窟高达十丈，呈外圆内方布置，纵横三十丈。
而居中巨大的辟雍石台，居然是用整块的白玉雕刻而成！
那样凝脂般的顶级白玉，随便切下一块便足以成为帝王的传国玉玺——而在这个地底陵墓里，竟被整块地当成了石基。奇异的是，白玉上还有隐隐的光芒，让整座享殿都笼罩在一种宁静的微光中。
几个盗宝者细细看去，发现是台基玉石上用金线绘画出华丽的图腾，金线的交界点上凿了无数小孔，每个小孔里都镶嵌着夜明珠或者金晶石，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光射入地底，整个享殿便会焕发出美丽绝伦的光芒。
“我的天哪……不用再下地底了，这里就已经够多了！”在看到脚底下踩着的地面上便有如此巨宝时，有个盗宝者脱口低呼起来，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挖出地上镶嵌的宝物。
然而，仿佛想起了什么，他随即缩手不动，看向一旁的音格尔——盗宝者这一行规矩严苛。发现了珍宝后，不经过首领同意，谁都不可以先动手。
在大家的注视下，音格尔脸上沉静，脚踩着价值连城的白玉珍宝，却根本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一直打量着石窟正中那一座小小的享殿。
那样华美的台基上，建着的却是如此不起眼的殿堂。
三开间的面宽，四架椽的进深，木构黑瓦，简单而朴素。
“我进去看一看。”打量了许久，看不出有任何机关埋伏的痕迹，音格尔终于下了决心，向着那个朴实无华的小小殿堂走去，“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一出声，立刻散开。”
“世子，小心！”身后，有同伴提醒。
音格尔微微颔首，脚步却不停。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空桑贵族历来极讲究等级和阶层之分，就算身后的陵墓里也时时处处存在着这种烙印。而以空桑千古一帝的尊贵，星尊帝的享殿，无论如何也该是按天子所有的九五之格建立吧？而眼前这个享殿的格局，却完全不似别的空桑陵墓里那样华丽庄重。
虽然用的是千年不腐的桫椤木，可这个享殿毫不起眼，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银装饰，看上去竟然和南方海边一些渔村里常见的房子一模一样。
他踏上了享殿的台阶，看到了两侧跪着的执灯女子石像。
那两列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手捧烛台跪在草堂的门外，仿佛是为主人照亮外面的道路。虽然已经在地下闭了几千年，这些石像却尤自栩栩如生。
音格尔一眼望去，再度诧异——
星尊帝生前立过的妃子，居然只有四位？
他阅读过无数的典籍，深知空桑皇家安葬的古礼。因此，他也知道这些执灯的“石像”，其实是用活人化成的——按王室规矩，帝王死去后，他生前所喜爱的一切便要随着之殉葬，化为若干个陪葬坑分布在墓室各处。
而享殿前那一排执灯石像，便是他所册立的妃嫔。
那些生前受宠的女子，在帝王驾崩后被强行灌下用赤水中幽灵红藫制成的药物，全身渐渐石化，最后成为手捧长明灯的石像。那些石像被摆放在地宫入口处的享殿里，保持着永恒的姿式，静静地等待着传说中帝王“转生”时刻的到来，以便为他打开地宫之门。
空桑王室一贯奢靡纵欲，帝王后宫中妃嫔如云，因此每次王位更替时，后宫都为之一空。听说有些空桑帝王陵墓里，执灯石像多达数百——一直从地宫门口，延续到享殿。
而星尊大帝那样震烁古今的帝王，富有天下，竟然庭前如此寥落？
音格尔心里有些诧异，穿过那四尊石像，小心翼翼地跨入了享殿。
一进去，他就迅速地掠到最隐蔽的角落，伏倒，仔细地查看四周。享殿外的那些盗宝者也是如临大敌，一声也不敢出。音格尔在片刻后作出了判断：没有机关埋伏。他吐了一口气，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撑着地面抬起身。
然而一抬头，四个大字便跃入眼帘——
“山河永寂”。
那应该是星尊帝暮年独居白塔顶端时写下。那样龙飞凤舞，铁划银钩的字迹里，却有某种萧瑟意味扑面而来，让人数千载后乍然一见，依然不由一震。
音格尔缓缓从死角走出，小心地举目打量，发现这座享殿里完全没有牌位或者神像，而是一反常态地布置成了普通人家的中堂。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皇家气派，一切陈设都来自民间，带着浓厚的南方沿海气息。器物极其普通，桌椅都有些旧了，上面放着用过了的细瓷茶碗，细细看去，竟然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宝物。
外面的台基都如此华丽珍贵，而享殿内部却是如此简朴？那样强烈的反差引起了音格尔的好奇，他没有因为找不到宝藏就立刻离开，反而开始饶有兴趣地查看屋子里的一切。
“望海?白”——翻转茶盏，他在盏底看到了几个字。
茶盏上，还用银线烫着一朵细小的蔷薇花，仿佛是某种家族的徽章——所有的其他陈设上，无不烙有同样的印记。
看着那个蔷薇花的徽章，音格尔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不正是空桑历史上三大船王世家里，望海郡蔷薇白家的家徽？他恍然地抬头四顾：这间房子，原来是昔年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旧居！
音格尔嘴角一动，露出诧异的神色，将茶盏握在手里，抬头四顾——不错，这间屋子，便是帝后两人在为成为空桑主宰者之前，渡过童年、少年时期的地方。
原来，是星尊帝在死前，派出人手将望海郡白家的旧居，从千里之外丝毫不差地搬到了陵墓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存得如此之好，所有器物都没有朽烂的迹象。
那个帝王作出了这样的安排，让自己的一生首尾呼应——发迹于这间草堂，也长眠于这间旧居。这位伟大的帝王，拥有了六合八荒中所有的东西，足可以只手翻覆天下，然而到了最终，他所想要的，原来不过是一间装有旧日记忆的房子？
看着这间旧居里的一切，音格尔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逆流远上，抵达了那个海天龙战血玄黄的乱世。
地宫的时间是凝固的。千年无声无息地过去，而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茶一饭，却都保持着久远的原貌，发出简朴幽然的光泽。
桌上还铺着一张七海图，岛屿星罗棋布，朱笔在上面勾勒出一条条航线，纵横直指大海深处，在最大的一个岛屿前，有人注了四个字“云浮海市”——字迹秀丽洒脱，应该白薇皇后少女时代的手笔。传而地图旁边，却是散放着一堆算筹，被摸得润泽。
那一瞬间，执着七星灯在外远远观望的闪闪忽然脱口低低叫了一声——
是幻觉么？
在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恍惚看到了一位红衣少女匍匐在桌上看着海图，对着身侧的黑衣少年说话，朱笔在地图上勾画着，满脸神往雀跃；而那个黑衣少年则默不作声地摆弄着手里的算筹，仿佛在计算着命运的流程，仰头望天，有着空负大志的眼神。
然而，只是一眨眼，这一幕幻象就消失不见。
空洞洞的地底陵墓里，草堂千年依旧，人却早已成灰。
“山河永寂”——看着中堂里那一幅帝王临终的墨宝，这样短短的四个字里，又蕴藏着怎样不见底的深沉苦痛和孤寂。
音格尔细细地在享殿里走了一圈，想了想，只是卷起了桌上那一张七海古图，便没有碰任何其他东西，静静地退了出来——西荒的盗宝者有着极其严格的祖训：对于无法带走和不需要的一切东西，无论价值大小，都必须原封不动地保留，不许损害一丝一毫。这样，也便于最大程度不惊扰地底亡灵，也便于把器物留给下一批盗宝者。
走出享殿后，他对着满脸期待的下属摇了摇头，然后自顾自走到了白玉高台的中心，开始低下头查看玉上的种种繁复花纹——既然享殿里无甚可观，也不必在此处多留了，得快些进入寝陵寻找到星尊帝灵柩。
清格勒，九年前便是被困死在那个密室里的吧？
想到这个名字，音格尔的眼里便是一暗，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没有人知道，这一次酝酿多年的开掘千古一帝陵墓之行，其实并不是为了夺回黄泉谱，而只是为了寻找清格勒——那个曾如此残忍地想置他于死地的胞兄。
音格尔在享殿的玉台上拿出了神器魂引，将其放在玉台的中心，不出声地观察着，静静地注视着魂引上指针的颤动。
细细的金针，直指东方那条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空桑人以血统传承力量，只有王侯以上的尊贵灵魂曾经驻留之地，才能激起金针的反应。以前历代盗宝者都是凭着魂引的这一特性，准确地寻找到了真正的帝王墓室。
音格尔眼神忽然雪亮，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指，指向东侧道路。
“去那里。”他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栗色的长发下，眼睛深邃不见底。
在世子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行盗宝者都不敢出声地守在一旁。
闪闪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捧着灯站在音格尔身旁。举目看去，这个地底享殿是外圆内方的，按照明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圆形的水环绕着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条通路向着四方延展开去，然而通路却在水边止住，水波涌动，簇拥着中间方形的玉台，宛然成了孤岛——显然是封墓的时候便有机关启动，自行销毁了水上的吊桥，以免封墓石落下后再有外人闯入陵墓深处。
“不稀奇。”盗宝者里有人观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却带着略微的诧异，“才那么浅的水，连僮匠都能跳过去了。”
然而，此话一出，所有盗宝者便不由一震，面面相觑，一起失色——僮匠！他们居然一直忘了那个先下到地底的僮匠！
盗洞是直落到享殿玉台上的，可那个小个子僮匠却不在这里！
已经被傀儡虫控制了心神，那家伙万万不可能有见财起意、独自先去揽了宝藏的野心。可这个享殿周围都是明堂水面，僮匠又能去到哪里？
“不用找了。”音格尔却是镇静地开口，“他在水里。”
在地底下的墓室里，这道不停涌动的“水”，却是呈现出怪异的赤色。显然不是像空桑别的陵墓里一样，引进九冥里涌出的黄泉之水作为明堂水池。
然而，这赤色的水，却更让人触目心惊！
那“水面”在地底无风自动，不停翻涌，仿佛血池——挪进一步细细看去，竟是无数的赤色长蛇，密密匝匝挤满了池子，簇拥着相互推挤，一波一波地往池边蠕动！
那些细小的鳞甲在蠕动中发出水波一样的幽光，悄无声息。
闪闪毕竟是个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脱口惊呼了一声，往音格尔身后躲去，差点连手中的烛台都掉落在地。音格尔凝视着那一池的赤色长蛇，不说话。那一瞬间，这个少年眼里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冷定。
他举手做了一个简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盗宝者退回玉台中心，然后看准了某个长蛇最集中的部位，手指一扬，一把短刀从袖底飞出，准确地刺入池中。
群蛇哗然惊动，瞬间退开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惨白干瘪的尸体，遍身布满小孔，显然血液已被吸干。虽然面目全非，可从侏儒般的体型和反常强壮的前肢看来，这具尸体，赫然便是那名当先进入陵墓的僮匠！
盗宝者悚然动容。然而依然没人发出一声惊呼，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工具握得更紧。
“烛阴之池……”沉默中，盗宝者里忽然有个人喃喃叹息了一声，“挖了那么多座墓，居然在这里看见了烛阴！”
闪闪回头，却是那个在地面上确定盗洞位置的老者在一边摇头叹息。
“烛阴？”音格尔脸色变了变，短促地接了一句。
“云荒极北出巨蛇，名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人面蛇身，赤色，久居黄泉之下，此蛇出地，则天下大旱。毗陵五十七年，云荒大旱，烛阴现于九嶷。星尊大帝拔剑斩其首，血出如瀑，黄泉之水为之赤。”
熟读《大葬经》的音格尔迅速地回忆起了那一段记录，手指渐渐握紧。
“九叔，他们……把烛阴镇在了墓室里？”音格尔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语气里终于忍不住露出惊诧。那些长蛇在被那一刀惊退刹那后，立刻又簇拥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鳞片！
那些小蛇不足挂齿，真正的烛阴，还伏在地底！
被音格尔称为“九叔”的老人点了点头，脸色严肃——不过是刚刚进入陵墓，就遇到这般可怖的魔物，怎么能不让盗宝者心下暗惊？
“不过，看起来烛阴的封印还没真正被打破，”九叔跪倒在玉台上，细细查看着上面的图腾纹饰，“因为我们还没触动机关。”
机关？什么机关？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毫不犹豫地一抬足，脚尖点住了图腾上一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镶嵌在一朵莲花的中心，发出奇特的暗红色光。
“七步莲花图。”音格尔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几朵莲花花纹上，判断。
这是空桑陵墓里最常用的古老图式之一，《大葬经》卷一里就有记述。据说盗宝者的祖先刚遇到此图时，死伤甚大，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才获得了破解方法，辨别出七个机簧的位置所在，而幸存者则把这一鲜血换来的图解绘制下来，传给新的盗宝者。
后来的数百年里，这个破解方法挽救了无数盗宝者的性命——因为在几乎所有的空桑王陵里，都存在着以七步莲花图为蓝本演化而来的机关。而在越古老的墓葬内，这种机关就用得越多——想来，大约是自从星尊帝陵墓里首次采用后，后代帝王便沿用了下来。
依靠着先辈们鲜血换来的经验，此刻音格尔毫不犹豫地立刻辨认出了关键所在。
“别动！”看到世子一脚踩动机簧，九叔急忙呵斥，脸色唰地苍白，“如果触碰了，会把伏在地下烛阴惊醒！”
“可总不能无功而返，或者被困死在这里！”音格尔脸色也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里隐约有可怕的光，“九叔，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可没有想出应付之法前，不能贸然……”谨慎的老人还是在阻拦。
然而音格尔不想和前辈多话，身形展动，已经如白色的飞鸟扑了出去。足尖准确地按先后次序踩踏着七朵莲花，将这个机关启动。
“咔，咔，咔……”七声短促的响声过后，七朵莲花缓缓下沉。
然后，仿佛地底忽然活动了，整个玉台开始缓缓地转动。
“大家小心！”音格尔断喝了一声，顺手把闪闪拉到莫离身侧，“等下浮桥一旦出现，立刻带着执灯者走东侧那条路！不要管我！”
“是！”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握刀低首。语音未落，音格尔落到了最后，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莲花上，一脚踩落！
整个玉台颤抖起来，绕着玉台的水池开始缓缓拱起，凸现四条道路。居中那朵莲花忽然动了，莲房打开，玉石裂开之处，伸出了一个巨大的蛇头！
“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惊呼，看着那个有着一张人脸的可怖蛇头。那颗被斩下的蛇头开始颤动，绕着玉台一圈的水池同时开始剧烈地动荡，赤色长蛇纷纷逃开——仿佛地底有什么要挣脱出来，来和这颗孤零零的头颅会合。
“快走！别管我！”音格尔一声断喝。
闪闪惊吓到腿发软，莫离如老鹰抓小鸡一样拎着她，迅速朝着东侧通道奔去。眼角余光里，看到那颗巨大的蛇头开始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令人惊骇——就在那一瞬间，音格尔拔出了武器：两把短刀迅速而准确地刺入，将巨蛇的眼睛死死钉住！
烛阴的身体仿佛也感受到了剧痛，冒出地面，开始不停挣扎。
巨蛇的身体比享殿还粗大，长更有数百丈，整个开阔的享殿空间里瞬间被赤色的蛇身塞满。无头的巨蛇看不到东西，庞大的身体只是一个劲地扭动。
整个石室开始摇撼，石屑纷纷坠落。
“快走！快走！”音格尔一边厉喝着催促，一边霍然拔地而起，冒着被巨蛇扫中的危险，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
烛阴吃痛，也不管到底敌人在哪里，整个身子猛然蜷缩回来，瞬间把音格尔包住。蛇的一片鳞片就比人脸还大，少年在巨蛇环绕中仿佛一颗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间音格尔觉得无法呼吸，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烛阴收紧身子的时候，他听到了怀里发出喀喇的轻响——那是护心镜在碎裂的声音。若不是衣内衬了这面护心镜，此刻断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尔没有拔出那把刺入烛阴脊骨的匕首，而是用尽了全力迅速地下切，努力伸直手臂——这把匕首上，涂了从极渊里盲鱼胆汁里提取的毒素和赤水里幽灵红藫的孢子，几乎是一切魔物的克星。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个动作之间，音格尔已经两眼发黑，几乎断了呼吸。
“喀喇喇”一声脆响，巨蛇沿着脊柱被剖开！
那一瞬间，趁着缠绕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缓，音格尔收起匕首，手腕一扬——那条长索从他袖中掠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顶上那个盗洞，“唰”地一声缠上从地面上垂落下来的吊索，猛一使力，整个人从巨蛇中脱身出来，钻入洞中。
被剖开的烛阴在疯狂地扭动，却再也无法抓住那个惊扰了它长眠的人。血从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流出，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赤色长蛇都仿佛疯了一样，往母蛇身体的血肉里钻进去，大口地啃噬。
整个享殿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尔在盗洞里剧烈地喘息，一手攀着土壁，一手将衣襟内碎裂的护心镜一片一片拿出。尖锐的碎片已然划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肤，他闭上眼睛喘息良久，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而底下是可怖的沙沙声，万蛇在咀嚼着烛阴的血肉，听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宫里传来一声惨呼！
音格尔脸色一变，眼睛霍然睁开：东侧！是从东侧那条通路上传来的声音！
再也来不及等底下的长蛇吃尽烛阴血肉，他冒着万蛇噬咬的危险从盗洞里重新钻出，踏着那些恶心的长虫，向着东侧通路急奔过去。
直径三丈的巨大石球从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过，留下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东侧石道高不过三丈，宽也不过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处墓室。然而他们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却不知在何处触动了机关，通道中忽然就滚落了巨大的石球。
刚开始听到地面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时，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以为地底又出现了异常，或者是邪灵再度出没。只有经验丰富的九叔感觉到了脚底石地的微微震动，脸色一变，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三丈直径的石球出现在甬道尽头，填满了整个通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压顶而来！
墓室甬道的石壁坚固平整，左右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处。莫离首先反应过来，断然大喝一声，带领所有盗宝者返身奔逃——然而最先进入东侧石道的盗宝者最终没有逃开，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间碾成扁平，内脏摊了一地，白骨支离破碎。
闪闪被莫离拎着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间，迅速闪到了一侧。
巨大的石球随着惯性飞速滚落，笔直地出了甬道后，直奔那群长蛇，一路将满室的赤蛇碾得血肉横飞，然后在烛阴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闪闪和其他盗宝者一起紧紧贴在甬道出口外侧的石壁上，看着这一切，惊得全身发抖。
“拿好了，”莫离脸色也是铁青，手却依然坚如磬石，将半路掉落的七星灯递回给她，“不用害怕，我们所有人就算只死得剩了一个，也会护着你安全返回的——执灯者不能有意外，因为每一代盗宝者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闪闪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想起那个盗宝者支离破碎的惨象，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真是的，那么脆弱啊……毕竟是第一次下地的执灯者。”莫离摇了摇头，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小心点，可别把含着的药也吐出去了。”
闪闪哽咽着，用力抓紧那盏灯，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
莫离抬头，看到石窟顶上白衣一闪，脱口：“世子！”
长索如长了眼睛一样荡下，音格尔从天而降。然而一眼看到同伴们已经逃出了甬道，他却没有直接返回那边，半空中一个转折，准确地落到了巨大的烛阴骨架上，长索一扫，赶开了一群黏腻的赤蛇。
“等一下。”音格尔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却毫不停歇，一刀横切开了烛阴的一节脊骨，“先拿走宝物。”
“咔”地一声轻响，巨大的骨节裂开，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应声而落，足足有鸽蛋大小。此物一出，所有赤蛇都发出了惊惧的咝咝声，退后三尺不敢上前。
“辟水珠！”九叔惊叫起来，眼睛放光，“对了，我怎么忘了？烛阴这种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辟水珠！”
音格尔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手落如飞，只听一路裂响，转瞬已破开了巨蛇的二十四节脊椎骨。每个骨节里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的如鸽蛋，小的如拇指，音格尔用衣襟揽着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长索荡出，便风一样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侧。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来，看着脸色苍白的闪闪，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里，“喏，送你这个玩儿。”
闪闪从小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毕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时把心思转到了珠宝上。身子还在发着抖，但看着手心上那颗大珠子，破涕为笑，终于能说出话来了：“这么大……这么大的珠子，别人一看，就、就知道……是假的啊。”
“傻瓜。”莫离又好气又好笑，拍了小丫头一下。
音格尔却是微微一笑：“底下这种好东西还有很多呢，我们走吧。”
又扬手，把一袋珠子扔给了老者：“九叔，你点数一下，留三份给死去的弟兄，剩下的平均分。”
留三份？闪闪有些错愕地看了看一行人，又看了看甬道深处那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想起死去的另外两个人，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亡命之徒也是讲义气的，无论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点上，这些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将和幸存者获得一样份额的财宝。
因为了有了头领的威信保证着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盗宝者们才如此不惧生死，只求自己搏命一次能给贫寒的家人带来财富。
“可是，怎么上去？这里的机关太厉害了……不如、不如先回去吧。反正有了辟水珠和台子上这些东西，也够本进来一趟了。”盗宝者里有人现出了畏缩之色，迟疑着发声，左右看着同伴的脸色。
闪闪转头望去，却是个个头最大的络腮胡大汉。身高九尺，肩膀宽却有八尺，如一座铁塔似的，真难为他怎么从狭小的盗洞里钻下来。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纠结，手上没拿任何工具，只套着一副厚厚的套子。
闪闪好奇，想着这个没带任何工具下地的盗宝者，究竟有什么专长呢？
“巴鲁，亏你还是萨其部第一大力士！没想到却是个孬种。”莫离率先冷笑起来，生怕这个怯懦的同伴影响了军心，将身旁的闪闪一把揽过，“喏，就是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强！”
一下子被推出来，闪闪倒是慌了神，左顾右盼，下意识地想躲到音格尔身后。
然而盗宝者的首领却挥了挥手，阻止了这一场小小的纷争，用一种不容争辩的语气开口：“巴鲁，你也知道每次行动之前，兄弟们都喝过血酒，对着天神发过毒誓的，宁死也不会半路退缩、抛弃同伴——如果你想违反誓言，那么作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
冰冷狭长的眼睛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到高大的汉子身上。仿佛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鲁挺直了身子，脱口：“不！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个懦夫。盗宝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饶恕。”音格尔却是及时地给了他一个下台阶，谅解地对着西荒大汉微笑，那个笑容却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诚的，“只是你事母至孝。如今母亲病得厉害了，你急着拿到钱去叶城给她买瑶草治病，是不是？”
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眼里的神色随即换了。
巴鲁低下头去，有些讷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红了一下：“巫医说……她、她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我不怕死，但怕来不及给她买药……”这个粗糙的大男人显然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声骂：“我真他妈的该死，刚才竟说那种话！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糊涂！”
音格尔微微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出发前就得知了你母亲的事，所以托管家拿了三枝瑶草过去，让他好生照顾。”
“啊？”彪形大汉诧然地张开了嘴，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别担心，等你回去的时候，她的病说不定已经好了。”音格尔手指转动着长索短刀，微笑，“这次出来是要做大事的，我自然会先帮你们打点好一切。你们尽管放心吧。”
巴鲁说不出话，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忽然号啕了一声，重重跪倒在他脚下。音格尔慌忙搀扶，然而对方力大，他根本无法阻止，只好同时也单膝跪下，和他平视，死活不肯受如此大礼。
闪闪看得眼眶发红，对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然而旁边的九叔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向这个自己教导出的孩子投去了赞许的眼神——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天生的领导者，能让一帮如狼似虎的恶徒为自己肝脑涂地。
“大家跟着我，一定能下到最深处的寝陵！”扶起了巴鲁，音格尔朗声对着所有盗宝者喊话，“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后，毗陵王朝开创者的墓！有多少宝藏在那里等着我们？”
所有盗宝者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气，眼里有恶狼般的光——根据史料记载，当年灭海国后，光从海市岛运送珍宝回帝都，就花了整整三年，在这个墓室里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宝！
“而且，空桑人欺压我们几千年，如今能把他们的祖坟都挖了，他妈的算不算名留青史的事情？”莫离看到大家情绪开始高涨，不失时机地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说，就算没钱，拼了一身剐能把皇帝拖下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盗宝者们哄然大笑，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粗野地笑骂，“该死的空桑人！他妈的，老子要去砸烂星尊帝的棺材，撒一泡尿写上‘到此一游’，才算是出了这口鸟气！”
音格尔始终在一旁微微地笑着，平静地看着一切。只有九叔眼里流露出叹息，凑过来，低低说：“世子……你也真狠心，只为了那件不能确定的事，明知道此行是送死，还引诱他们继续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少年眼里神色不动，嘴唇轻启吐了一句话，“我会把他们该得的那一份，丝毫不少地带回给他们家人。”
盗宝者们情绪重新高涨，开始忙碌地勘探地形。闪闪却是拿了七星灯照了照黑黝黝不见底的墓道，不敢看深处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转头怯怯地问音格尔：“可是……如今我们该怎么过去呢？”
九叔观望着那条墓道，仿佛想看出那个掉落石球的机关设置在黑暗里的哪一处。老人不停地弯腰指敲击着地板，用手丈量着墓道倾斜的角度，沉吟着站直身子，和盗宝者们站在一起相互低声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奋勇：“世子，我愿意上去试试！”
“咦？”闪闪看了看那个人，只见对方身形颇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鸡立鹤群的感觉，不由诧异——那样的人，被石球一碾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然而音格尔却是点了点头，仿佛心里早已料到最合适的会是这个人选，只道：“其实，如果僮匠活着最好。不过现在也只能让你去试试了——阿朴，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缩骨术也学的差不多了。你贴着墙跑，千万小心。”
“是！”那个名叫阿朴的盗宝者仔细地聆听着世子的每一句话，表情凝重。
“我估计机关就在甬道尽头转弯处。”音格尔凝望着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忽地将一颗从玉台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进去——细小的珠子没有招来石球滚落，滴滴答答地蹦跳着停住，珠光在墓道深处闪现，照亮了方圆三尺。
“阿朴，你必须在石球赶上你之前，起码跑到这一点。”音格尔脸色凝定，语气平静，“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是！”阿朴估计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长度，断然点头答允。
“机关应该在那里！”九叔凝视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抬手指着某一点。闪闪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远远不及这些盗墓者，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就这一刹，盗宝者们的行动已然雷厉风行地开始！
“退开！”莫离一把揽住她，把她从墓道出口拉开，同时所有盗宝者做好了各自的准备，每个人都神情紧张，额头青筋毕露，肌肉一块块凸起，仿佛一队猎豹绷紧了全身，开始对着猎物发起袭击。
在所有同伴撤离墓道的刹那，阿朴向着墓道深处直奔过去！
闪闪从未见过一个人奔跑时候的速度可以这样快，脚跟上似乎都擦出了一串火花。阿朴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闪电，没入漆黑的墓道中。他贴着边奔跑，脸都几乎擦到了石壁。
“咔”的一声轻响，黑暗中，不知第几块石板上的机关被触动了。
隆隆的震动声缓慢响起，从墓室深处传来，由慢及快，由近及远。
那是死亡的脚步。
阿朴用尽全力奔跑，向着石球迎去——因为由高处落下的石球越到后来速度便越快，也越危险，他必须在石球速度没有加剧之前奔到会合点。所有人都紧张地在墓道外看着，大气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辉里，终于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过来！
等高的石球一瞬间充塞满了整个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来。
“嚓”的一声，那粒明珠被轻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线消失的那一瞬，闪闪惊讶地看到和石球正面相遇的阿朴忽然“缩小”，然后“消失”了——然后石球仿佛毫无遇到阻碍地继续滚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奔而来！
“啊！”她忍不住惊呼起来，捂住眼睛不忍看，听着巨大的石球带着呼啸风声从身侧的墓道里滚落出来，撞在享殿的玉台上。
她知道石球滚过后，墓道里又会多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然而，闭上眼睛等了片刻，耳畔却听到了音格尔一声断喝：“好了，大家可以进去了！”
“啊？”闪闪被莫离拖着走，却惊诧地睁开了眼睛——七星灯的映照下，墓道地面上没有出现第二具尸体。她惊讶万分地抬起头往里看，却看到了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盗宝者站在甬道的尽头，出声说话：“机簧已经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那一瞬间，她惊讶得几乎叫出声音来——
阿朴……阿朴居然还活着？他居然逃过了石球！
一直到被莫离拉着走到墓道尽头的房间，看到阿朴活生生地站在一个神龛前招呼众人时，她还没回过神，抬起灯照了又照，想看对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离看到她纳闷，笑着拍了她一下，“刚才阿朴用了缩骨术，从石球和墓道的死角里钻了过去，关掉了机关——你以为他死了么？”
阿朴还在剧烈地喘息，闻言咧嘴对着少女一笑，挥了挥手里掰断的机簧，示意。那个机簧果然设置在墓道尽头的石室内，用极精密的精铁丝与墓道地面相连，只要稍微出现脚步震动，便会将储存在墓道上方甬道里的巨大石球投下。
盗宝者们顺利地到达了第一个密室，燃起了熊熊的火把，映照出了室内的一切——这是一个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间，一切都是漆黑的，石头接缝之间抹着细细的泥金，金线在纯黑的底子上绘出繁复难解的图形。
奇怪的是那个图形一眼看去，竟隐隐接近一把弓的形状。
黑色石室里唯一的亮色，是阿朴身侧一个嵌在墙壁上的神龛：纯金打造而成，镶嵌着七宝琉璃，在灯光下耀眼夺目。神龛中供奉着云荒最高的神袛：创造神和破坏神。而破坏神手中举着的长剑却已经被阿朴生生掰断。
——原来，那便是石球的机关所在？
“别动！”音格尔却忽然严厉地喝止，一把将她拖回来，“站着！”
“怎……怎么了？”闪闪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盗宝者的首领。
“这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玄室’，不可大意。”音格尔脸色凝重，把闪闪一直推到了神龛前，按下去，“你坐着，不要乱动，等我们找到了下一步的方法，再来带着你走。”
“下一步？”闪闪有点不服气，却隐隐害怕音格尔的威势，“这里……才一个出口嘛。”
享殿东侧的这条墓道，大约有三十丈长，通往这个三丈见方的小室，然后转向，在另一边有一道门，继续向着九嶷山腹延伸。这条路大约是上一条墓道长度的一倍，末端还是一个同样的石室，坐在这个玄室里就能看到那边那扇紧闭的门。
闪闪正想问为什么不沿着唯一的通道继续走下去，侧头却看到音格尔和九叔开始商量什么，两人眼神都很凝重，他们不停地在玄室中心点和拱门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动，似乎丈量着什么距离。然后九叔忽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趴了下去，用耳朵贴着地倾听。
闪闪看到盗宝者的眼神在瞬间都严肃起来，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学着将耳朵贴在地上，忽然，她听到了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地底有一个个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么？她悚然一惊。传言里都说，九嶷地下就是黄泉，可黄泉阴寒的水，怎么可能发出沸腾一样的声音呢？
那些盗宝者显然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有空来解答她的疑问。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在玄室内等待着首领的决定。音格尔和九叔商量了许久，最后两个人竟然坐在拱门的门槛内，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不停上下望着那条墓道的顶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炭笔画着什么，进行繁复的计算。
周围的盗宝者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扰。
“不行。”长久的计算后，九叔长长吐出一口气，划掉了最后一行演算数字，“超出了所有体力的极限，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六十丈长，三丈高，底下还是血池。”音格尔也叹了口气，低声——地面是虚盖着的，一踏即碎，而且整条道路都会在三个弹指的时间内坍塌。血池里是沸腾的血浆，无论任何人跌落进去，必然会被瞬间融化！
“三个弹指的时间，连阿朴也跑不完这条路。”九叔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一时间，整个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试试。”片刻，喘息平定，阿朴站了起来，主动请命。
“你到不了。”音格尔蹙眉，望着那条通路，“你的速度，绝对比不上坍塌的速度——如果掉下血池去，就只有死。”
“那总不成在这里打了退堂鼓窝窝囔囔地回去！”阿朴却是扬眉，握紧了拳头，“做这行本来就是提脑袋搏命的事，谁怕过死来着？世子，让我试试。如果死了，麻烦你把我那一份带给我妹妹——她明年就该嫁人了，没有足够丰厚的嫁妆，是会让婆家看不起的。”
“好。”迟疑了一下，音格尔断然点头，然后轻轻加了一句：“抓着我的长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来。”
一边说，一边将臂上一直缠绕的长索解了下来，把末端交到阿朴手中——世子习惯用长索配着短刀，然而谁都不曾知道那条伸缩自如的长索究竟有多长。
“多谢。”阿朴将长索末端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点头，然后转向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喝！”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足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忽然如一支箭般射了出去！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闪闪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已然没入黑暗。
然而，却有火光在他身后一路燃起！
玄室外的墓道仿佛是纸做的，一触即碎。在阿朴足尖踏上的一瞬间就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地面裂开，一块块地塌陷！
塌陷后的地面裂缝里，腾起了火红色炽热的光，仿佛熔岩翻滚。那条裂缝在迅速无比地蔓延，向着阿朴脚下伸展开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闪闪尖叫了一声，看着阿朴脚下的地面在瞬间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盗宝者齐声惊呼，看着同伴在离石门五丈的地方一脚踏空，向着地底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尔苍白着脸，手用力一抖，整条长索竟被他抖得笔直！
已经延展开了五十多丈的细细长索原本根本不可能传力，但在他的操纵下，末梢竟然灵蛇般扬起，矫健有力的一挥，将那个坠落的人往上带起！
“喝！”阿朴发出了最后一声断喝，将胸腔内最后一口气吐尽，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上升了三尺，保持着向前冲刺的惯性，一下子又离甬道尽端近了三丈。
还有两丈就能触到石门！
音格尔的薄唇抿成一线，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扬手，抖动长索把末梢扬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蹿起，将阿朴的身形吞没！
“呵呵呵！……”血池里有声音发出了模糊的笑声，诡异而邪恶。
“血魔！”九叔脱口，脸色苍白，“这底下……有血魔！”
长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荡回。末梢上，只有白骨支离——只是一转眼，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
所有盗宝者脸色都变得青白，但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一丝退缩之意。只有闪闪在惊呼，转过头去不敢看，全身微微发抖，把头埋在手心里，感觉泪水一滴滴地沁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生命不是轻贱的，可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这样不顾一切？为了珍宝？为了生存？还是为了义气？
“还有谁想试一试？”九叔沙哑的嗓音响起。
盗宝者们迟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个人越出，昂然抬头：“我。”
“不。”然而这一次挥手阻止的却是音格尔。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还是方才发力过猛。他凝视着地底血池内潜伏着的怪物，眼神慢慢凝聚起来：“得先处理了这个怪物，否则再多的人上去，也是送死。”
九叔皱起了眉头——这陵墓里的种种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时封印在地宫里的，一般人哪里能奈何半分？比如这个血魔，传说便是星尊帝灭了海国后，从漂满了尸体和鲜血的碧落海面上诞生的食人怪物。它以鲜血为水，吞吐怨气，潜伏在地底。又有什么能收服它呢？
音格尔忽然回头，对着闪闪说了一句话：“借你的灯用一下。”
然后，不等闪闪回答，他就夺了七星灯，快步走到门槛旁，俯身。
蒸腾的热气几乎灼伤了他的肌肤，然而他却尽力伸长了手，对着血池俯身——底下的魔物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登时兴奋起来，轰然跃出，一口向着他的右臂咬过来。
“哗啦啦……”忽然间，凭空起了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光从半空盛放开来，轰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趴倒，莫离也死死地按着闪闪的头，把她护在身后。那个魔物发出了可怖的哀号，竟然在接触到音格尔手腕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团火，转瞬燃烧殆尽。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头来时，只看到站在门槛旁的世子。
苍白的少年被熏得满面烟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条狭长通道的地底却已然干涸——没有血，没有火，只有空荡荡的黑色裂缝，深不见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这样消失了！”九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惊呼。音格尔点点头，将手中的七星灯交还给发怔的闪闪。
“就用这个？”九叔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七星灯能降服它？！”
“我也不过是试试而已，不想真的能行。”音格尔苍白着脸笑了笑，极疲惫，“七星灯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应该对其有所畏惧才对——所以才用一只手当诱饵，趁机把整盏灯都送到了它的嘴里。”
然后，那个巨大的魔物就仿佛被从内部点燃一样，轰然爆裂！
闪闪接过那盏灯，不由自主抬头看着音格尔——那个正在用布巾擦拭着脸上烟火气的少年有着狭长冷锐的眼睛，眉眼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可眼神却完全是冷酷镇定的。然而，那种冷酷里，却有一种让人可以托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也不过十七八岁。

镜·龙战  十、密藏
对着那条六十丈长的裂渊沉思了一个时辰，音格尔还是坐在门槛旁丝毫不动。盗宝者纷纷献策，有说从侧壁一尺一尺打了钉子再攀援过去，也有说冒险下去从裂缝里过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话便否决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议。
“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试试打入钉子？”
“九嶷之下是什么？黄泉！谁敢下去地裂处？”
所有盗宝者绞尽脑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过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他们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下去。在莫离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第一玄室内，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开始进食，培养体力以应付接下来的生死变故。
昏暗的甬道尽端，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没有钥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
看来，是当时的能工巧匠们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灵柩送入最深处密室后，在撤回的路上沿路布置机关，一路倒退着将这条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让后来人通过——想到这里，音格尔脸色忽然一动，瞬间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不对！白薇皇后比星尊帝早逝四十余年，这座王陵落成后，她的灵柩先运入墓室，多年后地宫第二次开启，她的丈夫才来到这里与她相伴——所以这个地宫落成的时候，不可能不留下第二次运送的余地！
从这边细细观测，彼方密室的门也是整块黑曜石做的，上面有一个锁孔——奇怪的是，那个锁孔远远看去，居然是莲花状的。
音格尔看着身周无处不在的黑曜石，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这种石头的坚硬程度在云荒首屈一指，用专门的工具花一个时辰，才能凿出一个手指大的坑来——如果要硬碰硬地破门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么……星尊帝驾崩后，又是如何二度开启地宫，将灵柩送进去的？
必然有什么途径，可以不必触动机关而安全抵达最深处。
那个瞬间，音格尔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身形陡然向后转，面向玄室内，低头凝视。所有正在咀嚼的盗宝者都被吓了一跳，连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面上那个描金的图案上。
——那是由石块接缝里的泥金线条随意组合成的图形，看似杂乱无章，但隐隐呈现弓形。
“不对……不对。”音格尔喃喃自语，似乎是呕心沥血地思考着什么，他手指在那些线条上细细摩挲，仿佛想破解出地面上的什么秘密，试图一把将那个图形抓到手里，“应该在这里，关键应该就在这里！需要一把弓……可是……怎么弄到那把弓呢？”
九叔隐约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却不知如何说起。
“你想干什么？想把那把弓抓出来么？”闪闪却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劳地在地面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画饼要能充饥，除非你是神仙才能变一把出来啊！”
九叔恼怒这个丫头打岔，瞪了她一眼，闪闪下意识地往莫离背后一缩。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音格尔狭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了雪亮的光，霍然抬头！
“是了，是了！”他脱口低呼，一跃而起，“神仙！应该是这样的！”
他向着闪闪直冲过来，吓得少女连忙躲开。音格尔冲着那个神龛而去，一个箭步扑到神像前，用颤抖的双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后小心地握住基座，缓慢地扭动——“咔嗒”一声，创造神被扭到了面向那条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着的莲花悄然下垂，末梢指着地面某一处地板。
“这里！”九叔这回及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过去，按住了神像所指向的那一块黑曜石地板。“咯”，轻轻一声响，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打开了！
那一瞬间，所有盗宝者都倒吸了一口气，吃惊地看着地底下露出的东西——那并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长弓！
玉弓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装饰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发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温润光泽。
可是，放一把弓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俯下身，缓缓将那把极重的弓拿起，转向门外。
“箭来。”少年凝视着黑暗的彼端，另一只手平平伸出，头也不回地对着身侧的九叔开口。
什么箭？哪里……哪里有箭呢？
旁边的盗宝者显然和闪闪一样的莫名其妙，只有老人明白了世子的想法，他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从创造神的雕像上轻轻地拆下了那一朵莲花，倒转花茎递了过去——那朵莲花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雕刻的，精美绝伦，触手温润，莲房中粒粒莲子都绽放光华。
“大家躲开一些。”音格尔根本没有欣赏那一件绝世珍品的兴趣，淡淡吩咐了一句，一拿到了莲花，便反手搭到了弓上！
箭头直指黑暗，对准了几十丈开外的莲花状锁孔。
原来如此！盗宝者里发出了恍然的低叹声，不知是震惊还是拜服。
少年紧抿着嘴角，一寸寸地举起了那张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着一朵莲花，对准了长长甬道尽端那扇紧闭的大门的锁孔，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弓弦。
拉开那样一张弓，是需要极大力气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瞄准六十丈外的锁孔，更是匪夷所思——这一行西荒人里，不乏射雕逐鹿的箭术高手，然而所有人里，自问谁也没有如此的把握能一箭中的。
音格尔微微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拉满了弓，霍然一箭射去！
一朵莲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准确无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锁孔，吻合得丝丝入扣——那一瞬间石门发出了咔嗒的响声，轰然打开！
打开的第二玄室内透出辉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晕。然而就在所有人视觉暂时空白的刹那，一道劲风猛然从中袭来，直射第一玄室。
“躲开！”音格尔再度发出了断喝，自己也立刻侧头躲避——玄室发出了轰然巨响，整个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极大的力量打了过来。
在短暂的失明后，大家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石门一开，立刻便有一条索道从第二玄室内激射而出，似被极强的机簧发射而来，末端装有尖锐的刺，飞过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钉入了神龛上方。
——黝黑不见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畅通的索桥！
想来，七千年前星尊帝驾崩后，第二次开启地宫门的时候，空桑王室便是这样将帝王的灵柩送入墓室去和皇后合葬的吧？
“原来是这样！”盗宝者们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动地叫起来——不愧是盗宝者之王，天神定然将大漠里所有的智慧都给了世子！
然而，脸色苍白的少年在这一瞬却仿佛力气用尽，一个踉跄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玉弓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碎裂为数截。音格尔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下头去不住地喘息，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他……他怎么了？”闪闪看得心慌，连忙问旁边的莫离。
莫离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已经见怪不怪：“没事。世子自小身体就弱，九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后留下了后遗症，一旦用力过度就是这样。”
闪闪扑闪了一下眼睛：“是么？……真可怜啊。”
“嘘。”莫离却是连忙按住了她，摇头示意，“可别让世子听见！他要强的很，最恨别人说什么可怜之类的话。”
闪闪侧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众盗宝者看着少主，个个眼里都流露出关切焦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询问半句，任那个倔强的孩子独自挣扎喘息。
虽然体力在一刹衰竭到了极点，音格尔的神智却是一直清醒的。他跪倒在地上，舍弃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压着自己胸口的几处穴道，用力到肌肤发青指尖苍白，才平息了体内乱窜的气脉，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视觉又开始模糊——
不行，时间……快要不够了！得快一些去！
他用手按着地面，想站起来，然而力量不够。手一软，整个人几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只手拉住了他，让他免于在下属面前跌倒。
“你没事吧？”在他下意识恼怒地甩开时，那个人却蹲下来了，低眼看着他。他的视线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执灯者——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属们对他的敬重和顾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关怀，明亮地闪烁。
那样的眼神……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仿佛记起了极其遥远的某个瞬间。
不知什么样的感受，让他不再抵触，顺从地握住了那个女孩伸过来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闪闪执灯，照着少年苍白的脸，眼里含着担忧的光。旁边的同伴这时才敢上前，递过了简易的食物和水：“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虽然心里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往地宫深处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目下的体力已然是无法支撑下去，便不再逞强，点点头拿了东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开始进食。
“喝水么？”在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带下来的食物时，闪闪在旁边递上了水壶。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缓解了一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扩散已经侵袭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身体，自从九岁时被胞兄下了剧毒后，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他再一次因为疲倦和衰竭而精神恍惚。身侧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递过来清凉的水——记忆里，只有在孩童时期，母亲才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吧？但是母亲的眼神没有这般明亮清澈，而始终带了一种神经质的疯狂。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长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后一个儿子。按照族里世代相传的规矩，幼子将继承一切——当时阿拉塔已经将六十高龄。当其余八个妻子预感再也无法怀上更幼小的孩子时，尚在襁褓里的他，便成了一切阴谋诡计的最终目标。
他有过极其可怕的童年。
母亲纱蜜尔本是个温谨的美丽女性，经历了几番明枪暗箭才顺利产下幼子，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却渐渐变得脆弱而神经质，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要置她们母子于死地。
从音格尔诞生第一天起，她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坚持自己亲自来照顾幼子的一切饮食起居。父亲宠爱母亲和幼子，听从了她的请求，在帕孟高原最高处建起了一座铜筑的宫殿，作为卡洛蒙世家新的居所。
那座铜筑的城堡位于乌兰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视着沙漠，不容任何人接近。城堡里，每处转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镶嵌着整片的铜镜，照着房间的各个死角；房内日夜点着巨大的牛油蜡烛，明晃晃炫人眼目，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座铜筑的城堡，成为他整个童年时代的牢笼。
他一岁开始认字，却直到五岁才开口说话；因为生下来就从未见过黑暗，所以他无法在光线阴暗的地方久留。房子里没有侍从，每次一走动，巨大的房间里照出无数个自己，而他就站在虚实连绵的影像中，怔怔看着每一个自己，发呆。
他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一个同龄伙伴。小小的孩子一个人攀爬在巨大的书架之间，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各种古书；一个人装拆庞大的玑衡仪器，对着瀚海星空钻研星象；一个人苦苦研究各种古墓结构，和机关的破解方法。
一直到八岁，他竟只认得四个人的脸：祖母，父亲，母亲。
——还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清格勒比他大五岁，但沙漠里的孩子长得快，清格勒早已是一个驰马如风的健壮少年。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样：剽悍，健康，爽朗，身上总是带着外面荒漠里太阳和沙尘的气息，是沙漠上矫健年轻的萨朗鹰。
不像被藏在铜墙铁壁后的他，哥哥十岁开始就随着父亲出去办事，到十三岁上，已然去过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盗宝者心中的圣地。
每隔一个月，清格勒就会来城堡里看望这个被幽禁的弟弟，给他讲自己在外面的种种冒险：博古尔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动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来哭祭亡魂的鸟灵，东方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时膜拜太阳的僵尸。
当然，还有北方尽头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诸多迷宫宝藏，惊心动魄的盗宝历险。
只有在镜廊下听哥哥讲述这些时，他苍白静默的脸上才有表情变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时最崇拜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地依赖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没有清格勒，他或许会连话都不会说吧？对孤独到几乎自闭的少年来讲，清格勒不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所憧憬和希望成为的一切。
然而，童年时的快乐总是特别短暂——他不知道何时开始，清格勒看着他的眼里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时一样关爱和亲密无猜。
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天真的孩子渐渐明白权力和财富的意义，知道了这个弟弟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阻碍。
后天形成的欲望在心里悄悄抬头的时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经死去了。
——母亲半生都在为他战战兢兢，提防着一切人，唯独，却没有提防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当他八岁的时候，在喝过一杯驼奶后中了毒。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铜筑的堡垒里被人下毒——然而母亲及时叫来了巫师给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母亲终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防备起来，不允许清格勒再接触幼子。然而他激烈地反对，甚至威胁说如果不让哥哥来陪他就要绝食。母亲无奈之下只能让步，但却叮嘱千万不要吃任何不是经由她手递上来的东西。
他听从了，然而心里却是不相信的——然而终于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里投放毒药。
那一刻，他没有坐起，没有喝破，甚至没有睁开半眯的眼睛。
然而无法控制的泪水泄露了孩子的心情。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骤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泪水，大惊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当着惊惶失措的哥哥的面，将那杯有毒的水倒入了火炉的灰里，搅了搅，让罪证在瞬间消失。第二日，他照旧要清格勒来城堡里陪他，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没有考虑地，他宽恕了清格勒，因为他害怕再变成一个人——在孩子的心里，对孤独的恐惧，竟然远胜过背叛和死亡。
然而自从那件事后，哥哥再也没有主动接近过他，连和他说话都仿佛避嫌似的隔着三丈的距离。似乎是为了给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开始鼓弄一些花草，镜廊下从此花木扶疏，鸟雀宛转。在那些花盛开的时候，哥哥会搬几盆给他赏玩。
那一年，那棵藤萝开的红花真好看——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样的花瓣时，有多么的惊喜。然而没有人认得，那种美丽而诡异的花，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灵红藫和沙漠里红棘花嫁接后的产物——花谢后，会将孢子散布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慢性的毒，可让人的血肉石化。
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然而在身体慢慢石化死去的时候，脑子却是分外的清醒。他终于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外面那个急切期待着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经是欲望的奴隶！
所有的族人都云集在门外，准备好了天葬的仪式。只等孩子的最后一次心跳中断，便要让巫师持着金刀肢解他的躯体，将血肉内脏一块块抛给萨朗鹰啄食——那些飞翔在天宇的白鹰，将会把亡者的灵魂带到天上。
母亲抱着幼子哭泣，父亲则发誓要找出凶手。其余七房夫人带了各自的儿子坐在毡毯上，虽然裹着白袍，脸上涂了白土，却依掩饰不住心底里的喜悦：按照族里规矩，世子一旦夭折，那么剩下的所有兄长都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整个灵堂上没有悲哀和哭泣，只有勾心斗角和窃窃私语。
除了血肉相联的父母，谁又真心为这个孩子的早夭痛心？
没有人注意到，裹尸布里那座石像的眼角，缓缓滑落了一滴泪水。
其实，他并不热爱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诉清格勒：多年来，这种幽闭隔绝的人生，他早已厌弃——如果哥哥觉得他的存在阻挡了自己的路，如果觉得没有这个弟弟他将会活得更好，那么，只要告诉他，他便会以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方式自觉离开这个人世。
然而，哥哥始终不能坦率地说出真实的想法，只用阴暗的手法来计算着他的性命。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残酷的，是让孩子亲眼看到了唯一的偶像轰然倒塌，曾经最敬爱依赖的人成了凶手。
那一次，若不是父亲动用了神器魂引召唤鸟灵，开口向鸟灵之王幽凰求援，他大约如今已变成白骨一堆。
得知鸟灵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大惊失色。生怕弟弟这一次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不想坐以待毙的他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黄泉谱，带着自己的亲信连夜远走高飞。
那时候，清格勒十四岁，他九岁。
——从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唯一的胞兄。
后来，那批跟随清格勒逃离帕孟高原的盗宝者陆续返回，那些劫后余生的汉子说，清格勒为了获得巨宝铤而走险，想靠着能识别一切地下迷宫的黄泉谱闯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寝陵。结果在一个可怕的密室内中了机关，被困死在里面，再也无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在听到儿子噩耗的时候，父亲喃喃自语，眼角却有泪光。母亲则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可终止——自从得知毒杀幼子的凶手竟是自己另一个儿子时开始，母亲多年来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崩溃，变成了一个疯子。
然而，让全族欣慰的是，死里逃生之后，那个自闭沉默的孩子慢慢变得坚强起来，他抛弃了少时所有的脆弱、忧郁和幻想，迅速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他强势、聪明、缜密而又冷酷，让所有盗宝者为之臣服。
然而，儿时那入侵的毒素虽然被鸟灵们用邪力压住，但依然存在于孩子的身体内。他被告诫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剧烈地运动，否则，体内的毒素便会失去控制。
鸟灵之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慎重。
不知为何，平日疯疯癫癫的母亲对那句话却是记得极其清晰，她近乎执迷地遵守了鸟灵们留下的话，立刻就把儿子重新裹入了襁褓中，不许任何人触碰——连他父亲都不可以靠近。
从鬼门关里回来的他面临着一种更可怕的生活：在发疯母亲的照顾下，他被迫困在襁褓内，一动不动地被喂养着长到了十一岁。而十一岁的时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还停留在两年前，甚至在语言和行动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儿。
那是怎样一段令人发疯的日子，他已经不再想去记忆。他不是没有恨过母亲的，但后来却渐渐明白：正是因为母亲这样疯狂的行为，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只留下疯妻和痴子。家族剧变由此到来，各房的兄长们汹涌而来，将母亲和他囚禁。
除了父亲在世时的宠爱，母亲没有任何外援。族中的九叔虽然喜爱音格尔，但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也不敢挺身而出保护这一对母子。于是，哥哥们召开了族里大会，宣布废黜世子，把这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子放逐到西海边的狷之原去——那里，正是出身卑微的母亲的故乡。
在被拉上赤驼，远赴边荒时，发疯的母亲没有反抗，只是心满意足地拍着襁褓中的孩子，对着那个木无反应的孩子痴笑——在她混乱的心智里，唯一的愿望便是把仅剩的儿子守住，别的什么权势争夺，在她眼里根本如沙土一般不值一提。
他们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西方渡过了漫长的五年，与那些凶猛的狷类为伍。九叔悲悯这对可怜的母子，暗地里托人给他们送来一群赤驼和羊，让他们不至于贫苦而死。
奇怪的是，虽然在乌兰沙海的奢华宫殿里的时候母亲的神智极为混乱，但到了这个苦寒的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来：牧羊，挤奶，纺线，接生小赤驼……一切少女时做过的活计仿佛忽然间都记起来了。她开始辛勤劳作，养活自己和儿子。
他也终于因此得到了解脱。
因为繁忙，母亲不能再每时每刻关注着他，他终于能从那个襁褓里挣脱出来，尝试着自己行走和行动——十一岁的他瘦弱得如七八岁的孩子，因为长年的不动，手足甚至有了萎缩的迹象，不得不四肢着地在帐篷里爬行。
他并不怕寂寞。因为自小就是一个人。孤独自闭的孩子没有一个玩伴，所以那些不会说话的书卷成了他最好的伴侣——从三岁识字开始，他就沉迷于家里的典籍，几乎把所有的书都啃了个遍。
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那些读过的，全部记在心头。
在荒凉的帕孟高原尽头，外面风沙呼啸，虚弱的孩子被困在帐篷内，无所事事。十一岁的音格尔开始百无聊赖地在沙地上默写那些书卷的内容：从盗宝者世代相传的至宝《大葬经》到空桑古籍《六合书》，从讲述星象的《天官》到阐述药学的《丹子》……他几乎在沙地里默写完了所有看过的书。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严寒荒凉的狷之原上，伴随着帐外猛兽的咆哮声，他在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寻找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东西：智慧和力量。
他看到了那一卷从王陵里挖出的陪葬物：《说剑?九章》。
没有人能说清游离于云荒之外的剑圣一门和空桑王室之间，千年来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那一卷剑圣门下的著述却出现在空桑王陵里，在经过百年后，被卡洛蒙家族带出。不过盗宝世家一贯只重视珍宝器物，对这些古卷进行归类后便束之高阁——所以在八岁的音格尔把这卷落满了灰尘的书翻出来之前，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是什么。
苍白虚弱的木讷孩子在西荒的帐篷内，一遍一遍在砂子上默写那一卷书，然后按照上面的开始学习。一开始，只是觉得按照那些姿式做了一遍体操后，身体不适便能缓和一些。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了那是一套深奥的技击之术，于是开始有意识地每日练习——没有师父，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比划；没有剑，就拿着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顺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长鞭作为补充。
每日的剑术练习调理了他的气脉，也重新激活了萎缩的肌体。
数年后，他渐渐活动自如，甚至可以走出帐篷去帮母亲放牧了——然而极度衰弱的母亲却保留着惊人的清醒和固执，无论如何不让他走出帐篷，生怕他会折了寿命。
曾经锦衣玉食的母子就这样渴饮血，饥吞毡，在狷之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而在那段时间内，卡洛蒙家族进入了五年内乱。
八位兄长明争暗斗，让整个家族大伤元气，五年里没有组织过一次盗宝行动。手足相残不仅让五位兄长先后去世或残废，更导致了外敌入侵。卡洛蒙家族几百年来在西荒盗宝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战，甚至，家臣里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叛徒，那些内贼打开了卡洛蒙家的宝库，将各种珍宝席卷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乱，仿佛离开他的生活很远很远了……
那时候他在苦寒的沙漠里过着放牧的生活，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成长到十六岁，自始至终没有想到要杀回漩涡的中心，去得回他应有的——
一直到，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暴雪中，母亲不顾一切地追出去，他不放心母亲，随之追出。追了上百里地，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找到了风暴中迷路的羊群。母亲抱着冻死的羊放声大哭，却不顾自己脸上和手上的肌肤都已经冻得僵死。
有一群饥饿的猛狷闻风而来，在旁虎视眈眈。他焦急地想拉走母亲，可母亲却痴呆地抱着死羊大哭，丝毫不知道畏惧——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她只是哀痛的母亲。
那一夜，他在雪地里和这群猛狷对峙了一整夜。五个时辰里，他用长索短刀先后杀了十一条狷，才最终震慑住了那一群恶兽。
天亮了，狷群不得已散去。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亲带回帐篷，母亲却赖在地上不肯走，只是哭着摸索那些被咬死的羊，忽然身子一倾，吐出了一口血。
“怎么办，怎么办啊……”母亲抬起眼，用一种他自幼就熟悉的痴呆疯狂眼神望着苍白的天空，不停地反复喃喃，“羊……全死了……清格勒和音格尔怎么办……孩子们要挨饿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神智不清的母亲，在幻觉里还以为清格勒活着，在如此境地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两个儿子——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颜和飞蓬般的白发在他眼前闪动。
只不过五年，铜宫里的那个贵妇人，已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娘！娘！”沉默的少年忽然间哭出了声，把疯癫的母亲揽入怀中，“没事，没事……娘，我们回乌兰沙海去！不要怕，我们不会挨饿，从此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再挨饿！”
少年的手握紧了短刀和长索，眼里有了某种锋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面临分崩离析时，十六岁的幼子音格尔从狷之原返回。
那个返回的孩子却有着让所有盗宝者惊骇的身手，单挑遍了整个乌兰沙海，铜宫里的盗宝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同时，他也变得冷酷决断，再也不是那个明知别人要害自己却一再容忍的音格尔——他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权力最大的兄长的性命，又将剩下的三个哥哥一一胁迫称臣。
两年后，在族中九叔的帮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接回铜宫好好安置后。然后，他开始了一连串的报复：所有当年胁迫他们母子的兄长都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失去了权力或者生命；所有背离卡洛蒙家族的盗宝者都被讨伐；而那些浑水摸鱼，从卡洛蒙家的宝库里窃走珍宝的内贼，则受到了更残酷的处罚：被绑在沙漠上，慢慢地晒死。
如此严酷的手腕让音格尔在盗宝者中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威慑力，卡洛蒙家族的权威被再一次确认了。无人再敢反抗。
十七岁时，他带着盗宝者远赴九嶷，虽然是第一次下陵墓，然而凭着博学和机敏，他带着手下成功地一连挖掘了三座王陵，带回了惊人的财富。
一切都做得很好，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已然逐步成为盗宝者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然而，这十年来，随着一系列措施顺利实行，他却开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因为他违背了鸟灵当初的忠告，导致了堆积在体内的毒素逐年地扩散。
如鸟灵所说，他只有在余生里静止地呆着，才能保证生命的延续；而一切剧烈活动，都会损害他的性命。然而，为了母亲和自己的生存，他却不得不竭尽全力和所有外力争夺。等到终于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并牢牢地握在手心，他也耗尽了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卷剑圣门下的秘笈，他根本无法支持到今天。
然而既便如此，近几年来，他已然慢慢觉察到了体内毒素的扩散，手脚有时候会冰冷，乏力，甚至眼睛都会出现暂时的失明现象——这种暂时的失明一开始一两个月出现一次，到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在十八岁的今日，竟然每日都会间歇出现一两次！
他知道，路已快走到了尽头。
他少年老成，做事一贯深谋远虑，对于身后事早做了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痴呆的疯母——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亲的精神会受到怎样的打击。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视眈眈的族人们，届时又会怎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九叔年事已高，担不起长久照顾母亲的重任，而族里，更无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后，他迟迟不能作决定。
每当面对着痴呆的母亲，听着她反复喃喃着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尔心里就出现了一种恍惚：如果……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无论如何，他会代替自己照顾好母亲吧？
记忆中，清格勒也是非常爱母亲的，每次来乌兰沙海的铜宫时，都要给母亲带来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候是一条狐皮领子，有时候是一束雪原红棘花——可是，母亲把大半的关注都给予了最小的儿子，对长子反而冷落。
作为族中的世子，独占着父母的关爱和无限的财富，自己的确从哥哥身上夺走了很多东西。所以，难怪清格勒会恨他吧……随着成长，他慢慢懂得和理解哥哥的怨恨。曾经绝望的心随着理解而宽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积的恨意。
他开始探询哥哥的下落，试图将兄长的遗骸从不见天日的王陵地底带出——在他们部落的传说里，一个人死后如果不把血肉交给萨朗鹰啄食，灵魂就无法返回天上。
然而，在他探询的时候，族里的女巫却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秘密：清格勒或许还活着！——因为他宿命里对应的那颗星辰虽然黯淡，却始终未曾坠落。
“还活着……在六合的某一处，”老女巫干枯的手指拨着算筹，低哑，“介于生与死之间。”
——介于生与死之间？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萝附身成为枯骨，却无法死去的盗宝者，不由得全身寒冷。清格勒……清格勒他被困在黑暗的地底，是否也遭受着同样生死不能的痛苦？
那个刹那，他忽然有了决定：如果清格勒还活着，那么他一定要将他救出，让哥哥来代替自己：领袖族人，照顾母亲。
因为不方便对族人说出真正的意图，他便借口成为卡洛蒙族长必须具备两大神器，而黄泉谱被清格勒带走，所以必须要从九嶷的地底下将其找回。于是，他开始谋划，做着一系列的准备，终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带领精英们来到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中。
九叔说的对，他，只是为了个人的私心，才带着族人踏入了这个险境。
呆在密室内，望着架起的那一道索桥，神思却游离出去很远。
音格尔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直到肠胃不再饥饿地蠕动，才放下了食物——这么多年来，饮食对他来说只为了延续生命，一切奢华享受他都毫无热情。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那个疯癫的母亲，让她丰衣足食，不被任何人欺负。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然快要熄灭了。
怀里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发出喀嚓的轻响。音格尔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着金针笔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处。
“我们走。”抛下了吃到一半的东西，少年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属们哄然回应，只有九叔眼里闪过担忧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体……这一路下来，我怕没到最后那个密室，你就……”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手依然矫健，他紧跟在音格尔身后，低声叹息，顿了顿，又摇摇头，“何况，女巫的话怎么能全信——九嶷笼罩着强大的结界，族里女巫的力量，也是达不到这里的，那个死老婆子定然在骗你。”
“胡说！”音格尔脸色一沉，提高声音，第一次对这个长辈毫不客气。看到身后那些盗宝者都投来诧异的眼神，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九叔，我出来时经过叶城，便去求巫罗占了一卦，他也说——清格勒还活着。”
“巫罗？”九叔止不住诧异，知道那是沧流帝国的十巫，如今云荒大陆上法力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传说中他的力量已经接近于神。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来和巫罗过从甚密——这，他也是知道的。
自从空桑覆灭后，云荒改朝换代，盗宝者一开始以为从此能再无顾忌地“工作”，公然结队进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铁腕的帝国军队的狙击，损失惨重。后来，卡洛蒙世家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金钱。他们动用巨资，贿赂了十巫中最爱财的巫罗，才取得了帝国对他们继续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许。从此后，盗宝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帝都，落入了十巫的囊中。
然而，九叔没有想到，音格尔居然为了求证清格勒是否真的活着这个问题，去惊动了巫罗大人。
请动巫罗，又花了不少钱吧……对于十巫的判断无法置疑，九叔只好嘀咕，他无奈地摇头：“何必呢……清格勒那个家伙，活该被关在地宫里！你又为什么……”
话音未落，就看到音格尔冰冷的眼神扫过来，老人噤口不言，暗自叹息。
音格尔在索道上疾步走着，一脚踏入了第二玄室。在进入室内前，少年忽地侧头，对着长者低声：“九叔，我就要死了。”
这一瞬间，他的眼里，隐隐有泪光。
老人忽然呆住。看着音格尔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却有着八十岁垂死之人的眼神。
有魔兽！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镇定如音格尔，都脱口低低惊呼了一声，瞬间忘记了正在和九叔交谈的话题，手指瞬间扣紧了刀柄。
然后，忽然间又松了口气，缓缓垂下手。
——是假的。
那两只守在门口的巨大金色魔兽，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像而已——形如猎犬，四肢和鼻梁修长，显得轻捷迅猛，金毛垂地，眼睛却是紫色的，低着头做出欲扑的姿式，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尔踏入玄室的一瞬间，看到门口一对这种姿态的魔兽，不由立刻握紧了刀。然而，旋即就发现这两只魔兽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并无气息。再细细看去，那魔兽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纯金一丝丝雕刻而成。
“狻猊！纯金的狻猊！”盗宝者中有人脱口叫了起来，惊喜交加。
那样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开成块带回，足够几生几世享用。就算不要金子，这魔兽眼眶里的紫灵石比凝碧珠更珍贵，一颗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盗宝者都已经走到了门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内的情形：
四壁上全部是纯金打造的柜子，一直到顶！
金柜上镶嵌有各类宝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四面墙壁上，一面是通往下一个玄室的门，而其他三面上则各有一个神龛，绘满了天国的景象：云浮九天，天人们回翔云间，背后生出洁白的双翅，比翼鸟在她们身侧翻飞，远处的九天之上隐现一座城池。神像绘制得用金粉和珍珠描绘而成，真人般大小，栩栩如生。
而神像四周，更有珠宝不计其数。
“别动！”其中一个盗宝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触摸那些见所未见的珍宝，却得到了严厉的呵斥，一惊缩手。
音格尔站在玄室中央，面色严肃，隐隐苍白。
玄室中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白玉台，罩着水晶罩，晶光流动，写满了朱红色的繁复咒语——设置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云荒三女神守护着，涂着用鲜血绘制的符咒，显然要比享殿里的烛阴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却空无一物！
音格尔脸色微微一变——难道这个封印里的魔物，已经走脱了？
“巴鲁，我哥哥当年被困在了哪里？”他转过头去，有些急切地问那位大汉——这也是当年清格勒一行中仅剩的几个幸存者之一，“是在这里附近么？”
“不，不。不是这里，”巴鲁显然也被眼前的瑰丽景色镇住了，他结结巴巴地搓着巨手，“我们当初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如果走的是这条路，半路看到这样的宝贝，我们早就返回了……才不会一直往里闯。”
“一直往里……”音格尔喃喃重复，“是到了最深处的密室了么？”
“我只记得经过了三个玄室，清格勒说可能走错了，于是我们开始挖掘地道，横向穿越了一个墓室，最后来到了一扇定时会落下的闸门前……”巴鲁极力回忆，显然十年的时间让回忆有些模糊了，“那个房间里一片漆黑，连火把也照不亮！”
“暗室！”听到这里，九叔惊呼起来：“那是星尊帝的寝陵！”
因为只有在帝王的墓室，才会出现这种“纯黑”的景象，一切阳世的光辉都无从照亮。
“是啊。可当时我们匆促而来，没有带上执灯者，”点了点头，巴鲁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清格勒摸黑先进去探路，让我们在外面等着——可是，他进去了就没能再出来……”
“第四个玄室……纯黑的阴界么？”音格尔喃喃，忽然声音转严厉，“大家谁都不许碰这里的东西！等我们找回黄泉谱，返回时再带走，现在大家随我进入下一个玄室！”
“是……”盗宝者们的眼神在珠宝上逡巡，回答的声音已然不再斩钉截铁。毕竟对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行进至此处已经疲惫交加的盗宝者，心里都已经暗自意动。
“走吧，”莫离对着闪闪低语，“跟在我后头，踩着我的脚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嗯……”闪闪点点头，紧跟着这个魁梧的西荒人。
莫离却是循着音格尔的脚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音格尔脸色沉静苍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着脚下落地处的声响，生怕一不小心触动了机簧。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的神色却越发沉重起来——有煞气！
在这个地底下百丈深的迷宫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在悄悄迫近。
怀里的金色罗盘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魂引的指针在剧烈地跳动，直指第三玄室的方向——魂引如此反应，说明有一股惊人的魂魄灵力在不远的前方凝聚不散！
他暗自放缓了脚步，抬起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门是大敞着的，长长的走道上没有灯，只零星镶嵌着一些明珠，光芒幽然。从第二玄室看过去，第三玄室就仿佛一个空洞的眼眶，里面没有任何表情，深不见底。
那里有什么？那里的背后，就是寝陵密室么？
音格尔的手握紧了短刀长索，悄悄竖起手指，示意身侧下属戒备，准备自己出去探路。
“咯咯……”忽然间，在这个空旷的墓室里，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那个笑声是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轻快中透出诡异——明明是在极远的地方，可每个人听来却近如耳语。
那样的笑声让一行盗宝者都悚然一惊，心中登时有一层层凉意涌起。连那几个暗地里忍不住对珠宝动手动脚的盗宝者，都被吓得停住了举动，茫然四顾。
闪闪吓得哆嗦，抓紧了莫离的袖子，躲到他身后。
“大家小心。”九叔低声提醒，“原地不要动。”
就在一句话之间，陵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跑动声，由近及远，仿佛有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向这边奔逃，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地宫。
“咯咯……嘻……”那个笑声却在地底响着，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那个脚步声从地底深处过来了，伴随着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呼声，“别过来！别过来！救命……是邪灵……救命！”
邪灵！
两个字一入耳，所有盗宝者都打了个冷战。
音格尔的视线立刻落到了那个空无一物的玉台水晶罩内，眼神雪亮——果然，那里封印的本该是邪灵！
尚未下地时他们便损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说那是寻觅血食的邪灵时，他还不大相信。毕竟空桑历代帝王设置的封印是极其强大的，从来没有任何一只邪灵可以逃逸。而且，又有谁会愚蠢到去放出邪灵呢？
然而，此刻，遥望着那个黑沉沉的第三玄室，明珠光辉的照耀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从室内掠过！
果然是邪灵复苏了！
“救命……救命！”仿佛是看到了第二玄室里火把的光，远处那个人挣扎着朝着这边跑过来，厉声呼救，挥舞着双手。
音格尔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短刀，蹙眉：是谁，居然会在这个百丈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盗宝者么？——但没有经过卡洛蒙家族的同意，又有哪家盗宝者敢擅闯王陵？
他又是怎么下到那么深的内室的？——东侧这条路之前分明没有人来过！莫非对方是从三条支路的另外一条直接到了核心的寝陵密室，然后因为遇到了可怕的邪灵，再从内部向着这个方向奔逃而来？
音格尔心念电转，却没有立刻出手相助。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黑沉沉的墓道那头传来，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从黑暗中急奔而出——高冠巍峨，广袖长襟，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装束！
那个王者装扮的人浑身是血，挥舞着袖子，狼狈奔逃，踉跄地喊着——那一瞬，活脱脱就像地底死去的帝王复活了！
闪闪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然而，那个奔逃的人没能跑到这边的光线里。仿佛是在内室受了极重的伤，那个人刚奔出第三玄室没几步，便力气用尽，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内。“咔嗒”一声，似乎手里有什么沉重的石质东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个人绝望恐惧地大呼，在地上手足并用地朝前爬着。
莫离望了音格尔一眼，想知道少主是否想救这个地宫里出现的陌生人。
然而在音格尔没有开口表态之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近了那个人，只是一抬手，便将他的身体从地面拎起。
壁上明珠的微弱光芒投射下来，终于依稀可以看到那个人的相貌：带着高冠，头发苍白，穿着帝王的装束。此刻却跑得筋疲力尽，绝望地瘫倒在墓道内，把手中的一个石匣抱在胸前，神经质地喃喃：“别、别过来！苏摩……苏摩……求求你……当年、当年我纵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你别……”
“我可不是苏摩……”那个黑影眉梢一挑，俯下身去低笑，“青王啊，你也有今日？”
“咯咯。”黑影轻轻笑着，弯下腰去，只听“咔嗒”一声，扭断了对方的脖子，“嘻。如果……苏摩知道我抢在他前面，扭断了你的脖子……一定会气疯了吧？”那个黑影诡异地轻笑着，从容地把王者的头颅扭到了背后，听着垂死之人喉中挣扎着发出的咔咔声，只是感觉好玩似的低语着，俯身拿起了对方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黑影霍然抬头，看了第二玄室这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那种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神！
深不见底，充满了杀戮和邪异的气息，仿佛是地狱里逃脱的邪兽。
“喀”，音格尔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随时准备着和这个来自地狱深处的黑影决战。然而就在剑拔弩张的刹那，远处的第三玄室内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吟，仿佛有什么在低语——忽隐忽现的光芒下，隐约有巨大的羽翼状阴影掠过墙面。
那、那是……邪灵？！
“哦……那好吧，既然是你的熟人，就先放过这小子了。”仿佛听明白了邪灵那一句低吟的意思，只听那个黑影应了一句，放手扔掉尸体，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内的盗宝者，冷笑一声，径自飘然而去。
墙面上巨大的翅膀影子缓缓收起，那只邪灵没有从第三玄室内出来，仿佛和黑影一起消失在地宫的最深处。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快如疾风闪电，让这边的盗宝者完全回不过神来。
只有音格尔看清楚了那个黑影的样子——那是一个蓝发的少年。
绝美的容貌，如闪电般照亮黑夜，几乎逼近神袛——那，应该是鲛人吧？但这个鲛人的眼神却是残忍而雀跃的，从陵墓深处鬼魅般地飘出，追着那个奔逃的人，出手快如鬼魅，只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对方的性命。
“一个鲛人？”音格尔诧异地喃喃，脸色有些苍白，“奇怪啊……”
星尊大帝一生对鲛人深恶痛绝，他的寝陵内不大可能有鲛人陪葬，因此，此处的地底也不会出现其余空桑王陵内常有的“女萝”——那么，这个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身手那么迅捷，显然不是普通人。
“大家小心，”音格尔出声，“千万别乱动身边的东西！”
在世子厉声呵斥的时候，一行中有一个盗宝者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垂下了手，将一颗偷偷抠下的宝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丝笑——狻猊眼睛上的这种紫灵石，比凝碧珠还珍贵十倍，带一颗回去就足够吃一辈子了。
然而，音格尔的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连退了几步，一眼看到门口的骇人变化，脱口惊呼起来，“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狻猊活了？怎么可能？黄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所有盗宝者下意识地后退，眼睛却看着门口的一对黄金雕像，脸色“唰”地惨白
仿佛封印在一瞬间被解开，死气沉沉的“物”在一瞬间复苏。沉重下垂的金雕毛发在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变得又轻又软，黄金的脚爪动了起来，从嵌满了宝石的基座上跨了下来，重重踏落到玄室的地面上，耸身一震，发出了低低一声吼叫——那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狻猊，就这样活了过来！
“谁、谁动了那颗紫灵石？！”看到独眼的狻猊，九叔霍然惊呼，“快扔回去！”
那个盗宝者混在队伍里，惨白着脸连连后退，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衣襟。然而，那只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也不迟疑，低低咆哮了一声，眼露凶光，纵身便直接朝着那个盗宝者扑过来。
那名盗宝者骇然惊呼，拔足狂奔。
“不许救他！”在同伴们抽出刀剑准备和魔物血拼时，霍然听到了音格尔冷冷的声音，断然不容情，“他犯了戒条，谁都不许救他！退下！”
所有人齐齐一怔，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
狻猊呼啸着扑过，直奔那个挖去了紫灵石的盗宝者而去。盗宝者心胆欲裂，不顾一切地向着地宫深处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里还有过诡异的鲛人和邪灵出没。
狻猊发出低吼，毫不迟疑地跟着扑入大敞着门的第三玄室。
“啊！这、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刚刚奔入第三玄室的盗宝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站住了身子，震惊得居然刹那间忘了背后魔兽迫近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一瞬，狻猊一扑而至，发出了巨吼，终结了他的惊呼。
第三玄室内发出可怖的咀嚼声，血肉摩擦的声音让所有盗宝者毛骨悚然。大家面面相觑，看着音格尔——狻猊冲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面对着那种洪荒传说里复活的地宫魔物，又该如何下手？
“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么？”闪闪听得恐惧，握紧了烛台，躲到莫离身后，颤声问。莫离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点头：“不要怕。”
“嗯。”闪闪咬着牙，不再说话。
一行盗宝者都静默着，地宫里登时一片死寂，远处狻猊咀嚼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等这个魔物吃完了，就要回头来向这一行打扰它的人算账了吧？音格尔的脸色也是阴沉的，睫毛不停闪着，显然也是急速思考着对策。
九叔默默地凝视着另外一尊尚未复活的狻猊金雕，神色复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对了！”÷霍然间，两个人同时脱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约而同开口。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音格尔缓缓开口：“我记得《大葬经》上说过，狻猊生于天阙，生性专一，雌雄生死不离。因此无论驯化还是封印，都必须成对……”
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后裔用一对狻猊来给大帝殉葬，却把封印设在它们的眼珠上——可恨塔拉财迷心窍，居然不听我号令擅动了它，真是死不足惜。”音格尔喃喃说着，看着那一对被称为“紫灵石”的魔兽眼睛，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那么，只能这样了。”
在盗宝者们的诧异的目光里，他忽然一横刀，狠狠割断了雕像的咽喉！短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时被切断，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处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宫颤抖。
第三墓室内的咀嚼声霍然停止，金色的魔兽仿佛觉察到了这边爱侣忽然发生不测，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扑回。一边发出悲痛欲绝的吼叫，一边吐露着杀气，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掠来！
“让开！”音格尔厉喝，阻止了那些剑拔弩张的下属，让他们退出一条路来。
他靠着门站在那里，一手拎着那颗割下来的狻猊的头颅，冷冷看着那只扑过来的发狂的魔兽，不动声色。等到那只狻猊扑到他面前三尺，忽然间就一扬手，将那颗头颅远远朝背后扔了出去！
“呜——”想也不想，狻猊红了眼，追逐着那颗爱侣的头颅，扑向虚空。
那一跃，几乎是竭尽了全力。
音格尔微微侧身，躲过了魔兽疯狂的一扑——没有一丝犹豫，那只刚刚复活的狻猊就这样追逐着唯一伴侣的头颅，坠入了甬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很久很久，才听到魔兽落进去发出的扑通声。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没有料到兵不血刃就料理了这样难缠的狻猊。然而，只有音格尔的脸色是恻然的，静静凝视着深不见底的血池裂缝，微微摇了摇头——这种的魔兽身上，却有一种人世罕有的东西，倒比很多人类都高洁。
“最后一个玄室了！”神思稍微一个恍惚，耳边就听到九叔发出了振奋的声音，老人眼神闪亮，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开的大门，声音微微颤抖，“过了那里，就到帝王寝陵了！大家都准备好了么？”
“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声音回响。
“那么，我们走！”莫离也来了精神，将闪闪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尔的声音却再一次冷淡地响起，仿佛迎头一盆雪水，浇灭了盗宝者的冲动，“记得刚才塔拉进入第三玄室后的那句惊呼么？那里头，只怕不简单。”
一边说，一边踏上了甬道。走到一半，音格尔忽然俯下身，查看着那具方才被鲛人幽灵扭断了脖子的尸体。细细看着，他的脸色一变，脱口：“九嶷王？！”
旁边的九叔听得那一声低呼，身子一震，骇然探身过来：“什么？”
这个被幽灵追杀，死在地宫深处的高冠王者，居然会是九嶷王？
沧流建国后的近百年来，卡洛蒙世家用重金贿赂帝国高层，得到了帝国对于他们盗掘前朝空桑王陵的默许。盗宝者从此不再受到官方的追杀，于是，他们最大的宿敌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经出卖了整个国家，从而保全了自己一个人和青族。千百年来，青族生活在九嶷山，成为守护空桑王陵的一族。而青王自从被沧流帝国封为九嶷王后，仿佛为了赎罪似的，尽心尽力地守护着空桑的王陵，从不轻易让一个盗宝者得手。
因此对于这张脸，每个盗宝者都是深深记在心里的。
看着那个脖子以诡异角度扭曲，脸耷拉在后背上的尸体，所有盗宝者心里都是惴惴——太奇怪了……堂堂的九嶷王，为什么会来到地宫？又是为什么会被一个鲛人追杀？难道地面上的九嶷郡，此刻起了极大的变故么？
“对了，那个石匣子！”音格尔喃喃，追忆，“我记得他从第三玄室里狂奔而出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石匣……那里头是什么？”
那个石匣，最后被那个鲛人幽灵所带走，消失在地底深处。
——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宫深处还死死抱着不放？
“王……王之……右足……”忽然间，他听到那句被扭断了脖子的“尸体”，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猝不及防，他被吓了一跳——原来方才那个鲛人只扭断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却不曾将气管和血脉同时扭断，只为了让眼前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地因为疼痛而死去。
此刻，那个被扭转到背部的头颅歪斜着，口唇却还在不停翕动，诡异可怖：
“帝王之血……封印……六合封印……苏摩！”
王之右足？苏摩？盗宝者一怔，却不知这个人在说一些什么。
闪闪看到这般可怖的情状，吓得掩住眼睛转过头去。然而音格尔却是听得一怔，想起了曾经在一些空桑古籍上看到过“苏摩”这个名字，陡然好奇心起，不知觉地用手贴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护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脉，想听到更多的秘密。
“魔啊！”得到了他的援手，垂死的人有了一丝生气，却忽然对着虚空举起了双臂，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呼喊。“喀喇”一声响，似乎是极力挣扎着，那颗被硬生生扭断到背后的头，居然自己转正了回来！
闪闪吓得大声惊呼，连见多识广的盗宝者们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形，都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我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行事……”被折断的头软塌塌地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双手却是直直地伸向虚空，指节大大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神狂喜，唇边吐出临死前清晰的话语，“魔，如今，您来渡我了么？”
那样癫狂错乱的话，让所有人听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权谋，背叛故国，杀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颠覆了空桑，让千万的同族死去。
而在临死前，他居然是对着破坏神祈祷？
“魔渡众生。”忽然间，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龌龊的生命啊，尔可安息……”
那句话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从最深处传来，弥漫了整个地底，让九嶷王的双眼沉沉阖上，也让此刻行进在地宫深处的几行人马都怔住。

镜·龙战  十一、邪灵
“魔渡众生！”
九嶷地宫里的那一句话，并不响亮。
然而在万尺深的水底，一个玉雕的莲花座上，一双眼睛却霍然睁了开来。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白薇皇后的眼睛在虚空里浮出来，望向北方尽头的九嶷方向，对着一旁静坐的白璎道，“我没猜错，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
“是么？”被皇后吓了一跳，白璎讷讷问，“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不是被真岚继承了么？皇天都戴上了他的手啊，怎么还会……”
“真岚继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白薇皇后望着远处金盘上的那个头颅——那个空桑的皇太子刚才打开水镜看了很久，仿佛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正阖上了眼睛休息。望着自己的血裔，白薇皇后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如果真岚是真的继承了破坏神的力量，那么，是绝对不可能被人间的术法所封印。”
“……”白璎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那么说来，那个声音是……”
“我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我们要立刻去找！”白薇皇后断然道，那双眼睛飘起，浮在虚空中望着白璎，“要让云荒恢复平安，得先断绝了这个祸患！”
“好，是去九嶷么？”白璎没有犹豫，问。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望着头顶离合的碧波，那一双眼睛里闪烁出璀璨的光，沉吟：“不，他的真身，不在声音传出来的地方——方才那一刹，我已经稍微感知到了声音的真正来源。我们立刻去帝都吧，要马上找出他来！”
“是。皇后。”白璎低下头去，握紧了手里的光剑。
——她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任务，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允下来。她身负着“护”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对等的破坏神的话，最后的结果将会是两者一起“湮灭”——而作为冥灵的她，也会永久地消失。
然而她依然断然地答应了、
顿了顿，白璎轻声问：“皇后，此刻已然是下半夜——到了白日我便无法在大陆上行走了，是不是……”
白薇皇后眼里闪过笑意，傲然：“这个你不必担心。如今你继承了我的力量，区区白昼日光怎能奈何你？”
“是么？真的？”白璎惊喜地脱口，不自禁地抬头望向无色城上空——自从那一日自刎成为冥灵后，本以为，会一直到灰飞烟灭都无法重新回到日光下了。
那一瞬间，虽然明知此去何等艰险，她眼里还是流露出渴盼的光。
“实现你对我说过的诺言吧！在你灰飞烟灭之前，我们必须封印住破坏神的力量！”白薇皇后望着自己最后一个血裔，威严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和爱怜，轻轻道，“你去和真岚告别吧……也许不再回来了。”
“是，皇后。”白璎轻轻低下头去。
远处的金盘里，淡淡的天光透过水面笼罩下来，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塔下的莲花玉座上，水镜平整如新，那颗百无聊赖的头颅正支着断臂，在金盘里歪着瞌睡，浑然不觉已然是到了生死诀别的时刻。
白璎轻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样的睡容，竟然不忍心惊醒他。
——他这一生里，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视了许久，她忽然低下头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眼里簌簌留下一行泪来——冥灵的吻和泪，都是虚无的，泪还没有落到肌肤上，就毫无觉察地化成了烟雾。
再见。再见。她在心里默默说。那个声音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沉默的胸臆——对不起啊……我就要离去了，却没有勇气亲口对你说诀别的话语。
真岚，我一直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在这一生里我只勇敢过两次：一次在我十八岁嫁给你那天；还有一次，就是在今日——而可笑的是，我每次最勇敢的时候，都是在离开你的时候。
我要去做我应该、必须做的事情了，真岚。
无数的话语在胸臆里涌动，但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她侧头望向玉座旁的水镜，那里，开阖不定的波光里隐约呈现出碎裂的景象——她怔了一下，认出了那是百年来真岚曾经独自默默注视过无数次的画面。
太子妃血色淡漠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原来，即便是百年的相伴，彼此心中依然保留着一方天地——那是属于彼此的秘密花园，掩埋着昔日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们是一对多么聪明的夫妻啊……熟稔如老友，密切如至亲，百年来他们相互扶住，走过了那片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相敬如宾。但是心中那一份赤诚，却从未剖露。或许因为，在真正的相遇时，他们都已经过了那种可以歌哭无忌的少年岁月，所以在最后的离别来临之时，也唯独只能这样沉默地告别。
真岚……希望，某一日空桑能复国，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阳光之下。而你，将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妻子，与你共同守护这片云荒大陆。
你一定会成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后，我们走吧……”她没有久留，无声无息地走开，对着白薇皇后轻声道。
“好孩子。”那个一贯威严的皇后眼里终于流露出女性温柔的光芒，凝视着自己的血裔，叹息，“不要怕。”
“嗯。我不怕，“白璎轻轻摇头，浅笑，“十八岁那年开始，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天马扇动着洁白的双翅，消失在水面的巨大漩涡里。
在那个人消失后，许久许久，金盘里的那颗头颅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脸上掠过了难以掩饰的表情变化，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再见。”
那两个字轻如叹息。
原来，在这一生里，他所在意的人始终都要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水镜里波光离合，一幅遥远的图像碎裂了又合拢——一个红衣女子的笑靥在水面上荡漾，带着明朗飒爽的气息，从西荒风尘仆仆地走入了一座繁华的城池，身后跟随着流浪艺人装扮的牧民。
那个与他命运相关的霍图部女子，终于也要来到叶城了么？
九嶷山地宫。
魔渡众生！——进入星尊帝王陵的一行四人，全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你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那笙吓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拼命扯。
是破坏神？还是……这个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
他们一行人没有盗宝者的技术和经验，光为了确定哪一座是星尊帝的王陵就费了一天多的时间。而等找到了，又不能依靠挖掘盗洞缩短距离，是靠着苏摩和西京的力量，硬生生辟开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门，一路从正门直闯进来的。
这样硬碰硬的闯入自然遇到了无数机关和埋伏，颇费了一些周折。因此，在那一行盗宝者都快到达陵墓最深处的时候，他们还刚刚来到享殿。
享殿里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让他们惊觉有人刚刚在之前到达过。看到前方出现了三条支路，苏摩和西京却并不急。苏摩用一个术法封住了那些四处蠕动的赤蛇，让离珠不再尖叫，便开始查看四周的情况，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个大字时，苏摩的脸色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山河永寂”。
长久地凝望着星尊帝写下的那四个字，海皇低下头来，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陵墓深处传来的深沉语声！
在那一瞬间，苏摩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龙探出的脑袋。
“龙，少安毋躁。”傀儡师望向深不见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这真的是‘那个人’的声音？你确定？怎么可能……他的魂魄竟还在这个世上？”
袖中的蛟龙鳞片剧张，眼里射出炯炯的光，完全没有了一贯的温和气度。
那个声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国仇家恨，无限的怒火从地底熊熊燃起，将龙神慢吞吞的好脾气瞬间蒸发。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龙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宫里又充斥着神秘的封印力量。被海皇按捺着，蛟龙不得不强自克制着积压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龙神这般的怒意，显然印证了一件事——
古墓深处的那个声音，来自于星尊帝！
西京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光剑，把那笙拉到身侧。
只有跟着进来的美人离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发呆，听得陵墓深处忽然传出的那个阴沉声音，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然而，一想起九嶷王世子的承诺，她又站定了。
那个已经白发苍苍青骏世子说：只要她引着这些人去杀了九嶷王，就还给她自由——自由！一想起这两个字，她发软的腿就坚定了一些。
“我、我这里有一张图……”离珠从怀里拉出一卷帛，对着苏摩一行道，“是…是青骏世子交给我的。你们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踪迹了……”
因为自知罪孽过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来疑心都很重。空桑亡国后，他就开始修筑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作为最后救命用的藏身之处。
那条秘道一共修筑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庙内，由神官们守护着，尽端却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养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世子青骏费了多少力气，才得来了这张地图。
苏摩只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丝诧异。
“走吧。”苏摩转头望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说了一句，“里面，已经有高手在了——我们可别落了后头。”
地底深处那个声音刚散去，一行盗宝者却已然在首领引导下来到了最后一个密室，直奔宝藏而去。魔又如何？邪灵又如何？这一切，始终无法压倒这些刀口舔血的盗宝者。
一路上，闪闪护着那盏灯走在前头，一直在揣测第三密室内到底有什么。然而在踏入大门的一刹，音格尔却抢先了一步，轻轻一拉，将她拉到了背后。
“啊……？”她的视线被少年瘦削的肩挡住，却听到音格尔刹那发出了低呼。莫离在一瞬间将她护住，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去。所有盗宝者同时也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之后全部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闪闪被推出门槛，差点跌倒。那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巨大的魔物！
第三石室出乎意料的宏大，内部面积足足有一顷，高达百尺，让一行人进去后渺小得犹如蝼蚁。然而，这样大的一个墓室却没有任何别的出口。石室的尽头是大片的石壁，层层颜色分明，似是万古沉积岩的截面——盗宝者们一看就明白那是九嶷山的山体岩层，显示着这座庞大地宫的路径已然是到此为止了。
然而，让所有盗宝者惊呼的，却是那大片石壁前那个巨大魔物——一只足足有十丈高的赤色魔物，张开了双翅，拖着九条触手，火红的眼睛盯着这一行闯入的不速之客，正狰狞地从岩壁里飞出来！
“邪灵！”九叔一眼看到那个魔物，失声倒退。
然而，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稳定地托住——”大家别怕！”音格尔稳住了老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狰狞巨兽，扬声，“仔细看！那不是活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边说，他一边急弹了一枚石子上去，击在那只邪灵身上。
石子从中毫无阻碍地穿过，落到地上。邪灵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幻影。”音格尔感觉沁出一身冷汗，轻声地安慰周边同伴，“大家别乱了阵脚……真正的邪灵不在此处。”
所有人这才从惊慌中稳下了神，站定了侧头望去。
那只巨大的魔物仍然狰狞地张翅扑来，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九叔定了定神，也弹了一枚暗器过去，暗器穿过了魔物虚无的身体落到地面，发出铮然的响声。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原来，这果然是一个浮凸出来的虚幻影像而已。
九叔小心地上前几步，来到魔物正下方抬头观测——巨大的幻影浮在半空，双翅张开后足有十几丈，拖下来的触手垂落到九叔的脸上。那是一种奇怪的淡淡荧光交织成的立体幻象，宛如真实一般。
然而，这个墓室的最深处没有一丝光线，这个幻影又是怎样凝聚而成的呢？
九叔看着头顶那一对红色的魔瞳——这只邪灵被封印在星尊帝寝陵内已经七千年，年深日久和周围融为一体。所以，就算它忽然消失了，它的影子还会暂时存在于原地。
“在来的路上你们留意到没有？第二个玄室内那个白玉台上的水晶罩已经碎裂了。”音格尔叹息了一声，“而且，是刚刚被人打碎的——看来真正的邪灵，已然在片刻前复活离去！”
“什么？复活了邪灵？”盗宝者们纷纷惊呼，“谁？这不是害人么？”
“应该是方才那个杀掉青王的鲛人干的吧……”音格尔笑了一笑，低下头去，轻轻抚摩着那面石壁——青王临时前叫那个鲛人‘苏摩’”。
苏摩——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某本史书里看见过。那个“苏摩”放出了邪灵，夺走了石匣，到底想干什么呢？音格尔想了想，找不到答案，挥了挥手：“好了，先不想这件事——只剩下最后一道门，我们很快就能抵达星尊帝寝陵了！”
所有盗宝者精神为之一振，哄然欢呼。
音格尔来到那个巨大的邪灵幻影下，仔细观察——那个邪灵保持着攻击的姿态，被封印在这面石壁前数千年，显然是空桑人用来守护星尊帝寝陵的。然而，那个邪灵身后却只有一面石壁，并无任何通向寝陵密室的门户。
音格尔穿过了那个幻影，来到它身后的那面石壁上，从怀中拿出魂引，反复地端详。
然而，那一面岩石上什么都没有。
“莫离。”忽然他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拿一个火把过来。”
“是！“莫离应声而至，举起了一个火把，用手护着，让上面熊熊的火光投射到这片光洁的岩壁上。
然而音格尔却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正在飞速旋转的金色罗盘，一瞬不瞬。“咔哒”一声，他手中的魂引倏地停住了转动，指针一动不动地指向一个方向。
“在那里！”寂静的墓室中，音格尔倏地举起手臂，指着石壁上的某一处。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点出——目光落处，却是三丈高的石壁某处。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九嶷山特有的青岩在这里沉积出奇异的纹理，横截面上那一道道如荡漾碧波，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体光芒。但即便是面对着一面空墙，一行盗宝者还是如临大敌，纷纷退开围成了扇形。
等同伴都退开做好了准备，莫离一扬手，飞出一枚暗器准确地敲击了一下那个点，听着发出的声音，蹙眉迟疑：“少主，听这声音……”
“就在这后面。”音格尔却截口拦住他的话，手中长索忽然飞出去，如灵蛇探首，轻轻点了点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们看，只有这一个点，和别处不一样。”
所有人悚然一惊。
是的，那是目力罕见的一个小小的点，纯粹的黑色，隐没在青色的岩壁纹理中——在整面墙壁都笼罩在七星灯的光芒下的时候，只有这一点是依然是黑色的！！
仿佛那是一个湮灭之点，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
——所有盗宝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里，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这种现象。那就是，安放空桑皇帝灵柩的寝陵密室，那个无法被一般的光线照亮，号称”纯黑之地”的最终玄室！
“从这里挖下去，封石的裂隙应该就在那里。”长索轻轻点了点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声，裂开一条细微的缝，音格尔的眼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一字一句吩咐下去，“莫离，你带领大家开始干活——小心生死锁，你也知道那个锁一旦受到外力，便会立刻自行内部毁坏并引发机关。”
“执灯者，你先让开。”顿了顿，他招招手，让闪闪过到他身边去，“大家都是几进几出地宫的人了，应该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寝陵了，加把劲！”
“是，少主！”所有人发出哄然的应和，摩拳擦掌地开始工作。
闪闪伸长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面石壁后沉睡几千年的王者寝陵是如何模样，然而音格尔微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她来到偏远的角落坐下：“执灯者，不要急，最后一道门都是最难解开的，传说里最快的也用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闪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要那么久啊？”
“嗯。你先休息，”音格尔从行囊里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边的地上，又将一卷薄毡子打开铺在玄室的角落里，对她点点头，竟是分外关切，“等寝陵的门打开后，就要真正劳烦你了——此刻好好养精神吧。”
“啊，终于用得着我了？”闪闪却是高兴起来，“你们要我做什么呢？”
这一路来她只是跟在后头，处处受庇护，竟似成了一个累赘，心里暗自不安，此刻终于听说快有了出力的机会，如何不喜？
然而音格尔只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惊讶和不解的神情，又浮现一丝悲悯，喃喃：“原来，你还并不知情？你知道七星灯的秘密么？”
闪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教给我。我、我虽然能操控这盏灯，却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执灯者……”
“不知道也好。”音格尔沉默片刻，却只是短短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只要举着灯，给我们照亮那个房间就行了。”
一语毕，便转过身去，再不与她说话。
少年站在那巨大的邪灵幻象下，仰头望着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脚手架——定位的金钉银线纵横展开，剩下的几个盗宝者已经开始熟练地工作了——那，都是他们一行世代积累下来的经验，做起来无不迅速干脆。
他静静地等待着机关发动，石门开启的瞬间。
他也预料到了这个千古一帝的最后一道防御会有多坚固，对入侵者的反击会有多狠毒——所以，他的眼睛时刻不离那个纯黑的点，手指在袖中握紧了短刀和长索，微微颤抖。
清格勒……清格勒。哥哥。
十多年了，你还被困在那里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来到这里？
他将手按在那面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头去，肩膀忽然微微发抖。
闪闪刚刚吃完了一张薄饼，喝了一口水，却望见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样的英明神武，每一句话都成为一行人的行动准则，而且从未出过错，宛如天神——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却忽然像一个又激动又恐惧的孩子。
闪闪好奇地望望音格尔，又低头望望手里静静燃烧的灯，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内看到的那个鲛人少年和扑簌的巨大翅膀，不由得一个激灵打了个冷战——
对了，既然这个密室没有别的出路，那个鲛人和邪灵，如今去了哪里？！
“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刹那，忽然听到了莫离的声音，惊喜万分，似乎是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快。一阵“喀啦啦”的裂响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巨门被打开了。
闪闪愕然抬头，忽然间眼前就裂开了一道银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辉煌，仿佛地底闪出一道电光来！那一瞬间她只觉眼睛都被刺瞎，下意识地便低下头去。然而，偏偏那光却只得一瞬，旋即消失——黑暗从最深处的墓室里透出，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进逼！眼前一片空茫，她只听到空气中低沉一声响，仿佛亡灵的叹息。
古墓的最后一道门打开了。
“大家小心！墓门开启了！”九叔在大呼，然而声音却是有条不紊，连番指挥下去，“避开飞箭！蒙住口鼻！巴鲁快上去撑住千斤闸！”
然而，就在那一瞬，那只浮在虚空里的邪灵幻象转瞬消失了。
那一线裂缝里吐出了许多尖利的呼啸，随即沉沉闭合，变成死寂的纯黑。
呼啸声中夹杂着盗宝者们短促的惨呼，显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机关。
“小心！是连珠弩、飞蛰和毒瘴！”音格尔在刹那辨别清楚了一切，脱口大呼，身形飞扑出去，飞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将一部分飞弩与毒虫击落，然而毒瘴却在墓门打开的瞬间，势不可挡地扩散出来。
幸而盗宝者早有准备，在进入墓室的时候每个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药。然而即便是如此，在这一瞬间，还是有一半的盗宝者挂了彩。连莫离都未能幸免，左臂上被飞蛰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来。
他来不及多想，眉头也不皱地将伤口附近的肉剜了下来。
一刹那的黑暗后，第三玄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前的光线。闪闪吓得缩在角落，护着烛台，不敢看那边的景象——当然她也没有发现，在那一线裂缝开启之后她手里烛台光芒陡然大盛。然而诡异的是，烛光全部向着石壁方向投射过去，另一半空间则丝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台上，有人发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过方才那一轮袭击的盗宝者们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整面巨大的岩壁开启了三尺高的裂缝，而这座空前巨大的闸门下，一个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缝隙里，呻吟着用双手和肩背扛住了整面落下的石壁！
原来，在这个玄室里，整面岩壁都是最后一扇门！
“巴鲁，撑住！”音格尔低叱，立刻掠过去，“大家快把支架拿过来！”
“是！”莫离抹了抹臂上的血，挥手带领盗宝者跟上去——折叠着的青钢架子被打开，一支支被放到裂缝中间，代替巴鲁撑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径。
“好了，巴鲁。”在支架放好后，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许，“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个跪在裂缝里托住千斤闸的魁梧汉子没有动——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声，似乎有什么被折断了。他整个人忽然向着闸门里倒下，腰椎以直角的方式刺出了皮肉，整个人仿佛忽然从中折断！
“巴鲁！”九叔惊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来。
所有盗宝者都惊骇地退开一步——那个号称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瘫软如蛇，脊椎成了数截，七窍都流出血来。他直直向前看着，睁大的眼睛里露出恐惧和震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墓室里极度可怕的景象。脸上插着四五支锋利的短弩，其中一支从左颊射入耳后透出，赫然已经气绝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显然，在方才最后一道门打开的刹那，巴鲁奋不顾身地冲到了迅速重新闭合的千斤闸下，用身体托住了闸门，以万钧之力将其扛起——这，也是此行里，这个西荒第一大力士最重要的任务。
然而门内重重的机关随即启动，劲弩，飞蛰，毒瘴，这些东西在墓门打开的瞬间蜂拥而出，为了不让门重新闭合，巴鲁却坚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闸门下——重病的母亲还在等待他带着宝藏归去治病，而他却是永远无法回到沙漠了。
“好了，大家准备，可以进去了。”最先回过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尔，他将巴鲁的尸体从门下拖出放在一边，举起了手，“执灯者，请过来。”
闪闪压抑着心里的惊骇和颤抖，从角落里拿着灯站起。音格尔握住她的手，神色肃穆地弯腰行礼，轻声：“这是星尊帝的寝陵，没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的‘纯黑之地’——请执灯者引导我们前行。”
终于……终于要用到她了么？
闪闪忐忑不安地走过去，望着那一线黑沉沉的三尺空隙。里面的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尽所有光线。那个千古一帝，就在里面安眠？
她又是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
然而，面对着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的凝视，她还是硬着头皮弯下了腰。旁边的莫离握紧了手，全身肌肉蓄势待发，音格尔的脸色苍白而凝重，眼神隐隐激动。一行人，正准备弯腰从那道裂缝里通过，去往最后的藏宝之地。
“哎呀，你们看，果然是在这里！我们来得正好呢。”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气氛，脚步声从第二玄室纷沓而来——所有盗宝者大惊失色，悚然回头。
是谁？他们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跟随在他们之后进入了这座古墓！
这种现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八成是想跟着来拣现成便宜、坐地分赃的另一行盗宝者——音格尔的脸色一变，眼里放出狠厉的光，手按上了腰侧的短刀和臂上的长索。
没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头上动土！
然而，摇曳的光线下，外头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那个云荒上所罕见的异族少女，黑发黑眼，手无寸铁，蹦跳地沿着甬道飞奔进来，望着开启的寝陵大门拍手欢呼，毫不介意面前一群恶狼般的盗宝者满脸杀气盯着她。
“丫头找死！”一个盗宝者按捺不住，一柄飞刀便激射向少女的心窝。
“啊！”闪闪惊呼起来，认出了来人，“别！她是——”
这个少女，分明是在村子里救过她们姊妹的那个苗人少女啊！怎么也会到了此处？——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盗宝者的刀已经投掷出去，又狠又准，立意要毙这个闯入者于刀下！
“叮”，轻轻一声响，白光闪现，那把飞刀在触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那个跑得高兴的少女，将她拉到身侧，教训：“那笙，给我小心些，这里有群豺狼呢。”
那个落拓的大汉指间旋绕着白光，缓缓说着，抬头望向面前的盗宝者。
在他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凶神恶煞的盗宝者都不自禁地震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而毫无杀气，却蕴含着说不出的力量。那样一眼看过来，居然将对方即将爆发的杀气在瞬间生生扼住。
“盗宝者，我们无意与你们争夺这里的一切宝藏，王陵里的一切我们都不感兴趣。”在音格尔一行开口之前，来人沉声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稳住了对方的情绪，“我们只是来寻找一个人。”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尔表态，闪闪却叫了起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西京？音格尔悚然一惊，侧过头来，失声：“空桑的剑圣西京？”
“不敢当。”落拓大汉一笑，将东看西看的那笙紧紧拉在身边，眼神镇定，“这位看来是卡洛蒙世家的音格尔少主了？黄泉三尺之下的无冕之王啊，幸会幸会。”
“幸会。”音格尔低声回了一句，心下却闪电般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来的居然是空桑的剑圣？这可有些棘手……对方来意不明，虽然说明了不争地底宝物，但又怎能就如此凭了一句话相信？如果联合这里的所有人发动袭击，对方身边又有一个显然不会武功的少女，取胜，说不定也可以……心里转瞬想了千百个念头，音格尔暗自握紧了手中的长索。另一只手放到背后，轻轻做出了一个”合围”的姿式。
莫离一眼望见，暗自点头，传令下去。一行盗宝者默不作声地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包围了这一行人。
“贸然打扰，少主莫怪。”西京却仿佛不知道对方杀机已起，只是朗朗而笑，“我们是追着一个人下到这里的——那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只求拿到这个人手里的东西，不会取这里的任何宝物。”
“哦？是么？”音格尔微笑，恭谦有礼，“不知值得剑圣亲自出手的那个人，又是谁？”
“九嶷王。”西京没有隐藏，一口说出，“不知少主可有看见？”
“九嶷王？！”盗宝者齐齐一惊，相顾失色。
音格尔脸色变了变，心下登时信了九分，放在背后指挥同伴发起攻击的那只手松开了，缓缓道：“哦，原来是如此。难怪九嶷王会躲到这个地方来……”
西京喜道：“那么说来，少主是看到过他了？”
“不错。”音格尔点头，杀气稍缓，示意同伴暂时按兵不动，“只不过，在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然被人杀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齐齐脱口惊呼，“被谁？”
“被……”音格尔正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望着他们背后的甬道，脱口低呼：“就是被他杀的！”
所有人瞬间回头，望向背后。果然，无声无息地，有一个人从黑暗的甬道里走过来，手里拖着一件物体，不停磕碰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一头蓝发渐渐显露，蓝发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面容俊美如妖。
看到了墓室里那一行盗宝者，来人居然也没有惊奇的表情。只是在墓室门口停下来，带着询问意味的望了望先来的两个人，却不料西京和那笙也同时满怀诧异的随着音格尔的手指看了过来。
“什么，你说是他？！”西京和那笙回头看着后面赶上来的同伴，失惊。
“你们说苏摩杀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他一路和我们一起，怎么可能分身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苏摩却抬起手，扔过了一样东西。
“啪嗒”。那个东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无生气地瘫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从头颅上滚动下来，“叮”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九嶷王！”看到苏摩拖来的那具尸体，西京低呼，“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同伴：“真的是你杀的？怎么可能……你一路上都和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分身出去杀的人？”
“不，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在甬道角落发现了这具尸体。”苏摩的声音冰冷，隐藏着可怕的怒意，“有谁抢在我们前头，把他给杀了！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见了！”
“是他！就是他！他在说谎！”看到了那个黑暗里走来的人，闪闪却惊呼起来，“就是他折断了九嶷王的脖子，和邪灵一起拿走了石匣子……那个人叫苏摩！就是他！”
虽然方才只是乍然一见，但是那个鲛人的惊人之美却是让所有人过目难忘。闪闪死死盯着那个过来的鲛人，一边惊呼一边往音格尔身后躲藏。
然而，她的指认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间都沉默下去了。
西京看向苏摩，脸色凝重，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那笙都明白过来，沉默下去。
“原来是阿诺……”苏摩的手指缓缓握紧，十个断裂了引线的指环奕奕生辉，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厉声，“是阿诺！它抢在我之前杀掉了九嶷王！——该死！”
明知百年来他日夜以杀掉那个人为念，它才故意抢先一步！
苏摩霍然抬头，满眼杀气——那个家伙分明是在挑衅！从出生以来，它就时时刻刻地在和他作对，让他失去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嘻……”忽然间，一个声音轻轻笑了，极轻极冷，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清晰地环绕在空旷的巨大玄室里，“哥哥，你生气了？”
音格尔一惊，抬头——这个声音，分明不是在场所有人发出的！
循着声音，他侧头望向那三尺宽的裂隙——那个细细的声音，居然是从那纯黑色的缝隙里传来的。
“哥哥，你生气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啊！”黑暗里，那个声音细细地笑了，从寝陵深处传来，仿佛诅咒似的不祥，“虽然你在母胎里吞噬了我，但是，你这一生将永远、永远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无论是所爱的，还是所恨的。”
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苏摩的手倏地抬起！
手指上一道银光直穿入了那一道黑色的裂缝，向着声音来处狠狠扎下。“唰”地一声，引线的末端却仿佛被一只手接住了，保持了刹那的僵持。
“你要的王之右足，就在我手里，”阿诺在黑暗中轻笑，“有本事来拿啊……”
苏摩冷冷看了一眼那个缝隙，手指一收，拉紧那条引线，整个人瞬间就沿着那条线飞掠了过去！他的身形鬼魅一般滑入那条缝隙，速度之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
“苏摩，小心！”西京在后面惊呼了一声——那个傀儡分明在故意激怒苏摩，寝陵的黑暗里安危莫测，不知埋伏下了什么机关暗算！
盗宝者们已然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拦在前方，不让这些外人抢先进入藏宝的寝陵。
“借过！”西京来不及多说，手指间腾起白光，光剑铮然出鞘，剑气在瞬间吞吐达数丈，直刺向那个黑暗的门后。盗宝者们的刀剑在瞬间被截断了三四把，踉跄着后退。
“让他进去！”冷眼旁观的音格尔忽然沉声喝了一句，“大家退开！”
盗宝者悚然收手，纷纷退开，看着西京一俯身从裂缝里钻入门后。
“少主……”九叔吃惊地望着音格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放了外人进去。
“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我们根本拦不住，只是无谓折损人手而已。”音格尔摇头，望着那一线黑色，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笑：“而且，既然方才杀了九嶷王的那个鲛人在里面，那么，邪灵一定也在里面！让他们先争个你死我活吧！我们就等等再进去。”
九叔明白过来，击掌：“不错，鹬蚌相争！”
果然，随着苏摩和西京的相继进入，寝陵的黑暗里充斥着呼啸声，仿佛里面有什么在激烈地搏斗。石壁上不时传来巨响，整个王陵都在震动！
盗宝者们一惊，齐齐后退。
音格尔点头：“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等里面安定了——”
“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毒！”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女声惊叫起来，手直指到他鼻尖上来，“这不是借刀杀人么？你真是个坏人！”
一众盗宝者侧目看去，原来是和西京苏摩一行一起进来的那个少女，此刻还留在玄室里。听到她公然辱骂少主，盗宝者中已经有人怒气勃发。然而音格尔却定定望着那只伸到他鼻尖上的手，眼神一变，微微摆手示意手下安静。
皇天……在这个女孩手上，居然戴着空桑王室至宝皇天！
传说皇天不但本身蕴藏着力量，更能唤起帝王之血的力量——如今他们一行人身处星尊帝的寝陵，倒是不好对皇天的持有者骤然发难。
“那笙姐姐……”闪闪躲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这一群盗宝者都是狠角色，那笙如果不知好歹惹翻了音格尔可大大不好。她把那笙拉过来，岔过了话题：“我妹妹怎么样了？你把她送回村子里了么？”
“啊？……呀！”那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晶晶？糟了！”
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自己只顾着跟西京跑往王陵，根本忘了那个哑巴小女孩还在被留在原地！
“你把我妹妹扔了？”闪闪看到那笙表情，立刻明白过来，急得快哭出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了照顾晶晶的！”
那笙的头直低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我…我等下就出去找她！……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定会没事的。”
“唉，你！”闪闪急得跺脚——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爽朗侠气的女孩，却是个不可靠的马大哈。
“不要急，执灯者，地面上的征天军团想来也已经撤走了，令妹不会有事。”音格尔轻轻拍着闪闪的肩膀，温言安慰，“等出了寝陵，我们立刻帮你找晶晶，可好？”
“也只好这样。”闪闪叹气，眼神焦急，望了望那座石门，“我们赶紧进门看看吧。”
“不能急，”音格尔却扳住了她的肩膀，眼神冷定：“再等一等。”
“再等什么？等里头两败俱伤么？你可真是个坏人！”一听这话那笙却是火了，愤怒地瞪了盗宝者们一眼，自己身子一弯，径自便进了那个黑暗的寝陵——西京和苏摩都在里头，别人见死不救，她可不能在外头看热闹！
“那笙……那笙！”闪闪看到那笙一头冲进去，大急，“危险啊！”
这个姐姐，虽然粗心大意，可心眼却是真的好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撞入死境呢？
“嘭！”就在那笙准备弯腰进入的刹那，黑暗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
“大家小心！”音格尔大呼，想也不想，一手将闪闪护在怀里急速后退，“靠墙角！靠墙角！不要站在中间！”
那面巨大的石壁忽然裂开了，无数的石块砸了下来，密布整个空旷的玄室——那种力量是极其可怕的，整面石壁在瞬间四分五裂，将外面站着的盗宝者也推得连连后退。
只听一声尖利的小僧，石壁中冲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双翅展开几达三十丈，下面拖着九条触手，双目血红，呼啸着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天啊……邪灵！”盗宝者惊骇地叫了起来，心胆欲裂。
这一次不是幻影……这一次绝对不是幻影！
从寝陵的黑暗里冲出了真正的邪灵，展开巨翅，吞吐着毒气呼啸而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状若疯狂。一路上，它的触手上下翻飞，不断地抓取着地面上的人，一旦被触及肌肤，人便瞬间在它触手环绕中萎缩，所有血肉消融殆尽。
闪闪吓得缩在音格尔怀中，抓紧烛台，不敢去看头顶上掠过的那一只巨鸟。
然而，那只从石壁中冲出的邪灵似乎受了重伤，踉跄地飞着，一头撞上了玄室对面的石壁，发出轰然巨响，颓然落到了地面上。绿色的血从它身体下的九条触手里渗透出来，它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愤怒地望着寝陵的方向。
“苏摩……苏摩！”邪灵挣扎着喘息，忽然发出了一阵低呼，令人毛骨悚然。
“苏摩！苏摩！你怎么了？”一地的碎石里传来那笙的惊呼。
方才进入寝陵的瞬间，她就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澎湃汹涌的力量，压得人无法呼吸。那些力量在交锋、搏击，最终将整面石壁都化为齑粉！她看到苏摩被压在了碎裂的石下，脸色惨白。
她不顾坍塌的石墙直冲过去，想从废墟里扶起不停咳嗽的傀儡师。
“别过去！”然而她刚一动，就被身边的西京扯住了，厉喝，“那不是苏摩！”
“哈……”那个废墟中的鲛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抬起眼。
“阿诺！”那笙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明白过来了，脱口：“是阿诺？！可苏摩……苏摩呢？他怎么了！”
“我在这里。”苏摩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同样衰竭，“我拿到了封印。”
角落的碎石簌簌而落，一个人挣扎着站起，抖落满襟鲜血，缓缓地举起了手中抓着的石匣，脸色惨白如纸，右手不停的颤抖。
微弱的烛光中，所有盗宝者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仿佛是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蓝发鲛人，在废墟中静静对峙！
同样的蓝发，同样的碧瞳，同样俊美如天神的脸和邪诡如妖的眼神……这世上，怎么会有两朵并世的奇葩呢？闪闪看得呆了，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宛如做梦。
“几个月不见，你居然长这么大了……难怪敢来挑衅。”虽然手臂几乎完全断了，苏摩却紧握着方才抢夺到手的石匣，静静望着废墟里的孪生傀儡，眼神冷酷，“不过，你也是太小看我了——以为凭着一只邪灵，就能伏击我？”
阿诺看着苏摩，脸上也泛起了诡异的笑：“咳咳……其实论伏击，邪灵的力量也足够了。我只是没想到……还有空桑剑圣和你一起来了而已……”傀儡在废墟中咳嗽。有一根细细的引线穿透了它的心脏部位，将它钉死在废墟里。然而它的身体仿佛是虚无的，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它在笑，毫不惧怕：“苏摩，你只是运气好而已……我千算万算，没料到你会和空桑剑圣同行！刚才如果不是西京帮你挡了一击……咳咳，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幽凰的伏击？”
“幽凰？”这一次脱口惊呼的除了苏摩，还有音格尔。
鸟灵之王幽凰，在自己送到九嶷山下之后，不是已然自行离去了么？怎么此刻会出现在地宫里，而且变成了邪灵？音格尔震惊地望着那只重伤的庞大魔物——那个有着双翅九手的邪灵有着红火的眼睛和类似于鸟类骷髅的头颅，狰狞邪恶，完全看不出幽凰的影子。
“它是幽凰？”苏摩捂着胸口的伤，用幻力催合着心肌，有些不相信地望去。
他差一点点死在这个魔物手里。
刚进入寝陵的黑暗时，尚未寻找到阿诺的所在，却被这只邪灵猝不及防地袭击——寝陵里的那种“纯黑”是湮没一切的，甚至连他一进入都出现了暂时的迷失，那个魔物潜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等待。他顺着引线掠入，想从阿诺手中夺回那个石匣，却没有注意到周围还有更大的威胁。
那只复活的上古邪灵蛰伏在黑暗深处，静默地收爪咬牙，等待着他的出现——在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阿诺身上时，它陡然掠到，又狠又准，一抓就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旋即反击，用辟天长剑削下了邪灵的触手——然而那只魔物仿佛疯了，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管不顾地拼命攻击，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置他于死地！
这只上古的邪灵，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袖中的龙神在那一刹那腾出，咆哮着将那只邪灵击退，他只怕当时就因为剧痛而失去知觉——而黑暗里，他那个孪生兄弟正虎视眈眈，想将他的心脏啖去。龙神和邪灵的缠斗给他带来了喘息的机会，然而苏诺却趁机靠近重伤的他，试图从伤口中挖取他的心脏！
它撕裂了他的胸膛，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眼里带着狂喜的表情。
“我要吃了你的心……”那个脱离了引线的傀儡握紧了他的心脏，用疯狂的声音低语——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会在这里死去。
然而，就在阿诺动手的瞬间，西京终于赶到，一剑将那个傀儡斩伤。
那一刹那生死交错——在他活过两百多年里，从未有这一刻的接近死亡。
苏摩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邪灵会竟然是幽凰。
阿诺逃脱后，怎么这么快就和幽凰走到了一处？他捂着破碎的胸口喘息，眼里却流露出阴郁愤怒的光——想来当初遇到幽凰时阿诺就一力表示亲近，坚持让她留在身侧，已经是存了不可告人的心计吧？
终于，它在逃脱后，寻找到了在九嶷附近徘徊的幽凰，达成了某种可怕的协议，来报复同一个敌人。这样恶毒的计策，定然是阿诺提出的——
这个偶人实在太了解傀儡师了，知道他深心里有着难以泯灭的仇恨，必然会来找九嶷王复仇。他们首先跟随着九嶷王进入地宫，然后杀了九嶷王，夺走了六合封印，然后蛰伏在黑暗的地宫里，静静地等待苏摩来自投罗网。然而即便如此，分裂后的阿诺已然没有任何力量，幽凰又不是苏摩的对手，于是，他们便孤注一掷地打开了地宫密室内的上古封印，让邪灵在幽凰身上复活！
苏摩捂着破碎的心从废墟里踉跄起身，望着那只垂死的邪灵——那对火红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最深切的仇恨，仿佛要将他生生吞噬。
他记起了以前这个鸟灵之王的模样：那个叫做幽凰的鸟灵有着一张美丽的女童的脸，和白璎有几分像，却显得幼小而邪气。在寒冷的苍梧之渊旁，她展开漆黑的巨大羽翼包裹住了他……在他怀里，这只鸟灵没有邪魔的气息，完全像一个人世的少女。
在那个黑夜里，她的羽翼温暖而蓬松，笑靥和记忆最深处那张脸恍惚相似。
他得到了她，宛如百年来一次次拥着不同的人类女子入眠，只为不能抗拒独眠时的寒意——等到朝阳初起的刹那，他已然将那一夜遗忘。和以前无数夜一样，他们的躯体虽然融合，但灵魂却根本没有交汇过。这种相遇，原本就和清晨的露水一样，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然而她却因此恨他入骨，不惜化身为魔来攫取他的心脏？
那个死去的白族女孩，有着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执著，但心却是扭曲的，无论是爱的极致还是恨的极致，都蕴藏着巨大而可怕的力量。而阿诺……就是一直蛰伏着，引诱着，想利用她这种力量吧。
那样想着，傀儡师沉默下去，碧色的眸子里杀气渐渐消散。
“不认得我了么？……苏摩？我这个样子很可怕吧？”幽凰躺在血泊里笑起来了，然而骷髅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嘶哑地叹息，“可惜……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可以看到你的心了……就可以撕开你的心了！”
苏摩望着那只的怪物，忽然道：“就算恨我，也不必将自己弄成这样。”
“那又如何？反正……无论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放在眼里。”幽凰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拖着九条被截断的触手，想挣扎着站起来，浓绿色的血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她嘎嘎地笑着，声音已然嘶哑：“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要把它挖出来看看……”
苏摩眼里忽然有某种悲哀，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你看吧。”
被阿诺撕裂的胸臆内，有一颗心安静地躺着，四分五裂。鲛人的心脏是居中的，色做深蓝，左右心室等大，膜瓣上有鳃状的丝。此刻，那个可怖的伤口正在幻力的催合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原来……你的心……早已不跳了。”幽凰勉力抬了抬爪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不但是冷的，而且早就不跳了！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那种怪异的笑声响彻地宫，让那笙吓得一哆嗦。
“好，好！既然你无心……那么就用命来抵吧！”
大笑声中，旋风呼啸而起。巨大的翅膀扑扇着，垂死的邪灵用尽了全部力气飞起，扑向苏摩，利爪闪烁着寒光，伸出九条触手想将其撕裂！
“小心！”想不到那只奄奄一息的邪灵还会反击，那笙脱口惊呼。
就在这一瞬间，玄室内闪出了纵横的电光！
羽毛如雨而落，浓烈的血腥味弥漫。扑过来的邪灵被固定在半空，看不见的引线在瞬间洞穿了她的翅膀和触手，却没有割断她的咽喉。幽凰奋力挣扎，眼中冒出火光来：“杀我！有种的你来杀我！”
“我不杀你。”苏摩却摇了摇头，望着一边的阿诺，“我要杀的，只有它。”
“孬种！我就知道你不敢！”幽凰极力挣扎，不顾那些锋利的引线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切割着肌体，只是疯狂地大笑，“你不敢，是不是？——杀了我，怎么和我姐姐交代？哈哈……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我们空桑人千年万年的奴才！你怎么敢杀我！”
苏摩微微蹙眉：“看来是我当初不该惹你——现在，可以闭嘴了么？”
他是那样骄傲冷酷的人，对于他而言，那样的话已然是某种宛转的歉意——然而幽凰却仿佛疯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滔滔不绝的谩骂，眼睛因为兴奋而血红：“呸！你的底细谁还不知道？什么海皇？笑死人……分明是西市里出来的贱货，老爷贵妇们玩腻了就送的奴才！被转卖到青王府之前，还不知道有过多少个主子呢！居然还敢觊觎空桑太子妃……”
“喂，你给我闭嘴！”那笙听得勃然大怒，挣扎着要上去揍她。
西京按下了她的肩膀，却是担忧地望向一旁的傀儡师。然而出乎意料地，苏摩竟然并未像以往那样对污言秽语发怒，他只是沉默地扣紧手中的丝线，束缚着那只不断扭动的邪灵，表情冰冷而漠然。
这样的恶毒语言，竟然完全不能激发他的怒意，只令人觉得恍惚。
即便是如此难听，可这些恶毒的话其实讲的都是事实——从出生以来，他就被无所不在的黑暗和屈辱包围。那些话，就算不骂出来，也在所有人的心里隐藏着吧？自从他诞生在这个世上以来，种种摧折、侮辱、白眼和凌虐，无复以加。他一直一直地忍受，咬碎了牙也挣扎着活下去，发誓总有一天将报复所有的空桑人。
是的，所有空桑人——包括那个故作可怜、对他示好的白族太子妃。
……
仿佛多年来积压的愤怒和仇恨全部宣泄出来，幽凰不顾身上的剧痛，只是破口大骂；“也只有白璎那个贱人才会被你迷昏了头！天生的贱！她老娘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当，跟冰族人跑去了西海；她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丢尽了空桑的脸……”
听到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苏摩的脸渐渐变了，仿佛有火在眸中燃起。
“给我住口。”他霍然抬起头，眼神雪亮如刀，一字一句低喝。
看到他脸上色变，幽凰却反而兴奋地大笑起来，她扭动着身子，竭尽全力地嘲笑：“我偏不住口！我就要说！谁都知道白璎真是个天生的婊子，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当，去和一个鲛人奴隶乱搞——啊，我倒是忘了，那时候你还不是男人，搞不了她。哈哈哈，真是讽刺！你们——”
滔滔不绝的恶毒辱骂，终结于一道雪亮剑光。
辟天长剑在瞬间雷霆般地洞穿了邪灵的巨喙，将舌头连着一起钉住！
剧痛让幽凰拼命扭动着身体，锋利的引线一寸寸割入肌肤，宛如凌迟，血顺着引线如雨落下。她却桀桀怪笑着，眼里有得意的神情——是的！终于激怒他了！起码，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是跳动着的吧？
她并不怕死……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好顾惜的。她已然苟延残喘了百年，却寻不到生的意义。如果要终结，也希望是终结在某个有意义的人手上吧？
她要他记得他，所以不顾一切的刺痛他。
“我说过要你住口……既然你不听。”傀儡师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脚踩着邪灵的背，将剑从她口中拔出，对准了幽凰的顶心，冷冷，“那么，就给我永远地闭嘴吧！”
一剑挥落，直插邪灵顶心，然后拔剑横削，一间便将头颅斩落在地！
“耳根清静。”苏摩凝视着那只抽搐的邪魔尸体，漠然扔下一句话。
他身上方才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整个玄室都陷入了静默。
连一直旁观的阿诺眼里都有敬畏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么？即便是继承了先代海皇的记忆，这个傀儡师的天性里的杀戮和黑暗还是没有消除，在被人挑衅，忍耐到极限后，还是这样可怖地爆发出来！
邪灵的头颅被斩下后在地上滚了一滚，蓦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少女的螓首，容色娇丽如生——那个魔物，竟是在死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天啊！”那笙被吓了一跳，望着那颗同龄人的头颅。
白麟的顶心里贯穿着辟天剑，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苏摩，目光亮得可怕，充斥着怨毒和绝望，竟似要化为厉鬼去啖食对方。然而毕竟是生魂已散，孤零零的头颅只维持了片刻的神智，嘴唇开阖着，吐出一句话，便再也不动。
“我恨自己……曾委身于一个鲛人。”
那句话过后，玄室内寂静无声。
西京望着地上那颗少女的头颅，想起百年前在帝都也曾见过白璎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孩：当初白璎被送进帝都册封时，白麟不过三岁，是个粉团也似的娃娃，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娇贵而专横。如今世事倥偬，百年后，这个白族的千金竟是在这座古墓里，以邪灵的形态死去。
那笙望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发呆，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俯身想阖起她的眼睛。然而白麟的眼睛一直大睁着，竟是怎么也无法阖上。
“她一定很恨你啊……”那笙心有余悸，侧头望了望苏摩，而后者毫无表情，恍若无事。
西京吐出一口气来，走过去拍了拍苏摩的肩，沉声安慰：“放心，白麟如今变成了这种模样，就算知道你杀了她，白璎她也不会……”
“谁管她会如何？”苏摩忽地冷笑，截断了西京的话，“她有本事，就来杀了我为妹妹报仇！”
淡淡说着，手中引线忽地如灵蛇抬起，对准了废墟中的阿诺。阿诺望着主人，眼神又是恐惧又是厌恶，手足发出微微的颤抖，显然是极力想挣脱。
然而傀儡师一弹指，那一根引线从傀儡的心脏部位呼啸穿过，将其钉住，不令他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就这样在废墟里静静对峙。
“你我之间，终须一个了结。就如当年母亲身体里的养分只能诞出一个婴儿一样——”许久，苏摩开口，望向自己的孪生兄弟，眼神平静冷酷，“无论如何，这第二次的争夺，还是你失败了……我的弟弟。”
十指一弹，戒指上的引线呼啸飞出，织成了一面无形的网。光网中，苏诺拼命挣扎，却逃不出那个罗网，钉在心脏里的那根引线反而越绞越紧。
“不甘心，是么？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你不曾活过，所以不知道其实活着，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望着绝望挣扎的偶人，苏摩的声音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倦意，喃喃，“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从一开始就将出生的机会让与你——这样，我这一生承受的，都不必背负。”
苏摩十指蓦地紧扣，引线根根如蛇般探首，倏地钻入阿诺四肢关节，将它钉住。偶人张开嘴，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喊，苏摩的手控制着引线，将它狂舞的手足扯住，半晌终于定住了它，抓回了这个逃脱的傀儡。
在引线重新插入四肢关节的时候，阿诺眼里妖鬼般的亮色就忽然黯淡了，苏摩一扯引线，它的手脚“喀喇”一声垂下，仿佛又恢复到了傀儡的身份。
“我并不爱这场浮生——只是到了现在，却已不能中途放弃。我必须活下去……你明白么，我的弟弟？”傀儡师的嘴里，吐出了最后一句低沉的叹息。十戒的光芒暴涨，竟然逆着戒指上的引线，缓缓向着虚空中的傀儡蔓延过去，宛如银色的火在一路燃烧。
“龙，帮助我。”苏摩握紧引线，扯住那个和自己等大的傀儡，开口。
袖中金光一闪，龙应声飞出。
神龙将身子放大到合适这个密室空间大小，浮在空中俯视着众人。然而，它明月一样的眼睛里却有凝重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地上那个瘫倒的偶人，并未响应傀儡师的召唤。
“放了它。”许久，从龙的嘴里，忽然吐出低沉的吟哦，“不能这样。”
所有人悚然惊动。苏摩下意识地抬起眼睛，诧异地望向半空中的蛟龙，却并未松手。龙的眼神却是认真的，望着连接双方身体的丝线，长身一卷，将那个失去支持的傀儡卷起，定在虚空里。忽地一张口，吐出一团火来！
那火席卷而来，汹涌迫人，然而等真正燃及，却竟然只有细细一线。
火舌准确地舔上了十根引线，将傀儡连着引线一起包围！
阿诺垂着头颅和四肢浮在空中，无数的丝线从它的关节上垂落下来，闪出诡异的银色光泽。烈火宛如红莲一样在它身周开放，舔着那个偶人——阿诺的手足在火里抽搐，脸也因为热力融化而出现诡异的表情。
那笙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和苏摩一模一样的偶人在火中渐渐融化。
龙神……到底要把阿诺怎么样呢？她有些不解地望向傀儡师，却看到苏摩眼里陡然泛起了妖异的碧光！
“龙，停手！”苏摩望着虚空的那一团火，忽然厉声大呼，眼里隐隐不甘，“让我亲手来处理！不要烧了它！要杀也要我亲手来！”
“不，”龙神吐出红莲之火，燃烧着那只象征着罪恶与黑暗的偶人，“不……绝不能……再连接彼此。如果你像方才那样将它‘化’去……它就会重新回到你体内，沉睡，蛰伏，孕育……直到某日苏醒。”
在赤红色的火光中，苏诺的身体渐渐融化。
然而，被火舌舔着，偶人的手足都在抽搐，发出皮革焦裂时候的气息——苏摩陡然间有呕吐的感觉：这，分明是燃烧着他自己的血肉！
在那个憎恨一切的黑暗岁月里，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绝望，于是几近疯狂地用那个从自己腹中取出的婴儿尸骨做成了阿诺，为自己“造出了”一个伙伴——而这个傀儡身上每一寸，都来自于和他一样的血。
此刻，火在一寸寸地将那个孪生兄弟燃烧，然而冷汗却从他额头涔涔而下。
苏摩强撑着收紧了十指，苍白的肌肤上十只样式诡异的戒指闪出了光芒，焕发出妖异的光。引线那头的火里，隐隐传来绝望和愤怒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阿诺并没有激烈地反抗，只是稍微抽搐了几下，便终归于沉默，任凭火焰包围焚化。
火光渐渐熄灭，那笙望向半空，惊呼出来：“哎呀！没了！”
烈焰过后的密室穹顶，依旧闪烁出宝石的光辉，在密布的星图下，十根引线轻飘飘地垂落，轻若游丝。然而引线的那头，已然空无一物。
龙神轻轻吐了口气，吹散剩余的火气，仿佛疲惫之极，一转身飞回苏摩臂上。
然而，火光熄灭后，“咔嗒”，虚空中传来轻微一声响。
——那是一颗纯黑的珠子，凭空地凝结出来，掉落在地。
望着那一颗珠子，苏摩眼神陡然有些恍惚——这个细微的东西上，透出那样熟悉的气息……宛如百年前在最隐秘胎衣里所感知到过。这……是阿诺留下来的东西么？他不自禁地弯下腰，伸出手去够那颗珠子。
“别动！”在他伸出手的瞬间，龙神发出了咆哮。
那一声巨响，甚至震动了整个地宫！然而纵使如此，也已经晚了——在疲倦的龙神阻拦之前，苏摩已然在恍惚中将那颗珠子握在了手里。
只一瞬间，那颗珠子凭空消失。
仿佛从中飞出了一个缥缈的黑色影子，宛如蝴蝶一样一闪即逝，扑入苏摩的眉心，转瞬湮灭。刹那间，傀儡师身体猛然一震，往前一倾，屈膝在地，用手死死按住了眉心！
龙飞了出来，绕着苏摩飞舞，发出低沉的叹息。
晚了……没有完全焚毁。那一颗黑暗的种子，竟然还是留了下来！
自从失去如意珠后，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龙神的力量也出现了减弱。而不久前为了让苏摩继承了海皇的力量，呼唤出了九天之上的三女神，更是用尽了它的全力，此后暂时陷入了虚弱的状态。如今，吐出了所有三昧真火，却居然无法彻底焚毁那一粒暗的种子！
苏摩用手按着眉心，然而那黑影针一样钻入，只觉眼前一暗，那疼痛就迅速就消失在眉心。
原来，那个傀儡忍受着最终的焚心之痛并不挣扎，只是一直在积累着力量！靠着最后微弱的力，将所有的怨毒和憎恨凝聚到一点，躲过了真火焚烧——然后，趁着所有人注意力松懈，再借机进入傀儡师的内心。
苏摩跪倒在废墟里，勉力用手支撑着地面，捂着自己的眉心，仿佛那里有什么在破体钻入，痛苦得无以复加。
那种痛苦沿着脊椎一分分下移，宛如有一把刀在他肺腑里绞动，将血骨生生拆开。然而更震惊的，却是他的心——阿诺消失了，然而它的憎恨和怨毒并未消散，却深埋在了他的内心！这一对胞衣里曾手足相接的兄弟，终于重新回到了同一个躯体内。
阿诺黑暗的那一面，将会被苏摩的精神力所暂时压制。然而他也将承担了这个傀儡身上的所有一切阴暗、悖逆和诅咒，他的痛苦将永远不会结束。
那笙看着血从他全身的关节里不断渗出，吓得不停地扯身边的西京，然而空桑剑圣只是微微摇头——血脉的分割和融合，都是极端痛苦的，就如拆骨重生。然而，这种痛苦旁人却从来不能分担一丝一毫。
那笙跑到苏摩身侧跪下，拿出手巾替他擦去额头滴落的血汗。
许久许久，苏摩的挣扎才减缓下去，发出一声低缓的叹息。在他仰起头的刹那，那笙诧异地看到他的眉心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刻痕，宛如一朵火焰的形状。
那，便是阿诺消失的痕迹？
龙神低低应了一声，将头蹭到他脸上，也是极度的疲惫。
“龙……我没事。无论如何，我总算把它重新关回去了……”苏摩微弱地笑了一下，低声，“放心，我会一直把它关到最后一刻的……与我同死。”
龙尾巴一摆，发出了一声低吟，有忧虑的表情。
苏摩却是听懂了，染血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没什么，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自生下我就知道，这一生只要活着，痛苦就将永无尽头。”
那样的话语，让室内所有人都静默了下去。
“嗒”，身边的一个石匣内发出了低低短促的声音，仿佛也感到了某种不安。仿佛也听到了封印内的声音，知道是谁在一旁同时听见了他的话，苏摩嘴角的冷笑消失了。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皱眉转开话题：“那群盗宝者呢？”
那么一说，那笙才留意过来——就在方才他们对付邪灵的时候，那一群盗宝者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去了内室。”西京往内看了看，“大约怕我们和他们争夺宝物罢。”
“可笑。”苏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踉跄着站起，将手里一直死死拿着的石匣丢给那笙，“把这个拿回去给真岚……在这里的事情，总算是都做完了。”
那笙一惊，伸出双臂才堪堪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石匣，感觉上面冰冷的花纹烙痛了手——那里装的，就是真岚的右足了？她想起苏摩方才正是为了夺回这个才差一点被阿诺和幽凰伏击，不由满心的感激。
刚一入手，她就感觉到那个坚固的匣子里有东西在急切地跳跃，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匣的壁，仿佛迫不及待。与此同时她右手一阵炽热，皇天焕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照彻了整个昏暗的玄室！
“啊……这里头，就是那只臭脚么？”那笙望着不断震动的石匣，喃喃，“你们看，它在用力踹呢……要它放出来么？”
仿佛回应着她的喃喃，匣子里的砰砰声越发强烈了，坚硬的石匣竟被踹开了一条裂缝。
但是百年前的封印是如此强大，就算感觉到了皇天近在咫尺的呼唤，被封印的右足也无法破匣而出。想来，无色城里那个臭手此刻定然也是同样感觉到了身体的部分复苏，正在急切地想使用这只被割裂的右足吧。
然而那笙忽然放下了揭封印的手，哼了一声：“封了一百年，这只脚不知有多臭呢——等真岚那家伙自己来取的时候再打开吧。”
“死丫头！还不放我出来！”再也忍不住，石匣里传出了熟悉的语声，更猛力地踹，“快放我出来！”
“才不！”一听那声音，那笙笑出声来，抱着匣子跳了一跳，低头对着裂缝说话，“你自己来拿呀——想让我抱你的臭脚，门都没有！”
“鬼丫头……”匣子里的震动停止了，仿佛是放弃了努力，恨恨地说道，“等会我过来了，非踢你屁股不可。”
“真岚。”忽然间，苏摩仰起头望着墓室上方，开口。
“嗯？”仿佛没料到傀儡师会主动打招呼，石匣里面愣了一下，回答。
“日前文鳐鱼告诉我，炎汐已从鬼神渊带出你的左足。我已经吩咐复国军将其送去无色城——我们约定的事情，也算是有一个了断。”苏摩面无表情地说着正事，“你答允我的事情，请务必记得。”
真岚在匣中也是顿了顿：“也恭喜龙神腾出苍梧，海皇复生。”
“空海之盟的约定，算是完成了么？”苏摩低头，忽地冷笑了一声，“你我各取所需而已。我先走一步了。”
那笙吓了一跳，脱口：“你要走了？怎么不等等？真岚大概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苏摩却是漠然地摇头：“如果不是必要，我只希望永远不要再看到他。”
石匣子里没有声音，真岚仿似知道他的心意，竟也没有出言挽留。
“我得去帝都伽蓝了。”苏摩轻抚着龙的双角：“失了的那枚如意珠，终究得去寻回来——不然只怕难以对付十巫联手，更罔论方才墓里那个声音。”
“……”那笙见他去意已定，倒是有点依依不舍起来。
说到底，眼前这个鲛人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从中州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云荒，就仿佛是命中注定一样，无论到哪一处都能遇到。
“剑圣，后会有期。”苏摩再无半分留恋，便是转过身去——想了想，又忽地转身，指了指地上贯穿着白麟头颅的辟天长剑，对着石匣道：“这把剑留给你。”
“呃？”显然有些意外，真岚反问了一声。
然而苏摩没有再回答，足尖一点，已然向着玄室外掠出，沿着墓道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西京和那笙在原地望着那把长剑发呆。
剑上，还刻有千古一帝的四句短文：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惟我独尊！
龙万年一换形，遗下珍贵无比的龙骨。这把龙牙制成的剑，可辟天下一切邪魔——当初，纯煌将它送给了星尊帝，而星尊帝持此平定天下，最终灭亡海国。
如今苏摩从坠泪碑下取回了海国故物，却将其留给了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这中间的种种复杂情绪，令人一时难以了解。
到底何时开始，这个鲛人少主无声地改变了？
而重新握住这把剑的空桑王者，和新海皇之间，又将会何去何从？
“拿回去给那臭手么？”那笙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拿起。
剑尖上的白麟怒目而视，吓得她一松手。
那笙喃喃道：“他也不怕白璎姐姐看了会难过。”
“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西京一直凝望着傀儡师离去的背影，此刻轻轻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于今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
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他……那个令人害怕的傀儡师，到底又有着怎样的过去？那笙望着白麟不瞑的双目，又一激灵打了个寒战，忽地想起了最后那番极恶毒的辱骂，不由脱口：“啊……这个邪灵她、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哪些？”西京一边过去拔起辟天剑，一边随口问。
“就是那些…那些污七八糟的……说他有过很多主子什么的……”那笙的脸微微一热。虽然不大明白，但想起当时白麟的表情，也知道定然是极恶毒的话。
西京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明白。这一切，谁都希望它从来没发生过。”
那笙被西京的目光镇住，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点头。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沉默中，石匣里忽然传出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抑郁，“西京，这个空桑，实在是沉积了太多罪孽……亡，也是活该的吧……”
西京沉默了片刻，只道：“你快些来王陵取你的右足吧。”
“好。”石匣子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镜·龙战  十二、兄弟
苏摩离去，真岚显然正在赶来的途中，盗宝者不知所终——整个第三玄室此刻终于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我们在这里等真岚一下。”西京脱下大氅，在地上铺了一下，招呼那个丫头坐下。自己却走到正中那具无头的邪灵尸骸旁边，弯下腰去细细观察。
生存了几千年的邪灵的尸体犹如一座小山，绿色的血从断头处涌出，将折断的翅膀和触手都泡在血里，发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几欲昏过去。
然而西京却不顾恶臭，仔细地围着邪灵的尸体看了又看，忽然间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声白光吞吐而出，随即闪电般一掠而下，剖开了整个肚腹。
西京持着光剑急退，绿色的血喷涌而出。他飞速地伸手，抄住了内腑里飞出的一粒红色珠子。
“咦，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奇怪，脱口。
西京握住那颗珠子，退回那笙身侧，低声回答：“内丹。”
他摊开手来，手心里那颗红色的珠子光华流转，似乎还在微微跳跃——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内丹。他望着那笙惊诧的表情，笑着将那颗珠子放到她手心里：“吃了吧。”
“什么？”那笙吓了一跳，甩手，“才不！脏死了。”
“乖，吃了对你修习术法大有帮助。”西京耐心地劝说，“你不是想进境快一些么？有了这个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地炼气凝神了。”
“是么？”那笙迟疑了，抬头往往西京，“真的有帮助？不是骗我吧？”
“嗯。当然。”西京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赫然竟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了的一行盗宝者，尖利而惊恐——“少主，小心！小心！”
来不及回头，西京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瞬间从背后黑暗中呼啸冲了出来。
那个黑影从内室直冲出来，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觉到杀气逼人而来！西京只来得及将那笙往身边一拉，回过臂来，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拦截在前方。
“叮”地一声响，那个袭来的黑影停顿了。
大约没有料到外面还有人拦截，那个冲出的人猝不及防被光剑击中，踉跄退了几步。然而，立刻又疯狂地扑过来，想夺路而去。暗夜里西京看不清对方面目，只觉对方眼神亮得可怕，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煞气。
西京只是想将这个人阻拦在一丈外，不让他伤到那笙——可对方却是下手毫不容情，竟是你死我活的打法。三招过后，空桑剑圣眉头蹙起，有了怒意。在对方再度冲过来时，他光剑一转，再也不留情面。
“别……别！”然而一剑斩下，却听到背后断续的声音。
西京听出了是音格尔的声音，微微一惊，却已然是来不及。光剑的剑芒在瞬间吞回一尺，可那个人依然直直闯过来，不管不顾只想往外逃。
“噗”地一声，光剑刺入胸腹，血喷涌而出！
“哥哥！”音格尔在内挣扎着惊呼了一声，撕心裂肺，“哥哥！”
随即，就听到了盗宝者们的一片惊呼：“少主，别动！”
哥哥？西京诧然松手，后退了一步——这个闯出来的人，竟然是音格尔的哥哥？
那个黑影受了那样重的一剑，却依然仿佛疯了一样往外闯，捂着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双目里的神色可怖。那笙被那样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让到了一边。然而那个黑影只是踉踉跄跄再奔了几丈，就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摇了摇头，被光剑刺中的人还这样强自用力，简直是找死。
“哥哥！”音格尔在里面惊呼，却被下属们七手八脚按住：“少主，动不得！”
音格尔厉叱：“抬我出去！”
“是，是……少主你别动，小心血脉破了。”九叔的声音连声答应，招呼，“大家小心些！抬着少主往外走！”
黑暗里，脚步声渐渐移动。一群盗宝者们开始缓缓由内室往外走，应该是闪闪执掌着七星灯引路，亮光一层层移出来，渐渐外面的玄室也亮了。
在盗宝者们出来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侧，微微俯身一探鼻息，便变了脸色，心知不妙，立时将那笙拉到身侧，一手握剑往甬道外退去。
“实在抱歉，”一边退，他一边开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袭，在下猝不及防，下手重了。”
盗宝者们齐齐一惊，停在了内室门口。
“你是说……清格勒少爷死……死了？”许久，九叔才讷讷问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惊——他在受袭后断然反击，将这个冲出来的人杀死，不料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结下了这般仇怨！
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手稳定地持着光剑，默默调整剑芒的长度，迅速估计着将昏暗室内的所有情况——人已经被他所杀，事情急转直下，已万难罢休了！于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设法带着那笙离开，躲过这群恶狼的复仇，平安将石匣内的右腿交到真岚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盗宝者却并没有爆发出复仇的杀气，只是在那端沉默。
“报应……报应啊。”九叔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吐出喃喃的叹息，摇着头走回去，“这是天杀他，天杀他啊！……就算世子慈悲，清格勒也难逃这个下场……”
音格尔沉默着，没有说话。许久许久，忽然他吐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消沉而疲惫，随即无声。
“少主！少主！”盗宝者们忽然乱了手脚，连忙将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来看，少主胸部的血脉破了！他昏过去了！”
“快快！找药出来……”九叔顾不得西京还在一旁，连忙跪在废墟里照料着昏迷的音格尔——然而胸部那个伤口实在太吓人，血喷出来怎么也止不住，连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老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备着，看着那边乱成一团，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时间内，内室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有个陌生男子从内冲出，而那一群盗宝者分明和他是认识的，却又不为对方复仇。
那笙定了定神，听到那一片混乱里有少女的哭泣声，一怔：“闪闪？”
执灯少女闪闪跪在音格尔身侧，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来的血，眼里接二连三地掉下眼泪来。然而诸多盗宝者们蜂拥而上，争着给少主敷药，立马就将这个外人挤出了圈子，她握着七星灯，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笙对着闪闪招招手，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问：“怎么回事啊？”
“音格尔……音格尔被他那个哥哥……杀了！”闪闪握着烛台，忽然间大哭起来。
方才，趁着苏摩西京一行和邪灵对峙，盗宝者们悄悄潜入了寝陵的内室。
闪闪作为执灯者第一个进入纯黑的内室，却在一瞬间被里面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脚踏在满地的宝石上，几乎跌倒。她下意识地攀着站起身，却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支高达六尺的血珊瑚。头顶上苍穹变幻，竟是石室屋顶上镶嵌了无数的凝碧珠和火云石，布成了四野星图！
她失声惊呼起来：天啊，这里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宝石！难怪，只要一点点光照进来，这里就会如此辉煌夺目。
闪闪手里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各色宝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间里茫然四顾，连惊呼都已经发不出来——那么多的珍宝！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就算是最荒唐的梦里，她也不曾梦见过这样奢华的场景。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墓室？
最后的这间密室是圆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座玉棺。石窟顶上有淡淡的光辉射落，笼罩在玉棺上，折射出神秘美丽的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下意识地抬头。
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的盗宝者已然鱼贯进入，看到这样堆积如山的珍宝，齐齐发出哄然欢呼。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开始掠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对眼前价值连城的宝物连眉头都不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最后一间地宫里的一切。
白玉台上的两座玉棺里，左侧那一座的棺盖有略微移动的迹象，里面露出一个精细的铜片，似在遇到外力进时，触动了里面的机簧——星尊帝玉棺里设置的最后一道防护，想必力量极其可怕吧？不知那个搬动玉棺的盗墓者是否还活着。
最后，他的目光和闪闪一样，投到了玉棺的正上方——
“哥哥！”忽然间，盗宝者忽然听到了一声狂喜的惊呼。
那是音格尔的声音，却因为喜悦而不成声——一路同行下来，诸人从未想象过一贯冷静的少主，竟会发出这样颤抖的声音。
闪闪诧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也脱口惊呼起来——有一个人！在这个离地三百丈、只有亡魂出没的地宫里，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人！
那个人被一支锈迹斑斑的金色长箭穿胸而过，钉在密室的最顶端。
闪闪一声惊叫，手里的烛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寝陵密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无比的漆黑——那是百丈地底，帝王长眠之处特有的”纯黑”，除了执灯者的七星灯，任何人间的火都无法照亮。
然而，音格尔的情绪却并不因光线的消逝而减弱。
“清格勒！哥哥！”他对着虚空呼喊，声音里有无法压抑的颤抖，“你听见了么？是我，音格尔！我来救你了，哥哥！天见可怜……你果然还活着。”
所有盗宝者悚然动容——除了族里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从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寝陵密室内，竟然能见到失踪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里呆在当地。
“咳咳，咳咳……”那个人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哑地咳嗽了几声。
“清格勒，再忍一下，我马上把你放下来。”音格尔急急地说，衣襟簌簌一动，跳上了玉棺，“我马上就放你下来！”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里疾呼，却无法阻拦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少主自幼以来受这个唯一哥哥的影响极深，也怀有深厚的兄弟情义，所以就算是清格勒几次三番对他痛下杀手，少主竟是宁可死也不揭穿对方——从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恋，到最终的决断和奋发，这中间的心路只怕是旁人无法领会的。
所以，尽管过了十年，尽管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少主还是孤注一掷地冒了极大风险，带着人下到万丈地底，去解救这个杀害自己的唯一兄长。
“好险。”黑暗里有细微的响声，音格尔短促地啊了一声，避开了暗器，手脚却丝毫不停。暗室内只听长鞭破空，音格尔竟是凭着方才的一刹印象确定了方位，长索如灵蛇般探出，卷住了石室顶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顿了顿，他低声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先闭气忍一下！”
“唰”地一声轻响，长索收回。只听头顶那个人痛呼了一声，音格尔抖动手腕倏地缩回长索，然后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个从顶上坠落的身影，低呼：“哥哥，小心！”
被钉住的黑影从顶上落下，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让音格尔震惊的是，那个八尺男儿竟然那么轻！
“哥哥……”一瞬间，音格尔的声音有点哽咽——被活活钉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满室的宝物和死人的灵柩，这样的十年，怎能让人不发疯？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音格尔……是你么？”怀里的人终于发出了低哑断续的问话，冰凉枯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是你……是你来了么？”
他默默地点头，泪水忽然就沁出了眼角。身后当啷啷的响，是闪闪那个丫头在黑暗里满地地摸索着她的宝贝烛台——然而他却宁可她晚一点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满脸的泪水被那些下属看到。
“你来……干什么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着，吃力地问。
随着语声，他嘴里吐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气息，带着腐烂的味道——仿佛是这个地底的死亡已然侵蚀了他的身心。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哥哥。”音格尔轻声道，扫开满地金珠，将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不要担心。”
“哈……”那个枯瘦的人笑了一声，喃喃，“到底还是你有本事啊……我认输了。”清格勒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想吃力地站起来。
身后光一闪，似是闪闪找到了烛台，正在重新努力点火。
就在这火光明灭的一刹那，音格尔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的脸——那样的脸，在余生里千百次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带着某种狰狞和恶毒，深刻入骨。
“嚓”，一声极轻的响，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间，火光已然熄灭，他下意识回手抚胸，却摸到了一截箭尾。
“哥……”音格尔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呼或者痛呼——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声，随行的盗宝者就会惊觉少主受到了攻击，便会蜂拥而上将奄奄一息的清格勒揍成肉泥！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按着透胸而出的长箭，感觉到清格勒正在手足并用地从他身边离去，无声无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没有出声——他要留足够的时间让清格勒逃走。
“哈哈！”终于，那个人平安退到了门外，在确认了在安全距离之外后，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小崽子，少假惺惺了！追到这里想杀我？门都没有！”
“少主！”“少主！”听得那一声猖狂的笑，黑暗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随即，只听喀嚓一声响，灯光终于重新亮起来了。
闪闪执灯愕然地站在那里，望着满身血迹的音格尔——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钉在了他的胸口！
是……是方才他那个哥哥，竟然想要杀他？
“音格尔！音格尔！”她脱口惊呼起来，抢步过去查看。血正急速地从少年单薄的胸膛里汹涌而出，音格尔的脸死一样苍白。望着那致命的伤口，她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哇”地一声哭出来。
“别死啊……”闪闪俯身哽咽着喊，推着音格尔，“别死啊！”
“别乱动！”忽然间她听到身后一声断喝，随着身子腾云驾雾，转瞬被人拎着挪开。
盗宝者们反应了过来，急速围了上去。莫离在人群最内侧，一看音格尔的伤，他的脸色也变了变，却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出手点了伤口附近几个大穴，减缓血流的速度，然后从怀里翻出一堆药，迅速选了两种。
一瓶倒出是药粉，莫离撕裂衣襟，在那滩血里浸了一浸，将药粉倒了上去。药迅速融化，发出馥郁的香气。
莫离打开另一个瓶子，倒出的却是一枚碧色的药丸。
他撬开音格尔紧闭的牙关，将药喂了进去。等音格尔含住了药，莫离用眼睛示意了一个盗宝者上去紧紧扶住少主，然后在闪闪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猛然伸手，闪电般地将那支金箭拔了出来！
血喷出一尺高，莫离迅速地拿起那块浸了药粉的布，按到了伤口上。血流立缓——在这个过程中，音格尔竟然以惊人的毅力控制着，没有叫出一句。仿佛在被兄长那一箭当胸刺入的刹那，他的魂魄已然游离出去了。
只有当众人愤怒地准备出去追杀那个凶手时，音格尔才猛然撑起了身子。
“不！”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嘴里便喷出一口血来。
“好，好，我们不追。”九叔深知世子的心意，连忙约束众人，急急忙忙地查看伤势，“世子你快别动了！平躺，平躺！小心伤口附近的血脉！。”
闪闪在旁边掌着灯，望着一群盗宝者手忙脚乱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少主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陵墓的最深处，想解救被困在这里的兄长，却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杀害！
她越想越难过，到最后几乎哭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外间的打斗和低喝声——似乎是夺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动起手来。
她还来不及回过神，在那一瞬间，就听到了清格勒的惨呼。
“哥哥！”音格尔脱口大喊，想撑起身来，“抬我出去！”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尔苍白着脸，望着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着胸口急剧咳嗽，血染红了衣襟。
他的眼神涣散下去，再也没有了一路上指挥若定的气度，只是默默低头望着被斩杀当场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脸色苍白目光游离。
“实在抱歉，“西京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一边开口解释，“方才令兄奔出，忽然发难攻击那笙，在下不得不还击，还望世子……”
“不怪你。”话音未落，音格尔竖起手掌，断然低语。
一语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九叔和莫离相互递了个颜色，暗自庆幸少主的克制力和理智——虽然他们都认为清格勒死有余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执意为兄长报仇，那么所有盗宝者都少不得和这位空桑的剑圣拼死血战了！
卡洛蒙家族发出的绝杀令，除非族里最后一个人死光，才会撤销。
而音格尔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地上那个死去的人，面无表情。然而，闪闪却从他映着烛光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绝望。
“哥哥……”音格尔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水渗出，忽地改了语气，低声命令左右，“从他身上，搜黄泉谱出来带走。”
“是！”九叔应了一声，随即上前翻检尸体。
多年不见，清格勒的尸体瘦得可怕，简直已是一具骷髅，手脚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胸口被金箭贯穿的地方早已结痂，仿似从中被穿了一个洞。一边搜身，九叔一边不自禁地想：大公子被钉在这个空寂的地宫里十年，没有任何外援，又是如何能活到如今？
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脸色一分分地沉下来。
“没找到？”莫离在一旁看着不对，压低声音问，也上来帮忙一起找，几乎是一寸寸皮肤的捏过来，却依旧没有找到那张黄泉谱。
“怎么可能……”莫离也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喃喃，“地宫里没有别人，大公子不可能把身上的东西转出去啊。”
两人商议良久，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回复音格尔。然而一回头，却惊呼出声来——音格尔胸口的血再度汹涌而出，浸透了半个身子。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仿佛躺在一片血泊中，渐渐消失了生气。
闪闪执着灯在他身侧，不住地掉眼泪。
“怎么回事？”九叔厉叱，望着莫离，“你的药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
莫离也是惊得脸色发白，一个箭步冲回去：“不可能……”
“不关，咳咳，不关药的事……”音格尔微弱辩解，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体里……被鸟灵压住的幽灵红藫之毒……”
所有人齐齐一惊：幽灵红藫！
音格尔只觉身体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种可怕的毒再度发作了——就如八岁那时候一样，他将会成为一座石像。
“找到黄泉谱……拿走我身上的魂引，带着这里所有宝藏，返回乌兰沙海去……”趁着还有一点点力气，他吃力地举起手，从怀中拿出那只金色的罗盘，“九叔……两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确认下一个继承者为止。”
“世子！”老人痛呼，在他眼前，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慢慢死去。
“各位，拜托……拜托了。”音格尔觉得那种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连出声都开始困难，他用手指着西方，眼睛里有深切的哀痛，“我母亲……我母亲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莫要让人再为难她……拜托了。”
“少主！”所有盗宝者齐齐跪下，簇拥着那个垂危的少年，悲痛莫名。
肺也开始僵化了，音格尔努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眼里的光开始涣散，他喃喃道：“我要死了……拜托你们照顾我母亲……”
“哇……”闪闪实在忍不住，大哭出声来，扑上去握住音格尔的手，“不要死！不要死啊！”
然而，那只手也已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执灯者……”音格尔这才看见了她，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喃喃道，“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闪闪抹着眼泪，“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泪水落到他脸上，炽热而湿润。音格尔嘴角动了动，望着这个明丽的少女，却终于没能说出话来——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她：在七星灯点燃的时候，其中燃烧的，是执灯者的生命！
也只有生命之光，才能照彻这黄泉下的纯黑之所。
每进入王陵密室一次，执灯者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所以，每一任执灯者，都活不过四十岁，包括她的父亲和祖父，也包括她自己——那是卡洛蒙家族保有的秘密，甚至执灯者一族都不曾了解。
为了弥补，每一次盗墓归来后，他们也都赠与执灯者巨额的财富。所以说，双方也是你情我愿，并无亏欠。
然而，有什么财富能换回人的生命呢？
在弥留之际，望着这个少女，他心里就有无穷的复杂情愫，夹带着说不出的愧疚——如果能做到，真希望能好好补偿她啊……
但在想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哇……”在看到他眼睛阖起的刹那，闪闪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体，直到莫离强行将她拉开。她瘫倒在地，哭得伤心欲绝。
“不要哭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带着哭腔，“闪闪，你不要哭了。”
那笙望着她，忽地问：“你喜欢他吗？”
闪闪吃了一惊，哭声低下去了。她把头埋在肘弯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上悄悄滋生的情愫，年少的她自己都尚未发觉。直到在音格尔闭上眼睛的一瞬，心中那种蛰伏的感情才汹涌爆发出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会为了他那么难过——几乎愿意代替他去死。
“唉……”那笙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别伤心了，或许还有救。”她拍了拍闪闪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旁边那群悲痛欲绝的盗宝者，走过去，“喏，这个你们拿去试试，或许有用。”
“那笙！”西京一惊，脱口。
“没关系。”那笙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对着九叔摊开手心，“老伯，这个是邪灵千年炼成的内丹。你给音格尔吃了试试？”
内丹？！一群盗宝者都吃了一惊，齐刷刷抬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少女，那些剽悍汉子的眼里都有震惊的神色——这个半路相逢的少女和他们素不相识，竟然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真的是内丹！”九叔颤巍巍地接过来嗅了嗅，叫了起来，“真的是！少主有救了！”
盗宝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莫离抹去了眼角的泪光，一转身向着那笙跪了下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卡洛蒙家族和西荒所有盗宝者，都将感激您的恩赐，至死不敢忘！”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随着莫离的带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剽悍强盗竟对着一个少女重重磕下头去，用力得密室的地面都在震动。
“别这样！别这样！”那笙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莫离。然而那个铁塔般的大汉力气巨大，她去扶他根本如蚁撼大树。那边的九叔心急如焚，却顾不上道谢，已然在第一时间将内丹掰开，一半送入音格尔牙关，另一半直接摁入了胸前的伤口。红色的内丹宛如冰雪一般消融，沁入了音格尔的身体。
一分一分，那已经僵硬的身体和脸开始浮现出了血色，宛如冰河解冻。
“啊……”闪闪望着逐步恢复生气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那笙姐姐。”她拉了拉那笙的衣角，低声说，脸上尤带着泪水——原本她一直因为那笙没有照顾好晶晶而生气，此刻看着音格尔复活，那一点点芥蒂早已不复存在，只是满心感激。
那笙笑了笑，宛如一个姐姐一样地摸了摸闪闪的头发：“没事的，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她笑了起来，牙齿洁白如玉，望着闪闪，“看到你那样哭，我忽然想起那个时候，我以为炎汐死了，也就在火场里和你一样地哭——”
苗人少女在地宫里抬起头，望着上方镶嵌宝石画满星图的顶，眼神忽然恍惚起来：“那时候，苏摩告诉我不用哭……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呢。唉……也不知道炎汐他、他什么时候才能从鬼神渊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的。”西京静静听着，此刻开口说了一句，“苏摩说过，他已经从鬼神渊取回了石匣封印。”
那笙满脸欢喜，拍着手笑起来，但还没说什么，西京忽然一声低喝：“谁？！”
光剑陡然出鞘，宛如闪电割裂昏暗的室内——有什么在瞬间缩入了地面。剑光过后，地上只留下一只雪白的断手。
而地上清格勒的尸体，居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那笙和闪闪看得真切，吓得脱口惊呼，“鬼！”
“不是鬼。”西京护着两人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出来吧！”
地面起了一阵波动，迅速又平静。
西京冷笑：“想逃？”他飞身掠出去，光剑划出一个圆弧，瞬间将地面割裂。地底下又是一阵波动，仿佛有什么被逼了回去。
西京站定，握剑对准了地面某处，冷然：“再不出来，我就用光剑将你钉死在地底！”
静默片刻，地面“哗”地裂开——仿佛一条雪白的藤凭空长出，四枝雪白柔软的藤萝伸出了地面。然而那却是人的手足的形状，其中一只手齐腕而断。
“女萝！”莫离脱口低呼，盗宝者一阵耸动，个个如临大敌——那些游离在九嶷地底的鲛人死灵正是盗宝者的死敌，双方的仇怨由来已久。一旦被其捕捉，盗宝者将作为养料被生生吸干，痛苦非常。
雪白蔓生的四肢透出地面后，女萝的脸从地下缓缓升起，宛如毒药般不祥——然而在她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身体怪诞的状况，完全沉醉于她举世罕见的容色里。
那一瞬间那笙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苏摩是最美的，却不料这张脸却拥有着与之匹敌的美貌！
然而，那样一张脸却带着死气。
那个女萝浮出地面，望着面前的一群人，湿漉漉的蓝发如海藻一般爬满了赤裸的身体。她伸长得可怕的手上，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
“你们杀了他。”女萝漠然地回答，“我只要带走他的尸体。”
西京微微吃了一惊，这个女萝的镇定出乎他的意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出现在此处。
“你为何要带走他？”他问，“你认识他？”
女萝蓦然大笑起来。
“我叫雅燃。星尊帝寝陵里，唯一的一个陪葬鲛人。”她桀桀怪笑着，肢体相互缠绕，将自己的头转来转去，眼角瞟着盗宝者，“我是星尊帝时代最美丽的鲛人……怎么，你们吃惊吧？”
“你……在这座墓里待了七千年？”莫离喃喃，不可思议。
“是啊。我出不去……这里的结界太强大。”雅燃冷笑着，望着顶上的宝石星图，“我的灵魂也无法游离出去——我和烛阴、狻猊一样，只不过是星尊帝带入地宫的收藏品。哈哈。”
她桀桀怪笑起来：“多么寂寞啊……七千年！如果不是你们盗宝者时不时来陪我玩儿，我多寂寞啊！”她的手臂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仅剩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摩着尸体瘦如骷髅的脸，眼神温柔而残忍。
“你……”莫离忽然明白了，脱口，“是你让清格勒活下来的？”
清格勒大公子闯入星尊帝寝陵后失踪，已然有十年。这十年里他被金箭钉在密室顶上，不饮不食，居然还能一直活到如今——这，也太匪夷所思。
而如今，盗宝者们终于揭开了这个谜。
“哈哈哈……”雅燃再度爆发出大笑，手忽然变得诡异的长，一直伸出去，竟触摸到了顶上的宝石，尖利的手指在星图上摸索着，生生抠下一颗宝石来，斜眼冷看着一行盗宝者：“不错！他是我的宠物，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盗宝者们一惊，望着这个女萝说不出话来——从来只听说有吃盗宝者血肉的女萝，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萝救了盗宝者。
“我原本被封印在朱雀位那条支路的尽端，结果这个人走错了，误打误撞放了我出来。我看他生得倒也好看，就说我可以带他去真正的寝陵——他心动了，就跟着我从地底穿越墓室，来到了这里。”雅燃托起清格勒的脸，凝视，冷然道，“我把所有真话都告诉了他，但却漏掉最后那一句——‘别碰玉棺，里面有力量巨大的暗箭’……哈哈哈！”
女萝大笑着摇头：“真是笨啊……他就这样被钉在了上面！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我玩儿的活人，怎能轻易放他走呢？”
盗宝者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可以想象这十年来清格勒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死去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喏，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雅燃的手臂霍地缩回，从革囊里拿出一卷东西，对着盗宝者挥了挥，“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卷，然而奇怪的是，薄薄的卷轴里似乎有星光明灭，随着女萝的挥动在黯淡的室内划出一道道亮光。
“黄泉谱！”九叔和莫离脱口惊呼。
这，分明就是当年清格勒畏罪逃离乌兰沙海时窃走的族中二宝之一！
看到盗宝者们的脸色，雅燃得意地笑了：“我没料错，这果然是你们的宝贝。”
她的手倏地伸长，将黄泉谱递过来：“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也无妨——不过这个尸体还是给我吧。”
听得这个怪异的提议，九叔和莫离面面相觑，好生为难。音格尔尚在昏迷中，这个决定，却是他们不敢作的。
在盗宝者们看来，清格勒已然是十恶不赦，他的尸体如何处置自然不在考虑之内——然而，世子恐怕是不肯让兄长的遗体就这样落入女萝手里的。
在僵持中，西京忽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尸体呢？”
雅燃“嗤”地一笑，冷然道：“换了你，在这地底下待几千年试试？——谁都会寂寞得发疯啊！好容易逮到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却被你们杀了。等我把他的尸体浸入黄泉水中，做成行尸，也好继续陪我玩儿。”
“……”听得那样的话，从一个美丽绝世的鲛人嘴里吐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么，”西京想了想，沉声问，“如果我们把你从地宫里带出去呢？”
“哈，说得轻松！骗小孩子啊？”雅燃大笑，讥诮地看着一行盗宝者，“我在七千年被星尊帝亲自封印，哪有那么容易出去？你以为带我出去，和席卷那些宝贝一样容易？”
西京神色郑重：“我从来说话算数。”
雅燃猛地一惊，笑声歇止。她凝神望着这个落拓剑客，看到他手中无形无质的银白色长剑，喃喃：“啊……原来，是剑圣门下么？难怪一剑可以刺穿地底泉脉，逼我现身。”
剑圣一门源远流长，在上古的魔君神后传说里便已有存在。所以尽管在地底幽闭了数千年，她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的特殊身份。
“是剑圣门下啊……那么，我相信你的承诺。”雅燃眼神变了，望着西京，忽地一笑，“我们来约定吧！——如果你不能替我解开封印，那么你就得代替清格勒，留在这里陪我！”
西京想了想，点头：“好。”
“哎呀！”那笙叫出声来，拉着西京的衣袖，“别啊……万一真的带不出她怎么办？难道你要留在这里被活埋？”
“放心。”西京却是拍了拍那笙的头，一脸的镇定，“没事的。”
雅燃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俯身将黄泉谱递过来，放在了地上。
九叔连忙将宝物拿回，护在怀里。
“很好，你眼里有一种正面的‘力’，不愧是剑圣门下。真是有点像他啊……”雅燃望着西京，眼神倏地变得恍惚，仿佛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唇角露出一个微笑，“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么？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被送到空桑帝都去之前，我有一个爱人，他也是剑圣门下……”
“也是剑圣门下？”西京愕然地望着雅燃。
“是啊……”双手轻轻绞着，雅燃嘴角浮出温柔而哀伤的笑容：“你不知道他，是么？他是死在大海里的……那时候，外敌虎视眈眈，海国内部却起了分裂，我和哥哥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他成了牺牲品，被我哥哥用一只木筏，放逐到了大海深处——”
活了几千年的鲛人女萝嘴里吐出遥远的往事——历史已然过去了七千年，对于她描述的那一个剑圣，他竟已然毫无所知。
“多么可笑的结局……四面都是水，他却在烈日下渐渐渴死……”雅燃缩回了雪白的双臂，捂着脸哭泣，无数明亮的珍珠从她眼角坠落，“我到处哭着求人去救他——可在那时候，连纯煌都帮不了我！”
纯煌？
西京猛地一惊。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那不就是海国的末代海皇么？难道这个女萝，竟然是海国的王室？
难怪有着如此惊人的美貌，几可与苏摩匹敌！
“多好啊……几千年后，我居然又看到剑圣门下！”雅燃忽地望着西京笑起来，有几分疯狂，“你就留在这个地宫里陪我吧！你是无法带我出去的……我身上，有星尊帝的封印。”
她霍然扭过身，崭露出雪白的裸背——
一个血红的符咒，映在肩胛骨之间！
“他恨绝了我，所以要我生生世世不得解脱！星尊帝亲手用血画下的封印，无人能解。”雅燃的手忽地伸长，绕过肩膀，反手抚摸着那个殷红如血的封印，眼神却有几分冷酷，“何况，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为什么？”那笙忍不住惊问，“你都被关了几千年了！”
“我有罪。即便是被囚禁一万年，十万年，也不足以赎罪。”雅燃尖尖的十指，忽地抠入了背后那个封印，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意，将皮肤一寸寸揭开来！
然而，无论揭多深，那个封印仿佛入骨一般巍然不动。
闪闪不忍心再看，扭过头去。
那一边，九叔没耐心去听那番关于剑圣的对话，俯身将黄泉谱握在手中，急急翻看。
“这下好了，有了黄泉谱，出入地宫就方便多了。”旁边有盗宝者低声说，如释重负。
闪闪望着那卷发黄的薄薄的羊皮，上面浮凸出隐约的线条，细细看去，竟是勾勒出一幅地宫的平面图来——更奇异的是，那卷羊皮上，繁星般地浮动着点点绿色光芒，明灭不定。
“咦，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忍不住举着灯凑过去看，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呢？”莫离微笑着，俯下身指着某个绿点，“你看着。”
一语毕，他忽然间纵跃而出，落到三丈开外。
“哎呀！”闪闪惊喜地叫了起来，“这颗星星也动了起来！”
“当然了。”九叔没有莫离那样有耐心，蹙眉直接回答，“黄泉谱上能自动浮凸出所在地宫的地形，以及显示地宫里所有人所处的方位。”
“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闪闪明白过来了。
莫离笑着点头。
“那么光芒弱一点的，是不是就是……”她侧过头，望着一旁在盗宝者照顾下昏迷的音格尔，“身体不好一点的人？”
“嗯。”莫离简短地解释，“如果死了，就不会显示出光芒了。”
“真神奇啊……”闪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认真地数了数，忽地问，“可是，为什么上面的星星，比这里的人多出两颗呢？”
一语出，所有盗宝者吃了一惊。
“喏，这里还有两颗。”闪闪撇了撇嘴，抬起手，指着地图边缘的角落上——在入口处的享殿位置上，果然还有两颗星星在不令人察觉地闪耀！
有外人闯入了这个地宫！
九叔霍然抬头，盗宝者们围了过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就算是苏摩还没走出地宫，也不会多出来两颗啊。”莫离喃喃，“这事情有点不对头……”
“先派个人出去到享殿看看。”九叔点了点头，指派了一个盗宝者出去，然后一挥手，断然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带走所有能带走的财物，不能带走的绝不准毁坏——莫离，我看护少主，你去督促大家收拾东西。”
“好。”莫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密室内。
一群盗宝者如狼似虎地起身，扑向那一室的稀世珍宝。
他们进入地宫时轻装简从，似乎没带多少器具，但此刻居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个革制的大袋。袋子每个都足足可以装下十升的水，里面衬了厚而软的羊绒，以免损伤珍宝，是专业的盗宝工具。
“不要惊动死者。”在一个盗宝者冲向两座玉棺时，莫离抬起手臂阻拦。
“可是，这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棺材啊！最珍贵的宝贝，一定被他们带进里头去了！”那个盗宝者直直望着白玉台上两座玉棺，眼神亮如恶狼，“老大，我们好容易活着进来了，如果不带走，只会白白烂在地底下啊！”
莫离一把将那人推搡了回去，厉叱：“说了不许动就不许动！”
那人被推到一支巨大的珊瑚树上，“喀啦啦”压断了一枝。莫离沉下脸，绕着密室走了一圈，望着那些忙碌搬运的盗宝者，扬声：“现在我重复一遍卡洛蒙家族的三戒！都给我好好听着！”
“一、死去的兄弟，和活着的一样平均地享有所有财富！
“二、不许惊动死者，严禁开棺取宝，损坏遗体！
“三、无法带走的东西，一律原地保留，不许破坏！
“大家听见了没有？”
“是！”盗宝者们哄然答应，一边训练有素地快速搜集着珍宝，分门别类地装入各个革囊——一袋是宝石明珠，一袋是金银器皿，一袋用来装珊瑚玉树，其余的袋子里装着各类杂物：字画，古镜，宝剑……等等等等。
能进入大帝陵墓陪葬的，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这一次收获之丰富，只怕要超过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行动吧？所有盗宝者眼里都压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将一捧捧宝石金砂放入袋中。
那个被派出去查看的盗宝者已经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声回禀了一句。
“什么？除了那个鲛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享殿？”九叔有点惊讶。
“属下也没跟到那里——只是从第二玄室听外头有两个声音，是方才的那个鲛人和另一个陌生女子。”那个盗宝者低声禀告。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却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九叔微怒：“你为何不跟过去查看？”
“禀大人……因为、因为……索道断了！”盗宝者眼里的惊恐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一下子跪下去，颤声回答，“那条架在红莲血池上的长索，被人斩断了！”
“什么！”九叔大惊，止不住地站起身来——他自然不会忘记进来之前，一行人在那条裂渊之前吃了多少苦头，才打开了这条索道。
如果索道被人斩断，无异于断绝了所有人的退路！
最后那句话也被所有盗宝者听到，那些疯狂收拾珍宝的人忽地一呆，手脚停滞了下来，面面相觑，仿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
“去看看！大家快去看看！”莫离也慌了，抱着昏迷的音格尔站起来。所有盗宝者背起了打包好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朝着甬道外头跑去。闪闪迟疑了一下，看到莫离已带着音格尔离去，不由得也紧紧跟了上去。
“啊，是谁斩断了那条索道？”光线随着闪闪的离去而迅速黯淡，那笙站在黑暗里，也有点发呆，她抱紧了手中的石匣，感觉里头的断足安静得出奇，“是苏摩么？那个家伙……一向喜怒无常啊。”
“他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吧？”西京却是断然否定，望向黑暗的前方，“我们也过去看看。”
在享殿里的，果然是苏摩和另一个女子。
用引线刺穿虚空，系上对面玄室的机关，苏摩从裂渊上身掠过，终于在地宫大门附近追上了那个意欲逃离的女子。他的手指一勾，细细的丝线勒着脖子，将离珠从墓室出口扯回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脸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
“索道是你斩断的吧？”苏摩望着那张脸，漠然问。
“嘿……”离珠在他脚下喘息，手里却还抓着一顶金冠——那分明是九嶷王的冠冕——原来她是有意落在他们一行后头，趁机从尸体上取得了这件信物！
只要拿到了这个去向世子交差，她就能赎回自由。
“究竟为何？”苏摩蹙眉，本想一勾手切下她的头颅，然而却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已完成使命——将信物带回去，九嶷那个老世子继了王位，自然会还你自由之身，又何苦再多此一举？莫非你不想看到盗宝者洗劫陵墓？”
“哈哈哈！”离珠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享殿里。
“我才不管那些粗陋的强盗！”她捂着咽喉上出血的伤口，喘息着坐起，在地上恨恨望着傀儡师，眼里慢慢浮出一种疯狂的嫉恨，“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她伸出手，虚空里往苏摩脸上一抓，美艳的脸上充斥了狂悍的杀气。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这样的美貌！……我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看着狂怒的女子，连苏摩都有点愣住了。
这个娇弱的女子在最后一刻痛下杀手，斩断裂渊的归路，将十数条人命统统断送在地底——这般毒辣手段，仅仅只为了这样的一个原因？
“你已经很美了。”他淡淡道，放松了手中的引线。
“哈哈哈……当然！当然！”听到他的赞许，离珠再度大笑起来，回过手极度自恋地抚摩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我当然美貌……你知道为了得来这样的美貌，要付出多少代价么？是整整四代人畜生一样被配对，驯养调教，才得来的这副容貌！我才是云荒最美的人！”
苏摩一震，却没有说话，缓缓松开了手。
离珠抚摩着脸，忽然间声音呜咽起来：“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们都是从云荒各地买过来的奴隶，因为容貌出众被挑选出来，勒令结成夫妻，以便生下更美貌的孩子——而我的父母更是亲兄妹，因为要保持最美丽的血统，不得不近亲乱伦。”
“整整四代人的心血啊……到了这一代，我终于被所有人都称为云荒上最美的人！”离珠回过手，摸索着自己颈部的伤口，眼里的愤怒如火燃烧：“可是……你居然敢比我更美丽！你凭什么！你怎么敢践踏我们四代人一生的努力！”
“你还弄伤我完美的肌肤！我用了多少功夫，才让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暇……你居然弄伤了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云荒上，最美丽的只能是我！你这个下贱的鲛人，怎么敢拥有如此容貌！”
她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鲛人的对手，愤怒地挥舞着手，忽地冲过去，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苏摩的脸。
苏摩没有躲避，任凭她一手抓下，指甲在肌肤上发出丝绸般的裂响。
血从他眼睑底下流出。望着那清晰而深刻的五道血痕，离珠也有些意外地呆住了，仿佛是不能相信短短一瞬间最美的东西就毁灭在自己手下。随即，却扬着十指，快意地狂笑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凝滞了，震惊莫名——消失了！就在短短的刹那，苏摩脸上的伤痕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拥有无人能比拟，也无人能摧毁的美？！天啊……天啊！”她哑口无言地望着面前这张仿佛具有魔力的脸，步步后退，以为这个傀儡师会挥手斩杀自己于刹那。
然而等她却只看到那双眼里深切的悲哀，并无丝毫自傲自豪。
离珠愕然望着苏摩，忽然间觉得他碧色的眼睛是如此空茫而沉郁，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离不开——只是刹那，她的心神就完全沉下来了，再也没有片刻前的浮躁和狂怒。她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愤怒，只是怔怔望着那一双眼睛，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碧海。
“世袭的奴隶啊，“她听到苏摩嘴里吐出了话语，低沉而悲悯，“你的心死了么？你不是为美貌而活着的，也不是为了取悦那些奴隶主而活着的……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她茫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感觉他声音里有某种力量正一分分地侵入她心里。
“梦想……？”她喃喃，茫然道，“我的梦想……只是做云荒最美的人。”
“这个世上，美貌只是取祸之源，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苏摩冷笑。
眼前这个女子的美是极其罕见的，但她身上流的血也极其复杂，混和了中州人，西荒牧民，鲛人，甚至冰族的血……但是，每一代先人，都在血里沉积下了怨恨。对美的无止境的追求，成了蒙蔽她心智的毒咒。
所以到了如今，失落的她才会走入那样疯狂的境地。
“而且你错了，我并不是云荒上最美的人——”苏摩轻轻叹息，摇了摇头，“真正的美丽并不是外表，而是内心里散发出的光芒。”
无论外人如何称许美貌，然而终其一生，他都无法直视那个纯白的女子。
那个白族少女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即使在他无法看见东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美丽。一生里，他都在那样由内而外的光中自惭形秽。
“你……这样好看。可是，我却看到你痴迷于那个容色普通的白族女人……”离珠的眼光始终未能离开苏摩的脸，神思恍惚地喃喃，伸出手，仿佛是想去触摸那天神一般的脸，“苏摩？……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百年前的堕天后……你、你心里的怨恨，已经消散了么？这样……就能更美丽么？”
“嗯。”苏摩望着那个女子，低声，“希望你也能——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语毕，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单指点在离珠的眉心！
一种汹涌的灵力透入，直冲向沉积黑暗的内心，离珠只来得及低低叫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委顿在地。
苏摩缓缓收指，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转身走出了地宫。
“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本来应该杀了这个敢对自己不利的女人，但最终却还是放过了她。因为他们都是同样在被侮辱被损害中长大的、满怀仇恨的奴隶——受尽了践踏，心里积累起无法消除的”恶”，仿佛猛兽收爪咬牙，一等时机到来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报复所有的人。
他们因为仇恨而活下去，因为仇恨而奋斗。他们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带着极其自负而自卑的扭曲脚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和方向，只是被仇恨驱使着。
这样的一条路，又是怎样的悲哀。
但是，人的一生不应该仅仅是这样……他已经犯过错，于今再也不能回头——只希望别人，再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镜·龙战  十三、千年
走出了地宫，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原来已是暮色渐起的时分。
风掠过耳际，宛如低语。那一瞬间，傀儡师的眼里有罕见的沉郁黯然——他方才只是用幻力暂时压住了离珠内心那股翻腾不息的邪念，但那种黑暗力量根植于人心，是否还会复苏就要看这个女子的造化了。就如他的体内也潜伏着黑暗的种子一样。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事实上，谁都不能为别人选择道路。
龙神从他袖子里轻轻探出头来，摩挲着他的手腕，眼里有赞许的光——自从继承历代海皇的记忆后，这个历史上最桀骜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整个人似乎在慢慢地复苏过来。虽然阴枭暴虐的脾气还时有发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嗜杀。
“龙，我们去帝都，帮你找如意珠。”最后望了一眼陵墓，苏摩回过手腕拍了拍龙神的脑袋，走向被切开一角的万斤封墓石，冷笑，“没了那个东西，你简直就像条蚯蚓——连对付一只鸟灵都那么费力！”
龙神不平地咆哮了一声，用身子卷紧他的手臂，勒得发红。苏摩走到了墓门前，陡然发现门外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
“谁？”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线便倏地刺出，直取对方。
那个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轻易接住了那一击。
“苏摩，不必每次都这样招呼我吧。”来人微微笑了起来，松开了握着引线的手，“怎么说我也是冒险赶来啊。”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门外，挥着仅有的一只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后，冥灵军团的天马收敛了双翅，纷纷落地。其中一位青衣少年牵着两匹天马，有点兴奋地望着这座王陵。
那，居然是六部之中的青王青塬？
也只有在这昼夜交替的时候，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灵同时并存吧？
在看到真岚的刹那，苏摩下意识地侧开了头，不想去和他对视，眼里有一种阴郁迅速蔓延开来。没有办法……每一次看到这个人时，还是没有办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敌意和杀气。
“那笙在里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会那个人，“石匣在她手里，你去拿吧。”
然而，真岚却是站在门口，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苏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师的肩，却被苏摩迅捷地让了开去。真岚毫不介意，只问，“你有无听到那一声王陵深处传来的话？”
苏摩悚然一惊，回头低声：“魔渡众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经向破坏神祈愿，然后，陵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曾经因为那一种无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满心惊惧，他知道那是不容小觑的邪魔。难道远在异世界之城的真岚，也听到了？
那又是怎样一种力量啊。
谁都知道，在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别继承了破坏神和创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这种力量随着血缘代代传承，以皇天和后土这一对神戒作为表记，成为空桑人统治云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从白薇皇后被封印后，创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个平衡瞬间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力量失衡后，云荒却没有将领巨大灾难，并没有重现上古时期，因为御风皇帝强行封印破坏神后导致的天下大乱。
空桑人的王朝平安地延续了数千年，虽然逐渐地变得腐朽不堪，但这种变化依然是相对平稳的——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整个空桑王朝就如一颗果子一样，慢慢地从内部腐烂出来，却不曾在短时间内从高空坠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为，是高贵的帝王之血压制住了那种魔性。然而，却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里，却听到了破坏神依旧安然存在的证据。
苏摩的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冷笑，讥讽：“真奇怪……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才是破坏神力量的拥有者呢，空桑的皇太子殿下！”
“我不是。”真岚没有理会他的讥诮，只是回答，“起码，我没有拥有破坏神全部的力量。”
“……”苏摩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在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答。
“方才那个声音虽然只短短说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些东西——她带着白璎动身去察访声音的主人。”真岚淡淡地说着，看到傀儡师的眼睛不易觉察地波动了一下，“而我，带着青塬来这里取回我的右足，顺便看看声音的来源。”
听到这里，苏摩忽地抬起头，眼神雪亮：“那是‘魔’的声音！”
“是的，我也知道。”真岚却淡淡回答，轻尘不惊，“是破坏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间。”
“那你还让白璎去？”苏摩眼里一瞬间仿佛有闪电掠过，露出狂怒的表情，引线呼啸着卷上了真岚的头颅，勒紧了他的脖子，怒斥道，“明知是魔，你还让她去！那根本是送死！”
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袭，惊呼一声冲上来，然而真岚却摆摆手阻拦了他。
“她必须去。”他缓缓道，眼里没有喜怒，平静如不见底的大海，“既然她继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须去封印魔——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这件事……那是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傀儡师，又轻轻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责任。”
“为什么她要担这样责任！这种事，你我来做就够了！”苏摩眼里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线割断了真岚的咽喉——然而那个只有一颗头颅的人却没有显露出丝毫苦痛。
“她已经去了。”真岚平静地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
苏摩一震，再也不说什么，掠出了墓门飞奔而去。也不顾身上还留着重重伤痛，只是想也不想地带着龙神腾空而起，转瞬消失在去往帝都的方向。他的眼里闪着不顾一切的光，雪亮如剑，直能斩破任何横亘在面前的铁灰色宿命！
真岚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地宫里，眼前烛阴巨大的骨架森然如林。他一直一直地望着那个傀儡师，直到对方的影子消失，眼里才有一种悲哀的表情。
果然，他是爱她的……甚至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爱。
尤记得她随着白薇皇后离开时的表情。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眼里却有千言万语——她的嘴唇轻轻印在他额头上，然后握着光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默默承受，却一直等到她离去才睁开眼睛。冰冷的触感还留在肌肤上，那样的语气和眼神，已然是诀别。
冥灵的亲吻和泪水，都是没有温度的。
或许在遥远的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消耗尽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灼热，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甚至面对着永久的消亡也毫无恐惧。
但是……却不管留下的活着的人心里，又是如何。
最初的相爱和漫长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给了两个人。但到了最终，谁也无法留住她。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地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绝之道。即便是星辰万古唯我独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
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他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道，“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星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竟是蕴藏了这般的深意！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吧？
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这次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彻底摧毁，帝都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
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毅然和空桑其余五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夏御使的血——大司命说。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才不会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实平心而论，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虽然这百年来，他也长进了很多，但仍不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
“青塬？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问，声音清脆，“是章台御使和青王魏女儿的遗腹子？”
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
巨大的烛阴骨架后，应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妖娆地微笑：
“我叫离珠，是九嶷王畜养的女奴。”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不是鲛人，也不是邪魔，难道真有人类拥有这样惊人的美貌？
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
她望着青塬，一笑开口：“青王，不必那么费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恭谨地上前：“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只是怔怔看着这个手捧王冠的绝色丽人——那一瞬间，少不更事的少年王者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
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地一笑。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臣妾愿意献给您——不过，请您答应离珠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心里猛然紧张得要命，根本无法说出流利的话来。
“我把金冠送给您，帮您夺回王位——作为代价，您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青王您既然是章台御使的儿子，选您当同伴，应该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章台御使……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
“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我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王者的冠冕总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术揣测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手，顿了顿，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
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九嶷王宫那边的事情吧。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听到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他蓦然又愣住了。
“走吧！苏摩闯入王宫大闹，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我们应该快点动手。”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地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地望着她，手足无措，带着怜惜。
“我太高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啊！”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的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索桥发呆——底下直通黄泉，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没有人能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这下可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呢。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由吐了吐舌头，然后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道，“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老是支使我做这个做那个……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啊？”
“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然而那边九叔和莫离听得他们的对话，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
“这还差不多……”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地开骂：“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简直是无赖！”
“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丫头，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既然你要嫁给一个鲛人，那少不得要在水里过日子——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的，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啊，对了，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大叔你真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洋洋，“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国军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地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早就听说空桑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最多等臭手来了再想办法啦。”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雅燃，“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也是。”那笙恍然大悟，看着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那笙望着黑咕隆咚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右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嗒！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闪电一样带动了她的手臂，倏地将石匣剖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却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手腕一抖，往里用力一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这只脚已经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真岚？”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地拍手笑起来：“真岚？真的是你！是你来了么？”
“是啊，路上遇到一点事，来得有点晚，抱歉。”真岚站在远处笑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在侧，“不过，西京你在搞什么？干吗要在我脚上套一根绳？”
“绳？”那笙一愣，却看到西京大笑起来，蓦地收紧了手里的长索。
“喂，别玩了！”剑圣的腕力不弱，然而对面那个人影却是巍然不动，只是有点恼火，“解开解开，牵着我干吗？我又不是马！”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绳系到那边墙壁上，拉条索道出来——这边有好多人过不来。”
真岚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宫里，怎么会凭空忽然出来好多人？
“何必架桥那么费事？你就喜欢作弄我。”真岚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声念动咒语。“喀喇”一声，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涌出，从甬道两边挤压而来，瞬间将裂开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闭合！
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仿佛地面从未开裂过。
一群盗宝者都被惊呆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甬道那一袭飘然而来的黑色斗篷——那个人，居然拥有这样精湛高明的术法！那是谁？
“啊……原来是盗宝者呀？难怪。”那个披着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过来，看见了第二玄室里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望了望带头的莫离和九叔，“连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盗，西荒人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啊。”
“呀，你别生他们的气！”那笙忽然想起这里是空桑人的王陵，连忙将闪闪拉到身后，拦在前方，“他们只不过想拿点东西，绝没有动你祖宗的灵柩！你可别找人家麻烦啊……”
莫离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忽楞：来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然而这边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边忽然就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叫，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一个声音狂怒地叫起来了：“什么？你，是琅玕那家伙的子孙？”
声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剑刺到，倏地就直取来人的心脏！
闪闪和那笙失声惊呼，眼看着雅燃手臂暴长，忽然发难，向着真岚下了杀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剑，剑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毕竟晚了一步，女在他切断那只手的时候，雅燃已然从心脏部位洞穿了真岚的身体。然后，那只断腕才颓然跌落。
真岚退了一步，看着那只手掉到地上——手上没有一丝血迹。
“怎么会？”两只手腕已经全断，雅燃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着地上那只手，又抬起头望了望真岚破了一个洞的胸口，那里面空无一物，“你……你的身体呢？”
“被封印在另外一处了。”真岚望着这个女萝，也惊讶于这个鲛人不亚于苏摩的容貌——今天怎么了，居然尽是遇到这些美得有些违反天理的东西？这样美丽的鲛人出现在先祖的墓地里，似乎隐隐让人觉得一种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真岚脸色倏地一变——这个地宫鲛人，居然能说出“六合封印”这四个字！他本以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无人知晓这个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来镇住了帝王之血？有谁能做得到这样！”雅燃喃喃低语，脸色复杂，忽地大笑起来，“报应啊！星尊帝的子孙，终于还是被车裂！——空桑亡了么？告诉我，空桑亡了么？！”
“是的，空桑亡国已近百年了。”真岚低声回答，“如今统治云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没听他说后面的，雅燃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大笑。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仿佛瞬间有无数幽灵在回应着。
亡了——亡了——亡了。
她尽情地笑着，仿佛要将数千年来积累的仇恨和恶毒在瞬间抒发殆尽。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大笑惊住，谁也不敢打断她。雅燃一直笑，一直笑，笑得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惊惧地躲到西京背后。
“她……她疯了么？”那笙怯生生地问。
西京默默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鲛人。
那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慢慢停止，雅燃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俯下身去，扬起断腕，地上那只手蓦然反跳而起，准确地接回到了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圈，手腕随即平复如初。
笑了那一场，她仿佛有什么地方悄然改变了。仿佛是积累在体内的怨气终于尽情地发泄完毕，她整个人开始变得平静，不再歇斯底里了。雅燃冷笑着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地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让这个人来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负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开。
“是我的先祖封印了你？”真岚霍然明白过来——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让人发疯！他踏上一步，伸出手来：“我替你解开吧。”
“不！”雅燃触电般地后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着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有我的世界。我做了那样的事，活该腐烂在地底。”
她平静地说着，忽然间就从地底的紫河车里全部脱离出来，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盘膝端坐，舒开手，开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蓝色长发。她的身体白皙如玉，完全没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样。
“哎呀！”那笙叫了起来，发现雅燃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不要惊讶……我本来早已死了，只是灵魂被拘禁，才不能从这个皮囊里解脱。”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妆，爱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靠着怨气支持到如今，只想看着空桑怎样灭亡！”
顿了顿，她嫣然一笑：“如今，我总算如愿以偿。”
这样盈盈地说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几乎要化为一个影子融入黑暗。
“……”真岚一时间无语。空桑历史上充满了血腥的镇压和征服，其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无辜的亡灵。那样的怨气，即使几千年之后也不曾消亡——这个鲛人，应该也是当年海天之战上的一个无辜受害者吧？
他无话可说，只问：“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六合封印？”
那个鲛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内，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将自己的容妆理了又理，终于仿佛心愿了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笑了：“记住，我叫雅燃，是海国的末代公主。”
一边说着，她端坐的影子渐渐变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遥远的笑意，喃喃地讲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冰炎争夺海国的王权，结果败落。我的恋人被他杀死，我也被他强行送到了陆上，去帝都伽蓝去当空桑的人质。
“那时候我好恨！我不择手段地报复他！结果……两败俱伤。
“不过冰炎虽然赢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他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二哥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代替冰炎死在了战争里。那一场战争毁灭了整个海国！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多么后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碧落海，我的灵魂整夜的在地宫徘徊——不能活，也不能死！……有谁知道七千年来这种种滋味？那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啊！”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带着哽咽。
“如今，空桑亡国了，我总算可以死去，但却只能在这土里腐烂……我再也回不去大海，就如落地的翼族回不到云浮城
“不要担心，“真岚低声道，“我会送你的尸骸回去。”
“啊？”那个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我宁可烂在地底，也不要……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岚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仿佛一条鸿沟，割裂了空桑和海国，任何异族想跨越过去，都难如登天。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轻轻道，对着那个逐渐淡去的幻影伸出手来，诚恳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个影子凝视着这个少女许久，才发出了低低的叹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个纯白的灵魂哪……谢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和影子一样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载光阴中，终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车，空空的囊里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里沉浮着一颗赤色的心脏——那个绝世的鲛人公主，到最后容颜散去，只留下一颗心魂不灭，期待着回到故国。
那笙俯下身，轻轻拎起那只紫河车。回过身，却发现那一行盗宝者不作声地拿走了所有东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们怎么这样？”她吃了一惊，有些气愤地想追出去，“真岚救了你们，怎么一声谢谢也不说？”
“笨丫头，”真岚把她拉回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摇头叹息，“他们听说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盗墓的事情——趁着我对付雅燃，干脆开溜。”
那笙明白过来，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岚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我下寝陵去看看。”
“寝陵？”西京和那笙同样吃了一惊，“去那里干吗？”
然而真岚没有回答，在瞬间已经去得远了。
华丽的寝陵密室里空空如也，所有的珍宝都被盗宝者洗劫一空，只留下了白玉台上完好的两具玉棺，沐浴在淡淡的柔光里。
“啊？哪里来的光？”那笙跟着真岚走进寝陵，吃惊地四顾——盗宝者不是说空桑帝王的寝陵里都是“纯黑”的么？如果没有执灯者手上的七星灯照亮，没有人能看得到东西。
“笨丫头。”西京拍了拍她脑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手。”
“啊？”那笙低下头去，惊讶地看到光线正是来自自己右手的中指。
神戒皇天凭空焕发出了光芒，照彻黑暗。四壁上镶嵌的珠宝交相辉映，折射出满室的辉光来，整个寝陵仿佛沐浴在七彩的光线里，说不尽的华美如幻梦。
在光芒中真岚走近白玉台，静默地望着那两具金色的灵柩，长久地沉默。他先是绕着右侧的玉棺走了一圈，仿佛默读着灵柩上面刻着的铭文，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悲哀。然后怔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看着左侧的玉棺，眼神倏地又是一变。
“他在干什么？”那笙压低了声音，窃窃问。
西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真岚，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改变，仿佛内里有什么地方悄然不同了。连他这个自幼的好友，都已经不明白对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难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无色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然而就在他揣测的瞬间，那笙尖叫了一声。
西京抬头望去，赫然看到真岚霍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星尊帝玉棺的棺盖！
“你干什么？小心啊！”他吓了一跳，按剑冲过去，想把真岚拉开，生怕玉棺里面会忽然弹出机关或是咒术反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岚只是站在那里，随意地一推，就推开了那个千古一帝的棺盖。
然后低头默然地望过去，眼神剧烈地一变。
“真的是空棺……”他喃喃自语，茫然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是他。是他。”
玉棺里铺着一层寒玉，上面衬着鲛绡，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帝王的袍带金冠。没有遗体。在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帝服之上，金冠之下，只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光泽如新。
千年之后，在真岚打开玉棺探首望去的刹那，赫然便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他如遇雷击，脸色瞬间苍白。沉默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拿起那面铜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铭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被证实了，空桑的最后一任皇太子失去了平日的控制力，回身猛地推开另一侧的玉棺棺盖，扑到了灵柩上——
也是空的。
没有遗体，只有白色的蔷薇堆满了那具灵柩。那是白族王室的家徽。
白薇皇后根本没有入土为安，她被丈夫所杀，尸体被封印在黄泉之下，只遗下一双眼睛没有化成灰烬，穿越了千年一直在凝视着云荒。而代替她放入棺中的，只有这一簇簇星尊帝亲手采下的蔷薇。
这七千年前被采下的花居然不曾凋谢，静默地在寒玉上开放，在玉棺打开的一瞬间，散发出清冷的芳香。
真岚伸出手拿起一朵白色蔷薇，指尖传来锋锐的刺痛。
他长久地凝望着这一朵七千年前被放入玉棺的花，眼神变换不定。
“他在看什么啊……”那笙站在白玉台下，望着真岚，神色有些惴惴。不知怎么，她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气息，不然那个臭手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裂响，吓了她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那面铜镜被扔了下来，在地上裂成了两半。不知道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真岚猛然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怒意，手心握着一支白色蔷薇，拂袖而返，面沉如水。
他走过两人身侧，不说一句话。
玄室门口横亘着邪灵巨大的尸体，真岚看也不看地走过去，拔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把长剑，转头问西京：“辟天长剑，怎么会在这里？”
“哦，那个……我差点忘了，”西京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脑袋，解释，“这是苏摩从九嶷离宫里拿出来的，让我转送给你。”
真岚不置可否，看着剑上那个不瞑目的头颅：“这又是谁？”
西京的神色有些尴尬，讷讷道：“这个……是白麟。”
“白麟？”真岚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也记得那个差点成为他王妃的少女，白璎的妹妹，不由得诧异，“她怎么会变得这样？”
“说来话长……”西京抓着脑袋，觉得解释起来实在费力，只能长话短说，“反正，是白麟化身成邪灵袭击苏摩，然后被苏摩斩杀了。”
“哦……”真岚微微点了点头，望着那和白璎颇为相似的脸。
“如果白璎知道了，一定会伤心。”他叹了口气，将头颅收入了怀里，收起长剑，将开始枯萎的白蔷薇佩在衣襟上，转身沿着甬道默然地飘远。
皇天宛转流动着美丽的光，映照出石壁上宝石镶嵌的星图，流光溢彩。她站在这个辉煌的星空下，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两具玉棺，走过去捡起了那一面裂成两半的铜镜——上面是蝌蚪一样的空桑文字，和臭手给她的《术法初窥》上类似。
然而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了上面铭文的大概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我的血裔：当你的脸出现在这面镜子里的时候，生与死重叠，终点与起点重叠。一切终入轮回，如镜像倒影。”
那笙茫然地将这一段铭文看了几遍，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荒凉。
她侧过头去，望着另一边白薇皇后的玉棺，里面的白色蔷薇在灵柩打开的一瞬间已经枯萎了，只余一室清香浮动——穿越了七千年，那满室的花香传来，宛如梦幻。
来自中州的少女站在云荒两位最伟大帝后的灵柩中间，手握着碎裂的铜镜，一种空茫无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忽然间泪水就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她的面颊。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那么难受啊。”那笙诧异地喃喃。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再次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而我们，还得继续走向终点。”
出了帝王谷，一直往山下走去，便重新返回了神庙前。
九嶷动乱不安，神庙里的巫祝早已不见踪影，真岚穿过了空荡荡的庙堂，眼神掠过那一尊孪生神像，又望向了外面。夜色中，神庙内只有七星灯的光芒依然盛放，照亮那一尊黑曜石和雪晶石雕成的神像。
真岚走出神殿，外面已然是深夜。
他用右手抚摩了一下新生的足——到如今，躯体的近一半已然完整。躯体在一步步地复原，力量也在一分分地加强。在右足归来后，他居然已经能在夜晚维持形体，不至于坍塌——然而在一分分得到力量的同时，有更多的东西在逐步地失去。
他走出神殿，一直来到了阶下的传国宝鼎前，静静仰首凝视。
六王的遗像近百年来伫立在那里，保持着最后祭献那一刻的惨烈和悲壮——也就是那一刻，她选择了回到他身侧，以太子妃的身份与他并肩作战。
然而他一直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依然会离去——就如她百年前从白塔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投向大地。
那一刻他没来得及拉住她，而现在，他也未曾去试图挽留。自从白璎在这里横剑自刎，舍身打开无色城的那一刻起，这一天，迟早是会来临的。
一年年的抗争，向着复国每前进一步，她便是死去一分。在镜像倒转、六合封印全解的时候，空桑重见天日，真岚复生，而作为六星的她，便是要永远地消失了。
于今，也不过是稍微提早了一些时间而已。
听了真岚的叙述，空桑的剑圣忽然间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疲倦和无力，西京颓然坐倒在白玉的台阶上，将脸埋在手掌里，长久地沉默。他不再去责问为什么真岚不曾设法阻拦——因为他明白如果还有别的方法，真岚一定不会就这样松开了手，任凭她去赴死。
因为，也只有她才能封印住那个让天下陷入大乱的破坏神。
白璎，白璎……那个孤独安静的贵族少女，再一次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记起了尊渊师父第一次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委托代为授业的情形，记起了被送上白塔前她哀求的眼神，记起了仰天望见她从云霄里坠落那一刹的震惊……家国倾覆，沧海横流的时候，她苦苦挣扎于阴谋与爱情之中，但他没能顾上这个小师妹；国破家亡之后，她为复国四处奔走，他却沉醉百年，试图置身事外。到了最后的最后，知道她决然携剑去挑战天地间最强大的魔，他还是无能为力。
“真岚……一直以来，白璎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啊。”西京用手撑着额头，低声叹息——他的小师妹有着那样温和安静的外表，然而那之下却掩藏着无限决绝，一旦决定，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回头。
空桑的皇太子望着那尊石像，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是啊……所以说，我们也要勇敢一些。”他的笑容里有某种孤寂的光，然而却坚定。
“你也够辛苦了。”西京抬起眼望着这个多年老友，叹息，“以你这样的性格，把你拘禁在王位上本来已经是残忍，更何况要一肩担下如此重负。”
真岚只是笑笑：“大家都辛苦。”
他从衣襟上取下那一朵已然枯萎的白花，仰头望向天空——那里，千秋不变的日月高悬，在相依中共存。天地寂静，只有风在舞动。
皇太子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微笑，深不见底。
“真岚，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西京终于忍不住问出这样的话，“我记得你在西荒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就是在亡国之前也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那么，你要我怎样呢？”真岚侧过头，望着好友，轻声问，“自从十三岁离开西荒，我就是一只被锁上黄金锁链的鸟了。”
“那时候，为了让我回帝都继承王位，父王下密旨杀了我母亲，派兵将我从大漠里强行带回——”他轻声说着，表情平静，“那个时候，你要我怎样呢？反抗吗？反抗的话，整个部落的人都会被杀。”
西京的脸色变了：是的，多年前的那一次行动，当时他也是参与过的。帝都来的使者在霍图部的苏萨哈鲁寻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为了掩盖真相，将军奉令杀死了那个霍图部的公主，将十三岁的少年强行带走。然而整个霍图部为之愤怒，剽悍的牧民们不能容许自己的族人被如此欺凌，群起对抗，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兵，跟随着将军去西荒秘密迎接皇太子，却不料执行的却是那样一场惨烈的屠杀——在无数牧民的血泊中，那个少年最终自行站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入了金碧辉煌的马车，头也不回地去往了帝都。
他尤记得，在那一刹那，那个十三岁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
虽然那之后的一路上，他和真岚结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记。他知道真岚一定也不会忘——不然，一贯温和随意的他，也不会在十多年后还找了个理由，处死了当年带兵的那个将军。
他一直看不透真岚的心，不知道在那样平易而开朗的笑容下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这个混和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远都是那样的随意，无论遇到什么事，嘴角都噙着一丝不经意的笑——在母亲被杀自己被带走的时候如此，在被软禁帝都的时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车裂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着白璎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西京，你知道么？我从不觉得我是个空桑人。我出生于苏萨哈鲁，我的母亲是霍图部最美的女子。我没有父亲，西荒才是我的故乡。”寂静的夜里，只有一颅一手一脚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叹息，“可是，我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带走，被推上王位，被指定妻子……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身上我并不愿意接受的那一半血统，就将我套入黄金的锁里，把命运强加给我！”
西京愕然地望着真岚，随即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是说出来了么……那样的不甘，那样的激烈反抗和敌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这个人心底吧？这些年来，他一直惊讶真岚是如何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将这些表现出一丝一毫。
“于是，我一心作对，凡是他们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许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开始不答允立白璎为妃，后来又不肯废了她。”说到这里，真岚微微笑了起来，有些自嘲，“当然，那时候我还一心以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个位置梦寐以求呢。”
是的，他一开始是看不起这个被指配的妃子的。直到婚典那一刹那，他才对她刮目相看——她飞坠而下的样子真的很美。宛如一只白鸟舒展开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类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挣脱了锁住她的黄金链子，从万丈高空飞向大地——我无法告诉你那一刹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说的对，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衣襟上的蔷薇已经枯萎了，但清香还在浮动，风将千年前的花香带走。
真岚低头轻轻嗅着那种缥缈的香气，苦笑起来：“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爱上了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为别人一去不返——你说，我还能怎样呢？”
他嘴角浮出一丝同样的笑意：“于是，我自暴自弃地想：好，你们非逼我当太子，我就用这个国家的倾覆，作为你们囚禁我一生的代价！——所以，刚开始那几年，我是有意纵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组织过抵抗——我是存心想让空桑灭亡的，你知道么？”
西京霍然一惊，站了起来。
真岚的神色黯淡下来，喃喃摇头：“但无数勇士流下的血打动了我：你死守叶城，全家被杀；白王以八十高龄披甲出征，战死沙场；十七岁的青塬不肯变节，自刎在九嶷神庙——每一滴血落下的时候，我的心就后悔一分。”
他叹息着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责：“我终于明白，不管我自认为是空桑人还是西荒人，都不应该将这片大陆卷入战乱！……我错了。”
冷月下，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将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一吐而尽。
对于空桑这个国家和民族，他一直怀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愫。
真岚伸出手，将那朵枯萎的白花轻轻放在白璎石像的衣襟上，嘴角浮出一丝笑容，淡淡道：“我错了……那之后的百年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要比个人的自由和爱憎更重要。”
西京长久地沉默，聆听着百年来好友的第一次倾诉，神色缓缓改变。
是的，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凌驾于个人的自由和爱憎之上，值得人付出一生去守护。无论是真岚，白璎，苏摩，抑或是他自己，都在为此极力奔走和战斗。
“真岚，”他终于有机会说上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
百年来的种种如风呼啸掠过耳际，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眼里隐约有热泪：“努力吧。”
空桑皇太子扯动嘴角，回以一个惯常的笑容——然而那样明朗随意的笑容里，却有着看不到底的复杂情愫。
是的，即便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死去、消亡，他们依然要努力朝着前方奔走——哪怕，对这个国家和民族他并未怀有多深刻的感情；哪怕，一生的奔走战斗并非他所愿；哪怕，一路血战，到最终只得来山河永寂。
蔷薇的香气消散在夜风里，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笙此刻刚从陵墓内奔出，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微微一愣——落拓洒脱的酒鬼大叔和那个总是不正经的臭手把臂相望，相对沉默，脸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的罕见，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他们……哭了？

镜·龙战  十四、分离
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黛青色，那笙坐在冰凉的玉阶上，呆呆望着真岚和西京，不敢多说话——而后者正在低低议论着什么，似乎事情颇为复杂，过了好一会还未结束。
为什么还不走呢？回去说，总比待在这里好。
那笙有点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地面的冰凉直沁上来，冻得她有点坐不住——毕竟已经是初秋，西方阊阖风起，从空寂之山上带来了亡灵的叹息，驱走炎热，整个云荒即将转入金秋。
“好，就这样说定了。”那边的谈话终于结束，真岚用力握住西京的手，“泽之国这一边的事情，就拜托你和慕容修了。”
“好。”西京点头答允，转过头望了一眼旁边呆坐的少女，有些担心，“但……剩下还有两个封印，谁陪她去？她一个人上路，只怕是……”
“什么？”那笙侧耳只听到最后一句，直跳了起来，“不许扔下我！”
“你不必担心，”真岚接口，阻止了她的发作，显然早已考虑周全，“我会找最妥当的人来带你去的。”
“最妥当的人？”西京有些诧异，“谁？”
能不分昼夜自由行走于云荒大地上的空桑人，除了他之外已然没有别人——那个“最妥当的人”，又从何说起呢？
“复国军左权使炎汐。”真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淡然回答。
正准备抗议的那笙愣在那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能感知身体各部分的情况：剩下三个封印里，其中左足的已然由炎汐从鬼神渊带回——目下他已穿过叶城，返回了镜湖大本营。”真岚望着张口结舌的那笙，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脑袋，“西京刚才跟我说，你已经拿到了辟水珠。既然这样，你干脆先跟着我回无色城吧。等解开了左足的封印，我就拜托炎汐照顾你，再一起去寻找剩下的封印——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笙喜不自禁，脱口欢呼。
西京苦笑，真想去敲她的脑袋——这个小丫头果然还是十足的重色轻友，一想起炎汐，就立刻把别的忘到了脑后，也不管片刻前还赖着不肯离开了。
那笙吐了吐舌头，望向西京，忽然也觉得自己就这样抛弃他有点不好意思，便拉着西京的衣襟：“酒鬼大叔，放心啦，等我找回了臭手的其他几个手脚后，就会回来找你的！”
“小丫头，你还会记得回来么？”西京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心里却是觉得高兴。不管如何，看到这个丫头这样的欢喜，他心里的阴云也一扫而空，仿佛重新看到云荒洒满了阳光，无论什么事情都还有希望。
西京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一回她没有恼怒地摇晃脑袋，只是认真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相伴了一路的络腮胡大叔：“一定会的，我一定记得。”
西京望着这个一路同行的丫头，满眼的怜爱，“一路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也该学会很多了——以后让炎汐少操点心，知道么？”
那笙嘻嘻一笑，一说到炎汐，她眼里的欢喜就似乎要溢出来。
“天都快亮了……”她轻声嘀咕，眼角瞥着真岚——怎么还不走呢？
“再等一会儿。”真岚回首望向九嶷离宫，眼神慢慢有些凝重。青塬带着军队，还在那边呢——收拾九嶷郡的事情应该不棘手，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军队不是已经平定外面的情况了么？
他忽然想起了地宫里那个和他立约的美艳女子，心里隐隐不安。那个离珠身上有着某种妖异的气质，不知道她在成长中经历了什么，虽然身而为人，但体内却仿佛有魔物栖息。
或许，真的不该和她立约，让年少不经事的青塬和她同去吧？
长久的等待，没有等到离宫里的消息，却听到山下传来的脚步声。
三人霍然回头，警戒地望着来处。
黎明前黯淡的树影里，走出的却是一行风尘仆仆的盗宝者。一队狼虎般剽悍的西荒汉子簇拥着居中脸色苍白的少年，静默地走过来，一直走到神庙前才停下，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齐齐低下头。
真岚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行去而复返的人。
这些人拿到了价值连城的巨宝，自然是应该连夜离开九嶷地界，前往叶城脱手转卖才对——怎么还会回头来这里呢？莫非是地宫里还有珍宝没拿到手？
然而，就在他随意猜测的时候，忽然看到居中的少年越前一步，右手按在左肩，单膝跪了下来：“西荒盗宝者音格尔?卡洛蒙，带领属下前来，向诸位感谢救命之恩。”
那个少年用西荒牧民中最隆重的礼节向玉阶上的三人致意，在他开口的瞬间，身后所有剽悍的盗宝者都追随着他一起单膝跪下，低下了鹰隼般骄傲的头颅。
真岚看着音格尔，嘴角泛起了笑意：“是你，带着他们回这里的？”
这个少年有点意思——在第一眼看到音格尔的时候，他心里就作出了这个判断。这个少年在那一群盗宝者里，就像一颗宝石被放到了一盘沙砾中，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自身的光辉。
很显然，是这个当时昏迷的人半途苏醒，听闻属下回禀方才的情形后，断然下令返回，决定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是。”音格尔回答，声音依然虚弱，“卡洛蒙家族恩怨分明，从无忘恩负义的人。既然三位都对在下一行有救命之恩，我们必当竭力回报。”
“哦，怎么回报呢？”真岚饶有兴趣地问，嘴角噙着笑意。
“阁下既然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又身为空桑的皇太子，我们就不能再带走任何属于阁下先人的东西。”音格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抬手，身后所有盗宝者将肩上的宝物齐齐放下，“这些东西，完璧归赵，并请您原谅我们的不敬。”
“哦……”真岚笑了一下，“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宝物，倒也舍得。”
他忽地回首，指着远处的帝王谷：“不过，为什么要把这些用你们性命换来的东西，重新放到地下腐烂？——那里的死尸们，已然霸占了太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盗宝者们震惊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空桑的皇太子，不相信这个人嘴里居然会吐出属于盗宝者才有的狂悖话语。
音格尔的眼神投注在真岚脸上，隐隐闪烁，不语。
“我知道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当今，西荒的牧民境况都不好——如果一个国家无法让百姓活下去，那么有罪的就是国家，而不是百姓！”真岚上前搀扶起了音格尔，语气低沉，“如果那些地下的财富能给地上的活人带来好处，那不妨把整个帝王谷都翻过来吧！我身为空桑的王室，并不在意你们这么做。”
“……”音格尔没有说话，望着这个空桑皇太子的眼睛，发现里面是罕见的坦然。
他已经注意到在这番话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盗宝者里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字们已经被空桑皇太子这样的态度所打动。
那样的话，明明是拉拢己方的，却说得如此磊落坦荡，极具鼓动性。音格尔也算是见人无数，然而这一眼望过去，却怎么也看不透眼前人。这种坦然，却竟然是无法琢磨的。坦然之下，隐藏着说不出的力量，宛如一口古井，虽然清澈却看不到底。
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比那些见过的贵族门阀好太多吧？
“非常感谢。”许久，音格尔才说出话来，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里有一些迟疑，“可是，救命之恩，又何以为报？”
那笙撇了撇嘴，在一边插话：“笑话，我们才不是施恩图报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那时候闪闪为你哭得那样伤心，我才不拿内丹救你呢！你要谢恩，先去谢谢她吧！”
音格尔眼神一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却不说话。
真岚笑了笑，低下眼睛，却说：“你是这样有恩必报的人，那让你白白欠了一个人情恐怕也会一直不安——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来立一个誓约。”
“咦？臭手，你……！”那笙大出意外，脱口。
西京在一旁拉住了她，然而少女的眼里却露出愤然——她没有想到真岚也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顺手救助过别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索取回报！
“好！”音格尔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果然，什么样的事情都要有代价的。对方这样直接地开出价来，倒是让他心下安然了很多。他抬起头，伸过手来，立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阁下凡有嘱托，卡洛蒙世家定当全力以赴！”
真岚微笑着伸过手，与其击掌立约。
“你这样的人，若能成为西荒霸主，必定是好事。”击掌过后，真岚握了一下世子的手，吐出一句话，让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失惊抬首。
沙漠荒凉，牧民饥馑，不得不世代以盗宝为生——特别近些年，沧流帝国发布了定居令之后，几个部落相继受到了重创，灭族屠寨之事时有发生。帝都政令严苛，连牧民们对神的信仰也遭到了压制，西荒人的愤怒实在已到了顶点。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纷纷来到乌兰沙海，加入盗宝者的行列。
在盗宝者的最高圣殿“铜宫”里，对帝都不满的情绪已然是公开的秘密。
然而，畏惧于沧流军队铁血的镇压，盗宝者们尚不敢起来公然反抗帝都统治，而只能不断地用大量的金钱贿赂十巫里的几位，以求喘息生存。然而十巫的胃口越来越大，盗宝者出生入死的所得，已经越来越难以满足他们贪婪的索求。
音格尔执掌卡洛蒙家族这些年来，对于种种压迫也是体会深刻，然而却一直不曾有真正对抗帝都的决心——目下一个机会摆到了面前，显然这位空桑的皇太子是在拉拢他，想将双方的力量联结——然而，这样的联手冒的风险又是如何之巨大，他心里也是雪亮。
此刻，望着与真岚相握的手，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把炽热的利剑。
是松手，还是拔剑而起？
“这笔人情不妨先记下——等有日我需要你们帮助，自然会来找你。”真岚微笑着松了手，拍了拍音格尔的肩头，“当然，你首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音格尔苦笑着咳嗽，血沫从指尖沁出。
几次三番的折腾，不但幼年体内潜伏的毒素全数爆发，更是受到了清格勒的致命一击——他身体本来就孱弱，即便是服用了内丹，也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复原。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慎重地交到了真岚手上：“无论何时，若阁下有所要求，便派人持此来乌兰沙海铜宫——只要阁下一句话，所有盗宝者都将听从阁下的驱遣！”
那是一片洁白的羽毛，挺刮亮丽，迎着夜风微微抖动。
真岚知道那是西荒中萨朗鹰的尾羽，向来是卡洛蒙家族用来立约的信物。他将白羽握在手里，对着那个少年笑了笑：“一诺重于山，却以一羽为凭——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
“不敢当。”音格尔对着真岚西京微微抱拳，便想带着属下转身离去，“我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随时等待阁下的消息。”
“在前方某一处，我们定然还会相遇。”真岚微笑。
一行盗宝者沿着长阶离去的时候，那笙呆呆在一旁看着，回味着方才谈话里的玄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起来：“音格尔，闪闪哪里去了？”
领头的少年盗宝者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她一出来，就去找她妹妹了。”
“哦……找晶晶去了么？”那笙恍然，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么，你就这样回去了？”
“嗯？”音格尔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异族少女，不解，“就怎样回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回去了？”那笙跺了跺脚，忽地大声嚷出来，“笨！闪闪很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你难道就这样扔下她回去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了声音。
西京一把将憋红了脸的那笙拉回去：“小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少管人家闲事。”
听得那样直白的一句话，音格尔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红，有些难堪地转过头去，也不说话，只是匆匆离去。盗宝者们在一阵发愣后回过神来，想笑又不敢笑，只随着世子沿路下山，相互之间交换着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快走到山下的时候，来接应的人手已经在望。
换上了那些快马，直接奔向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在一个月后就可以将这批珍宝折换成金铢，然后购买部族需要的物品回到沙漠。
莫离跟在默不作声的音格尔身旁，眼看他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出声：“少主，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就怎样走了？”音格尔苍白着脸，冷冷问，胸口急剧地起伏，显然压抑着情绪。
“……”粗豪的西荒大汉抓抓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是的，少主性格也实在扭捏，一点也不像大漠上儿女的洒脱。如果真的喜欢那个青族的女娃儿，干脆就带回乌兰沙海的铜宫，娶了当老婆不就是了？人家愿意最好，不愿意最多抢了回去——说到底少主也已经成年，还一直没有立妻室呢。
“咳咳，”旁边的九叔眼看气氛僵持，连忙清了清嗓子，“少主……”
所有盗宝者都将目光投到了族里的长者身上，以为他将说出一锤定音的话来。却不料九叔只是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起来，我们还没把执灯者应得的那一份财物交到她手上呢！这个规矩可不能坏，一定要回去找她。”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音格尔在马背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村里找闪闪姑娘！”莫离欢呼了一声，所有盗宝者翻身上马，驮着金珠宝贝，大氅翻涌如云，已然绝尘而去。
在那一群盗宝者离去后，那笙拉着西京衣角，问：“那么，大叔你接着要去哪里？”
西京笑了笑，望向东南方：“去泽之国，息风郡。”
“去哪里干什么？”那笙吃了一惊，“一路走来，泽之国到处都在动乱呢！”
“就因为动乱不安，才要赶紧过去。”西京望了望真岚，显然两者在刚才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西京笑道，“你知道么，泽之国的那些动乱，都是慕容修那小子搞出来的啊！”
“啊？”那笙吃了一惊——桃源郡如意赌坊一别之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来到云荒的中州商人了，差不多都要把这个以前花痴过的对象忘记，忽然听西京提起，不由大大地愣了一下。
“那小子……有这个本事？”她结结巴巴地说，想起慕容修那俊秀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可以舞刀弄剑挑起动乱的。
“他可聪明着呢，所谋者大，就是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西京微笑颔首，刮了一下那笙的鼻子，“他手上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可以调度泽之国的军队——何况，还有如意夫人在息风郡的总督府里与他里应外合。”
“噢……如意夫人……”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笙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记起了赌坊里那个明艳的老板娘，“原来，他们这一段日子以来，也没有闲着呀？”
“当然。”真岚负手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向西京，点头：“谋事需向乱中求。如意夫人控制住了高舜昭，暗地里坐镇息风郡——我们必须趁着帝都方面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集中力量平叛之前，掌控住这边局面。这将是我们对沧流进行合围时的一面铁壁。”
“是。”西京肃然点头。
“我的御前大将军啊，行军打仗才是你的长处。”真岚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微笑，“让你保护这样一个丫头，实在是委屈了你。如今也该宝剑利其锋了。”
“嘁！你……”那笙瞪了真岚一眼，正待反唇相讥——却发现对方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拂逆的威严锋芒，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猛然一惊，捣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属下立刻启程前往息风郡。”西京单膝跪地，行了君臣之礼，断然回答，“皇太子殿下保重！”
“他日空桑复国，当与你痛饮于白塔之上！”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真岚的声音远远送入了风里，伴随西京南下东泽。
冷月西斜，风从九嶷山上掠下。
呼啸的风里，忽然有翅膀扑簌的声音。
真岚月下回头，望了一眼离宫方向飞驰而来的一队天马，领头的是青衣的少年——天都快要亮了，去了那么久，青塬终于将事情办好了么？
冥灵军团在一丈前勒马，青塬合身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到了真岚面前：“殿下恕罪！”
“怎么？”真岚心里微微一惊，却神色不动，“莫非那个老世子青骏如此难对付？”
“不是……青骏世子已然被属下和离珠擒获，下了傀儡术控制，从此九嶷郡听候皇太子殿下吩咐。”青塬抬起头，眼里光芒闪动，却嗫嚅不语。许久，才道：“只是，属下……属下想留在九嶷，不回无色城了——请殿下恩准！”
“哦？”真岚的眼角微微一跳，语气却平缓：“你本就是青族的王，留在自己的领地也是应该……不过，青塬，你是冥灵之身，离了无色城又能去哪里？”
“白天我可以呆在王陵寝宫！”青塬脱口回答，想也不想。
“那个纯黑之地？”真岚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一层上，“的确倒也可以。”
“那殿下是恩准了？”青塬喜出望外，抬头望着真岚，热切。
真岚笑了笑，侧头望着落月，忽然问：“是离珠怂恿你留下的？”
青塬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浮出一丝腼腆，低下头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连忙补上：“属下留守九嶷，也方便就近管理，一定会将这边的事情打理妥当——无论日后殿下有什么吩咐，这边所有力量都将会听从指派！”
真岚叹了口气，望着这个十七岁的青王，眼神变了又变。
“青塬，你确定要留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么？”他伸出手，轻抚着少年的肩头，低声问，“冥灵军团是不能随着你留驻九嶷的，天一亮我们全都要返回——你确定要单身留下来冒险么？只为那个才见了一面的女人？”
青塬的肩膀震了一下，炽热的情绪仿佛稍微冷却了一下，却随即截然道：“请殿下成全！”
“……”真岚眼睛里瞬间腾起了一阵混和着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几乎带了杀气——错了！是他自己的失误，他根本不该让那个妖异的女子和青塬随行！——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向上爬的机会，果然立刻就将涉世未深的青塬轻易降服。
年轻的青王执拗地跪在那里，重复：“请殿下成全！”
真岚深深地望着青塬，忽然间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在那个在十七岁时就毅然为国就死的少年心里，百年来一直蕴藏着如火的热情。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个时候，什么大体，什么大局，统统的都要靠边站了。
毕竟还是少年郎啊……
“那好，我成全你！”片刻的沉默，最终真岚拂袖转身，留下一句话，“谅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图荣华权势而已，这无所谓，都可以给她——但是，你要发誓：如果某一日阻碍了我们的复国大业，那个女人必须立刻除去！”
青塬脸色白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毫不犹豫：“好，我发誓！若离珠某日心怀不轨，有碍空桑复国，青塬必然亲手将其灭除！”
“好。”真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望了望天色，静默地竖起手掌。所有冥灵军团看到皇太子的手势，立刻无声地重新上马就位，勒过马头朝向南方镜湖的方位，整装待发。
真岚走到少年面前，抬起了他的脸，注视着那双年轻而热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最后的嘱托：“别忘了，你是章台御使的儿子——若你玷污先人的荣耀，我绝不会宽恕！”
一语毕，他再也不回头，一手抓起听得发呆的苗人少女：“走吧，那笙！”
那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提上了马背，不由惊呼了一声，死死抱住真岚。然而那一袭黑色大氅之下却是空荡荡的，毫不受力。
“小心。”真岚环过手扶住她，眼睛注视着远处波光鳞鳞的水面，微笑提醒。
那笙在马背上坐稳，望着逐渐变小的大地，觉得冷月近在咫尺，天风在耳边吹拂，她不由欢喜地笑了起来：“呀，这还是我第二次坐天马呢！上次在桃源郡，太子妃姐姐也带着我在天上飞……”
一语毕，她看到真岚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他凝视着镜湖彼方的那座通天白塔，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光芒。那样的光，如同凄清的月华在水中流转，一掠而过再也看不见。
“臭手……你怎么啦？”那笙心里忐忑，不安地仰头看着真岚。
“没什么。”他淡然回答。
“怎么会没什么呢？”她叫了起来，抓紧了他唯一的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次见到你，你和上次很不一样了啊！”
“哪里有不一样啊。”他敷衍着这个单纯的孩子。
那笙却认真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梢：“你看，眉毛都蹙起来了……你知道么？你都不会像那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笑了！”
真岚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苗人少女。她下手没轻没重，想展平他蹙起的双眉，嘴里还喃喃抱怨：“那时候你和酒鬼大叔说了什么？看你们的表情，我就觉得不对……还有你刚才和青塬说话的表情好可怕……我…我真怕你会打他啊！”
真岚勉强笑了笑，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刹，他的确愤怒到了想去打醒那个少年。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不想打他……他那样年轻，从未爱过，却灰飞烟灭。”真岚望着遥远的天地间的白塔，叹息，“他的一生，至少也要爱一次——无论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成全他。”
“我听西京大叔说，青塬是六星之一。”那笙道，停住了扯平真岚眉头的动作，问道，“那等到空桑复国的时候，他就会死么？”
“嗯。”真岚不再说话，避开她的手的揉捏，“你那个戒指，刮痛我了。”
然而那笙仰起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想了半天，忽然轻声问：“那么……太子妃姐姐也是一样么？到了那一天，她也会死么？”
真岚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笙急了：“那么，我们不复国了行么！——复国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要死啊！那还复国干吗呀？！”
“不行的……”真岚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去看身边的所有冥灵骑士的眼神——无数目光在空洞的面具背后凝视着她，那种深沉却不可抗拒的谴责眼神，让那笙心里虚了下来，不再说话。
“啊……就算要死那么多人，你们也非要复国么？”开朗的少女叹了口气，拉住了真岚的手，抬起头，郑重地嘱咐，“那么，你现在一定要对白璎姐姐好一些——我总觉得你比苏摩好，他只会让她哭，你却能让人笑。”
那一句话仿佛是一句不经意的魔咒，让本已被牢牢禁锢的泪水从空桑皇太子的眼里长划而落。他本以为，能继续不露声色地承受下去的。
那笙惊在当地，看着无声的泪水濡湿了手指，不停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天马的双翅掠过皎洁的明月，月下，那笙坐在真岚身前，回过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间明白过来，颤声惊呼：“臭手，白璎姐姐……白璎姐姐她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答。真岚只是望了望欲曙的天色，忽地按过马缰，一个俯冲进入了青水，轰然的水声掩住了她的问话。入水前，真岚做了一个手势，身侧的冥灵军团会意地点了点头，呼啸如风，转瞬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好啦，我带你去找炎汐。”他俯身在她耳边道，脸上已然没有方才的凝重表情，“让他们先回无色城。”
那笙没有在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水萦绕在他身侧，离合不定，衬得他的脸一片青碧色——在水里，没有人的泪水还会被看见。她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去，想知道他是否哭泣，然而真岚侧过了头，蹙眉：“别动手动脚的……炎汐看到了吃醋怎么办？”
说到后来，他的唇角又浮出了初见时那种调侃笑容。然而那笙怔怔望着那一丝笑，忽然间扯住他衣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啦？”真岚拍拍她，问，“要见到他了，高兴成这样？”
“什么啊……”那笙哭得一塌糊涂：“我只是觉得心里难过……”
“为什么？”真岚诧异。
“我原来以为至少你是快活的啊！……结果、结果，连你也不快乐！”那笙抽泣着，望着自己手上的皇天神戒，“如果复国了也不快乐的话，为什么还要复国呢？……臭手，你，你是更想复国，还是更想白璎姐姐活着呢？”
真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头：“白璎她早已死了……”
碧水在头顶闭合，那笙佩戴着辟水珠，身侧却仿佛覆了一层膜，让水无法浸入。听得那句话，她心里陡然又是刀搅般地疼。
真岚带着她一路往镜湖方向泅游而去，默不作声地赶路，然而刚刚到了入湖口，冷不防身周有个影子忽地掠来，无声无息停住。
定睛看去，却是一条雪白的文鳐鱼。
通灵的文鳐鱼一向是鲛人传递信息的伙伴，此刻这一条文鳐鱼从青水里逆流而上，向着九嶷游来，在苍梧之渊旁截住了真岚一行。
确认了真岚的身份，鱼儿鼓着鳃，拍打着鳍，摇头摆尾仿佛想表达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文鳐鱼，一向也只能和鲛人一族对话。
那笙诧异地望着那条鱼，和它大眼对小眼。然而真岚却微笑起来，伸出手让鱼停在自己小臂上，凑近耳边倾听：“是么？复国军派出你们到处找我？鲛人们无法进入无色城，所以要我去镜湖大营拿我的东西？”
文鳐鱼拍打着鳍，翻起白眼望了一眼那笙。
真岚笑了笑：“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你们左权使的朋友——我和她一起去你们大营拿东西。”
鱼儿鼓了鼓鳃，“啪”地从真岚臂上弹起，一弯身滑入了水中远远游了开去。
“跟着它。”真岚拉了一把发怔的那笙。那笙身体不受力一般地漂出，却尤自诧异：“臭手！你居然能听懂鱼说话？”
“这不难的，“真岚笑，望着前面碧水里那条活泼的游鱼，“是初级的术法而已……我给你的那本书里头就有啊——你一定没有好好看。”
“才不是！”那笙脸红了一下，反驳：“我有好好学的！不过……不过我学的都是比较有用的东西而已。没学这种。”
“哦？那你学了什么？”真岚拉着她在水中疾行，一边随口调笑。
“这个。”那笙忽然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手指在身前的水中迅速划了一个符咒，身体刹那间消失在水里。
“隐身术？”真岚笑了起来，却随便伸手往前一拉，立时又扯住了她，“学这种逃命的法子，倒是很适合你嘛。”
“呀！”那笙的声音在水里叫起来，气恼，“你怎么看得见我？”
真岚松开手，大笑：“笨丫头，你忘了把你的辟水珠一起隐掉啦。”
“真讨厌！”水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掠来，把那颗浮在水里的明珠一把握住。然后就有一股暗流急速地朝着前方涌动，引得水面上的白萍歪歪倒倒，鱼儿争相避让。
“哟，还学了轻身术？”真岚略微诧异，策着天马跟了上去，“果真不得了呢。”
“嘿嘿，被西京大叔关在葫芦里的时候，我可是无聊得每天都在认真学呢。”水里传来笑声，然而那笙得意了没多久，身形就重新渐渐浮凸出来。
“真是的！”她蹙眉跺脚，这个动作让身体立刻漂了起来，几乎飞出水面，“都修了那么久了，怎么还只能隐那么一会儿啊？”
“慢慢来。”真岚鼓励，“这两个都是挺难的术法，有些术士一辈子也学不会呢。”
那笙撅起了嘴：“早知道，我就不把那个内丹给那个小强盗啦！”
“呵呵……那时候假装大方，现在又后悔了不是？”真岚敲了敲她，侧过头认真道，“术法修习如果走捷径，留下的隐患也很多——你也见到苏摩为了修行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还是老老实实靠着天分和努力来吧。”
那笙低下头嗯了一声，忽地又问：“对了，苏摩他去了哪里啊？”
真岚的身形顿了顿，忽然间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他在水底下仰起头，隔着波光离合的水面望向南方——那里，晨曦的光照下，将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镜湖水面上，宛如一只巨大的日冕。
“他……应该是去了帝都吧。”真岚忽地不再去望白塔的影子，低头喃喃。
“去帝都？”那笙诧异地问，“是给龙神找如意珠么？”
真岚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那个黑衣的傀儡师，鲛人的王，在听说白璎去封印破坏神后，毫不犹豫直追而去。那一瞬间，他阴郁得看不见底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如此的清晰表情：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
九十年前，那个鲛人少年曾那样冷酷漠然地望着那个少女从白塔上坠落，眼里只有报复的快意和恶毒；而百年后，这个成为海皇的鲛人男子，却定然不会再度让那一只手从他指间滑落——哪怕那只手，已然是虚幻。
他这个旁观者，甚至比白璎本身还清楚地知道苏摩内心真正的感情。
在说出白璎动向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将会不计代价去阻止，甚至以身相替地去面对那个亘古的魔，然而他却并没有阻拦——他甚至是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给苏摩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他只知道内心有一种声音在呼喊，告诉自己绝不能让白璎就这样死去。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空桑亡国灭种的境遇如磬石一样压在他身上，作为皇太子的他被钉在了这个辉煌的位置上，承受着无数希翼炽热的目光，身上有着千万无形的束缚。他无力、也无理去阻止这样一件大义凛然的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别的人，借助另一双手去实现那个深心里的愿望——哪怕这个人是苏摩。
从某一点上说，苏摩和白璎是同一种人，他们心里都有一座地矿，同样蕴含着炽热的火，静默然而绝望地燃烧。那种火一旦燃起，便会在心底燃尽一生。而相互之间，却永远缄口不言，平静如大地。
而自己……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在开口对苏摩说出白璎的下落时，他心底有过什么样隐秘的打算？而在地宫里推开玉棺，俯身拾起那面古镜时，他又在千年古镜中照见了什么？
那一刹的冷醒和恐惧，让他失手用力将古镜摔碎，然而那一刹那之前在镜中看到的景象，却永远如闪电般地烙印在了心底，噩梦般无法忘记。
那才是他真正的哀伤所在。
青水在头顶荡漾，晨曦将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镜湖水面上，宛如一只巨大的日冕。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在镜湖的入湖口，空桑皇太子怔怔望着，有刹那的失神。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失神的刹那，碧蓝色的水中，忽然荡漾起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
真岚转头望去，只见有一行鲛人手牵着手，从镜湖的深处游弋而来。水一波一波荡漾，映着头顶投下的日光，歌声从镜湖深处升起，充满在整个水色里。
那样的声音，几乎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让最凶猛的兽类低头——鲛人是天地间最美的民族，拥有天神赐与的无与伦比的美貌和歌喉，因此也成为取祸之源。在海国灭亡后，无数鲛人被俘虏回了云荒大陆，沦为空桑贵族的歌舞姬。
百年前，在当着承光帝皇太子的时候，他也曾听过后宫鲛人美女的歌唱，并为之击节。光阴荏苒，此刻乍然听得这样一首歌，不由得恍如隔世。
“真岚皇太子？”在恍惚中，听到了一句问话，抬起头，就看到一双碧色的眼睛，一行披甲的鲛人齐齐躬身行礼，“奉左权使之令，来此迎接阁下前去镜湖复国军大营。”
言毕，那个为首的鲛人望了那笙一眼，仿佛注意到了少女手上戴着的皇天，眼神一变，却没有说话，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一看到那些眼睛，真岚眼神就凝了一凝：有敌意……在这些前来的鲛人眼里，依然保留着对空桑人的千古敌意！
然而他的手只握紧了一刹就松开了，吐出一口气：也是，即使和苏摩结成了盟约，成为暂时的同伴，但是两个民族之间沉积了千年的仇恨，又怎能一时间就立即抹去？只怕，这一次复国军下到鬼神渊夺回封印，也是做得不情不愿。
他不由自主地想将那笙拉到身后，然而那个丫头却急不可待地蹦了出去。
“左权使？”那笙听到这个称呼，止不住地欢呼起来，“炎汐知道我们来了么？……快，臭手，我们快去！”
不等真岚动身，苗人少女已然随着一股水流向前方急速漂出，转瞬变成一点。
“真是的……”真岚站在水里，望着那笙急不可待奔去的身影，嘴角缓缓浮出了笑意，摇头，“原来这丫头学了轻身术，除了逃命，还有这样的用处？”
然而空桑皇太子并没有急着起身追赶，他的眼睛望着水面上浮动的白塔的倒影，眼神复杂，仿佛还在某种情绪里动荡不安。许久许久，他说了一句突兀的话：“方才那首歌……很美。”
旁边的那名鲛人虽然奉命来迎接，但对着空桑的皇太子，眼底里的光芒却隐隐如针，此刻听得这个问题，忽地开口道：“传说中，这首《潮汐》是当年海皇纯煌在少年时，为送别白薇皇后而作。”
真岚身子微微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复国军战士注意到了空桑皇太子脸上的变化，不再多说，只是俯身低声道：“前方战乱，水路不通，还请皇太子紧跟我们前往大营。”
“前方战乱？”真岚失惊。
“不错。沧流靖海军团对湖底我军大营进行围攻，战斗已经进行了数日。”复国军战士往前引路，淡淡回答，“左右权使都在指挥战斗，无法分身前来迎接。”
真岚却蓦地变色：“你们怎么不早说？那笙她已经跑出去了！”
那个鲛人笑了起来，神色里有某种讥诮：“我知道。”
真岚看到那种神色，心里蓦地一冷——这些鲛人，是故意的？
“这个戴着皇天的丫头，便是让我们左权使炎汐违背昔日诺言，变身为男子的人？”顿了顿，来者的声音冷肃下去，隐隐愤怒，“你们这些空桑人，竟然想用美人计离间我们复国军！——长老们的愤怒让左权使几乎被免职，你知道么？”
真岚怔住,默然地在水中凝望着那一行鲛人战士——那些战士里，一小半是鱼尾人身的原始鲛人，而大半都是分身过的有腿鲛人。那些在水中的双腿显得如此怪异，让人不自禁地想起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曼妙灵活的鱼尾，然后不寒而栗。
复国军战士里，大部分都是从云荒路上奴隶主手里逃出来的鲛人奴隶吧？经历过分身劈腿的痛，榨取珠泪的苦，这些以各种方法出逃而投身于复国运动的鲛人们，心里定然积累了深厚的苦痛，相互之间有着战友般的约定，对空桑和沧流有着难以言表的深切恨意。
真岚望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愤怒和敌意的眼睛，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在桃源郡，当他和苏摩的双手握在一起，定下空海之盟的时候，他就知道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依然存在。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种巨大的鸿沟。
迎客的歌声还在水中回荡。
潮汐涨落，亘古不变，而歌者却已换了多少人？
在七千年屈辱的奴役中，无数的死亡和仇恨如岁月的巨大足印碾过，踏碎了久远时海国和云荒之间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回忆。
七千年之前的海皇纯煌和白薇皇后，是否预料过如今这两族之间至今难解的种种深仇？

镜·龙战  十五、大营
从古到今，这片云荒大地上，有多少人曾经来到过这万丈的镜湖底下？
碧蓝的水面在头顶闭合，下潜的过程中，光渐渐消失，宛如夜色的降临。而天籁般的歌声还在水中荡漾，时近时远，仿佛无所不在的光，笼罩了光线黯淡的水底。
在黑暗的水底，文鳐鱼的两鳃上发出幽幽磷光，就像两盏小小的灯在前方漂移。那笙不自禁地被那样的歌声吸引，怀着兴奋的心情，自顾自地跟着那条文鳐鱼往前闯，将真岚一行甩在了身后。
跟着这条鱼，就能看到炎汐了吧？
已经有快半年没有看到他了啊……苏摩和真岚那时候在桃源郡，说炎汐会变成男的回来娶她，不知道会不会是真的呢？如果变成了男的，他的相貌会改变么？声音会改变么？——特别是，他会不会喜欢自己呢？就像一个真正的男子喜欢另一个女子一样？
那笙忐忑地东想西想，感觉心脏在呯呯地跳跃，她不知不觉地加快了速度。
因为佩戴着辟水珠，水在她的身前自动退让，开辟出一条道路来，直通深处。
那笙踩着水底的砂石前进，忽地看到水道深处有幽幽的光，便欢呼着直奔过去。
然而奔得太快，她的脚绊到了某个横生的东西，“喀喇”一声响，那东西断裂。她摔了一个嘴啃泥，半晌才揉着脚踝站起。嘟囔着，借着胸前辟水珠的微光看去，只见水底支离破碎地摊了一地的嫣红，原来是一枝极美丽的珊瑚。
她这才站住了脚，细细看着着万丈水底的美妙景象，目眩神迷。
这是梦幻的森林……幽暗的水底遍布着一丛丛的珊瑚和水草，色彩绚丽，一簇簇如同玉雕。在飘摇的水草中，不时有珠光闪动，是贝类开阖着巨大的壳，吐出一串串气泡。微弱的珠光中，无数鱼类漫游而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奇特外形。
很多鱼的头顶都有发光的珠子，仿佛镶嵌了一个小小的灯笼。披着美丽的磷光，剪着长尾骄傲如公主般地游过。那些发光的鱼类在水中排成队，徘徊着游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一直向着水上透入天光处升去。
那笙看得发呆，看到身侧一个黑灰色的大蚌壳正在打开，吐出一串气泡，她一时心痒，忍不住伸出手去捉里头的那一颗珠子。
“砰！”手指方一触及柔软的蚌肉，整个蚌闪电般地阖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立刻抽出手指，险险被夹住。
那笙退了一步，正好又踩在方才那丛珊瑚上，里面寄居的小鱼们惊惶地出逃，四处游弋。“哎呀！”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那一丛被踩坏了的红珊瑚，觉得自己宛如一匹横冲直撞闯入了花园的野马。
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条文鳐鱼已然游入了碧水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下糟了！”她恼恨地跺脚，四顾寻觅，却只见一片黯淡的深蓝。
无数的光明明灭灭闪烁，躲在影影绰绰的黑暗背后。周围的水声悠长低缓，时不时有潜流涌来，将她的身子带得东倒西歪，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经过。
“喂……”方才的兴奋渐渐平息，那笙感到隐隐的害怕起来，不由站定，颤颤地对着周围喊了一声，“喂？有人么？”
只有水波的声音回答她。
“臭手！臭手！你……在哪里？”跑出了那么远，才发现自己迷了路，那笙不敢再乱走，她站在原地大喊了起来，踮着脚尖四顾，却看不到方才那一行鲛人战士和真岚的影子。
她壮着胆子边走边喊，勉力记忆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然而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忽然脚下一软，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跌出，眼前忽然全黑了下来。
水的浮力让她在接触到地面后又迅速漂了起来，然而她的脸面和双手已然是插入了软泥中，等拔出来只闻见浓烈腐臭的气息——不知是水底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
她惊惶地抬起头，却发现头顶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连那些水底远远近近亮着的游鱼的磷光，此刻竟然也都看不见了。水流平缓地穿越，身周有奇特的簌簌声，有什么冰凉而湿润的东西抚上了她的脸。
——是……是水藻吧。
她想着，解下项中佩戴的辟水珠，拿在手上当做灯笼。微弱的珠光，照出了头顶密布的巨大藤萝状森林，让她乍然一见，不由脱口低呼了一声。
那些水藻长在镜湖最深处，雪白而修长，随着潜流跳着舒缓优雅的舞蹈。
真是美丽啊……镜湖水底下，居然有着这么多人世所不能见的奇特景象？无意中，手指摸到腰畔的一个革囊，那笙猛然想起那是雅燃托付给她的东西，她连忙解了下来。
水涌入了革囊，将雅燃的遗体在瞬间融去。
那一颗心脏在水中悠然下沉，陷入了水底绿色的藻类中，仿佛那个受了七千年折磨的灵魂终于在水里安然闭上了眼睛。
那笙望着，不由又觉得难过：“雅燃公主，我带你回来了，好好安息吧！”
听得那句话，那些雪白的水藻丛仿佛蠕动了一下。那笙将手伸出去，用力在水里揉搓——这里泥沼的气味，也实在难闻了一点。
她擦着手，忽然发现右手上的皇天戒指忽然焕发出了一道光芒！
她还来不及回过神，头顶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啸声！
那种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尖锐而具有穿透力，震得水波不停抖动，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那一瞬间，记忆里某一个难忘的刹那苏醒过来了，那笙几乎要脱口惊叫出来：风隼！难道是风隼来了？！
和炎汐在桃源郡外遇到风隼，是她踏上云荒大陆后第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那种恐惧刻在了心底，即使颠沛流离了几个月也不曾忘记。
在听到熟悉的轰鸣声时，她立刻下意识地奔逃。然而身周的潜流被庞大的机械带动，汹涌而来，那笙站不稳脚跟，几乎一个踉跄又栽倒在水底淤泥中。
腐土的气息让她几欲呕吐。
她挣扎着站起，忽然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怎么会有风隼呢？真笨啊——这里是镜湖水底，怎么可能有风隼这种东西？想通了这一层，她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悄悄从水藻丛中浮起，探头望向水上。
然而刚探出头，一道强烈的光忽然炫住了她的眼睛！
“在这里！”她听到有人大喊，那声音穿透了水流，显得闷闷的。头顶上那种尖锐的震动声直逼而来，戛然停止。
她被那奇异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睛：那、那是什么？！水底下，居然能燃起如此耀眼的火？她下意识地往回一缩，想躲回水藻丛林里。然而一阵暗流涌来，似乎有什么在瞬间冲过来，在她把头缩回去之前，顶心一痛，一头飘散在水中的长发已然被人一把揪住。
那些奇怪的人，怎么能来得那么快！
头顶那只手是如此用力，痛得让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谁？是谁？在这万丈水底，又是谁竟能这样灵活地来去，贸然揪住了她的头发！
她被那个人提着头发从泥沼里拎起，一路从水里浮起，一道耀眼的光笼罩下来。影影绰绰，她看到那个人周身布满了鱼鳞一样的纹路，双手双脚上连着薄薄的膜，一边扯着他，一边划动着手足，在水底吐出一串气泡来——她明白过来了：是鲛人！在这个万丈深的水底，本来除了鲛人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放开我！”胆气一下子壮了起来，她愤怒地挣扎，“我是复国军请来的客人！苏摩都对我客客气气！你怎么敢这样对我？我要去告诉炎汐！”
“咦？”身侧那个人忽地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诧异地回头看着她，“这个……这个丫头，不是鲛人？”
随着他的发声，水里有吐出的气泡浮起。
“老三，不管她是不是鲛人，先带回船上再说！”又一个声音穿过了机械的轰鸣，在头顶闷闷传来，“你闭气的时间快到了！”
“嗯。”那个“鲛人”应了一声，一手抓着她，另一手则扯了扯腰间的拉索——拉索的另一头通向那个悬浮于头顶的巨大机械底部，那笙浮在雪白的水藻丛上，仰头望着那个圆形螺旋纹样的怪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这又是什么东西？木结构，泛着金属的冷光，却能在水底出没！
那个人扯动腰间拉索，另一端感受到了这边的举动，唰地一声将拉索往回收。那个“鲛人”的身子立时掠回，冲破了水流，速度竟快过了箭鱼。
啊，原来是这样！他刚刚如此迅速地冲过来逮住了自己，原来是有人在帮他！
在被抓着往上拖的刹那，那笙恍恍惚惚地想着，心里觉得不安，却一时尚未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
然而，在她被带离水藻丛的刹那，忽然间感觉到了脚上有某种柔软的束缚，似是有什么东西将她从腰到腿都缠绕了起来，不让她被带离。
“咔！”金属的断响传来，原来是那一条拉索被居中扯断。
那笙抬眼看去，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水藻！那些雪白的水藻忽然活了一样，从水底纷纷探出来卷住了她和那个人，同时包裹住了那一条拉索！就如无数触手忽地探出，将他们截留下来。
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力道轻柔，然而卷住那个人的水藻显然力道大不相同。她一抬头，就看到对方口鼻里喷出了血，张开嘴巴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女萝！……有、有女萝……水底森林……”
“喀喇”，那些雪白的水藻更加用力地卷住了他，那笙清晰地听到了肋骨一连串断裂的声音，宛如鞭炮细细响起。
断裂的拉索瞬间缩回了舱底，那个螺形的怪物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急速旋转着，周身发出了一道道白光。
“来这里。”那笙耳边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忽然用力一拉，她立刻就被拉到了贴着水底。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反胃呕吐。然而那些雪白修长的水藻却推搡着她，将她往最软最深的泥沼里按去：
“小心螺舟，快躲进去！”
是谁……是谁在和她说话呢？那笙四顾，却看不到一个人。
声音未落，巨大的轰鸣在水中炸裂开来。螺形的怪物吐出了一道白光，呼啸着冲向这一片水藻森林，所到之处，所有的珊瑚岩石都被摧毁，整片水域都在振荡！
那笙惊呼了起来——这，这个怪物是什么？竟力量惊人得如同风隼！
然而，就在那一道白光快要击中她的刹那，无数的雪白水藻瞬间竖立起来，交织成了密密的屏障，裹住了那道白光。白光的速度凝滞了，然后在水中轰然盛放。无数的水藻在水中四分五裂，然而更多的水藻缠绕了上去，宛如触手。
那笙怔怔地匍匐在腥臭扑鼻的水底泥沼上，仰头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忽然发现了这一刹那，整片水域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这，这是……那些“水藻”里流出来的？
那些水藻……是活着的么？
“逃……逃啊……”耳边忽然又传来微弱的声音，那些雪白的水藻在对她说话，“既然你自称是我们复国军的客人，就快逃去大营吧……这里让我们来挡……快逃……快逃！”
是谁？是谁？那笙手足并用地爬向丛林外头，顾不得肮脏泥泞，惊惶四顾。忽然，她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双碧色的眼睛，浮凸在不远处的水底地面上，急切地望着她。
“啊！”她叫了起来，看着一个又一个鲛人从地底革囊中露出眼睛。
整片”水藻”都在浮动，那些鲛人们从腐臭异常的水底钻出来，舒展开了雪白的手臂迎向那一个巨大的怪物。她们缠住了那个东西，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肢体被击碎，血液漂满了水底——她们的眼睛里都是死沉的碧色，没有生气，宛如在九嶷王陵中看到的女萝。
“我们来拦住螺舟，客人，你快逃啊……”一个又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那些女萝们密密麻麻从水底浮出，缠住了那一个庞大的怪物。
那笙踉跄地奔逃，然而眼前全是雪白的丛林，仿佛无穷无尽。
哪里……哪里出来那么多的女萝呢？
真岚他们去了哪里？复国军大营又在哪里？——她逃得不知方向，连着绊倒了几次。然而，等最后一次站起时，眼前的水已然变成血红色，水中充斥了巨响和狂乱奔逃的鱼类。
她骇然回首，只看到那个叫螺舟的怪物在急速地转动，化成了一道白光。细细看去，那些白光却是锋利的刀刃，从螺舟的侧舷伸出，飞速旋转着，将一切盘上来的雪白手臂割断！
然而，那些看似柔弱无骨的双臂面对着那钢铁的怪物，却毫不退缩。
“呀！”她叫了一声，心里陡然一热，便再也不管不顾地停了下来。
仿佛察觉了这个水底来客的用意，附近的女萝们纷纷推了过来，用交织的手臂拦住了蠢蠢欲动的那笙。然而那笙望着那个半空中疯狂旋转的杀人机器，脸绷得苍白，忽然间抬起手，在前方的水中划了一个符号。
只是一瞬间，她便凭空从水里消失了。
女萝们错愕地相互看着。背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尖锐，那一只螺舟如同旋转的割草机一样推进过来，似乎要将这一片海底森林夷为平地。
女萝们被连着紫河车一起从水底拔出，无数的断肢和蓝发飞扬在水里，染得一片血红。然而她们却毫不退却，依然用修长的手足交织成屏障，阻拦和撕扯着那一只螺舟。那一道白光渐渐微弱，螺舟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无数的手臂立刻如藤萝般攀爬上去，将整个螺舟密密包围。
金属和薄木构成的螺舟发出了喀喇的响声，瘪下去了一块。
然而那些触手四处攀爬着，却找不到可以继续下力的地方。旋转的轮片锋利无比，立刻将那些攀爬上来的触手截断！
忽然，有一道水流轻轻划过轮叶间，奇异的光一闪，只听”咯”的一声响，螺舟上飞旋的白光忽然停顿了一刹。
“该死！怎么卡住了？”螺舟里传出闷闷的叱骂。“咔”的一声轻响，方才射出长索的地方又移动开来，一个穿着薄膜制成衣服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敏捷地四顾，“奇怪，老大，轮叶好像被什么东西弄折了！”
“什么？”舱里有人怒斥，“胡说八道！精铁的叶片有什么能弄折？”
那个人迅速地浮出舱壁，如蛙一般蹬着，攀上外舱仔细检查，然后吐出一口气，又潜游回去，冒出头来禀告：“真的是断了！切口很整齐——不像是那些女萝弄出来的，会不会是复国军大营的人已经出来了？”
就在他吐出气泡，攀回舱内的刹那，身边的水也“哗啦”地响了一声，溅上了舱底。
舱里面有走动声，那位指挥螺舟的队长被惊动，朝着出口走过来：“不可能，没那么快——左权使炎汐如今坐镇镜湖大营，他向来沉静坚忍，知道我们这一次的三师会战，调动了五十架螺舟，非同小可，他应该会坚守不出，绝不会贸然犯险。”
队长一边说一边走出来，忽然听到有人惊喜地“啊！”了一声。
“老五，你怎么了？”他有些惊讶，问那个穿着膜衣的下属，“叫什么？”
“不是我叫的……”老五下意识地否认，眼神忽然凝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里！空无一人的舱底上，忽然间就有两行湿漉漉的足印悄然延了进去！
有谁……有谁刚刚从水里爬入了螺舟？
军人张大了嘴巴，望着那两行足迹——
“老大！老大！”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惊骇欲裂，“快过来！有鬼了！”
“鬼叫什么？”靴子的声音在舱口戛然而止，队长从舱内疾步而出，怒目而视，“你他妈的才见鬼了，扰乱军心小心老子——”
甬道上没有一个人。然而那两行脚印却欢快轻巧地一个个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向着舱内延伸，仿佛一个水的精灵在地上跳跃。
队长看得有点发呆，只是一瞬间那湿漉漉的脚印已经从他身侧通过。
有微风被带起，吹在脸上。
两名沧流军人下意识地回头，望着那个诡异的脚印的去向。而那脚印一路沿着甬道跑到了内舱后，却停了下来，左右徘徊，竟似不知该去那里，将内舱踩得湿漉漉。
最终，脚印又是一跳，脚尖朝向了机械室的方向。
“不好！”那一瞬，队长终于反应过来了，狂吼一声扑了过去，“大家小心，保护炼炉！”
炼炉内煅烧着脂水，乃是螺舟行进水下的根本力量之源，整个机械的核心所在，本身比较脆弱，如果一旦被外敌闯入摧毁，后果不堪设想。
仿佛是被他那一叫提醒，那个踌躇不前的脚印忽地动了起来，同时一个箭步冲向炼炉。也顾不得对方是如此的诡异，队长大喝一声拔出剑来，对着虚空砍下去，想阻拦这个看不见的敌人。
“呀！”虚空里，剑果然砍中了什么，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那声音，却是方才听到过的。
有血从虚空里凝结，坠落在地上，一颗颗如血红的珊瑚珠。然而那一瞬间，凭空里却放出了一道光华，照彻了整个内舱！——那一刻，队长还以为是某位属下拿着银砂在水中燃烧，放出了这样的光芒。
可随之而来的爆裂声摧毁了他的侥幸猜测。
那道光击中了乌金的炼炉，带着巨大的力量，将整个炼炉劈为两半。炼炉里正在燃烧的脂水顿时弥漫出来，遇到了高温的外壁，轰然燃烧！
整个舱内转瞬弥漫了焦臭的气息，脂水流到哪里，火就烧到了哪里！
“天啊……”老五叫了起来，惊惧地看着整个内舱陷入一片火海，倒退了几步——这架螺舟很快就要爆裂了！不行……得快点逃！他才二十一岁，可不能活活地憋死在这水底，成了女萝们的肥料！
想也不想，他拔脚就跑——整个舱室里，他离水面最近，逃生的希望也最大。
然而，他刚急速地冲出，忽然听到耳后铮然的响声，就像是那些轮叶削入女萝的声音——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双脚冲向了甬道尽头。
可是……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动不了？他骇然地惊呼回头，却看到队长铁青着脸，眼神狠厉如狼，执剑站在内舱通向甬道的方向，剑上的血一滴滴流下——哪里……哪里来的那么多血？
他的意识终止在那一刹。
“啪嗒”一声，被拦腰截杀的上半身从半空里颓然落地，睁大着眼睛，血流纵横。而下半身顺着惯性，居然还继续跑出了五六步，“哗”地一声栽入了外面的水里。冰冷的水里立刻开出了一朵温热的红花。
“啊！”惊骇的呼声再次从虚空里发出，仿佛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也被如此血腥的一幕吓到了。无数士兵从火海中冲出，却看到了逃兵的半截尸体。
“临阵退缩者，斩！”队长堵在甬道口，执剑指向那一群失措的战士，厉喝。
所有人都被那样的杀气惊得一哆嗦，止住了逃生的步伐。
“给我回去灭火！一个都别想从这里逃掉！”队长咆哮着，剑点向其中几个士兵，“你，立刻启动备用炼炉！你，发信号出去请求最近的援助！立刻去！”
被那样的严厉和冷酷镇住，沧流的士兵们在短暂的失措和骚动后安静了下来，相互看了几眼，便有几个官阶稍高一些的站了出来，苍白着脸冲向各个位置——毕竟是帝国训练出的战士，有着铁一般的纪律，多年来的教导已经把服从和忠臣刻入了他们的脊髓，在危急时刻如条件反射般地跃出。
队长铁青着脸，握剑站在甬道口。
火蔓延到了他脚边，然而他忍受着火的灼烤，居然一动不动，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光，紧紧盯着内舱的某一处。
那里，那行湿漉漉的脚印已然停顿了多时，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又一阵风吹过。
过来了！——毫不犹豫地，他大喝一声对着风中一剑斩落！
“哎呀！”就在斩中的刹那，那个看不见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然而随着惊呼，又有一道白光在瞬间腾起，居然将他的剑震得偏了开去。那行脚印立刻沿着甬道夺路而逃。
那是什么？那道白光……又是什么？
队长虎口被震裂，握着手腕往前追去，却已经来不及。
他只看到那个脚印飞快地往前跑着，在奔跑的过程中，空气中忽然间微微显露出了一个人形，仿佛露水的凝结——那是一个异族装扮的少女，用右手捂着左臂，踉跄地奔逃。
她的身形极快，只是一眨眼已经冲到了甬道尽头，扑通一声跳入了镜湖的水中。
“那……戒指？”最后的刹那，看清了那道光线来自对方右手的戒指，队长诧异地喃喃。然而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回身加入了火势的扑救。
在跳入冰冷湖水中的刹那，那笙才吐出了一口气，脸色苍白。
方才那一幕让她几乎恶心到吐出来。
因为无法坐视女萝被杀，她用上了刚学会的隐身术，想去摧毁那只螺舟。不料那个钢铁的东西是如此坚硬，而皇天的力量在水中又远不如在陆地上，费尽了力气，也只能折断外面的轮叶而已——于是，她大胆地在对方开舱出来检修的时候闯入，想毁了内部机械。
然而，如此酷烈的景象，却让她惊骇到几乎不能举步。
在恍惚中，她无声地在水中下沉，掠过那一朵缓缓洇开的血花。看到那半截尸体正在不远处缓缓下坠，落入女萝的丛林时，她又是一阵恶寒。
就在这个刹那，仿佛背后有一把无形的巨锤敲来，她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
身后的某一点爆裂了，潜流在瞬间向四面八方涌出，推向各处——银色光和红色的火交织着在水底绽放，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一瞬间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骇然回头，眼角只看到了那朵银红的烟火泯灭的光。
那只螺舟、那只螺舟，还是……爆裂了？
她抚摸着胸口的辟水珠，感觉心脏在急速地跳动——她本来应该觉得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沉重得受不了。她闯入过那架可怕的机械，看到过里面那些普通士兵的眼神……那眼神里，同样有着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热望。
只是这短短一瞬，那上百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随着爆裂消失了么？
那笙怔怔地望着那一处的水面，望着散落下来的木片和铁块，知道那些混和着无数年轻人肢体和血肉的渣滓将会沉入水底，成为女萝们生存的腐土。那些活生生的年轻人，就这样死了么？……忽然间，她就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桃源郡遇到的那个少将云焕。方才那个队长的眼神，真的和他十分相似啊。
那些沧流军队，个个都是如此不要命的么？
湖水托着她缓缓下沉，受伤的左臂流出血来，拖出一缕血红。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望着爆炸的那一点，发怔。
无数雪白的手臂伸过来，轻轻将她接住，温柔地抚摩着她的伤口，将血止住。那些女萝纷纷聚拢过来，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唉，客人啊，你何必如此……于今生死对我们毫无意义。”女萝们托着那笙，缓缓放回到水底，那些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悲喜，“我们早已死去多时了，不愿回到天上，才化身成女萝沉入湖底守护大营……客人啊，你让我们多么担心。”
轻轻地说着，女萝托着她，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弋而去，那些深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如水草一样逶迤。在女萝托起她的那一刻，那笙睁大了眼睛——
天啊！那么……那么多的女萝！
游鱼的光映照出的都是一片惨白——不知从哪里瞬间冒出来，无数雪白的手臂覆盖了水底，密密麻麻，仿佛无数的水藻随着潜流飘荡，一望无际。那些女萝织成了雪白的森林，相互之间却不说话，仿佛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汇聚，彼此却素不相识。
那笙望着这蔚为奇观的景象，忽然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些女萝中，大部分是没有眼睛的！那些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毫无表情，渗出阴冷狠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镜湖下……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女萝？就算云荒大地上活着的鲛人加起来，只怕也没有那么多吧？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鲛人死在了这镜湖底下，成为万年不化的女萝呢？
她怔怔地想着。女萝托着她急速地潜行，向着战圈的相反方向而去，穿过了一片片颜色迥异的水底和乱石遍布的罅缝，最后停止在某处水流平缓的地方。
“权使，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走失的客人。”她被轻轻放了下来，听得身边的女萝轻声回禀，“我们带她来向您禀告。”
权使？是炎汐来了？是炎汐来了么！
那一瞬间她不再走神了，倏地回头看去，果然只见一个白甲蓝发的鲛人站在水下石阶上，身姿挺拔。那个鲛人身侧站着的，居然是方才和她走散了的真岚！
想也不想地，她便挣脱了女萝，直冲了过去：“炎汐！炎汐！”
她欢呼着扑过去，却被一只手轻轻推了开去。
“我不是炎汐。”那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撑开一臂的距离，正好让她碰不到自己的衣襟。那个鲛人将领低下头看着她，嘴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声：“别用戴着皇天的手来碰我……我不喜欢。”
那笙愣了一下，抬头望了那个人。奇怪……总觉得熟悉。
这个前来迎接他们的鲛人将领有着这一族独有的俊秀面容，看不出性别。然而他的眼神却不像炎汐那样是刚硬的，而有着一种飘忽的鬼魅气息，似笑非笑，在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总是含着一丝讥讽。
极力地回忆，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宁凉？是你！”
——只不过短短几天没见，她几乎要把他给忘记了。
这个将她和西京从康平郡带到九嶷的鲛人战士，在龙神复苏后奉了苏摩的命令返回镜湖大本营。重见时竟是完全换了一副装扮，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你是权使？”她有点惊疑不定，望着他身上披挂的白甲——如果他也是权使，那么岂不是和炎汐平起平坐了？
宁凉甲胄的右肩上纹了一团金色的蟠龙——那是复国军中最高阶位，左右权使的标记。然而白甲上，却同时佩着一朵素白色的水馨花。
一眼望去，前来的所有复国军战士的甲胄上，都佩着同样一朵白花，清冷而哀伤。
“一月前，寒洲牺牲于西荒博古尔大漠，随行战士无一返回，复国军全军上下为此哀悼。”宁凉嘴角嘲讽般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低下头去，将手按在右肩上，“目下外敌入侵，军情如火，于是长老们决定让在下暂时代替。”
“啊……”那笙脱口低呼了一声，脸色急变，“那、那炎汐他呢？”
虽然不认识那个寒洲，但听得右权使身亡，她登时就想到了身为左权使的炎汐——炎汐为什么不自己来接他们，而要让宁凉来？难道、难道他也是在鬼神渊取回封印的时候，被……
她不敢想下去。
“炎汐没什么大事，只是变身刚结束、身体未曾复原罢了。”宁凉却讥讽地笑了一下，望向身侧，“他要我将封印交给了皇太子——”
那笙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果然看到真岚的手里捧着一个和地宫里一模一样的石匣。虽然在万丈深的水底，那个匣子还是在不停地震动，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急不可待地敲击着，要挣脱上百年的束缚。
真岚托着匣子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静默。
他的眼神从方才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远处的那一场惨烈战斗——在战圈外围，水底升起了无数雪白的藤萝，女萝们一群一群地扑出来，织成密密的罗网，拦截着试图外部攻入大营的靖海军团。这些水底来去自如的女萝们有着优越的行动力，行动极其敏捷，无数乘着小艇出来的靖海军纷纷被那些水藻一样的手臂绞杀。
然而，对于那些螺舟，女萝们却没有多少实际的攻击力。
螺舟不像小艇一样以速度取胜，它是缓慢而坚不可摧的，它一寸一寸地前进，摧毁所遇到的一切。它坚硬的外壁，让所有不顾一切上去阻拦的女萝都支离破碎。
从螺舟里不停地飞射出小艇，艇上有披坚执锐的沧流战士。那些战士在靖海军团中受训多年，极擅水战，每人身上的肌肤都遍布着水锈，能在水下屏息一炷香以上的时间。那些小艇风一样地冲出来，和鲛人战士厮杀在一起。
经常是两艘小艇同时被机簧飞射而出，艇上当先的沧流战士左右分持一张巨大的网，将前方的鲛人战士迅疾不防地裹住。然后，坐在后面的沧流军人便立刻手持精铁打造的军刀，从网中用力捅入，左右砍杀。
小艇的末端系有长索，在沧流军人水下屏息时间到达极限的时候便会猛然收缩，将战士连着小艇都收回螺舟的腹部。如此轮番出击，训练有素。
而鲛人战士则多用纤细锐利的武器——或是长剑，或是分水刺，凭借着身形的灵活和地形的熟悉来回游弋，敏捷性远非那些人类可比——往往小艇刚从螺舟里射出，还不等沧流战士展开进攻，鲛人战士已然迅疾地游了上去，一剑当先将持网的战士刺死。
这一场战争进行得惊心动魄，只见血色不停地在水里扩散，将镜湖染得一片红。
然而螺舟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在鲛人和女萝的联合抗击之下虽然速度减缓，却依然如割草机般缓慢地前进，将战线一分分推进。
——沧流建国以来，镜湖底下这不见天日的战争就从未终止过。
由于和鲛人相比，冰族先天不足，无法在水中作战，靖海军团多次在水底遭到了败绩。然而，近年来随着巫即大人按照《营造法式?靖海篇》改进了螺舟，增加了乌金炉作为水下推进器具，采用了银砂遇水即燃的原理制出水下照明灯，并且找到将水转换为可以呼吸的空气的方法，种种措施之下，靠着新的作战工具，水底的局势开始扭转。
三年前，靖海军团就曾经成功地冲入过鲛人的大营。
然而那一次的胜利也是有限的。虽然撕裂了复国军的防线，但是鲛人们却已经及时地从大营里撤退，在湖底隐秘的地方重新建立起了基地。
那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三年，大大小小数十役。而这一次的规模是空前的。
获得了右权使寒洲和左权使炎汐都奔赴外地执行任务、大营中无人主持的密报，靖海军团三师联手，出动了五十架螺舟，全力出击——力求从各个方位锁定复国军大营的位置，一次性合拢包围圈，再也不让复国军如上次那样逃脱。
果然，在五个方向的同时进逼下，复国军大营被完全包围了，鲛人战士们开始殊死反击，竭尽全力不让那铁一样的包围圈缩小。
这一场血战，已然持续了三天三夜。
宁凉刚奉命返回镜湖，便遇到了这样紧急的局面，来不及多想，便代替右权使披甲上阵，和同样刚刚从鬼神渊返回的炎汐一起指挥反击。然而，在战事进行得如此紧张激烈的时候，却还要分神过来应付这些空桑人。一想起来这就让他烦躁不安，杀气上涌。
顿了顿，宁凉眼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迟疑，他压低了声音，仿佛不愿被身边随行的鲛人战士听到，宁凉靠近真岚身侧，问了一句话：“为什么苏摩少主没有和你们一起来？他去了哪里？他不是说很快就回镜湖来么？”
“……”真岚忽然间无法回答。
难道要他说：他们的少主，那个刚刚继承了海皇力量的人，为了所爱的女子去了沧流人的帝都？抛下了这里战乱中的族人和等待他带领的战士，毫不犹豫地去了另一处？
“苏摩他，去了帝都，”刹那的迟疑后，他还是开口这样回答，“他要去追回如意珠。”
“哦……是这样。”宁凉带着恍然的神色点头，“寻找如意珠的确也是当务之急，难怪他急着去了帝都。”然后，低了头，却极轻地说了一句：“等他找到如意珠，说不定，已然没有族人再需要他拯救了……”
冷冷一笑，宁凉望着那边的战况，蹙眉结束了这一次的谈话：“既然封印已送到，这一次空海之盟，也算是两清了。”他对着真岚颔首致意，“目下靖海军团三师围攻镜湖大营，情况紧急，也就不远送两位了。”
他一点头，身侧的鲛人战士们便立即转身。
在两人方才的对话中，所有在侧的鲛人战士均沉默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但是眼睛里无不对这一行空桑来客透露出敌意。此刻听得右权使说要走，个个随即离开，头也不回。
望着他们转身，那笙有些愕然，回过神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怎么……怎么就走啦？炎汐呢？炎汐他呢？”
“左权使不能见你……呵，他可是曾经发过誓，要为复国舍弃一切。如今，全军上下都不会允许他违背这个誓言。”宁凉定住了脚步，回身，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他正在大营中指挥抗敌，没时间来见空桑人——所有该交代的，都由我来交代。”
“那我去和他一起抗敌好了！”那笙一跺脚，懊恼地嚷，“他没时间，我有时间！”
她对着真岚伸过手去，把石匣拿起，用戴着皇天的手在上面比划：“臭手，我现在就替你解了封印——然后，我要去找炎汐啦！”
真岚却默默对着她摇了摇头，将她拉在身侧，低声：“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为什么？”那笙气愤地嚷，“他们凭什么不让？”
真岚苦笑，微微叹息：“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笙愕然地抬起头，望过去，忽然间就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那些眼神……那些鲛人们的眼神！充斥着敌意和排斥，冷漠和憎恨，无论是鲛人战士还是死去的女萝，都以那种眼神看过来，似乎在一瞬间将她冰封。
“他们……他们恨我？”那笙脱口低呼，微微退缩了一下，“为什么啊？”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真岚叹息了一声，“因为你戴着皇天。”
他望着水底无边无际的女萝，眼神黯淡——这片水底下，积聚着多少的亡灵啊……空桑七千年的历史上，有多少的鲛人被摧残了一生，死后双眼还被挖去制作凝碧珠，尸体被抛入镜湖。那些死去的鲛人不愿化为云和雨升入天际，就把怨毒都积累在水底，不惜化为死灵也要守护族人，守护镜湖大营。
复国军在这充满了仇恨的水底里驻守，面对着如此深重的仇恨，炎汐他作为左权使，又怎能轻易跨过这一步？
他，毕竟不是苏摩那样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戴着皇天又怎样？我是中州人啊！”那笙叫起来了，对着重新背过身去的宁凉大喊，“喂！我不是空桑人！……我是中州人，和你们无怨无仇！求你们带我去见炎汐吧！”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睬她。所有的鲛人战士在交出石匣封印后自顾自地离去，随着宁凉返回前方，宛如灵活的游鱼，瞬间消失在光线黯淡的水底。那笙急急施展起轻身术，跟了几步，然而终究比不上鲛人们的水中速度，被抛了下来。
她愕然地捧着石匣站在水底，望着不远处腥风血雨的战场，不知所措。心情从高峰骤然跌落到低谷，她怔怔愣了半天，又气又伤心，终于忍不住还是“哇”地一声哭起来。
“别哭，别哭……”真岚从她身后赶上来，轻声安慰。
“炎汐…炎汐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那笙站在水底大哭起来，泪水一滴滴地落入水中，随即消失无痕，她扯着真岚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他、他为什么不来！他不要我了么？……臭手，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真岚感觉她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那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他不要我了么？”
“他不是不想来，只是不能来。”真岚想了想，低声道，望着水底那一片激烈战斗的景象，眼神辽远起来，“你要体谅他的不得已。”
“怎么不能来！他是左权使，没人能命令他不来。”那笙不信。
“也没人能命令我，可我同样有很多不能做的事。”真岚嘴角浮出苦笑，微微摇头，叹息，“我们只是受制于看不见的束缚。你要体谅他……回到了镜湖大营，他就不再只是你的炎汐了，他首先是复国军的左权使。
“他违背昔日诺言变身，只怕已然引起军中战友的诸多不满。而如今寒洲刚死，全军至哀，强敌压阵，何况，即便是我和苏摩达成了联盟，但空桑和海国之间数千年的仇怨并不能立刻由此消解——这种情况下，他真的很难来见你。”
真岚望向那些舍生忘死搏杀的战士们，感觉流到面颊上的水流里充斥着鲜血的味道，他在水中长长叹息：“就如我不能去阻拦白璎赴死一样，都是不得已……我们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都有不能做的事。你能体谅他么？”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觉得头痛欲裂——那一番话，其实无形中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璎……其实，我，才是那个被引线束缚着的傀儡啊。
我被钉在了这个金座上，子民们的愿望成为牵动我手足的引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而有一些则永远不能去做——但，我的愿望和念力要怎样强大，才能像苏摩那样挣脱尘世加诸于身上的种种桎梏，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你呢？
你……是否能体谅我的不得已？
“我不管！”那笙却叫了起来，根本不听真岚的辩解，“我要去找他！”
她也不知道炎汐究竟在这茫茫战场的哪一处，只是转过身准备一头冲进去：“我要找到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啦，是不要我了么？这太没道理了……他怎么能这样！我一定要问！”
然而，在她用了轻身术奔出的瞬间，真岚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那笙大怒，恶狠狠地想把他的手推开。
“先把我的左脚放出来！”对着踢打不休的少女，真岚厉声怒喝，手臂一抖，抓住她晃荡了两下，让她安静下来，“给我先打开封印！这样我才能跟你一起闯进去找炎汐！”
“啊？”那笙忽地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陪你去——”真岚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起来，“丫头，你刚才这样生气，却依然没有说出不要皇天的话。你没扔下我，我自然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那笙安静下来，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嘴巴一扁。
“好啦，别哭鼻子了，快点解开封印。”真岚敲了敲她的脑袋，嘬唇呼啸了一声——天马应声呼啸而至，真岚低下头，对着天马低语几句，拍了拍马头：“快去吧！”
天马仰头嘶叫一声，立刻在水中展开双翅，急速地掠了出去。
水流涌入鲛绡帐中，带来血的味道。
帐外，白光如同利剑，不时撕开万丈水底的黑暗。厮杀声在水底沉闷地传来，机械声隆隆不绝，已然是逼近耳畔。鱼类在水底惊惶地游弋，一群银鱼游入了帐中，躲藏在了鲛人们的身侧。
“左、左权使……外围的红苔地已被攻破！”随着水流涌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鲛人战士，他在冲入帐中的刹那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倒在案前。
那个少年鲛人用剑支撑着自己被轮叶割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嘶声禀告着失利的消息，俊秀的脸上有说不出的恐惧和惊慌，望着帐中聚集着的复国军最高决策者们——那里，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簇拥着一个银甲蓝发的青年将领，正神色肃穆地说着什么。
“涓，我以为你半路上出事了。”鲛人将领放下了手中一直在看的地图，蹙起了眉，却没有多大的震惊表情：“已经攻破外围了？比预计的还快了半个时辰啊……那，战士们和女萝都撤回了大营旁的巨石阵里了么？有多少的伤亡？”
“禀、禀左权使……”来的鲛人是一名男性，年纪尚小，依然保留着鱼尾，显然是一直在镜湖水底长大的，并未成为奴隶过。此刻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已被外面这一场前所未见的屠杀惊住：“没有……没有计数过……太、太多了……第三队、第五队已经……已经差不多没有人了……”
帐中所有人均为之动容。
虽然知道这一次靖海军团三师联手大举进宫，复国军从实力上确实难以正面抵抗，但是这样重大的伤亡还是超出了预计的承受力。
炎汐霍然站起，仿佛要说什么，但一股暗红色的湍流迎面急冲而来，将他的话逼回了喉中。他在一瞬间感觉到某种恶心，弯下了腰，将冲入嘴里的水吐出去——血——这一股温热的潜流里，全是血！
按着胸口的护心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默然了片刻。
“已经到这里了么？”听到了帐外的轰鸣，感觉到水底营地都在一分分地震动，他按剑而起，仿佛作了最后的决定，低语，“涓，你留在这里，如果等下万一大营守不住……”顿了顿，他回看了一眼帐中的诸位白发老人，然后抬手解下护心镜后的一枚钥匙，交到了涓手里：“就和长老们一起‘海魂川’逃出去，知道么？”
涓克制住脸上的恐惧之色，紧紧将钥匙捏在手里，只是点头。
海魂川，是鲛人最为秘密的通道，沿途设有多个驿站，从云荒大陆通往镜湖水底最深处——这条路也号称“自由之路”。几百年来，陆上被奴役的鲛人们都靠着这条秘密路径逃离，沿路得到驿站上的照顾，最后得以回归镜湖。
这一条路关系着鲛人一族百年的生死，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因为若是一旦被敌方发现，驿站里任何一个被破坏，整条路线便会废止——甚至还会株连到无数隐藏在陆上的自己人。
而如今左权使不惜打开海魂川，那便是意味着大营今日到了存亡关头了！
“宁凉还没回来，我得先出去了——”感觉到水流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炎汐的眼神锋利起来，仿佛有烈火在内心燃起，“就算有五十架螺舟，我们至少也能将沧流人阻拦到日落——涓，你赶快带着长老和妇孺离去，如果宁凉来了，请他务必不要恋战，必须先保护活着的族人离开！”
简短地吩咐完，手一按腰侧，长剑铮然弹出，跃入了他指间。
那是极薄的软剑，在水中仿佛一叶水草一样随波流转，折射出冷芒。
炎汐转过手腕，将剑柄抵在下颔上，对着帐中的长老单膝行礼，仿佛在结束连日来的那番争执：“虞长老，清长老，涧长老，请原谅我曾违背昔日的誓言，而且并不为此忏悔……我尽忠于我的国家，却不能为无法控制的事情负责任。”
顿了顿，他微笑起身：“但是，事到如今，这一切也已经不再有区别了。”
炎汐大步走出帐去，外面急流汹涌，带起他的战袍衣袂飞扬。
从这里俯视深水区，整个大营尽收眼底。
外围的红苔地已然沦陷，而巨石阵里硝烟四起，是复国军战士撤退到了那里，仗着石阵的复杂地形在竭力和靖海军团周旋。那些螺舟被卡在了水底巨石之间，锋利的轮叶在石上敲打出令人牙齿发寒的声音。
炎汐走到了高台边缘，望见了那一幕，再也不多想，便要从台上一跃而下——必须趁着这一刻难得的喘息机会，将复国军们集结起来！
“涓，去，带着大家进入海魂川！”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们来断后。”
他从高台上跃下，水流将他包围。那一瞬间，炎汐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烫——水里……水里全是血的味道！无数鲛人的血混和在冰冷的湖水里，将他包围。那一瞬间，他体内属于战士的血也沸腾起来。
那是他死去他战友，还与他同在！
他点足在石台蟠龙的雕刻上，身形蓄力，准备急奔而出。
“慢着！”忽然间，背后传来低哑的断喝。帐中的老人们一起抬头，那些活了将近千年的眼睛里，陡然放出了锐利的光。那个一直对他的变身感到极度失望的虞长老当先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将一群躲避在襟上的鱼赶走：“不。我们不走。”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水里划着，勾出一个手杖的形状。
“铮”地一声，虚空里凝结出了一支金色的杖子，跌落在苍老的手心。
“咳咳……”握着沉重的手杖，长老眼里却放出了光芒，一顿，将手杖深深地插入了地，“我们至少还有施展术法的力量……这一把老骨头用来填那些螺舟的刀叶，应该还是有余的吧。”
“……”虽然这几天来一直受到这些长老们的苛责，但看到他们如今的举动，炎汐心里还是一热，他低下了头，请求：“不，长老，海国不能失去你们。”
“我们海国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风俗、历法，都记忆在你们这些智慧长者的脑海里，一代代口耳相传，传授着文明。如果失去了你们，海国的历史便将消亡了——所以，战斗的事情，还请交给我们战士来做好了。”
他恳切地说着，在高台下对着那些老人们单膝下跪，将手按在左肩的金色蟠龙记号上，深深一俯首，然后便回身闪电一样地掠了出去。
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潜流让他无法呼吸，女萝的断肢在水里散落，随着潜流飘荡。包围圈缩小的速度让他暗自心惊——五十架螺舟同时出动，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各个方位展开了立体的攻击，让位于水底的复国军大营腹背受敌。
沧流军人的尸体也横陈在水底，无论多铁血的军队，血肉之躯也终归要腐烂。然而，五十架钢铁的怪物却只损失了不到一成，还在隆隆地逼近——极度缓慢，却无坚不摧！复国军战士不顾一切地冒着轮叶的切割扑上去，用剑、刀削砍着，然而螺舟的外壳只是稍微出现了几道凹痕，未受到有效攻击。
“左权使！”看到炎汐出帐，所有战士的精神都是一振。
“退出巨石阵！”他掠到，第一句命令却是如此。
所有正在和沧流军队奋战的鲛人战士都吃了一惊，然而左权使的威仪震慑住了他们，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立刻从激战中抽身，退出了巨石阵。而那些螺舟还被卡在那里，一时半刻尚无法追击过来。
遍体鳞伤的鲛人战士用剑支撑着身体，在大营的最后领地里喘息，殷切地望着将领，希望听到下一步作战的计划——这些年来，炎汐和寒洲共掌镜湖大营，已然带领大家击退过数十次的进攻。希望这一次阵势空前的来袭，也能被击退吧？
“大家现在必须作出选择了——要么，全部沦为奴隶！要么，就是战斗到死！”炎汐站在水底最高处的石台上，将剑高举而起，厉声对所有人喝问，“大家是怕成为奴隶，还是怕死？是要战，还是降？”
“不降！”听得“奴隶”两个字，大半鲛人战士浑身一震，显然是触动了昔日不堪回首的记忆，脱口而出，“战，战！战到死为止！”
“对，死也要死在这里，而不是那些奴隶主的牢笼里！”炎汐望着底下筋疲力尽的同伴，估计了一下目下的情况，迅速作出了决定，“那么，现在有谁敢跟我去把敌人引到‘天眼’里！有谁？”
天眼！鲛人战士们齐齐一惊，一瞬间不能回答。
镜湖水底多怪兽异物，翻覆作怪，吞噬一切生物，所以水面上舟船不渡，鸟飞而沉。鲛人自从在镜湖底下扎营之后，一贯和那些怪兽井水不犯河水，小心翼翼地比邻而居多年，更是从未去过那个叫天眼的地方。
传说中，那个地方是蜃怪的居所。那个巨大的怪物躲在水底，吞吐着蜃气，结成种种幻象，骗取水上水下生物堕入囊中。那些幻象如幻如真，大到几乎可以结成一座城池。蜃怪躲在水底，水流急遽往着地底吞吐，形成巨大的漩涡，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吸入深深湖底，再也无法返回。
那个地方，被所有水底的鲛人称为“天眼”。
“谁跟我去？！”看到战士们失神，炎汐再度高声问了一遍，“谁敢？”
那是必死的任务——然而第二遍问话刚一落地，就响起了无数的回应：“我去！”“我！”那些留守大营的战士争先恐后地举起手里的剑，对着左权使晃动，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不畏生死的光。那些眼睛看过来，炎汐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
“好，出来五十个伤势不重的，跟我走。其余的，留下。”炎汐点出了其中几个，又将一个出列的战士推了回去，“冰，你不能去——你的剑术仅次于我，还得留下来将剑圣给我们的《击铗九问》转教给大家。”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拿到剑谱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学了个一年半载，大家略知一二，也不会对螺舟如此束手无策。”
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种想法赶走，左权使苦笑——西京剑圣能将不传之秘交给复国军已属大恩，怎么还能如此得陇望蜀？其实这个时候，该指望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少主，那个刚转世的海皇。
苏摩，为什么还不来呢？他不是说过了去九嶷离宫复仇后，便会前来镜湖大营？如今已经派出了文鳐鱼到处寻访，将消息传递出去，他难道还没接到大营的告急讯号？还是说……就像在桃源郡初遇时候那样，苏摩他根本不想当什么海皇？
一念及此，心中便灰冷了大半。原来，命运的道路终究要靠自己的血战去开辟，任何宿命的传言都不可信。炎汐不再多想，挥了挥手，脚步一踩地面，身体迅捷地从水流中掠了出去：“大家跟我去引开螺舟！”
五十个尚余战斗力的鲛人齐齐低喝了一声，全部出列，跟在了他的身后，朝着远处巨石阵里那些可怕的钢铁绞肉机掠过去——就仿佛扑向烈焰的飞蛾。
然而，水声一响，却前方有一个人急速掠来。
炎汐还没定下身形看清楚来人，却听得耳畔的复国军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右权使！”
“宁凉，你回来了？”定睛看到来人，炎汐也止不住惊喜低呼，“石匣交给真岚了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关切，开口询问：“那笙……那笙有和皇太子一起过来么？她如今离开了吧？”
宁凉望着他，笑笑不语，眼里的讽刺却越来越深。
“你让他们赶快离开了没？”炎汐却越发沉不住气，“你倒是说话啊！笑什么？”
“我笑你身负重伤，大军压境，却还是念着那个中州丫头。”宁凉忽地笑起来，眼里带着深深的讥刺，“炎汐，认识你两百年，何时变得这样没志气？”
那样放肆的笑让周围的复国军战士一时不知如何才好，他们有些尴尬地望着两位统帅。
“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干吗？”炎汐微怒，望着这个一直阴阳怪气的同伴——虽然是从小就认识，后来又在军中共事多年，他还是不明白宁凉这种喜怒无常的奇怪性格。然而此刻没时间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好。我带人引螺舟去天眼，你赶快带着所有人从海魂川离开！”
“天眼？那儿怎么也轮不到你去。”宁凉却不让开，只是拦在前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望着炎汐，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讥讽，“逞什么英雄呢？也不看看自己身体都是什么状况，还想引开螺舟？”
听到右权使再三再四地提及左权使的身体状况，所有鲛人战士都略微诧异地看向炎汐——奇怪，日前左权使从鬼神渊回来便立即投入了战斗，身上似乎并未见有伤啊。
炎汐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不等他反驳，宁凉忽地隔空对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斩开碧波，无声无息，只有潜流汹涌而来。
炎汐下意识地转身急避，如闪电一样掠开，让剑气从耳畔掠过——然而，在他站定的刹那，周围的复国军战士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左权使的护心镜里，已然透出了斑驳的血迹！
他方待怒问，忽地觉得身体里一股剧痛透出来，再也压抑不住，吐出了一口血。周围的战士发出一声惊呼——左权使身上一直带着那么重的伤，居然没人看出来！
“刚变身完，总是行动不够利落——虽然从鬼神渊拿到了石匣封印，可也被水底地裂处的毒火伤到了肺腑吧？”宁凉冷笑着，上去将炎汐扶起，语带讥讽，“回来一直忍着不说，是怕影响士气么？但你难道不知，如此勉强而为怎能引开螺舟？只怕到半途就被斩杀了！”
炎汐望着同僚，有怒意却不知如何发作。身体里的伤势一经震动便彻底爆发，他一时间失去了强自支撑的那一口气，全身无力。
宁凉将他扶到了帐中坐下，示意一侧的涓上前照顾。
炎汐却忽地震了一下。不对！宁凉……宁凉的手……怎么会这么……
“拿自己的命冒险不要紧，你要送死也是你的事——但我怎么能看着兄弟们跟着你这样一个病人去冒险？”他心里尚自震惊，宁凉却头也不回地离去，将手一挥，呼唤那五十个被挑中的战士，“好了，大家跟我去！其余人带着左权使离开！”
“宁凉！”炎汐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回来！”
然而右权使宁凉头也不回，足尖在珊瑚石上一点，瞬忽如电般掠出，已然远去。
“宁凉，回来！”炎汐重重地拍着案，大喊，想努力站起。然而刚撑起上半身就猛地一个趔趄，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沁了出来。
“左权使，别动！你、你的伤……”旁边那个少年鲛人涓小心翼翼地过来，拿出一块鲛绡手帕捂在他的胸口，很快薄薄的手帕就浸透了血，氤氲地扩撒在水中，“左权使，你赶紧休息！不要乱动了！”
“别管我！”炎汐急怒之下，一把打开了少年的手，“快去把宁凉追回来！”
“这、这……”涓为难地蹙眉，眼见宁凉已然带领着鲛人战士冲入了巨石阵，他不敢上前，恐惧地垂下了眼帘，“右权使他已经去了……我……”
“炎汐，”旁边的长老也缓缓站了起来：“你身体不支，宁凉替你出战，也是应该，不必叫回他了。”
“他去不得！”炎汐厉喝，第一次忘了在长老面前保持恭谨，霍然回头，急切地分辩，“他……他的手在发热！你们都没感觉到么？他在发热！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战斗？”
所有长老在瞬间怔住，一时没有明白发热的含义。
“右权使……也是要变身了么？”许久，还是涓第一个问了出来，说完低了头不语——那个一百岁不到就变了身的少年，却有着这样纤细敏锐的触觉。
一语惊醒梦中人。仿佛一道霹雳从上打下，震醒了一众怔住的苍老族人，每一个长老脸上都有恍然和惊痛的神色，手里的金杖铮然落地，面面相觑：“怎么会！”

镜·龙战  十六、重逢
水底似乎彻底沸腾了，无数刺耳的声音在水下裂响，惊得水族纷纷逃窜。
珊瑚礁粉碎了，水草地夷平了，无数的贝壳被砸烂成肉泥，里面凝结了百年的珍珠在水底的污泥中发出黯淡苦痛的冷光。
战争残酷而激烈。巨大的机械一分一分地推进，将所有一切化为齑粉。
然而，四十架螺舟，却在巨石阵里困了将近一个时辰。舱里蓦然霹雳般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踢打声：“他妈的，你神游去了么？怎么还卡在这里？”
“将军，这石阵……这石阵不知用什么筑成，连精铁都割不动！”从背后挨了一脚，舱房里的士兵痛得跪到了潮湿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分辩。
“少跟我叫苦！”那个声如霹雳的将领却有着瘦削如山鹰的外貌，眼神凶恶，“时辰快到了，银砂燃尽之前不冲出阵去灭了那群鲛奴，这次行动必将功亏一篑！他妈的不给我快点，回到帝都后老子灭了你满门！”
跪在地上的士兵全身一哆嗦，惨白了脸拼命点头，将身体拖着靠近了机械一些，用力掌控着那些翻飞跳弹的机簧。
巨石阵在颤抖，轮叶切割的声音令人齿寒。
终于，那一根巨石倒了下去，震得水底的腐土飞扬飘散，夹杂着无数鱼类和女萝的断肢。那个士兵隔着水晶磨制的镜子看去，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然而，前方还有数根巨石拦在前头，轮叶击打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声音，转动的速度已然明显放缓了。
“加脂水！快加脂水！”他回过头去对着同伴大呼，满头大汗的同伴连忙抬起一桶脂水，倒入了槽里。脂水流入了乌金的炼炉，发出轰然的响声，带动了机械的转动。轮叶再度加速。
然而，即便是这样，在银砂燃尽之前恐怕还是无法冲出阵吧？
士兵眼里布满了血丝，绝望地四顾，忽然看到了右侧前方的巨石阵里有一处出现了缺口。他大喜过望，将眼睛贴在镜上往外细看，却忽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睛，就这样在一寸开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大骇，来不及惊呼，却只听一声裂响，一道白光刺穿了水晶的镜子，从外壁刺入，将他钉死在舱壁上！
“右权使，快撤！”外面有复国军战士的大呼。
趁着方才脂水燃尽、轮叶速度减缓的瞬间，他们一行人逼近了这架螺舟，宁凉冒着极大的危险从飞旋的轮叶中游过去，贴上了螺舟的外壁，一剑将组织进攻的沧流战士格杀当场。
然而一击得手后，失去控制的螺舟逐渐下沉，可轮叶的速度却已然重新加快！
宁凉双手攀住了螺舟外壁，沉下心凝视着飞旋的锋利轮叶，想在短短的瞬间找到可以脱身的空隙——然而，身体里的血似乎在沸腾，那火在心头燃起，烧得他心神不定。
这……这是怎么了？
已经四五天了，这个身体怎么一直有这样奇异的感觉？
他深深地呼吸着充满血的水，耳后的鳃开阖着过滤血腥味，心却止不住地越跳越快。他想静下心来，却发现根本作不到！
“右权使！”周围的战士看到他迟迟不返，惊讶地一起呼喊。
而巨石阵的外延又起了一阵喧闹，无数的腐土从水底腾起，巨石不停倒下，螺舟纷纷让路，似乎沧流那边又有什么援兵来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觑准了轮叶击到石柱上的一刹那停顿空隙，他双臂蓄力，整个人如一支绷紧的箭，闪电般地向着这短短一瞬出现的空隙飞掠过去。
然而他在掠出的刹那，变了脸色：不对！根本发不出足够的力量！
用尽了力气，这一跃所能达到的速度，却远远低于平日。连日身体里一直发热，手足好像忽然乏力。他的上半身准确地穿入了轮叶的间隙，然而穿越的速度却不够，在没来得及穿出之前，锋利的轮叶已然拦腰斩到！
他下意识地转过手腕，用剑去格挡那可怕的巨大利刃。
薄薄的剑和利刃相交，发出了清脆的断响，铮然落地。只是阻拦了短短一刹那，他身体尚未完全游离出来，轮叶已然切入了肌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外面的同伴发出潜音：“走！别管我！去天眼！”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一道白光轰然掠来，割裂了黯淡的水底。
——是沧流的银砂？
那道光却不止是照明的，随着光激射而到的，还有某种剧烈的力量。在照亮他眼眸的一瞬间，击中了高速旋转的轮叶，轰然四射开来。
轮叶在快要切入他小腿的刹那停止了转动，将他卡在了下面。
“快！”他听到一个声音急切地说，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将他从沉没的螺舟下一把拉起。然后，仿佛是不小心被锋利的轮片割到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惊叫。
那是一双温热纤小的手，掌心传递来人类才有的温度。
是谁？是谁？在努力从耀眼的白光中辨认来者的时候，宁凉的心再也止不住地震动起来，完全顾不得此刻腿上剧烈的疼痛——难道……是她？竟是她？怎么会是那个丫头！
“臭手，快过来！快过来啊！”果然，耳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将他从地上半扶半抱拉起，已然带了哭音，“宁凉、宁凉的腿被斩断了！怎么办……怎么办？你快过来！”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被她救了！
他宁可死，也不要受这个中州丫头的恩惠！
那么多年了，他一直这样默默地和那个人并肩战斗，没有去想复国以外的任何事情。那个人保持着作为一个战士的彻底的纯洁和高贵，发誓将毕生都奉献给复国的大业。那么，他也只能跟随他一起，将自己的一生祭献——因为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在心底里发过誓，自己这一生都将和这个人生死与共。
按照海国的风俗，如果两个都未曾变身的鲛人相爱了，就必须要双双去禀告族中的大巫。大巫将为他们主持一种名叫“化生”的仪式，通过占卜，让上天来决定这两名鲛人哪一方该成为男子，哪一方该成为女子，然后成为夫妇。
——但是，因为百年来那个人始终没有选择性别，所以，他也没有成为任何一种人。
二十年过去了，无数的同伴倒下，无数的战士尸骨湮没，他却伴随着那个人一路血战至今。他一直是那个人的战友，同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他的心底一直存着希翼：希望能在某一日，和那人并肩杀出一条血路，一起回到那片浩瀚的碧落海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人应该可以放下复国的大业，来想想别的事情了吧？那个时候，他就会注意到百年来这样默默跟随等待着他的自己了吧？
然而，所有的一切希望，却被这个蓦然到来的异族少女打碎！那个人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而背弃了昔日的誓言，动了古井无波的心意，选择了变身——这，怎能让他不一想起来就恨入骨髓？
然而，在这一次激烈的战斗里，自己却是被她救了性命！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宁可自己就在那一瞬死在螺舟下，也不愿此刻这个少女扶着自己惊慌地哭叫，仿佛割断的是她的腿。那样纯净坦荡的眼眸，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也无法报复的苦痛。
那个人爱上的是一个这样的女子，让人无可挑剔，也无从憎恨。
可是，难道连他心底那一点自傲和恨意，也要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么？
那一瞬间，空前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涌起。宁凉忘记了腿部剧烈的痛苦，他站起身，猛然一推那个扶着自己的人！那笙被推得一个踉跄仰面跌倒在水底，宁凉的身体却凭着惯性，在水中向着相反方向漂开来。
“跟我走！”宁凉顾不上断腿的疼痛，低低用潜音吼着，对周围的战士发出最后的命令，狠厉疯狂，“跟我去天眼！立刻！”
是的，战斗吧！战斗到死吧！到了如今，也只有不顾一切的战斗才能让他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他将以血来证明自己这一生的奋斗并未落空。他宁可死在天眼里，也不愿承受这个外族女子的恩惠！
他向前游出，头也不回，有一种赴死的坦然。
在冲向蜃怪沉睡禁区的刹那，望着前方那些影影绰绰浮起的可怕幻象和毒瘴，他的嘴角却浮出一丝平日惯有的讥诮——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很好。
否则，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变成了女人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一直静默地眷慕跟随着那个人，但他不能想象炎汐成为一个女人是什么样子——从小到大，他们两个的性格都是一样的坚毅刚强，好像任何一方变成女子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在听到炎汐已然成为男子的消息后，他身体的变异却已然无可改变地开始了。
那是他们一族无法解除也无法阻拦的魔咒吧？即便是力量强大如新海皇苏摩，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内心的愿望变化。
幸亏自己能及时地死去，否则，炎汐那个家伙如果看到自己出落成女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奇怪的表情啊……嘴角那一丝讥诮越发深了，宁凉再不多想，只是朝着那一处深蓝游去。
复国军战士们看到右权使拖着断腿冲出去，不由个个为之动容。年轻的战士们眼里放出狂热的光，齐齐低首，随着宁凉往巨石阵打开的缺口外奔去，将生死置之度外。
背后的螺舟看到了这边复国军撤退的景况，立即纷纷涌了过来，追杀而去。
那笙从水底踉跄站起的时候，宁凉已然带着复国军战士远去，只留下伤腿上沁出的两缕鲜红血色，在碧波中萦绕不散，一路蜿蜒消失在远处。
她怔怔望着宁凉远去的方向，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澎湃的激情，一时热泪盈眶——他们……都不怕死么？每一个鲛人，都是这样不怕死？他们有着比人类长十倍的寿命，然而，他们却比一心奢望长生的人类更舍得毅然赴死。
那个阴阳怪气的宁凉，原来是这样令人尊敬的好男儿。
“小心！”刹那的出神，耳边却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一股大力涌来，她被推出了一丈几乎又是一个嘴啃泥。她踉跄着爬起，怒：“臭手，你在干吗？”
但还没回头就听到一声巨响，潜流轰然激射而出，巨石散乱了一地。那一瞬间，那笙手中蓦然发出一道白光，笼罩了她的全身，将所有飞来的尖锐石头全部反射回去！
“你躲开一点，站在这里发什么愣？”真岚从碎裂的巨石中穿行出，手上拿着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微微喘息。一架螺舟被他劈中，轮叶支离破碎，机械残骸连着人的肢体碎末铺满了水底。
宁凉一行的奋不顾身，只吸引了一半的螺舟紧跟而去，而剩下的一半奉命留守原地，继续着清剿复国军大营的任务。而此刻的营地里只余下了老弱妇孺，正在用尽仅剩的力气，朝着海魂川入口处方向奔去。
“涓，你赶快拿着钥匙走！”炎汐夹在逃难的人流中，竭力维持着秩序，让长老和妇孺们先走，而自己和一些伤病的战士留下来断后。
螺舟发出了无数小艇追击奔逃的鲛人——然而那些乘着小艇出来的军人都被半路杀出的对手拦截了。
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从女萝森林里闯出，长剑纵横，将所有追出来的沧流战士都斩杀当场；而他身边那个少女也在帮他抵挡，手上也不时放出闪电一样的光，将那些小艇一一焚毁。
一刹那间，靖海军团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混杂喧嚣的人流里，炎汐发现了那一边追兵速度的减缓，诧异地趁乱回头看了一刹。
忽然间，他的眼神凝了一下，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那笙？！”
听得左权使的惊呼，很多双眼睛一起注视过来，带着不同的表情。
“天啊……这、这不是皇天么？”螺舟里，靖海军团的另一名将军看清了方才少女手上戴着的放光之物，失声惊呼——难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征天军团没截获的皇天神戒？连破军少将带了那么多人去，都没有将神戒带回。机缘巧合，这一次居然被他们的大军在镜湖万丈水底撞上了！
如果夺到皇天，这个功劳可比剿灭复国军大营更大！
螺舟上的靖海军团看到半路又杀出这一行援军，为少女手上的至宝吸引，当下掉过头将真岚和那笙包围，希望能夺到皇天回帝都领功。
二十架左右的螺舟，从各个方位紧逼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激烈翻涌的水流似乎都停滞了，那笙看到那样乌压压的大批军队，那些飞快转动着的锋利刀刃，有些害怕地往真岚身侧靠了靠：“臭、臭手……他们有好多人。你……打不打得过啊？”
真岚笑了笑，执剑侧身，嘴里却道：“打不过又怎么办呢？”
那笙跺脚发急：“打不过的话，就赶快逃啊！”
真岚严密地防守着周身，目光逡巡着辨认这一行螺舟中的旗舰所在，却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逃了，你呢？”
那笙嘟起了嘴，执拗：“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用你跟着。”
真岚微微一笑，然而眼底的神色却是逐渐肃穆——那么多的螺舟锁定了他们两个人，要对抗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后援尚未到来，看来是不得不试着用那个法子了……希望，那种力量可以帮到他们，避开这一次的大难。
他的目光逡巡着，最后定在了其中一架螺舟上，忽地道：“把皇天还给我。”
那笙吃了一惊：“什么？”
“先把皇天给我！”真岚加快了语气，将辟天长剑插在身前的水底地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不停压过来的螺舟编队，伸出手来，“快！”
那笙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来。
“等下我一出手，你就用轻身术冲出去，越远越好。”真岚低声嘱咐着，手指向上微微一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枚紧紧扣着那笙手指的指环自动地铮然掉落他手心。真岚倒转手腕，手指竖起，皇天神戒仿佛有灵性一样，跃入了他的无名指，贴住了他的肌肤。
“啊？！”那一瞬间，那笙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的人：沧流战士，鲛人复国军，女萝嘴里，都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戒指一套上手指，空桑的皇太子身上轰然盛放出一层金光，照彻了整个湖底——金光一闪即逝，然而真岚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神闪烁，却含了说不出的汹涌力量！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间，他的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
“那笙，快走。”真岚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嘴里淡淡地吩咐着，却抬起手，握住了插在身前的辟天长剑，“也让鲛人们躲避。”
“啊？”那笙有些诧异地望着真岚拔出面前的剑，感觉他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了——这还是这个臭手自慕士塔格复苏以来，第一次戴上皇天戒指吧？
“快躲！”真岚蓦地怒喝起来，显然对于力量的控制已然到达极限。那笙吓得一震，下意识地足尖一点地面，闪电般地朝着后面鲛人营地掠去。
就在那个瞬间，真岚拔出了那一把辟天长剑，贴住了眉心，侧转剑身——雪白的龙牙长剑将他的脸庞分成两半。而剑两侧的两只眼睛，却闪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表情：一种是狂，而另一种，则是痛！
手腕微震，一阵阵龙吟从长剑上发出，真岚的眼睛转成了璀璨的金色。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唯我独尊。”
他倒转手腕，以剑指地，垂目吐出四句话。
“这是、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迫得最近的螺舟上，传来将领惊惧的低语，“啪”地一声，仿佛有什么摔落在地，“天啊……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
“快后退！快后退！”将军在舱里大呼，严厉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坚不可摧的螺舟行动缓慢，在设计出来时就是有进无退的。无论将军在旗舰内如何嘶声下令，无论操作机簧和转舵的战士多么敏捷，螺舟的轮叶急速旋转着，可后退的速度却是依然缓慢。
真岚手腕一分分下垂，剑尖忽然吞吐出了闪电般的光华。在剑尖接触到水底的刹那，仿佛有巨大的雷霆在地底爆发出来，镜湖震了一震，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那一道裂缝从辟天剑尖延展开来，直直切割过去，将那架作为旗舰的螺舟居中一剖为二！
指挥三师会战的沧流将军来不及起身，就被连着座位切成了两半。坚不可摧的螺舟有如一只巨大的蚌壳，被看不见的巨手一掰而开。
惊呼和惨叫响彻了水底。
在螺舟被切开的刹那，里面大多数沧流战士还活着，在水流汹涌而入的刹那他们来不及穿上外出在水底行走用的鱼皮衣，拼命地挣脱支离破碎的机械，从中挣扎着游出。然而水底强大的压力挤压着他们的胸腔，让没穿上鱼皮衣的战士们窒息，血从他们的肺部不断沁出来，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停地挥着手足向上浮去。
然而，没有游多远，一朵朵暗红色的烟火便在水底绽放开来。
脂水在炼炉里爆炸，将整个螺舟连着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沧流军人一起化为灰烬。
那笙刚刚跑出巨石阵，背后的潜流随着爆炸汹涌往外迅速扩张，她觉得背后仿佛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立足不稳，惊叫了一声便是往前栽去。
“小心！”在她额头快要撞上一支尖锐的珊瑚时，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拦腰抱起。那笙奔出了那么远，还被外围潜流冲击得眼前发黑，只感觉到有人忽然冲出，带着她顺着潜流急速地往外退去，借此消减受到的冲击力。
她的脸颊贴在一个金属般冰冷的东西上，黏黏糊糊的好生难受。她攀着那人的肩膀，挣扎着想站起，却听到那人在耳边低声道：“别乱动，我要抱不住你了。”
那一瞬间，她全身触电般地一震，睁大了眼睛。
“炎汐！”
她抬起头，望见了头顶上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狂喜地欢呼。
几个月不见，炎汐果然变了。以前她曾把他错认成清秀女子，然而此刻这一张脸上却已然悄然转变了另一种气质，那种隐隐在内的沉静刚毅气质，无论谁在第一眼看见，都认为会是一位俊逸和沉着的年轻男子。
啊……他变得多好看呀！
“你来找我了？你没有不要我，是不是？炎汐！”那笙欣喜若狂，不自禁地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将脸贴了上去，高声欢呼着他的名字，直到炎汐停止了后退，苦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示意她安静。
“我刚才只是没时间来找你……”低头望着怀里那个小兔子一样闹腾的少女，那一瞬间，从腥风血雨中杀出的战士的嘴角也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微带腼腆的温柔笑容，“对不起。”
在火光熄灭后，一团淡淡的红色雾气弥漫开来，带着血腥味。
真岚站在那一朵血红色的花的中心，执剑指地，眼神肃杀——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宛如神魔再世，令人望之失神。
“天……这、这是空桑帝王之血的力量！”
虞长老停住了奔逃的步伐，回望着远处嚣战不休的军队，又将目光投注在阵前提剑指地的独臂皇太子，喃喃自语，他身周的长老们都停住了脚步，脸色苍白——那样璀璨的金色眼眸，和空桑人传说中的破坏神一模一样！
七千年前，就是有着这样眼睛的星尊大帝，戴着同样的皇天戒指，提着同样的辟天长剑，一击劈开了云荒大地，在镜湖和九嶷之间割裂出深不见底的苍梧之渊，将他们海国的神袛生生囚禁！
所有鲛人都停止了奔逃的步伐，望着那一个提剑默立于镜湖水底鲛人祭坛上的空桑人。炎汐一刹间忘了去和怀里的那笙继续说话，也只是抬起头凝望着那个孑然的背影，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光芒，手微微一颤。
那个人站在万丈深的水底，一人一剑，镇住了汹涌而来的沧流军队，缓解了复国军的压力——然而，所有鲛人在望着那个空桑皇太子的刹那，眼神都是极其复杂的。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危亡时刻，居然是一个空桑人来帮助了他们？！
少主呢？他们……他们的海皇，又是去了哪里！
“你们的王，此刻带着龙神前去寻找如意珠，”仿佛知道这一刻鲛人们的心情，真岚一字一句吐出一句话，声音响彻镜湖，“而空海既然结盟，海国有难，空桑必不会置之不理！只要有我在这里，绝不容沧流进犯复国军大营一步！”
真岚单手握着辟天剑，重新缓缓抬起，再次将剑立于眉间。
璀璨的金色眸子映在雪亮的剑身上，辉映出令天地胆寒的光。
“撤！快撤！”看到那样的杀气即将再度爆发出来，每一架螺舟上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面对着这种力量，除非十巫到来，否则谁敢抗衡？
统率已死，无人再组织下一步的进攻。那些庞大的机械纷纷掉转了头，重新往零落的巨石阵里撤回，无数的飞索被收回，小艇上的战士被迅速地召唤回了螺舟腹中，停止了对营地里鲛人的厮杀。
然而，他们刚一回头，就又变了脸色——万丈深的水底，影影绰绰的波光里，忽然如雾气一样浮现出大片披甲的战士！
那些战士居然在水底策马而来，汹涌逼近。那些纯白色的马肋下伸出双翅，在当先一匹额心长有独角的天马带领下，在水底如游鱼一样地飞驰而来。马上的战士手持武器，大氅铁面，面具后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洞，仿佛是个空心人。
“冥灵军团！”一贯铁血无畏的沧流战士，终于发出了惊惧的叫喊。
一声呼啸，天马吉光飞落真岚身侧。背后，赤王红鸢、紫王紫芒、黑王玄羽策马而来，带来了大批的冥灵军团，从后方包抄战圈而来。
“诸王，将靖海军三师全歼于此！一个不许放过！”
真岚举起了辟天长剑，眼里涌动着璀璨的金色，对着冥灵军团厉声下令。
听得那样的声音，那笙在炎汐怀里颤了一下，也忘了表达自己重逢的热情，只顾回头看着那个忽然变了的人：臭手的声音里充满了战意和杀气，再也不同于以往那样的轻松调侃，油滑而又风趣。
而仿佛，是可以一语翻覆天地的神魔！
“是！”听得皇太子吩咐，赶来增援的军队发出了震动水域的声音——领到了皇太子的命令，三位王者旋即带着下属分散，只见一片大军瞬间如同雾气一样四散开来，在水里织成了罗网，将屡受重创的靖海军团残留部队包围。
厮杀再度开始的刹那，真岚手中的长剑垂落下去，身子忽然晃了几晃。
“臭手，你……你怎么啦？”那笙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从炎汐怀里跳下地，奔了过去——她看到有一朵小小的血花，在真岚身侧的水里绽放开来。
“先别过来！”然而，不等她奔近，真岚却蓦地横出手来厉喝，皇天在他手上闪出妖异的光，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等……等我身上煞气消了再……”
语音未落，他眼里金色的光转瞬即逝，恢复了平日的深黑色。然而也就在那一个瞬间，他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水底的鲛人祭坛上。
“你怎么啦？”那笙跳过去想扶起他——然而触手之下，真岚的身体忽然间四分五裂！他披着的那件大氅忽然就软掉了，手脚如同断线的木偶一样散开，头颅骨碌碌地掉了下来，沿着祭坛一路滚落，最后在一堆女萝里毫无生气地闭上了眼睛。
皇天戒指从他右手上掉落，“叮”地一声滚落在她脚边。
那笙吓得发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那只臭手……那只臭手不是说，在拿到了左腿之后他的力量已经增加，可以不分昼夜地保持自己的外形了么？何况，后来他又拿到了右腿啊！现在怎么会这样呢？就像是一只散了线的木偶一样掉落了！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了——
“杀了他！快些杀了他！”
白袍的长老拖曳着鱼尾冲过来，从远处捡起了一个东西，对着那一群女萝嘶声大喊：“快！趁着他衰竭，杀了他！”
女萝们怔了一怔，然而一眼看到空桑王室的血脉，心里的仇恨很快就燃烧起来了——无数苍白的手臂立刻纠缠过来，将那颗暂时失去意识的头颅抓起，扯住了长发悬吊在指间。
可是……要怎样才能杀了这个空桑皇太子呢？
“把他的头，关到那个石匣里去！”虞长老大声喊着，把手里捡起的空石匣扔过去，眼里光芒闪烁，“把头颅封印进去，扔回鬼神渊，他就再也不能动了！”
那个装过右腿的封印石匣在水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而却没有落到女萝手里。
一个人如同惊电一样掠过来，劈手将石匣夺去！
“炎汐！”那笙认出了那个半途截去石匣的人，不由脱口惊呼出来。
“右权使，你要干什么？！”虞长老厉声叱喝，用力顿着拐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嘶声力竭，“你没看到么？那是魔！是破坏神！是千年前灭了我们的星尊大帝！——此刻不把他封印，日后海国难逃灭顶之灾！”
然而炎汐苍白着脸，静默地望着那一行长老们，手里微微一用力——
“喀喇”一声，那只石匣在他手里成为齑粉！
“你……”虞长老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一旁的那笙，“你、你为了这个妖女，要背叛海国吗？所有人都在战斗的时候，你竟然背叛海国！”
“不，”炎汐将手里的碎片洒落水中，眼神也慢慢锋利，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只是不准备背叛刚结下的‘空海之盟’！”
空海之盟。
这四个字瞬间让激怒的长老们冷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顿了顿。
炎汐霍地转身，指着沉睡于女萝手臂中的那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声音也高了起来：“我相信我们的王！——如果真岚皇太子是星尊帝那样的魔君，海皇是绝对不会和他结盟的！”
“难道你们不相信我们的王了？”炎汐的手转向了远处滚滚的战场，指着那些和靖海军激烈交战着的冥灵军团，厉声：“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要从背后偷袭一个帮我们挡住了敌人的朋友！虞长老，你要我们海国背负这样的耻辱吗？”
“左权使……”长老们在气势上被他压住了，涧长老仿佛要分辩什么，然而炎汐却只是回过头对着犹豫不决的女萝再度厉喝：“放下他！”
女萝们吃了一惊，手臂一颤，真岚的头颅掉落下来。
那笙连忙张开了手接住，然后蹲下身把真岚的头颅和其余散落的手足放在一起，用大氅卷上——那一包断裂的肢体宛如散了线的木偶。刚才那一剑，是用光了真岚的力气吧……不然他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生怕鲛人们再对真岚不利，她连忙捡起那枚掉落地上的皇天戒指，重新戴上，然后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些女萝和鲛人。
炎汐站在双方中间，仿佛一个坚定的缓冲带。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然而很明显，慌乱中连遭重创的靖海军已然不是冥灵军团的对手。
炎汐一直一直地望着身后那些族人，与那些谅解或是愤怒的眼神对峙，然而身体里的血缓缓流走，逐步的带走他的力量。此刻，无论哪个族人只要有勇气站出来，哪怕轻轻推一根手指头，他就会轰然倒下。
他唯一还能维持着的，就只有眼神。
“你先带着真岚皇太子赶快走。”炎汐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着那笙说了一句。那笙扁了扁嘴，很想上去和他一起，然而想了又想，还是恋恋不舍地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了一边。
看目前的情况，如果真岚落到了海国这些人手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自己还是先用隐身术带着他先用轻身功夫逃走吧……虽然是万般舍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让这只散了架的臭手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啊！
这些鲛人真是太蛮不讲理了！
她这样想着，身体慢慢往巨石阵里挪动，眼里却满是留恋的光。似乎要在这短短的重逢里，把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烙在心里——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呢！
那样难得的重逢，却又转眼面对着分离。
“我会来找你，”在她慢慢地退入巨石阵空桑人那里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句低低的嘱咐，简洁而又坚定，“等着我。”
“嗯！”那一瞬间，她脱口答应，止不住地满脸笑容。
然后一回头，再也不看他，一溜烟地在水里消失了踪影。
看到皇天的持有者带着空桑皇太子消失在水底，那一边被镇住的鲛人里再度发出了一阵骚动——无数不甘的眼神蠢蠢欲动，已然有年轻的族人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越过炎汐追过去。
然而，看到前方为了他们而和沧流军队激战中的冥灵军团，又迟疑了一下。千古以来两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一瞬间交织在所有海国人的心头。虞长老重重顿了顿手杖，仿佛要发出怒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看到虞长老叹气的瞬间，知道已然安全，炎汐松了一口气，眼前忽然便是一黑。
长老们朝着炎汐奔过去，手挽着手结成一圈，将他围在中心，开始念动咒语。
“左权使，你必须休息了。”虞长老望着炎汐胸前那一团始终萦绕的血气，低声道，“在整个‘变身’的过程里，你一直在战斗，已然严重影响了你的健康。”
他的手轻轻按在炎汐肩头。
那样轻的力量，却让炎汐嘴里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仿佛再也无法强自支持，他盘膝跌坐于祭台之上，任凭长老们各出一手，按在他的身体上，用幻术催合他的伤口。
然而，五位长老的力量加起来也无法和苏摩抗衡，这一次重伤的身体愈合得缓慢非常。炎汐听得那一边的战争已然接近尾声，两军都开始逐步撤走，却不知道那笙是否带着真岚和冥灵军团的三王顺利汇聚，不由心下焦急。
仿佛遇到了什么，身后的冥灵军团发出共同的呼啸声，准备齐齐撤走。
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来。
战斗刚进入尾声，为何冥灵军团就要这样急速撤走？莫非是真岚下令让三王带兵返回，不再相助？他心里闪电般地转过无数念头，脚下却忽然一震——就在同一刹那，整个镜湖的水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回流！
那样广袤而深邃的镜湖之水，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巨大漩流，仿佛有什么忽然打开了水底的机关，极其强大的力量将水流吸入地底，形成了可怖的漩涡。
炎汐重伤之下，猝不及防竟然被汹涌而来的潜流整个卷了出去。就在瞬间，无数复国军大营里的妇孺老弱，都立足不稳地被卷走——幸亏有女萝在，无数雪白的手臂伸了出来，将那些被急流如草芥一样卷起的鲛人拉住。
整个澄静的水底忽然间变成了修罗场——水被彻底搅动，剧烈地回旋和呼啸。无数腐土、尘埃、草叶、鱼类和断肢一起扬起，将水流弄得一片氤氲。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耳畔只听得无数断裂的响声，巨石阵在急流中一根接着一根倾倒，仿佛草梗一样滚动。而那些原本卡在巨石阵里的螺舟不能像冥灵军团一样瞬间转移，如硬币一样被抛起，吸入了漩涡，翻滚着消失在潜流的尽头。
“天眼！是天眼开了！”虞长老被一只女萝扯住了胡子，身体如同一片叶子一样在巨大得漩流里浮沉，然而却望着漩涡最深处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小心！天眼开了！”
那是水底蛰伏多年的蜃怪被惊动后张开了巨口，准备将一切吸入它的腹中！
蜃怪是虚无飘渺之物，身体无形无质，不喜光，沉默而独来独往。传说中，它居住在虚实两界的交替之处，在地底吐出蜃气，结出种种幻象，诱骗生灵进入腹中。蜃怪没有形体，也没有思维，吞噬是它唯一的生存目的。然而幸运的是它的食欲有限，平日也非常的懒惰，吃饱后便会在地底下一睡一年，绝不到处游弋。
而今日又到了十月十五，是它开眼进食的时候。
方才……是宁凉领着人闯入了它沉睡的地方，提前将这个可怖的魔物惊醒了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来犯的沧流靖海军团覆灭！
炎汐顺着潜流漂起身体，然而也感觉到那些飞快掠去的水流平整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几乎在切割着水底的一切——这一次被提前惊醒，蜃怪只怕是在狂怒。这个天地之间，除了神袛，从来没有东西敢惊动它的沉睡！
宁凉……宁凉已经葬身于水底了？！
他望向漩涡最深处，那里闪烁着一点幽蓝色的光，仿佛真的有一只眼在静静凝视着他，带着一丝熟悉的不以为然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瞬间，心里有一道细微却深切的震颤流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水流在地底轰鸣，发出猛兽吞噬一样的吼声，无数螺舟仿佛硬币一样翻滚着，跌跌撞撞地被吸入最深的天眼里。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在水中此起彼伏。无数断肢残骸在水流中翻滚，无数鱼类翻着白肚子成为牺牲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眼深处却依稀传来缥缈的歌声——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那，似乎是宁凉最喜爱的一首歌。
潜流的汹涌中，无数往事也如同洪流铺天盖地而来。
二十年前那一场被沧流帝国镇压的大起义之后，无数族人被屠戮，尸体被吊在伽蓝城头，竟然绕城一圈！
然而即便是受到了这样几乎是致命的重创，还是有一些侥幸生存下来的鲛人在镜湖的最深处重新聚集，重新创建了复国军大营，胼手抵足，并肩奋战，在腥风血雨中共同前进。
那个时候……每个人的血里都燃烧着火一样的激情吧？
在重建大营的时候，他们五个人曾割破自己的手，相互握在一起。五个人的血融入镜湖，飘渺地随着潜流远去。他们一起对着那一缕流向碧落海的血，起誓：将为复国献出一切，有生之年一定要带着族人回到故土！
那之后，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然是一个时代的过去；然而对于他们鲛人的生命来说，只不过一生里的短短一段。这二十年里有过多少次的血战和抵抗？同时，又有过多少的背叛和死亡？
五个人的血誓，至今仍言犹在耳。
然而，他们几个人却奔向了不同的道路。内心最初的那一点热血和执念，与流逝的时光相互砥砺着——那样巨大而无情的力量，让一些执念更加坚定锐利，如新刃发硎；然而，也有的只是在光阴中渐渐消磨和摧折，终至完全放弃。
湘失踪，寒洲战死，碧身陷帝都……最初的五个人里，剩下的只有他和宁凉了吧。
很多年来，他最好的战友一直是这样的阴阳怪气，言谈里总是带着讥刺的语气，仿佛对一切都看不顺眼。然而不知道为何，每次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宁凉的眼里却会浮出隐约的茫然，仿佛不知道看到了何处，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之前他满心都是复国，心无旁骛，也不明白宁凉的古怪脾气由何而来。直到几个月前在桃源郡遇险，遇到了那个中州来的少女——在生死边缘打滚过来，他心底某一根弦忽然就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仿佛是一架喑哑已久的琴，终于被国手弹出了第一声。
那之后，仿佛是心里的第三只眼睛打开了，他慢慢地明白了很多以前并不了解的事情，特别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从鬼神渊回到镜湖大营后，他开始渐渐地觉得：宁凉的心底，应该也是藏着一个秘密的。
然而，却一直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地问他。
直到今日蓦然发觉宁凉已然开始变身，才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宁凉心里应该也藏着一个人。可是，没等询问，他却已然带领着战士们奔赴绝境而去。那个未曾说出来的秘密，只怕会成为永久的谜了……
炎汐默默地望向天眼的最深处，忽地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肩甲上那一朵被扯得支离破碎的水馨花——那，还是日前为悼念寒洲而佩上的。手指一松，那朵花被急速的潜流卷走，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漂了过去，随即消失不见。
巨大的漩涡里，无数鲛人被女萝们用长臂束缚着，抗拒着急流。水流在耳边发出可怖的轰鸣，相互之间已然无法交谈一句。然而，在看到左权使这一举动时，不用任何言语，所有的鲛人战士都纷纷摘下了别在肩甲上的水馨花，默默地扔入了急流。
一道雪白的光，向着地底最深处卷去。
宁凉……我对你发誓：在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带着族人返回那一片碧落海！
请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吧。
巨大的漩涡外缘，那笙被赤王红鸢抱在天马上。
冥灵军团没有实体，可以自由穿梭于天地和水下。然而幻力凝结成的战士毕竟不是鲛人，在那样深的镜湖水底，凝结而成的灵体也无法长时间地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压，战斗进行了一半，便渐渐地感觉到了衰竭。同时，无色城里那一具具白石的棺木乍然裂开，里面那些沉睡水下的空桑人嘴角沁出了血丝——那是提供灵体的族人，已然无法承受。
在水底风暴初起的瞬间，所有冥灵军团已然携带着皇太子的身体在瞬间退回了无色城。然而，那笙这样的活人却无法进入这座虚无之城。所以只好留下了赤王带着她，躲在风暴所不能到达的角落，等待风暴平息。
两人相对无语，天马静静在水中扑扇着翅膀。
那笙望着湖底那个幽蓝色的天眼，感受到身周无所不在的呼啸，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也有了战栗的感觉。
“真是不怕死啊……居然去惊动蜃怪来消灭靖海军团！”美丽的赤王勒马俯视着巨大的漩涡，眼里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实在是让人佩服。”
“鲛人一直很了不起啊！”那笙望着水底，却是自然而然地附和。
“是么？”红鸢望了望怀里这个小姑娘，不由笑了起来，“也是，我在空桑族里长大，心里怎么都脱不开那个樊篱。”
“当然，”那笙转过头望着红鸢，认真地道，“你看，鲛人长得美，活得长，能歌善舞，连眼泪都能变成珍珠！——哪一样不比陆地上的人好啊。”
红鸢勒马微笑：“可惜尽管他们有千般好，就是不会打仗，所以亡了国。”
“为什么要打仗呢？”那笙蹙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谁也不得罪，为什么要逼得他们打仗！”她转过脸，认真地望着赤王：“你喜欢鲛人么？听真岚和白璎说，空桑族里有很多人不喜欢鲛人——你也是这样的么？”
“我……我——”一下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赤王身子微微一颤，那两个字到了舌尖，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没有听到回答，那笙有些失望地噘起了嘴，对这个漂亮的女人起了抵触。她转过头去看着天眼，喃喃道：“鲛人还有一点比人好——他们喜欢了谁，就会为那个人变身。不像人那么虚伪，骗自己也骗别人……”
话未说完，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震，赤王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吓得她忘了下面的话。再度骇然回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眸。
“怎么、怎么啦……”她怔怔地望着赤王，发现赤王的眼睛里蓦然涌出晶莹的泪水，“哎呀，我说错话了么？”
“我、我——”赤王用力抓着那笙的肩膀，仿佛生怕自己会忽然间失去控制。那两个字一直在她心里挣扎了百年，如今正要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最终，她还是说出来了——
“是的，是喜欢的……我喜欢鲛人！”
那句话不顾一切地从嘴里冲出，仿佛暗流冲破了冰层。赤王眼里的泪水终于随着那句话悄然坠落，她带着苦痛的表情凝望着天眼深处，喃喃：“对，爱——确实，我是爱他的。一百多年了，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那笙吃惊地望着马背上那个高贵优雅的女子——这个已然成为冥灵的赤王心里，原来埋藏着如此隐秘的过去，如火一样压抑着燃烧在心底。
仿佛尘封多年的往事忽然被触动，孤身站在水底，望着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赤王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对身前这个异族的少女，还是对自己一直故意漠视的内心坦白：“整个云荒都没有一个男子比治修他更温柔……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说……我不是没看到白璎的下场。”
“那个鲛人，叫治修么？”那笙在她再度沉默的刹那，忍不住问。
“治修……对，治修……”赤王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多少年了，我从不敢说出这个名字——就像是被下了一个禁咒。”
她仰起头，望着上空荡漾的水面，眼神恍惚。日光在镜湖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巨大的白塔将影子投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日冕。
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然而，就算过去了百年，成为了冥灵，连身体和后世都没有了，她还是不敢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种族啊……这是什么样的禁咒，竟然能将人的感情禁锢到如此！
“那么，后来他怎么了？”红鸢说了一句又沉默了，那笙忍不住继续问。
“在我大婚的那天，他沿着海魂川走了，”赤王望着水面，默默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就可以走了的，因为我已烧掉了他的丹书——我知道他为什么留下……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返回碧落海。”
“多么美丽的幻想啊……”回忆着的女子蓦然笑了，“一起返回碧落海！”
“但我是空桑人，我会淹死在那片蓝色里啊……
“而且，我是赤王唯一的女儿，会成为下一任的王。
“我怎么能够走呢？
“在他走时我不曾去挽留，那之后，我甚至都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他的名字……我害怕这个秘密会成为我们这一族被其余几族耻笑和倾轧的借口——就像当年白族的白璎郡主迷恋那个傀儡师一样。
“我没有白璎那样的勇敢。
“我怕被人耻笑，我怕族人都会因此离弃我，赤之一族分崩离析。”
赤王忽然举手掩面，虚幻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却是炽热的：“甚至在白璎被定罪那天，我都不敢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哪怕那时候我心里是绝对站在她那一边的，可我竟不敢站出来反对青王对她的迫害……”
那笙怔怔地望着这个历经沧桑的女子，轻声道：“不怕了——如今臭手当了皇太子，没有人会再来耻笑你……”
那笙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安慰她。可是，她的手却穿透了红鸢的面颊。那笙怔住——她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死去。所有爱憎，都已经是前世的记忆。
她举着手，望着赤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马拍打着翅膀，轻轻打着响鼻，仿佛在安慰着主人。周围的呼啸声在沉默里渐渐减弱，水流的速度也缓慢下来，仿佛风暴终于过去。
“看啊——”那笙忽然叫起来了，指着深处那一点渐渐闭阖的蓝光，“天眼关了！”
她一个鲤鱼挺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她回头望了红鸢一眼：“你……跟我一起去么？去找那个治修？他不是逃走了么？大概就在复国军大营里啊！你跟我去问问说不定就能找到！”
然而，红鸢迟迟没有回答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我已经死了……还去做什么？”她望着镜湖的最深处，喃喃道，“说不定，他也已经忘记我了——而且，他们连戴着皇天的外族人都敌视，何况是空桑的赤王呢？”
看到赤王摇头，那笙赌气：“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转身沿着水底，奔出了几步，忽然间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喂！干什么？”她大怒，在水中悬浮着转动，想去踢那个揪住她的家伙。
然而一转身，就遇到了一张僵尸般苍白木然的脸，她吓得一声尖叫。黑袍的老者悄然出现在无色城外，骑着天马，一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拖了回来。
“黑王，你做什么？”赤王也不禁有点怒意，斥道，“放开她！”
黑王玄羽却只是将苍白枯瘦的手臂平平伸出去：“在下奉皇太子之命，送那笙姑娘去叶城。”
“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叶城！”发现了这个僵尸一样的老者原来也不过是个冥灵，那笙大叫起来，用力去踢，却忘了冥灵的身体是虚幻不受力的，“我要去镜湖大营！我要去找炎汐！”
“那笙，别闹了。我的左手如今被霍图部的遗民带到了叶城……需要你去解开封印。”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唉……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是别去给炎汐添乱了。”
熟悉的语声过后，虚空里仿佛烟雾凝结，一个头颅凭空出现在水里。
真岚显然尚未恢复到可以支持形体，急切间只好让大司命用金盘托着他的头走出无色城。他望着那笙，苦口婆心地劝告：“如今复国军遭到袭击，人心浮动，刚才他们对空桑的敌意你也是看见了——你如果去了，我怕炎汐也保不住你。”
那笙哼了一声：“不怕，我有皇天！”
真岚却忽然正色，厉声道：“可你总不想让炎汐和族人闹翻吧？！”
“……”那笙怔了一怔，想起那一群鲛人果然是对自己深怀敌意，她一下子被问住了，但很快又恼怒地跺脚，“可是！难道你想让炎汐不要我么？——他说要我等着他……他迟早会和族人闹翻的！”
“我不是让炎汐不要你。”看到小丫头动了真怒，真岚的脸色缓和下来了，带着微微的疲惫，道，“只是要你等一等。”
“有什么好等的？”那笙不服气，“等等等……我一共也只能活一百年！”
“等苏摩回来吧……”真岚翻起眼睛，望向镜湖水面上空，“他是海国的王，如果他出面支持你和炎汐，长老们定然不再好反对下去。”
“嗯……”那笙迟疑了一下，却很快就想通了，欢喜地用力点头，“你说的也对！”
真岚笑了笑，将视线从天空中移开：“如果想一辈子在一起，就不能急在一时啊……小丫头，你不要太要强，非逼得炎汐在你和族人之间作选择——那是很不好的，知道么？”
“嗯。”那笙被说服了，乖乖地点着头。然后很快又急不可待：“可是……苏摩他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回镜湖来啊！”
“他……”真岚再度将视线投向天空，却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应该去帝都追白璎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笙愣了一下，想起真岚曾经说到白璎此去凶险异常，那么，苏摩这一次一定是去救她了？脑子里终于将事情理出了一个大概，她不自禁地脱口大叫：“什么？臭手……你是不是疯啦？”
她跳了起来，几乎要去敲金盘上那颗头，“你脑壳烧坏了？你让他去追太子妃姐姐，自己却来这里替他和沧流人打仗！你不要你老婆了么？”
“哪里。”真岚微微侧头，躲开了那一击，嘴角却浮出一丝苦笑：“我可清醒得很……丫头，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他能去做而我不能；所以，另一些事情，我就不妨替他承担。”
“……”那笙这一次没听明白，然而心里不知怎么的也觉得不好受。
“你……你的身体散架了么？”半晌，她才想起该说什么，望着金盘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问，“还能拼起来么？”
“放心，我没事，”真岚点了点头，难掩眉间的疲惫：“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刚才那一剑实在过于耗费力量了。”
“刚才那一剑……”想起方才劈开地底的一剑，那笙忽然打了个寒战，“厉害得叫人害怕……”
“当然厉害……我召唤出了血脉里的那种力量。”真岚苦笑起来，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六体未全，血脉未通，我强行使用了帝王之血的力量，所以只能出一击而且迅速衰竭——小丫头，等我稍微恢复一些，就陪着你去叶城。”
“嗯。好吧，我等你好起来，去找你的左手——”那笙乖乖地点头，望着真岚，“这样你就只缺身体了。身体在哪里呢？”
“在白塔底下。”真岚微笑着回答，望向水面。
那笙吓了一跳，大叫起来：“什么！压在白塔底下？——那怎么拿得出来？”
“先不去想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岚只是笑着，不急不躁地安慰这个受惊的少女，“一样一样来，我们先去找我的左手吧。”
“嗯，好。”那笙点头答应，很快却又在那里碎碎念，“等找完了左手，苏摩也该回镜湖了吧……他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如果他不肯，我再去求太子妃姐姐好了……”
她打着自己幸福的小算盘，天下苍生暂时被搁到了一边。却没有看到一旁金盘里那双眼睛，透出了越来越多的苍凉和沉重，一直一直地望着镜湖水面上白塔的倒影，眉间锁着深刻的愁绪。
苏摩，你是否追上了她呢？
这边的战斗，我会替你挡下，而你，能否将她从必死的境地里带回？
开境之夜过后不久，自从皇天出现后就一直动荡不安的泽之国出现了新的转机。
位于息风郡的东泽首府越城里，忽然出现了两位神秘人物：一位是中州来的青年男子，成为了总督的心腹幕僚，对其言听计从。而另一位是军人，得到了高舜昭总督的任命，成为东泽十二郡兵马的元帅——据泽之国的军队里传言，那个胡子拉茬的中年人竟然是刚刚诞生的新剑圣，前朝空桑的名将西京！
不管这个说法是不是真实，但所有士兵们都确实地看到了那个陌生男子在用兵上的帅才，在他的指挥之下，本来如同一盘散沙，战斗力远远逊色于沧流镇野军团的泽之国军队，居然开始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晔临湖一役，西京和桃源郡总兵郭燕云相互配合，出奇制胜，第一次重创了镇野军团的第三军！
自从发起反抗以来从未取得过一次大胜的泽之国军队得到了巨大的鼓舞，原本开始涣散的军心再次凝聚。十二郡的总兵都开始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个新任命的陌生将领的领导，将自己的军队带到帐下听从调配。
那些因为一直对沧流军队的欺压掳掠深怀不满，从而借机起来反抗的东泽军队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将领，从而渐渐扭转了和沧流军队交手总是落败的局面。渐渐地，在西京的带领下，泽之国的军队仗着对当地地形的了解，甚至可以开始反守为攻，和镇野军团打起了游击战。
帝都原以为能在三个月内平定的泽之国的动乱，竟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息风郡越城的总督府里，高高的紫檀木座位上，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傀儡。
手握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穿着和十巫一样的黑袍，带着高高的玉冠——这，赫然是帝都元老院委派往东部泽之国的最高首脑：总督高舜昭。
然而，面对着堂下聚集的部下和幕僚，这个男子的眼睛里却已然没有了神采。
他的嘴巴不停开阖着，吐出一句又一句的指令，然而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是平板的，毫无起伏。身侧的白衣青年不时递上文卷，让他盖上玉玺，令指令生效。当盖下玉玺的时候，他的双手硬得如同僵尸，几度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仿佛关节都已经生锈——没有人知道，总督现在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
傀儡虫种到了他心里，蚕食了他的神智。
一面绣着东泽十二景的华丽屏风逶迤地延展在他身后，隔开了后堂里操纵的一切痕迹。如意夫人严妆坐在屏风后，倾听着堂下各方下属的意见，然后隔着薄薄的屏风，和那一位侍立于总督左右的白衣青年低声议论着。
也幸亏有了慕容修在一旁谋划，这一切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顺利进行——这个来自中州的年轻珠宝商，有着罕见的野心和胆略，敢于插手云荒大陆的兴衰更迭，想以“谋国”来做成这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然而，他也有着与此相当的谋略和手段：自从桃源郡和空桑皇太子有了约定以后，他拿着双头金翅鸟令符辗转于泽之国十二郡的滚滚战火中，冒着被沧流军队发现的危险，一个又一个地方地奔波。从策动民众动乱，到逐一鼓动十二郡军队叛变，再到在颓势里一力不让军心溃散……慕容修展示出了一个普通珠宝商所没有的沉着和深谋远虑，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正是有了慕容修的谋略和西京的用兵才能，她才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坐镇总督府，通过操纵高舜昭总督牢牢地控制住了东部泽之国的局面。
他们三个人在全力合作，所有的举措，都只为了一个目的——推翻沧流帝国的铁血统治。那，是他们海国和空桑遗民的最终愿望，也是空海之盟的唯一基础。
如意夫人示意那个傀儡抬起手，取下案上的玉玺，在慕容修拟定的文卷上盖下大印。堂下神木郡的总兵得了手谕，立刻叩首告退，回去准备一千艘木兰舟，以便和镇野军团在青水上展开血战。
傀儡的手臂僵硬地放下，将玉玺放回案头。
如意夫人隔着薄薄的鲛绡望着那个人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高舜昭，帝都委派的东泽十二郡总督，她多年的恋人，终于还是变成了她手底下的一个傀儡……
没有办法。谁要舜昭他不肯背叛帝国，不肯站到海国一边？所以，她只能听从了苏摩少主最后的安排，将傀儡虫种到了恋人的心里。
她听着西京和慕容修在堂下和十二郡的总兵商量着如何对付沧流军队，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够了，以她的缜密，慕容修的谋略，西京的将才，泽之国这一边局势应该可以逐步地得到控制！
可是……舜昭啊，你我这一生的相爱，却只能得来这样不堪的落幕。
我知道你身体虽然被我控制，可心里却依然似明镜——我借你之口发动叛乱的命令，煽动泽之国的军队和你的国家对抗。你……恨我么？
没关系，恨吧，尽管将那些憎恨都积累在心底吧！
等海国复国，等那些孩子们都回到了碧落海，到时候我便会解了你身上的傀儡虫，将利剑倒转递到你手里，让你将所有的愤怒都尽情宣泄。
那也是，我们之间恩怨的最后了断。

镜·龙战  十七、破军
十月，西方阊阖风起，大地铺金。
镜湖旁一改往日的空旷，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群——那并不是偶尔出现的游者，从东方泽之国，到南方叶城，再到西方砂之国，到处都有人成群结队地来到镜湖旁，随身携带着檀香和洁白的衣裳。
十月十五，正是一年一度的“开镜”之日。
传说中，镜湖是创造天地的大神临死前倒下的印记，有着神秘的、洗涤人心的力量。它是横亘于天地间的一面镜子，分隔开了虚实两个世界。伽蓝城和无色城在此交接，而无数的谜题也隐藏在水面之下。湖中时常有怪兽幻象出现，不可渡，鸟飞而沉，除了南方叶城的水道，没有任何方法抵达湖中心的帝都。
云荒大地上，世代流传着一种说法：
在每年的十月十五，当满月升至伽蓝白塔上空时，镜湖便会呈现出一片璀璨的银光。那时候，只要人们俯身查看水面，便能看到一生里最想看到的景象——自镜湖存在以来，无数人曾被镜中的幻象诱惑，不自禁地投入其中，溺水身亡。然而如果在那个时候抗拒住内心的诱惑，在水中沐浴，便能将内心积存的黑暗罪恶荡然洗涤，获得洁白无暇的灵魂。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云荒上的人们便不远千里而来，在镜湖边上点起一丛丛篝火，守望着月亮升至中天——那些人里，有人是为了再看一眼最想看的情景，而更多的人，则是为了洗涤内心的黑暗。
那些准备洗去罪恶的人们有备而来。在月亮移到白塔顶上的时候，他们白衣焚香，将丝带蒙在眼上，向着天神祈祷后涉水而下，将自己沉入湖中，解开衣衫让镜湖的水涤去内心里的黑暗。而那些为了看到毕生梦寐以求景象的人显然与之相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殉道者一样的表情，涉水而下，俯视水中，如痴如醉地伸手想去触摸那个幻影。
镜湖上空，有个急驰着的人顿住了脚步，低头望了湖水一眼。
此刻尚未天黑，镜湖上笼罩着淡淡的薄暮，夕阳如同碎金一样点点洒落。在这样璀璨的光与影中，那个人只是无意低头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那个影子……那个影子竟然是……
“龙。”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手覆上座下龙神的顶心。龙神明白了海皇的意愿，摆了摆尾，在霞光中飞降到水面。
苏摩静静地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水，波光离合。镜一样的波光中，他的眼眸忽然起了某种深深的变化——霍然间，他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对着水面俯身下去。是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那个在月下的白塔上独自歌唱的少女，就在水的彼方，静静凝望着他，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水面的瞬间，龙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霍地腾空而起！
苏摩被带上了九天，远离了水中那一个幻象。一瞬间，他眼里有一种狂怒，一把揪住了龙的双角——只差一点点！只差了一点点，他的手指就可以再度接触到那个人的面颊了！
“那是幻象！”龙在虚空中扭动了一下身子，却不肯再度降落水面，怒喝，“海皇，你应知道，开镜之夜所有人都会在水中照见自己内心最想看到的东西，从而沉湎其中不可自拔……你看到的只是幻象。”
苏摩眼神一闪，手指慢慢松开。
是的……那是幻象……那应该是幻象。白璎她应该已经去了伽蓝帝都。
然而，方才一刹那，隔着薄薄的水镜，他看到了那张脸——就像是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样，那个白族的少女眉心依旧绘着红色的十字星封印，仰着苍白秀丽的脸，在水底望着他，缓缓伸出手来，唤着他的名字。
“苏摩……记住要忘记啊……”
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萦绕，宛如堕天之前对他的最后嘱托。
可惜的是，他至今也不能忘记。夕阳中，他乘龙飞舞，望向那一座通天的白塔，仿佛感受到了宿命中的某种召唤——那，还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回到帝都，这个所有恩怨的缘起之地。那个孤高的绝顶上，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岁月。
那是他黑暗一生里唯一有过的、接近光明的机会。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眼前仿佛有白云开了又合，散漫的夕照中，白塔壁立万仞。
遥远的记忆中，那个单薄的白衣少女的影子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多么想能够回到从前，回到那些听她在月光下唱歌的夜晚。那样空灵干净的声音仿佛皎洁的月光，能穿透所有的黑暗。
那个靠在塔顶女墙上，独自在月光下唱歌的白族皇太子妃只有十五岁。在他走来到塔顶神殿之前，是那样的孤独寂寞——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没有一个人敢和她聊天，十五岁的少女经常偷偷跑出来在神殿后放一只洁白的风筝，引线很长很长，会慢慢的放很久很久，最后扯断了轱辘，让风将所有的禁锢带走。
她的影子映在暮色中，仰头望着天上飘走的风筝，寂寂地等待着什么。然后，在月亮升起在白塔顶上的时候，她会唱起故乡的歌，怀念亲人和故土。
鲛人少年站在阴影里聆听那歌声，面无表情。虽然看不见，却敏锐地从中听懂了她的寂寞和孤独——虽然有着十几岁少年的外貌，他但却比她多活了上百年，经历过的苦难绝非这个养尊处优的空桑贵族少女可以比拟。他只用了短短的片刻，就洞察了这个少女空虚孤独的内心。
她是他的猎物，在走上白塔的那一瞬，他就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
毫不犹豫地、他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攫取了那只不懂危险为何物的鸽子。在那短短的一年多里，他轻易地走入了她空白一片的生活，成了她最亲密依赖的人。
她为他着迷，不顾一切的爱着这个鲛人少年。每一日黄昏，她都会坐在神殿后院的墙头等他，孤独地拉着风筝的引线，怔怔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帛飞上天，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开心得跳起来，一扫平日寡淡苍白的表情，扑入他的怀里。
她身上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依稀让人想起月下的蔷薇——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和他说话，长长的缨络从清丽的脸旁垂下，而那样甚至有一些稚气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神情，隐约有些娇憨。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宁静而美好，也充满了白蔷薇的香味。
那些只有星月注视塔顶的夜晚，只有风造访这座万仞的白塔。她和他说了很多话，几乎把他当成了这个荒凉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
有一度，他甚至恍惚有一种幻觉：仿佛自己不是一个鲛人奴隶，而她也不是这个大陆未来的女主人——他们只是一对无辜纯白的少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曾经历，只是如此简单纯粹的相逢、相爱，也将会永远的相守。
然而，厄运之手始终紧扣着他的咽喉，从来不曾放松过丝毫——几番苦痛的挣扎，终于，在某一日，他再也不迟疑，摸索着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他明显感觉到少女猛然颤抖起来。她僵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抬起头来，仿佛做错了事一样手足无措，低头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脸。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有说不出的阴郁神色，缓缓少女拉入怀中,伸出手触摸着怀中少女羞涩的脸颊，低下头去，凑近她温润的气息，吻向眉心的印记，眼里却有某种绝决而残忍的神色。
“呀！”在额发被撩起的瞬间，仿佛定身术被解除了一般，少女蓦然脱口惊呼，将盲人少年往外推出去，“不可以！不可以碰那个！”
剑圣的女弟子出身的太子妃急切间用上了真力，推得他踉跄着重重地撞上了墙。然而蓝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微微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摸索着墙壁走开，再无一次回顾。
“苏摩！”惊魂未定，少女捂住眉心那个印记，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不要生气……只是、只是，这个是不能碰的。你……你相信我！”
“说谎。你一定还想做空桑人的太子妃，所以不想被一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脚步没有停，少年摸索着墙壁继续往前，“嘶啦”一声，衣襟断裂。
少女怔怔地拿着一截布站在那里，因为身子矛盾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然而自幼的教导还是占了上风，她不敢扑上去拦住那个少年，只是急切地分辩：“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才不想做什么太子妃……你相信我！”
然而，这样急切的说词显然并未曾被接纳。
“这件事本来就够可笑的……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鲛人少年的声音锋利而冰冷——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只需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摧毁她——忽然一指外面萦绕的千重云气，冷笑，“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好！”耳边传来的回答，却是因为激动而片刻不迟疑的。
陡然间一阵风掠过伽蓝白塔顶上，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云端坠落——仿佛失明的眼睛陡然间就能看得见了，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个女孩子决绝地横眉掠了他一眼，身子忽然间往后倾斜，似乎没有重量一般地，从女墙的豁口上跃向大地。
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从来拘谨温和的贵族少女第一次展现出的火烈性情，仿佛脱壳而出的雪亮利剑，瞬间划开他内心漆黑一片的天幕。
白璎！他忽然间极其强烈地想喊出她的名字，然而咽喉仿佛被利爪紧紧扣住，无法发出一个字。蓝发的少年鲛人踉跄着冲到了女墙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手指却只接触到了最后一丝向上拂起的秀发。
那个瞬间，眼前忽然又恢复到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那样的……错了，不是那样的！他怎么会有那样的记忆……真实的过往并不是那样的……那一日，其实不是结束。
蓄谋已久的鲛人奴隶，成功地在那一日触碰到了太子妃眉心的那个印记，达成了多年来处心积虑谋划的企图。那个贵族的女孩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带着殉道者般的神色，任凭一个冰冷的吻落在眉心——空桑“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就这样被一个卑贱的鲛人奴隶打破了婚前必须维持的纯白封印。
她必将被废黜，而另一个白族贵族少女将取代她的位置。
那都是青王的计策，而他，不过是一个如同阿诺般的傀儡——一个为了赎回自由而出卖了灵魂的傀儡。真正卑贱的鲛人。
他没有看见真正的“结束”。
在大婚典礼上，惊呼声响彻云霄的时候，他耳边尚自回响着她的最后一句嘱咐，而那个人却披着霓裳盛装，从白云雾霭中如同白鹤羽毛坠落。那是他的手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她果然做到了。
那便是彻底的终结。
百年后，他乘龙御风，飞向昔日一切恩怨的起点。他在风中低下头，颓然抬起手抵住了额头，蓝色的长发如同水一样覆盖了他的脸。
白璎，白璎……喃喃念出的那个名字随着呼吸一起灼烤着他的心，将所有记忆焚烧。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爱着那个白族的少女。
然而那一句话，却百年来一直不肯说出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呢？是什么样的诅咒，封印了这一句本来只要一说出口，就能改变彼此一生的话？这原本是他这黑暗龌龊的一生中，唯一接近阳光的机会啊！
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宛如长夜里的孤灯，照亮过他的生命。
但是，一切都已经完结了，一切的一切……时间不会无缘停在某一点，也不可能挽回已经化为流星坠落的宿命。永远不可能再回头了——遵守约定从白塔上一跃而下的那个少女，用死亡将一切定格在他的心底，却从此一去不返。
每一个来不及完成的心愿，都会在岁月里悄悄改变，化为蚀骨的烙印，刻骨铭心。
如果宿命给他的判词是“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么，就让他来回到这个起点，将命运的转轮逆反过来吧！
在他神思恍惚的刹那，龙神却发出了不安的长吟，将苏摩唤醒。
“水底深处似乎有战乱……海皇，你看到了么？”龙望向镜湖最深处，眼眸里有一丝担忧，“今日是开镜之夜，但如今天色未暗，蜃怪却已然苏醒结出了幻象——不知有谁惊动了它？”
苏摩默默望向镜湖水底，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是的，他看到了，在那片深深的水底，的确正在发生一场激战！
“是复国军遇到了危险么？”龙神也觉察到了，不安地摆了一下尾巴，抬头吟了一声，“海皇，我们还是先去复国军大营一趟吧。”
“不。”微微迟疑，却旋即吐出了斩钉截铁的话，苏摩将视线从水底移开，“我看到真岚了，他就在底下。不会有事，先去帝都。”
听得那样的回答，龙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一甩尾将苏摩从背上抛了出去！
“复国军的安危，难道还比不上你个人的恩怨？”龙狂怒地呼啸，眼睛转成了血红色，“你的族人在搏杀，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弃他们不顾！……你根本不配做海国的王！”
“我本来也不想做海国的王。”漠然地，苏摩嘴里吐出一句话，“是宿命在逼我。”
他抬头望向伽蓝帝都——夕阳如血，那里依稀可见一个白色的光点，应该是白璎带着天马已经飞临了帝都上空。
“我希望回到碧落海。如果可能，也会带族人一起走——不过，都七千年了，要复国也不在乎拖那么一天，”他冷笑着转身，眼里光芒闪烁，桀骜不驯，“可是我的一生，可能也只有这一天可以去扭转命运——就算是星辰坠落大地毁灭，也无法阻拦我！”
冷冷地说着，他拂袖一挥，自顾自地朝着晚霞深处掠去。
龙凝视了他背影片刻，眼神复杂地变幻，然而最终只是低吟了一声，身子一旋，幻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穿入了镜湖的深处，水波霍然裂开。
夕阳坠落到白塔背后之前，白璎乘着天马飞临了帝都上空。
风从耳际掠过。望着那座通天的白塔，她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忽然透出一丝复杂的情愫——那里，是她渡过孤独的少女时代的地方，伴随着一生里最激烈的爱与恨。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走吧。”仿佛察觉到了她一刹的软弱和犹豫，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轻声提醒。她微微一震，手指一勒马缰，天马展翅朝着城市中心那座白塔飞去——然而，刚刚跨入帝都外墙的上空，天马忽然间就是一声悲嘶，猛然一个踉跄，几乎将白璎从马背上甩落！
怎么回事？她翻身下马检视，赫然发现天马的前蹄有烈火灼烧的痕迹。
她伸出手去触摸面前的虚空，然而手指迅速被反弹了回来。冥灵的手同样感觉到了灼烤的热度——指尖探到的地方，虚空中忽然凭空凝结出了连绵的巨大万字花纹，影影绰绰浮现，绕着帝都一圈，将她阻拦在外！
这是什么？笼罩在伽蓝城上空的是什么？
她拔出光剑，尝试着砍开那个奇怪的结界，然而每一击却都仿佛刺在虚空里。那些连绵不断的花纹若有若无，仿佛经幛一样缠绕住了光剑。光剑是柔软的，可以随意扭曲，而那些奇特的花纹竟也能随之扭曲，毫不受力。
直到太阳从云荒西方落下，她的剑始终未能砍开一道裂缝。
“非天结界！”在她感到出师未捷的沮丧时，身体里的那个一直在默默旁观的人却蓦地惊呼了一声，带着恍然的震惊。她不由自主地一惊收手：能让白薇皇后也如此震惊，又是怎样强大的结界？
“居然设下了九重非天，传说中魔君的前身御风皇帝，曾经用来困住了神的结界！……呵，是预知了我会来么？”身体里那个声音沉吟着冷笑，忽地提高了声调，“好啊！白璎，少不得我们要和他好好较量一番了！”
“是，皇后。”白璎低首恭谨地回答着——身体里那个声音是如此的霸气十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从反驳，她只能听从皇后的安排，一步步地走下去。
何况，从一开始继承后土力量起，她也早有了为之牺牲的觉悟。
“看来是无法直接从空中去往神殿了，”白薇皇后沉吟着，眼神望向脚下暮色渐起的大地，星星已经一颗一颗地在头顶亮起来，“非天结界笼罩了整个帝都。但这个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在天和地交界之处——我们先下到帝都地面上去，看看能否慢慢破开结界。”
“是。”白璎点了点头，松开了马缰拍了拍天马的脖子，示意它返回。
——既然要从地上走，也就不需要天马的陪伴了。
仿佛知道主人此行凶多吉少，天马恋恋不舍打了个响鼻，用鼻梁摩挲着白璎虚无的手，眼里陡然滚落一颗大大的泪珠，长嘶一声扑着翅膀腾空而起。
然而，就在天马回旋的刹那，半空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风一样地掠过来，抬起手臂拦在前方。那个人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让她在瞬间以为是云上出现了黑色的闪电。
但是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白璎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苏摩？居然是苏摩？
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瞬的无措之后，心底里却涌起了某种隐秘的喜悦——其实苍梧之渊那一别后，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此刻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相遇，实在是令她暗自欢喜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希望能最后看到他一次。
“我杀了你妹妹。”
然而，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身侧萦绕着云气，默然凝望了她片刻，却冷冷地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仿佛如巨锤一样砸落，白璎身子猛地一晃。她抬头望向拦在前方的傀儡师，眼里流露出震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这个人特意赶来拦住了她，原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消息？
他是特意来欣赏自己的苦痛的么？
“克制！”那一刻，身体里的声音在警告，“这个时候，别和他起冲突。”
“是。”她苦笑了一下，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极力让声音平静：“白麟早已成魔，这也算是个解脱。”她低声说着，眼里却忍不住有泪光：“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让开吧……我还要赶着去帝都。”
“白麟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苏摩却没有动，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你想听么？”
在这样一步一步的挑衅面前，白璎的脸色渐渐苍白，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说吧。”
凝视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忽然间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
“她说，她憎恨自己居然曾委身于一个鲛人。”苏摩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话，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白衣女子的脸瞬间苍白，忽地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否和她一样？”
那句话平静而锋利，仿佛刀子霍然剖开昔日伤口上的硬痂。白璎猛然一震，触电一样抬起眼，只看了他一眼，仿佛被其中静默燃烧的烈火灼伤，立刻又转开了头去。
“我…我……”她的手握紧光剑，忽然觉得心跳的快要失控，说不出话来。
真是奇怪……都已经成为冥灵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心跳的感觉？就因了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这个虚幻的身体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你是否跟她一样？”然而那个傀儡师却是执拗地追问，将这样一个她躲避了多年的尖锐问题送到她面前，“你后悔么？”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静静的火，灼热而沉默，却可以烫伤任何灵魂。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么？”避无可避，白璎忽地抬头，豁出去似的望向对方的眼睛，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问这个？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苏摩却是执拗地站在前面，一字一字追问，“有意义。”
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捏了一个奇特的诀，用力得指节隐隐发白。
“别再和他多说。”身体里那个声音终于开口，“我们走。”
然而，白璎这一次却没有听从白薇皇后的指令。身侧白云离合，她望着面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从胸臆中吐出一声叹息，似乎终于在那样熊熊燃烧的眼光之下屈服了。她低下了头，雪白的长发从两颊垂落，冥灵女子苍白的颊上居然有淡淡的酡红：“我不后悔。因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忽然间已然无法发声！
在第一句话刚刚吐出的瞬间，她的肩膀被蓦地抓住，猛烈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她惊惶地推着这个忽然间逼近身侧的人，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已结下了控制冥灵的虚幻形体的手印，压制了她的挣扎，就这样不容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刹那，她的意识变得空白，手指无力地从对方肩头滑落。
隔了上百年，这第二个吻却是激烈而绝望，冰冷如雪，又似有熔化岩石的热度，仿佛要将她的魂魄融化。她的意识变成一片空白，感觉到他叩开了她的唇齿，她刚刚发出了一声叹息，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去。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冰冷，带着某种奇怪的味道。
她惊惶地抬起眼，却立刻望进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深碧色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战栗起来：映着背后夜空里的无数繁星，那一双眼睛里有着怎样的表情啊，多少的苦痛的纠缠，多少黑夜的挣扎……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穿过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原来、原来他竟是……
那种疼痛冷电般贯穿而来，她的心仿佛忽然被撕裂。
“你……”惘然中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泪水在瞬间滑落，然而随着话语，有什么从立刻咽喉里倒灌而下，冰冷而炽热，在瞬间将她的神智湮没。
“竖子无礼！”这一瞬间，她身体里的另一种人格苏醒了，压制住了那个迷离无力的灵魂。她迅速推开了他，眼眸变得坚决，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光剑铮然出鞘，在瞬间推开了苏摩，反手就是一剑划去！
苏摩松开了她的肩膀，急退。因为离得太近，他没能完全避开那一剑，光剑斜斜掠过他的左胸，切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苏摩踉跄后退了几步，随即站定，残留着血丝的唇角却露出一丝奇诡的笑意，他抬起指尖，缓缓拭去嘴角的血丝，冰冷的眼里带着熊熊燃烧的火。
“白薇皇后，已经晚了。”他望着执剑的女子，明白那样的眼神来自于另一个灵魂，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满是讥诮，“星魂血誓已经完成了，星辰的轨道已经合并。”
星魂血誓……白薇皇后的眼神也变了，望着对方唇舌之间沁出的血。
这个人是疯了么？居然采用了这种方法来挽留！
在术法中，血是最重要的灵媒，它承载着言语难以形容的种种宿缘和力量。在六合中流传着的各派最高深的术法里，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以血为载体，其中也包括云荒大陆上的皇天后土两系力量。
而以“星魂”为名的血誓，则是血系术法中最高的一种。
这种术法罕见于云荒大陆，只在六合之中的西天竺一带流传，传说中只有寥寥几位造诣高深的术士可以施展。它的力量极其强大，传说中甚至可以移动和合并星辰的轨道——但它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不但施展者需要拥有极其强大的灵力，而且施展后都要付出一半生命作为交换。
裂镜之后，白璎的星辰已然属于有形无质的“暗星”，它依靠着冥灵临终前的念力而继续循着轨道运行，然而最终的方向却是指向“虚无”的幻灭。
而方才的一刹，这个鲛人凝聚了惊人的愿力，咬破舌尖，将血注入对方的身体里——在血融合的瞬间，星辰的轨道改变了，新的海皇移动了自身的星辰轨道，将其与暗星的轨道合并。他们的宿命也将融合——从此后，他们将分享同一个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寻求那样的结果，实在非疯狂者不能为之。
另一双眼睛从白璎的眸子里慢慢浮凸出来，游离在空中。白薇皇后望着这个黑衣的傀儡师，眼睛里有怒意：“苏摩，你到底要做什么？你难道想阻拦我们？！”
“不。”苏摩手指掠过胸口，剑伤开始一点点消失，“我只是想让她不至于消失。”
白薇皇后微微一愕，却随即反驳：“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能成功封印破坏神，在那样巨大的力量交锋后，白璎的灵体也不可能安然幸存下来。”
苏摩低下头，望着手指尖那一点血迹，忽地冷笑起来：“是的，如果光以你的力量去封印破坏神，只能玉石俱焚——可是，如果加上了我的力量呢？我可以扭转暗星的轨道。”
“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白薇皇后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这个鲛人的双眸，“这只是我们空桑人自己的事情，你却非要插手其中！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想主导云荒大陆将来的命运么？”
“云荒大陆的命运？”苏摩讥诮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睛，望着天尽头湛蓝的海面，“我只想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已……你问我为什么？那不如去问纯煌当年为什么送你返回云荒吧！难道他也是为了插手你们空桑人的天下争斗么？”
听到那个名字，白薇皇后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黯淡了一些。
“新海皇啊……请不要和纯煌那样。有些事，并不值得为之付出毕生的代价。”白薇皇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轻轻叹息，“你不惜用一半的血来交换与她生死与共的权利——可是，你是否问过她，她还如以前那样爱你么？”
“不需要问她。”不等她说完，苏摩截口打断，冷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的手按在胸口，将伤口一分一分弥合，望着白薇皇后，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白薇皇后长久地沉默，然后侧眼望向脚下的云荒大地，带着微微的惘然和恍惚，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宿命和光阴的交错中，那样绝望而义无反顾的爱……隐约中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似乎不像是这个尘世所能存在。
或许，那只是命运？只为着上一世她和纯煌的擦肩而过，而注定了这一世白族唯一血裔的空等，注定了新一代海皇的生死不忘。他们两族的命运就这样在生生世世里相互交错。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柔软下去，不再具有神袛般凛然的冰冷色泽。
“好吧。”许久，她叹息了一声，仿佛作出了某种妥协，“既然你用你的血和她结盟，共享命运——那么，我并不阻拦你。”
“我们一起去帝都吧。”
顿了顿，白薇皇后的眼睛里却隐约有一丝忧虑，望向苏摩的眉心——虽然七千年后，她再一次被海国鲛人的勇气打动，但是这位新海皇的眉心凭空出现的烈火刻痕，却不能不让她感到不安。
那个深不见底的眉心刻痕里，隐约透出如此强烈的恶毒邪气。
那样的气息，正是魔物的栖息之地的表征——带着这样的人去封印破坏神，会不会是反取祸源呢？
十月十五，伽蓝帝都。开镜之夜。
那一夜极其璀璨，宛如梦幻。
在白塔顶上俯瞰下去，镜湖银光万顷，如开天镜。而围绕着这一面银镜的，则是万点篝火，宛如一串红色的宝石镶嵌在镜旁。波光如梦。
“唉……愚蠢的人们啊……”白塔顶上，重重深门里，低垂的帘幕后忽然吐出了一声模糊的叹息：“年复一年的，自甘沉沦……难道不知镜湖中种种幻象，只不过是蜃怪诱人入口饱腹的把戏么？”
顿了顿，帘后的声音却也出现了微微的沉吟：
“奇怪……今年蜃怪这一次的开眼……提早了？”
智者大人？在帘幕后透出第一声叹息的刹那，跪在帘外的白衣女子全身一震，眼睛在黑暗里倏地睁大。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也在夜色里奕奕生辉。
智者大人终于是醒了么？那么，弟弟总算是有救了！
沧流历九十一年，迦楼罗第五十七次试飞失败，坠毁于博古尔沙漠，长麓将军殉职，如意珠丢失。破军少将云焕奉了元老院的指示，前往西方寻找如意珠将功补过。
一个月后，他顺利完成任务，携带如意珠搭乘风隼准时返回。朝野为之庆贺。
看到少将奉上的如意珠，巫即大喜若狂，也顾不得其余十巫还在为破军少将的功过争论不休，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弟子巫谢起身，拿着如意珠奔赴铁城。他叫来了冶胄，三人一起来到了那一架造了一半的新迦楼罗面前。
那日从藏书阁翻到那一卷空桑遗留的《伽蓝梦寻》后，巫即仿佛想通了某个关键的问题，立即下令征召了铁城里最好的工匠，画了图纸令他从头造起——虽然如今刚刚搭出了龙骨和大致的架构，随行而来的弟子巫谢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一架迦楼罗和前面坠毁的五十七架都大不相同。
——因为在原本应该用来安放如意珠的机舱核心位置上，竟赫然固定着一名鲛人傀儡！
巫谢来不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白发苍苍的师父拄着金执木拐杖健步如飞地跃上了龙骨，在那个禁锢鲛人的舱旁停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如意珠放入了那个鲛人的心口。
“这是干什么？”巫谢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足尖一点，瞬间也出现在迦楼罗上，“师父，怎么弄了个鲛人放在这里？”
“别乱动！”巫即却忽然暴怒，那声厉喝几乎让巫谢猝不及防跌落下来。
巫谢不作声了，只是惊讶地望着师父，难道，师父真的是研究迦楼罗走火入魔了？原本，迦楼罗这样超越了世间力量极限的巨大机械，就不是人所能制造出来的。百年前，智者大人带着他们从海上返回大陆，为了在短时间内夺取云荒，教授给了他们诸多秘密的技能：军队的训练，机械的制造，甚至还对十巫进行了术法的传授。
智者大人将惊人的力量传给了冰族，并写下了《营造法式》，教授了风隼和比翼鸟的原理以及详细的制造流程。然而，在传授到超越力量极限的迦楼罗金翅鸟时，却忽然间中断了，从此独居神庙。
那之后的一百年，尽管专攻机械力的巫即长老穷尽心力，带领着铁城的能工巧匠陆续成功地造出了风隼，比翼鸟和螺舟，并投入了军队的使用——然而，失去了智者的指点，迦楼罗的几十次试飞却没有一次成功。
为了解开这个谜，巫即已然呕心沥血多年。
年轻的巫谢望着那个崭新的迦楼罗骨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机舱内，那个鲛人傀儡被固定在座位上，手足上均插入了诡异的细细银针，另外有一根极长的针，居然从她的顶心一直刺入，穿过了居中的心脏，硬生生地将她钉在了座位上！
巫谢转头望向师父，想确定他作出这种行为是否属于疯狂，却看到巫即抛掉了金执木拐杖，令冶胄在鲛人心口上剖开一个伤口来。
那名铁城第一名匠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一刀划开了那名鲛人傀儡的心。
血喷在他的脸上，毫无温度的冷，冶胄眼睛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地剖开了心室——如所有冰族人一样，他有着一颗冷酷平静的心和极其稳定的手。何况，鲛人在他们眼里一直是某种“物”，在利用起来的时候和钢铁木材没有什么两样。
“干得好！”巫即夸赞了冶胄一句，颔首，“不愧是铁城最好的工匠——你出刀的利落，几乎可与云焕媲美了。”
云焕。听到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冶胄不自禁地微微愣了一下。
看来，巫即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和如今显赫的破军少将相识过。
那个流放在属地的冰族少年，有着一个美丽绝伦的姐姐，曾经一度居住在铁城的永阳坊里，每日和自己一起提水铸剑，辛苦劳作。在刚刚回到帝都的时候，那个孩子是如此的孤僻，看着别人的时候永远带着某种警戒心——只是可惜，如今的他走了一条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路，危险而有进无退。
在冶胄神思恍惚的一刹，巫即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
那一刀居中剖开了心室，巫即看到了那颗青色的心在鲛人的胸腔里逐渐微弱地跳跃，他来不及多想，随即将那颗如意珠放入心室，眼里有焦急的表情：“难道这样也不行？……这怎么可能！明明，明明就应该是……”
然而，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刹那，那颗心已然完全停止了跳动！
被固定在座椅上的鲛人傀儡头微微一沉断了气息，眼角落下一滴泪，铮然化为珍珠。
“如意珠，龙神之宝也。星尊大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然龙神怨，不验。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莩遍野。帝君筑坛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云不雨。帝怒，乃杀百名鲛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泪如雨。四境甘霖遍洒。”
按照《伽蓝梦寻》记载推断的话，这颗如意珠能听到海国子民的心愿。如果迦楼罗的舱里用鲛人作为引子，应该可以引出如意珠内部的力量才对！
然而……怎么如今一点力量的波动都没有出现呢？
巫即眼里闪出绝望的光，多年来苦苦思索，最后才得出了唯一的结论，却不料一次验证之下即告失败。他的手徒劳地按着那颗宝珠，想把它更深地放入心室，不明白作为海国至宝的如意珠，为何不能和鲛人发生感应。只听“喀嚓”一声，那颗碧色的珠子居然硬生生被他压碎在鲛人的心口上！
巫即和巫谢一惊，同时脱口惊呼，脸色霍然变了。
——是假的……云焕带回的这颗如意珠，竟然是假的！
一起变色的还有冶胄。那个身份卑微的铁匠在看到如意珠碎裂的一瞬惊呼起来，仿佛碎裂的是云焕辉煌锦绣的前程。在巫即带着巫谢离开后，他一个人怔怔站在庞大的迦楼罗骨架前，望着那个被剖心而死的鲛人傀儡发呆——这一次，云焕要完了……
那个酷烈刚强的孩子，又要如何应对那些找到了下口机会蜂拥扑上的恶狼？
次日，朝堂激变。
接着假珠之事，巫朗霍然发难，十巫中巫姑、巫罗和巫礼都随声附和，决定不再给失职者任何机会。云焕少将被当庭褫夺了一切军衔，即时下狱，严惩不怠。
国务大臣巫朗一贯视云焕为眼中钉，此刻一得了机会，自然是不择手段力求将其置于死地——然而，首座长老却不愿将唯一能和智者沟通的巫真云烛逼上绝路，驳回了死刑的要求，以此为条件让云烛去请出智者大人。
云焕被下到了帝国大狱里关押，暂时延缓了死刑时间。
然而，在国务大臣的示意下，负责拷问破军少将的，赫然便是刑部大狱里令人闻名色变的酷吏辛锥——那是生不如死的选择，这摆明了是要将这个桀骜的少将慢慢折辱至死。
巫真云烛为了弟弟四处奔走求救，然而帝都诸多权贵却避之不及，无一对她伸出援手。连一向提携他们云家的巫彭元帅，竟然都闭门称病，避而不见。
巫彭元帅对他们姐弟的放弃，终于让云烛一夜之间白头。无可奈何之下，最终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白塔神殿。
她已经跪在这里几天几夜，祈求智者大人出面相救，赦免弟弟的罪名。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哀求那个可以只手遮天的圣人，帘幕背后却一直没有回答，空空荡荡得仿佛那个人并不存在。
实际上，在数天前，北方九嶷郡出现“海皇复生”的重大危机时，十巫也曾联袂前来祈求智者大人的接见——然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为了安定十巫的情绪，拖延巫朗对弟弟下毒手的时间，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假传了智者大人的口谕，让十巫继续等待星宿的相逢，却不知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云烛的膝盖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渐渐僵硬，心里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听到重帘背后发出一声低缓的叹息，她几乎是狂喜地扑了过去，抓住了帘幕下摆，跪倒在地，重重的叩首声响彻神殿。
“……”一醒来就看到素日静默的圣女如此举动，连那个至高无上的人都有一些诧异，“呃……怎么了？云烛？”低缓含糊的语声从黑暗里传出，“你的头发……白了？”
仔细听来，这一次刚刚醒来的声音里带着往日罕见的一丝关怀和暖意。然而绝望到几乎疯狂的女子没有辨别出来，只是急切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
“啊……是么？云焕，已经回来了？”黑暗里的那个声音笑了起来，没有丝毫意外，“他带回了假的如意珠，所以直接被下到了狱里……已经是第二次失手了……呵，我的帝国，向来不会宽待失败者。”
云烛重重地叩首，血从她美丽光洁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地面。
“你……为什么不去求巫彭呢？”听明了她的哀求，帘幕后的声音却饶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虽然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我身侧，你的心，却一直是在他那里的吧？……他一手栽培了你们姐弟，在这样的时候，莫非要袖手旁观？”
云烛身子一震，叩首的动作停止了，静静伏在地上，许久许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啜泣，仿佛是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这一段日子以来的心力憔悴，她头抵着地面，痛哭失声。
听取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帘幕后的声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们姐弟三人，只不过是巫彭用来和巫朗博弈的棋子啊……”低缓的语声响起，直接传入云烛的心底，带着一丝叹息，“愚蠢的女人……棋手永远不会对棋子有一丝顾惜。如今，云焕脱罪不易，云焰被我赶下白塔，云家如大厦将倾，他已然要‘弃子’了……你如何能指望他？”
“反正，新一任的圣女大选，又要到了。”
云烛猛然一僵，仿佛被那样的话语冰封了内心，连哭泣声都停顿了。
她仰起脸，血从她额头流下，覆盖了整张脸。黑暗中，那张清丽如雪的容颜狰狞可怖，眼里充斥着绝望和悲哀，她用发抖的手扯住了帷幔，努力张开口，咿哦了半日，忽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求求您！”
——她竟然说出来了！闭口十多年后，她居然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
长久的沉默夺去了她语言的能力，然而多年后，对亲人的关切居然让她再度开口发出了声音！那是多么强烈的愿力！
连帘幕后的人仿佛都被她这一刹那心里强烈的愿望所震动，默然良久，那人吐出了一声叹息：“你要我去挽救你弟弟的命运么？……你可知他这番不能带回如意珠，便要成为朝堂势力角逐中的牺牲品？”
云烛嘶哑着，只是反复喃喃：“求求您！”
她的手紧紧抓着帷幔，额头流出的血在面前滴了一洼，仿佛一条蜿蜒的小蛇，悄然爬入了重重帘幕背后。
然而帘幕后那个人却毫不动容，甚至笑声里还带着某种快意：“呵呵……听说审问他的，是‘牢狱王’辛锥——落到这般酷吏手里，这几日来，一定被折磨得很惨吧？能听到破军的呼号和惨叫，也真是难得啊……”
忽然听到智者大人提起这个可怖的名字，云烛的脸刷地如同死去一样惨白，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衣服，身体僵硬。
“云烛……你在发抖。”帘幕后的声音低哑地笑了起来，带着某种洞察的尖锐，“你弟弟在辛锥手下捱了半个月，居然还活着？太神奇了……云烛，你为了让他活到我醒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告诉我，我的圣女……你做了什么才延续了你弟弟的性命？你无亲无故，无钱无势，又有什么可以与那个侏儒作为交换呢？”
“啊……啊啊啊！”云烛忽然间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将头撞向地面，扯住袍子裹紧了身体，眼里再也压不住狂乱与绝望。
“可悲的女人啊……为了保全弟弟的命，竟然不惜忍受这样的耻辱么？”这一次，帘幕后的声音带上了微微的悲悯，黑暗中仿佛有一阵风从内吹出，将帘幕轻柔地裹上了云烛的脸，擦去她满脸的泪痕，“流着世间最高贵的血的女子，竟被污泥里猪狗所趁。”
帘幕轻柔地缠绕着，从云烛脸上一掠即回，智者的声音里带了叹息：“这样竭尽全力不顾一切的守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云烛，你知道千万苍生中为何我会独独留下你？因为有时候，你真的很像‘那个人’啊……”
“您答应……答应过我……”云烛身体的战栗在片刻后终于控制住了，她不再让自己去想这些天来的种种屈辱，只是用尽全力结结巴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眼里有绝望的光，“您答应过我的！”
是的！是的！智者大人明明曾经答应过她，如果弟弟能活着到帝都，就会让他免于遭到某种不幸！也就是为着那一句承诺，她才不惜一切代价，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和屈辱，一直等待下去！她是为了智者大人的那句承诺才苟活到今天的！
“嗯……我是答应过你……”帘幕后，那个声音低缓地笑了一声，“是的。你弟弟是个非凡的人物，他绝不会死在此刻——破军，会比天狼和昭明更明亮！”
云烛喜极而泣。
然而幕后那个人的声音却停顿了，仿佛是凝望着某处星空，淡淡道：“只是……我的时间也已然不多……她就要来了。”
她？她是谁？云烛诧然，却不敢抬头。
“我在帝都设下了‘九障’……不过，也无法阻拦她多久……我的力量其实已经不如她了……”智者大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极其复杂，带着喃喃的叹息，“但，那之前，足够让我把所有事情交代完毕……”
“叮”的一声，一枚令符从黑暗中扔出，准确地落入云烛手中。
那是冰一样透明的令符，介于有无之间。
那个声音穿过了重重帘幕，抵达云烛耳畔：“传我命令，带云焕少将来神庙。”
【完】

镜·辟天  序章：云浮
六合之间，什么能比伽蓝白塔更高？
唯有苍天。
六合之间，何处可以俯视白塔顶上的神殿？
唯有云浮。
云浮城位于最高的仞俐天，飞鸟难上，万籁俱寂。九天之上白云离合，长风浩荡着穿过林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碑，发出风铃一样的美丽声响。从云荒大地上飞来的比翼鸟收敛了双翅，落到了高高的尖碑上，瞬间恢复了浮雕石像的原型。
无数的尖碑矗立在云浮城里，一眼望去如寂寞的森林。
每一座尖碑底下，都静默地沉睡着一个翼族。在这个浮于九天的孤城里，所有人都在各自冥想和修行，或者静悄悄地灰飞烟灭。
那些尖碑指向更高的苍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每一个碑上的花纹大同小异：最顶上是一个象征着太阳的圆，然后是平行的波纹，象征着大地和海——在那之下，却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正在向上飞翔的金色的鸟。那只鸟展翅向着太阳飞翔，一步步超越了大地和海。
——迦楼罗金翅鸟是她们这一族的象征。
亘古以来，翼族就如迦楼罗金翅鸟一样，一直在追求着力量的极限，从大地朝着太阳一步步飞升羽化，从大地一直迁徙到九天上的云浮城。
自古以来，她们就被所有陆地和大海上的人仰视，被冠上了神族的称号。然而，严格的说，她们并不是神袛，她们这一族诞生在鸿蒙开辟之初，早于鲛人和空桑人而存在。他们生于云荒七海外的云浮岛上，足迹却遍布整个海天，一度是天空下最骄傲的民族，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留下了最初的脚印。
因为神的恩赐，他们拥有出众的天赋。他们观望星辰，记录日月，播种和收获，建造巨大的神庙、宫殿和尖碑——在海国的鲛人还刚刚从泡沫里诞生、云荒上的空桑人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他们已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他们甚至可以用念力从身体里展开双翅，翱翔于海天。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的心也越来越高：他们不再甘于困顿大陆，而想探求九天之上的奥秘；他们不甘于被星辰照耀——因为凡是被星辰投影覆盖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宿命的流程所控制。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飞翔，但凭着双翅却无法到达星星之上；他们生命长久，但是却无法永生——所以他们逐渐开始修习术法，探求天地之间的终极奥妙。
终于，在一万年前，云浮国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颠峰。
云浮最后的城主是一对孪生兄妹，长成后联袂主持族中事务，被族人称为大城主和少城主。那对同胞兄妹均是万古难遇的奇才，年级轻轻便登上了术法的颠峰，窥破了诸多长老皓首穷经也参不透的迷题——
两位城主寻求到了停止光阴的方法，从此族中再也没有衰老和死亡；
两位城主预知了每一颗星辰的轨道，从此便能洞察大陆上与之对应的一切命运；
然而，没有了衰老死亡，又能预知未来的命运之后，翼族人并没因此而活得更好，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悖逆和混乱之中——他们从此过着漫长得看不到头，却清晰得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
不生不死，明知宿命却无法改变宿命——在活了上百年后，云浮翼族里一大批的人到了崩溃的极限。于是，达到了辉煌的颠峰后，整个云浮城却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疯狂。
血刹那间流满了这个辉煌的国度。甚至连两位城主都不能遏止这样的混乱，因为他们内心也开始对生存的意义提出了疑问。
最终，为了摆脱星辰的投影，挣脱被控制的宿命，两位城主做出了旷古未有的事情——他们联手施展了极限禁咒，使整个云浮城飞上九天，超越星辰，消失在云荒的海天之外！
从此，他们这一族超越了宿命和轮回，无生亦无死。
他们舍弃了故园，朝着太阳飞起，便如离弦的箭，一去不能回头。他们获得了神一样的力量，超越了地面上那些刀耕火种的族类，从此便不能再回到大地，去干扰那片土地上兴亡枯荣的流转——他们只能成为局外人。而一旦背弃誓言，则会遭受天罚，重新堕入那痛苦的轮回中。
云浮翼族退出了云荒的历史舞台，只留下了种种隐约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一族在星星之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九天上隔绝万年的岁月，让他们这一族蒙上了种种传奇色彩，在后人的口耳相传里被附会成接近了神袛的存在。他们的真正来历被岁月掩盖，没有谁记得宇宙洪荒之前，她们也曾翱翔于天地之间，随意地栖居和生活，与其他族类一模一样。
如今的他们居住在最高的仞俐天上，拥有着超越云荒大地上所有种族的力量和长久得看不到头的生命。
然而，置身于一切之外，却是如此的寂寞。
沧流历九十一年，云荒大地上风起云涌，大变将至。而这座九天上的孤城里，却依然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孤寂。
从北方尽头的黄泉归来后，比翼鸟合拢翅膀休息，而联袂返回的三位女神坐在高台上，俯瞰着伽蓝塔顶的神庙，仿佛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太阳又落了。”当颊上的那种温暖消失时，慧珈轻轻说了一句，“又是一天。”
明天，云荒上又将会激起什么样的风云？
不同于死寂的云浮城，她们脚下的那片大地是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新的，每一日都有激变，令人目不暇接。当海皇的力量回归于人世，当六个封印被逐一解开，当破军光芒照耀苍穹——这一片云荒大地，又将会迎来怎样风起云涌的岁月？
然而，她们却始终只能是一名旁观者。
“该布夕照了。”曦妃站起身来，背后瞬地展开了双翅。她升到云浮城中那一座最高的飞鸟尖碑顶端，抬起皓腕，轻轻地点燃了上面离火。
——只是一刹那，漫空便腾起了炽烈艳丽的霞光。
虚空中，竟然隐约浮动着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透明的镜子被无形的力量悬挂在九天之上，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折射着尖碑顶端的那一点离火，在云上漫出无数的光。当下面陆地上的人们抬头时，便能看到千里璀璨的晚霞。
九天寂寞如雪。每日里无聊，她们不愿修炼，便各自寻找可以做的事。
曦妃在天上布出各种景色。而慧珈会藏起翅膀，混迹于人间行走。魅婀则喜欢和大陆上那些花妖山鬼打交道，经常来往于天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但是无论在何处来往，看到了什么样的兴亡，她们都严格恪守着大城主订立的规矩：绝不插手大地上的一切纷争。
这，也是当年云浮人脱离大地飞向天空时，对着上苍许下的誓言。
曦妃从最高的飞鸟尖碑上落下，重新坐到了高台上。三位女神静静地呈三角坐着，望着高台居中的那一缕莹白色光。那白色的光在九天的风里摇曳，缥缈如缕，纯白如雪——一如那个人的灵魂。
已经整整七千年了啊……如今海皇复苏，离湮少城主也到了归来的时候。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三位女神静默地低下了头，双手按地，行礼——大城主，也是该苏醒了吧？
然而，长风寂寞地从空城上掠过，穿梭在林立的尖碑间，发出细微如缕的乐声，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三位女神眼里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连少城主回来这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大城主从苦修中苏醒么？
自从飞上九天以来，他们一族保持了对一切外物的疏离，只关注于自身。在这个云浮城里，其他同族都在自顾自地修行或者长眠，对于身外的一切毫无兴趣。
大城主甚至已经将实体彻底舍弃，化为虚无与天地一起存在和呼吸。
像她们三位一样对这脚下的大地始终保持着关注的，已然是罕见——在离湮被驱逐出云浮天界后，更加少之又少。
日月交替了不知几个轮回，又一个薄暮的黄昏里，一阵风过，高台上的离火摇曳了一下，忽然熄灭。然而离火在熄灭之前猛然又亮了一下，映照出尖碑上的名字：“尚皓”。那，正是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同族最高首领的名字！
——那个俯仰于天地之间，一重一重突破了力量极限的云浮大城主。
离火熄灭时，尖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三位女神悚然一惊，立即匍匐在地，禀告：“大城主，海皇已经复生，一直保存在云浮城的力量也已经归还海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一贯无喜无怒的声音，“她呢？”
慧珈捧起高台中间那一缕白色的光，轻声回禀：“大城主，少城主已经从轮回中归来——一切宿缘已尽，我们已将她的魂魄从黄泉的轮回里带回。”
那一缕灵光在她手心，仿佛活着一样，温柔地映照出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宁静，恍如千年前的那个美丽灵魂。许久，大城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是的，也够了……让她回来吧。”
尖碑的顶上，忽然凝结出了一个幻影。
冷月悬挂在更高的苍穹上，映照着九天之上的这座空城。尖碑寂寞如林，而在最高的一座碑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仿佛是长久没有尝试过凝聚，那个形体变化了好几次，才定了下来。
“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和以前是否一样？”那个虚空中的人低头，问底下的族人。
然而三女神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回答——大城主在五千年前已然消散了实体，进入长久的冥想和苦修，从此再也没有以人形出现过。那样长的岁月过去，谁还能记得当初城主还是一个“人”时候的模样？
“您非常俊美。”最后，慧珈只能那样回答，“是日月的光辉。”
“是忘记了么？……呵，难怪。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模样。”大城主站在尖碑顶端，浮起冷冷的笑意，仰起头去看虚空里浮着的巨大镜子，慢慢调整着自己凝聚起来的外形——渐渐地，镜中出现了一位须发微苍的中年人，气度萧然，负手望天。
“是这个模样吧？”照着巨大的天镜，大城主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不对……在七千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更年轻一些。”
镜子里随即变幻，转瞬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神宁静深睿，手握算筹。
“不知道这个模样对不对……”静静地看了片刻，大城主忽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看那一缕风中摇曳的白色光芒，“不知道阿湮苏醒过来后，还能认出我来么？”
底下的三位女神听见，微微一怔，相顾无言。
原来，对于七千年后的重逢，大城主竟是怀有那样的深切期待——那种期待是阻碍修行的。难怪七千年来大城主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障”，彻底地忘记自身，融化到无始无终的时空里，与天地同在。大城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可以勘破天地奥秘，摆脱生死轮回，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么？
毕竟，少城主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相同的血裔啊。
“说什么日月光辉……慧珈，你也和那些陆上人一样，学会应付的虚假花样了。”选定了样貌，云浮大城主侧头望着下界，微微冷笑起来，“论容貌，天地之间只有鲛人最出众，我等也无法与之比拟——你知道为什么吗？”
顿了顿，大城主望向苍穹：“传说中，大神造物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许诺每一族都可以要求一样东西。我们翼族最先开口，要求被赋予智慧和创造力。而海国人则次之，只要求了美与艺术。”
慧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那么云荒上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
“他们？”大城主笑起来了，带着某种不屑，“不像海国和云浮，云荒上杂糅着各种民族——他们各自要的都不一样，又不肯妥协，争吵不休。最后大神厌烦了，随手一抓，将善恶美丑每一样都给了他们一些。”
“所以，他们并不纯粹，心里一直有光明和黑暗在交锋——他们牢牢地被星辰束缚在大地上，有着各种烦恼：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永远无法挣脱轮回的流程。”大城主睥睨着脚下的大地和海，冷冷：“而海国人软弱唯美，耽于现状不求上进——所以唯有我们这一族最聪敏，最纯粹，可以凌驾于苍生之上。”
“是。”三位女神齐齐低首。
大城主低下头，将那一缕白光捧在手心，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可是，阿湮啊……你居然为了那些蝼蚁，背叛了我们最初的诺言。”
那一缕白光悄然在他手心流转，静默地闪烁。
“你可知道，在万古之前我们联手将云浮送上九天之时，便没有回头路了。”大城主将那一缕光护在手心，喃喃，仿佛那微弱的光可以温暖他那并不存在的身体，“我们舍弃了故园和其余的族人，从此只能望向更高的地方，一直一直地向上……我们已经超越了那些陆地上的芸芸众生，不可能再回头了。”
“如果你如此舍不得那片土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呢？”
他喃喃低语，瞬地从尖碑顶上消失。
在三位女神还没有觉察之前，尖碑林中心的那座神庙里忽然亮起了光。
云浮的上空布置着“天镜”，所有巨大的镜子以一种精妙的角度簇拥成弧形，朝向神庙，让坐在神庙中心冥想的修行者只要一抬起头，便能看到天地间的一切——此刻神庙里的光一旦亮起，漫天也就忽然闪烁出了无数繁星！
一条银练，瞬间便光华璀璨地横过了天际。
那是银河。
——那些下面大地上的人夜夜观望的银河，其实只不过是他们云浮人的灯火而已。
大城主坐在神庙祭坛的中心，扶着那口封闭已久的水晶灵柩，望着头顶上横过的那一条璀璨星光之河。水晶棺里静静地沉睡着一个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眉心有一个朱红色的封印，面目苍白而秀丽，如一朵枯萎多时的花。
如果有云荒大地上的人看到她，说不定会惊呼出声——这张素淡如莲花的脸，曾经在云荒的历史里反复出现。而每一次出现，都有着不凡的身份。
在最后的一世里，她的身份，是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阿湮，你看，天地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低下头去，对着棺内沉睡的那个人低语，“七千年了，对于那个被违背的誓言，你也已经获得足够的惩罚——回来吧。”
他挥开广袖，手指掠过密封的水晶棺，在上面划下一个符咒。
指尖离开的刹那，用整面水晶雕琢成的棺盖化为了齑粉，在星光下如同风暴一样散开。天风浩荡吹来，将那些水晶的碎片从九天吹落，洒落大地和大海。
“看哪！流星雨，有流星雨！”
静默中，隐约听到脚底那片大地上传来了欢呼。
大城主微笑起来，骄傲而睥睨一切。是的，对陆地上的人而言，云浮人便是神！神与人之间需要保持敬畏的距离，他不能允许最亲的人，竟然疏离了自己而去接近那些庸碌的凡人。那缕白光飘上了指尖，他探出手去，将那缕白光点在沉睡女子的眉心，低声开始喃喃念动禁咒：“魂兮归来！”
伴随着招魂的咒术，光芒从眉心透入。那一瞬间，十字星的封印消融，女子的容颜仿佛枯萎的花获得了滋润，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
“魂兮归来！”大城主重复了第二次，再一次摧动手指，将那一缕灵魄送回躯体。
棺中女子身体震了一震，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留连于某个残梦之中尚未醒来，依旧执着地闭着眼眸，没有回应。
咒术无效？
大城主的眼神也微微变了，俯首按着那一缕不肯进入身体的魂魄，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吐出了咒语，强力压制着魂魄归入窍中。
在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女子的眉头一振，终于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尚皓！”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哥哥？”
“我……这是在、在云浮？”她有些惊诧地望着身边的亲人，记起了亘古前那一场激烈的争执——那一场血腥的空海之战末尾，她从天空俯视碧落海，被祈祷打动，不忍心看到海国的彻底覆灭，终于出手干扰了尘世。
那时候，作为大城主的兄长，盛怒之下将她驱逐出了云浮城，打落凡界。
她从此在那片大地上生生世世地漂流。如同大地上那些回不到云浮城的流亡翼族一样，只有偶尔抬起头望见那一条银河，才会恍惚地想起某些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就像这一世的最后，在那个沙漠古墓里阖上眼睛时，脑海里就曾浮现出了展翅飞翔的白鸟……那只矫健的飞鸟一直一直地向上飞翔，最后没入了一片璀璨的金光。
那是她灵魂的故乡。
“云浮……”生命的最后一刻，空桑女剑圣仿佛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脱口喃喃。
那些埋藏在宿命深处的记忆一闪而逝。仿佛被从一场迷梦里强行拔出，睁开眼的恍惚间，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剑苦苦思索黑白之分的青涩少女，也是梦幻破灭后隐居大漠古墓的孤独女子……她一生里的无数片断在那一瞬浮出脑海。
然而，再一次睁开眼，居然就回到了云浮。她抬起手，却摸不到身侧的光剑——那一瞬间，她清楚地记起了几生几世的漂流过程，也记起了最后一世里，自己的种种遭遇。
那一瞬间，她凝望着夜空里的那颗破军之星，沉默下去。
她回到云浮了。难道，过往一切终归成了一梦？
“哥哥……你叫醒了我？”她倦极地喃喃：“我梦见了我回到那片大地，遇到了好多事，好多人。好长的梦啊……哥哥，你知道么？”
“我知道。”尚皓温柔地低声回答，“我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的宿命。”
他的手指触摸着她的长发，叹息：“我可怜的妹妹，你为背叛誓言受到了惩罚：你的宿命一直被那颗不祥的星辰照耀——每一生每一世，所爱的人都会背叛你、离弃你。无论你是如何真心地对待他们。”
“啊……原来是这样。”棺木中的女子叹息了一声，恍然，“难怪一直没有一个圆满的好梦。原来，是被哥哥诅咒了么？”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那片大地的真相。”尚皓望着脚下的大地，唇角露出锋锐的笑意，“我并没有强行扭转那些人的命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本心里的种种欲念——七千年来，你该知道那些云荒上的人是怎样的丑陋吧？他们内心隐藏着黑暗，那是大神造物时就给予蝼蚁的烙印。”他怜惜地捧起了妹妹的脸，“阿湮，你看，为了那些肮脏的蝼蚁，当初你做了多么愚蠢的选择。”
离湮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感觉着那只捧着脸颊的手，她忽然大吃一惊：“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是虚无的？”她惊慌地伸出手：“你……你难道已经死了？”
她的手，直直穿过了兄长的身体。
“没有。我只是舍弃了实体——五千年前我就已经修行到了‘无色’的境界了。”大城主微笑起来，“为了迎接你的归来，我特意重新凝结了一次。”
“啊，你已经再也不会死了么？”棺中的女子茫然地望着他，却没有欢喜，喃喃：“可是，永生有什么用呢？哥哥，连你的手都已经冰冷了。”
尚皓微微一惊，停手看着妹妹，对她的反应感到吃惊。
“为什么要惊醒我？”她再次阖起了眼睛，似乎又要沉沉睡去，“我真想一直一直这样地睡下去。这七千年的梦，好美——哥哥，让我回到凡界去吧。”
她阖上眼睛，那一丝灵光又开始从眉心透了出来，一分一分地从躯体里散逸。
“阿湮？！”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尚皓终于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扑过去一把扳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什么？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遍布肮脏蝼蚁的地方去？！”
他的手闪电般地探出，按住了她的眉心，硬生生地将一缕逸出的灵光封闭回去。逸出的魂魄被强行封闭，离湮四肢挣扎了一下，有苦痛的表情，被迫睁开了眼睛。一开眼，就对上了那双熊熊燃烧的双眸，尚皓一只手封住了她的眉心，神色可怕：“你居然……”
她心里猛然一惊：哥哥发怒了？——这样的愤怒，甚至超过七千年前她打破天规插手凡界之时！
“哥哥……”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带着央求之意。
“为什么！”那个人却咆哮起来，重重拍打着水晶的棺木，“为什么？你居然还想回去？！流放了七千年，难道还没尝够苦头？你竟然还想回去？！”
随着他的拍击，水晶棺材的大部分都化为齑粉，随着天风卷入虚空。
“流星雨！快看，又有流星雨！”
遥遥地，下界传来欢呼，兴高采烈。
离湮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侧头倾听着大地上那些声音，眼神温柔。
“哥哥，就算是获得了那样大的力量，你觉得欢喜么？”许久，她才回过头凝视着神庙里常态尽失的兄长，低低问，“七千年了，你有和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们一样高兴过么？”
尚皓怔住。耳畔那遥远的欢呼声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了他的耳膜。
“是的……那些人并不纯粹，心里有阴影，也经常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是……”离湮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睥睨天地的兄长，“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其实多么美丽！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黑暗的交锋，那些转换极其细微也极其锋锐，只要你仔细倾听，就像暴风雨呼啸一样瑰丽！”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真正的‘生命’和‘生活’啊，哥哥——而这，在这座空荡荡的云浮城里，根本是不存在的。”
尚皓一直沉默地听着，虚幻的十指紧扣。
“哥哥，我想回到凡界去……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必将重生在那片大陆的某一处——”天幕中所有巨大的镜子都围绕着神庙，她从镜中望见了那一颗破军，眼神忽然凝聚，“哥哥，我不能失约！否则破军脱轨，乱离必起，云荒将苍生涂炭！”
她交错双手按在胸口，默默念动咒语。
“你管什么云荒！”然而咒语未完，却被一语喝破，“你是云浮人！你早已离开了！——阿湮，既然你当年和我一起离开了云荒，就应该做过了选择——如果你舍不得大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一起留下！”尚皓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你怎么还不醒悟！你的双足已经离开了那片有阴影的大地，你的眼睛，应该一直往更高的天空看去！”
“更高的天空……”离湮躺在神庙里，望着虚空巨大的天镜，微笑，“更高的天空里还有什么呢？只有永恒的日与月吧？连星星，都已经被我们超越。”
她垂下了眼帘：“可是，就算能与日月争辉，又如何呢？”
“哥哥，我那时候没有和琅玕一起留下……其实是因为怕你啊。”她叹息着，伸出手去碰尚皓的肩膀，然而虚无的形体已然不能被触摸，“我很怕你，你知道么？那时候琅玕的决定让你如此震怒，我不敢跟你说其实我也想留下——而且，我、我也不忍心留下你一个人。”
尚皓震惊地看着妹妹——原来，万年前她做出的选择，竟然并非出自本心？阿湮是为迁就自己做出了如此的让步和牺牲么？
“哥哥，从小你都那么优秀，是我们这一族的首领——我只是一直跟随着你的步伐而已。”她微笑起来，眼神寂寞而哀伤，“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是多么想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啊……可是如果没有我的协助，你就无法将云浮送上九天——所以，所以我就只能跟你来到了这里。”
“可是，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啊。哥哥，你一直沉迷于对力量极限和个人圆满的追求，为此可以抛弃所有——可是，我却做不到啊！几千年来，你光顾着自己修炼，我和曦妃她们却日日都在遥望大地。”
“我好想回去，你知道么？所以你罚我轮回尘世，我真的是……很高兴。”知道哥哥虽然性格严厉，却一直珍爱自己，她软语央求，看着尚皓的神色从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哥哥，如今你已经很强了……你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就让我回去罢。”
“不，你错了。我不是你那样的强者。”尚皓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你舍不下那片大地，就舍得下我么？如果你要像琅玕一样离去的话，迟早会后悔的。”
“哥哥？”离湮睁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或许是错觉——她看到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人，眼角忽然闪过晶亮的光。
万年以来，从未看到过冷定强势的兄长为任何事情露出这样的表情！
“啊……哥哥，你也需要别人陪伴么？”她讷讷，“你那么强……怎么还会……”
“就算是最高的天空里，也有日和月并存。”尚皓转过头不看她，仰望苍穹，平静地回答——然而眼里却有难以掩饰的哀伤。
“阿湮，你以为，在决定永远脱离大地时，我心里不害怕么？”他双手交握，低声，“我很怕。怕这一步走出便没有回头路，怕从此成为无根的民族，时空里谁都不收留的过客——我是云浮的城主啊，我扭转了全族的命运，但却不敢确定未来的方向。”
他终于回头，看着她：“但是，那时候你选择了留下，和我并肩扭转了这历史之轮，没有和琅玕一样离开……正是因为你的支持，我才有选择这条路的勇气。”
离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
“既然哥哥你这样需要同伴，那么……”许久许久，她才问了一句，“当年，你为何不许琅玕回到云浮？他也想过要回来的啊！”
尚皓沉默，然而眼神渐渐锋利。
这是七千年前的旧事，向来是他们兄妹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
万古之前，云浮一族里有三个最优秀的人，其中有一对是兄妹：尚皓和离湮。而另一个名叫琅玕——是他们的朋友，也是族里唯一可以与这一对兄妹比肩的才俊。当云浮翼族到达大地上力量的顶点时，尚皓决定将云浮城送上九天，以超越星辰宿命的控制，继续追求更高的力量极限。
——然而，琅玕却并没有跟随他离开。
他依恋大地，认为六合之间都有力量存在，不必一味向着更高的天空探求。他不想和云浮城一起飞上九天，而选择了在大海和陆地之间继续寻觅和修行——于是，琅玕带着一部分不愿意飞升的翼族人来到了云荒大陆。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云浮人用法术隐藏了自己的翅膀，混迹于云荒诸民族之中，将本族的文明带入了当时还是刀耕火种时期的云荒大陆，并和云荒上的人类共同生活，生育后代。
一代又一代，云浮翼族的血渐渐被分薄了。
三代之后，大部分混血后代再也没能长出翅膀。虽然他们中还秘密流传着上古本族的故事，有着“回到云浮城”的传说，但他们特有的翼族纯血渐渐被消灭了，融入了空桑民族，并与之无二。
这是一群被遗留在大地上的翼族，流亡的天使。
那些混了血的云浮翼族逐渐融入云荒上的人类中，外表与之无二，然而却拥有着远远超出一般人的力量。那些混血家族传承百年，势力日渐雄厚，逐渐成为云荒上七个不同部落的首领，并开始争夺云荒大陆的控制权——那就是被后世称为七国争霸的时代。
后来，冰族在七国混战中失败，被逐出了大陆，剩余的六国成为六部，被同一个帝王所征服——那个彻底统一了云荒、被后世称为星尊大帝的人，名字就是：琅玕。
几千年过去了，这千古一帝的身世始终是一个谜，他似乎不属于七国中的任何一国，而在他拔剑而起在乱世中一统天下时，已然具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出生于何地，来自于何处，师承于何人，活了多少年……这一些，连六部之王都不知道。
只有九天上的云浮人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来自于天上。
他是真正的天之子。
“七千年前，琅玕他已经在下面的大地上流浪了很久。他如愿获得了力量，也在云荒大陆上建立了空前庞大的国家……”离湮望着天镜，追忆着，“他娶了一个白族的凡人妻子。他的妻子很快就死亡了，在她死后，琅玕万念俱灰，想舍弃大地上已经获得的一切，回到云浮——可是，那时候，你却不许他回来。”
天镜里映照出大地上浩瀚的湖泊，以及那一座通天的白塔，她凝视着，发出叹息：“他是多么想回到故国啊！所以才在暮年以举国之力建造白塔，试图通往九天——可你却一次又一次的用幻术将其推倒。”
“白塔第三次倒塌后，琅玕明白了你的意思，知道族里已然将他驱逐，终于放弃了归家的努力，从此消失在大地上。”离湮侧过头，看着尚皓，眼里隐约有泪水，“哥哥，琅玕曾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这般记恨，是因为他当年没有顺从你的决定么？”
那样尖锐的问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问过云浮的大城主。
“不。”尚皓居然并没有像预计中那样发怒，只是平静地回答，“不是因为这样——虽然当年他的离开让我很愤怒，但我并不是因此而不让他回来。”
他抬起眼睛，望着天镜里那些变幻的星辰，眼神忽然变得深邃。
“不让琅玕回来，是因为……他已然变得极具破坏力！”尚皓的眼神冷酷，“你说的没错：他在大地上寻找力量，也获得了力量——但是那种力量，却是用来毁灭一切的！那是破坏神的力量啊！我怎能让这样的一个会带来毁灭的族人返回云浮？”
离湮全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自从大神开辟出天地以来，各族之间都有着自己的领域，一直相安无事：九天是云浮人的领域，七海是鲛人的疆土，而云荒大陆则是人的国度。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也各安天命地生存，互不干扰。
直到七千年前，那个悖逆天地的星尊帝打破了这一界限——海国覆灭，龙神被镇，就连长久消失的云浮人也被卷入了那一场浩劫。海天之间战火燃烧，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那个流亡在云荒大地的云浮人，给那片土地带去了如此惨烈的死亡。
“他获得了破坏神的力量……那可怕的力量侵蚀了他的身心，到最后，连白薇皇后都被他亲手杀了。”尚皓仰视着天镜，喃喃，“我一直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他的这些变化……我不能让他回来，不能让他把杀戮和毁灭的危险带入云浮。”
“所以，你最终遗弃了最好的朋友？”离湮喃喃。
“是他先离弃我的！”尚皓蓦地低声厉喝，眼中有火一掠而过，随即又平静，“阿湮……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辙。”他微微叹息，抬手揉着妹妹乌黑的头发：“几千年后，说不定在你想回来的时候，也无处可去——要记得，云浮永远是你的故园，而我永远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如果你决意背弃，你将会一无所有。”
离湮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神庙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空空荡荡的云浮城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尖碑林立，九天之上长风浩荡吹来，巨大的天镜里映照出星野变幻。
忽然间，两兄妹的眼神忽然同时落到了一点上，变了一变——那里！在东南方的分野里，那一颗虚无的“黯星”的轨道，就在方才的一瞬间改变了！
那样明显的横向一移，掠过了大半个星宫，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有人在移动星辰的轨道！”离湮首先低呼出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天镜里的变化——那颗本已湮灭了光芒的“黯星”，其实是早已死亡却一直保留着幻影的星辰，它会和其他暗星一样，最终滑落在巨大的黑洞里，湮灭无痕——然而在方才那一瞬间，居然有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其拉出了轨道！
漫天的星辰亘古以来都有自己的流程，千亿个轨道各自运行，有着神秘微妙的平衡——如今有人竟然敢改变轨道，势必会导致满空的星辰轨迹都被打乱，无数星星相互碰撞陨落！
“是谁？”她吃惊地问，脸色苍白。
“族中没有谁敢违背天规，擅自改动星辰的轨迹。”尚皓显然也是看到了，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了一丝冷酷，“应该是下面的人做的。”
“不可能，下面的人谁有那样的力量！”离湮震惊。
“有的，而且不止一个——”尚皓冷笑起来，有些讥讽地看着妹妹，“除了琅玕，还有那被你保全下来的海国力量。”
“你说……是复生的海皇做的？”离湮低头喃喃，“不可能……即便是海皇，要转移星辰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刚刚在千年之后复生，怎么会……”
她霍地抬头，望着天镜里不停变幻的星斗，眼睛仿佛也逐渐闪出了光芒。
破军已经很黯了，然而微弱的光却隐隐泛着血红色，凄厉可怖——那一颗号称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如今已然到了要汹涌薄发的时刻了！
天狼现，昭明盛，归邪笼罩大地。
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又强行移动了星轨，打乱了天宫！
“哥哥！”她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坚定，“我还是得回到下面去——星野乱了，大地上会有一场浩劫！我不能置之不理。”
在尚皓开口之前，她坐起了身子，张开双手虚合，轻轻抱了兄长一下。
“不要再为我担心……等你把自己融入到洪荒，和天地共存，我就能一直感受到你的存在了。”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在尚皓耳边道，“哥哥，让我回到云荒去吧……我答应了别人，要回去的。”
尚皓微微阖起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妹妹的请求，嘴角微微抽动。那颗已经虚无的心里有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什么弦硬生生被扯断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湮终于也是要离弃自己了……和琅玕一样，离开这座空荡荡的城，去往那充满了光明与阴影的、被星辰照耀的大地。她要和那些人共喜怒共命运，而不在乎兄长的挽留和孤独。
“哥哥，如果我想念云浮了，只要抬起头看到银河，就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她还伏在他耳畔继续轻轻地说着，虽有眷恋，语气却坚决，“让我走吧。”
“哈……”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阿湮，不必如此牵扯不清。”他瞬地往后移动了三尺，从她虚合的手中离开，冷然地望着胞妹，“你知道哥哥的脾气——对我来说，要么，就是彻底的回来！或者，就干脆什么都不留下！”
顿了顿，他眼里浮起一丝绝决：“我成全你。”
他瞬地伸出手，食指点在她的眉心。只是一掠，指尖收回时沾了一缕白色的光，已然是从眉心里将胞妹的那一缕魂魄从躯壳里生生抽离！
“既然你选择了回到大地，那么，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望着指尖上的灵光，尚皓眉间有孤绝的表情，冷然，“阿湮，如今我将你的实体消灭掉，你不必再记着有我这个哥哥，以后便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下边轮回！”
显然没料到兄长转瞬如此无情，那一缕灵光微微颤了颤。然而尚皓只是一挥手，那一缕白光便被抛向虚空。他双手随即下压，两手结了印记，按在了俨然已失去魂魄的躯体上。
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将实体和虚体一起击碎！
一切终究归于无形。
那个以“湮”为名的女子，终究在九天彻底湮灭。
无数的水晶碎片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点点灵光，如碎羽一样落向夜空。
“少城主！”神庙外，三位女神骇然惊呼，望着那一缕被击碎在虚空中的魂魄。
大城主不知何时步出了神殿，负手静静凝望了天空半晌，直到最后一缕白光也消失在天宇，才森然开口：“不用担心——她实体虽毁，魂魄在一年之后却会重新凝聚，去往九嶷黄泉转生，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悲似喜，说出了最后的嘱托：“曦妃，慧珈，魅婀，今日起我即将彻底‘消解’，连灵体都不复存在——从此后，这个云浮城里就只剩下你们三人了。”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天镜里的那些星斗：“云浮湮灭，你们就守望着星辰和大地吧！”
“是。”三位女神有些惊骇地领命——难道在少城主消散后，大城主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重“障”了？再无丝毫牵挂，从此后与天地同在，不生不灭！
风卷来，少城主的魂魄和那些水晶碎片一起落向大地。
“流星雨！流星雨！”隐约的欢呼再度从云下传来，稚嫩而雀跃。
大地上那些蝼蚁，竟然因为一些小小的事便能如此欢喜么？尚皓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不知道修至“太上忘情”的滋味，会不会比这样的喜悦更好？——很快，他就要到达那个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了。
“至于云浮和云荒之间的一切，就由你们自己来决定吧，”他微微叹息，“从此，不再有任何‘天规’，如果想回到大地，也随便你们吧。”
他将双手交叉按在胸口，瞬地飘回了最高的尖碑顶端，化为稀薄的雾气，随即消失。
云浮城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沧流历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夜的事情。
那一夜，云荒和七海间有无数人仰头，望见了数场接踵而至的流星雨。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那一场，漫天划落的星辰里居然有碎羽一样的柔光飘洒而下，静默如飘雪，洒入云荒大地，融入了森林、荒野、城市和湖泊，淡然湮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灵魂的碎裂与重生。
一年之后，那个纯白色的灵魂将重新在黄泉之瀑上升起，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那之后大城主再也没在光阴的任何角落出现过。或者说，他已然融化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而其余族人都在自顾自地修行冥想——于是，那一座空荡荡的云浮城中最终只剩下了三位孤独的女神，还在风雨兼程地守望着这片大地。
百年，千年，万年。
她们冷眼看遍了兴亡起落沧海桑田，然而，却一直只是个忠实的守望者。
云浮，始终是云荒大地之外的另一个故事。
而真正属于云荒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镜·辟天  一、叶城
深秋的子夜。陪都叶城。
开镜之夜，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依然还是彻夜不眠，车水马龙。来自云荒各地，甚至远自中州的商人们冒着寒气外出，成群结队地来到夜市上，出入于林立的大大小小酒楼歌馆，大声笑语，嘈杂而纷繁。灯红酒绿之间，流淌着金钱和欲望。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不夜的商城中，无数张嘴在欢笑，在畅饮，在大声地喧哗，那些嘴里呵出的气，汇聚在叶城上空，仿佛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白雾——这些世俗的气息如烟一样交织在空中，酝酿出叶城特有的、醉生梦死的气息。
开镜之夜的叶城是如此热闹繁华，几乎将所有人都融化。然而，有两位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夜行者，却仿佛游离于这样的热闹之外。
他们从叶城南门方向而来，一直沿着笔直的街道朝北而去。两人都披着一色的黑长氅，风帽遮住了脸，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喧嚣的夜市。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是从哪里来，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深秋的寒意中，这两个人呼吸的时候，嘴角却没有丝毫的热气透出！
他们直直朝着叶城的北方走去——那里是北方的玄武门，也是叶城通往帝都伽蓝的唯一官道，然而却已然在入夜后关闭。
“还不到时辰。”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风帽下微微飘拂，她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将手按在心口上，默默用幻力在内心低唤。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灵体的主人还在沉睡。九天上那一场星魂血誓完成后，轨道瞬间偏移，所有相关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从那一刻起，白璎就一直没有醒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极端的术法过于强烈对冥灵造成了损害，还是她自身不愿意醒来——因为一旦醒来，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我愚蠢的血裔啊，你为何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白之一族血里的刚烈和决断，难道你连一半都没有继承么？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继续和苏摩前行——而这个披着斗篷的傀儡师同样也是面无表情，只顾自己往前走，甚至根本不侧头看身边的冥灵女子一眼。完全不可想象这样一个漠然而冷酷的人，竟然在九天上做出了那样不顾一切的举动。
他，心底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白薇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种揣测有些无谓和无聊，不禁苦笑——看来，七千年的封印解开后，重新回到云荒大地的自己，似乎有点不能适应了呢。
忽然间，心里微微一跳，闪电般地抬头看天——十月十五还不是下雪的时节，却有一片细微的白，从夜空里辗转飘落在夜行者的身上。
这、这是？白薇皇后伸出手，拈住了那一片落到肩头的雪，默然凝视了一眼，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却是一震——
“苏摩，你看，这是魂之碎片啊！”她抬头望着天空上璀璨的星辰，眼里有诧异的光，“从九天上洒落下来——是谁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一片细微的白色已然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消弭在云荒的微风里。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子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仿佛在这一刹那的接触中获得了诸多的讯息。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琅玕说：九天之上，有城云浮。超越了命运和生死，凌驾于所有苍生之上。”她眼里闪过复杂的表情，抬头望向夜空，“可是……他也说，云浮城里居住的都是不老不死的神族——又怎么会有死亡呢？”
然而苏摩没有回答，似是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有一个奇异的火焰状的刻痕，仿佛被什么深深刺入，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针孔，由内而外的透出诡异的黑暗气息。那是叫阿诺的傀儡钻入颅脑后留下的痕迹。
星野之下，两人静默地站立，和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苏摩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那座巨大的塔伫立在夜幕下，塔顶金光四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无形的空气中，却被布下了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这种名为“九障”的封印，源于空桑人皇族才能掌控的“非天结界”。这种神秘的术法是非常强大的，传说在上古甚至曾经封印过创世神——而那个智者，居然能重现上古的神迹！
他到底是谁？
答案似乎已经是触手可及了，然而终归是匪夷所思。苏摩就这样站在热闹的街道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独自仰首望天，眼神瞬息万变。
白薇皇后也只是静默地等待。如今还不到子夜，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们需要在黎明之时赶到叶城玄武门——因为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刹那，将会是所有术法最衰弱的时候。而天和地交界之处，也是“九障”中最薄弱的地方。
时辰未到，他们两人只能在叶城里随着人潮走动，感受着这个城市的氛围。
白薇皇后站在街道中心，四顾望着如此繁华的城市，眼里有诧异的光——七千年前，在她和琅玕决定将云荒帝都迁往镜湖中的伽蓝城的同时，也在南方的入海口建起了这座城市，作为伽蓝城对外联系的枢纽。
七千年前，当六部倾力建造新的城市时，这里还是一片茅屋土墙的荒凉滩涂。而七千年后重来，人事全非天翻地覆，这里已然成了大陆的第二个中心。
她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城市，仿佛置身于历史巨大的洪流之中，被冲击得有些茫然，无法言语。
叶城是整个云荒的商贾汇集地，而城里东西两市更是通宵达旦的开张，号称不夜城——此刻虽然已经是下半夜，喧哗声还是扑面而来。交易还在举行，来自整个大陆甚至中州的商人们云集在此，一秤秤的黄金，一斛斛的明珠，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两人默然地随着人流无目的地走着，各自无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掌声和叫好，爆雷似的滚过，登时吓了所有人一跳，一齐抬头看过去——
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是一队穿着西荒式样衣服的砂之国人，他们正竖起一面赤红的砂鼓，摆开了架势结队表演。那些西荒来的牧民走索玩蛇，吞刀吐火，热闹非凡，赫赫竟有几十人之多，一时间街心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两人也被堵在街边，只好随着众人抬起头看。
“好！好啊！再翻一个！”围观的人又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不知里头在表演什么。从人墙外看去，只见一袭红衣起落翻飞，高高跃起，落下时转出了各种姿态，重新没入人墙——竟似飞鸟般灵活自如。
那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子束腰窄袖，足踏飞索跳跃腾挪，仿佛脱离了这片大地。
又一次高高跃起时，走索的女子凌空翻身，手里细细的长鞭忽然卷了出去，当地一声，正正击中了三丈外的那面砂鼓中心，与她搭档的高大汉子发出了一声吆喝，同时也将手拍上了那面岩羊皮做的砂谷。
急促而有力的鼓声顿时响了起来，带着云荒西边的酷热风砂意味，动感十足。在嘭嘭的鼓声里，那个红衣女子宛如鸟一样上下翻飞，在翻飞的过程中还不时出手，准确地将鞭子敲击在鼓心，敲中了每一个节拍。
白薇皇后只听了片刻，便觉得有些不对，鼓声炽热而浓烈，一声声传来，敲得人血流加快。但是……这个鼓声里，似乎蕴含着说不出的诡异味道，几乎可以蛊惑人的心。她诧异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如痴如醉。
——奇怪，是有谁无形中对围观者施了术法么？
白薇皇后看向人群里，想在这一群西荒人中寻一个究竟，然而此刻鼓声忽然歇止了。
在鼓声歇止时，那个红衣女子轻盈地落回了高高的索上，身子轻飘飘地随着绳索上下摇摆，如一片风中荷叶。她把咬在嘴里的辫子吐了出来，对周围嫣然一笑，抱拳行礼：“叶赛尔初到贵地，还请各位大爷赏口饭吃！”
她的声音爽朗甜润，周围的人一时间又叫起好来。叶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登时便有无数的钱币被掷出，如雨般落到了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白薇皇后越发觉得不妥——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让所有踏入方圆三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诱惑，服从于这个少女的每一个要求。
到底是什么人在施法？
她心里蓦地一跳，看向了那一群西荒人中年纪最大的老妪。那个老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放着一个锦缎裹着的东西——她手里握着鼓槌，藏在那一面砂鼓的背后，和正面击鼓的高大汉子摇摇呼应。
这个老妪，似乎有些不寻常呢……是西荒人里的女巫师么？
她刚要进一步观察，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个褐发的少年捧着铜盘依次掠场，已然到了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将盘子伸了过来。
“谢夫人打赏。”那个少年朗朗地笑，弯腰鞠躬。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目和那位走索的红衣女子有些相似，有着太阳神赐与的金黄色皮肤，仰着脸对她笑——那样的笑容是纯真无一丝杂念的，让叱咤天下的白薇皇后都忍不住回以一个微笑。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荷包，却摸了一个空——也是，她的血裔，那个冥灵太子妃连身体都是虚幻的，自然也是不带这些。她对那个少年歉意地一笑，转身向身侧的同伴，却忽然发现苏摩已然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她微微一惊，来不及多想，便从人群中抽身而出。
在她转身时，少年的目光无意落到她手上，微笑忽然间凝结了。
“姐姐！”他顾不得去捡那洒落一地的钱，匆匆退了回去，在场中的红衣女子耳边低语了一句。
“什么？阿都你看清楚了？”那个名叫叶赛尔的红衣女子霍然抬头，却已经看不见人墙后那两人的踪影。
“是！真的是那只戒指！”阿都压低了声音，却忍不住激动，“我看得清清楚楚！银白色的蓝宝石戒指，式样和皇天一模一样……”
叶赛尔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生怕周围外人听了去，然而女族长自身也因为这一条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起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角落里那个老妪仿佛也听到了，闪电般地看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竟放出了光芒。
“嗒，嗒！”膝盖上的锦缎里，那个敲击的声音越发响亮，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是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封印的石匣里出来了吧？
神啊……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太久了，终于到了要薄发的时候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还是一个少女的她被前代女巫选中，成为传达神袛旨意的巫师。在五十年前，霍图部不堪忍受站出来反抗沧流帝国的铁血统治，前任族长带着骁勇的大漠汉子们不顾一切地闯入了空寂之山上的禁地，从九重地宫里夺来了被封印的神之左手。
血流成河的那一夜，才十七岁的她跪倒在空寂之山下，不停地为族人祈祷，直到族长带着战士们从地宫里返回——也就是在那一夜，她在梦中得到了神的寓示：
“当东方尽头慕士塔格雪山上出现第一次崩塌时，石匣上会出现第一道裂痕，在那个时候，你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女子出现。那个女子手上带着神戒，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征。
“她将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重新展现于世间，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
冰夷的统治将如冰雪一样消融——她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每次想起这句预言就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毕竟对于霍图部来说，这一场永夜，已经笼罩了太久、太久了……
“天神啊……”老妪开阖着瘪陷的嘴唇，虔诚地膜拜着神物，“就快了，就快了……”
“那个戴着神戒的女子，已经出现了！”
在转过两个街角后，白薇皇后终于看到了苏摩的背影。
“苏摩，去哪里？”她有些诧异，对方却并不回答。
黑衣蓝发的傀儡师穿行在叶城的街巷里，仿佛对这个城市的一切早已熟悉，却不知他脚步的终点是通往何处，又在寻觅着什么。
白薇皇后频频回顾，心里尚自有说不出的疑问——在接近那一群西荒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某种蛰伏的力量。那种隐隐的召唤让她心里有些不安，她低下头，看到那一枚后土神戒在闪烁，仿佛和什么起了呼应。
“刚才那个红衣女子，似乎有点不简单。”她低语。
然而她的同伴却仿佛毫无兴趣，径自往前继续走。忽然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店铺前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抬头。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店铺，眼里露出某种可怕的表情——
“海国馆”。
那三个字用泥金写在碧落海打捞出的沉香木牌匾上，隐隐透出陈腐的香味。里面传出喧嚣的笑声和放肆的议论声，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和叱骂。从开敞的门看进去，大厅里簇拥着一群衣着富贵的人，围着居中的一排排笼子评头论足，隐约可以看到笼子里面关着一群装饰华美的奴隶，男女均有，有些甚至只是孩童。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伸手从笼子里拖出了三个奴隶，在他们洁白笔直的双腿上比划，滔滔不绝地夸耀着。然而那一行客人却连连摇头，开始讨价还价，双方都是毫不让步，一时间将“货物”翻来覆去地验看。
仿佛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眼里露出一闪即逝的愤怒，却随即压了下去：“苏摩，现在不是时候。”
“少等。”然而苏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举步走了进去。
那个女子只好随之跟入，却见他似是对这里很是熟悉，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转身便绕开了热闹的厅堂，推开了一扇侧门，侧身隐入了黑暗。
那是一个杂物院。不同于大厅里那些精致华丽的笼子，这里堆叠着很多破旧粗糙的铁笼，在午夜寒气里凝结出露水，里面也蜷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鲛人，却大都是老弱病残的废弃品。
看到忽然有人从前厅进来，那些奴隶吃惊地抬起头，发出了惊呼。
苏摩静默地看着，忽然走过去站到一个铁笼前，从黑色的大氅中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那一排精铁打制的栅栏——笼子里面无数双眼睛惊慌地望着他，他们的身体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在叶城入夜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碧色的眼睛宛如星辰闪烁。
苏摩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粗糙的铁笼，手指抚摸过上面的一道道刻痕，忽然开口：“很久不见了。”
白薇皇后骤然惊住，侧头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上百年了……居然它还在这里。”苏摩的手指抚着铁笼上残存的刻痕，那一道道痕迹深浅不一，从三尺高的地方开始刻，一直往上延续到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触目惊心——到底有多少条呢？几千？几万？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了他在这个囚笼里渡过的每一个日子，刻骨难忘。
笼子里的鲛人奴隶吃惊地看着来人，忽然发现了对方居然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碧色眼睛，不由又惊又喜，从缩着的角落里渐渐探出身来，小心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聚在一起的奴隶们都散开后，角落里只剩下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缩在最里面，一直低着头，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无法站立一样靠着铁笼坐着，双手抱住了肩，神色木然，一头失去光泽的蓝色头发垂落在伤痕累累的膝盖上。
苏摩的视线接触到她，身子一震，眼睛里忽然有冷光蔓延。
“你……”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正欲开口，忽然背后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精瘦的脑袋探了出来，狠狠盯着他们两个：“你们是谁？”
“怎么敢乱闯到后面来？”那个老板模样的人叱道，“这里是不能进来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老板就噤声了，眼睛骨碌碌一转——毕竟是生意场上打滚久了的，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眼前这两位闯入后院的来客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女客手上还带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显然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正准备关店门的老板连忙换了一副嘴脸，声音低了下去，陪上笑脸——说不定这一对客人误打误撞到了后院，还能把这里头的残次品卖一个出去呢。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热烈地向两人推荐，毫不吝啬地夸奖起后院这一批货物，“我把好货都留在后面了，等着整理好了再放到前堂去卖，不想却被两位客官捷足先登——可也算是缘分啊！”
“这些鲛人都是刚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扮——别看现在卖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证比前头堂里的那些还美！”他伸手进去，毫不费力地捉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拎到笼子边缘。那个鲛人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还是幼童的模样，惊惧地睁着眼睛。
“客官看看这个——很年幼的鲛人，容易调教。父母都很美丽，长大了一定是一流货色啊。”老板啧啧称赞，夸得天花乱坠，“你看他的发色，眼睛！多么纯正的血统——听说原来是碧落海海市岛上的鲛人呢，现在出自这个产地的可不多了。”
奴隶贩子连比带画说得口沫横飞。白薇皇后厌恶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心的光，看了看苏摩，生怕他会忽然翻脸。
然而那个傀儡师居然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太小了一点。”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弃年幼而尚未变身的鲛人，老板立刻陪着笑脸，转而抓住了角落里那位一直低头坐着的鲛人女子，用力扯着铁链，试图将她拖过来，“那客官看看这个？这个鲛人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的。虽然现下受了点小伤，看起来品相差了一些，实际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个女子拼命地挣扎，却手足无力，只能扭过头去，宁死也不肯面对买主。
老板喃喃叱骂着，一边伸手进去用力扳起那个女子的脸，一边殷勤地回头对着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怔住了——那个客人的眼睛！
居然也是同样的深碧色，和笼子里那些鲛人奴隶一模一样！
那样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种族的极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辉，冰冷而魅惑。老板一瞬间看得发呆：眼前这个鲛人的容貌远远超出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你是……”从未在这个西市里看到过身为鲛人的买主，八面玲珑的老板一时间也有些结巴，然而看到了旁边衣衫华丽的银发女子，顿时恍然大悟——看来是女主人带着鲛人奴隶外出了。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再理睬苏摩，转而对着那个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隶才有资格服侍您了。我们海国馆里应有尽有，夫人一定能满意——”
“我不买奴隶。”那个银发女子蓦然截断了他，声音冰冷，“苏摩，走吧。”
她转过了身，然而那个鲛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夫人，我想您是需要一条好的鞭子。”看出了这位鲛人奴隶的桀骜不驯，老板谄媚地凑了过来，低声，“您的鲛人虽然是绝色，性格却没有调教好。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可以让你的鲛人再也不敢不听你的吩咐——”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闭上你的嘴。”轻轻一震手腕，便将昏迷的老板无声无息地扔出，女子厌恶之极地皱眉，然后回过头去看着同伴：“走吧，等会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一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师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默地看着铁制的笼子和笼子里的一群奴隶，仿佛渐渐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
“海国馆是西市最大的奴隶卖场。”他忽然开口，“祖传的职业。”
他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老板，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说话，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样。”
在白薇皇后来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弹出细细一丝光，急速地卷起了那个老板。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个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阵血雨！
“一百多年了，这笔债总算了结。”他漠然看着，随手将尸骸抛弃。
“啊啊啊——”笼子里的奴隶们发出了尖利的惊呼，拼命往后退，相互挤着缩成一团。
仿佛被惨叫惊动，前面大厅里已然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正在往后院过来。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个诀，十指张开之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张开，立刻将附近所有人的知觉全部屏蔽——大事还没开始，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奇怪的是在笼子里所有鲛人奴隶都被结界笼罩，无声瘫软失去知觉的时候，只有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鲛人女子尤自清醒。
仿佛终于被同伴的惊呼声惊动，她支撑着抬起头来，看了过来。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出了震惊的光——她定定看着站在铁笼外的同族人，却看到对方早已在端详着自己。
“苏摩！”她踉跄着扑到栅栏上，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来，“是你？！”
苏摩微微颔首：“潇？”
几个月前桃源郡一战之后，她从这个鲛人少主手里侥幸逃生，孤身返回帝都，从此就再也没见到过他。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叶城的奴隶市场里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边的那个银发女子身上，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一枚银色的戒指，更加吃惊：“白璎郡主？”
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苏摩半夜一起出现在这个西市上！
难道……空桑和海国正式结盟了么？
一时间，潇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天下流传的隐秘传闻——比如堕天，比如复生……空桑太子妃和这位鲛人新海皇之间留下过太多的传说，至今仍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眼神冷漠如冰雪，隐隐有无可言喻的威严气势，竟令人不敢仰视，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多情温柔的痴情女。
“我不是白璎。”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头对着苏摩，“你认识她？”
苏摩顿了一下，最终冷冷开口：“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腾出了衣袖，光剑刹那如游龙而出，直接斩向铁笼里关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里冷芒闪烁，一剑旋即劈下。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力量一瞬间交错。苏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刹那间和那道白光交在一处。
“白薇皇后，”仿佛忽地动怒，海皇冷笑起来，“这是我们海国的事情。”
一剑被挡开，白薇皇后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你回护这个叛徒？”
“如果要杀她，在桃源郡早就杀了。”苏摩冷笑起来，“既然我当时放了她，就没道理再反悔——何况她现在还被关在当年我的囚笼里。”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这个傀儡师脾气阴枭多变，有时候无可理喻。
潇被白薇皇后猝然的出手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往里靠，然而微微一动便引起了钻心的疼痛，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么会到这里？”苏摩回头看着铁笼里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战后，我落在了大部队后面，只能自己从桃源郡返回帝都找云少将。结果……半路被人抓住了。”潇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我没有丹书，又没有主人陪在身边，就被当成了出逃的奴隶抓了起来……几次试图逃离，都被抓了回来，就被用了重刑锁在这里了……”
苏摩眉梢挑了一下，视线落到潇的身体上——有两条粗粗的铁索从她双肩上穿过，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将鲛人女子死死钉在了铁笼里。
他默不作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个鲛人傀儡算是废了，她再也不能继续驾驭风隼。那一刻他隐约觉得莫名的悲哀——不知为何，从深心里，他一直对这个身负背叛恶名的同族深怀关注。
“从陆路返回才被抓？怎么不从镜湖走？”他有些诧异。
潇闪电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镜湖？我……我怕遇到复国军。”
“呵。”苏摩终于明白过来，忽地冷笑。
无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里前行，没有一颗心朝向你，没有一个人会想起你。这天，不容你仰望；这地，不容你踏足；甚至那一片碧蓝，也永远无法回归——天地之大，已无你的立锥之地！
为那个无情的破军背弃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为何你如此的坚定？
在他饶有兴趣地低头审视时，潇忽然仰起了头：“少主，求你放我出去。”血污狼藉的脸上闪着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着笼子探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几乎撕裂：“我得赶紧去帝都……我听来往的客商说帝都剧变，云少将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苏摩碧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再度抬头望着夜空里那一颗破军，仿佛在通过幻力感知着什么，半晌才开口：“你去了，又有何用？”他的声音冷酷：“你该知道落到帝都那些狼虎手里的人，你的主人会有什么下场。”
潇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全身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肩上的铁索都发出了震颤的声响。她捂住脸，颓然坐到了铁笼里，喃喃：“不，我还可以去找人帮忙……征天军团里的那几个将军……那些肮脏的色鬼……还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苏摩微微一怔。是的，他也知道这个背负着叛国恶名的鲛人资料：二十年前复国军起义失败，传说便因为她的出卖。而在被沧流帝国俘虏之前，这个鲛人曾经是——星海云庭里红极一时的歌伎。艳冠叶城的花魁。
她有过这样曲折而肮脏的过去，而现在，为了那个将她当武器的冰族少将，竟然几乎把前半生所有用耻辱换来的资本都赌了上去！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铁索，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拉起！骨髓里的痛让潇全身颤抖，然而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冷锐的碧色眼睛。
“为什么？”苏摩恶狠狠地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为了一个魔鬼！”
“在桃源郡，他是怎么对你的？”
“又是怎么对你同族的？”
“为什么你不惜背弃了一切，也要跟随他！”
“——要知道如今你身体已经残废，再也不能驾驭风隼，对他而言，你不过是个无用的垃圾了！”
白薇皇后吃惊地抬起眼，看着傀儡师脸上露出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触动到了什么呢？一直汹涌的黑暗潮水，忽然间就内心克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何必再问我为什么……”潇挣扎着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的海皇：“我是个天地背弃的叛徒啊……如果再不执着于这件事，还能怎样活下去？”
苏摩看着她的眼神，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而且……云少将不是无情之人。”她跌落到铁笼中，抬头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他很爱他姐姐……也爱他的师父——你们又怎能知道少将是怎样一个人？”
她苦笑了起来：“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白薇皇后却只是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有锋锐的冷光：“即使是最爱的人，如果做的是错事，也必须竭尽全力去阻止，哪怕以血换血。”她冷冷道，“我痛恨软弱而执迷不悟的人——没有自我，没有灵魂，和死了没区别。”
潇凝望着她，微微苦笑：“可惜，我不是你。”她哀求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个人：“求求你们。就算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
“我从不可怜人。”白薇皇后决然回答，强势而冷酷，“可怜的人是可恨的。”
潇眼里的期盼凝结了，最终转为绝望，颓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苏摩却忽然开口，冷冷扬眉，“如果你告诉我为何如此执意背弃一切去追随他，我就放你走。”
“……”潇蓦地安静下来了，苍白纤细的手抓着铁栏，死死地看着对面的海皇。
她忽然悲哀地冷笑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苏摩从黑袍中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有隐约的蓝色光芒闪烁，蕴藏了极大的灵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让我直接来‘读’吧！”他冷淡地说着，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瞬间扣住了潇，指尖直直地点在她眉间。蓝色的光如同一道闪电透入了鲛人女子的眉心，刹那，整个头颅都出现了诡异的透明！
苏摩扣住了潇，制止了她的挣扎，忽然间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仿佛洪流一样呼啸着冲入他的视野——那都是什么？
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墙头；
所有死人都穿着同式样的战服，蓝色的长发如枯死的海藻纠结；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睁着，因为眼珠已然被剜出。白皙的皮肤成了深褐色，寸寸干裂——
那些鲛人，是被挖出眼睛后吊在城上，活活晒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愤怒和痛苦却还凝固在那些尸体的脸上，虽死尤烈。
——那样可怖的尸体之墙，居然沿着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出去，绕城一周！
连苏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之时么？
他还想知道这个女子心里更多秘密，然而潇拼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抗拒着那种透入心底的侵蚀，试图将那只伸入脑海触摸她伤口的手一寸寸地推出去。
“不想让人看到么……”苏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爱看呢。”
他用双手捧起了潇的头，十指上忽然有细细的引线无声蔓延，转眼透入了潇的七窍，几乎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汲取着她深藏的一切记忆。
“苏摩。”旁边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闪，“你会杀了她的。”
然而那个鲛人海皇根本不顾及，那一瞬间，眉心火焰的刻痕里有什么光微弱地一闪，他的神色有些异常，仿佛体内有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推动着，让他去完成这一不计后果的行为。
那扇被封闭的门一分分地打开了。
他踏入了这个身负叛徒恶名女子心中尘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族人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
那一战是毁灭性的灾难，在巫彭元帅的指挥下，镜湖大营被击破，复国军几乎被彻底摧毁，一战下来损失了上万名鲛人，已经没有成形的军队。被俘虏的鲛人战士中，职位高的被处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则被转卖到叶城，成为奴隶。只有寥寥的幸存战士们散落于各处，极度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间也失去了联络。
海国几千年来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几近于彻底覆灭。
而只有她，在经历了那一场覆灭性的战争后却没有受丝毫的伤。穿着华服锦衣，被八抬大轿抬着，从城上施施然地走过——仿佛是来检视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边同行的，是一列穿着银黑两色帝国军服的军人。
那些沧流帝国平叛成功的军人与她并肩而行，态度冷酷，指点城下那些悬挂的尸体，故意大声地夸奖：“你看，这些乱党终于全灭了——潇，你干得不错呢！不愧巫彭元帅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是叛徒！不是！
这些年来，她在叶城的歌姬馆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帮帝国官员周旋，只是奉了军中秘令刺探情报。然而在战争开始后，这条埋着的谍报线被沧流帝国发现，和她联系的线人全部被发现，先后失去。在最后一个线人死后，一切都没了对证——她就从一个卧底间谍，变成了彻底的叛徒。然后，沧流帝国故意把这一战的全部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个连环的阴谋中。她被擒后，受尽了各种侮辱和折磨。沧流帝国却对外放出了假消息，说她已经背离了鲛人一族，投靠了帝国，成为立下大功的女谍。
她想叫，想喊，想分辩……然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巫咸炼出的药是如此恶毒，她被灌下后完全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喉咙已经被封住，手足也已经麻痹，只能被软禁在轿子里，施施然陪同这些帝国的屠夫们从城上走过，检阅着自己被屠杀的族人。
“潇，你协助帝国平叛有功，便能得到自由和荣华富贵。”那些沧流军人领着她转到了城墙尽头，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复国军战士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濒临死亡的族人看着她，一双双深碧色的眼里充满了怨恨和诅咒。
背叛者，出卖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诬陷到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却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在战争中经常被运用——包括那个被族人唾弃，被俘后变节的左权使。那张据说是他签署的降表，事实上同样也是被沧流帝国摹仿着笔迹而写出。然后，在刑求中全身筋络被割断的他，被沧流帝国特意放了出来，以惑视听，不出一个月便死于复国军战士的刺杀之下。
做为惩罚，他的双眼一齐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睁着。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尽——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于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那时候，她也曾为了左权使这个大叛徒的诛灭而欢呼，然而，没有料到转瞬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在玩弄权术和心计方面，鲛人远远不会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对手。
她知道沧流帝国为什么还要让她活着：因为复国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消息传出去后三个月，刺杀者如附骨之蛆地到来了。一个接一个，不惜一切地要置她于死地——也许是战场上的绝望，导致了要用一切代价摧毁哪怕一点点敌人力量的想法，每次来的，都是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刺杀。
然而不出意料，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杀者都被严阵以待的沧流帝国斩杀。
那些血，都溅到了她的脚上。
她坐在丝绒的华盖底下，被软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个死亡的诱饵，让沧流帝国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来、捕杀残余的复国军力量。她张开口，想竭尽全力提醒那些扑火般的前赴后继的族人——但是，没有办法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鲛人的血溅出来，洒落到脚背上——鲛人的血是冰冷而没有温度的，不管那些决然赴死的刺杀者心里热血如沸。
看到那些濒死族人眼睛里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发抖：
他们恨她……他们恨她！
族人都是那样纯真开朗，歌唱舞蹈，碧绿的眼睛就如开阔深邃的大海——然而，他们最后看着她的眼神，居然是那样可怕！
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毕生再也无法摆脱这样的诅咒。
“你看到了什么？”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发问。
苏摩的神色在逐渐缓和下来，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越发诡异，然而那个被控制的鲛人女子却发起抖来，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中坠落，她脸上露出苦痛之极的神色，全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落叶。
“该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强行读取她的记忆，会造成很大损害。”
苏摩却没有放开手，十指上无形的银线伸入了潇的脑中，继续触摸着那些回忆——仿佛是从血池里浮出的往昔。
无法洗脱，更无法解脱。于是，什么也不能做的她逐渐放纵自己，以无谓的表现消极抵抗着，甚至开始用置身事外的态度，冷冷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客血洒阶下。
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无辜，更没有人认可她的牺牲，她承受那么多苦痛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换来更多的敌意、仇恨和刺杀么？
她渐渐麻木，甚至和那些软禁她的沧流军人有说有笑起来。经常是一边等待下一轮刺杀，一边喝酒作乐，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谈论那些前赴后继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觉得，昔年那一腔热血都已经逐渐地冰冷下去。
呵……真是讽刺啊。鲛人的血，本应该就是冷的，不是么？
我愚蠢的族人啊，你们都已然放弃我了。我，又何必再求你们谅解？
“既然如此，潇啊，你还不如干脆加入征天军团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沧流军人看着颓废放浪的她，邪笑着提议，“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决然地回答，“做梦！”
——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了她，她也决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背叛者！
时间就这样缓慢地过去，每一日都长得如同一生。渐渐地，来刺杀的人少了下去，她心里就有钝钝的痛，因为知道必然是复国军的有生力量已经被消灭得越来越彻底了，甚至无法组织起一场像样的除奸行动。
但是，又关她什么事呢？她已经被烙上“背叛”的印记，被驱除了。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却这样对你；你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却没有一个人认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国家、你的同族已经离弃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恋？！
她不停地在心底对自己说着，竭力让自己平静。
然而，那一日，已然开始自暴自弃的她，还是被一个千里赶来的年轻刺客震惊了——
“快走！”在看到那个年轻刺客衔着利刃从水池里浮起的瞬间，她心胆欲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挣脱了药性的麻痹，冲口发出了警告，“汀！快走！这里有——”
话音未落，她的颈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余光里，她看到那个年轻的刺客已然在她的惊呼里及时发现了周围埋伏，在沧流军人合拢包围圈之前重新跃入了水里，宛如一条游鱼般消失。
在逃脱前，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爱憎交错的复杂眼神，令她永生难忘。
汀……我亲爱的汀啊，连你，也相信我是一个背叛者？我一手带大、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今日，你是准备来亲手杀了我这个背叛的“姐姐”的么？
她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个前来刺杀的人虽然未曾得手，却已然在一瞬间摧毁了她苦苦坚守的意志。大颗的泪珠掉落在地面上，纷纷化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沧流军队手里后的第一次痛哭。
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来——笑得如此疯狂而放肆，完全不顾那些军人因为埋伏的失败而愤怒地围拢过来，惩罚会接踵降临在她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荣辱，都已经不再重要。
天地之间，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个人。
无论这条路通往何处，她都只是一个人！
“还是崩溃了么？”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冷而深。靴子声从内堂传来，屏风被移开，所有军人都肃然退下，列队致意：“元帅！”
那个脚步一直到她身侧才停住，然后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脸，低叹：“所有的俘虏里，你熬的最久——真是让人敬佩。”
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巫彭？！她想挣扎着起来，扑向那个血洗了复国军的屠夫，然而她只一动，肩膀便被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脸贴着地，只能看到军靴上冷而尖的马刺铁。
她无法抬头，却忽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脚背上！
“咔！”牙齿几乎碎裂，军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垫着软而密的坚固物体。
“身体都衰弱到这样了，还有这么深切的恨意……真是难得。”那个冷酷的沧流元帅冷笑起来，“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边去么？”
他一脚踢在她脸上，死死踩住她：“听着！现在你只有两条路：第一，留在征天军团当我的傀儡；第二，不当傀儡的话，你就得——”
“我宁可死。”不等巫彭说完，她嘶哑着嗓子回答。
这样决然的答复，反而让铁血的元帅怔了一下。他看着地下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眼里有无法征服的揾怒。沉默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冷冷说完了那句话：“第二，不当傀儡的话，就发配去西荒，给镇野军团当营妓！”
…………
苏摩的十指托着潇的头颅，不停地从她脑海里阅读那些过往——然而到了这里，回忆的画面忽然开始恍惚了，仿佛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并不曾像前面这一段那样令她刻骨铭心。
荒芜的原野。
广袤的沙漠。
漫天的尘土风沙。
满地的辎重武器和伤员。
在战壕里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装束的军队。
远处有简易的牛皮帐篷，升起缕缕炊烟，血色的夕阳正在风沙里缓缓下沉。
天，又要黑了……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记忆中最强烈存在着的，除了对荒漠干涸气候的长时间痛苦，便是对每一日夕阳跳下地平线那一瞬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到来。
——那些野兽们的狂欢之夜。
“快去快去！去的晚了营里的姑娘可都没了！”
“来不及啦！只怕现在去，那个鲛人美女已经让参将给抱上床了吧？”
“真该死，又让上头给私独吞了，难得来一个鲛人，也不放出来让我们尝尝鲜。”
“嘘——被参将听见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骂！真是他妈的不公平——征天军团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漂亮的鲛人娘们来玩，凭什么我们镇野军团就只分了那么一个？”
“唉，鲛人在西荒活不长嘛。你看那个鲛人来了不过半年，已经快不行了。”
“妈的，那老子岂不是再也尝不到鲜了？”
“啧啧，你也想开点——那个鲛人虽然漂亮得不像话，可好像没有魂似的。与其抱个行尸走肉的美人儿，还不如和热辣的沙蛮女人混呢。”
帐外肆无忌惮的议论不停传来，然而她眼前却只是晃动着一张油腻黑亮的脸，那个魁梧的朔方城参将压在她身体上，那样的沉重，几乎要将她窒息。
然而她只是木然地看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地方——头顶是黑沉沉的牛皮帐，风砂在呼啸，肌肤干得几乎要裂开，砂子随着呼吸进入了肺部，一点点积存起来。她忽然咳嗽起来，感觉嘴里有什么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扭过脸去，就这样直接地将咽喉里涌出的东西，呕吐在了那张正吮吸着她嘴中。
“臭女人！”那个参将愣了一下，很快呸地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甩了一个耳光，“敢败坏老子的兴致！”
然而下一刻，他马上就跳了起来，抹着嘴角惊呼：“血？！”
大量的血，从她咽喉内涌出，又从那个镇野军团军人的嘴里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蜡烛下看着满床可怖的殷红，手缓缓伸向那一滩没有温度的鲛人之血，一贯无知无觉的眼神慢慢颤动。忽然间，她把头一扬，打破了一贯的死寂大声笑了起来，狂喜万分——终于是，可以死了！
笑声未毕，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苍白赤裸的身体浸没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终于是可以死了！
终于是，可以结束了。
…………
叶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后惊诧地看着忽然间疯狂大笑的鲛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喝止：“苏摩，快住手！你会逼疯她的。”
然而傀儡师的脸上却浮现出莫测的神情，仿佛这样还不足以完全地触摸那些回忆，反而更紧地按住潇的头颅两侧，缓缓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潇的额头上，读取着最后的记忆。
片刻后，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里，闪过了微弱的光。
原来是这样……被沧流帝国充军的十几年后，那个当年宁死不肯低头的孤傲女战士，最后才成了不顾一切的背叛者。然而，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态再“读”了片刻，苏摩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忽然松手放开了潇。鲛人女子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脸色苍白地低低呼号。
而苏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神情。
“她怎么了？”白薇皇后问。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于痛苦。”苏摩缓缓开口。白薇皇后诧异地看着他——到底这个叫做潇的鲛人有过什么样的记忆，竟然能打动苏摩这样的人？
然而傀儡师低头凝视了那个昏迷的鲛人女子半天，最终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挑断了捆绑着潇的那两条铁索，回身静静道：“我们走吧。”
“真的放过这个叛徒？”她隐隐有杀气，“让她回到云焕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苏摩戴上了风帽，只是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军光芒黯淡，七日内必当陨落——以她残废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后抬起头凝视夜空：北斗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
果然，西北角上一颗大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只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轨道的走向所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气数将尽。
“破军……”她蹙眉，心里不知如何却隐隐有不安。
那个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澎湃力量，以及无可估量的变数——她默默凝聚力量，想看穿破军背后的奥妙，然而奇怪的是以她的灵力，居然还是一眼看不到底。
到底……到底这颗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数呢？
“得走了。”苏摩侧头，仿佛倾听着黑暗里的某个声音，脸色一变。
白薇皇后手指一合，撤掉了结界，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然而刚转过身，背后却传来了哀哀的哭泣声——那些鲛人奴隶随即苏醒，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狼藉的尸体。
——店主死在了这里，等明日被人发现，他们这群奴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样的哭声仿佛是无形的羁绊，快要走出结界的苏摩默然顿住了脚步，也不回身，手指只是一划，一道白光从指尖腾起，精铁打制的牢笼喀喇一声拦腰折断。
他站住了脚步，对笼子里那些瑟缩成一团的鲛人奴隶开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隶害怕地看着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走出这个已经大开的笼子。
“您……是准备买走我们么？”终于，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鲛人孩子开口了，怯生生的挪过来，“你们愿意当我的新主人么？”
“不，”白薇皇后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你们自由了，快出来吧。”
然而那个快要挪到笼子外的鲛人孩子仿佛吓了一跳，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不行，不行的！”孩子惊惧地抬头看着他们，瑟瑟发抖，“你们如果不买我，没有主人，我们是不能离开这里的！就是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
“你们可以当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后神情隐隐严峻起来。
“不！不……不成的。”那个奴隶孩子一边慌乱地摇着头，一边退回了铁笼的角落，“每个鲛人都要有主人！没有主人我们哪里都不能去——逃出的话，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经看到他们打死过好几个了！”
一群奴隶瑟缩着，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惧的眼神望着外面的世界，却没有一个人敢挪过来一步。
所谓画地为牢，也就是如此吧？
“已经连逃跑都不敢了么？”白薇皇后止不住的愤怒。手一挥，整个铁笼被无形的力量扭曲，一瞬间如裂开的甘蔗一样向外瘫倒，成为一摊废铁。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了笼子，那群鲛人奴隶居然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带着茫然和恐惧。
“逃？”有奴隶嗫嚅，“又能去哪里？……我们生下来就没出过笼子。”
白薇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道：“你们可以去镜湖的复国军大营，那里有你们的族人。”
“复国军？”奴隶们脸上出现更加恐惧的神色，“那是乱党啊！抓到了都要杀头挖眼的！”
“那你们想怎样？”白薇皇后压住了怒气，问，“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究竟想怎样？”
“我们、我们想……”那个奴隶害怕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最终只是低头嗫嚅，“我们想求龙神保佑，早点来一个仁慈的主人把我们买走……”
“……”白薇皇后终于彻底沉默了。
那，就是这些鲛人最大的愿望？！
被关在囚笼里长大的一代，已然连对自由的渴求都消失了么？
笼子里的奴隶大都是卖不出去的老弱病幼，然而无论活了七八百年的，还是刚生下来不过几十年的鲛人，个个眼里都充满了对外界的恐惧，麻木不仁，让她这个千方百计想给予他们自由的旁观者都感到绝望。
“哈！”忽然间，一直沉默的苏摩冷笑起来，霍然转身，手指闪电般地划下！
“你要做什么！”白薇皇后惊呼，抬起手臂格挡。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引线呼啸着卷入铁笼，毫不留情地将其中两三个奴隶的头颅平整地切了下来！
“啊啊啊……”人头骨碌碌乱滚，其余鲛人惊叫着，终于四散逃出了囚笼。
“你怎么连族人都杀！”白薇皇后变了脸色。
“这不是海国人，皇后。”苏摩转过了头，抹去溅到脸上的一片血迹，眉心那一道烈焰的刻痕里隐约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泽，“这不是海国人！——海国没有这样的子民，我也没有这样的同族！”
他冷冷看着空桑的开国皇后：“这哪里是海国人？分明是你们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隶——天生的、世袭的奴才！我宁可海国全死绝了，也不愿留下哪怕一个这样的奴才！”
白薇皇后默然，虚无的心中有剧烈的刺痛。
“知道什么叫做亡国么？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战其实并不算亡国。”苏摩的语气起了波澜，仿佛内心的黑暗潮水再度无法控制地泛起，“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
“苏摩。”白薇皇后刚毅的脸上也流露出某种软弱的表情，低声叹息，“对不起。”
“走吧。”仿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转过头去。
“对不起。”白薇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为了掩饰某种表情，同样也转过头去看着白色的巨塔，“当年，我无法及时阻止琅玕出兵海外；后来，也无力阻止他恣意暴虐。”
她抬手遥点白塔，低声：“希望这一次，我可以将他永远、永远地封印！”

镜·辟天  二、星海云庭
从海国馆的后院出来，两人并肩在黑夜里疾行。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叶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喧闹盈耳。
白薇皇后看了看夜色，沉吟：“要直接去水底御道么？”
苏摩却没有回答，仿佛侧耳倾听着黑夜里的声音，忽地嘴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啸，抬手指了指夜空——很快，空气中有轻微的扑簌声，由远及近。
仿佛梦幻般，沿着黑暗小巷急速掠过来一条雪白的飞翔的鱼。
那条文鳐鱼听到了讯号，无声无息地从远处游来，迅速地绕了夜行者身侧一周，最终跃上了苏摩的指尖，翕合着嘴，扑扇着双鳍，发出欢喜的噗噗声。
白薇皇后有些惊愕地看着，不由微笑——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在璇玑列岛上生活过，知道这种通人性的文鳐鱼不但是鲛人的坐骑和伙伴，同时也经常用于传讯。
文鳐鱼扑扇了一下翅膀，旋即又从苏摩指尖飞走，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前面就是星海云庭。”苏摩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大街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我先去那里一下。”
“星海云庭？”白薇皇后诧异——那个方向风里传来的歌吹娇笑声，散发出糜烂甜美的气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叶城最出名的歌姬馆。”苏摩在风帽下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笑了笑，“汇聚了云荒上身价最高的鲛人——不想去看看么？”
“……”白薇皇后默然，“你去那里有事？”
“嗯。”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句。
踏入叶城不久，他就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用“潜音”发出的讯号：那是有同族用本族特有的方式在呼唤，希望能联络上复国军。
“星海云庭馆主湄娘，有要紧事禀告复国军大营。”
那条传讯的文鳐鱼开阖着嘴巴，停在他指尖上禀告，殷切地望着他。
星海云庭？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的那片黑暗之海骤然起了波澜，让他的眼神都黑了下去——没有人比他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百年来一直极负盛名，在叶城上百家歌姬女伎馆里都称得上是翘楚。整个大陆，甚至远自中州的富豪都是其座上客，一掷千金，以一亲星海云庭里的花魁芳泽为荣。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座销金窟其实是海魂川的其中一站，而馆主湄娘更是复国军里隐藏得最深的战士之一——如今她甘冒大险派出文鳐鱼四处传讯，定然是遇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和复国军大营取得联系。既然今夜顺路，就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在对话之际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径自走到了街巷的深处，避开了金碧辉煌的正门，绕到一侧的小门上，拉起镀金的兽头铜环，熟门熟路地扣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一个梳着水蓝色双髻的丫头，手里挑着一盏紫纱宫灯，在十月微冷的天气中发颤——显然她已经接到了文鳐鱼带回的信息，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客人前来。门一开，看到苏摩，她便万分惊喜地啊了一声：“您……您来了？”
苏摩点了点头，拉下了风帽，让丫头看到他的脸。
星光照到了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同样身为鲛人的丫鬟都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族里最高领袖的容颜，目眩神迷，仿佛天神降临。
“天啊……天啊，”她喃喃，“真是做梦一样……您便是新的海皇？”
“走吧。”苏摩没有理她，径自踏入了后院。
“我叫阿缳。“那个小丫鬟终于醒悟过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急急想关上门，“海皇苏摩，真的是您？我、我前几日才听说了海皇复生的消息……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全天下的鲛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做梦一样啊！”
龙神……听到这两个字，苏摩稍微愣了一下。
——不知道如今蛟龙是否抵达了复国军大营？而那边的战况又是如何？不知道复国军的战士们，是否能抵抗得住沧流人的那些机械怪物？想起半日前分道扬镳时巨龙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苏摩的心就往下微微沉了一沉。
是。我让你失望了，龙神。
七千年来你所期待的，或许是纯煌那样的王者：光明正大，博爱宽容，可以为了族人盒海国牺牲一切，完全舍弃了自我——可是，我偏偏却不是那样的人……我永远做不了纯煌那样的人，因为我并不愿舍弃自身真正的意愿。
这样的海皇，可能会让等待了千年的你和族人，都感到失望吧？
他有了短暂的走神，而小小的鲛人丫鬟惊喜得语无伦次，还在兴奋地不停地说着：“刚刚文鳐鱼飞回来说海皇到了叶城——我还不敢相信是真的！结果您却马上就到了……就像做梦一样啊！”
苏摩只是摇了摇手，令她暂勿关门，让身后的白薇皇后一起进来。
那个叫阿缳的少女住了口，好奇打量着跟苏摩一起来的人，眼底立时露出警惕和敌意来——不是同族？海皇带来的人，居然是一个空桑人！
她不再滔滔不绝，咬紧了嘴角，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个银发女子。
“是同伴。”苏摩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对白薇皇后道，“我有事过去一下。”
白薇皇后沉默地望着他拂袖离去，心里隐约明白他其实并不愿意待在她身侧——
“白璎，快些醒来啊……你到底在想什么？”白薇皇后站在后院剪秋萝的阴影里，将手按在心口，低低问身体里另一个灵魂。
白璎没有回答她。自从帝都上空那一场星魂血誓后，她就一直沉睡着，不想再醒来——就像百年前，因为无法直面，而选择了十年沉睡。
可笑啊……自己的这个血裔还真像个孩子。以为在抉择到来时，把头埋入沙堆里闭上眼睛，就可以逃得了一世么？或者说，她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连和她共处一体的白薇皇后，也并不明白这个血裔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
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到黎明了，白薇皇后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冥灵都是虚无的，本来根本不会在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然而，此刻她徘徊月下，却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落在冰冷的白石铺地上，影影绰绰，介于有和无之间。
——她知道，那是因为星魂血誓的原因。
在苏摩咬破舌尖，将自己的血喂入她嘴里的刹那，她所在的暗星轨道被强大的念力偏移，离开了那条通往陨落的道路，和新海皇的轨道合并，从此共享同一个命运。他将一半的生命和她分享，包括他自己的血肉和寿数。
冥灵的身体里，开始凝聚起了真正的血肉——从此后，这个冥灵不再畏惧于日光，也不再是无形的虚幻之体。
这个我行我素的海皇，竟然如此任性地将六星的预言打破了啊……白薇皇后凝望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有某种悲哀涌现：可是，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不惜打乱天宫将她的宿命拉出轨道——究竟值得么？
六星本来就是暗星，在无色城打开后，便应该照着宿命的轨迹运行，向着空无的黑暗中坠落。当六星归位，无色城开的时候，镜像倒转，一切烟消云散。
——这，本来该是命定的结局。
而这个新海皇居然为了漫天星斗中的其中一颗，付出了一半生命的巨大代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打乱了天宫，干扰了整个云荒命运的起落！
他不甘心，他想要和命运角力，和洪荒的力量对抗——可这，又将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是终究能扭转宿命，还是和白璎一起被命运的洪流所吞噬？
这，连她也不能预测啊……
白薇皇后仰头看着黑夜，九天之上有无数冰冷的眼睛同时也在凝视着她——她微微叹息，足尖一点，轻轻飘上了一颗花树，隐身在暗影里，默默地将戒指褪下，双手合十地压在手心。白薇皇后在冷月下盘膝而坐，呼唤着隐藏在戒指内的力量。
毕竟被封印了七千年，回到这个人世的她自身也已然极其衰弱。实体早已被消灭，灵体也衰竭到无法维持，虽然寄居在白璎这个直系血脉身上，然而这个灵体也并不好用。她依然不能通过借用白璎的灵体来自如地操控后土一系的力量。
——日出之时两人便要联袂进京，从此后步步险恶，她必须要早做打算。
琅玕啊琅玕……此刻，是否你也已经从七千年的沉默中惊醒，在等待我的到来呢？被破坏神的力量侵蚀了七千年，你身体里“人”的本性还剩下多少？你……还认得我么？
我们已经那么久、那么久不曾再度拔剑相对了啊。
她抬起头，凝望不远处金光四射的白塔，眼神变幻，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黑夜如幕笼罩云荒大地，月渐西沉，星垂四野。
而在云荒大陆的正中，那一片波光鳞鳞的巨大湖面上方，伽蓝白塔顶端却有璀璨的金光四射而出，在黑夜里奕奕生辉，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传说中的“纯金之眼”——自从镶嵌在塔顶的纯青琉璃如意珠被拿下后，伽蓝白塔顶端便在入夜时发出了奇特的金光，仿佛一只金色的眼睛秘密地俯视着数万丈底下的云荒大地，无论从最东边的慕士塔格，还是西荒尽头的空寂之山上，都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光芒。
有人说，那是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一夜之间幻化出的神迹。
那只金色的眼睛是智者大人的瞳，替他俯视着整个大陆，纤毫毕现，无论谁对帝国的统治有丝毫不满，有所图谋和异动，都逃不过这只无所不在的眼睛的窥视。
然而，此刻，那只金色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在了伽蓝神殿内一个水镜中。
黑暗里水镜上波纹微微荡漾——戴着后土神戒的白衣女子侧影在水中荡漾，刚毅而清丽，眼映照着星辰，额角披着明月的光辉。那个影子在黑暗的水镜里反复地碎裂合拢，仿佛一次次拼凑出的幻影，触手即碎。
“嗒！”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手再度接触了这面水镜，那个刚刚聚拢来的人影霍然又碎裂了。
是怎么也无法触摸到她了么？
黑暗里，一个声音在喃喃，发出无人能够听懂的含糊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呀……
宿命的轮盘啊……快些，再快一些！压倒一切地转起来吧！
外面是午夜，开镜之夜，大地上一片繁华喧嚣，而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却空空荡荡，只有天风吹拂而过。守在玑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惊——紧闭了数天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袭白袍的云烛出现在了神殿门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发出了惊喜的呼声，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巫真云烛进入神殿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连生死都成为迷题。而外面的传言尘嚣日上，说是云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职而下狱，连最后的长姐云烛也已经获罪身亡，云家大厦将倾。
权力的席位上出现了一个空缺，立刻就引来了无数窥测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里都在酝酿着新一轮的暴风雨，不知道有多少双豺狼般的眼睛紧盯着，各自布局盘算。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暗流汹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无消息那么久之后，巫真云烛居然从神殿里全身而退！
云烛膝行着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第九重门，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低低祝诵了几句，才转过身努力支撑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然而应该是跪得太久，她膝盖几近僵硬，居然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来扶起了她，“您没事吧？”
然而，瞬间侍女就吓了一跳：她的手冰冷如雪，几乎将人的血液都冻得凝结！她低下头，看见了她右手里握着寒光闪烁的东西——那、那是什么？
“我没事。”借着她的一扶，巫真云烛终于挣扎着站起，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踉跄地奔下白塔，向着白塔下的刑部大狱奔去。
——那里的风中，似乎隐隐听得见受刑者低哑的呼声。
夜空中，那一颗破军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苏摩沿着葱茏的树荫走向别馆，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来不见人，他略有不快。
“禀海皇，”阿缳回禀，忍不住地盯着他看，“今晚是开镜之夜，湄姨忙着应付那些来寻欢的客人——外头正在举行品珠大会呢。”
叶城向来多富商，风气浮华奢靡，每一个节日都是挥霍享乐的好名头，此番也不例外。然而听得“品珠大会”四个字，风帽下的碧眼却微微变了变。苏摩也不做声，只改了方向，直奔前头花楼而去。
不用人带领，一切都是熟门熟路，甚至花径旁的白玉小兽都依然故我。
“海皇？”阿缳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头，“您要去看品珠大会？那、那是个龌龊地儿，您去了……”
根本没听这个小丫头的哀求，苏摩来到了花楼后堂，伸手推开了后门。
门推开的一刹，浓烈馥郁的香气汹涌而来，带着温热的水汽，穿过横挡在面前的越京十二景乌木屏风，迎面扑到了他脸上——那样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恍如坠入了梦魇。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混和了龙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萝、雪域花、怀梦草等七十二味香料制成的香汤，其中甚至还放入了极其珍贵的瑶草，价值千金。而这个香汤的唯一用处，只是用来……用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直刺上来，他肩背微微一颤，手指慢慢握紧。
屏风后有无数人在欢笑，极为热闹，声音七嘴八舌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金老板技高一筹，夺了头彩！”
“这样一串二十七颗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里也找不到吧？”
“看样子，定然是前朝遗物了。听说金老板和铜宫里的盗宝者们来往甚密，果然是出手豪阔啊——只是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脱了阴气？”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闭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气？”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说话，语气各不相同。
最后是一个甜润的女声出来打了圆场：“恭喜金老板！金老板豪气盖世，大家都甘拜下风啊。今夜我们馆里新出的这颗宝珠，看来是要金老板来点品了！”
苏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声音？
这样的熟悉……过了上百年了，却好似丝毫不曾有变化一样。
“这是丹书，金老板收好了——以后泠音就是您的人啦！”
在恍惚的刹那，屏风背后的大厅里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喝采声，那些酒足饭饱的富豪们终于分出了一个高下，开始相互恭维，清脆的碰杯声交织成一片。然而，在这样的声音里，却有一丝低低的哀泣，宛如钢丝一般钻入了他的耳中，刺得他一惊——
是谁？是谁在满堂的大笑里，那样无助地哭泣？
那种哭声，仿佛钻入了他心底，可以和他的血产生共鸣。
品珠大会……这一池子昂贵的“定颜”香汤……今夜，这里难道又在举行那种仪式了？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涌上了浓烈的杀意，苏摩霍然抬手，再也无法忍耐，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风！
巨大的十二扇屏风轰然向着大厅倒下，满堂的大笑陡然转成了惊呼，有许多坐在屏风前的宾客猝及不防，被压在了底下。
“谁这般大胆，竟敢来星海云庭闹事！”女子声音尖利的响起，星海云庭的老鸨湄娘一手捧着金盘，一手直指后堂，“来人哪，给我……”
声音嘎然而止。
目光落到了那个屏风后的人身上，湄娘的话语便全冻结在了舌尖。
那是谁？那是谁？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间，她一连换了两个称呼，却终于生生地忍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色阵红阵白，“您……您怎么……”
然而她身侧的其余人却按捺不住，厉声叫骂起来。
高敞的大厅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今夜是开镜之夜，也是星海云庭里一年一次的“品珠大会”。按馆里的规矩，当夜馆主将会在调教好的所有新鲛人里，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请受邀前来的巨贾点品身价，价高者得。而叶城富商云集，作风奢靡。因为星海云庭在云荒青楼界的至高声望，品珠大会自从诞生以来便成了城中富豪们展示实力、斗富夸财的大好机会。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叶城一流的富豪大贾。
此刻看到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乱这个盛会，一群气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金老板戴着十个宝石戒指的手挥了挥，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随从们便腾地冲过去关上了后花园的门，将来客关在了厅内，一步步逼围上来，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便动手。
“金老板，金老板……”湄娘眼看事情不好，忙陪着笑上来打圆场，指了指厅里那一个巨大的香汤池——池上漂着朵朵金莲，香气馥郁。更奇特的是，池子里居然漂着一个巨大的贝壳，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湄娘堆起笑，腻声：“金老板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儿等着您享用呢，打打杀杀的未免扫了兴致，不如……”
“大爷的兴致已经被打扰了！”已经炫耀过财力，金老板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便不卖老鸨面子，“放心，我会双倍赔偿这里造成的一切损失。来人！给我把他——”
他抬起肥硕的脸，下巴重重地耷拉下来，随着声带震动而晃荡，眼神却如刀一般飞过来，扎到那个闯入者身上，准备向众人显示自己一语杀人的力量。忽然间，他的眼神凝住了，下巴上的赘肉不停哆嗦，眼里放出狼虎一样兴奋的光来——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神是和他一样的，望向同一个方向，匪夷所思而贪婪。
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鲛人啊！
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的美人，叶城没有与之媲美的绝色！
大厅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盏，璀璨的光投射下来，映照着来人的脸。深蓝色的长发下，湛碧的眼睛宛如绿色的宝石。即使是毫无表情，那张鲛人的脸也是如此魅惑绝伦，仿佛发出某种光芒来，耀住了每个见多识广的富商的眼。
那个人推倒了屏风，冷冷站在那里，对着满满一大厅的商人，脸上毫无恐惧。
“哎……”金老板怔怔，吐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叹息。
——比起眼前这个鲛人来，他家里畜养的三十六个美姬简直都是毫无可取的地摊货；甚至今夜星海云庭里拿出来高价挂牌的绝色小妞儿，也被比了下去！
“咝……”金老板倒抽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斜眼冷笑，“湄姨，你这可不对了——有那么好的货色却藏着，专拿些不上路的货来应付我们？”
“金老板，您看您说的……”湄娘急了，平日八面玲珑的老鸨有些手足无措，“泠音可是绝色！而且，这个人啊，他其实也不是我们馆里的……”
她一边周旋，一边对苏摩急急抛去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去。然而那个闯入者居然丝毫不理这个暗示，也不理会那些投过来的饱含欲望的湿漉漉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大厅中的水池旁，低下头望着。
一池香汤，浓烈馥郁，价值千金。
他的眼神变了，仿佛记起了什么往事，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声叹息，抬起手去触摸那个池中浮沉着的巨大贝壳。
“啪”的一声，那个贝壳打开了。
珍珠质的内核在灯下反射出晶莹纯白的光，映照着苏摩的脸，宛如皎洁的明月——而那个贝壳中，居然是一个蜷曲着身体的鲛人！
那个鲛人在灯光射入的刹那全身一哆嗦，抱着膝盖惊惶地抬起头，脸上尤自满是泪痕。
那是一个非常年幼的鲛人，还没有分化出性别，有着极其美丽的面容，肌肤竟然是淡淡的金色。他蜷缩在贝壳内，全身不着寸缕，蓝色的长发水藻一样覆盖了全身；长发下露出了纤细柔白的脚踝，仿佛琉璃一样脆弱美丽。
——这分明是在屠龙户那边做过分身手术没多久的鲛人，双足尤自没有完全愈合，便已被当成奇货，运送到了叶城卖给了歌舞伎馆。
那个鲛人惊惶失措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同样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开贝壳的居然是同族人，那个鲛人紧绷的神智忽地崩溃了，大声哭了起来，“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给我闭嘴！”那边忙于应付金老板的湄娘连忙回过头，厉叱着这个调教了多日还不听话的新人，“金老板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买下了！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还不给我乖乖地泡进香汤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个肥硕的老富豪，脸色便是惨白。
祈求了上天千万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卖身给一个陌生的恩客，也绝不希望会是如今这般的模样！泠音下意识地抱肩往后一缩，贝壳一倾，就无声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缩，眼里立刻换上了冷光，厉叱，“以为躲到池子里就有用了？不想蜕层皮的，马上给我出来！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龙户那儿去！”
听到“屠龙户”三字，苏摩眼里一变，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线。
那是南海边上罗刹郡里，专为鲛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渔民的称呼，也是每一个鲛人云荒噩梦的开始之处。每一个被捕捞上来的鲛人都会被送到那里进行手术，用利刃剖开身体，调整肺腑内脏的位置，将鱼尾斩去，然后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种痛苦，是陆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了解的。
那样残酷血腥的手术，就如一个人被拦腰截为两断。在十个进行了破身的鲛人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两个。而活下来的，身价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龙户”三个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吓，刚进行过破身的泠音一听这三个字，身体猛然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终于缓缓浮了上来，赤身裸体地站到了贝壳上。
鲛人生于水中，骨骼重量远轻于人类，因此仅仅一片大贝壳也能托起一个鲛人。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忘了过来。那些粘腻的视线仿佛蛛网，让泠音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寒，无助地抱着双肩左顾右盼，最后祈求地停在了那个闯入的同族人身上。
然而，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同族毫无反应，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涓儿，给泠音擦干身体，带去楼上等着！”湄娘见对方顺从了，冷冷扔下一句话，“反正刚才她也在香汤里泡足了时间，药性应该开始发作了。”
一个同样梳着双鬟的丫头便走了上来，抖开一幅鲛绡，对同伴招呼：“泠音，上来！”
泠音迟疑着，眼里噙了泪，身子微微发抖，楚楚可怜。
“扭捏什么？既然生成了鲛人，迟早有这一天。”湄娘扬了扬眉毛，不耐地挥手，“你应谢谢老天，金老板可是个大主顾！”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愿意，你就别勉强了嘛。”看得这样情形，金老板却意外地笑了起来，带着宝石的小指跷了跷，指了指苏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这个换给我就成，价钱一样。”
“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连忙顿足，“这可不是我馆子里的人呀！”
金老板哪里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绝不放过手去。手下的人领了命，毫不客气地逼了过去，便要将那个鲛人抓回去做了第三十七位鲛人宠奴。
苏摩却连头也懒得回，眼里的光闪了闪——那样熟悉的气味……多久了？那些记忆到底是过去多久了？那些隐秘的、令人发疯的记忆，已经沉淀于心底，融化进那片黑暗的潮水里，本以为可以永远地压制下去——
却不料，今夜又翻了起来。
星海云庭，是鲛人们漫漫噩梦里无可或忘的一站——在屠龙户那里破身分腿的痛苦后，幸存下来的鲛人被运送到叶城，在歌舞伎馆里进行严格调教，等学成了，就会拉出来挂牌，竞价出售给那些贵族富商。
之后，在长达数百年的一生里，那些鲛人将经历过无数次的辗转倒卖，从一个主人转手到另一个，被奴役，被践踏，被侮辱。直到年老色衰，无可玩弄，就会被送到集珠坊里，日日以毒打折辱来催泪化珠，集成一斛后送去东市出售。那些终日哭泣的鲛人很快就会瞎，然后，他们最后的一点点价值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来：剜出双眼，经过精细地加工，就成了云荒上富人的昂贵收藏。
在看着香汤池里那个哆嗦着的小鲛人时，苏摩眼里掠过了千万种神色：
只是一眼，仿佛就可以把眼前这个同族的命运，望到尽头。
金老板的侍从们四面包围住了苏摩，而他尤自出神。那些富豪的走狗们一拥而上，便要将苏摩拉走。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势急转，不由脱口惊叫起来。
“泠音，过来！”侍女涓儿厉叱着抖开了那一幅鲛绡，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登时便将鲛人的身体牢牢裹住。泠音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从香汤池里出来后全身发软，居然体内燃烧一样的炽热，不由怔住了——什么？就要变身了吗？
在她发怔的时候，涓儿已然利落地将她包起，搀扶上楼去了。
三位打手已经抓住了苏摩——大约也知道鲛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两个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个便想将他的手反扣。
“金老板，别啊……”湄娘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她可不是为了苏摩担心：最近听族人的传言，这个新生海皇的脾气竟是和修罗一样，杀人如麻眼都不眨——这样闹下去，她是怕自己这个馆子里会出人命！
金老板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下抓住了那个绝世鲛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了。
“一群畜生。”极轻极轻地，他听到那个鲛人轻蔑地吐出了四个字，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噗”的一声轻响后，三位打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他们的身体颤了一下，松开了苏摩，手软软垂下。
“你们在干吗？”金老板看得奇怪，不由阖了茶盏站起身，“笨蛋，叫你们拿下他！”
那些平日对他惟命是从的打手却仿佛没听见，反而撇下了苏摩，缓缓转过身来，茫然地直视着老板。旁边的富商们一直在看热闹，心里大都不愤金老板占了头筹，此刻看到他的手下们不听指令，不由一起发出了嗤笑。
“喂，你们聋了？”金老板觉得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再度厉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几个打手反而朝着他走过来了。脚步有些虚浮，歪歪扭扭，脸上却带着某种奇诡的表情，就这样晃荡着无声无息走过来，一直走到老板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直直地抬起了双臂。
“干……干什么？”看到他们的眼神，金老板莫名地心头一跳，说话也结巴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回头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啊！！！！”
话是说到半截中断的，因为其中一个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板脖子上，然后用力捏紧，将他的半声惨叫扼住。金老板拼命挣扎，然而另外两个打手却左右按住了他。“喀喇”一声响，喉头软骨碎裂，金老板白眼一翻，口鼻里血液涌出，全身抽搐，已然渐渐死去。
自始至终，那三个打手都面无表情，只是眉心有一点细微的红，仿佛针扎的伤。有一行血沿着他们的鼻梁慢慢流下来，划出触目惊心的红。
在扼死了金老板之后，他们的身体又是齐齐一震，脑袋忽然一起爆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三个人的脑袋如同花瓣一样开放，身体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断线的木偶。
血在虚空中顺着某个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润才让那根无形的杀人利器显露出来——原来有三根透明的引线穿透了那三个打手的头颅，将他们如傀儡一般的操纵！
而引线的另一端，则连在那个容颜绝世的鲛人十指间的戒指上。
“啊！”旁边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叫，推开桌椅，拔脚便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去。
湄娘眼见大祸铸成，跺脚叫苦——这一来，星海云庭也要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这里吧？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大厅的八扇门忽然间在同时闭上！
苏摩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左手微微动了动，引线瞬地飞出，穿过逃难的人群，在刹那间就将门闩拉下，断绝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几个随从听了主人的命令，大胆地试图去推开门闩，然而尚未触及，双手立刻便从手腕上断落下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惨叫。
“没有人可以回去，”苏摩松开了右手，三具尸体砰然落地。他转身对着那些惊骇的人群微微冷笑，指了指大厅：“都给我坐好！”
一众养尊处优的巨商哪里见过这种惨状，一时战战兢兢，双腿哆嗦着无法挪动。
“都给我滚回去！”苏摩望着那一群肥胖的蛆，骤然发怒，引线呼啸着卷住了当先一个商人的脖子，一把将其甩到了椅子上——准头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锋利的引线那么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具无头尸体。
大家吓得连惊呼都不敢，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瘫软在上面。
连旁边被裹在鲛绡里的泠音也在瑟瑟发抖，为这血腥的一幕而瘫软。涓儿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温度一步步在提高，知道“化生”的药力开始发挥，不由心下焦急。
“涓儿，你先带着泠音出去。”湄娘知道这边的情形，低声吩咐，“不要传一丝风声出去——关闭大厅的门，外头的姐妹一个也不许进来！知道么？”
“是。”涓儿镇定地点头，便半扶半抱着发抖的泠音退了出去。
“少主，你看……现在可怎么办？”湄娘打发走了两个人，看到厅内的这种阵势，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不由忧心忡忡地对着苏摩低语——虽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时期就认识了这个鲛人少年，可归来成为海皇的苏摩却变得如此冷酷，让她内心惴惴不安。
苏摩没有回答，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个瘫软在旁边的老板身上。他手指微微一动，无形的线瞬地飞出，绕上了对方肥厚多肉的脖子。
“苏摩。”忽然间，虚空里又传来一声低语，“别乱杀人。”
一个白色的影子飘然而下，站在了大厅里。
“谁？”湄娘一惊，脱口问。
风帽落下来，露出了来人满头银白色的长发，直直垂落脚踝，随风飘舞。眼睛是纯黑色的，白衣如雪，仿佛一个雾气凝结的精灵——那也是个清丽的美人，而此刻那些命悬一线的巨商已然没有了欣赏的心情。
“咦？”看到了意外的来客，湄娘诧异地低呼了一声——这个人……是空桑人？
苏摩在看到来人的时候也是微微一震。然而在看清对方眼神的时候，他的神色随即恢复了平静——来的，其实还是白薇皇后。
那个等待在后面花园的人，大约是被大厅里的杀戮惊动了吧？这个传说中司掌后土“护”之力量的皇后，是不会容许杀戮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
跟这个女人在一起，还真是麻烦呢。
“这些家伙死有余辜。”苏摩轻蔑地看着这些富商巨贾，“不过，目下还留着有用。”
他重新摊开了左手，手心里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把黑色的药丸：“这是血辛夷——不想现在死的，就过来吃下它！”
这样的话让那些巨富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发出了难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生怕晚了一步就轮不到自己。
苏摩冷然看着这些巨贾：“要解药的话，拿二十万金铢来换——没有钱的，用鲛人奴隶的丹书来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们微微一怔，然而看过方才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戮，已然明白这个杀神完全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取走他们性命。到了这种时候已然顾不上心疼日后的钱，个个争先恐后接过药丸便吞了下去，仿佛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下个月圆之夜准备好东西，去城南镜湖入海口向复国军交换解药，否则活不过三天。”苏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扫了一下那些油汗满面的巨富，语气忽然变冷，“如果有人还心怀不轨，想耍什么花样的话——”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只是一错，轻微一个响指，一颗肥而多肉的头忽然间就离开了身体，高高飞上半空！
血从腔子里冲出，而无头的尸体依旧保持着端茶的姿态，双手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抬起，直到把茶盏端到了喉头才颓然落下，砸碎在地上。头颅重重飞上了屋顶，又沉闷地落回，不偏不倚掉进那一池香汤里，染红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里的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所有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室内一片寂静。
苏摩却是好整以暇地将话说完：“——这就是下场。”他松开了线，若无其事地拍拍手，转过身去将手伸入一旁盛满了清水的花器，将手上的血迹洗去，一边对旁边的女子冷然道：“皇后，放心，我并不愿继续弄脏自己的手。”
皇后？周围富商们已然魂不附体，湄娘却是清晰地听到了这个称谓，不由心下一震。
这个女子是谁？
那个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手从剑上放下，一头银发在夜色中奕奕生辉。湄娘敏锐的看到了对方手上的蓝宝石银戒，心里忽然一动：这是后土神戒？这个女子、这个女子……难道竟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怎么会和海皇走到了一起！
“是、是！”那一群被吓呆的商人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倒在地，“小的……小的一定听公子吩咐，按时交钱，不敢有半点不从！请公子……饶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着那个拼命磕头的人，依稀觉得眼生——听口音，应该是来自东边泽之国一带的人，看来是个新客。运气可真是不好，一来就碰到了这般倒霉事。
苏摩却微微蹙眉——奇怪……这个人的脸虽然因为恐惧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却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个人哆嗦着抬起头，怯怯地提醒，“几个月前在天阙山脚下，小的曾有幸见过公子一面……”
“哦！”苏摩猛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桃源郡的……”
——在翻过慕士塔格后，在天阙山脚下歇息时，他似乎在强盗们绑架的人里看到过这个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还有红珊的儿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点头如鸡啄米，强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杨公泉，刚和拙荆从桃源郡搬迁到了叶城……还请公子开恩，饶了小的这一次。”
苏摩没耐心听他唠叨，将手在雪白的纺绸上擦了擦，挥了挥：“滚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贾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拥挤了门口。
“湄姨，”苏摩洗完了手，低声，“你派文鳐鱼传递紧急讯息，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湄娘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禀海皇，前几天一队砂之国的人进了叶城，偷偷送了一个鲛人来这里，说是在荒漠里救回来的。属下仔细看了，发现竟然是我们复国军的……”
“不必说了。”直接读出了她心里的念头，新海皇回过头做了个手势，眼里闪过了一丝光，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所惊动，“我就去。”

镜·辟天  三、入城
楼上几层都是雅座和包房，迷楼般重叠曲折，住着无数位美丽的鲛人，个个身价高昂，一笑千金——随便挑出一个来，叶城的巨贾一夜挥霍在她身上的金钱，都可以让西荒那些贫寒的牧民过上一辈子。
苏摩穿过了那些莺啼燕叱珠围翠绕，踏着楼梯，一层层向上。
这座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金碧辉煌，富丽奢侈得如同天国乐园，甚至连楼梯都是用碧落海深处打捞出的沉香木做成，每一步踏上都带出喑哑的响声和细微的香气，糜烂而甜美——仿佛踏上的是销金窟的黄金路。
但是，极少有人知道这里其实是“海魂川”的最初和最后一个驿站！
多年来，复国军通过这个最隐蔽的驿站，将那些逃脱的鲛人奴隶从东西两市解救出来，送回镜湖下的大营，让那些恢复了自由的奴隶拿起武器，成为为复国而战的战士。而他自己，当年也先是被西市里海国馆转卖给了集珠坊，在刺瞎双眼后辗转了数年，经历过诸多困苦，最终被青王无意中遇见，买了入府，成为权谋中的一颗棋子。
每踏上一步，他眼里的黑暗就更深一分——
这个地方就如海国馆一样，有着他再也不想回顾的昨日种种。那样的阴暗恶毒，那样的苦痛耻辱，甚至比白塔顶上那段岁月更让人不堪回首。
那是无可抹煞的、肮脏的烙印。
而他正在一步步地走近昔年那个肮脏黑暗的自己。
根本不用人带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楼梯的最顶端，停下来看着眼前有些斑驳凹凸的墙壁，然后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苏摩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地，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纹丝密合——无声无息地，那扇秘密小门打开了。
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后一站，无数鲛人用生命缔造的自由之路。
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蜡烛下，静静伏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匍匐在黑暗最深处，露出的所有肌肤：脸颊、脖子、手脚上都缠着绷带，胸口急促起伏，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呼吸，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然而她还是清醒的——在苏摩推开门的刹那，她抬起了头，眼里有震惊和戒备的神色。
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不在原地，只余那支蜡烛滚落在地上，焰剧烈地摇动。
“谁？”那个全身裹着绑带的女人忽地动了，以惊人的速度抓着那个银烛台退到了暗影里，冷冷喝问。拔去了蜡烛的烛台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里发出锐利的光——那个女人喘息，眼睛里透露出杀气和敌意，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类。
——既便对方是和她一样的鲛人。
“你最好别动。你身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你再做一次这样的移动了。”苏摩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缓缓走了过去，毫不顾忌她手上的利器。那个女子试图格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果然已经无法再次移动。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来看你的，”他一直走过来，俯身接触到她的手腕，“——不，应该说，令你有机会可以觐见我。”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容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个烛台，从地上捡起那支熄灭的白蜡烛，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后，只是轻微一吹，那熄灭的火焰便凭空再度燃起！
“复国军暗部的队长，湘。”他转头看着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个女子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他是谁？她用力睁开眼睛，用模糊的视线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同族——黯淡的烛光掩不住逼人而来的凌厉气质，神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这个暗室照亮。
在她审视地看向他时，对方忽然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衣襟从肩头拉下——赤裸的背部线条优雅而强悍，然而玉石般光洁的肌肤上，却赫然有大片诡异的黑色，仿佛从骨中透出，纠缠飞扬，覆盖了整个背部，看上去，隐隐竟是一条腾龙的形状——仿佛那条蛰伏在他血脉里的真龙已经破肤而出，腾上九天而去。
龙图腾！——这、这个人……难道就是……就是……
湘剧烈地喘息着，那颗在腐烂身体里渐渐沉寂的心忽然疯了一样跳动起来，撑起身子来，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吗？！”她仰头看着他，几乎是带了哭音——那样绝决凌厉的女子，这一刻却仿佛一个仰望着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难以相信。
“是。”来人回答了一个字。
“啊……真的？”她声音颤抖，欢喜得难以言表，“海皇苏摩？”
“如你所见。”她听到那个人这样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仅剩的力气，终于颤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颊——当指尖触到那同样没有温度的肌肤时，她终于确定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非虚幻。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刹那大笑起来，踉跄着扑倒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尖，那种狂喜似乎将她剩下的神智燃烧殆尽，“七千年……七千年啊，终于被我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过了手，毫不犹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将左眼那一颗眼珠生生挖出，滚落在手心——她用仅剩的右眼看着苏摩，衰弱不堪的眼睛里却有骇人的热切，她极力用手撑住身体，将一只手掌托起：“海皇复生，龙神出世……这一颗、这一颗如意珠，请您……”
那一颗寸许的珠子，在她绑满了绷带的掌心闪烁，有着血污也无法掩饰的光芒。
柔静多姿，通透润泽，碧绿色的珠子里仿佛蕴藏了雨意，一脱离藏身的肉体，整个暗室立刻仿佛风云涌动，湿润得几乎要凭空落下雨滴来。
在湘从眼眶中抠出如意珠的刹那，连苏摩都禁不住露出震惊的神色——纵然复国军战士一直以坚忍著称，然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战士依然令人动容——从破军少将那样的人手里夺来这枚异宝，这个名叫湘的女战士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多谢了。”一贯阴枭的脸上露出了叹息的表情，苏摩俯身握紧了那颗至宝。
七千年后回归于海皇的手心，如意珠发出了激烈的鸣动，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苏摩静静将宝珠按在眉心，仿佛和这灵物对话。
湘决然一笑：“不必谢……”她空荡荡的眼窝里有泪水沁出：“不必谢我……请、请感谢那些为了如意珠牺牲的战士吧……这次去西荒的人，除了我，没有一个回来啊……”
“他们都死了……”泪水从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接二连三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垂死的人喃喃：“寒洲、寒洲也死了……那个傻瓜……连尸首、尸首也找不到——海皇，请您、请您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祈祷。”
苏摩轻轻颔首，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湘再也没有力气，就这样靠在苏摩的臂弯里，却坚持用仅剩的右眼紧紧注视着他，欣慰而疲倦：“现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会在天上，和寒洲他们一起，一直看着……看着……”
她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伤势，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神渐渐涣散。
“不要说话，”苏摩蓦地低语，将手覆上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鲛人该有的冰冷恒温，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那是沧流冰族投放在赤水里的毒，一路上已经侵蚀到了她的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却是一挣，脱离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绑带裹住，露出的肌肤溃烂不堪，仅有的一只右眼也混沌不清——这个曾经在毒河里泅游百里的鲛人战士，已然将所有的美丽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尽。
她呼吸微弱，却依然带着烈烈的性情，开了口：“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亲手交给您，我足以瞑目……请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惨然一笑：“这样重的伤，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废人。”
苏摩默然——的确，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强行救回，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你有什么愿望？”他低下了头，聆听她微弱的话语。
“我的愿望？……”湘眼里露出遥远的回忆神色，喃喃，“有两个……一个，在寒洲死的时候，已经永远终结了……而另一个……另一个……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苏摩的手臂，独眼里露出雪亮的光，几乎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海皇！你应该知道另一个是什么！——是自由！是所有族人的自由、是整个海国的复兴！我、我会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着你！别让我、别让我……不能瞑目！”
苏摩垂眼看着那张被毒泉毁坏的脸，眼里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好。”终于，他轻声道。
“那、那就好……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湘喃喃，心里一松，生命的气息也急速散去，“也许，我需要的是忏悔。那个空桑人的剑圣……”她苦笑起来，刚刚动摇的眼里乍然闪出冷厉的光，摇头：“不，我不忏悔！——怪只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徒儿！”
她断断续续地大笑，抓紧了苏摩的手，低声，“海皇……海皇，我虽杀不了那个破军少将，却、却……能让他比死更难受啊……那个冷血的杀人者也会哭呢。”
“破军？”苏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背后，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军，还有空桑人……”湘的声音渐渐轻如梦呓，“我、我该去寒洲那里了……我一生都在战斗……也、也该睡一会了。”
“睡吧。”苏摩眼里转过一线光，缓缓翻过手掌，印向她顶心，“谢谢你，湘。”
他的手心里凝聚了强烈的力量，可以在触及的一瞬间让这个鲛人毫无痛楚地解脱。
那一支蜡烛终于渐渐燃尽，黑暗的密室里，苏摩低头看着渐渐死去的湘，手里握着那颗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静。
——又一个战士要回归于天上了……
自从他踏入云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为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复国之梦，竟有那么多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搏杀——甚至，不顾一切地将他也一起拉入，用无数的羁绊将他拖入了这个牢笼，逼得他不得不与之生死与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海皇，”湄娘拉开了密室的门，在门外匍匐行礼，语音急切，“湘怎么样了？她本想直接从镜湖入海口游回复国军大营的，可我看她实在是无法支撑了，只能派出文鳐鱼冒险传讯——幸亏遇到了您，这下湘有救了！”
“……”苏摩没有回答。
——只要他想，还是能救的。可他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的力量去救？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的，所有其他生命都与他无关——既然在生命最黑暗的一段里，没有谁曾来救他，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救任何人？
“请您救救她！”仿佛明白了海皇的沉默暗示着什么，湄娘一惊，重重叩首，“湘是为了绝密任务而弄成这样的……她为海国牺牲了一切，求求您。救救她！”
“不要随便和人说‘求’这个字——哪怕是对海皇。”苏摩忽然开口，他一抬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咔一声打开，里面滚落一颗小小的药丸。
“给她。”药丸落到了湄娘手里，苏摩指了指湘。
那颗药是金色的，在黯淡的室内发出耀眼的光，逼得人无法睁开眼睛——湄娘惊喜交加地握住，心知那必然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苏摩往外走去，在来到了楼梯边那朵金莲花旁时，忽地又顿住脚，抬起右手并指在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划，刷地齐齐割开了一道伤口。血珠从玉石般的肌肤下涌出，密集地滚落，注满了那朵金质的莲花。
“用我的血，服下去。”
他不再和湄娘多话，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再不回头。
走到二楼的时候，苏摩微微又停顿了一下——楼道里充斥着一个声音，几乎撕破了人的耳膜。那个尖利的声音在不停地呻吟和哭泣，剧烈的喘息，撕心裂肺。
——那是昨夜品珠大会上，那个叫泠音的小鲛人的声音！
细细听来，那个哭泣嘶喊的声音一直在变化，逐渐变得尖细和清脆，显露出女性的特质——想来，那一场“化生”，也已经开始了吧？
所谓的化生，就是被药性强制进行的迅速变身。
和陆地上所有种族不同，鲛人出生之时并没有性别，成年后才出现变身。而变身乃由天性决定，所需时间也极长。但在海国覆灭后四千三百一十七年，华熙帝命太医院研制出了“化生”配方，将一名他宠幸的鲛人强行变成了女子。
从此后，鲛人最后的自由也不复存在。
幸亏‘化生’所需药材极多极昂贵，每配成一池药汤需耗费五十万以上金铢，远超一个普通鲛人的身价——是以施用的机会也不多——除非是像今夜这样的品珠大会。
他缓缓在池边俯下了身子，将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药水，有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
那样熟悉的气味……毒药一般的刻骨铭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过同样的药水？
没有人知道，在百年前，青王买回那个鲛人少年，其实并不是为了把他送到白塔上对付太子妃——而是为了把他献给承光帝。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在化生池里浸泡了整整三日三夜，这个鲛人少年却始终并未出现任何变身的迹象——无计可施的青王其时并不知道，甚至那个少年鲛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体内潜藏着的海皇血脉，令最昂贵的药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和无可奈何之后，青王最终不得已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打起了另一个算盘——三个月后，一名盲人鲛童怀抱着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顶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骜地站到了十六岁的白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历史，甚至整个云荒的历史，也因为这个阴毒计谋的诞生而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都化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经脱胎换骨——可为什么当时那种恐惧、不安和愤怒，却仿佛地火一样在心底燃烧着，不曾熄灭分毫？一闻到这种滑腻的气味，他就恨不得化身为兽吞噬掉这天地间所有的空桑人！
那一瞬，苏摩双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里有黑暗依稀蔓延。
楼上泠音的惨叫还持续地传来，尖利而凄惨，带着痛不欲生的颤抖，仿佛有无形的利刃正在逐步剖开身体——那苦痛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召唤，令他不知不觉就回想起了无数往事——是的……他虽然抵抗住了残酷的“化生”，却最终还是为了一个空桑人而变身。
如果可以，他真想杀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苏摩怔怔站了片刻，仿佛内心的翻涌越来越激烈，终于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住了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这些与自己黑暗过往相关的一切时，内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要剧烈地翻涌，滔天的巨浪似乎要从内而外地把他吞噬！
他极力忍受着那种分裂似的痛苦，不让自己的咽喉里流露出一丝声音——
阿诺，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来了！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叶城的黎明是静谧的，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游荡。整个喧闹的城市仿佛在彻夜的狂欢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在黎明到来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乱红狼藉。
星辰隐没，月已西沉，东方出现了微微的鱼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两个人结伴匆匆而来。都是一色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眼睛，只有发梢在风中微微拂动——都是极其美丽的颜色：
一个是蓝色，一个则是银色，仿佛这个黎明的晨曦。
“还来得及。”远远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气，这时才有空侧头看着他，“苏摩，你没事吧？刚才——”
“我没事。”苏摩冷冷截口道，脸色苍白。
眉心那个火焰状的痕迹深不见底，细微处仿佛通向颅脑深处。这个傀儡师出身的海皇身上，始终无法摆脱某种黑暗气息，只怕终有一日会无法控制——特别是和白塔顶上那个人对决之时。
“我有点担心。”白薇皇后看着他，直言不讳。
苏摩只是面无表情地赶路：“皇后，你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我早有打算，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早有打算？白薇皇后心里蓦地一惊。然而明白对方阴枭桀骜的个性，心知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便只有默不作声地向着水底御道入口奔去。
都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是一转眼便已经到达叶城的北门。
此刻城门口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都是准备从叶城进入帝都的。抬头望去，城门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里紧闭着，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风里散发着凛冽逼人的气息——精铁铸造的城门厚达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离攻击也不能轰开，千年来一直扼守着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号称伽蓝城的咽喉。
“怎么还不开？”等待的队伍里已经有人嘀咕，“平日里寅时就开门了的啊。”
“是啊，现在都过了三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了，”一个经常进出帝都的人嘀咕起来，看了看城上，“不但号角没响，连卫兵都没出来巡逻——莫非，昨天晚上帝都里面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忽然间打了一个寒颤。
沧流帝国有着铁一样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丝不苟地运行着，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和改动，包括这种开城门的小事也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一次差错——今日这种反常的现象无疑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说不定这道厚重的铁门背后，的确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还要不要进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务必须上朝禀告的，其余心里都打起了鼓。
苏摩只是冷冷听着，暗自计算着日出时分的到来。然而身侧的白衣女子却没有看上一眼，仿佛觉察出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抬头看天。
“苏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间低低唤了一声，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军！”
就在那一个瞬间，红色的光芒忽然笼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颗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间发出了骇人的血红色光芒，照耀了整个破晓之前的云荒大地！宛如有无边的血色，一瞬间从九天上泼下——所有人都被这蓦然爆发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个云荒到处都传来脱口的惊呼。
然而，在所有惊呼都未落地时，那种光芒忽然间又凭空消失了。
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笼罩了天宇，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无一物。
只有苏摩和白薇皇后两个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间发生的诡异景象——那颗本来已经逐渐“坍缩”的黯淡星辰，在刚才的一刹那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彻了天地！
然后，以更为迅速的速度坍缩，在一瞬间湮灭。
“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的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在沧流帝国治下，每一处都被严密地监控着，一个言行不当便会引来极大的麻烦，莫谈国事是每个人的准则。然而，这种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预兆，却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发？”低低地，苏摩吐出了一句话，眼神却复杂——
破军为北斗第七星，传说中每三百年便会爆发一次，在爆发的时刻亮度超过皓月，惊动天地。但爆发后便旋即衰竭，需要再经过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复光芒，因此又被称为“耗星”。
如果说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么方才的异相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一次的爆发，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海皇看来，此刻，空无一物的西北角天空里依然存在着肉眼难以看到的淡淡影子，仿佛是隐藏在时空那一边的虚无之影，诡异而不可捉摸——那……是什么？
破军是彻底衰竭了，还是重新获得了新生？
苏摩默默凝聚力量，透过“心目”去观测那一颗隐藏在天幕后的虚无之星，却发现那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
“有谁，出手干预了星辰的流转……”白薇皇后低低叹了一声。
新任海皇刚用“星魂血誓”改变了白璎冥星的轨道，接着就有人令破军提前爆发和衰竭——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测的精妙轨迹缓缓运行，支配地上的兴亡衰荣，只要被移动了一颗，便会打乱全盘的运行。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连三地强行闯入，改变了这天定的宿命！
那从此后，天下苍生的宿命星盘被完全打乱，又该会演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走！”失神间，苏摩低呼了一声，“日出了！”
声音落地的同时，东方尽头泛白的天空冒出了万丈金光——红日一跃，跳出了慕士塔格背后，璀璨的光芒登时笼罩了大地！
就在阴阳转换的刹那，那些聚集在城门下等待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只是一眨眼，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上发出了白光，仿佛电光一闪，就从所有人的眼前凭空消失了！
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门上，涂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铜浇铁铸的大门尤自紧闭，然而，门上凝结的薄薄白霜上面，却赫然留下了两个掌印！
一横一纵，交错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门上，仿佛结出了诡异的手印。
那些人聚在城门下，吓得面面相觑。
“白日见鬼……白日见鬼啊！”
“这个天下要大乱了！”
“姐姐，来不及了！”远处的一个街口，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用双手支撑着膝盖，颓然道，“他们进去了！”
另一名红衣女郎急奔而来，同样颓然止住了脚步，剧烈地喘息。
来不及了——自从昨夜在街心遇到了这两位黑衣客后，她注意到了女客手上带着的异形戒指，认出那是空桑王室的至宝，于是，霍图部的女族长立刻就联想起：对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说的“在叶城会遇到解开封印的宿命女子”。
于是整整一夜，这群霍图部的流浪者都在叶城四处寻找。然而，一直到破晓才在城北发现了这两个人的踪迹，于是姐弟两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们追到城门下，那两个人却奇迹般地凭空消失了。
“那，就进去找他们！”叶赛尔平定了喘息，看着紧闭的城门喃喃道。
阿都吓了一跳：“去帝都？”
——他们是被沧流帝国通缉了几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云荒大地上四处漂流，躲避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罗网么？
“不，不是我们，”叶赛尔咬着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惊地低呼了一声，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我们都有假造的身份谱牒，应该可以混进去的，”叶赛尔看着紧闭的城门，“等下我混进去，找到了他们就回来，绝不多待——你们就在叶城商会的行馆里先等一会儿吧。”
“会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着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叶赛尔推开了弟弟，毫不客气，“你很累赘啊！”
阿都的眼眶红了一下，咬紧了牙，赌气地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刹那，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打开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厚重的铁门背后传来，那是重达上千斤的门栓被合力取下的声音。然后，那一扇高达十丈的精铁城门，就在悠长的响动里一分分地被推开了，深不见底的甬道展现在众人面前，前方隐隐透出水一样的深蓝色。
——那是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叶城水底御道。
“城门开了！”聚集的人群发出了惊喜的低呼，纷纷拿好了文牒准备上前。叶赛尔挣脱了阿都的手，也准备不顾安危地混进去。
“站住！”忽然间蹄声得得，却有银甲铁骑从御道内急速奔驰而出，有人厉声大呼。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位银甲金盔的战士，头盔上饰有金色的飞鹰——常来往叶城与帝都之间的人都认得：这，便是一年来镇守“帝都咽喉”的卫默少将。
——当今巫谢长房庶出的长子，才刚刚二十五，便荫袭了家族的爵位。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
卫默少将一勒马头，仿佛卖弄骑术似的，骏马漂亮地一个转身，踏着花步在御道口侧身斜跑了几步，横插到了众人面前。手中长鞭呼啸击下，将几个挤到前头的人抽了回去，一手举起一面令牌，朗声：“帝都律令：封城七日，七日之内，除非持有十巫手谕者才能入城。如有逾越半步，杀无赦，诛九族！”
军令如山，杀气凛冽，所有人被惊在了当地，眼睁睁地看着银甲军人勒马转身，御道大门一分分重新关上。
——帝都里，昨夜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叶赛尔看着御道，发现里面早已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紧紧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等一下！”然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了，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别关门！”
所有人悚然一惊：怎么？居然有人敢违抗帝国的军令？！
“别啊……”阿都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惊骇地抬起头来阻止，却发现那一句话竟然并不是出自于叶赛尔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跄奔来了一个女子，筋疲力尽地对着城门伸出手来：“卫默少将，等……等一下，请让我进去！”
她身上衣衫褴褛，剧烈地喘息着，一头蓝发在晨风中飞舞。
——鲛人？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从晨曦里奔来的女子，连那个已退入御道，准备关起大门的卫默少将都勒住了马，回头严厉地审视着——能一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军阶，这个鲛人看起来并非寻常。
“你是……？”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他蹙眉。
“征天军团钧天部……云焕少将的鲛人傀儡，潇……”那个鲛人似是受了伤，说话断断续续，将纤细的手撑在冰冷厚重的铁门上，“今日，归队。”
“潇？！”卫默少将脱口低呼，“你活着？”
他也听说过这个鲛人。这个军团里最负盛名的傀儡，云焕少将的搭档，分明已经在几个月前桃源郡的战役后申告身亡——可是，今日这个已经宣布战死的傀儡，居然自己从万里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马来，走近了几步，用鞭梢顶起了她的下颔。
潇还在剧烈地喘息，方才的一路急奔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身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锁骨和背部都有被利器穿透的痕迹，应该是受到了残酷的囚禁和折磨，刚刚费尽了力气逃脱出来。
卫默少将审视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真难得啊……还是第一次看到脱队后自行返回的傀儡。你不是没有服用过傀儡虫么？怎么比那些真的傀儡更死心塌地？”
潇平定了喘息，眼里流露出急切的光：“请带我去见我的主人！”
“主人？”卫默少将忽地笑了起来，“云焕？”
带着一种几乎是报复的快意，他冷笑着将鞭子抽到了她脸上：“别做梦了！你的主人现在正在辛锥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见他？过几天去黄泉见吧。”
潇忽然间呆住，“辛锥”这两个字仿佛是锥子一样刺到了她心里，她知道那个酷吏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忽然间不顾一切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卫默少将，拼了命一样往御道另一端奔跑。
“啪！”鞭子从背后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将衰弱的鲛人打倒在地。
潇一路支撑着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强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这样的一鞭？身形猛一踉跄，立时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云焕还能保你？”卫默少将发出了一声冷笑，翻身上马，纵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并不清楚自己内心为何有这般深刻的恶毒，只恨不得把和云焕相关的一切统统践踏成齑粉！
或许，和其余的九大门阀年轻子弟一样，他一直刻骨嫉恨着那个忽然间和十大门阀平起平坐的贱民吧？一个铁城贱民，居然一路都压在了自己前头！
“喀”，轻轻一声响，马蹄落了一个空。
凭空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卷来，将昏倒在地上的鲛人傀儡卷走。
“谁？”卫默少将惊怒交加，霍然回首，却在下一秒惊呼，“二弟？”
蓝色的闪电从御道那一头掠过来，双手只是一合，一瞬间地上昏迷的鲛人便被无形的力量挪开了三尺。面如冠玉的少年贵族站在御道里，衣上映着头顶变幻的水光，身侧躺着奄奄一息的潇——面容居然和卫默少将有几分相似。
贵族少年看着他，蹙眉开口：“哥，莫要当众杀人。”
卫默少将愕然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让下属关上了铁门，不让兄弟争执的一幕被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后跳下马来，嘟囔着反驳：“鲛人又不算人。”
——虽然他是长兄，但在这个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声说话。
沧流帝国极为重视正庶之分，卫默虽然是巫谢一族的长子，但其母却是十大门阀外的普通女子，因此比他小一岁、但母亲来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长，继承了“巫谢”的称号，成为元老院里最为年轻的十巫。
巫谢自幼聪颖异常，在十大门阀中有着“神童”之称，然而这种天分却没有用在正当的途径上：他一直钟情于曲艺书画、星象占卜，不但没有如一般贵族子弟一样进入讲武堂，反而跟着十巫中最博学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机械，整天埋首于书卷和铁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云少将的鲛人。”巫谢看着地上昏过去的潇，蹙眉，“该送交军部处理。”
卫默少将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云少将？哼……落在辛锥手里，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很不妥。”巫谢的脸是冠玉一样的润泽，神色也是玉石一样温润，谈吐文雅：“怎么说云烛现在还是巫真，多少也要卖一些面子吧。何苦多竖一个敌人？”
卫默悻悻，但终归不愿和族长当面顶撞，他转开了话题：“怎么，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刚颁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发生呢，你们还出去？”
巫谢摇了摇头，只是道：“我奉了老师的指令，想去叶城西市寻找合适的鲛人。”
“又是为了迦楼罗？”卫默有些好笑，“上次那个傀儡难道又死了？”
巫谢垂下眼睛，脸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点点了。”
因为机械过于庞大，迦楼罗自从建造完毕后便一直无人可以操控。而巫即老师自从在《伽蓝梦寻》记载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应到海国子民的心愿”这个结论后，便起了以鲛人作为引子，来引出如意珠内部力量的念头——然而，可惜的是，却发现云焕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颗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没有如意珠，他们的试验却还在继续。
昨夜，他们在铁城进行第十九次试验，想把鲛人“镶嵌”入迦楼罗，将她全身筋络和机械各个机簧接驳，借助那个种族惊人的灵敏和反应速度来驾驭这个难以人力控制的庞大的机器——这个工作完成后，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炼炉，获得驱动力后，这架机器便可以被完美地驾驭了。
然而，在最后接驳到心脉的时候，那个鲛人还是死掉了。
“看来，种过了傀儡虫的心脏，已经无法再次被使用了。”巫即拈着雪白的长须，深为可惜地摇头叹息——可是，征天军团里的所有傀儡都是受到傀儡虫控制的，要找一个完全健康的正常鲛人，便只能派巫谢去叶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种过傀儡虫的不能用，”巫谢叹了口气，“所以要去叶城买新的呢。”
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冠玉般的脸上并无半丝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遗憾——十巫中最年轻的巫谢从小是一个聪明善良的孩子，温良恭俭，即便是对铁城里的平民也是彬彬有礼。然而，因为一生下来就受到的训导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样，鲛人这个种族却并不在他慈悲的范围之内。
他说起死去的鲛人傀儡，就和一只被钉死在木板上的青蛙并无区别。
“买新的？别开玩笑了……没接受过军团训练的鲛人，又怎能操纵迦楼罗？”卫默少将发现了其中的悖逆之处，忍不住讥笑，“难道你要买一个新的回去再自己从头训练？”
然而，笑到中途卫默的神色忽然一动，视线却落到了一旁地面上。不约而同地，他的族长仿佛也蓦地想到了什么，同时转过了眼睛——
潇。
——征天军团里，唯一没有受过傀儡虫控制的、最负盛名的傀儡！

镜·辟天  四、炼狱
“啊！！！”
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却传来了可怖的嘶喊，只短短爆发了一声，便被九重门阻隔着，回荡在漆黑的室内。
“弟弟！”跪在外面的云烛脸色唰的惨白，顾不得智者并未召自己入内，推开门便扑了过去，“弟弟，你怎么了？”
弟弟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是明白，能令他在方才脱口发出这样的呼声，必然是极其可怖的事情！他、他到底怎么了？智者大人……不是说要救他的么？
那一刻的恐惧令她不顾一切地闯入、然而，就在她要揭帘而入的刹那，在那一声忽然爆发的嘶喊后，帘幕内又变得悄无声息，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巫真云烛一瞬间有些失措，进退不得，只好僵硬着站在漆黑的神殿内。某种奇特而肃穆的气氛弥漫在黑暗内，令她不知不觉地重新跪倒。
昨天是开镜之夜，神游物外的智者忽然回魂了，听从了她的祈求，令她持着冰之令符去往刑部天牢中将云焕带来这里。然而，狂喜的她将重伤不能行走的云焕背上白塔神庙后，便被命令退出外面等候。
她并不知道在里面，智者大人和弟弟说了什么——里面那么安静，应该是智者大人直接将“话”送入了弟弟的心底。长久的寂静中，只听云焕忽然在黑暗里断然回答了一个字——
“好。”
然后忽然间传来帘幕拂开的声音，仿佛那个帘幕后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然而，接着就没有了任何声响，黑暗里只有看不到底的沉默。
直到方才那个刹那，弟弟忽然爆发出了这样惨烈的呼喊。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模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云烛，进来。”
“智智者大人？！”黑暗中的女子一震，只觉得这个平日听惯了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只是短短一瞬，智者大人的声音竟似变得陌生。她恭谨地推开了门，膝行着将脸贴在帘子上，断断续续地问：“您……您救了我弟弟么？”
“云烛……”黑暗里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把你弟弟带回去。”
带回去？云烛一怔，不明白智者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习惯了服从一切的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去，从帘子底下探手进去，将一动不动伏倒在地的人拉了出来——只不过一个多月，豹一样强健的弟弟忽然变得那样轻，消瘦得如同一个孩童，一动不动地靠在长姐的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黑暗里她看不清弟弟的脸，却知道他并没有醒转。她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臂，发现关节还是呈钝角状地垂落下来，所有的肌键和软骨全部被切断了，仿佛一个被拆散了线的木偶。
云烛全身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
毁掉了……一切都毁掉了！就算智者大人将他从刑部放了出来，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握剑，不能再行走，不能再骑马了！他将成为一个终身与轮椅和床榻为伴的废人！
弟弟……弟弟他，怎能容忍自己这样苟活下来啊！
“智者大人……”她惊慌地抬起头来，语音已经带着哭泣，“我弟弟他……他的伤……求求您展现神力，替他……”
“带他回去。”帘幕后那个声音道，竟然有一丝疲倦，“立刻。”
带……带回去？智者大人是说，他从此不再管弟弟的事情了？
云烛惊呆了：“您……您不是说……要赦免他的么？！”
“赦免？”智者模糊地笑了几声，喃喃，“何止赦免……我给了他更多……”
“可我弟弟成了一个废人了！”第一次忘了保持恭谨，圣女带着哭音冲口大呼，“他成了废人了！你不知道那个辛锥……那个辛锥把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落入那个酷吏手里还能活下来，而他却是个例外。
“我知道这一个月里他遭受了什么，”帘幕后的声音反而隐隐笑了一声，讥诮，“我也知道这一个月里你做了什么。”
云烛身体忽然僵硬，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感从心底腾起，她弯下腰去，几欲呕吐。
“可怜啊……”帘幕后传来了叹息，“为什么可以忍受到如此地步呢？云烛？你还能忍受多少？身体可以不要么？灵魂可以不要么？尊严可以不要么？——‘人’真是奇妙而脆弱的东西啊……你们的‘极限’，到底是在哪里呢？”
帘幕后的声音低低传来，弥漫在黑暗里，仿佛忽然间唤醒了什么记忆，竟开始难以抑止地自言自语起来。
云烛感觉到怀里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在黑暗中云焕仿佛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似乎喃喃唤着什么。
然而在长时间的刑求中，他的声带已经被炽热的铁汁毁坏。
尚未醒转的人在黑暗中开阖着嘴唇，喉头微微震动，仿佛急切地说着什么。
“智者大人……大人……”猜出了弟弟想说的是什么，云烛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脱口低呼，“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求求您！”
“救？”帘幕后的声音忽然冷笑起来，“谁也不能救谁，只有力量改变一切。”
帘幕后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骤然感知到了什么，他蓦地开口，语气肃杀：“云烛，带他回去。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那个人’已经来了！”
那个人？巫真一惊。
隐隐约约地，她明白智者大人所说的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沉默的她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曾用了几十年漫长的时间，逐步地明白了在帘幕后高高在上的圣人的莫测心里存在的那一个结。多年以来，他，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究竟是谁……会让神一样的智者大人等待了那么久？??
“去吧。”她正在思考，帘幕后却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一瞬间将她连着云焕推出了九重门外，“好好珍惜这姐弟相聚的每一刻吧……我还要处理很多事情，时间已经不多了。”
“智者大人！”一瞬间被关到了门外，云烛绝望地拍打着门，“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别、别让他这样活着！”
她的声音已然接近呜咽：“您知道他是无法这样活下去……您答应过我……您答应过我的！”
然而黑暗的神殿深处，却只传来森冷的回应：“不，云烛。”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痛苦；
“他也必须毁灭……
“在毁灭中他将放出一生最盛大的光华。
“此乃破军之宿命。”
“破军！”
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帝都里同样有人脱口惊呼，震惊地抬头看着天空——那是一群仙风道骨的黑袍老人，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议事。
首先抬头看到异象的是巫咸，这个召集了十巫正在紧急磋商国务的首座长老有着惊人的预感能力，在星辰爆发前的刹那便抬起了头，准确地看向了西北方的分野——就在他视线锁定在那一颗破军上的刹那，耗星爆发了。
血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笼罩了大地。
其余几位长老随即抬头，然而在抬头的刹那，那道光芒已经收敛。
巫彭、巫朗、巫姑、巫罗、巫礼面面相觑，眼里流露出惊骇的光——对高高在上的十巫来说，百年来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如此震动。就算是这一次军队在九嶷和镜湖大营连接遭到挫败，也并不能令他们如此惊慌。
“耗星爆发？”巫咸喃喃，拈着雪白长须的双手居然有些颤抖——三百年一次的爆发，亮度超过皓月——这是多么不祥的预兆，谁都明白。在如今空桑复辟、海皇重生的情况下，破军的爆发，只怕会引发灭国之祸！
可是云焕已然被囚，奄奄一息。这种汹涌爆发的可怖力量，又来自哪里？
“立刻派人去刑部天牢，看看云焕！”巫朗霍然站起。
“还看什么！”巫姑枯瘦的手指痉挛地抓着黑袍，尖声大呼，“杀了他！立刻！”深陷的眼窝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西北星野，巫姑神经质地颤抖着，尖利地一叠声：“破军现世，天下大乱！会毁灭一切的啊——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他！”
“可是……”胖胖的巫罗却有些犹豫，“巫真不会同意的。”
“那个贱女人也要一起杀了！”巫姑厉声，“都是祸害，祸害啊！”
巫朗沉吟地看向巫咸，却发现首座长老的手抖得有点厉害，正痴痴地望着破晓的天空出神——天亮了，西北星野上已经看不到一颗星星。
“必须尽快处置云焕，哪怕得罪巫真。”终于，巫咸开口了，神色严肃，“但此事重大，我们得叫回巫即和巫谢两人，全体一起商定，然后再去向智者大人禀告。”
他的目光落在掌握军政大权的两个长老身上：“巫彭，巫朗，你们说呢？”
两个对峙了多年的对手相视了一眼，各自眼里有各自的沉吟，但最终却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那么，对空桑和复国军的叛乱，应该如何反击？”一直寡言的巫礼开口了，却是看着巫彭，“元帅，我们不能再继续受挫了——我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
对这样直接的指责，巫彭脸色也变了变，沉声：“自然会有新部署。我已经从讲武堂里挑出精英秘密赶赴息风郡，去除掉高舜昭这个叛徒，安定那里的叛乱。”
其余几位长老蓦然听到这个消息，都露出吃惊的表情——高舜昭作为沧流帝国全权委派去管理泽之国的封疆大吏，出身自然也极显赫，本为十大门阀中巫抵一族的长房长子，下一任的元老继承人。虽然如今有了背叛帝国的嫌疑，但巫彭这般不告而杀，也是大犯忌讳。
然而，由于巫抵刚刚战死在了苍梧之渊，此刻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独断专行的元帅。
“可那个叛徒身边，似乎有剑圣西京在啊。”巫罗嘀咕着，“除奸？不容易。”
“请不要低估帝国战士的实力。”巫彭点了点头，意味深长，“要知道，除了云焕和飞廉，三军中也并非无人。”
巫罗不再说话了——反正对掌管叶城的他来说，战争这回事不是他的职责范围。而且，和巫彭这样的人辩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作为商人的他并不是不知道。
首座长老巫咸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帝国建立百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之挫败——巫彭，你需尽快指派新的将领赶赴息风郡和九嶷郡，控制那里的局势，以免燎原。”
“好。”巫彭点头。他转过头去看着巫朗，意味深长：“巫朗，目下军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你和飞廉说一声，他赋闲在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如果前方吃紧，我将会重新启用他。”
国务大臣巫朗暗自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这个自然。”
——宁可启用敌方手下的飞廉，也不放自己培养出的云焕一条生路么？
巫彭这家伙，到底打了个什么主意？还是……只是想把飞廉拉出来做炮灰，派上战场去送死？和上一次复国军叛乱一样，他是想利用这一次的战乱做契机，来削弱朝堂上对手的实力吧？
虽然危机已然步步逼近，但大殿内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几位长老沉默相对，个个心里都有无法言明的阴影，钩心斗角，暗流汹涌。
外面已然是白日，然而刑部大牢最深处却还是一片黑暗，森森寒气逼人而来。
耳畔有不间断的声音传来，诡异而扭曲，仿佛咆哮又仿佛哭泣，似乎里面关着无数兽类。然而听得久了、才分辩那是犯人受刑的呼号声，含糊嘶哑，已经不似人声。
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站在天字号的入口处，心烦意乱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那一包夜明珠已经托人送进去一个时辰了，那个狱吏怎么还不出来？……为了走进这个禁地，她已然花了无数的财力精力去打点上下。然而，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还是被卡住了么？
她低着头，忽然浑身一颤地跳开了一步——
脚下那块石板的凹缝里血迹斑斑，赫然有着一片齐根断裂的人手指甲！
耳边那些不似人声的哀嚎还在不停传来，那一刹，她有了一些拔脚就走的冲动：毕竟，自己这一次偷偷出来是大大逆了家族的意愿。偷偷来一趟也罢了，如果万一传了出去，只怕会再次沦为十大门阀里的笑柄，父亲刚费尽心思为她定下的婚约也会泡了汤。
而在他们十大门阀里，嫁什么样夫婿，将决定一个女子一生的地位和命运——如果这次出了意外，她这一生就别想再在十大门阀中抬头做人了。
然而，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心里的另一股力量却将她牢牢扯在了原地。
不……不能走。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那一扇紧闭的小门——不行，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人！否则……可能这一生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内心的冲突正激烈，忽然只听“吱呀”一声，铁制的门终于打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一时间不能呼吸。
“哟，让明小姐久等了。”黑暗的门洞内，一个人施施然走了出来，嘿嘿地笑。
那扇门高不过四尺，只到普通人的肩膀，如若要进入非要弯下腰不可。然而从中走出的却是一个只有三尺多高的侏儒。那个侏儒有着一颗奇怪的倒三角形大脑袋，几乎占了身高的四分之一，尖尖如锥，看起来可笑又可怖。他从那扇通往关押天字号死囚的牢门里走出，腰间围着铁城里打铁师父才穿的犊鼻短裤，叮叮当当挂满了钥匙和各种奇怪的工具。
他一出来，就带出了一股腥风，冲鼻而来令人欲呕。看到脸罩黑纱站在门外等待的女子，咧嘴一笑，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神色极为得意：“让明小姐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刚做了一件漂亮的大活，颇费了些时间，”
那个帝国头号酷吏的谈吐居然很文雅，然而这种斯文在活地狱般的牢狱内反而显得森冷可怖。他身形矮小肥胖，举止都有些迟缓，然而一双手却纤细小巧，完全不像是长在一个侏儒身上。十指灵活而修长，可以熟练操作各类刑具。
她看着他手里那片绵软雪白的东西，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动。
辛锥一出来，背后四尺高的铁门便缓缓自行合拢——然而在这打开的一刹那，里面嘶喊声再也难以阻隔地清晰传来，撕心裂肺，仿佛兽类的怒吼。
在门打开的一瞥之间，她看到了里面墙上吊着一个血红色的人。
那个人被双手分开凌空吊在刑架上，手镣钉在掌心上，铁链直接贯穿手掌钉入背后墙壁。踝上套着沉重的脚镣，将整个人拉开钉死，仿佛一个挺拔伸展开的标本。那个浑身血红的人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却已经毫无声息。
她看着那个怪异的侏儒，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沿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墙上那个人是谁？难道竟是……
——他手里……手里拎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小姐想知道这是什么吗？”仿佛明白她的心思，辛锥笑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非常完整的皮呀……那个北越郡的家伙一身好皮肤，居然一点点的伤痕和胎记都没有。从顶心开始剥，整整花了我一天时间呢。”
那条冰冷的蛇忽然间卷住了她的心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北越郡？还好，不是他……不是他。
“小姐不必紧张，”辛锥把那块人皮收起来，将满是血迹的手在犊鼻短裤擦了擦，笑，“这可是好东西呢——洗干净用各色头发绣上花，柔软细腻，可比你们从绣坊里买的东西强多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间后退一步，猛地弯下腰呕吐出来。
“唉……”看到她这个样子，辛锥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怜香惜玉的表情，“不习惯吧？小姐贸贸然来这里，的确很容易受惊呢。”
他走过来，想扶起她。她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一样惊叫起来，往后跳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她喘息着喃喃，“别过来……”
“好。我不过来就是。”辛锥倒是很斯文，咧嘴一笑，顺势坐到了一边铺了皮质座垫的长椅上，施施然看着她，“小姐方才托人送了那么大一匣子的宝贝进来，可真让在下受宠若惊——不知小姐是想拜托一些什么呢？”
“我……”她定了定神，想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知为何，那句话到了喉咙里却又停住了——从小受过的教导，令她实在难以将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
她在黑纱后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是想要买一个死囚回去当奴隶呢？还是想来开开眼界？”辛锥咧着嘴呵呵笑，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女子，露出洞察的表情，“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十大门阀的公子小姐们平日里都无聊得很，需要刺激一些的东西来解闷。”
侏儒摇晃着锥形的脑袋，有些得意：“来我这里绝对是没错的了——跟你说，不但巫姑大人巫罗大人他们是这里常客，连巫咸大人前段日子还特意从我这里要了十个死囚，说要拿去炼丹用呢。”
她脸色越发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辛锥又等了片刻，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巫即一族的女子是谁？一个人抱着一匣子珠宝跑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干吗？
“小姐，你先慢慢想，”他站起身来，“我得先去处理这块皮了——否则要坏掉的。”
看着那个酷吏再度走向那扇小门，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他……还在么？”
她低声道：“我……想见他一面。”
“谁？”辛锥站住了脚，用眼睛将眼前的女子从上到下瞄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女子，难不成不是来寻刺激或者买死囚的？看这般扭捏，多半是有内情……说不定，可以拿到更多一些的好处呢。
“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里死囚太多了，不知小姐要见哪一个？”
脸罩黑纱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于艰难地开了口：“破军……破军少将。”
“咝——”侏儒牙缝里陡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辛锥倒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气，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雪亮的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女子，恍然：“莫非是巫即家的明茉小姐？破军少将的前任未婚妻？”
她浑身一震，无声地默认，感觉脸颊火热。
“哦？呵呵，呵呵，”陡然觉得有趣，辛锥笑起来了，“难得啊……明茉小姐居然来这里了！”
他点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她：“可真令人吃惊呢。我听说巫即家族已经解除了你和他的婚约，另行给你安排了一个夫婿——你怎么还来这里呢？莫非是……”
明茉的脸藏在黑纱后，下颔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极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看来，她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偷偷来到这个地方的。
莫非这个门阀之女，是真的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夫？
“所谓的婚约，只代表家族的意志而已。”明茉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这一次开口，声音已然镇定了许多，“而这次来，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辛锥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是么？看来，又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鸟儿呢！
“呵呵，明茉小姐已经是要别嫁高枝的人了，这时候还跑来这里，被族里知道了恐怕不好吧？婚约作废一次也罢了，第二次又泡汤，只怕小姐的终身就堪忧了。”这个侏儒有着可怕的聪明脑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关键，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宝，应该是准备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还真是舍得呢。”
明茉站在那里，呼吸已经慢慢平定，渐渐显露出天性里本有的敏慧镇定来。她嫌恶地避开了视线不看他，道：“求狱吏大人高抬贵手，让我见他一面。”
“哪里，明茉小姐太客气了。”辛锥打量着这个贵族女子，语气却忽然一转，“只不过破军少将是元老院下令关押的死囚，没有巫彭元帅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去见他——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规矩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笑着掏出那一匣子珠宝，推了回去：“所以小姐这个请求，在下可办不到。”
这样的拒绝不啻于当头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却很快恢复了镇静，冷定地回答：“如果狱吏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酷吏辛锥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个极为贪婪的人，一向有收敛金钱的嗜好——这一点，她来之前并不是没有打听过。
然而那个侏儒却出乎意料地笑着摇了摇头，不为所动：“钱当然是好东西。可脑袋一旦丢了，可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啊，明茉小姐。”
没有料到会获得这样毫无余地的拒绝，她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的拷打还在继续，嗤啦一声，有沸水泼上血肉的声音。她看到门内墙壁上那个血红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动不动的身体拼命挣扎，发出了非人声的剧烈嘶喊，整个刑架都仿佛被摇晃得要掉落下来。
“啊——”她脱口喊了一声，紧紧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锥被那阵嚎叫打断了话头，大为不快，对里面厉喝，“小心点，别一下子弄死了！说好了还要活上三天，少一个时辰我就剥了你的皮！”
“是！”里面有狱卒战战兢兢的声音。
铁门当啷一声关上，所有的声音又在瞬间微弱下来了，如同从隐隐约约的地狱深处传来。
看着密闭的铁门，明茉的心理防线却在一瞬间崩溃——他，他是不是也在这个活地狱里？他……如今怎样了？还活着么？连一个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如此酷刑，何况是被十巫亲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样？”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样？”辛锥摸着自己尖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笑起来了，“除了钱，你还能给什么呢？”
“……”脊背上那条冰冷的蛇又瞬地蹿起了，明茉颤栗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是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这样的眼光意味着什么——这个侏儒的眼睛里仿佛长出了触手，恣意地对她上下触摸。她浑身的肌肤都起了战栗，想拔脚离开这个阴暗而肮脏的地方，然而脚却像钉了钉子一样无法移开。
“钱再多，也换不回掉了的脑袋。可是……”辛锥邪邪地笑起来，手探过去，一寸一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肤，“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腻，仿佛一条蛇在肌肤上游动。明茉打了个寒颤，全身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甩开，却被对方恶狠狠的威胁眼神震慑。
“要见他？要让我放过他？……还是，想让他和这个北越人一样啊……嗯？”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来，游移不定，声音却带着得意，“尊贵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你想要怎样呢？嗯？”
他只有三尺多高，站起来还不到对方的胸口，却踮着脚放肆地轻薄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贵族女子。
“别这样……求求你……”她不敢甩开这只手，却忍不住内心的厌恶，扯紧了衣襟，咬牙低声，“你……你只是个铁城里的平民！你敢这样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话，不会放过……啊！”
那只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锥冷笑起来，讥诮地抬头看着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来这里，首先不会放过的是谁呢？有胆子的话，你去说呀……看看巫即巫朗两族会是什么反应？破军只会死得更快吧？”
她怔住了——这个侏儒的眼里，有着疯子一样的冷静和敏锐。
他真的不是人。
“呵呵……所以说，明茉小姐还是不要反抗了……”那只手又开始动起来了，恶狠狠地把她推到了那张长椅上，摸索上来，“你不是想要去见他么？……不是想让他少受些苦么？……那么……那么……你就该学学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云烛？
明茉全身剧烈地发抖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难道说……难道说……云少将的姐姐，巫真云烛，也曾……也曾在这里被……
他的手已经撕开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牢狱昏暗的火光下。那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触手之处如同丝缎一样的顺滑。
辛锥眼里已经冒出了火光，嘟囔着将嘴凑了过去，贪婪地吮吸。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挣扎，却仿佛顾虑着什么，始终不敢真正抗拒。这样的挣扎更是引起了他心底里熊熊燃烧的火——
贵族！贵族！越是出身高贵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欲望。
什么十大门阀，什么贵族，还不是照样被他这个铁城贱民压在了底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铁城锻造作坊里渡过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耻笑和白眼——那些锦衣华服的男女策马路过，抽着响鞭，将这个侏儒平民抽得满地乱滚，如同打马球一样地踢来踢去，发出惬意的大笑。
可恶……可恶啊！那群裹着绫罗绸缎的猪猡！
他恶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兴奋得难以自已。
“不！不！”身下的女子终于尖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从椅子上挣起，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侏儒，拉上衣襟冲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样急，甚至没有去拿回那个匣子。
辛锥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动迟缓，一时间来不及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茉夺路而逃，不由将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该死的！这个拿娇作态的女人还是跑了！
做出那么一副坚贞的样子，却又临阵退缩……也是，她这种贵族小姐，就算是对人动了心，又怎能像巫真云烛那样做出真正的牺牲？这群帝国的贵族只爱自己，生下来血液里就不知道“牺牲”是什么东西!
巫真云烛……一念及此，想起那个冰雪般冷定而高贵的女人，辛锥眼里就又露出了暧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来——是的，是的，那个全帝国最高贵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这张长椅上！
——看啊，看啊！他这个铁城贱民得到了什么？！
只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这个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半夜里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开口说出了话，提出要将她的弟弟带走。
他悻悻看着，却不能抗拒——她手里拿着那一枚可以号令天下的冰之令符，是智者大人身体里凝结出的东西，比双头金翅鸟更高一等的东西，也是云荒大地上至高无上的象征——冰之令符所到之处，甚至连十巫都要俯首听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经醒来了……那个居于白塔顶上的神展开了羽翼，庇佑了这一对姐弟，将她从龌龊的污泥里带出——而云焕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求得一线生机，却都是靠了自己亲生姐姐的忍辱牺牲。
呵呵……辛锥从地上站了起来，喉中发出低哑的笑声。
只可惜……那样雪白的肌肤，从此后却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着推开了牢门，重新走入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腥风扑鼻而来，惨烈的嚎叫撕破人的耳膜。这是一个暗无天日、血肉横飞的世界，永远与死亡、血腥、腐臭为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阳光照进来。
——那也是他这种人一辈子苟活着的地方。
是的，他这样的人，出身贫贱、身带残疾，又没有别的技艺可以立足，也只能永远、永远地留在这里。踩踏着血和肉，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外面已然是清晨，明茉从阴暗的死牢里狂奔而出，身后那些惨嚎和血腥味还在纠缠着她，令她想要呕吐。她拼命地奔跑，从刑部大牢的侧门跑出，根本没有顾及自己衣衫尤自凌乱，衣襟被撕破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在寒气里颤栗。
她踉踉跄跄地跑着，幸亏一路上并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
清晨的禁城里人声稀少，道路两侧朱门紧闭，也不见有人出来走动——居住在权力中心的那些贵族们生活奢华，有着夜夜笙歌的习惯，往往要睡到日中方起。
在奔过了两条街后，景风门已然在望，然而一个转弯，她却忽然撞入了一个人怀里，
“啊？”那个人被她撞了一个满怀，退开了一步，只看得她一眼就迅速地转开了头去，“怎么了？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么？”
她惊慌不安地挣扎着，想继续逃开，然而那样温和的语气却让她有些安定下来。
明茉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宁静温和的脸。那个人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惊讶和关怀的神色。
“遇到歹人了么？——不要怕，现在没事了。”他的神色是这样温和，毫无贵族里常见的冷漠和矜持，她只看了一眼，便松懈了挣扎的力量。
“没……没什么。”她哽咽着，明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只是道：“没事就好。”
他穿着一般帝国贵族不屑于穿的白色苧麻长袍，轻袍缓带，没有任何饰物。衣服上既没有象征军衔的金鹰标记，也没有象征门阀的家族族徽——然而，这一带附近是十巫才能居住的地方，所住之人非富即贵，能一大清晨就在这里走动的自然不会是一般的平民。
是谁……谁呢？
“飞廉公子，”在尴尬的僵持间，她听到有人唤，“药我拿来了，要去含光殿那边么？……我们得快些走，趁着一大早就去拜访，也免得被其他人看到——”
飞廉公子？她蓦然一惊，僵直了身子。
“哦，碧，出了一点事，”那个人转过身去，对那个捧着药囊的美丽女子开口，“我们先送这位小姐回去，再去含光殿那边吧。”
碧？她心里又是一惊，定定地看着那个水绿衣衫的绝色丽人——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肤色如雪容光照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正匆匆从布政坊出来。她的眼光紧紧跟随着这个女子，落在她碧绿的眸子和深蓝色的长发上。
——鲛人？！
这个叫做碧的鲛人女子，难道就是……就是传言中飞廉的那个……
“好的，公子。”那个鲛人看到了她衣襟碎裂的模样，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点了点头，走过来伸出手替她将碎裂的衣襟掩上，同时将身上的外袍除下递了过来：“不要紧，已经没事了，姑娘。”
“不！”在那个鲛人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明茉尖声叫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露出嫌恶的神情，“别……别碰我，鲛奴！”
那个名叫碧的女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呼……”然而随即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微笑，“是呢，我都忘记了规矩——没得到许可，鲛人怎么能够随意触碰巫即一族的尊贵小姐呢？”
巫即？听得这个称呼，飞廉的神色也变了一下，视线落处，却看到了碧手指间的那个金色纹章——那一片被掩起的衣襟上，清楚地绣着一枚金色双菱形的符号。
那是十巫中巫即一族的家徽。
双菱形的旁边绣着两两成对的金星，分明表示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出身：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个女儿。飞廉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不就是前几日巫朗大人给自己看的庚帖上写着的那个女子么？
巫即家族二房三夫人的第二个女儿：明茉小姐。
他的家族给他挑选的妻子。
“这门婚事，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
那一日，身为国务大臣的叔祖把大红烫金的帖子放到自己面前，语重心长地开口：“现在巫即家族里长房无后，二房迟早要掌权，娶了绝对没错——别小看人家是庶出，明茉的母亲可是巫姑一族里的长房么女，也是最得当今巫姑大人欢心的一个……巫姑一族一向由女子继承，她母亲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巫姑！”
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她的后人，也是这般模样呢？
“当年我就想把明茉娶进门，可惜被巫彭那个家伙抢先定给了云焕。”说起这件事，巫朗尤自恨恨——军政两位大臣百年来钩心斗角，即便是在子孙辈的婚姻上也是处处作对你争我夺，“多亏这次把云焕给连根拔除了，你照旧可以……”
“有劳叔祖为我费心了，”他突兀地开口，对长辈行礼，“只是，我并不打算要咸鱼翻身啊。”
巫朗的脸刹那间就沉了下去，露出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举起了手里的玉尺：“你说什么？”
旁边晶晶正好捧着一把各色的糖块跑进来找飞廉，一看到巫朗在，吓得半句话也不敢说，直接躲到了他身后。飞廉叹了口气，放下正在看的《游仙录》，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软的头发，微笑起来：“叔祖，我刚刚过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远都这样下去——这样已经很好了，还翻什么身呢。”
“烂泥扶不上墙！”国务大臣狠狠将玉尺打到了案上，吓得晶晶猛地缩回了飞廉身后，“只知道和鲛人、贱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负了我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飞廉还是露出一副洗耳恭听但并不介意的神色——从苍梧之渊孤身回来后，不知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是真的身体一直未恢复，这个和云焕齐名的军团双璧一直过着革职后的闲散生活，赏花养鱼，听碧唱唱歌，教晶晶学学字，日子就这样悠然地过去。
巫朗简直对这个侄孙无可奈何。
分明是一族里最优秀的年轻人，分明具有那样高的天赋，受过那样纯正严格的教导，有着帝国最高贵的血统——可为什么这个孩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自己的期望？反而被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云焕，这样一步步地抢到了前头去！
巫朗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颓然推开了门。
“飞廉，你逃不掉的。”背对着他，国务大臣却忽然喃喃说出了一句话，“同样是失利贻误军机，云焕如今已在辛锥手里，而你却还能躺在这里看书——你应该知道是因为什么。”
飞廉悚然一惊，收敛了脸上一直悠闲的神色。
是的……他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果不是有着根深蒂固的门阀背景，有着掌握帝国大权的叔祖照应，就凭他犯下的任何一个小错误，他早已该和云焕那样被入那个酷吏的手里了。
“不错，在外人看来，云焕冷酷无情，而你却善良温和，”巫朗低声笑了起来，语气竟然带着讥讽，“但殊不知，只是因为出身的优越和背后的门阀势力，你才能奢谈什么善良仁恕——如果你是生在朔方的贱民，靠着裙带关系才进帝都，时刻为了生存挣扎斡旋在各方势力之中，你又怎能像今日这样逍遥自如？”
飞廉的脸色渐渐凝重，垂手站起，聆听长辈的训导。
“唉……如今局势越来越复杂，内忧外患，虎视眈眈。”巫朗望着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经老了……这棵大树，也不知能罩得这个家族到几时。”
飞廉不再微笑，凝视着那个扶门而立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叱咤天下的族长骤然已经是如此的衰老?——毕竟，也已经一百多年的明争暗斗过去了啊……为了让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费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觉得有些歉疚，望着那个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摇着头，苦笑起来，“豪门逆子啊……你的心，怎么就不向着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欢那个鲛人女子是么？你同情那些贱民是么？你是恨不得把这帝都里的三道城墙全部推翻吧？……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呢？”
飞廉怔住，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这个平日不大和小辈说话的族长，竟然有着看透人心的能力。
“别做梦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来，轻蔑而讥诮，“只要你活在这个云荒上，你就永远不可能娶一个鲛人，也永远不可能和那些贱民称兄道弟——这并不是你拒绝一次婚约就可以解决，你逃不掉的。飞廉。”
飞廉沉默下去，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族中至高无上的长者这般说话，感觉心里有一种震动正在渐渐扩散开来——是的，他是幸运儿，一生下来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门第高贵，万人景仰，拥有健康、财富、智慧和技艺，几乎获得了云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却从未想过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一切，又是什么保证着这一切。
“有时候，我真希望云焕是我的孩子。”
巫朗喃喃，仰望着白塔叹息了一声。
飞廉一震，某种刺痛针一样地扎到了心里。他看着族长，发现老人握在门框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也叹息了一声，带着歉疚：“只可惜，我不是云焕。”
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刹那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帝都的风在舞动，隐隐带来硝烟的气息。
巫朗忽然苦笑起来了：“我的孩子们啊……如果我倒下了，谁来继续给予他们华服美食、高官厚禄？谁能保证我的孩子们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给辛锥？谁能保证巫朗一族，不至于像前代巫真那样被覆灭？”
老人背对着房间，低声：“飞廉，你能么——你能在顾着你的鲛人女奴和异族养女之余，为族人想一想么？毕竟，比起你为之付出那么多的外人来，我们至少还有血脉相连吧？为什么你就不肯为我做点事呢？”
飞廉被那一连串的问句击中，怔怔站在原地，手里那一卷《游仙录》无声滑落在地。
“叔祖……”他涩声开口了，身后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惊慌的表情，仿佛知道即将说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话——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还来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这样猝及不妨地遇到了家族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在霞光中飞奔而来，衣衫不整地撞入了他怀里，惊慌失措。
那样尴尬的开端。
他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明茉小姐？”
“飞廉公子。”明茉镇定了一下，拉拢了衣襟回礼——显然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瞬间回过了神，显露出门阀贵族女子惯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会了。”飞廉继续客套了一句，然后就发现再无什么可说。
——那样尴尬的局面，聪明人都知道此刻对方一定想着及早脱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这样客套来去地端着架子说话。
“告辞。”还是明茉率先说出了这句话，回过头去。
——这般的样子，却恰恰被对方看见了，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猜测。传出去的话，说不定，这门婚事也就此黄了吧？
她却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两次婚约，却都无疾而终，从此后她在十大门阀里的声誉算是完了，可能永远都会不再有人上门提亲了。不过，这样……倒也是不错呢。
在十大门阀之中，在数以百计的贵族之中，她想嫁的，却只是那一个。
——那一个再也没有可能见到的人。
她拉着衣襟，失落地往回走着。背后的两人也已然结伴离去，隐约有低语传来：“这些药，巫真大人那里不知有没有……云焕刚放出来，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
她骤然站住。
什么？他们说什么？云焕……云焕刚放出来？！
“等一等！”她骤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镜·辟天  五、破军
含光殿位于伽蓝帝都的皇城东北角，在玄武门后的东内苑旁，一贯是历代圣女居住的地方——除了在白塔上侍奉智者大人之外，每一任圣女的所有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沧流帝国统治云荒后法令森严，一切都遵循铁一样的秩序被划分开来。冰族人数不多，一直居住在伽蓝城内，按照种姓的不同被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区域，世代从事不同的分工职业。伽蓝帝都分三道城墙，其中外城也被称为“铁城”，里面居住着的都是从事劳动的平民；一般的贵族居住在内城，担任帝国的一些军政职位；而最后一重城墙是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入的，被称为“禁城”，里面居住着的，便是把持着这个大陆秩序的十大门阀：元老院十巫。
而含光殿，就位于这一片最高贵的区域内，显得分外冷清寥落。
——的确，对于帝都那些门阀贵族来说，深陷绝境、内外无援的巫真家族如今已然是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连一手扶持他们家族的巫彭元帅都已经将其拒之门外，又怎么会有人在保持来往呢？
然而，清晨的阳光里却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谁呀？”庭院里传来了怯生生的问话。
“是我，飞廉。”一个清朗的男声回答，“受巫真大人邀请而来。”
花径上传来木屐急促的声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双惊惶不安的湛蓝色眼睛，打量着门外的来客，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花栗鼠。
“是飞廉少将啊……”终于，门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释然的神色，“快请进吧。”
门开了一条缝，飞廉迅速地闪身而入，对身后招了招手。
“她们……她们是谁？”来开门的少女看到紧随其后的两位女子，不由吃了一惊——来的两人，一个是冰族贵族，另一个居然是个鲛人。
“不要紧张，云焰。”飞廉安抚着少女，一一介绍跟随自己而来的不速之客，“这位是我的鲛人碧，还有一个是……”他看了一眼明茉，还是决定说实话：“是巫即家的二小姐。”
“巫真大人呢？”飞廉叹了口气，急切地看向房内，问，“你哥哥呢？”
一提到云焕，云焰全身就触电般颤了一下，脸上露出极恐惧的表情，瞟了一眼侧厢，喃喃：“在里面。姐姐……姐姐今天一早把哥哥带回来了……他……他……”
她忽然间哭出声来，捂住了嘴，全身发抖。
“他怎么了？”飞廉心里一冷，向着侧厢疾步走去，声音亦已经发颤，“他怎么了？”
碧和明茉紧随着他。然而，在他们刚踏上廊下台阶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披着白色圣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廊下，张开双手拦住了闯入者。巫真云烛——这个近日来帝都上下传言已被赐死的女子，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脸色苍白而又疲倦，伸出的双手上隐隐残留着血迹。
明茉眼里骤然一亮——那样清冷秀丽的容色，那样高贵疏离的气质，那样雪似洁白的衣衫，恍若不似这个世间所有，仿佛绝顶上的残雪，洁净而沉默，与世隔绝。
她心里只觉一阵绞痛：她无法想象这样的女子，也曾经被推倒在那个污浊血腥的地板上，被那个猪狗一样的侏儒践踏。
“请留步。”巫真开口了，将三人拦回，“他刚刚睡去。”
她看见明茉的时候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然而并没有说什么：“请勿喧哗。”
“……”飞廉生生顿住了到嘴边的问话，重新退入了花园，回头接过碧手里的药囊递上：“巫真大人，今天一早接到传讯，我就带了一些家里密制的药过来——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希望能有所帮助。”
巫真没有去接，凝视着这个军团里和云焕并称双璧的青年，眼里忽然流露出悲哀的光。“谢谢。”她开口了，极轻极冷，近乎梦呓，“不过……只怕用不着了。”
她喃喃：“再也用不着了……”
什么？仿佛一支利箭呼啸着洞穿心脏，药囊从他手里沉沉落地。飞廉不可思议地望着云烛，仿佛一时间还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焰在一旁再度失声哭出来，捂着嘴远远跑开。
“不可能再有药能治得好他。”巫真轻轻说着，神色似已麻木，“飞廉少将，我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
“他怎么？他怎么了？”然而她的话被一阵尖叫打断，明茉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飞廉冲了过去，“让我看看他！”
飞廉猛然拉住她，明茉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几乎从廊上跌落下来。
“请你不要再吵到我弟弟了——明茉小姐。”巫真眼睛定定落在了她身上，一字一句叫出了她的名字。明茉惊住——原来，虽然只在巫彭元帅主持的订婚典礼上见过一面，她却早已认出了自己。
——那个曾经和弟弟订下过婚约，却又在云焕入狱后悔婚的女子。
她是这么看自己的吧？明茉下意识地掩住了脸，羞愧得微微颤抖。
“他并不想见任何人。”巫真静静道，转头看着天空，仿佛控制着心里某种情绪，“尤其是，你们这些昔日认识他的人。”
“那，为什么又传讯给我……”飞廉喃喃，心里已然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想见任何人……能让破军如此的，又会是怎样的打击？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巫真一直抬头看着天，声音平静，下颔却在微微颤抖，“我……我心里很乱，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我们云家，可能到了生死的关头——但除了阁下，我实在找不到一个肯在此刻来含光殿的人。”
飞廉沉默下来，发觉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云焕是我朋友。”他咬着牙，轻声慎重地吐出一句。
“我知道。”巫真看着廊下的青年军官，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他入狱的时候，就曾经想方设法地去探监。”
她怎么会知道？飞廉有些诧异，叹息：“可惜最终还是没办法进去。”
“是，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去呢……”巫真淡淡地笑，不知是什么表情，“可是，你却是唯一在那段日子里还关心着我弟弟的人。所以今日第一想到要求助的人……就是阁下。”
“多谢巫真大人。”飞廉低声。
“但是，我并不是想要阁下带着新任未婚妻来这里。”巫真冷冷道，蓝黑色的眼睛看着一旁的明茉，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虽然巫朗和巫即一族得到了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你们却也不必来这里炫耀吧？”
飞廉脸色一变，终于知道哪里不妥，下意识地放开了拉着明茉的手：“不，我不是故意带她……”
“和他没关系！”明茉抬起了头，鼓足了勇气大声道，“是我在路上遇到了飞廉少将，硬要跟着他来的！我想来探望云焕！”
巫真转过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她，仿佛想从这个贵族少女身上看出弥端：“是么？”
——连巫彭元帅都已经将云家拒之门外，这个女子又怎么会想来呢？
——这般的举止，如果被十大门阀知道了，必然会带来非议和惩罚。
“我……我想见云焕！”明茉暗自握紧了手，直视着巫真，“请您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为什么？”巫真冷淡地开口，“婚约已解除，小姐和我们云家已然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子的忽然来访，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家族的意思！”明茉终于低低叫了出来，噙着眼里的泪水，身子微微发抖，“我……我不想这样的！我想见他！求你让我进去吧！”
巫真忽然沉默下来，手指在宽大的圣衣下绞在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惯了那些矜持高傲的敷粉贵族，还真想不出十大门阀里居然还有这样率真烈性的女子。
“在未婚夫面前说这样的话，是不合适的。”她静静道，看着一侧的飞廉。飞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拉着碧走开，避在一旁。
然而巫真依然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明茉小姐还是请回吧，否则令尊令堂会担心的。”
明茉站在那里，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霍然抬起头看着她，话里已然带了哭音：“为什么？为什么辛锥不让我进去，你也不让我进去！”
仿佛一支无形的利箭瞬间洞穿了心脏，巫真云烛的脸刹那变得惨白，猛地踉跄了一步，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贵族少女——她、她说什么？辛锥？她……她这个样子，难道是刚从“那个地方”出来？！
她竟然去了刑部大牢！
因为家族的关系而联姻，这一对曾经的未婚男女之间，加起来也只不过见了三次吧？——这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少女居然就爱上了那个鹰一样矫健的年轻军人，变得这样不顾一切——为了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一脚踏进了那样血腥龌龊的地方！
她已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那一瞬她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颤抖着将手放在了明茉肩上，说不出一句，“真傻啊……”
感觉出了对方的谅解和善意，明茉眼里的泪水簌簌而下，仿佛片刻前的恐惧一直压抑到如今才爆发出来，哭得全身颤抖：“求求你……让我见他……母亲大人逼着我出阁，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了……”
巫真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就让她看一眼吧。
看了，也就可以死心了。
云焕静静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些无所不在的惨嚎声忽然间就拉远了，身体上剧烈的疼痛也忽然全部消失——这个空间好像在一瞬被抽空了，除了寂静和黑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然而，只有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金色的，黯淡的，在最深最浓的黑暗里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有个声音忽然开口问。
他想开口，却发现被毁坏的咽喉已经不能说出清晰的话；他想抬起手在地上写，却根本抬不起手臂；他动了动，发现甚至连坐起都无法做到——全身所有的关节，所有的肌腱和筋络都已经被割裂开了，仿佛一只被拆散的人偶。
那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已经毁坏了……这个身体，承载他灵魂和梦想的身体，已经全数被毁坏了！
在那个酷吏用小刀剥离他的肌肤，不留丝毫痕迹地从皮下挑断全身筋脉后，他将再也不能握剑，再也不能骑马，甚至再也不能如一个普通人那样行走和起坐。
是的……一切都完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元老院里那一群高高在上的操纵者们，眼里闪现的睥睨和讥诮——是的……他这样的年轻人，在那些门阀眼里始终不过是一枚棋子，是一条可以驱使的狗。在他试图冲破樊篱，走入他们那一阶层的时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回去。
他已然从攀登着的悬崖上失手下坠，落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所有人都离弃了他，甚至他曾经一度视为楷模的巫彭元帅也拒绝伸出援手。他和他的家族，即将步上一任巫真的后尘，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都在摧枯拉朽般地倒塌：他的师父死去了；他的同窗出卖了他；妹妹被赶下白塔；未婚妻另投怀抱；在受刑的监牢里，他甚至可以听到那个侏儒压倒在姐姐身上的喘息声……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这一片黑暗里，静静等待着死亡和腐烂。
不……不！不能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切，远未结束！
那一刹那，巨大的愤怒、憎恨和不甘支配了他的心，他张开了口，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去呼应黑暗里的那个声音。
“多么强烈的毁灭欲望啊……真不愧是破军。”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你想说什么？”
“想活下去？”
“想重新握起剑？”
“还是想站到最高处去，把一切握在手心？”
他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努力张开口，从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回应声。然而那个声音一顿，却低低模糊地笑了起来——
“只可惜，作为一个‘人’的你，这一生是永远无法做到任何一件事了……”
“你的身体已然被彻底摧毁了。”
“——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你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真是天真啊……以为靠着个人的能力，就可以一直爬到顶峰，脱去自己贱民的烙印么？愚蠢的孩子……你永远无法真正走入帝都任何一个家族的大门——你只不过是一个闯入了帝国花园的小狼崽子……而你的姐妹，也只不过是一个听话漂亮的摆设。”
他的身子剧烈地发抖。如果身体可以动，他会一剑把这个可恶的声音劈成两半！
然而，他刚一动，黑暗的最深处仿佛有风在涌出，一瞬间将他包围——那个声音忽然间近在耳畔，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和蛊惑，低沉地开口：
“告诉我，你想获得新生么？”
“你想得到灭尽所有仇人的力量么？”
“你想颠覆天地，站到这个云荒的至高点上去么？”
“或者……还是愿意永远做一个废人，躺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被凌辱，族人被屠戮，一辈子被人踩踏在脚下？”
他的眼睛里闪出骇人的光，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呼，筋脉尽断的手死死敲击着地面，杀气无法掩饰地汹涌而出。
“不……”用尽了全力，他终于吐出了回答，眼神狠厉如狼。
那个黑暗里的声音微笑起来了，在耳畔低声蛊惑——
“不甘心，是么？那么——
“如果你把身心都祭献给我，我就给予你天上地下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个声音黑暗而深沉，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诱惑力，魔一样的令人颤栗。破军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用尽全力举起了双臂，向着虚空发出了呼应——
“好。”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清楚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那么，来吧！”浓厚的黑暗里忽然有风暴急卷而来，将他拖离了地面，巨大的力量一瞬间撕扯开了他，金色的闪电从虚空里劈落，将他身体整个地辟开！
“让破军的光照耀天地吧！”
在身体被撕裂开的一瞬，他发出了非人的嘶喊。无数的东西涌入了体内，刹那间几乎将他的神智挤出体外——那，那都是什么？
在一瞬间他的神智仿佛游离了出去，在黑暗的半空里盘旋，冷冷俯视着自己痛苦挣扎的躯体——黑色的风卷起了他的肉身，仿佛活了一样地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里渗透进去。那一瞬间，仿佛记忆都被一点一滴地挤出了体外，无数往事在他心底浮现——
西荒朔方城里荒芜而贫瘠的童年；
高大的父亲和早逝的母亲，温柔的姐姐和娇纵的妹妹；
讲武堂里那一群身份高贵的同窗们；
一手将他带入军中的巫彭元帅；
觥筹交错中，那些贵族们各怀心思的脸和叵测的言谈；
——以及在他生命里斩杀过的无数的人。
还有……还有……
师父。
难道这一切，都要被抹去了么？所有一切的关于“人”的记忆，全部都要消失了么？如果说成为魔的代价是这样，如果说获得巨大的力量必须要用一切的一切来换取，那么……舍弃掉了这些的他，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不！不……不！他终于嘶声挣出了那一句否定的低呼，极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残破躯体还在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然而一道金色的闪电很快击落在了上面。
那个如拆散偶人一样的身体终于一动不动了，他瞬忽恢复了神智。
他还活着。
——然而，在黑暗里，身体还是无法移动。
“看看你自己的手，”那个声音低低道。
他看着自己高举向虚空的手——左手手腕的累累旧伤上，赫然有着新增的一道金色痕迹，仿佛是闪电劈中后留下的烙印，在黑暗中透出诡异的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
“这是魔之左手的烙印。”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满意，“你将是第三个祭品，破军……我终于在她来之前，完成了传承！”
他惊骇地看着手腕上那一道十字交错的痕迹，却无法坐起身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摆脱这个残废之身？
“是。你现在还无法使用这种力量，”仿佛知道他心里的疑问，那个声音开口了，“因为你心里的憎恨和毁灭还不够——”
还不够？
“魔之左手掌握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但是，你却尚未具备毁灭一切的欲望。”那个声音低低道，黑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破军，在你心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温暖，你还有不想毁灭的东西。所以，你还无法解脱。”
不想毁灭的东西？
到了如今，还有什么是他不想舍弃和毁掉的么？
姐姐？飞廉？或者是……或者是……
他想开口，然而，那一瞬间黑暗里仿佛闪出了淡淡的柔和的光，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黑暗的最深处浮凸出来了——那是个女子的剪影，坐在轮椅上静静地转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悲悯的光，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师父……
那样的眼神仿佛比方才那个霹雳更惊人，他在心里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伸向虚空，试图抓住力量的双臂颓然垂落下来。
左手手腕上那一道旧日伤口忽然裂开了，鲜红的血迅速沁出，将金色的烙印覆盖——仿佛感知了什么，他叹息了一声：是的，是的……他的血还是红色的，还是温热的。
——他是人，不是魔！不是！
涌动着种种欲念的心慢慢平静下去，他望着流血的手腕，回忆起了这个伤痕的来历——“好，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那一日在古墓中，他将手直直伸在火上，对着师父一字一字吐出誓言。烈焰无情地舔舐着他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是的，那时候，他是真心诚意地对着最敬爱的人许诺，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恪守。
然而，他终归还是背弃了那个誓言。
——就如他背弃了师父昔年对自己的期许。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呢？在被捕的时候他就该自杀，否则怎么会连累姐姐，如今又沉沦到要和魔交换条件！
剧痛在他身体里蔓延，曾经以惊人毅力顶住了酷刑的少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灵上的撕裂，就这样蜷起了身子，在黑暗的地面上剧烈地翻滚，发出了近乎呜咽的低吼。血从他手腕上无止境地流下来，仿佛试图用温暖遮盖和封印住那个黑暗的象征，然而那个魔的烙印却在血污后奕奕发出光来。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被吞噬掉！
“师父……”他对着远处那个女子苦痛地伸出手来，“救救我！求你……快，快杀了我……快杀了我！”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末路，如果真的有最后审判，如果要清算他一生所有的罪孽——那么，他宁愿是被师父亲手钉上刑架——他的性命，他的一切，本就该属于她。
除了她，他决不愿被别人得到自己的头颅。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个剪影终于动了，白衣女子无声地站了起来，向着他走来。她手里握着一把光凝成的长剑，整个人也仿佛虚幻。她走过来，看着苦痛挣扎中的人，轻轻吐出了一声叹息：“焕儿……”
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然而，毫不犹豫地，流着泪的人举起了光剑，对着他迎头斩落！
她，竟真的要杀他？
连师父……也要杀他？！
“不——”那一瞬间，他却忽然觉得恐惧和不甘，失声大呼起来。随着呼声，手腕上的金色烙印在刹那间发出了湮没一切的盛大光芒。
光芒过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一袭白衣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暗里倒了下去，头颅滚落下来，落入他的手心。黑发披了他半身，依然是带着那样淡然的微笑，最后凝望了他一眼，似是了解，又似是悲哀地吐出了两个字：“焕儿……”
随即眼睛永远地，永远地阖上。
“不……不，”他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被自己斩下的头颅，终于崩溃般地发出了绝望的呼喊，“不——”
就在那一瞬间，天空中的破军星发出了血红色的光，照彻了天与地。
“你看……你为了活下来，终归舍弃了一切。”
“破军啊，在这个世上，你最爱的，终归只是你自己罢了。”
“睡得很安静呢……”
光线柔和的室内帘幕低垂，站在床边的明茉喃喃，如释重负——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没有丝毫声响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金色的乱发掩住了眼睛和笔直的鼻梁。
——只是看起来瘦了一些，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伤痕。
明茉捂住了嘴，喜极而泣：她本来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会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然而眼前却是一副这样静谧得近乎温暖的景象。那个鹰一样矫健的年轻军人睡去了，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和爪牙，如此安静，露出了某种无辜的、近乎孩子气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胸口涌起柔软的感情，忍不住俯身去触摸他的脸颊。
“别动！”闪电般地，飞廉的手拦在了她前方。
“别碰他……”他低低道，眼睛看着看似熟睡的人，“他在梦魇。”
巫真也是一惊，只是动作远不如飞廉快，不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她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往香炉里添了一把香，让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室内——那是帝国贵族里都罕见的、远自碧落海深处打捞上来的龙涎香，有着宁神的作用。
“梦魇？”明茉吃了一惊，看着毫无声息、静静睡去的人。
“看他的眼睛。”飞廉蹙眉，喃喃，“还有手。”
——睡去的人虽然一动不动，可闭合的眼睑却在不停地微微颤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也间或出现了轻微的痉挛，显然是处于一种极深的梦魇里无法解脱。
“师父……”忽然间，听到沉睡的人发出了模糊的低音。
师父？飞廉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家伙，果然是有师承来历的么？
怪不得他的剑技这样出神入化，却并非讲武堂所传授。原来，是另有高人指点过。
那样惊人的剑术，他只在十八岁的出科考中见过一次，却毕生不能忘——
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八岁，即将从帝国最高学府讲武堂出科。最后的出科考试里，他的对手是和他同级的云焕：那个从流放地回来，靠着姐姐的关系才进入讲武堂的少年。
他们是这一届里最优秀的战士，斗到了三百招外依然不分伯仲，都已然筋疲力尽。十巫和诸位显贵坐在高堂上俯视着战局，文武官员分成两列，分别以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为首，等待着这一届出科比武分出最后结果——这一场简单的出科比试，其实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
“飞廉，这一届讲武堂出科的人里，你定要替我拔得头筹。”上场前叔祖将手放在飞廉肩上，那样交代，“给巫彭那个家伙一个教训，别以为从西荒随便捡回一个贱民圈养成家犬，就可以胜过我们！”
他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一定要赢么？
——其实以他的本性来说，是宁可做第二第三也不想去争夺第一。要这个第一来做什么呢？除了出风头和挑重担外根本毫无好处。
可是，今天如果不如叔祖所愿拿下这一场比武的话……
“叮。”双剑相击的锐利响声让他从沉思中回过了神——抬头看去，一双狼一样的冰蓝色眼睛正从咫尺外掠过，狠狠地盯着他，充斥着杀气，微微地喘息。
“别走神，”他听到对手冷冷警告，“会死的！”
他一惊：云焕这个家伙，怎么一拿起剑来就完全换了一个人？他集中了全部精神，开始竭尽全力地应付这一场搏杀——作为多年的朋友，他知道云焕是从来不说妄语的，他说生死相搏，那么这一场比试定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堂上十巫眼里渐渐露出诧异的光：场上两个年轻人如同矫健的白鹰一样相互搏击，身姿利落，出手迅疾——渐渐地，居然斗到了三百招开外。
“云焕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快输了吧？”
“能接下飞廉那么多招已然是侥幸了，难道还能真的赢么？”
“就是就是——一个流放地回来的贱民，十六岁才进了讲武堂学习，又怎么比得上从小就习剑的飞廉公子呢？”
“那个贱民小子凭着姐姐伺候了智者大人才进了讲武堂，如果让他拿了第一，岂不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哎，你们不知道，他的姐姐虽然名义上是圣女，其实不过是巫彭元帅包养的情妇罢了！就是凭着这一层裙带关系，这个小子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啊，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周围的窃窃私语断续传入耳中。那些观战的同窗，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度。
他不知道云焕是不是也听到了这些话——在苦斗中，他看到对手的眼睛里陡然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似是在一瞬间被激出了杀意。
然后，他看到一道白虹划过了天际！
对手忽然改变了剑路，只出了一击，就将他手里的长剑震断！
以他的眼力，居然根本看不清那一剑的来路。那一剑无影无踪，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竟无懈可击。他被那种巨大的力道逼退了三步，捧着震伤的手腕，怔怔地看着同窗。
败了……究竟还是败了么？
他站在那里，百味杂陈，一瞬间不知是什么感觉。
那家伙是想对那群无聊的旁观者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只凭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吧？
“师父……”他还在失神中，却听到对方忽然喃喃吐出了两个字，眼神里的杀气渐渐收敛，唇角露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笑意，低声自语，“师父，我赢了！”
师父？他微微一惊，然而抬眼看去时对方已然转过了头去，唇角紧抿，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平静，持剑向着场下观看比武的十巫单膝下跪，表示比试已然结束。
他恢复得那样迅速，以至于他以为那个含糊不清的称呼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一如那一刹他看到的云焕脸上的表情。
然而，多年之后，受尽刑求的人嘴里重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刻他才确定：在这个人的生命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极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在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如此痛苦？
“这种时候不能叫醒他。”飞廉叹了口气，然而看到对方的状况良好，也是心里大大安定，他扯过了柔软的羽被，想盖住对方露在外面的手——忽然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从背后看去，明显地看到他整个人都忽然一僵！
“怎么？”明茉低呼。
飞廉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审视着沉睡的人，浑身渐渐发抖。
“这……这是……”他从咽喉里吐出一句断续的低呼，踉跄后退了一步，忽然间觉得全身没了力气，扶着床榻缓缓跪倒，肩膀剧烈地发着抖。
“怎么啦？”明茉吓了一大跳，用更大的声音问，抢身上前。
然后，她也怔住了——
飞廉缓缓松开了云焕的手：只是轻轻一握，那只手上却清晰地留下了五个凹陷的手指印！肌肉松软地塌陷下去，那样的可怖，仿佛是捏在了一团泥土上。
“怎么……怎么回事？”她脱口惊呼，“你怎么用这么大的力气！”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咬住了牙，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不怪飞廉少将，”巫真终于开口了，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弟弟的身体，已然全部崩溃了。”
她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云焕的手，移回了被子里。
——然而，即便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依然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凹陷的印记。
他身上的肌肉，竟已然如败絮一样毫不受力！
“他……他的手筋……”显然刚才看到了什么，飞廉用手撑住膝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不因为激烈的情绪起伏而颤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是。”巫真静静地回答，“手筋脚筋，都已经全部被切断了。”
“啪”，明茉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药囊砰然落地。
飞廉的肩膀渐渐发抖，挣扎：“可……可表面上，并没有伤痕……”
巫真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对辛锥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明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停顿。
“哈……”巫真的身子也出现了颤抖，忽地冷笑，喃喃，“我弟弟是那种会隐藏痛苦的人，他什么也不会说——所以在我每次去探看他时，还以为他真的受到了关照！一直到，一直到我把他带出来时，才发现他已经……”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可承受的事情，她身子一晃，几乎昏倒。
明茉迅速抬起手扶住了她，却在一瞬间发现她的颈中雪白的肌肤竟有多处淤红，新旧交叠，形状可怖，仿佛是长时间地受到过某种残忍的虐待和凌辱。
聪明的贵族少女瞬间明白了什么，泪水随即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紧紧地伸出手拥抱了这个冰雪一样的女子，一连串的泪水落在对方单薄的肩头。
“是辛锥？”飞廉的手渐渐握紧，一贯温雅的眼里流露出杀意，一字一句地发出低沉的问话，“是那个家伙干的么？”
他轻轻托起了沉睡之人的手，那只手软弱如婴儿——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讲武堂里的同窗岁月，想起了出科考试时那一场搏杀。记忆中，这只手是灵活而坚定的，可以挥出天地间最强的一剑，光芒闪耀如白虹贯日。
然而……难养的一双手，如今竟被一只恶毒的爬虫摧毁了么？
他霍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喂——你，你要干吗？”明茉被这他眼里的杀机给吓了一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下意识地试图去阻拦。然而对方只是一动手指，就把她拨到了一边。
“没你的事，明茉小姐。”飞廉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该回家去了。”
“飞廉少将……”巫真云烛仿佛也知道他要做什么，挣扎着起身，在背后发出了微弱的劝告，“你不能就这样去刑部大牢，如果你杀了辛锥——”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话中止了——
因为同一瞬间，床上一直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一时间都停止了举动，回头看了过来，又惊又喜。
“你醒了？！”巫真首先开了口，带着狂喜扑到床边。
“救救我……救救我……师父……”云焕根本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上方，努力想举起双手伸向虚空，眼里带着某种狂热和绝望，喃喃呼唤——不知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弟弟苏醒的刹那，她居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陌生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他的眼睛，在刚睁开的一瞬，竟然是金色的？！
“弟弟，你怎么了？”她试图抓住他的手，轻声呼唤着。然而他充耳不闻，手腕上的那道伤痕凭空裂开，竟然流出了血来！
“杀了我……杀了我啊！”他忽然对着虚空厉声喊，嘶哑而绝望，“师父！”
“弟弟，弟弟？”她吃惊地看着他，一叠声呼唤。
云焕还是充耳不闻，只是直直地望着虚空，脸上有一种恍惚，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画面在渐渐湮灭——他不做声地看着，忽然间崩溃般地松懈了全身的力气，重新陷入了铺满了羽绒的被褥里，阖上了眼睛，不停颤栗。
所有人都被他蓦然爆发的举止惊住，一时间室内静默得窒息。
“弟弟？……弟弟？”巫真试探地俯身过去，低唤。她忽然间僵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弟弟——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是……泪水？
血红色的泪，不祥而惨烈，没等滑落便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巫真怔怔看着云焕的脸。沉睡中的人眉头紧紧蹙起，带着说不出的苦痛表情，牙齿咬在一起，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仿佛咬牙伏爪忍受，等待暴起攫人的猛兽——云烛陡然间觉得陌生，伸出去的手便僵硬在了半空。
室内就此陷入了这样诡异的沉默，只有云焕手腕上的血一滴滴的落下，染红了一片。
“他……他怎么了？”终于，明茉怯生生地开口。
巫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要怎么说呢？
飞廉却已然再度转身，看向刑部方向，眼里有压不住的杀气和怒意。
“飞廉少将！”巫真一惊，失声阻拦，“请别——”
明茉也回过了神，顾不得多想，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想夺他手里的剑：“不要去啊……你疯了么？要是真的杀了那个家伙，你会被——”
“不关你的事。”飞廉失去了平日一贯的温文尔雅，冷冷回答。
“怎么不关我的事！”明茉失声，冲口回答，“你如果死了的话，我怎么办？我会被所有人笑话！会被母亲拉去再嫁给另一个贵族！”
“……”飞廉怔住，看着这个贵族少女。
“你……还是准备履行这个婚约？”有些不可思议地，他开口问自己的未婚妻，“既然如此，那今日……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明茉脸色白了白，咬紧了嘴唇，微微颤抖。
“婚约当然是要履行的。”她低声回答，眼神在剧烈地挣扎，声音却冷静，“这次巫即一族和巫朗联姻是大事——如果这一次的结盟不能顺利完成的话，我们两族都会受到伤害吧？”
“听说，我们族长巫即可能很快就要完成迦楼罗的最后制造了……如果那个可怕的机械落入了巫彭一族手里，元帅的力量就将得到大幅度的提高——这是巫朗大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吧？所以……必须要加强巫朗巫即两族之间的联系。”
她淡淡地说着，仿佛是说着和自身毫不相干的话题。
飞廉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贵族少女——看来，门阀里的传言没错：巫即家族的二小姐是极负盛名的女子，聪明而美貌，敢作敢为，谁娶了都不啻于得了一个大臂助。
“就算是少将你，也无法抗拒两族的决定吧？”明茉惨然一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信你可以拒绝巫朗大人……你可是这一代巫朗一族里的翘楚啊。难道你真的可以背弃一切，去娶一个鲛人？”
“……”飞廉没有说话。
这个女子是如此聪明，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走向和最终结局。
然而……他的结局，难道真的是如此么？他心里忽然涌上说不出的窒息感，只觉得堵得难受，恨不得拔出剑来，将层层缠绕而来的无形禁锢一剑劈个粉碎！
“说起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了，”明茉微笑着，“飞廉少将的确和我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大不一样呢。”
“所以，日后还请多多关照。”她微微敛襟，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女子的见面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婿，眼里却无半分羞涩，而只有苍凉的笑意，“在以后，我们要共同进退，同心协力——请放心，今日这般地跑出来，也是我婚前的最后一次任性了。”
她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所以，请你也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去做不划算的事情——这会给两个家族带来麻烦的。总会有别的方法。”
“……”飞廉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这些帝国里出身贵族门阀的女子，自幼都受到过严苛的管教，心里的束缚比男子们更多。那样复杂而曲折的心情，已然让人无法捉摸。
自己，难道真的注定要和这样的女子共渡一生么？
“让他去。”
牵扯不清之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模糊地，带着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杀十个辛锥，也不会有罪。”
所有人齐齐一惊，瞬间回头——
“云焕？！”飞廉往门里冲了一步，却又下意识地站住——在床上缓缓睁开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冰冷而刻毒，几乎完全陌生。
“弟弟，”巫真欢喜不尽，却又微微蹙眉，“飞廉是好意。”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冷冷笑了一笑。那种冷酷的笑意令巫真云烛悚然一惊，竟然忘记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弟弟……弟弟那被烫伤的喉咙，居然可以说出话了？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伤，只不过昏睡了半日，就骤然间痊愈了？
只有明茉没有察觉异常，在看到对方恢复神智的一刹惊喜交集，几步回身扑到了榻前，张口欲呼，却又觉得有些腼腆，一句话噎在咽喉里，挣得脸颊飞红。
“明茉小姐？”云焕看到了她，似乎也认出来了，只是冷笑。他的视线落下来，那一瞬，片刻前的那种冷静和矜持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立刻垂下了头去不敢对视。
“和飞廉一起来看我么？真是当不起啊。”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冷嘲，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分辩，噎了半日，只用细如蚊鸣的声音道：“你……你的伤，还……还好吧？”
“还没死。”云焕淡淡道，“让你们失望了。”
“弟弟，”巫真开口，“不要这样说话——是我找飞廉少将来商量的。”
“商量？”仿佛对姐姐还有顾忌，他没有再反驳。
巫真咬着嘴角，这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仿佛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绝不肯就此放过云家的了——我想，我们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所有人都是一惊，看向云烛。
“是，离开帝都。”巫真却是坚决地重复了一次，“一定要离开这个魔窟！否则全家人都会死在这里！”
“魔窟……”云焕却仿佛对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微微冷笑，不语。
——那，岂不正是适合他的所在么？
“你们准备去哪里？”飞廉开口问。
“回西荒去。”巫真脱口就答，显然已经过思考得出了最后的答案，“我们云家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也只能回到那里去。”
“也好……”飞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来设法。”
明茉吓了一跳，看向飞廉：“什么？难道，难道你真的想送他们出去？”
“巫真大人说的有理。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云家的人走得越快越好，否则……”飞廉声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元老院习惯用什么手段来清除异己。”
明茉怔住了，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真的，真的就这样走了么？从此后一辈子都看不到了……怎么可以啊！
“可这样的话……飞廉少将，你会被处罚的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劝阻的理由，“请三思吧……说不定我们可以回去求求长老，让他们高抬贵手……反正，反正他现在也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长老们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滚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颤抖的话。
大家都是一惊，发现出声的竟然是云焕。
云焕躺在被褥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你们，立刻滚。”
“……”飞廉和明茉回头看着床上的人。
经过长时间的残酷拷问，曾经鹰一样矫健的战士消瘦得可怕，静静陷在被褥里，形销骨立，如此的单薄，一眼看去整张床居然是平的，看不到凸起的人形。
“别把别人当狗一样来照顾。”榻上的人急促地喘息，语气已然带了杀意，“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飞廉垂下了眼睛，不敢再说话。
他并不是不清楚同窗的脾气。六年之前，这个同窗为了克服对酒的恐惧，就曾经强迫自己喝下了整整一坛烈酒，因为强烈的不适反应而呕吐了一整个晚上，却一直忍着一声不吭——他是那种宁可死，也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同情被照顾境地的人啊……
——难道……自己如今这样的举动，反而把他逼入了死角么？
“对不起。”他回到了榻前，屈下一条腿，平视着那个人的眼睛，“云焕，请离开帝都吧——哪怕是为了你姐姐和你妹妹考虑，请不要逞强了。算我求你，好么？”
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看他，却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一震。
“要离开帝都的不是我，”云焕闭着眼睛，冷然开口，“而是你们。”
什么？房间内的几人全数怔了一下。
“给我，立刻，离开。”云焕霍然睁开了眼睛，逼视着飞廉，一个词一个词地吐出，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带上我姐姐——立刻离开这里！”
“弟弟！”巫真脱口低呼，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了？”
然而那只手却是火热的，烫得她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倒退了三步，惊骇地看着床上无法动弹的残废之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弟弟的身体里……居然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她看到他的手，脱口恐惧地低呼了一声——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道金色的疤痕，从弟弟左手的手腕上延展开来，往着整个手臂、整个身体蔓延！
云焕一直静默地躺在那里，然而身体却在难以察觉地激烈颤抖，似乎身体里有难以形容的剧痛，连说出一个字都让他痛苦。神智一分分地恍惚，那种痛……那种仿佛地狱火焰灼烤一样的痛，正在逐步地侵蚀他的内心！
不行……不行……为什么还不能……还不能挣脱这个身体……
“你难受么？”巫真急急地俯身，想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我让云焰去请医生来！”
“不。”他猛然侧过头去躲开，低吼，“快走！”
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云烛全身颤抖，俯身看着他，泪水簌簌落在弟弟额头：“胡说！姐姐怎么能扔下你走？我们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个耳光力道不大，却似乎将他从那种痛苦中打得清醒了一些。
云焕定定地看着云烛，眼里那种狂暴的神色渐渐平息，逐步地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好吧……我们离开。”他从咽喉里吐出低沉的叹息，努力想坐起来——然而全身散了架一样的疼痛，双腿已然全部麻木，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巫真俯身过去用双手托着他肋下，用尽全力将弟弟扶起，塞了一个枕头在他身后，让他半靠在床头。云焕平定了喘息，试着抬起自己的手——然而整条手臂毫无力气地软软垂落下来，肘关节、腕关节全部被粉碎，手指微微屈伸，却已经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飞廉和明茉还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伤势的可怖，不由失声低呼，说不出话。
“呵……呵呵，”云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慢慢笑起来了，抬头看着巫真，“姐姐……你是准备让我以这种模样活下去么？”
巫真全身激烈地发抖，伸过手去握住了弟弟孱弱颤抖的残肢：“到了西荒……我们…我们再去找医生……不要担心，你，你还记得叶赛尔他们么？听说他们那个的巫医很灵，我们可以……”
“叶赛尔……叶赛尔？”云焕喃喃重复了一遍，回忆着极遥远的童年，忽地冷笑起来了，“别开玩笑了！那群贱民怎么会救一个沧流帝国的少将？做梦吧……”
记起了几个月前在沙漠里的遭遇，他眼里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他们，同样想置我于死地！”
他低头看着云烛，叹息：“姐姐，别傻了，不会有人可以指望……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人，会像十五年前一样，再来救我。”
仿佛身体里那种痛苦再次无法抑止地燃烧起来，云焕的手发出了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从云烛掌心垂落。血无止境地从他手腕那一道旧伤上涌出，温热而湿润，似乎试图用属于人类的热度来掩盖住其下那一道不停蔓延的金色烙印。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血色遮掩了所有的视野。
那是……那是无数尸体的堆叠，无数废墟的陈列。
“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克制着全身的颤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几乎是挣扎般地呻吟，“必须，离开……离开这里……”
——不离开的话……不离开的话……
会被一起毁灭掉的！会被他一并毁灭掉！
他咬着牙，沉默地忍受着那种拆骨剖心般的痛，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呼唤着，呼唤着那种可怕力量从这个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诞生，让他苏醒过来，重新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身体……还不能动！
“你的憎恨和毁灭欲望还不够。”
“你心里还有微弱的温暖，还有不想毁掉的东西……”
“所以，你还无法解脱。”
那个神庙顶上的声音响起来了，在黑暗的内心世界中回响，宛如神谕。

镜·辟天  六、父子
“飞廉，不好了！”一个轻灵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沉默。
“碧？”听出了是留守在外面的鲛人，飞廉微微一惊，“怎么了？”
碧贴着窗纸，微微喘息，显然是急奔而回：“外面……外面忽然来了好多军队！含光殿……含光殿整个被包围起来了！”
“什么！”里面的人齐齐失声。
“怎么回事？”飞廉推开门去，看到了气息平甫的碧，“是什么军队？”
“是钧天部的士兵！”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神色紧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想法子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快走，千万不能被他们看到你来了这里！”
飞廉也吃了一惊：“钧天部？”
——元老院已然结成了联盟，不遗余力地打压云家，甚至连巫彭元帅都已经默许。自己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十大门阀的叛逆。如果让人知道了，恐怕连叔祖脸上都会下不去吧。
“还有明茉小姐，”碧着急地看了一眼怔在那里的贵族女子，“你也得赶快走。”
巫真也苍白了脸，急急看向花园一侧的小门：“你们快从那里出去！”
“不！”
然而那两人却是异口同声地回答了一个字。
然后，仿佛吃惊似的，彼此对视了一眼。
飞廉定了定神，开口：“没什么——反正我也已经被解职了，还能处罚什么呢？我倒要看看，巫彭元帅还想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云家的人怎么样！”
听到那个名字，巫真的脸苍白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震。
“明茉小姐……”她转头看着同样脸色苍白的贵族女子，“你却是真的必须走了。否则，你会有一辈子难以洗脱的麻烦。”
“……”明茉紧紧绞着手，回头看了看室内，却摇了摇头，“不。”
她低下了头，脸颊上尤自有淡淡的红云：“我……”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一声惊叫，伴随着轰然巨响。
“云焰！”听出了幼妹的声音，巫真云烛大吃一惊，顾不得多想，立刻从房间内奔出，穿过廊道跑向了庭院，“云焰，你怎么了！”
“她没什么。”一个声音忽地回答，“巫真大人不必惊慌。”
白衣圣女忽然间全身僵硬，站在了原地——是他？是他的声音？
她一寸寸地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站在院门内的是一位四十许的男子，高大挺拔，剑眉星目，鬓发微霜，银黑两色的笔挺军装上饰有金色的飞鹰，象征着帝国内武将的最高阶位。他腾出一只手拎着云焰，站在含光殿的入口看着奔出来的人，气质如渊停岳峙。
他身侧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金发美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软剑。
“我令云焰小姐开门，可惜她似乎没有听见。”巫彭放开了手，让受了惊吓的少女落到地上，“所以，我只好让兰猗丝破门而入。真是冒昧了。”
巫真云烛微微一震，迅速低下了头去。
“是……是你？”她低声开口，然而只说得两个字，语音已然颤抖得无法自持。
“是的。”帝国元帅淡淡地开口，“你还好吧，云烛？”
那样简单的一句问话，却让多日来一直顽强地保持着平静的巫真瞬间崩溃——她抬起手捂住脸，陡然发出了一声啜泣。
巫彭看着她，眼神也变得有些特别，回手一挥，含光殿大门轰然闭合，将包围得铁桶似的军队关在外面，只留下那个随侍的金发女子在身侧。
“我知道你在过去一个月里找过我很多次，”他看着她，叹息，“可惜，我不能见你——因为我知道你提出的请求我定然无法答应。”他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女子不停颤抖的肩上，低下头：“云烛，你怨恨我么？”
巫真用力咬着牙，双手握拳微微发抖，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我甚至知道你转而去找了辛锥，”巫彭低声道，“云烛，你怨恨我么？”
她霍然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怨恨？要怎么怨恨一个造就了她，造就了云家的人呢？
是这个人，把十四岁的她从朔方城那个荒芜贫瘠的地方带出；是这个人，在军务繁忙之余，依然尽心尽力地教给了她许多东西；是这个人，将她送到了选圣女的大典上，从而成为离神最近的幸运儿；是这个人，将自己的一家人从西荒接回帝都，让她的弟弟进入了军队，让她妹妹成为了新一任圣女，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给予了她一切，也给予了云家一切。
所以，她又该怎样去怨恨他在这一次劫难中的袖手旁观？本来他们的一切，就出自于他的恩赐——可是，如果是从未曾赐与也罢了，却为什么要在给予后，又突然绝决地夺回？他们将他当作慈父，而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却放弃了他们？
十几年了，她已然从一个少女渐渐老去，他却仿佛一直不曾改变。
——一直站在她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失声痛哭起来，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彻底地崩溃。
“唉……”巫彭将手放在她肩膀上，低下眼睛看着这个白衣的圣女，仿佛是看着一个小女孩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云烛……”他慈爱地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手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我的小女孩，别哭。”
兰猗丝静静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反而是从房中追出的两个人看到了这一幕，个个脸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不可能！帝国元帅和巫真大人，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亲密和暧昧……
“飞廉？”骤然看到了廊下的年轻人，帝国元帅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又看到了一旁的贵族少女，露出更加吃惊的表情。
他推开了云烛，缓步走过去，马靴在卵石小径上踏出冷冷的声音，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哦……想不到到了现在，含光殿居然还有来拜访的客人——云烛，看来你们姐弟的吸引力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明茉？”他看向明茉，眼神隐隐藏着锋利的光：“想不到巫即家的二小姐如此长情，竟然还私下来这里探望前任未婚夫。”
明茉仿佛惧怕他的那种眼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元帅看来是误会了，”飞廉却是踏上了一步，从容一笑，“明茉小姐今日本来就和在下有约，所以来这里找我，并不为探访云少将。而云少将和在下有同窗之情，今日顺路过来看看——于情于理，也并无不可对人言。”
“……”巫彭沉默了一下——飞廉如今是明茉的未婚夫，两人相会自然也是无可指责。既然飞廉将此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到还真无法追究什么了。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凡事不管的公子哥儿开始喜欢替人出头了呢？
“那请两位速速离开，”帝国元帅冷然开口，挥手一指门外，“从今日开始，含光殿将被封锁，任何闲杂人等均不许再出入！”
飞廉一惊，警觉：“元帅想怎样？释放云少将乃是智者大人的旨意！”
“我知道，”巫彭淡淡，“我并无意要进一步处分他，只是——”他的眼睛落到了云烛身上，开口：“只是怕云家会有潜逃的异心。”
巫真吃惊地抬头看着他——她根本不曾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呵呵……”巫彭笑起来了，抬起金属打造的左手捧着她的脸，慈爱地低声，“我的小女孩……我一手把你带大，又怎么会不清楚你的心思呢？你想逃，对不对？”
他回头，看着飞廉和明茉，语音平静却隐含威胁：“两位，如果你们不想让云焕再次陷入困境的话，就请老实地离开——你们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我……”明茉不舍，冲口想要说什么，却被飞廉拉住。
“走吧。”他静静地回答，仿佛怕她说出什么来，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迅速转身离去。
碧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怔了片刻，忽地醒悟过来一样追了上去——飞廉……飞廉这一次走，居然没有叫上她！
两人离去后，巫彭脚步却没有停，径自朝着厢房走去。
“唰！”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了他面前。巫真云烛不停地喘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坚定地拦在了他前面，盯着他：“你……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不做什么，”巫彭淡淡，“我只是有话要和他说。”
“他不会想和你说话！”云烛嘶声喊，泪水盈眶，肩背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弟弟他、他是那样地崇拜你——他自小没有父亲，就把你当作父亲一样地看待！可你却在那个时候丢弃了他……你既然在那时候已经放弃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巫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着巫真，忽地叹了口气。
“都十几年了，为什么你还是那样天真呢？我的小女孩？”他摇了摇头，轻声，“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云烛——我并没有丢弃你弟弟，而是你弟弟他丢弃了一切。”
丢弃了一切？巫真怔怔地看着巫彭，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你不知道么？”巫彭低声叹息了一句：“自从杀了师父之后，他已然是一把无鞘无柄的杀人之剑，谁都无法再掌握了。”
“住口！”门内陡然爆发出了一声厉呼，“我没有杀师父！”
“你看……”巫彭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弟弟，分明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呢。”
门关上后，这个室内便一片静谧。
巫彭站在门内，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床上躺着的人，而那人也紧紧地盯着他。
“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嘛。”巫彭看着云焕的眼睛，微微一笑，“听辛锥汇报说你的身体已经全废了，可没想到眼神还是那么锋利……和狼崽子一模一样呢。”
云焕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不过，就算你还有斗志，就算你心高气傲——”巫彭缓步走过来，眼里有残忍的笑意，“以后恐怕只能像个婴儿一样爬在床榻上，被别人养狗一样地照顾一辈子。”
军人的靴子在空阔的室内敲击出冷然的声响，一声一声地走近。
“为什么？”云焕看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略微的嘶哑，“为什么？”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却无法动弹一下。他无法起身，无法回避，只能瘫倒在床上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近，眼里涌起了无法形容的种种复杂感情。
“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你，是么？”巫彭在他的榻前站住了脚，“在桃源郡追杀皇天失手那次我救了你，为什么在这一次却袖手旁观——是不是？”
“你难道不明白么？”巫彭蹙眉，冷冷开口：“你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我如果要救你，就得和元老院里近一半的人闹僵——云焰已经被逐，云烛也渐渐失宠，我何苦再为了保住你而付出那么大代价？要知道，我尽可再提携一个人上来取代你的位置——狼朗能力不低，却比你听话得多。”
那是他第一次对他剖白利害关系，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芒，隐约狠厉如狼。
巫彭仿佛是注意到了，忽地一笑，语气转为讥讽：“何况，我为什么要救？你狼子野心，连师父都可以杀——我救了你，难保将来你不杀我。”
“住口！”云焕蓦然爆发，厉声大喝，“我没有杀我师父！没有！”
巫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冷冷看着他。
云焕忽地停住了，定定看了巫彭很久：“你……知道我的师承？”
“是的。”巫彭微笑，声音平静，“从你十五岁进入帝都，我就已经派人查过了你的来历。何况出科比试那天，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流露出九问的剑法——你难道不知道，对于这一招我永生难忘。”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摩自己残缺的左臂，叹息：“不过，事实上也并不是只为了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早已布置了人手监视古墓里的那个人了。”
“空桑剑圣慕湮。”帝国元帅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我比你更早就认识了她——我不会忘记那个女人……她是我在这个云荒上遇到的唯一令我敬佩的对手。可惜，你却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云焕抗声反驳，似在做最后的挣扎，“是湘……是复国军！”
巫彭冷笑起来：“复国军？复国军为什么要杀一个隐居古墓的人？呵……连我五十年中都不曾去打扰她！她这样的人，本该是超越于这个尘世之外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又为什么会死？”
云焕终于无话可说，只是茫然抬起头看着窗外西方尽头的天空，颓然躺下。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是一头狼崽子……原本你还有一个束缚，我也以为掌控了这个软肋就可以牵制你——可是，你毕竟是破军，居然连最后的牵绊都毁去了。”巫彭似也有感慨，摇头叹息，“谁还敢用一把无鞘无柄的剑？又有谁会为了这样一柄剑，去对抗元老院那么大的压力？”
帝国元帅看向病榻上的年轻人，冷冷道：
“所以，我只有在失控之前，毁了你。”
云焕没有再说话，只是侧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外面已经是接近正午，秋日天高气爽，白色的云在高空里翻涌。那一瞬间，躺在阳光里，他却感觉心里有无数记忆翻涌而起。
第一次遇到帝国元帅是七岁，那时候看着马上的军人，孩子仿佛是仰望着神袛；
追随这个神的时候是十五岁，那时候他被元帅接到了帝都，进入了贵族的阶层——他本来只是诞生于朔方城的一个贱民，由于血统的关系一生都被驱逐在外，无法靠近权力的核心一步。然而，是这个人改变了他的命运。
——就如昔年师父曾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样。
他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续弦后生了一个妹妹，他和姐姐就被疏远。在他的人生里，缺乏对血缘父母的认知。但是他依然长大了，寻找到了另外的东西来填补这个缺失——如果说师父是他精神上的母亲，是一切女性的化身，象征着慈爱、宽容和守护；那么元帅就担当了与之对应的父亲的角色。他以一个帝国军人的姿态出现在他生命里，强势而有力，带着横扫一切征服一切的魄力，告诉他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命令，什么又是征服。
这种铁血的教育激发了他天性中的野心和权欲，令他建立起了牢固而冰冷的信念，并沿着这一条路一直走了下去。
如果说，是师父教给了他如何用剑；那么，元帅教给他的就是如何做人。
多么可笑的事情……他竟从一个仁者身上学习杀戮，却从一个杀戮者身上学习做人！
——这两者，正好是倒过来了呢。
“元帅，”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你知道么？我曾一度视你如父。”
巫彭沉默下去，一时间似乎也有些震动。
那一刻他应该也是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往事，想起了自己是怎样遇到那个眼神明亮野性的少年，是怎样将他带回帝都，教给他诸多东西，怎样看着这个聪明的孩子从一个流放的贱民成长为帝国的一代青年才俊……这个孩子在出科比试中击败飞廉获得第一的时候，他甚至感到了由衷的激动和自豪。
——就算是为己所用的利剑，但亲手磨出的剑，也总令人有所留恋吧？
“其实我也经常在想……”巫彭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你是我的孩子……那该多好。”
云焕看着他，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
“不，不，没用的，”他看着帝国元帅，大笑着回答，“你一样还是会杀我。”
他笑了片刻，忽地又收住了声音，以冷酷的语调静静开口：“十五岁那年……在你将我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毁了我。”
他微微一笑，眼神冷酷：“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强过你。”
“你！”不防对方忽然说出如此锋利的话，巫彭一怔，眉间迅速聚集起了杀气。
两个男人冷冷地对视，目光仿佛是两柄利剑相击，迸射出四溅的火星来。
“可笑！”巫彭终于回过神来，冷笑，“你强过我？”
他大步走到了榻前，只用了一只手就将病床上的人拎了起来：“强过我，你会连续两次在执行任务中失手？强过我，你会落在辛锥手里？强过我，你会眼看着自己姐姐被人糟蹋？哈！”
仿佛被那句话刺痛，元帅眼里露出了恶毒的杀意：“告诉你，小狼崽子！你完蛋了！就给我好好地一辈子趴在那里等死吧！要是你再想折腾什么，死的就是你一家！”
云焕被他单手就拎了起来，如一片枯叶一样被摇晃着，却一声不吭。
手臂忽然一阵颤抖，感觉那火热黑暗的吞噬感在急遽扩散，似乎要将他的整个身心都吞没！他难以克制地发出了低呼，身体一震。
“咦？”仿佛也发现了异常，巫彭停住了手，“这是……”
他一把握住了云焕已然残废的手臂，只看了一眼，神色忽然变得极度奇特：“这，这难道是……”他毫不犹豫地嘶啦一声，撕下了他的整只衣袖，眼神霍然大变——
整条手臂连着肩膀，都密密麻麻地被一种诡异的金色烙印缠绕！
“这是什么？”元帅失声，想起了黎明时那一刻的异常天象，脸色苍白地喃喃，“难道……已经出现了预兆？这就是预兆？”
他将云焕扔回了榻上，长剑铮然出鞘，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你是个祸害，”元帅冷冷开口，“必须要除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收回了剑，喃喃：“不，现在还不能杀你——你已经被赦免了，我可不想一个人担起拂逆智者大人的责任……还是等十巫聚集，让元老院出面请示智者大人，再名正言顺地除掉你吧！”
云焕瘫软在榻上，身子根本无法移动，却看着他冷冷笑了起来。
——是什么让利剑在手，权势无双的元帅居然不敢杀一个残废的人？是名利的束缚，是权力的制衡！
不过……呵呵，现在你不杀我，将来，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地悔恨这一刻的迟疑吧？
“对了，”走到了门口，巫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转过头来，“你还记得你以前的那个鲛人傀儡吧？潇——她居然没有死，今日一早已经回来了。”
云焕猛地一怔，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是啊，真令人吃惊呢……在桃源郡一战后，居然从新任海皇苏摩的手里逃了性命回来，”巫彭喃喃，也似不可理解，“而且没有逃回碧落海，反而一路找回了帝都来归队——看来，没有用过傀儡虫的鲛人，反而比一般的傀儡都更忠心耿耿呢！”
“潇回帝都了？”云焕低沉地问了一句，眼神复杂。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潇……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回来的话……回来的话……会被那一片血色所湮没的！
我早就已经将你丢弃了——一如巫彭丢弃了我一样。
既然上天令你逃过了死亡，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难道不知道只有离开我，离开这个云荒，回到那片蔚蓝之中，才会有你一生意义的所在么？
“是啊。”巫彭冷冷地笑了，眼里有冷酷的光，“不过，非常可惜，她不能归队了——在城门口她就遇到了巫谢，直接被抓去充任了迦楼罗新的试验品。”
云焕蓦然撑起身来，一瞬间眼里的神色极为可怕。
“哟，愤怒了？”巫彭看到这样的眼神反而笑起来了，“看来你是真的在意那个鲛人啊。”帝国元帅施施然转身走了出去：“只可惜，现在的你连自身都难保了——又能做什么呢？”
巫真云烛站在廊下，看着元帅从弟弟房间里返身而出，径自走向院门。她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手颓然地垂落。
那个名叫兰猗丝的冰族女子静默地随着巫彭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去。
“非常时期，请务必不要离开含光殿半步。”阖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巫彭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然是兵刀般的森冷无情，“踏出一步，刀剑无眼。”
含光殿的门轰然阖上，乍开的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一片铁甲的寒光。
巫真的身子无力往后一倾，倚在廊下金丝楠木的柱子上，感觉从内心底下透出的无助和寒冷，云焰那个孩子受了方才一场惊吓，至今还躲在自己的房间内呜呜咽咽地哭，令她一贯清明如水的心也开始感到了烦乱。
怎么办……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们一家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插翅也难飞出这个帝都了——元老院甚至断绝了她再去向智者大人求助的唯一途径。
巫真靠在廊下，怔怔地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白塔，第一次感觉那是极遥远的地方。
她忽然苦涩地笑了起来：一度跻身于十大门阀的姐弟，看来是要从最高处直接摔下来了吧？这些年的荣华仿佛是一场梦，骤然而来又骤然而去，最终如梦幻泡影——如果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年自己还会不会离开朔方城，跟巫彭大人来到这里呢？
“……”房间内忽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落到了地上。
“弟弟！”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脱口惊呼，踉跄着冲入了房间，转瞬又呆住——
地上一片狼藉，床头柜、茶几、箱笼，一个个地被打开了，凌乱不堪。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她看到自己的弟弟正在极力地拖着身子爬行，从窗边一点点挪动到墙角，一路打翻室内所有东西。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脱口惊呼——他在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骄傲的弟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全身的肌肉已经溃朽，手足的关节也已经不能动，然而他却用肩膀顶着地面，死死将脸颊贴在地面上，用唯一可以活动的颈部和肩膀使力，就这样无声地一寸一寸慢慢挪了过来——然后，用牙齿咬住箱笼的把手，用力地一个个打开。
巫真全身颤抖，用力捂住了嘴，不让自己的惊呼划破室内的寂静。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失态将会加速弟弟的崩溃。
“你……你在找什么？”终于，她勉强平静地迫使自己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地上那个人停顿了，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绝望——
“我的剑呢？”
她听到弟弟那样嘶哑着问，带着不顾一切的神色，用牙齿一个一个地咬开那些阖上的橱柜和箱笼，急切地寻找着，断断续续地问——
“光剑！我的光剑去了哪里！”
巫真终于明白他要的是什么，几步冲到了那个隐藏的暗格前，取出了那一把银白色的光剑——那，还是云焕因假如意珠之事被刑部下狱时，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虽然弟弟几乎从未公开佩戴过它，但她知道这把剑对他来说意义定然非凡。
她走到弟弟面前，俯身将光剑放在他的掌心。
铸成已经十几年了，但由于主人精心的养护，这把光剑却一直保存得很好。银白色的圆筒上，那一个清秀遒劲的“焕“字仿如刚刚刻上去那般清晰。
“……”云焕咽喉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眼里放出了光，急切地想握紧这把剑。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的——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根本无法握紧那把光剑，银白色的圆筒从他手心里滚落，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光剑从手上掉下去，眼神一下子空了。
“弟弟，弟弟。”看到云焕的神色，巫真再也忍不住颤声低唤，伸手到他肋下，想将他从地上扶回榻上休息。
然而云焕却猛地一挣，脱开了她的扶持，身子重重地跌倒在地面上。他用尽力气伸出双臂，用两只手腕艰难地夹住了那把光剑。
“哈……哈。”他侧过头去，将脸贴在那柄冰冷的剑上，低低笑了起来。
师父，你就是这样惩罚我的么？
我本只是一个平常人，早就该死在荒漠的地窖里。是你将我从死境里带出，造就了我，给予我一切。然而你的焕儿却是个如此不堪的人，竟以利用和死亡回报了你——所以，今日借了上天的手，你终于还是将赐与我的东西，全部都收回去了么？
健康、快乐和自由。
——你曾期许我的三件东西，如今完全都化成了齑粉。
那么……师父，你可否告诉我，以后我又该怎样地活着？
在转过几条街，远离重兵把守的含光殿后，飞廉才放开了明茉。
后者恨恨地瞪着他，然而情绪也已经缓缓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侧过，拉起身上凌乱的衣衫，躲避着路人的好奇目光——虽然已经是订了婚约的人，但在矜持而贵族气的帝都里，这般年轻男女双双拉着手在街上公然出现，女方还衣衫不整，也难免令人侧目。
飞廉也感觉出了不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低声：“整理一下衣服。”
明茉脸一红，躲到了他身后，迅速地将被撕裂的衣襟掖好。
“哟，”忽然街角有人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飞廉，提前花前月下了啊？”
飞廉脸色一变，霍地抬头，正待发作却看清了来人，一腔怒气便发不出来——那个停下马咬着牙签斜觑着自己偷笑的是一个同龄的年轻军官，银黑色的军服上同样绣着金色的飞鹰，满脸善意的笑谑。
“给我闭嘴，青辂。”认出了是钧天部的副将，昔日讲武堂里的好友，飞廉松了口气，却还是没好气，“少说一句会死啊？”
“咦？”青辂跳下马来，笑，“现在不是军中，你可没权命令我闭嘴了。”
他看了看躲在飞廉后面的女子：“明茉小姐？真是名不虚传的美女啊……”他伸出手，用力锤了飞廉一拳：“你这小子，果然从小到大都走狗屎运！”
明茉脸上飞红，虽是平日聪明干练，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
飞廉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低声怒斥：“收声！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好吧好吧。”青辂见好就收，撇了撇嘴重新跳上马，白了他一眼，“不和你这个走狗屎运的小子罗嗦，我还得去紫宸殿呢——今日一早就接到命令，居然要军团里九天全部集合，真是见鬼啊！”
“是元帅的命令？”飞廉心里一惊。
“嗯，”青辂点了点头，却道，“可能要被派出去平叛了——听说东边和北边同时都燃起了狼烟，驻地的镇野军团已经无法控制局势，巫彭元帅下了命令，重新调配兵力，征天军团可能要全军出动了。”
原来并不是为了对付云焕？飞廉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全军出动？连平日镇守帝都的钧天部都要被派出去了么？这些日子来他解甲休息，两耳不闻，不知道战况已经如此吃紧。
他有些担忧地抬起头，拍了拍青辂坐骑的脖子：“小心些——对手很强。”
“知道。听说泽之国那边的主帅是前朝空桑的名将，剑圣西京呢！”青辂笑了笑，还是那样笑谑，毫无对生死的忧戚，“所以说你小子走狗屎运啊！这种时候你居然偏偏被解职回家了，不用再被派出去当炮灰。”
飞廉脸上却无笑容，心事重重地拍了拍马脖子：“走吧。”
青辂勒转马头，忽地回身，低声：“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念着你呢。如果你还想回来，我们可以联名给元帅上书，请求他赦免你。”
——两年前，在还没有调任玄天部少将前，他们曾经是南方炎天部的同僚。他是裨将，而飞廉当时是副将，两人曾经合作无间地过了两年的军旅生活，然后各自被调到不同的队里，提升为不同的职位。
不像桀骜冷漠的云焕少将，出身门阀贵族的飞廉优雅而温和，一贯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在他五年驻守过的三个部队里，几乎所有的下属都成了他的朋友，青辂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帝国军规严苛，门阀之间森冷无情，在这种情况下青辂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令人感动。
飞廉笑了笑：“不了，你还是让我多休息一阵子吧。”
青辂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笑了起来：“也是，你一贯是个懒人啊，何况如今又走了桃花运——”他回头看了一眼听得出神的明茉，策马扬长而去：“渡你的蜜月去吧！战争这回事，还是让我们这种人去比较好！”
马蹄嘚嘚而去，明茉这才从飞廉背后走了出来，脸上尤自有红晕。
“走吧，”飞廉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急于结束这件事，“先送你回府上——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昨天晚上是出来找我的，结果我去了含光殿，所以你也只有跟去。”
“嗯。”明白对方显然是在为自己开脱，明茉低下头去，“谢谢。”
“不必。”飞廉态度客气地点头，然而说的却是毫不客气，“云焕是我朋友，他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帮忙。不过小姐还是不要再插手了——这种事你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很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明茉红了脸，眼里陡然露出了不平，盯着飞廉。
“别看不起人！”她终于挣出了一句话，“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她愤然转身，再也不理会自己的未婚夫，直直地冲着街道那头的巫即府邸走了过去——飞廉也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看着未婚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怎么说呢？原来说巫即家二小姐有头脑的传言，是假的么？或者说，所有女人一旦陷入了漩涡，都会变得愚不可及？
原来自己要娶的，是这么一个女子呢……可真和以前的想象有点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等回过神的时候，却看到了街角里静静等待着他的绿衣女子——碧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却并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走神，就那么静静站着，一直到他注意到她的存在。
“碧，”他唤了她一声，“我们回去吧。”
“回府么？”碧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静静地问。
“不……”飞廉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是心事重重地沉吟，“我想先去看看小谢。”
——元老院十巫里最年轻的十巫：巫谢，也是和他私交甚好的同龄人。以前两人都是十大门阀里出名的贵公子，门第相当，同样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每一次的宴会上都不分轩轾，到了最后两人都熄了争胜之心，反而有点惺惺相惜起来。
云焕的事，在十巫里，也只有这个最年轻的长老可能帮上一点忙了。
他一边沉吟，一边转身向着禁城外铁城走去——这些日子巫谢一直和他的师父巫即一起待在铁城，进行迦楼罗金翅鸟的研究，看来要找他们也必须去那个平民之城了。
然而他刚走几步，却听到身后微弱的咳嗽声。
“碧，怎么了？”飞廉微微一惊，回头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鲛人女子。
“我……有些不舒服。”碧低声道，“可能一大早出来着了凉。”
飞廉连忙走回去，自责：“该死，我怎么忘了鲛人是特别容易怕冷的？还让你冒着寒气跟我出门！”
“没，没事。”碧勉强笑了笑，“稍微歇歇就好了。”
“先送你回家休息。”飞廉领着她回身，“让晶晶给你泡一杯绿藻暖暖身子。”
“不用了，”碧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赶快去吧，云少将的事要紧。”
飞廉想了想，最终点点头，脱下自己外袍披到她肩头：“你快回去休息。”
“嗯。”碧答应着，看着他转身离去，眼睛里忽然又涌起了无法描述的复杂神色——从含光殿到禁城大门，不过只有三个街口的距离，然而她站在那里看着飞廉一步一步走远，却恍然觉得他离开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仿佛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肩上的外袍还带着温热的暖意，那种陆上人类特有的体温缓缓渗入她冰冷的肌肤，却只是让她的心更加寒冷。
鲛人，本该就是冷血的么？
她怔怔站了片刻，直到飞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禁城下，才转过了身。
“咦？”拨开肥大的蕉叶，晶晶抱着捡回来的球钻出草丛，然而一抬头，听到了细微的淙淙水声，却忍不住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张大了嘴巴。
一个不过一丈方圆的小池塘掩映在碧绿的草下，发出幽幽的水光，上面居然没有一只蚊蚋停留，一尘不染，仿佛一面藏在妆匣里的古镜。
这个偏僻的别院里长着浓密的美人蕉，飞燕草长得很高，到处都是飞虫和蛛网，由于主人的懒散，一直也无人清理，只是将此地一封了事。因此晶晶来到了这里好些日子，也不曾注意到这里居然有个小小的水池。
她好奇地抱着球走过去，俯身看着水面——碧绿的水荡漾着，神光离合，仿佛一只幽深的眼睛静谧地和她对望。
那碧绿色的水深处，忽然掠过了一道白光。
“咦？”晶晶忽地从水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吃了一惊，正待低头看个仔细，忽然被拎了起来，全身动弹不得。
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捏住了颈椎将她提了起来。
女童拼命挣扎，当空舞动着手脚，却够不到那个从背后捏住了她喉咙的人，甚至也无法转过头来——是谁？是谁？在这样荒僻的地方……是，是鬼出来了么？这个荒僻的院子里，原来是有鬼的么？
救命……救命啊！
晶晶吓得脸色苍白，然而咽喉的残疾令她无法出声求救，只能拼命地舞动手足。背后却一直没有声息，只有一只手缓缓探了过来，一寸一寸地，从她咽喉摸索着探到了她的嘴上，静静，然而却是毫不留情地死死捂住。
“呜——”晶晶无法呼吸，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小小的身体起了一阵痉挛。
要……要死了么？
在失去知觉前的一瞬，这个青族的小女孩想起了很多——闪闪姐姐一定还在九嶷郡的村庄里焦急地打听着自己的下落吧？那时候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她根本找不到姐姐的影子，又无法开口说话，于是就这样被这个来自帝都的年轻贵族带上了风隼，从九嶷郡瞬忽飞去了万里之外的帝都。
——说实话，她心里一直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帝都怀有巨大的好奇，所以才会忍不住，点头同意跟着飞廉去到那一座万仞白塔所在的城市。
然而只待了那么短的时间，却居然……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早知道……早知道这样的话……
她没来得及想下去，就这样彻底失去了知觉。
“啪。”小小的瘫软的身体被扔到了草叶上，毫无生气地缩成了一团，小脸苍白。青衣女子毫无表情地松开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晶晶，指尖上尤自有一丝血迹。
“别怪我，”她低低说了一句，“是你不该乱跑，撞见了这个地方。”
她处理好了晶晶，再细心查看了一圈四周，终于俯身向水面，轻轻吐出了一声低吟。
——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潜音”。
水面哗啦一声碎裂，一道白光从幽深的水底应声而起，闪电一样地分波而出，停在了她的肩头——那竟是一条雪白的会飞的鱼！
那条鱼停在碧的肩头，急促地拍打着双鳍，鼓鼓的眼睛盯着碧。
“文鳐，有一个紧急的情报，请你立刻传给大营那边。”碧用潜音轻声和它说话，神色凝重，“十巫已经开始大规模布置反击，征天军团全数被派遣出去平叛，连镇守帝都的钧天部都不例外——此刻帝都守备空虚，正是行动的大好时机。”
文鳐鱼细心地听着她的潜音，腮帮子不停鼓动，似乎同时也在传达着什么讯息。碧只听了一会，脸上就已经喜动声色：“什么？！文鳐，你说……新的海皇已经来到了帝都？是真的？”
文鳐鱼拍打着鳍，用力鼓了鼓腮帮子表示肯定。
“他是来做什么？难道海皇真的是灵力广大，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碧只觉意外，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了那条负责通讯的鱼，连声，“我在帝都苟且偷生那么久了，终于可以做一点事了！——我能为海皇做什么？”
“咕！”文鳐鱼被她抓得翻起了白眼，恶狠狠地扑打尾鳍。
碧连忙松开了手，文鳐鱼似乎怕了她，从她肩膀上噗哧一声跃下，如一柄利刃一样无声无息破开了水，尾巴一摆，将头探出水面发出了咕噜声，随即一头扎入水底，从深不见底的小池塘中彻底地消失。
“原来是这样……”碧却是怔怔站在别院的幽泉旁怔怔地低头沉思，想着方才文鳐鱼传达的讯息，双手渐渐握紧，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是的，她已经在敌人的后方苟且偷生了多年，眼看着一个个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前赴后继地倒下，自己却必须保持毫无表情。
这一次，就算豁出了性命去，也要帮海皇达成心愿！
可是……她瞟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眉头微皱：这个无意中撞破了自己秘密的青族小孩，又该怎么处理呢？怎样才能保证她不把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她俯下身去，尖尖的指甲轻轻地碰触着晶晶粉嫩的面颊，眼神剧烈地变幻。

镜·辟天  七、迦楼罗
在踏入铁城最大的一个作坊时，飞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头顶的光骤然消失了，仿佛有巨大的乌云当头笼罩下来，天地骤然失色。抬起眼，看不到天，一座山扑入眼帘中来，让人第一眼看见几乎以为是堕入了梦境。
迦楼罗金翅鸟。
那架只能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机械，正静静地停栖在断金坊十顷之宽的石坪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数以千计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沿着云梯上下，将那些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零件扛上去，组装到机械里，叮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断金坊是铁城七十二坊中最负盛名的匠作坊，帝国最好的能工巧匠云集于此，近百年来一直在巫即大人的带领下不断地进行试验和制作：沧流帝国的第一架风隼、第一架比翼鸟均诞生于此。
而迦楼罗金翅鸟的胚胎，也同样诞生于此地。
“迦楼罗金翅鸟，以龙为食，展开两翼展达三百三十六万里，头上有大瘤，内蕴如意珠。据说其鸣声悲苦，由于终生以毒龙为食，积聚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而自焚，肉身焚去，只余一只纯青琉璃色的心。”
——这，就是他曾在帝都藏书阁里翻阅到的关于迦楼罗的资料。
而眼前这个庞大的机械的确有着类似于鸟类的外形，金翅鲲头，星睛豹眼，展开的两翼宽达一百丈，衬托得围绕着它施工的匠作们微小如蝼蚁。
智者大人只写了三分之二卷的《营造法式》，那一卷书授予了沧流冰族诸多人世未见智慧、一跃成为最强的民族。然而，那一卷宝典，却嘎然中止于“征天篇?迦楼罗秘制”。
没有人知道智者大人为何在那一刻收住了笔，不肯将这个最大的秘密告诉冰族——或许，是因为这个机械的力量太过可怕，智者担心一旦传授给陆上人类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许，只是他写到那里的时候，忽然兴致已尽。
没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的心思，即便是随身侍奉他的历代圣女。智者大人是超出了他们这些冰族凡人的存在，他只能被仰望，却不需被理解。
——就如神袛一样。
然而，即使智者大人闭口不言，上百年来帝国却没有放弃，不断地投入力量研制，试图凭着这残缺的半章，制造出完整的迦楼罗。五十年来，前后已有数十位将军因此阵亡，亿万计的金钱因此耗费。
飞廉定定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由有些目眩神迷——
又变样了么？上一次看到迦楼罗的时候还是五年多前。
那时候，自己刚刚从讲武堂出科，按照帝国的军规、那一届前十名的子弟被允许一睹帝国最高机密：迦楼罗金翅鸟的真容。他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来到从未踏足过的外围铁城。和所有人一样、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巨大机械时为之震惊。
——那是怎样的一项超越人类力量极限的创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一架机械如果某日真的能振翅飞入九霄，大地上的一切，都将会在它的俯瞰之下吧？
多年之后，重新踏入断金坊的他、依旧为这个奇迹而失神。
五年前的那架迦楼罗，高不过十丈，宽不过百尺，只是普通风隼的三倍大小。而眼前这个机械的尺寸却远超于此，腹内甚至可以起降两三架风隼，翼下和头部更是安装了诸多前所未见的设施——显然这几年里经过无数次的试飞，迦楼罗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进。
“飞廉公子，请出示令牌。”看守的军队里有人拦住了他。
飞廉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一笑：“不，我不进去，只是来找巫谢大人。”
“巫谢大人？”队长记得那个最年轻的长老和飞廉是好友，语气更是客气了几分，“巫即大人接到命令刚走，巫谢大人却应该还在——我帮公子去找找。”
飞廉颔首称谢，队长便回头走向了宽不见头的石坪。
石坪上支架林立，每一根都粗达合抱，均为采自东泽南迦密林中的金丝巨竹。密密麻麻的支架中，新的机械已经初露雏形，金色的机首和双翼在日光下奕奕生辉。
那个队长走入了川流不息的匠人队伍中，很快便已找不到影子。
飞廉等了片刻，渐渐有些焦急显。
“飞廉！”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抬起头身侧却无一人。“过来吧！”那个声音近在耳畔，竟然是用念力传来，“我在舱室里忙着呢，就不下来接你了。”
是小谢？他有些迟疑——迦楼罗金翅鸟是帝国的最高秘密，一直只是由巫即和巫谢师徒负责制作，他身为巫朗一族的继承人，这样贸贸然的进去，是否会犯了忌讳？
“没事，我师父不在。”仿佛知道他的犹豫，巫谢再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让你看个好东西，快过来！”
他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迦楼罗金翅鸟的真容。
那样巨大的机械，甚至从地面攀升至内舱都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一步步地沿着脚手架登上去，一路观察这个机械的一切细节，看到不可思议之处，便忍不住伸出手触摸那精致坚固的金色外壳。
西荒出产的赤金混和了北越郡特有的火玉，在炼炉里化成金水，三沸三冷之后，再由铁匠用手工打造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在机械上拼合，形成巨大的金色翅膀。合金极轻，延展性却极好，纸般薄的一片却如同玄铁一样坚硬。
在金翅鸟巨大的翼下，他甚至看见了黑黝黝的炮口。
——如今这架机械，内外都已经臻于完美。
飞廉曾经看到过巫谢拿着画满了曲线和干支计数的稿子沉思，上面凌乱的数据堆叠，可以想见是在进行极为复杂的推力计算，俊美的少年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着来访的好友，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似是停留在太深的幽界无法返回、又似疲惫得已然失去了光彩。
从十六岁束发拜在巫即大人门下起，那个自幼有神童之称、年纪轻轻就登上最高权位的贵族少年不再热衷琴棋书画，也不再和同龄人游冶饮乐，抛弃了一切豪门子弟的享受，将所有一切聪明才智献给了格致物理，俨然成了一个学究。
每一次飞廉去探望他的时候，都看见案上放着已然冰冷的饭菜，纹丝未动，而巫谢照样在书卷和算筹之中埋头苦读，对身外一切、自己身体上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谈到迦楼罗时，他的眼里才会焕发出激动的光芒——
“你知道么？迦楼罗的速度比光还快，几乎是比翼鸟的一百倍。而它的力量，则超过整个征天军团的总和！它将会是凡人创造的最接近‘神’之领域的东西。”
“——甚至比这座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更接近！”
他记得巫谢收拢了散落一地的纸，满怀骄傲地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席话。然而，就是那番雄心勃勃的话让他心生寒意，宛如刀兵过体——五年后，当他亲身接近这个庞大的机械时，那种寒意再度逼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力。
——超过整个征天军团力量的总和！
那么，当这只金翅鸟振翅飞上九天时，只要一瞥、便足以毁灭一切吧？这……这哪里是神谕，这些人，简直是在建造毁灭一切的恶魔！他怔怔站在云梯上，望着迦楼罗，眼里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扶着云梯的双手居然有难以觉察的颤抖。
“飞廉，怎么样，壮观吧？”出神的刹那，却又听到了巫谢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念力，而是切切实实响起在耳边的。
他抬起头，就看见三丈上方探出了一个脑袋，巫谢对自己朗朗而笑，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自豪和兴奋，挥舞着手臂：“快进来，快进来！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飞廉叹气：这个家伙虽然已经是元老院的一员，可依然还是脱不了孩子气啊。
手在舷上一使力，整个身子登时离开了云梯往上掠起，瞬间便一个翻身落入了舱内。里面只有巫谢一人，穿着利落的短靠，手上拿着奇怪的工具，正在忙碌的进行着什么。
“咳咳！咳咳！”然而，卜一落地就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呛住，飞廉说不出话来，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这……这是什么？”
“啊呀，我忘了！”巫谢一拍脑袋，忙从兜里摸出了两颗东西，二话不说地塞到了飞廉的鼻下。飞廉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被塞住，感觉一线细细的辛辣从鼻腔中透来，登时将充斥于舱中的奇怪味道冲淡。
“咦？这是——”他回手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到对面巫谢鼻孔里同样塞着的两粒赤豆状东西，好好一张冠玉般的俊秀脸庞变成了冲天猪笼鼻，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巫谢没好气，“龙骨胶有毒，不拿这个塞着，进舱没站稳就该晕了。”
“龙骨胶？”飞廉诧异，却看到舱内一片凌乱，到处放置着奇特的针，他拿去一支看了一眼，发现上面赫然还有干了没多久的血迹，不由失惊，“你在做什么？”
“喏，”巫谢歪了歪嘴，示意他去看机舱的最深处，“旷世杰作啊！”
飞廉抬起眼，忽然间手里的针就直落下去，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这、这是什么？
光线黯淡的舱室深处有一块浓重的阴影，阴影里隐约露出一个人形。那个“人”坐在一张嵌入舱壁的合金椅子上，低低地垂着头，双手安静地分开放在扶手上，仿佛只是睡去了，一动也不动。
金色的椅子非常华丽，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刻，椅背最上方甚至还垂落了一个金线编织的冠冕，正正虚扣在头顶，令坐在上面的人看去高贵如王者。
然而，飞廉却清楚的看到：座椅上竟探出了无数的针，探入了那人体内！
走近仔细看，却发现那不啻于一个残酷的黄金牢笼：两边扶手上却各有一道细细的金环，将一双纤细的手牢牢固定在上面，金环下伸出无数细长的针，刺入了身体，隐约在肌肤下顺着血脉蔓升出去很远。
而那个金冠更是一个头箍，将整个头颅都套入，无数引针宠金冠里探出，以各个不同角度刺入颅脑。额环正中有一根黑色的刺对准了眉心，刺破肌肤，堪堪停在那里。
将金针牢牢固定在肌体上的，便是无色而剧毒的龙骨胶。
飞廉陡然觉得心惊，止不住倒退了两步。
“潇？”一眼看到金冠下垂落的蓝色秀发，他喃喃开口，掩不住的震惊——云焕以前那个鲛人傀儡，不是已经战死在桃源郡了么？怎么还会在这里看到？
“是啊，我在御道入口拣到了这个鲛人，真是天赐的宝物！”巫谢难捺语气中的兴奋，“她是唯一没有被傀儡虫控制心脏的鲛人，很完美！完全符合迦楼罗的要求——任何一处的对接都非常成功，只剩下心脑两处，很快她就要和迦楼罗完成最后的‘合体’了！”
“合体？”飞廉转过头看着好友，“你……叫我上来，就为了看这个？”
巫谢却对对方骤然而起的愤怒毫无觉察，看着那个鲛人，眼神欢喜得几近痴迷，仿佛一个雕刻家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是啊！我们这几年来试验了上百名的鲛人，大都在完成膝盖以下的接驳后都死去了，只有这个……简直太完美了！太完美了！”
“疯子。”不等对方说完，飞廉骤然吐出了两个字。
气氛陡然从狂热降低到了冰点。巫谢看着好友，眼神里有惊讶、迷惑和委屈，仿佛一个刚夺了头名的孩子兴冲冲地归来向人炫耀，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委屈，“连师父都夸我是天才呢。”
“真令人恶心。”飞廉拂袖，神色里透出无法掩饰的厌恶，“小谢，想不到昔日文采风流的你，竟然变得比那些屠龙户都不如！”
“屠龙户？”贵族少年陡然皱眉，“怎么能比！那群下贱的家伙！”
“你们做的事，不都是一模一样么？”飞廉冷笑。
“当然不一样！”巫谢抗声厉喝，“我在做的、是接近于神的事！”
“一样的。”飞廉眉间漫起冷笑，“你们都轻贱生命。做的，都是魔鬼的事。”
“生命？飞廉，你又来这一套了……”巫谢一怔，随后轻轻笑了起来，摇头：“鲛人又不是人，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只是把最好的东西用到了最合适的地方而已——我所做的，的确是接近于神的创造，不能用常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你不会明白。”
“但愿我永远不要明白你们这些人。”飞廉冷然回答。
天才少年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好了，既然你也是一个蠢人，我也就不和你浪费口舌了——和你一起下去。我也得回白塔顶上议事了。”
身后的舱门忽地打开，从舱底的铁梯上攀援而上了一个穿着短靠的工匠，束发修眉，目若寒星。那人将手里带着油污的齿轮一个个的放好，一声不响地帮忙开始收拾。
飞廉暗自吃了一惊：方才他们两人争论，难道被人在旁听到了？
“冶胄，这里就交给你了。”巫谢却仿佛和此人极熟，也不多问，只是将桌上的种种工具一推，然后指了指那个鲛人，“这个鲛人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该醒来了，到时候再来完成最后的接驳。替我好好看着她，注意她脉搏和心跳是否稳定——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我。”
“是！”那个工匠点头领命，脸上没有表情。
“冶胄是我的副手，”巫谢这才回头对好友解释，挑起了拇指，“铁城里最好的工匠！”
冶胄……飞廉心里蓦地一跳。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他转头看了那个工匠一眼，然而对方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一排锋利的针，根本没有看向这边的两个贵族。
断金坊，姓冶的人家……好像昔年讲武堂里有过一个少年叫做冶陵？他正陷入沉思，巫谢已经洗完了手，开口：“对了，今天你来找我，又为何事？”
飞廉一怔，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虽然一时间心思复杂，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气来，委婉地开口：“小谢，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破军少将的事。”
叮当一声响，一边整理东西的冶胄忽然顿住了手，背对着他们，陷入沉默。
“云焕？”巫谢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样？”
飞廉直截了当：“我想救他。”
巫谢一震，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那么，至少保住他的命！”飞廉只觉心里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几乎要拍案而起，“他都已成那样了，你们还想如何？是不是还想对云家赶尽杀绝？——就像对几十年前的前代巫真一样？！”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激烈，冶胄却只是重新开始整理那一堆机械，动作缓慢而镇定。冶胄将最后一套针收起，然后细心地用龙骨胶再次涂抹了一遍鲛人身上各处关节，令身上那些已经接驳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发抖。
“不是我想，”巫谢叹了口气，“而是元老院想。”他轻声叹息：“飞廉，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心了——云焕他非死不可。”
“为什么？”飞廉失声，“只是没有完成军令而已，犯得着这样赶尽杀绝么？”
“呵……”巫谢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要强出头了。”他负手望着舱外，年轻的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那些长老才有的高深莫测表情：“非除不可啊……破军！嘿嘿，飞廉，你其实并不了解你的朋友。”
飞廉一时无语。他承认，自己的确是不了解云焕的。
“飞廉，”已经走出了舱门，年轻的长老回头看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此事关系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独力可以挽回——今晚，我们就要去神庙请示智者大人，请他赐下圣谕，将云家族灭！”
“什么！”飞廉变了脸色，追了下去，“族灭？！”
在两个帝国贵族青年离开后，冶胄才停下了不停翻检器具的手，双肩微微发抖——手指上被针尖刺破的地方，缓缓沁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云焕！”他低低吐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嘶哑而激烈。然后，又是一个名字：“云烛……”
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交织着种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那个名叫冶胄的名匠闭上了眼睛，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一闭上眼睛，昔年的种种就更加清晰地从眼前浮现出来：铁城，断金坊，素衣的女子，从流放地归来的贫寒的弟妹，被排斥和孤立的三个人……
三姐弟都从西荒流放地归来，被赦回到帝都后都在外围铁城里暂住了一段时期。
而那一段时间，是他永生难以忘记的回忆。
在云家姐弟初来乍到、在帝都处处被排挤和孤立时，他和弟弟冶戈成了他们的朋友。甚至有一度，他曾经幻想过两家人能成为亲密的一家。
然而，很快她却被巨大的权力之手攫取而去，被放置到整个云荒的最高点。她成了圣女，接着，又成了十巫中的巫真——她出身贫寒的弟妹也由此青云直上，拜将封圣，一跃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权力核心中炙手可热的家族。
在被巫彭元帅带入帝都时，她曾经来向他们一家人告别，说一定会回来看他们。然而，她却并没有回来。再过了不久，她的弟弟也被从铁城里接走——他们成了被神选中的人，飞越了那两道高高的森冷城墙，一跃进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十几年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名叫云烛的女子。
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人生。从年少时开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艺闻名于铁城数千名匠作之间，在铸造武器上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成为巫即大人研究军械的左膀右臂——虽然还是没能跻身于新的阶层，但他获得的金钱和声名也已让无数铁城的冰族平民羡慕。
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优越的物质享受和周而复始的生活，却并未消磨掉心中残留的那个影象——他无数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铁匠铺子里挥汗如雨，而那个素衣女子汲水而来，微微笑着递给他一方手帕。
熊熊炉火映红了那一张魂牵梦萦的脸。
然而，记忆的火焰很快熄灭了，那张秀雅的脸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后。她变得如此遥远，如同一个虚幻剪影，仿佛并不曾在他生命里真的存在过。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飘萍般地相逢后、便各奔东西永不相逢。
她或许早已把他忘记。然而，他却始终不能将她遗忘。
这十几年来，身在铁城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她的一切，仰望着九天之上云家的一切变迁：从初露峥嵘到青云直上，从炙手可热到兵败如山倒……他从来往于匠作坊的帝国军人口中打听着那高墙里的一切，为云家的每一个变动而担心。
而几个月前风云突变，从云焕在桃源郡折翼归来开始，云家的命运便急转直下。
“哒。”轻轻一声响，尖利的针在手里折断，冶胄看着粗砺掌心里沁出的血珠，渐渐发抖——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平民，甚至不被允许进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翱翔九天的鹰坠落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圣洁的女子被推上火坛！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这个帝都就像是张开了巨口的魔鬼，把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吞噬下去！该死的，该死的！
冶胄站在那里发抖，听到自己强制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机舱里。
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给帝都里那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制造武器！那一瞬间，他心里充满了疯狂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念头。他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即将完工的迦楼罗，梦游一样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
这是连接迦楼罗和驾驭者之间的纽带——只有他知道，这正是整个机械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只要把这里折断，就能……
这个庞大无比的机械非常精准灵敏，无法靠着人类的身体反应来控制，甚至连以灵巧著称的鲛人也无法跟上机械的速度。所以，经过了无数次失败的探索，巫即大人终于发现唯一的解决方法：只有彻底将鲛人“植入”机械内，将全身的筋络和机械进行高密度的接驳，才能通过心和脑的产生的反应控制迦楼罗。
因为唯有心念，才能比闪电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谢为了寻找这个完美的“迦楼罗之魂”，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耗费了许多年——如今，只要把这个纤细的金冠扭断，让这个费尽心力寻来的鲛人死去，就能……
“云……云……”然而，在他用颤抖的手握住那个冰冷的冠冕时，耳畔忽然听到了模糊的呼声。他的手触电般一震，从金色的头盔上滑落。不可思议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泪水正从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眼角缓缓滑落，划出一道晶亮的痕迹。慢慢凝结成珍珠，然后，落在地上，发出铮然的响声。
醒了？怎么可能！——为了进行全身八大脉的接驳，这个鲛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麻醉，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早就醒转！
“云…云少将……”终于，他听到她说出了下面的话，带着惨烈的挣扎痕迹。
云焕？这个鲛人，在呼唤云焕的名字？
“你，还能思考？”他俯身平视着这个全身接满了金针的鲛人，带着震惊。
“请……”潇无法睁开眼睛，声音微弱而模糊，“请……救救他……”
冶胄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鲛人的身体远比人类脆弱，而这个鲛人，到了此刻这种情况，居然还能清晰地说出话来！
冶胄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你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是……”显然是已经听到了片刻前飞廉和巫谢的对话，潇极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动弹，痛苦地低语，“请…救救他……救救他……”
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颊边落下，在寂静的机舱里发出短促的声音。
冶胄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个已经濒临死亡的鲛人，心中有惊涛骇浪翻涌——还能怎么办？元老院已经下了斩草除根的决心，屠刀已经血淋淋地举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惨剧即将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个铁城里的小小匠作，螳臂当车，又怎能拦住这滚滚而来的巨轮？
“救救他……”潇喃喃低语。
虽然身体被禁锢，但由于情绪的极度激动，她身体各处的金针都起了一阵颤栗——冶胄忽然只觉脚下一个不稳，惊骇地抬起头，发现庞大机械竟然发出了与之呼应的震动！
“成功了么？！”
——那一瞬间，突破禁域的狂喜席卷而来，掩盖了片刻前种种忧心。冶胄冲上前去，想查看那个傀儡的情况，然而整个迦楼罗忽然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阵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在反复地缩紧，震得他在内舱几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充斥了机舱，低而哀，仿如耳语，“有谁……来救救他……”
这个呼救声是……冶胄惊骇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个鲛人的嘴唇并没有动——机舱里，那个声音还在远远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着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匠们居然毫无感觉。只有机舱内核在不停地颤抖，显示着迦楼罗在凝聚着能量。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架迦楼罗，终于拥有了灵魂！
可是，即使身体已经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却并未湮灭，还在执着地想着拯救主人——云焕那个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会设法救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冶胄吐出一口气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那个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详那张沉睡似的美丽的脸，眼神温和，语气却刚毅。
“我不会连一个鲛人都不如。”
明茉刚换了衣服出来，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拥而来的母亲。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母亲依然保持着韶华鼎盛时的容貌，衣袂飘飘秀发如瀑，乍一看，居然象是明茉的姐姐——“罗袖夫人”，整个家族都那样称呼这个来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带着某种恭谨和讨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为尊，历代族长皆为女子。罗袖夫人身为巫姑最宠爱的幼女，一直握有族里的实权。而随着巫姑的衰老重病，她迟早会成为下一任的族长，进入元老院，正式凌驾于所有贵族之上。
迎面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来不及了。明茉闻见了母亲身上那种奢靡馥郁的香气，忍不住退了一步——罗袖夫人虽嫁给了巫即一族、却依然一直居住在娘家，连生下的孩子也不曾亲自抚养，全数交给了佣人乳母。也许是自幼不曾亲近，明茉虽然是罗袖夫人唯一的女儿，也对母亲保持着某种畏惧的距离。
“怎么，大清早就出去了？”罗袖夫人停下了脚步，饶有深意地看着女儿。她的手搭在一个俊美的鲛人侍从肩头，软若无骨，声音里也带着某种慵懒消魂的味道。
明茉无言地点了一下头。她知道母亲虽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却布满了她的眼线，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听说是飞廉送你回来的，是么？”罗袖夫人看着低头扭捏的女儿，纤纤玉指逗弄着身边那个美少年蓝色的长发，唇角泛起一丝奇特的笑意“真难得哟……我还以为大小姐你会和我拧到底呢！终于还是想通了么？”
“……”明茉不知如何辩解，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然而这种沉默显然被当成了默认，罗袖夫人掩嘴一笑，将女儿揽在身侧，低声：“怎么样？飞廉比云焕好很多吧？娘可不会害你。可恨你父亲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不过只要嫁给了飞廉，在十大门阀中就没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罗袖夫人亲密地对女儿私语，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里不大乐意。傻瓜，别舍不得那个破军少将——他这一次可是死定了。别死心眼，等将来娘继承了巫姑的位置，整个云荒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呢？”
明茉的脸骤然红了——母亲长年在娘家居住，然而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却依然传到了女儿的耳里：她养了许多年面首；她每年必去叶城西市挑选最合心意的奴隶；她是一个妖精，靠着那些年轻男子的精血来维持美丽不衰的容貌……
她的母亲是皇城里最引人瞩目的女子，种种关于她的种种传言满城皆是。母亲生性放浪不羁，自从掌权后更是肆无忌惮——但整个帝都却没有人敢当面说一个字。
虽然门阀里对于女子操行要求严苛，但那些三纲五常都是纸做的枷锁，只能约束那些尚未得到权柄的小辈们——而对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来说，耽于欲望的游戏、和耽于权力的角逐一样，都是理所当然肆无忌惮的。
于是，这个美艳的夫人公然带着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云荒各地物色面首，近年来更是宠爱起了一个鲛人奴隶，出入不离左右，引得门阀贵族纷纷议论。
这个强悍而高贵的夫人我行我素，从来懒得对自己的欲望做任何掩饰——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儿又为此忍受了多少难堪和羞辱。
那个放荡的母亲在说完了那种没有廉耻的话后，语音一转，却立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不过，茉儿，没成亲之前切记不要和飞廉来往过密！一日不成婚，一日有变数，说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样，说败就败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来一辈子，只能偶尔借来当当踏板——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知道么？”
这样的教导只听得明茉全身一震，低声：“是。”
“真乖。”罗袖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半个月后就该办婚礼了。好好准备准备吧——”罗袖夫人笑了笑，“你会成为整个皇城里最受羡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来：被迫离开自己所爱的人，去嫁给另一个不爱的人——这样的婚礼，怎么还能被称之为令人羡慕呢？
注意到了女儿落寞的神色，罗袖夫人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钥匙。
“也该送你一件礼物了。”仿佛是有意逗女儿重新开心起来，罗袖夫人显宝一样地将金钥匙放到明茉手里，指了指院子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朱门，“这是巫即家族宝库的钥匙，向来是当家的女主才能执掌——今天，娘特许你进去挑一件陪嫁，无论看上了什么都可以带走！”
明茉一惊，眼里放出了光，紧紧将金钥匙握在手心里。
“谢谢母亲大人……”她低下头，恭谨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哦呵呵……总算是叫了一声母亲！”罗袖夫人掩口笑了起来，软如无骨地靠着那个美少年肩头，施施然走开，“我的茉儿啊，你慢慢去挑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无论是权势还是金钱——对女人来说，最好的东西无过于男人。”
明茉站在廊里，低下头躬身送走母亲，脸颊滚烫。俯身行礼的女儿，并没有看到美艳的母亲回身时眼角轻轻扫过了廊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馥郁的香气和悉索的绸缎拂动声都渐渐远去。明茉知道，又将会很久见不到母亲了。
“他妈的……真是个贱人！”忽然间，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从隔间的门内传出，伴随着酒瓶破裂的声音，和美人嘤嘤的劝解声——她无声叹了口气，转开脸来不想看见那人。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亲在发泄不满。
据说父亲景弘年轻时虽然是庶出，却是族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亲不计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双入对感情融洽。然而婚后不久，巫即和巫姑两个家族之间旋即发生了暗斗，刚嫁入巫即家族的母亲在短时间的彷徨后，毅然倒向了娘家。在母亲的里应外合下，巫姑一族在争斗中占了上风，巫即长老最终被夺去了实权，对政局心灰意懒，从此皓首穷经一心钻研机械之道，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从此后，父亲和母亲中间就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因为没有及早发觉和阻止妻子的行为，父亲失去了族里长辈的信任和看重，从此失意潦倒——而母亲在对夫家拔刀相向后，连夜归宁娘家以避不测。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个月过后，巫即一族却并没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有人说，是失势的巫即一族不想彻底和巫姑撕破脸；有人说，不解除婚姻是对那个女人的惩罚；也有人说，只是因为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明茉。
种种传言尘嚣欲上，然而没有人知道真和假。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远在她的记忆诞生之前的事了——自从她记事开始，就没见过父母和颜悦色坐下来吃过一顿饭。而她，从来也不曾拥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帝都里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过是门阀中年轻男女的缩影罢了。难道，自己也会那样渡过一生么？
明茉双手微微发抖，打开宝库的金钥匙从指缝间铮然落地——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这一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钥匙，却依然无法打开那一道锁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宁宫，和巫即一族的广明宫相去不过一箭之遥。
罗袖夫人在府前下轿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转过头，瞥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从朱雀大街上闪电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骏马拉着的乌金之车，所到之处所有人纷纷回避。
帝国制度森严，除了十巫外无人能皇城之内跑马——哪怕握有实权如她。
“是巫谢。”旁边有人低声道，伸过手扶她下车。
罗袖夫人嘉许地看着那个俊秀少年：“凌，你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敏锐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赐。”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笑了一笑，恭谨地躬身托着贵妇的手，将她从车上扶下，稳稳地踏上锦墩，“否则凌的眼睛早被剜出来做了凝碧珠了。”
“去凌波馆么？”那个叫做凌的少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他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水蓝长发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谈吐清雅，有着叶城那些浓艳的鲛人歌姬难以企及的清秀俊朗。然而，在他说出这句耳语时，语气突转暧昧，午后的日光仿佛都随之变得昏昏然。
看着施魅的男宠，罗袖夫人嗤的轻笑，眼波流转：“还早呢，急什么？——先去一下退思阁，帐本还没看完呢。”
“是。”凌眼里妖魅的光一闪即逝，只是恭谨地扶着她往侧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家伙去晔临湖的离宫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费了多少？”罗袖夫人蹙起了罗黛双蛾，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埋怨，“养着那群人，简直象养着一群吸血的饕餮呢……族里的金库，年年都剩不下些什么。”
“让夫人费心了。”凌并未多答，只是低声安慰了一句——十大门阀高高在上，然而风光背后却也有种种难处，但他也早已知道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罗袖夫人扶着凌，一步步踏上高台，一路喃喃。
“族长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也不知道养那群老女人有多难……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短了她们挥霍，就会立刻闹个天翻地覆！”罗袖夫人满脸愁容，平日那种精明利落全不见了，“唉……也幸亏茉儿即将出嫁，巫朗早早送来了重金做聘礼，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她笑了起来：“凌，别看这一族外边风光，我可是在卖女儿呢。”
“夫人别那么说。”凌的嘴角往上扬起，似是有什么感触，喃喃：“那么说来……无上尊贵的明茉小姐，其实和凌也是一样的了？”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随即落到了他脸上！
“大胆！”罗袖夫人忽地变了脸色，冷笑。
“奴婢失言了。”凌随即俯身，单膝跪倒，“请夫人责罚！”
罗袖夫人视线停留在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上，眼神复杂地转换，冷冷：“凌，我看你是得宠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心爱的女儿相提并论？——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
“凌不敢忘。”凌一震，急急抬起头，抱住了贵妇的裙子，“求夫人宽恕！”
“哼。”罗袖夫人冷笑起来，垂下纤纤玉手，捏住了鲛人的下颔，凝视着他碧绿的眼睛，“没有第二次了——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原来的主人……那双抱着裙摆的手忽地僵硬，凌眼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脸色瞬地苍白。在罗袖夫人以为他会说出求饶或哀怜的话时，却见这个鲛人忽地松手跳起，退开了一步，靠上了白玉栏杆，定定看着她——那种眼神，让高高在上惯了的贵妇都暗自一惊。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回那里，”显然乱了心神，凌根本顾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称，只是看着罗袖夫人，苍白着脸涩声开口，“就把我的尸体送回去吧！”
“凌！”看着他一步步退向高台边缘，罗袖夫人变了脸色，“停下！”
“如果你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尸吧……”凌喃喃自语，眼里有绝望的光，朝着高台外退去，“反正……反正对你们而言……
“停下！”罗袖夫人失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迈出，“凌！”
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妇人脸上煞白，顾不得仪态风度，疾步抢上前，却看到凌一边绝望地喃喃，一边迈出了最后一步：“对你们而言，一个鲛人不过是……”
语音未毕，一脚踏空，那个鲛人从高台边缘跌落，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凌！”罗袖夫人怔住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凌！”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上起了某种隐蔽的变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刹那间强行突破了胸臆里钢铁的牢笼——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台下瞬间溅起的水声，只是踉跄地向着高台边冲过去，凄厉地呼喊着那个奴隶的名字。
“姑母，小心。”在高台边，一只手及时地伸过来，挽住了她。
“凌跳下去了！”罗袖夫人低呼，急促地喘息，“季航！快、快叫人下去——”
“姑母不必惊慌，”那个叫季航的冰族青年伸过手，架住了浑身无力的贵妇人，从容地开口，“下面是碧波池，凌不会有事。”
罗袖夫人微微一怔，这才缓过气来，在搀扶下探头看了看——十丈高台下，一池碧水还在荡漾，有一个影子在里面沉浮不定。
“谢天谢地……”她终于吐出一口气来，感觉膝盖发软，“幸亏底下是水。”
季航微微一笑：“是啊。凌又怎会无端端的任性呢？”
然而罗袖夫人没有听出年轻族人话里的深意，定了定神，便想下高台去查看——季航也没有阻拦，扶着她起身，却开口：“半个时辰前，巫姑大人蒙召前往塔顶神殿。”
罗袖夫人一惊，顿住了脚步：“神殿？”
季航按剑俯身：“听说是元老院在召集十巫，要面见智者大人——今日清晨星象异常，恐怕是大凶之兆，大约元老院为了此事而兴师动众。”
“难怪……”想起了刚刚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匆匆而去的巫谢，罗袖夫人喃喃。
毕竟是执掌权力惯了的人，片刻的惊惶过去后便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冷静，她按捺住了心神，不再去想凌的事情，沉吟：“看来，又要有大事发生了……不知道巫姑大人这一去，会不会平安回来？”
季航眼里有深意：“但愿巫姑大人平安。”
是啊，等巫姑大人一个“不平安”，姑母罗袖夫人便会登上族长的宝座了吧？
“我们得早做准备，恐怕不出这几日，皇城便要有一场暴风雨。”罗袖夫人站起身，朝着退思阁走去，“替我召集府上的子弟，前来大厅里听训，有些事不早点吩咐不行——”
“是。”季航点头领命。
“你也要更加小心。”罗袖夫人看着这个一族里最有出息的晚辈，吩咐，“你是皇城里的御前侍卫队长，责任重大——这几日若出了一点纰漏，便会引祸上身，千万大意不得。你需留心局势，特别是巫朗和巫彭两族府上的动向。”
“多谢姑母提醒。”他恭敬的俯身。
“好，快去吧。”罗袖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对了，替我去看着明茉，这个当儿伤，可别让这个孩子做出什么傻事来。”
“是！”季航挺拔的背影从高台上匆匆而下，她不出声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巨大的白塔壁立万仞，即便是极力抬起头，也无法看到耸入云端的塔顶。
天意从来高难问啊……她只看到高空劲风呼啸，四方云动，都朝着帝都上空急卷而来，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一切都吸入其中！
罗袖夫人抬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晕，连忙低下头揉着额角。无数的时事政局掠过心头，最后定格的、却只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私心忧虑——
唉，又有变故……难道说，这回茉儿的婚事又不能顺利完成了？
季航走下高台的时候，正看到仆人们惊慌的将凌从水中托上岸来。
“你们瞎闹腾什么？”走过那一群人身侧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讥诮的看着浑身湿透的凌，“一个鲛人，又怎么会被淹死在水里呢？”
凌瞬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冷厉而憎恨，和在罗袖夫人面前时完全不同。夫人竟然并没有下来看他的伤势……难道，又是因为这个人的阻挠？
季航称罗袖夫人为姑母，然而实际上两人的血缘关系却极其淡薄——据说他的母亲出身于巫姑一族的远房分支，嫁给了十大门阀之外的一个冰族普通军官。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里阵亡，孤儿寡母在帝都从此飘摇无依，甚至一度沦落到搬入铁城、和匠作们为伍的地步。
刚刚当家的罗袖夫人听说了他们的境况，为了笼络人心竖立威望，便派人将这一对母子从铁城接了回来，延医给母亲治病，又将那个少年送入了贵族子弟就读的讲武堂。
季航也算争气，一路成绩均胜过那些出身望族的同辈，二十一岁出科后便留在了帝都，五年后升任御前侍卫队副队长，和巫谢家族的卫默一同维持着皇城内的秩序，也算是这一辈门阀子弟里的佼佼者了。
大约也知道自己有今日全是得自于罗袖夫人的提携，这个远房晚辈便认了夫人为姑母，来往殷勤，不敢有丝毫怠慢。然而由于罗袖夫人在贵族阶层里的狼藉声名，这个频繁出入于她宫闱的年轻子弟不可避免地被谣传为她的面首之一，特别是对夫人心怀不满的那些人，甚至嘲笑说这个侍卫队长是靠着做足了床第功夫、才在族里出人头地的。
有一度，罗袖夫人也试图堵住那些不伦的谣言，给季航指定了婚事，并在三个月内匆匆完婚。然而季航却未因此却足于门外，照样早晚请安，出入不避忌——因为他早已明白自己的成败只系于夫人一念之间，而外头那些谣言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罗袖夫人换男宠的速度如更换新衣，如果说，那么多年来还有哪个年轻男人一直停留在她身侧，那么，也就只有他和季航了。
凌吐出了胸臆里的水，看着这个金发的冰族青年，忽地冷笑起来，低头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季航本已转过了头，此刻忽地回身。
“我说，”凌低低冷笑，眼里有刻毒的光，“堂堂一个冰族贵族，竟也来和鲛奴争宠……真是可笑啊……”
“啪！”马鞭狠狠抽了上来，将他下半句话打了回去。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季航眼里一瞬间放出盛怒的光，愤怒得难以自持，扬起马鞭辟头向那个鲛人奴隶抽去：“该死！下贱的奴才，居然敢这样说话！”
鞭子接二连三落到身上，凌冷笑着，任凭他抽打，只是抬头四顾。仿佛寻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变——
“夫人救我！”他向着高台上某一处颤声唤，眼神里的那种刻毒瞬间变成了哀怜。
“季航，怎么还不去办事？！”高台上，凭栏的贵妇探头，微怒地低喝。
季航僵住了手臂，那一鞭颓然垂落——他清楚地看到了凌眼里讥讽和胜利的炫耀，令他恨不得将这个卑贱的鲛奴撕裂成两半。
“是。属下就去。”然而，最终他只能低声领命，然后转身离去。
暮色降临的时候，退思阁灯火通明。
罗袖夫人安排完了族里的事务，令各房退下，这才得了空儿开始翻看帐本——
“……碧玉十匣，菡萏香一百盒，瑶草十二株，共计——共计五十七万金铢？！”念到了末尾，她不知不觉提高了语声，忿忿然将帐本扔到案上，“一群饕餮……一群饕餮！去一趟晔临湖离宫避暑，居然要花费五十七万金铢！”
她来回走了几趟，霍地站住了身：“那群老女人，难道当我是百宝盆么？”
“夫人息怒，”凌轻声上前，“先喝一口参茶定定神。”
罗袖夫人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茶，握紧胸口衣襟吐出一口气，坐回了软榻上——罢了……族里那些老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得罪的，毕竟自己继任之事还全凭她们的举荐。然而，这般的挥霍，眼见也是无法支撑下去了。
“唉……实在不行，就把明璃那个丫头嫁了吧。”她喃喃，想起了嫡系长房里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小姐，从一堆文牒里翻出了一页大红的婚书来，“巫罗家来人说了好几次了，开出五百万金铢的聘礼单子，不如就答应了罢。”
凌没有答话——他知道这种时候夫人只是在自语，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只是……他眼里泛起了微微的讥讽：只是巫罗家的四公子据说是个和父亲一般好色的人，脾气暴虐，经常听说有下人被鞭挞至死。加上又是庶出，所以尽管是巨富之家，捧着大把金钱，却还是难觅门户高贵的女子为妻。
“眼见得一个个孩子都被卖尽了，希望那群饕餮的胃口不要再大了……”罗袖夫人写了回函，苦笑，“否则我只有把自己也卖了。”她忽地笑了起来，有些怪异：“巫罗那个好色的老头儿，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
听到“巫罗”两个字，凌浑身一震，却还是咬紧了牙不回答——这种时候，答错了一个字就是死罪了。
罗袖夫人将笔一扔，疲倦之极地将身子靠入了男宠怀里，回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所以啊……凌，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我实在没有太多耐心。”
“是。”凌低下了头，“凌再也不敢了。”
“这才乖。”贵妇低低一笑，手指掠过少年清秀的眉，抚摩着他的脸颊，“今天可真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惹了季航呢？还痛么？”
“不痛了。”凌低声道，轻吻那只带着宝石指环的手，“痛的，也不是这里。”
“是这里么？”罗袖夫人吃吃地笑，将手按在他心口上，“好罢……日里的话，我是说重了。我不该说要把你送回去。不过你也真是，干吗和季航赌气呢？——这一族里全是老女人和娇小姐，没一个男子来支撑，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呢？”
“嗯……”很有些吃惊夫人居然会对他解释这个，凌眼里露出一种微妙的光来。
“不过，你也要知道分寸，不要再和我来这一套了。”她凑过去在凌唇上吻了一下，眼神却严肃，“凌啊，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傻事了，我厌恶自己的男宠用手腕……别以为我不是巫罗那个老变态，你就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上忽然有咸味——罗袖夫人抬起头，看到一行殷红的血从唇齿间沁出。凌脸色又转为苍白，紧紧咬着牙，似乎极力克制着内心的起伏，竟然咬破了嘴唇。
罗袖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伸过手去揽住了他的头，拉入自己怀里，轻轻抚摩着水蓝色的长发：“好啦……不说了，不说了。放心，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她知道这个鲛人将永生难忘在叶城遭遇的噩梦。
第一次看到凌的时候，是三年前。当时她正领了巫姑的命令，以一族新当家的身份来叶城拜访十巫之一的巫罗大人。
巫罗一族世代执掌云荒最富庶的城市，百年来不仅敛聚了巨大的财富，同时也控制了整个大陆的鲛人奴隶交易。富可敌国的巫罗有意在美艳的晚辈面前炫耀实力，一连在府邸里开了十天的宴席，召集最富有的巨贾和最美丽的奴隶来作陪，一时全城为之轰动。
然而在席间，她却听到楼上隐隐有惨厉的呼号，抬头看时，就见到一个血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还在挣扎着往外跑。楼上有家奴跑下来，连连道歉，迅速抓起那人的头发往回便拖。
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猜出那是一个试图逃脱的奴隶，却惊讶于盛宴狂欢中，一墙之隔、竟然就是如此血腥的拷问用刑场所。那个鲛人被拖走时紧紧抓住她的衣裾，撕破了她的裙角。来做客的贵族夫人没有动怒，只是低着头，看着百蝶穿花裙上那一个血手印。
巫罗的穷奢极欲和残忍无情，作为晚辈的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却没想到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那一次宴席未终，她便推说身体不适而离去。
第二次看到他，是隔日的后花园。
仿佛是为了弥补前日对贵客的失礼，巫罗府上的大管家引着她来到后院，示意她去池边观看。她看了一眼便露出吃惊的表情：一个鲛人被沉重的石锁锁住了手足，沉在花园的水底，无法游动也无法站起，全身肌肤溃烂不堪，伏在水草里一动不动，身侧一群以腐肉为食的血鲢虎视眈眈地游弋，在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奴隶昨天冲撞了夫人，巫罗大人吩咐要他慢慢的死。”管家殷勤地谄媚着，指着水里那个鲛人对她道，“夫人是否满意？”
她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拂袖而去。
巫罗向来是个好色又暴虐的人，落入他手里的鲛人往往不堪折磨，很快便死去——然而，凌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那一日下午，罗袖夫人和巫罗大人在水榭中下棋，“侥幸”胜了一盘，便笑着开口向巫罗讨这个鲛人作为彩头。巫罗怫然不悦，然而因为对弈前许下过诺言，不好为了区区一个奴隶翻悔，只好卖了新当家一个面子，令仆人从水底捞出那个垂死的鲛人，送到了巫姑府上。
罗袖夫人召来了帝都里最好的医生，用半年的时间将那个快要死掉的鲛人救活——然后，那个名叫凌的鲛人，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以放荡出名的贵妇的新宠。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那之后的三年里，凌居然得到了空前长久的宠爱。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只是想杀杀巫罗那老头子的气焰罢了。”阁里灯火昏暗，暧昧潮湿的气氛四处弥漫开来，罗袖夫人低低笑着，“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救下来的这个鲛人是男是女呢……”
“如果是女的……夫人会失望吧？”凌轻轻笑了一声，开始亲吻她的耳垂，修长的手指熟练的滑入衣袂，缓缓抚摩过她丰腴的身体，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在她的肌肤上燃起了一路的火。
“嗯……”罗袖夫人低低呻吟了一声，展开了身体。
他的手迫切地搜寻着她的，十指迅速纠缠相扣，鲛人微凉的身体摩擦着女子柔腻的肌肤。夜成了欲望的温床。那一刻，所有令人烦恼的内政外务、钩心斗角都暂时远去，赤身交缠的两人只听从最原始的欲望，没有一句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颤栗躯体在真实地诉说着这一刻的快乐——那是一种向下沉溺的、窒息一样的甜蜜。
“弘……”罗袖夫人仰起头急促地呼吸着，看着暗夜里闪着华彩的帷幕，眼神涣散而迷惘，呻吟般地喃喃，“弘……”
是的，这个帝都里有着太多的龌龊黑暗、太多的阴谋争夺。巍峨的高墙后，华丽的殿堂上，所有一切都面目可憎：夫妻无情，子女无孝，朋友无义……森森冷意早已逼得人无法呼吸。也只剩了这床第间、还残留着一点乐趣和温暖罢了。
所以，趁着还活着，不妨放纵地享受一下这生存的微弱快乐吧！
罗幕旖旎地垂落下来，掩盖住了一切。

镜·辟天  八、血十字
暮色初起的时候，巫朗府邸的一个院落里却起了动荡。
“还没找到？”飞廉看着满头大汗的仆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怎么可能？我只不过出去了一趟，好好的人怎么会忽然丢了？给我再去找！每个地方都不能漏过！——找不到晶晶，也别回来见我了！”
仆人们噤若寒蝉——温雅的公子从来很少发火，但每次发火却必然会有严厉的责罚。一行人连忙又告退，飞廉按捺不住心里的烦躁，干脆起身自己动手在房里一处处翻找起来。
“晶晶，出来！”他一边打开那些巨大的楠木箱笼，一边呼唤，“别躲着了！”
碧掌着灯跟在他身后，替他照亮那些阴暗的死角。看着这一片动乱的景象，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公子不要急，说不定晶晶不懂事，想念姐姐，偷偷跑回家去了……”
“怎么可能！”飞廉低吼，一掌拍在柜子上，“帝都的城门早上就关了！她还不大会说话，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回九嶷那边？”
“是啊，所以晶晶肯定不会跑出城去的，”碧轻轻道，安慰，“别担心，她一定还在帝都——我想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自己找回来的。”
飞廉叹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到疲惫，缓缓坐下。“为什么在这当儿上，晶晶又失踪了？”他将额头放入手掌里，喃喃，“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碧将烛台放到一边，端了一杯茶过来，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很累吧？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破军少将的事，有眉目了么？”
“越来越糟了。”飞廉喝了一口茶，摇头喃喃，“巫谢说，今晚十巫就要联袂觐见智者大人——为了阻止那个破军爆发的谣言，他们竟想要灭了云家！”
“灭族？”碧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但神色却是复杂的。
“我赶回来见叔祖，想和他再谈谈——可是，他也已经离府去往塔顶了。”飞廉将额头沉入手掌，忧虑地低声，“碧……现在，该怎么办呢？”
碧安慰地揉着他的肩膀，感觉公子一贯放松舒缓的肩背紧紧绷着，显然身体里压制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焦虑。
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冷血的同僚么？
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嘴里却是温柔地劝告：“公子，今日也晚了，不如先休息吧，等明日有了新消息再来想对策——巫朗大人一贯看重公子，一定不会对公子的请求置之不理的。何况有巫真云烛在，智者大人那样宠幸她，多半不会那么容易被元老院说服呢。”
这一番话说得温柔熨贴，飞廉点了点头，疲倦地看着美丽的女子在灯下铺开寝具。
碧虽然只是一名歌姬，但她的温柔聪慧却是帝都里那些望族小姐望尘莫及的。自从四年前将她从叶城的星海云庭带回之后，自己渐渐在感情上愈来愈倚赖她。
当然，一直以来他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养几个鲛人奴隶是贵族常做的事，然而一旦对奴隶流露出过分的宠爱，则必然会引起整个阶层的耻笑。而他却因为这个鲛人而迟迟未娶，显然早已违背了这一条潜规则。
整个家族，特别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叔祖，一直试图将这个鲛人从他身边除去——而这次，更是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对，替他作主定下了和巫即一族的婚事。
飞廉看着她在灯下忙碌，忽地伸过手拉住了她，看着她的眼睛。
“别担心，碧，”他眼里有平静而坚定的光，“我不会娶明茉小姐的。”
碧微微抖了一下，却只是不做声地将天蚕丝褥铺好：“先歇歇吧。”
飞廉将手停在她腰间，感觉到了她纤细身体上那一瞬的颤抖，眼里不由露出更多的抱歉和安慰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低声耳语：“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支配我的人生。
“碧，在苍梧之渊上时，我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想过要逃跑。我不想死在那里——如果我战死在那里，你又该怎么办呢？”
“对一个战士而言，面朝敌人倒下当然是最适合的死亡，但……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或许我生错了地方，生在这个家庭的应该是云焕。”
碧沉默着，眼神剧烈变换，有晶莹的泪水涌现。
然而，背后飞廉的话题却转移了——
“比起云焕，我经常觉得上苍对我过于优待——这让我对他心怀歉意。
“所有人都认为他狼子野心、为人冷酷不择手段，都奇怪我为什么把他当朋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应该是死对头……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次去曼尔戈部落执行任务，当我因为那个被活埋的小女孩而失控时，却是他从背后将我打倒在地，阻拦了我继续做出疯狂的举动。
“如果不是他，那时候如此冲动的我，一定会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吧？——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刻他为何要阻拦我，因为那之前，我也以为我们该是天生的对头。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心里应该有着某种痛苦……我经常想：如果他出生在我的位置上，可能这种痛苦就不会有了吧？
“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觉得歉疚。
“——因为我帮不了他，却又过得比他幸福。”
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在耳畔自语，眼神复杂地变幻——五年了，飞廉一直对她无话不谈，然而仿佛避忌什么，却从未谈起过云焕。所以直到此刻，她也还是第一次明白、为何他对于这个同僚的生死如此挂怀。
那是她所不能明白的、男人间的情义。
飞廉眉间露出淡淡倦意：“碧，我只是个平凡的人。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很满足于现状，因为我所要的已经全部得到了——所以说……我不会愚蠢到失去这一切。”
碧闭起了眼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许久才道：“谢谢你。”
她的语气让飞廉感到诧异，然而不等他询问，她已经将被褥铺好，回头温婉地对他一笑：“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飞廉在榻边坐下，一只手拉着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果然已经倦意浓浓，一沾到床铺就困顿得睁不开眼睛。
替他解了外袍，掖好了被角，碧站在榻前静静凝视了他许久。
她俯下身，在摇曳的烛光下注视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沿着他的眉弓一寸寸划过，仿佛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入心里。这个男子是她在帝都里所遇到的唯一不染尘埃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名利的泥泞里打滚撕扯时，只有他的羽翼是洁白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活在这个帝都里呢？
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五年，是她漫长一生里最美丽最宁静的时光——宁静到她都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鲛人，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只想永远在这个好梦里沉睡下去。
然而，好梦毕竟不能做一辈子。
“谢谢你。”她再度低声，泪水忽然间就溅落在熟睡人的脸上。
不同于陪都叶城的奢靡喧哗，帝都的夜是森冷而内媚的。
入夜后街上空无一人，两侧朱门紧闭，高墙壁立，将那些彻夜不休的歌吹锁在了里面。只有巡逻队的脚步不时划破寂静，从皇城的东侧传到西侧，整齐划一而又机械单调。
一道碧影从巫朗府邸的暗角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咦？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巡逻的士兵里有人正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袂消失在巫姑府邸的高墙后，不由喃喃。
“看错了吧？哪里有？”同伴定睛看去，却是空无一物。
“这……”士兵也是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已经快三更了，是换岗的时间——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了吧？毕竟之后连着几天都要巡逻，恐怕会把人累趴下。
“不过这几天又要封城又要宵禁，只怕是有大事发生。”他喃喃开口，对同伴道，“我们还是都小心些吧……”
然而，就在对话的刹那，黑夜里金光忽地一闪，闪电般照得人须发皆见！
巡夜的士兵惊骇地抬起头，看到了高耸入云的白塔顶端重新沉默在夜色里，那只纯金之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一开即闭。
天……难道，真的要发生大事了不成？
碧色的影子掠过了森冷的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花园里，贴着树荫急速潜行，很快便避开了园里值夜的仆人，到达了约定的地方——
然而，高台上空无一人。
没来？来人的眼色变了变，身形旋即重新隐没在阴影里，向着退思阁掠去。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墙下，仔细听了听里面的情况，伸出手指按照约定的暗号轻叩窗棂。
过了片刻，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馥郁的香气随之涌出，带着某种淫糜腐烂的气息。
“怎么没来？”碧低声问，然而话音未落，随即转过脸去避开——阁里出来的人并未穿好衣服，只是随便披了一件袍子，散开的衣襟下肌肤坚实如玉。
“没办法，今晚不巧正好要陪那个老女人。”来人懒散地开口，敞着衣襟，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道，“她今天兴致好，一直伺候到二更，真是吃不消——睡过头，就忘记了。”
月光透过门扉，斜斜映在他身上，鲛人男子身上散发出某种妖异的魅力。
碧转开脸不敢直视，低声抱怨：“可你也该预先通知一声！万一耽误大事了怎么办？”
“哼。大事？”凌冷笑，薄唇扬起一个弧度，“我正想和你说，以后你们还是别来找我了——我对你们所谓的大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凌？”碧吃了一惊，顾不得避忌，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凌斜觑着门里，仿佛时刻留意里面的人是否睡醒，口里却道，“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会说出你的秘密，你们也别来找我了。”
碧脸色苍白：“你……要背叛组织？”
“背叛？呵，复国军又何曾当我是自己人？”凌冷笑起来，细长的眼里有讥诮的光，“当年，你还是第一队的队长，派我去巫罗府里窃取令符，结果他们抓住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那个时候，谁来救过我？复国军？”
他的语声半途停顿，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无论过去了多久，每次一想起巫罗府邸里受到的秘密刑讯，他的血液都禁不住要凝结。
“那一次巫罗防范得很严，我们一时不好派人……”碧苍白着脸，低声辩解。
“好了，先不说那次，”凌冷笑，眼里闪出锋芒，“被送到了这里后，我向你们求救，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居然要我当这个老女人的面首！”
“这是大营里长老们商讨后的决定，”碧低声道，声音微微发抖，“罗袖夫人身居要位，你如果能在她身边潜伏下来，应该能获得很多重要情报——”
“哈，”凌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透出无尽的悲凉，“是啊，反正那时候，我的琵琶骨已经在刑求中被挑断了，再也无法战斗——所以你们就扔下我不管，逼得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用尽一切手段取悦那个老女人！”
他声音里透出锋利的刺：“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到底是战士还是娼妓？”
碧说不出一句话，怔怔看着这个多年的同僚——他站在月光里，衣襟散开，薄唇上带着冷笑，脸和身体散发出一种妖异的魅力，那种颓废的华丽和甜美的糜烂，几乎有一种让人一眼看去就被吸入其中的力量。
她恍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和她并肩作战、执剑跃于碧波中的战士么？这五年帝都里的男宠生涯，竟仿佛由内而外地完全侵蚀了他的心！
“凌，我们必须忍耐。”她悲哀地看着他，“有很多复国军战士，也都是这样活着的。”
“比如你？”凌冷笑起来，笑容里却带了某种复杂的意味，缓缓摇头，“不，不一样的——飞廉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
碧身子猛然一颤，沉默下去。
“回去罢，我不管你有什么‘大事’——这已经与我无关了。”凌笑了笑，在月下扯了扯滑落到肩头的长袍，“我不再是复国军一员，我的死活也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你快走吧，趁着没有惊动旁人——从此不必再来找我。”
“凌！”碧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叛离组织、跟了那个老女人？”
“比起组织来，那个老女人未必不好。”凌冷笑，眼里一瞬掠过复杂的情绪，“至少，她救了我的命——五年来，她给了我醉生梦死的生活。无论白天如何，但每到晚上，跟她在一起、我就可以忘了以前的一切。”
他忽地笑起来，笑得暧昧：“知道么？罗袖夫人，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俯过身，几乎是耳语般地在她耳畔开口：“碧，你比起她来，还差得太多。”
这种恶意的挑衅，终于让碧忍无可忍地蹙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她转开头去不想看见眼前的人，喃喃：“凌，你简直无可救药！”
“是么？”凌低低笑了起来，“很肮脏，是不是？”
他忽然转了语气，厉声：“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似乎被逼到了绝路，碧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却断然从袖中拔出了一柄短剑，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凌，既然你决意叛离，就该知道复国军里对叛徒的裁决！”
她扬起了头，眼里露出苦痛却决断的光，手里的剑如同闪电刺向凌的心口。剑风袭来，肩头那一袭长袍被猎猎剑气逼得飞起，凌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回避也没有呼救，看着那终结一切的一剑，唇角反而露出某种讥诮和解脱的笑意来。
“啪！”就在剑抵住他胸口的一瞬，一物从窗内急掷而出，撞上了剑锋。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房内忽然传出了惊呼，罗袖夫人在这一刻扔出了一个香炉，随即大声疾呼，拉动了室内警讯用的响铃。整个花园登时惊动，灯笼火把纷纷燃起，四处都有人奔来的脚步声。
“不好！”碧低呼了一声，眼看就要被包围，也顾不得凌，一回身闪电般掠了出去。
凌站在月色里，长衣当风，却仿佛怔住了。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只是短短一瞬，侍从们便已经赶到，伏在门外气喘吁吁地请命，“刺客在哪里？”
凌微微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却听室内夫人缓缓叹了口气：“没事，方才只是梦魇了而已。”
“啊？”外面劳师动众赶来的侍从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纷纷退下。但总管感觉房子周围有外人来过的迹象，心里不安，还是吩咐一干人等围绕在高台下严密防卫，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退去后，退思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风有些冷，月光斜斜地洒入，令昏暗甜糜的室内都平添了一分清朗之意。凌站在那里，却一动也没动，扶着门框，仿佛垂首想着什么。
“哈，哈……你都听到了？”他的脸色渐渐变幻，忽地低声笑了起来，“还是你一早就知道？——你把我带回帝都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复国军，是不是？”
室内没有回答，垂落的重重帷幕里一片昏暗，透出腐败的甜香。
凌霍然回头：“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不让他们把我抓起来？还是——”他冷笑起来：“还是，准备把我送回巫罗那边去？”
嚓，轻轻一声响，一道亮光从帷幕里划过。烛影摇红，映照出一张雪白的贵妇的脸，罗袖夫人点燃了床头的银烛台，又将它放回了床头，让烛光笼罩自己的脸。
她还是平日那般神色，躺在巨大而柔软的靠枕上，长发如同水藻一样披拂在丰腴的肩臂上，脸上有纵情声色后的疲惫，眼神和嘴唇都是湿漉漉的。她抬起手去剔亮烛芯，根本没看站在门口的凌：“外面风大，关了门进来吧。”
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他虚掩上门，然后回身走回到榻前一丈之处站定，定定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凌，你知道我最恨别人说我是老女人。”罗袖夫人伸手拿了一杯搁在案上的残酒，静静地开口，脸上喜怒莫测，“其实论年纪，你可比我多活了上百年呢。“
“……”他沉默着。
“很厌恶么？”罗袖夫人躺回了榻上，拉动警铃的绳索就在手边摇摆，讥诮地看着他，“我还一直还以为你也是很享受的呢——你真该去演戏。”
他还是没有回答，心里想象着她如何拉下警铃，让蜂拥而入的侍从将他拿下——她权倾一时，角逐欲望只不过是弥补空虚的一个游戏，她有的是年轻英俊的奴隶，有的是愿意拜倒在石榴裙下以求出人头地的面首——在之前、之后，他都不会是获得特权的一个。
然而，她只是逗弄着那根绳索，并未有丝毫愤怒之意。
沉默的对峙在继续——她到底要怎样？
“你到底想怎样？”然而，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是她。
仿佛是再也无法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罗袖夫人忽地坐起，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男宠，眼里发出恨恨的光来，几乎是咬着牙：“说啊！你到底想怎样！——你说不想回到复国军那里去，但在那时候却又不躲闪！你是故意激怒那个女的，想死在她手里的吧？——凌，你昔年是为谁变的身？！”
凌看着这个如母狮子一样的愤怒女人，眼里渐渐有惊讶的神色——她竟然是明白他的，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诧异和隐隐的恐惧。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然而，这一场对峙里，终究还是她先输了。
“你到底想怎样！”一种说不出的嫉恨涌上心头，罗袖夫人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波动——这种崩溃般的情绪、在白日里看到他从高台上跌落时已经有过一次——仿佛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她用力将酒杯对着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砸了过去，声音起了颤抖：“给我说话！你到底想——”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烛影剧烈地摇晃，黑暗里，他忽地向帷幕里俯下身，低头用力吻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回应着他——这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几乎记不起初婚之后、自己还曾这样闭着眼睛吻过别人了。
酒的甜味和醉意弥漫在两人舌尖。这次的吻，似乎和他们以往经历的都有所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种占有和狂欢，而是带着某种尖锐的痛楚，长得令彼此窒息。
“我……想留下来。”凌直接将话语含糊地吐入她的唇齿之间，“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吧……一个象他这样的鲛人，还能怎样？
最好的结局，无过于此罢。
深夜的白塔顶上一片冷寂，冷月照耀着匍匐一地的黑色长袍。一共八位。
除了战死的巫抵和被软禁的巫真，元老院十巫尽数聚集于此，静静匍匐在神庙外，等待着九重门里的最终答复。毕竟年纪大了，只跪了一个时辰，领头的巫咸便感到膝盖割裂一样的痛——建立帝国一百年了，养尊处优的他还没有受到过今日这般的折磨。
而随在后面的军政两大臣：巫彭和巫朗也是同样僵硬着身体，额头有冷汗凝聚。
没有了传话的圣女，他们只能静静等待那一个神秘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心底，宣告最后的结果。然而，谁都不知道听了他们的禀告，那个黑暗里的神秘智者又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破军现世，天下大乱，须尽快族灭云家”。
——他们是这样禀告的。
当然，他们也提出了单独赦免云烛——他们没有愚蠢到要把智者大人最宠爱的圣女也拉下水的地步。然而，智者大人刚刚在几天前赦免了云焕，这么快就请求他改变决定、显然也也是对权威的一种冒犯。
凌驾于云荒之上的元老们，此刻都在寒冷的月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浓重的黑暗里，那个凌驾一切之上的声音响起来了，直接透入在座每一位长老心底——
“特许尔等……族灭……破军。”
“杀，无赦！”
十巫都退去后，白塔顶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寂静。
天风从空荡荡的广场上掠过，神庙顶上的檐铃发出冷寂的声音。自从两代圣女先后被逐下白塔后，这个万仞高的白塔顶上便再也没有了人的气息。
黑暗的神殿里，水镜微微荡漾。
一双金色的眼睛忽然间映照在黑暗的水上，一瞬不瞬——与此同时，塔顶的最尖端盛放出了巨大的金光，刹那照彻了整个帝都！
“来了……就要来了呀……”
凝视着水镜里的景象，模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说不出的狂喜。
黑暗里，波光离合的水上，隐约映出一对披着黑色斗篷的夜行者，正沿着长的看不到头的道路、穿过重重寒气和雾气向着水镜外走来。
金光大盛的刹那，帝都的最外城里有一对夜行者仰起了头。
“奇怪的感觉……”那个蓝发的男子喃喃低语，审视着重新隐没在夜色里的白塔，“刚才，似乎是有谁在看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么？”
旁边的同伴只是在风帽底下笑了笑，她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长及脚踝，在夜风里微微飞扬。
“走吧，苏摩。”她静静的笑，转身，“他等不及了呢。”
帝都伽蓝城的格局是方正的，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平定天下时，就令当时最著名的匠作大师仰厦堪舆风水，界定南北，以求在镜湖中心建造新的帝都。仰厦不负厚望，历时三年，遍阅典籍和水文资料，完成了伽蓝城的设计，再经过七十万民夫的五年劳作，终于在这样一个孤岛上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恢宏城市。
这座闪耀在云荒心脏位置上的巨大城市，见证了整个大陆七千年来的风云变幻，空桑人在《六合书?考工记》里是这样描绘的——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有三城，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日市一夫。前塔后殿，王居其上，俯瞰天下。”
按照这样的设计，帝都伽蓝城九里见方，每边设置三门，城中设有三道城墙，即铁城、皇城和禁城，纵横各九条道路，南北主干道宽度为九条车轨。东面为祖庙，西面为社稷坛，前面是朝廷宫室，后面是市场和居民区。朝廷宫室市场占地一百亩。禁城中的格局是白塔在前宫殿在后，塔高六万四千尺，皇帝居住在塔顶，俯瞰着云荒大陆。
帝都内阡陌交错，街道井然有序。朱雀大街是贯穿帝都三城的中轴，从铁城的南正门明德门开始，穿过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门，一共和九条东西走向的街道相交，其中包括了另一条横向贯穿帝都的玄武大街。
铁城里寂无人声，每个街坊都紧闭着门，沉沉地仿佛是一个空城——帝国制度严苛，外围铁城在入夜后便要宵禁，集市不再开放，街上不许行人，百姓早已入睡。
而此刻，这两位夜行者就站在朱雀大街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他们在极慢极慢地前行，脸色凝重，似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脚底，每一步踏出都非常费力。仿佛夜色里有看不见的丝线浮动在空气里，千丝万缕的扯住了那两个人。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仿佛是在用了极大的力量扯断那些线，空气中发出若有若无的撕裂声。
到那个十字路口不过几十丈的距离，他们却用了半夜的时间。
“很棘手呢……”白薇皇后喃喃，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白塔，“真想不到，过去七千年了，他居然还有力量布下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是九障么？”苏摩低声问，靴子踏出，已然站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点。
他忽然间凭空侧身，单手探出，按上了地面——他的指尖有无形的光激射而出，瞬间透入了朱雀大街和延平巷交叉的中心点。苏摩的手指迅速地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将中心点圈入其中，倒转手掌平拍其上，低喝：“破！”
在他手掌拍上地面的刹那、整条朱雀大街忽然间发出了暗红色的光！
有细细的红光从地底透出，仿佛有什么被骤然触动了。那条骤然燃起的血色之河一直通向紧闭的皇城城门，然后朝着白塔的方向无尽延伸。
在苏摩破解开第一个屏障的瞬间，仿佛白塔底下有什么被封印的力量涌出来了，那种红色在那种力量的推动下再度翻涌起来，从塔的方向他们汹涌而来。暗红色的光化成了一支利剑从地底射出，直扑第一个十字路口上的两人！
“好！”白薇皇后低低喝采，抢身上前。
在地底红光扑来的瞬间，白薇皇后双手虚合胸口，然后忽然展开——手心里画出了一个符，符中焕发出耀眼的亮光，那地底的暗红血色之箭迅速刺到，却在白光中无声无息消失，如冰雪一样的消融——
然而，仿佛同时承受了极大的力量，白光苦痛地一颤，陡然也消失了。
“噗”，白光消失后，白薇皇后猛然往前冲出一步，单膝跪倒在街心，抬起手捂住了心口，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苏摩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俯下身去将手放到了她面前。然而白薇皇后并没有站起，只努力平定着喘息，忽地抬起了右手，按在了眉心，闭上眼睛，咽喉里吐出一种奇妙的吟唱。
苏摩眼神霍然一变：这是……？
白薇皇后一直寄居在白璎的身体里，对于操控这个身体并非游刃有余。然而，自从她吐出第一个音开始，她仿佛完全成了这个躯体的主人——微微开阖的嘴唇里吐出上古久已失传的歌谣，召唤着天地间某种神圣力量，按在眉心上的右手上发出奇异的光华，几乎夺走了月的光彩。
——那，是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后土神戒！
无名指上的血脉通向人的心脏，而将心和脑联结起来，全身的灵力便能凝聚在一点。
在后土神戒上的光芒最盛的刹那，白薇皇后低低喝了一声，手指离开了眉心，迅速在虚空中划出了一个十字星的光之符咒——“封！”
她跪在地上，双手同时下压，交错着按在街心。
喀喇喇……一声悠远的裂响，仿佛地底下有某种力量被暂时击退了。那一道红光被后土神戒上的白芒所压，仿佛一条蠕动的血蛇，一寸一寸的往后退去，渐渐重新蛰伏回地底，街道的裂缝也随之缓缓封闭。
最终，光芒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一切终于安静了。
“好了……”白薇皇后用手支撑着身体，看着渐渐消失在指间的白光，喃喃，“居然、居然动用了塔底下的‘那种力量’啊……看来，他自身的力量的确已经衰竭到一定程度了呢……”
然而，她的精神力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衰竭，她恍惚地盯着地面，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最深处苏醒过来……
她身形忽然间有了短暂的颤抖——那种颤抖是由内而外的，似乎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忽然被重新触动，引发了微微的、依稀的痛意。
苏摩在一旁冷冷看着她——这个女人在月下战斗，以最熟悉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很多时候他都会有一种奇妙的憎恨。
“这个身体……太难用了。”片刻，白薇皇后回过了神，低低的喘息，看着锁骨上那一处流血的伤口——刚才，在地底红光射出的瞬间，她已经展开结界反击，然而这个身体却不听指挥，脑中的想法传到肢体上时，动作已然慢了一拍。若不是后土神戒保护着主人，她恐怕已经被九障重伤。
“本来也就不是你的。”苏摩淡淡道。
“呵，”白薇皇后看着肩膀上留下来的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现在就算让白璎她自己来，也恐怕不能适应吧？——这个身体，已经变了。”
她在月下伸出手来，那只手影影绰绰投射在地上，居然是介于有和无之间。
“苏摩，是你用星魂血誓改变了六星的轨迹，改变了她。”白薇皇后回手止住血，眼神复杂——这个疯狂的傀儡师用“一半”的生命作为交换，让星宿脱离了冥星的星域，以他自己的血注入她体内，凝聚出了新的身体。
然而，这个身体却也是介于生和死之间，只得“一半”。
白薇皇后抬头看着帝都的夜空，漆黑的夜幕里悬挂着亘古不变的皓月，一如七千年她最后闭上眼睛的一刻——然而，星辰的流转，却早已不同。
她能看到碧海上的那颗海王星——那是象征着“自由”的星辰。然而，这颗星的力量，却是在七千年后才达到了光芒的顶峰！挣脱奴役，挣脱禁锢，挣脱力量的极限……到最后，竟然挣脱了宿命的束缚。
那一瞬间，皇后微笑起来了：“苏摩，你具有纯煌没有的非凡勇气——所有一切的预言和宿命，都将因你而打破！”
那是她第一次对这个新海皇流露出如此的赞许。空桑的开国皇后伸出手来，手指上的后土神戒在月下奕奕生辉——她的手触碰到了苏摩眉心的那个火焰状刻痕，然后触电般地弹开。
她眼里神光流转，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可知的变数还在蛰伏。本来我可以看到你的宿命：你的命运本该是那样终结，而白璎的命运也有定数——可是，狂妄悖逆的海皇啊，你打乱了天宫，所有的预言都在那一刻化为了灰烬。”
化为了灰烬么？苏摩微微侧过头，想起了雪山上那个苗人少女给他的占卜。
他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那样精准洞彻的判词，于今，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只希望，我的血裔能有你一半的勇气……”白薇皇后叹息着，反手压在心口，似是在对身体里的某个人喃喃自语，“为什么还不醒来？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么？”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回身望了那座白塔许久，不再停留，在夜色里朝着第二个十字路口走去。
空气里布满了无形的结界，封阻着他的脚步——这种封印的“屏障”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令他和白薇皇后这样的不世出高手都不得不用尽了全力才能向前。第一个“障”已经破得如此费力，那接下来的八个结界，想必会越来越难吧？
他抬起头看着白塔，却仿佛在看着遥远得不能再回去的往日。
即便是九障坚不可摧，依然还有一重重突破的机会——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孤寂而平淡的日子，他生命里唯一一段接近阳光的岁月，一旦过去，便是再也、再也无法回来了。
再回首是百年身。
战后的废墟上，无数鲛人正在清理着战场，忙碌而有序。巨大的龙逡巡于子民的头顶，却显得心神不安，不时的仰头看向水面——有某种预感，水面上那座城市里正在发生某种不祥的事情。
那种预感仿佛继七千年前星尊帝发动血战后，那种杀戮的力量又一次重新觉醒！
海皇……你不顾一切的去了那个帝都，此刻，又在做什么？
如意珠是联结龙神和海皇的纽带。地面上的黑夜里，海皇将灵珠握入手心的那一刹，仿佛有了某种沟通，盘旋在大营上空的龙神忽地抬起头，望着水面吐出了一声叹息。
不好！这种预感……那个在暗夜里前行于帝都的人，只怕是……
龙吟令所有鲛人战士都一惊，单膝下跪。复国军的统领炎汐和长老们从帐篷里走出，恭谨的俯身在高台上，等待着神的旨意。然而，龙神只是看了头顶一眼，复又沉默下来，片刻后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巨大的金色尾巴一摆，旋即消失在镜湖深处。
“我必须离开……这里就交给左权使了。”龙吟消失在水里。
“龙神！”长老们失声惊呼，眼看着骤然降临的神袛又骤然离去。
日前沧流帝国的靖海军团围攻镜湖大营，那一役声势之大，兵力之猛，简直前所未有。一战后复国军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得到空桑人的支援、可能已然全军覆没。那一场大战接近尾声的时候，龙神忽然从天而降，咆哮着操纵水的力量，在瞬间形成了类似“天眼”的巨大漩涡，将残余顽抗的沧流军队一刹击溃。
无数的鲛人战士看到了这梦幻般的一幕，纷纷俯身在地，仰视着头顶盘旋的金色巨龙，发出了千年期待后的惊喜呼声。
——然而，微微令人失望的是、海皇并未随着龙神一起返回。
他们的王……在这个时候，又去了哪里？
那个黑衣的傀儡师，有着无比强大力量和无比黑暗心灵的王，为何总是独断独行，从不顾及子民和族类？
镜湖的中心，却是没有一滴水的。
奇异的光笼罩着水底，虚幻的结界下浮动着一个虚幻的城市，恢宏而广大：城墙、城门、街巷、宫殿历历可见，和地面上的伽蓝帝都宛如孪生，如雾气一样隐约可见却不可触摸。
“啊……太无聊了！”城门口抱膝坐着一个少女，喃喃的自语。“太无聊了太无了太无聊了！”她终于大叫起来，“臭手！你到底好了没有！”
无数的鱼类在她身边游弋，看她半天不动，小心翼翼的靠近，用小小的嘴巴在她的肌肤上啜来啜去，弄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忽然间爆发的这一喊，让一群鱼刷拉一声游开。
“那笙姑娘，不要心急。”忽然间水流有了异常，有人轻声安慰。
那笙不抬头也知道，是那位美丽的赤王又过来看她了——这些日子以来，除了炎汐会从远处的镜湖大营偷偷来陪她一会，也就只有红鸢才会来理睬她。
“那个臭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把身体拼回去啊？”她不耐烦地抬头，问红鸢，“我在这里坐得屁股都痛了！无聊死了……水底除了鱼什么都没有，你们的那座城市我又进不去！——我想早点去叶城，不想再呆坐着了！”
“皇太子殿下还在恢复中。”红衣的女子低头笑着回答，好声好气，“那笙姑娘，稍微耐心等一下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次只是出了一剑、却衰竭得厉害。”
想起了那一日真岚那一剑，那笙颤了一下：“嗯，那一剑实在吓人……”
那笙郁闷地伏下了身，抱着膝盖，无聊地摇晃着身体：“我……我总是觉得害怕啊！那个时候的臭手…变得不象他了……反而象…象……”
她迟疑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身体软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赤王诧异的看着这个佩戴着皇天的少女——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为何只能和帝王之血呼应的皇天神戒，居然会接纳了这样一个异族少女。看来，这两者之间，的确也是有着深厚的宿缘吧？就如她居然可以进入星尊帝的寝陵，看到一切一样。
“没事，再过几天皇太子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她只好这样安慰那笙，轻轻抚摩她的肩膀，“很快就能带你去叶城，解开下一个封印了。”
“叶城！”那笙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那是云荒最繁荣的城市，她在中州时候就已经听说过，早已神往了多年。
那里，不仅有她需要解开的第四个封印，更有无数新奇热闹的东西。
“哎呀！让臭手快点好起来吧！”她跳了起来，急不可待，“我等不及啦，三天后他如果还不能走，我来把他打包带上路也行！”
“呃……”听到堂堂的皇太子被如此轻视，赤王也是有些尴尬。
然而，话音未落，水流忽然起了变动，仿佛有什么在水底潜行而来。那笙立刻扔下了红鸢，欢喜地跳了起来，迎上去：“炎汐，是你来了么？”
——这几日她呆在镜湖水底，虽然无法进入无色城也无法留在复国军大营，但每日里炎汐总是会抽出时间来看她，以免这个天性活泼的少女无聊。
然而，那急遽卷来的水流却是出乎意料的强大，在一瞬间就把那笙掀翻在地！红鸢也是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抬起头，忽然就愣住了，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龙！”
镜湖的水忽然变得诡异，急速地涌动，绕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仿佛龙卷风一样从远处席卷而来。那个漩涡在她们面前停下，那笙惊骇地抬头——身周的鱼群早已远远避开，头顶的水里浮动着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们，微微摆了摆尾巴致意。
那笙看着这条在苍梧之渊见过一次的庞然大物，吃惊：“咦，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来找空桑人麻烦的吧？——然而，龙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红鸢，低沉的语音回荡在万丈水下：
“赤王殿下，我想见你们的皇太子真岚。”
虚无的城市里一片寂静。
从鲛人镜湖大营回来的冥灵战士一回到城市，就重新分解为虚幻的灵，纷纷归入了一望无际的白石棺中，积聚灵力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战争。诸王纷纷安静退避，不敢惊扰疲倦归来的皇太子，连一贯喜欢训导皇太子的大司命都捧着辟天长剑离开。
断臂支着腮，头颅正在金盘里小憩，眉间有极疲倦的神色——
不止是因为那一剑带来的力竭，更因为心力的交瘁。几日之前，他刚刚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让海皇跟随妻子而去，自己带领军队前去支援复国军镜湖大营，击退来犯的靖海军团……将所有该做的都做完后，随着那一剑的挥落，他只觉全身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如果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真希望就一直这样睡着，什么事也不去想，不要再去面对那数不尽的国仇家恨、社稷苍生。
那些东西，其实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西荒的一个牧民少年。
“快逃！”睡梦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恐惧而惊慌，“快逃啊！”
——是谁……是谁呢？那样的遥远而熟悉。
“真岚，快逃！快逃！”那个女子的声音在耳畔，居然是在呼唤他的名字，绝望而恐惧，“帝都里的那些人来了！不快逃的话……不快逃的话……”
话音截然而止，他看到一条白绫勒住了那柔白的咽喉！
“母亲！”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失声惊呼，返身狂奔——垂死的人却张开了手掌，拼命摇晃，面目扭曲：“快、快逃啊！真岚！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的话，你、你就会被…永永远远的……锁在上面……”
少年的他在西荒的黄沙瀚海里狂奔，恐惧、愤怒、悲哀、绝望，一重重的逼来，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一样得得近在耳畔。不行，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不然的话……就会被抓住，就会被永永远远的……锁住。
然而，不等他逃离，一条锁链从天而降，死死将他扣住，拖向了那些追来的魔鬼。
终于，还是逃不了么？
那一刹，他绝望地想：逃不了的话，那就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吧！
然而，时空在瞬间变幻，他已然置身万丈白塔的顶端，奢华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条黄金锁链另一端系住的人：那个和他拥有共同命运的贵族少女。
她静静地低垂着头，珍珠面幕罩住了眉眼，宿命的黄金锁链沉重地缠绕着她，她并没有挣扎，被一寸寸的拖着，来到他面前，看起来如此柔弱又如此宁静。
他看着自己命定的妻子，忽然冷笑起来：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是逃不了的么？
那个瞬间，他却看到她霍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眸在面幕后亮如星辰，绝决而果断，全无他想象中的那种柔弱。
“我要先走了。”她对他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地、她一仰身，轻飘飘地飞出了塔顶汉白玉的栏杆，在万众惊呼里向着大地坠落！
“不！”他失声惊呼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试图拉住那个堕天之人——然而，衣袖从他指尖断裂，她飞速地坠落下去，嘴角尤自噙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不！”他嘶声低呼，死寂的眼眸因为震惊而雪亮。他眼睁睁地看着黄金锁链那一端的人坠落向万丈大地，宿命坚不可摧的锁链在瞬间铮然断裂！
千重云气萦绕着她，凛冽的天风吹着她的衣袖，猎猎飞扬，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只展翅飞去的白鹤——她、她居然……居然挣脱了？居然逃掉了！
原来……她和他，毕竟不一样？毕竟不一样！
梦里的景象开始紊乱，无数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排列成难以解读的种种方式——百年前，她高高举起他的头颅，在即将沦陷的帝都城头对着子民高呼；九十年前，赴死的前夜，她在紫宸殿与他告别；几十年来，在这个虚无的城市里，她和自己说着一些开心或者平淡的话，宁静的时光就如头顶的流水一样无声无息的过去……
最后，定格的景象是前日诀别那一刻：她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然后离开，没有回头——那一刻，他可以看到那条巨大而沉重的黄金锁链重新垂落，将她缠绕起来，一步一步将她拖向毁灭的深渊！
“逃啊……快逃啊！”梦里，他终于喊出了现实里身为王者不能说的话，“白璎！别去帝都，什么都别管了——快逃，快逃啊！”
不逃的话……会被宿命压垮的！
真是愚蠢啊！百年之前，堕天的你既然已经毅然决然的挣脱了那条锁链，为何在苏醒后、还要回到这个罗网中来？国家、民族、责任、道义……正是这些东西、共同铸成了那条黄金的锁链，将你我的一生捆绑，你既然已经挣脱，又为何回来！
少年时，他亲眼看到父亲派来的使者用白绫缢杀了母亲——后来，他知道这是空桑王室常用的手段：如果太子的生母不是白族的皇后，为了保证世代守护空桑的“双戒”力量的纯粹，那个生下太子的妃嫔就必须被赐死，以免她的那一族成为最大的外戚，威胁到白族与帝王之血共掌天下的局面。
虽然明白父王做出这个选择的必然性，但，那时候起，他就对空桑这个民族消失了感情——尽管那“一半”的帝王之血还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亡国前的时间里，梦华王朝末期，他基本是消极的怠政，毫无作为，眼睁睁的看着帝国腐烂下去。
直到百年后，他才重新激起了为空桑而战的信念。
白璎，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成为这个云荒的主宰、命运的囚徒，已然不抱有逃脱的奢望——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够挣脱这一切自由地飞翔，一如百年之前。
所以……既然无法亲手替你斩断这根黄金的锁链，那么，就拜托另外一双手罢！
也只有那个来自蔚蓝大海的人、能带着她离开这个罗网，让她如同百年前那一刻那样的自由飞翔，向着无边无际的海天之间凌空而去。从此后，可以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争混乱，在珊瑚的宫殿里终老，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那，也是在定下空海之盟那一日，他亲口对她许下的诺言。
“白璎，逃啊！快逃啊……”睡梦中，金盘上的头颅喃喃。
巨大的龙盘绕在虚幻的光之塔下，俯视着金盘上散落的“人”形，双眼里露出了深远的叹息，低下头去，缓缓将气息吐在沉睡的头颅上，将他唤醒。
真岚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压顶而来的巨大的龙，到处是一片耀眼的金色——还没睡醒的人霍然一惊，感觉到那是一种外来的力量，断臂下意识地一跃而起，便握住了另一边金盘里的长剑。
然而，当举起辟天长剑对准了眼前的巨龙时，他终于清醒过来了——
那是龙神……是七千年后，腾出了苍梧之渊的海国之神！
而他，星尊帝的血裔，手里拿着新一代海皇赠与他的长剑，居然在七千年后又站到了龙神的面前！——那一瞬，他忽然有一种恍惚的失措，有些茫然地垂下了剑尖。
“空桑的新帝王啊……不必紧张。”龙神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吐出了长吟，“七千年后，我来到这里，并不是来寻求仇恨的。”
蛟龙在镜湖底的无色城上空盘旋，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幻化为手臂粗细，看着金盘上的头颅：“方才，我听到了你在梦里呼唤着一个名字——而你在意的那个人和我所关心的人，他们在帝都很可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前所未有的危险？真岚霍然抬头，眼神带着惊讶和疑虑——它…竟知道魔之左手的所在，并得知苏摩和白璎正是为之而去？它又预见到了什么？
“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龙神低吟，眼神忧虑，“出乎预料之外的不祥，可能会带来灾难——皇太子殿下，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真岚微微蹙眉，审视着龙神，心里在定夺。
“帝都上空密布着强大的结界，而我失去了如意珠，你又尚自衰竭，都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这一场灾难……”龙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吐出下面的话，“按照缔结的空海之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去。”
真岚霍地抬头：什么？龙神来到无色城，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它想要去助海皇一臂之力么？难道说，伽蓝帝都的那两个人如今真的遇到了预想之外的绝大困境？真岚没有立刻回答，金盘上的头颅阖起了双目，沉思。
“如你所见，目下以我的状况，还不能出去。”只是沉吟了片刻，他淡淡开口，不动声色地拒绝，“我相信以白璎加上海皇的力量，应能遏制住帝都的‘那个人’——龙神不必太担心。我懂得力量的法则，这是有胜算的对局。”
“那个人？”龙神忽地从鼻孔里喷出一道冷笑，“你以为我所说的‘灾难’仅仅是指帝都里的那个人么？……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件事才冒昧前来请求一个世仇么？”
“怎么？”真岚蓦地觉得心惊——不是为了那个智者？
“真正的灾难，并不是敌人的力量有多强,”龙吐出了低吟，眼神转为悲凉，“人所要面对的，说到底唯有自身——空桑的新王啊，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真岚霍然抬头，眼神雪亮：“难道……难道你说的是——”
龙颔首：“不错。但是，既便仅仅是‘那个人’的力量，也会出乎你我最初的预料——你看到那个‘血十字’了么？”
仿佛明白了什么，真岚脸色迅速变了，抬头望向光之塔，凝聚了全部的幻力遥感着，想透过虚幻的无色城一直看到上方那座真实的帝都里去——只是一瞬的凝视，空桑的皇太子似乎就洞察了某种可怕的前景，空洞的心脏仿佛陡然缩紧。
怎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预感？
血十字……云荒大地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十字！东方桃源郡、西方苏萨哈鲁、北方九嶷，以及最近的叶城，接二连三地发生动乱。这些数月来陆续发生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血案在一瞬间被连接起来了：东、西、南、北，依次流出无数的鲜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以整个云荒大陆为纸，用一处处盛大的死亡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十字符咒！
真岚变了脸色，用幻力望去，水面上的帝都一片血红，不见天日，而半空中纷纷坠落的，居然是…居然是……这简直是末日的景象！
这种力量，几乎是灭世般可怖。
——那个人，到底是想完成什么？帝都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灾难？到底……他是否应该听从龙神的话，亲自去往伽蓝城一趟？
短暂的沉默中，辟天长剑仿佛率先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应合出了低低的长吟，忽地从身侧的剑鞘中一跃而出，自动跳入了那只断裂的右手上。
“龙！我跟你去。”金盘上的头颅低喝了一声——散落的四肢在一瞬间震动起来，自动跃向头颅方向，瞬间拼合出了人体的形状！
“皇太子，不可以！”大司命惊而上前，阻拦，“太子如今尚未复原，绝不可孤身蹈险！”
“那么，传我命令——六部战士重新集合，连夜随我去往帝都！”斗篷下的人形尤自虚弱，却努力拄着剑站起，低沉地喝令，“封印破坏神乃是事关空桑国运，白王璎如今身陷危境，空桑绝不可坐视！”
大司命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前日为了支援镜湖大营，皇太子就已经和诸王发生了分歧，费尽力气才说服持反对意见的黑王和紫王。而此刻，竟然又要联合龙神、连夜动兵么？然而，不等他说话，辟天长剑已然缓缓举起。光之塔下，真岚执剑而立，脸色严肃，隐约间带着某种不可仰视的威严和决断，一字一句地开口：
“大司命，我以至高无上的帝王之血命令你：立刻传令，集合六部！违令者，开棺戮其尸、散其魂——虽王者亦无赦！”
大司命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下：“是！”

镜·辟天  九、圣女
破晓，太阳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整个大地光彩重生。
帝都伽蓝也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霞光里，无数的宫殿发出璀璨的光，辉煌宏大，端正庄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阴暗晦涩。
这个夜里发生过无数的事，然而随着光明的到来，一切都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退思阁里帘幕低垂，馥郁的香气不曾随着日光的射入而消散，依旧萦绕在绫罗中沉睡的两个人身上，黑发和蓝发纠缠在一起，色彩幽然，暧昧而妩媚。
没有下人来叫醒，卯时三刻罗袖夫人准时睁开了眼睛。
不同于帝都种种妖魔化的传闻，被传说成生活糜烂的她，其实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样日日春宵苦短日中方起，而一贯有着良好的作息习惯。
每夜亥时入定后准时就寝，卯时日出时便自觉地醒转，开始在庭院里静坐沉思。辰时进食，巳时开始处理族里各种日常事务……一日的生活井井有条，安排得紧凑而饱满，不同于大部分门阀贵族的骄奢淫逸。
然而今日她睁开了眼睛，却并未如平常那样及时地起身。
她躺在华丽的大红西番莲鲛绡被里，怔怔地看着垂落的织金落幕，眼神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来。显然是昨夜那一场狂欢令两人都筋疲力尽，枕边俊美的少年还在沉睡，呼吸均匀而悠长。他的手臂横在枕上，搂着她的肩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姿式。
罗袖夫人出了一会儿神，仿佛慢慢回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伸手从榻边案上拿了一杯酒，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垂下了眼帘。
她静静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宠，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在日光里沉睡，睫毛微微的颤动。虽然活了两百年，但容貌依旧清秀如少年，水蓝色的长发零落地披散在玉石一样的肌肤上，身上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痕迹，也夹杂着昔年受伤后留下的疤痕，散发出一种纯澈而妖异的美。
“凌。”她低低叹息，忍不住抬起手轻抚他的唇，眼神复杂。
凌动了一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将醒未醒地模糊应了一声，手臂搭上她的肩头。
罗袖夫人抬起眼，就看到了对面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晨妆未上的女人韶华已逝，蓬乱的头发下是苍白的脸，眼有些浮肿，劳心和纵欲的痕迹布满了眼角眉梢，体态已经略微显出了丰腴。多年来放纵的生活令她渐渐由内而外的被侵蚀，看着镜中那张脸，她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年轻清澈过的眼神，记不起自己曾经是个怎样单纯懵懂的少女。
老了……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的年龄。
三十八岁。对于冰族而言，这个年纪已然不再年轻，连她的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这种放纵荒唐的日子，又还能过上多久呢？而他，却有着千年的生命。他和她，毕竟从任何方面看，都是完全不匹配的。
她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同时放下了抚摩着凌的手。
然而沉睡中的人已经悄然醒转，半梦半醒中，凌如平日一样捉住了她的手，凑到了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她的手指，亲昵而慵懒，带着情欲的甜味——罗袖夫人一震，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收。这种与往常不同的失态，令朦胧中的凌彻底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一清，仿佛忽然间也回忆起了昨夜的种种。
对视的瞬间，两人之间居然有一种微妙的尴尬感觉，匆匆一眼后就各自移开了视线，感觉脸颊微热——这种前所未有的沉默，昭告着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
气氛忽然变得奇异而沉默，无论是谁一时间都找不到话来打破僵局。罗袖夫人从榻上坐起，从衣架上扯了一件睡袍裹住了身子，缓缓走到了窗前。
凌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多年来一直佩戴着的面具已然在昨夜碎裂，他不能再扮演那个妖魅刻毒的男宠角色。他在面对碧的那一刻，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舍弃了过去而选择了留下——然而，却不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之后，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在把那个垂死的鲛人从巫罗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权倾一时的冰族贵妇也从未料想过、两人之间简单直接的主奴关系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罗袖夫人推开窗，默默看着朝阳中的花园，让清晨的风吹上自己滚热的脸。许久许久，她终于开口，静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凌……把昨天晚上的事忘掉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松了一口气，忽然间笑了起来：“是的，夫人。”
那一笑之间，露出如此妖异和无所谓的神情，仿佛昔日那个魅惑众生的男宠又回来了——不错，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所要求的，只不过是“一直这样下去”——那么，也只有忘记昨夜的种种，才能让一切和原来一样吧？
她果然是一个聪明而又决断的女人。
“我要出去办事了，”罗袖夫人关上窗，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再睡一会儿吧。”
门阖上，他重重地倒入了柔软的被褥，华丽的锦缎犹如海洋一样将他湮没。那一瞬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再也不去想更多的事情，只是在甜腻的薰香味里醺醺睡去。
同一个清晨。
飞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晨曦初露。帘影下，身侧的人还在沉睡，鼻息细而绵长。他忍不住伸过手，轻轻抚摩她散乱发丝下美丽的脸。
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碧，他心里都会有一种宁静的幸福感，觉得自己得到的远比想象的多得多——特别是心情烦乱的时候，看到碧的脸，他也会觉得心里忽然安静起来。
仿佛是昨天累了，碧尚未睡醒，静静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飞廉沉迷地凝视着她沉睡的脸，忽然有一些诧异，触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有湿润的感觉，于是伸出手在枕畔摸索——果然有几粒的珠子散落在衾枕之间，仿佛泪水一样明亮。
“碧……碧，你怎么了呢？”他吃惊地看着身畔沉睡的女子，低声喃喃。
“唉……”碧轻轻叹了口气，在睡梦中转了个身，“凌啊……”
他看不到她的脸，却听见了泪水落下的声音。
凌？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飞廉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心里陡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原来，即便是衾枕相伴多年，他们心里依然有彼此不曾到达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听到了门外下人们凌乱的脚步声，一路逼近过来，伴随着惊惶的劝阻声：“公子还在休息！请小姐留步！”
不过显然对方身份显赫，那些下人们只是一味劝阻，却拦不住闯入的人。
“飞廉！”来人急匆匆的过来，一路高声喊了起来，“你在哪里？快出来！”
一听那个声音，他的睡意就去了大半，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天，是明茉？她、她疯了么？居然闯到府里来了？！
“飞廉，出来！”仿佛不知道他在哪一间房，她只得在庭院里扯了嗓子喊，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抖，已经顾不得羞怯和矜持，“有急事！你……你快出来啊！”
“明茉小姐！”他匆匆披了一件长衫开门出去，“怎么了？”
明茉正站在庭院里，焦急地四顾喊着他的名字，完全不顾周围那群无措而好奇的家丁。飞廉看到她也是蓬头乱发素面朝天，显然同样未曾梳洗就直接闯了过来。这个丫头，难道疯了么？碧还在里面沉睡——那一瞬，他心里有略微的怒气。
她脸上一直带着某种强自克制的惊惶，此刻一看到飞廉，忽然间就哭了出来。
“怎么了？”飞廉又是吃惊又是尴尬，连忙走过去。
“我……我昨夜已经听说了……他……他被……”明茉身子颤的厉害，哽咽着抓住他的袖子，仿佛按捺着心里极大的惊慌和恐惧，“怎么办？怎么办啊？”
飞廉骤然明白过来，脸色也是唰的苍白，抬头对着旁边仆人们厉叱：“都给我下去做事！呆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仆人们吃惊于公子近日的暴躁脾气，连忙告退。
然而每个人眼里依然露出好奇和暧昧的神色，一路频频回顾——看来，公子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虽然嘴里一再说死也不结亲，可暗地里早就和巫即家的小姐好上了！不过也是……明茉小姐的母亲是出了名的风骚，女儿放肆一点也不奇怪吧？
飞廉斥退了下人，一把将明茉拉到了房间里，低声：“云焕出事了？”
明茉咬着牙，仿佛用了极大的力量才把哭声逼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以失职罪处死么？”飞廉咬了牙，低声，“怎么可能，元老院说服了智者大人？”
“不，不是处死……”明茉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今早季航偷偷对我说……是、是……灭族！”
“灭族！”飞廉霍然站起，失声惊呼。
“云家，灭族。”明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来，只觉得全身都没有了力量。飞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有说话，脸色沉郁而复杂，显然有极其激烈的情绪在内心交错起伏。他必须极力克制着自己，才能不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失去控制。
“命令已经下达了么？”他低声问。
“嗯。”明茉极力忍住哭泣，说话渐渐恢复了条理，“季航说，今天一大早巫彭元帅就带着军队过去了……所有巫真一族的都被逮捕，包括云家三姐弟……”
“那群混蛋！”终于忍不住，飞廉狠狠往墙上锤了一拳。
“怎么了？”后堂传来碧吃惊的低呼，“飞廉……外面怎么了？”
脚步声从后面转出，然后蓦地停住。碧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走出来，喃喃地问，乍然一看到靠在飞廉肩头的明茉，顿住了脚，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然而此刻飞廉不顾上她复杂的表情，只是抓着明茉的肩，连声问：“那含光殿呢？”
“不知道……”明茉声音低了下去，显然筋疲力尽，眼眶红肿，“我出来的时候，还没看到有军队冲进含光殿……不过，也是迟早的事了。”
飞廉沉默下去，双手慢慢开始发抖。
“怎么办，飞廉公子？”明茉绝望地抬起眼，“智者大人的命令，谁都无法更改……他们、他们要把云家全部杀光！”
飞廉眼里闪过雪亮的光：“明茉，虽然外面很危险，可是你能带我去看看么？”
“当然。”明茉断然回答，毫不犹豫。飞廉对着她赞许地笑了一笑，立刻冲到内堂，迅速地开始换上衣服。他沉声道，“碧，我出去看看。你留在家里，找晶晶的下落。”
“别去！”鲛人女子一直在旁听，此刻不由脱口惊呼，试图拦住他——因为她注意到他换上的，竟然是多日未曾穿过戎装！他、他想去做什么？
“必须去。”飞廉甩开了她的手往外走，“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杀了云焕！”
“可如果你去了，他们会杀了你！”碧厉声阻拦，“别去！”
飞廉在门口站住了脚步，冷笑起来，那种笑容里有着某种自厌的苦涩：“放心，不会的……我是巫朗大人的孩子，他们可不敢象杀云焕那样杀我。”
“可你不值得为那种人冒险！”碧失声，掩饰不住对那个冷血少将的厌恶——这些年来，多少同族死在了那个破军手上？如今帝国内部相互倾轧，自相残杀，能顺便把那个满手鲜血的屠夫处死那是最好了，飞廉为何却非要卷进去阻拦这件事？
听得那句话，飞廉忽地一震，站住了脚看着她，声音转为从未有过的严厉：“碧，你知道的，云焕是我朋友——为了你，我可以苟且偷生逃离战场；但为了他，我同样可以反过来！”
碧怔怔地看着他，飞廉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明茉等在庭中，两人短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迅速并肩走了出去，如此默契又如此和谐——那个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换上了久已不穿的戎装，整个人就完全变了，仿佛从一块温润的美玉骤然变成了寒意逼人的利剑。
她忽然觉得陌生：这样杀气凛冽的飞廉，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
碧低下了头，深深将脸埋入了手掌——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有他的坚持，他的信念，他为之不顾生死的一切。
然而，他脚下所站的土地，却是和她完全、完全的不同。
看来，到了必须做出取舍的时候了。
不顾别人惊诧猜疑的目光，飞廉拖着明茉在街上飞奔。
巫真一族族人居住的益阳坊已经被军队封锁了，里面传出纷乱的哭喊声，不停地有一户户的贵族被押出来，推入一边的囚笼，每个人都是绝望而疯狂——那些，都是云家发迹后，一同鸡犬升天的亲族。
云家本来和亲戚关系就淡漠，到了这一辈更是少有走动，几乎是三个孤儿相依为命。然而，一夜之间青云直上的人总不会缺少四处冒出来的远亲旧友，源源不断的有任不远千里从云荒各个地方过来认亲投奔——于是，新任巫真居然在短短几年之中拥有了上千的“族人”。
那些鸡犬，享过升天的福气，却不料还有一日从云端跌下的惨祸。
然而飞廉顾不上这些人，他拉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明茉飞奔，在她的指点下绕开了一个个军队的卡哨奔向含光殿。令他欣慰的是大门尚自紧闭，显然军队还未闯入圣女的住所。
“别、别从正门走……”在十字路口，明茉用力地拉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喘息，“门口……门口被巫彭元帅的亲兵把守着……走西边小巷上的长乐门……”明茉弯下腰，撑住膝盖喘息：“季航……季航表哥带兵看着那里……说不定可以……”
“好！”飞廉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你先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带我去？”明茉眼里放出了光，“带我去！”
飞廉苦笑：“明茉小姐，到此为止吧，还是不要再为了云焕卷入这件事了——我最多被人指为不肖逆子、终身不被重用罢了。而你是女子，须顾及自身的声名和家族的声誉。”
“你怕我的名声坏了？”明茉冷笑起来，“没事，我也未必非要嫁你。”
飞廉怔住，直到这时才陡然想起面前这个女子正是自己的未婚妻，一惊之下连忙分辩：“不，明茉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不介意了？”明茉却狡黠地笑了，“那我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她提起裙裾跑了出去，回头一笑：“何况，有这样一个母亲，还谈什么家族声誉呢？——我无论怎么做，也不会比她更荒唐吧？”
那个名门贵族小姐小鹿一样跑了出去，轻捷而决断。飞廉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明茉小姐，和帝都其他的门阀小姐还真的大不一样啊。他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长乐门口，冲过了重重把守，和居中一个甲胄鲜明的军人急促地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军人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抬头看了他几眼。
“飞廉！”她对着他招呼了一句。
他走了过去，明茉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向对方介绍：“季航，这就是飞廉——”
他微微觉得诧异，下意识地缩手，却被她瞪了一眼：“飞廉，这是我的表哥季航——我和表哥说了，你是云少将的同窗，特地来劝说云家姐弟不要心怀抵触，好好的开门出来听从帝国发落。”
“哦……”飞廉陡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是，是的！”
季航微笑起来，伸过手：“飞廉少将，久闻大名。”
他的笑容里有某种迎合之意，显然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是明茉的未婚夫、国务大臣巫朗最宠爱的孩子——季航一贯是个识时务的人。
飞廉按捺住了焦虑：“季兄，在下想进去劝一劝云焕，希望行个方便。”
“这个啊……”季航露出为难的表情。
“季兄若高抬贵手，在下容后必报。”飞廉一边温文地开口，一边却暗中伸手握住了剑柄——若是看守的军队不能放行，那无论如何，就是硬闯也是要进去的了！
明茉也有些焦急——从小这个远房表哥就对自己百依百顺，还从未有过拒绝的时候，此刻却如此拖拉，显然是顾虑颇多。
“表哥，”她上去拉住了季航的袖子，央求地看着他，“让我们进去吧，就半个时辰！表哥最好了……我一直都对娘说表哥很能干，又很疼我。”
——季航一直依附于母亲，她心里是明镜也似的。
然而，尽管他们两人如此恳求，季航依然是摇了摇头，低声：“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含光殿，苦笑起来：“你以为巫彭元帅不想早点进去？——只是进不去啊！”
进不去？两人齐齐一惊。
“怎么？”飞廉诧异——云焕已然残废，云家三姐弟居于此处，随便一个军人都可以闯进去，又怎会让大军压境都无法进入？
“你去试试。”季航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侧门，“有奇怪的力量封住了门。”
不等飞廉转身，明茉已经好奇地靠了上去，抬起手指去戳那一扇门：“没什么异常啊……你看——哎呀！”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和门之间陡然闪现出剧烈的光，她整个人惊叫着向后飞出！
“明茉小姐！”飞廉一点足，飞身上去将她拦腰抱住。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他向后退出了一丈，才堪堪立住了脚，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扇门。
“那个门上有东西！”明茉在他怀里惊叫，“一碰就……”
“是的。”季航叹息，“一早包围含光殿后，我们已经试过了很多次。”
飞廉放下了明茉，按剑上前，离了一丈的距离站住，然后凝气骤然挥出一剑。铮然巨响中，门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伤痕，然而他也倒退了三步——不错，这个门上，竟然附上了某种奇特的力量！
“连巫彭元帅也进不去，”季航眼里有敬畏的神色，“元帅亲自试了一次，同样被击退——于是便什么话也没说的回去了，只是令我们严守着，不许里面人出来。”
飞廉和明茉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有惊喜交集的表情——连帝国的军神，巫彭元帅也无法打开？神殿里的云家姐弟，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建起了如此神奇的屏障？
“可能是巫真从智者那里得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吧……”季航喃喃，若有所思，“这回的事情，可有点麻烦啊。”
“啊……那就太好了。”不由自主地，明茉脱口低呼了一句。
季航顿住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明茉，你可以放心回去了吧？——你这样的跑出来，姑母大人一定会很担心呢。”
明茉骤然红了脸：原来，既便她拉着飞廉做幌子，表哥也早已看穿了一切。
季航对着飞廉微微一抱拳：“飞廉兄，今日一晤，深感荣幸，希望日后多多亲近——在下军务在身不便多言，两位还请自便了。”
“季兄请便。”飞廉回礼，知道再呆下去也已然无意义。
他拉着明茉从军队里走出，后者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猜测着含光殿里姐弟三人如今的情况，禁不住地担忧。
“好了，我先送你回去。”飞廉在人群外站住了脚，“你家里人一定着急了。”
明茉一怔，脸便是红了红——一早听了消息心急如焚，顾不上梳洗便冲出去找他，如今头发蓬乱脂粉未施地在街上乱跑，看上去定然十足的狼狈吧？
“很丑？”毕竟还是爱美的女孩子，她急急掩面。
“不。”飞廉微笑起来，安慰，“很美——帝都小姐里没一个能比得上。”
明茉双眉一蹙，怒：“你笑话我！”
“没有。”飞廉正了脸色，“明茉小姐善良勇敢，和我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样。”
明茉眼睛一亮，显然也是很高兴听到未婚夫婿的夸奖，脱口而出：“你也和我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样呢！——原来我还以为你只是个酒囊饭袋的纨绔子弟而已。”
两人相对微笑，感觉多日紧绷阴霾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所以啊，”快到了府邸门口，明茉停了下来，眨眼一笑，“说不定我们成亲后，还真的可以好好相处呢。”
成亲？飞廉忽然就愣了一下——对了，他居然忘记了这个女子从未否定过这门婚事。
她显然比自己更清醒，就算一路在为云焕奔波，却也明确地知道这一门婚事事关重大，不是她一个人可以任性的去决定是否接受。她并未打算背离家族来争取自己的自由和幸福——然而，他呢？他却是下过了决心，不再接受这门婚事！
可是……如果遭到第二次退婚的话，对这个女孩来说，也实在太残忍了一些吧？
“明茉小姐，你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可是，对不起，我……”飞廉抬起头，迟疑地开口，“已经有了碧……所以对于这一门婚约，我其实并不打算接……”
他尽量把话说的委婉，然而明茉站在台阶上怔怔看着他的身后，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一边听着，一边脸色已然开始变化。
“不用再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的脸上隐隐有怒气聚集，忽地冲口而出，截断了他的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你自己去和你叔祖我母亲说个清楚！——早断早好，拖拖拉拉算什么男子汉？”
飞廉被她忽然爆发的怒气惊住。少女怒气冲冲转过身去，拉开了门，脸上难以自禁地流露出一种受辱后的愤怒，顿住脚，留下最后一句话——
“反正，我也不想和一个鲛奴争宠！”
重重关上门，她靠在门上，急促地喘息，感觉心里的厌恶和愤怒层层涌上来——是报应么？高贵而放荡的母亲被鲛人所迷惑，离弃了他们父女，给整个家族蒙上如此羞辱；而多年后，她的女儿却被一个鲛人抢去了未婚夫！
真肮脏……真肮脏！
她就是一生不嫁，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要和鲛奴分享一个丈夫！
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飞廉回过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绿衫女子。
“碧。”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都听见了？”
碧却侧过脸去，身子微微发抖，似在极力掩饰内心翻涌的感情——她本是担心他的安危，随后跟了出来查看，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决裂的话。
“你看，”飞廉微笑着走下台阶，将手放在她肩膀上，低下头看着她，温柔地低声，“现在，你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碧低着头没有看他，肩膀微微发抖。忽然，泪水就簌簌落到了尘土里。
四门紧闭，含光殿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殿里帘幕低垂，供奉着的神像下烛光如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组成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六芒星形状。超出一般火焰该有亮度的光从那些供奉神的烛阵中射出，弥漫在室内，仿佛在吟唱中凝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
这些凝固的光是血红色的，分成四束从四面窗中穿射而出，牢牢的抵住了了庭院四边的四扇门，无论外面如何推撞，尤自巍然不动。然而每经受一次剧烈的撞击，神殿里那些烛火就会应声发出奇异的抖动。
一袭白衣在烛海中翩芊旋转，宛如一羽白鹤。
云烛闭着眼睛，手心结印，嘴里吐出奇异的吟唱，整个身体居然虚浮在半空，凌驾于那个光之阵上空。随着不停止的吟唱，手指风一样地点过那些烛盏，手扬处，那些微弱下来的烛光便再度亮起。
三个时辰之后，外面的撞击声终于停止了，应该是奉命攻入的军队暂时偃旗息鼓。
就在这一瞬间，云烛身形一顿，颓然坠向无数的火焰。
“姐姐！”云焰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扑上去抱住了姐姐。她已经心惊胆战地看了半日，此刻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抱着失去知觉得云烛嘤嘤哭泣起来，全身发抖。
云烛脸色雪一样白，手无力地垂落，洁白的广袖上有血迹慢慢渗出。
云焰连忙解下衣带，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却发现那些伤口极小极深，位于十指的尖端，仿佛有锋利的长针从指尖瞬地扎入，直抵血脉。
“姐姐……”云焰怔怔地看着，明白过来，忽地侧首看向那些如海的烛光。
——血红色的烛光下，银质的烛盏内，盈盈盛着的却是殷红的血！
姐姐……姐姐是在用自己的血，施行可怕的术法，以阻挡外面那些冲进来的军队？！云焰惊骇地看着，手剧烈地发起抖来，止不住从唇角吐出了一声尖叫。
“云焰……我没事。”被那一声尖叫惊醒，云烛悠悠醒转，支撑着坐起，将幼妹揽在怀里，“我跟了智者大人几十年……咳咳，不是白跟的……有智者大人亲自传授的术法，他们、他们没那么容易进来的。”
“嗯……”她怯怯点头。
外面又传来了军队急速的跑动声，似乎在上一轮闯入不成后，又有新的策略出来。
云烛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走到神殿的门边，侧过头，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种声音：风里有奇特的鸣动，仿佛有巨大的鸟类在空气中穿行，逐渐的逼近。这、这难道是……
“御前侍卫队散开！协助钧天部，进行上方降落！”有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决断而凌厉，带着多年来挥斥方遒指挥若定的气势。
——巫彭大人？云烛怔了怔，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有悲哀也有骄傲。
“姐姐？”云焰吃惊地看着她。
“居然逼得那个人出动了征天军团呢……看来，我给他带来了很大困扰吧？”云烛喃喃，在烛光中仰起了脸，极力抑制住眼里渐渐充盈的泪水，“真是想不到啊……我这一生，居然还可以和堂堂一国元帅对阵！”
云焰惊讶地抬头看着，发现长姐眼睛里居然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一瞬间，这个温柔沉静白衣如雪的圣女、仿佛焕发出了战士才有的光芒！
头顶的嗡嗡声越发密集，整个含光殿都在微微的震动，噗的一声，大殿猛地一震，似有什么东西凌空射中了屋顶——云烛知道，那是风隼发射出了长索钉住了目标，片刻后，便会有一整个小队的帝国战士足踏飞索从天而降。
她没有惊惶失措，只是收住了笑，抚摩着云焰的头，怜爱地看着这个年方十八岁的幼妹，低声：“小焰，你回内堂去把熬好的药端给二弟，嗯？”
“噢……”云焰怯怯地应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了内堂。
看着幼妹离去，云烛甩掉了刚刚包上的绑带，将纤细苍白的手举到了面前，用微弱的声音再度吐出了低缓的吟唱——随着那奇异的咒语，手指尖端再度有血沁出，慢慢的凝成一滴。
云烛眼里陡然焕发出冷光，以肩为轴挥动手臂，瞬地将血在地上抹开！迅速划出一个圆，双手结印，按在那个人血画成的阵内，念动了禁咒——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在咒语吐出的瞬间，地上血绘的六芒星里陡然发出了巨大的红光！
红光从地面凸起，呈半球状迅速扩散，转瞬就将整个含光殿笼罩在结界内。屋顶上发出喀喇的断裂声，那些钉住的银索在光线中如融化般纷纷断裂。已经掠低俯冲而来的风隼在一瞬间重新拉起，擦着结界呼啸而去。而那些来不及躲开的、就在遇到红光的刹那间被粉碎！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风隼上传来帝国战士的惊呼。
含光殿外，华盖下的指挥者望着骤然腾起的红光，眼神变了变，喃喃：“九字大禁咒？圣女独有的术法啊……这个孩子，看起来是拼了命要守住弟弟呢。”
“禀元帅大人，风隼着陆失败！”有下属匆匆上来禀告，“请求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还能如何呢？”巫彭望着那一道血红色的光，眉头微微蹙起，“这是连我都要退避三舍的禁咒之术啊……严加防守，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是！”下属领命退下。
旁边的金发女侍从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大人，这样行么？”
“没事，兰绮丝——以她的灵力，这种燃血之咒，支持不过三天。”巫彭冷冷开口，拂袖而去，“好歹一场相识，这次，就让那个孩子尽情地去做最后一件事吧！”
“她这一生中，还从未如此竭尽全力过。”
含光殿的后堂里透入淡淡的光线，垂落的帘幕忽然红了红。
“这是什么？！”一直死去一样人忽然动了，冲口而出。
“啪”，云焰本来就是战战兢兢，陡然听到这句话，不自禁地一惊，手里的药盏洒落在病人的身上，滚烫的药汁瞬间浸透了绑带。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敢抬头去看哥哥的表情，只是连声道歉，不停地去擦。
由于是不同母亲所生，在童年时她一直受宠，而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大姐和二哥却没有同样美好的童年——因为父亲长年驻守在外顾不上家里的事，所以母亲就对两个拖油瓶的姐弟肆无忌惮地刁难。
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将从五十多里外汲水归来的两个孩子关在了门外，一任拍门声回响在砂之国半夜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气里。
“这一对小杂种身上，流着来自他们母亲的不洁之血呢！如果不是为了‘那种血’的缘故，我们全族也不会被流放在外上百年！”听着一对儿女在门外寒风里嘶哑的喊，母亲咬着牙，恨恨地低语。然而，话音未落，大门就轰然碎裂了。
木屑纷飞中，她惊恐地看到哥哥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柴房里寒光闪烁的利斧，就这样生生劈开了门。云焕看着安然坐在温暖炉火旁的母亲，一言不发地提着利斧，一步一步走过来，冷冷看着她们两人，眼神可怕
那一瞬间，她恐惧地尖叫起来——她第一次感知到：哥哥想杀她！
那一夜，幸亏云烛及时地阻拦了逼近继母的弟弟。从此以后，母亲仿佛也心怀畏惧，不再敢过度的逼迫这一对姐弟，只是对他们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一任年幼的姐弟饥寒交迫在外面流离失所。甚至在几年后曼尔戈部发生动乱、云焕被掳为人质的时候，母亲不但没有设法营救，反而是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她六岁那年，长姐出乎意料地当选为圣女，于是一切全都改变了。
这一对姐弟变成了全族的中心，光芒夺目，高高在上，一跃成为大陆上拥有最高权势的人。所有族人、包括母亲在内，都恭谨而讨好地匍匐在他们脚下，不惜用尽种种奴颜婢骨的手段，来换取从流放地回归帝都的特赦。
经过母亲的苦苦哀求，她也被接回了帝都，来到了姐姐和哥哥身边。然而地位的骤然转换，让她一直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尤其怕这个寡言的二哥——她知道，哥哥不会轻易的忘记早年受过的折磨和侮辱……即便是有血缘的牵绊，即便是过了十几年，即便是他已然脱胎换骨——他看向唯一妹妹的眼神，依然包含着刻骨的敌意和冷漠。
那是猛兽一样嗜血的眼神。
如果不是有姐姐在……可能哥哥早就会把自己和母亲给杀了罢？
一直以来她都怕这个哥哥，一到了他面前就下意识地涌出恐惧和厌憎来，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既便如今他已成废人，同样也带着说不出的凌厉气息，令她恐惧。
“不用擦，”云焕不耐地皱眉，“愚蠢，我的身体现在根本没感觉了！”
她停住了手，不知所措地颤抖，死死忍住了转身就逃的冲动——为什么？她本来就该是最受宠的！为什么要轮到她来伺候他？哥哥是个可怕的人呢……他、他想杀了她吧？
“我问你外面怎么了！”云焕瞬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她，“云烛呢？”
“姐姐她……她……”云焰低了头，不停颤抖，却不敢说出看到的可怖景象，“她在……挡着那些想闯进来的人……”
“什么？！”云焕蓦地一震，喃喃，“怎么可能挡得住……难道她，她是在用……”
红光继续大盛，映得帷幕一片血红。
“不！”他猛然大喊了一声，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了身，“停手！”
然而身体根本没有力量，只是坐起到一半，便无力地往后倒去，跌靠在了软枕上。云焕剧烈地喘息着，眼里露出疯狂的光芒，伸手想去拿起枕边的光剑，然而筋脉尽断的手指根本无法握紧剑柄，只是微微一动，那个银色的圆筒就咔哒一声滚落在地上。
云焰惊骇地倒退，避在一旁，看着哥哥挣扎着滚落在地上。
红光透过帷幕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地狱里浴血归来的修罗。他抬起的手腕无力垂落，手腕上的伤痕仿佛忽然又裂开了，鲜血一滴滴落下。而绑带之下，有金色的光仿佛活了一样的在蔓延，渐渐从肩膀的位置向着心脏侵蚀。
云焕剧烈地喘息，仿佛强行克制着体内渐渐失去控制的某种力量——他的眼神极其可怖，隐约之间竟然闪出金色的光芒来。
这、这是什么？真可怕……真可怕！
——她的哥哥不是人，简直是个怪物！
她再也无法呆下去，尖叫了一声，踉跄倒退到了门边，返身就冲了出去。
“红色的光……那是什么？”帝都东北角的府邸中，飞廉望着天空喃喃。他已经被碧半请求半强迫地换下了一身戎装，恢复了平日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模样，然而眼神却还是紧绷着的，无法放下对朋友安危的担忧。
“好厉害的结界。”碧轻轻开口，神色复杂。
“留在智者大人身侧那么多年，总不是白留的。”飞廉吐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没想到圣女居然还是这么厉害的战士……不可思议，智者大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啊！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一些了吧？”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
“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把晶晶给找回来。”飞廉点了点头，回身，“碧，你早上有带人再去找过么？”
碧微微一惊，迅疾掩住了眼里的表情，镇定地回答：“有啊！府里上下翻遍了，还是找不到——倒是有人说，似乎在铁城看到过这样一个孩子。”
“铁城！”飞廉冲口而出，失惊，“难道她真的想出城回家去？”
“可能是。”碧叹息，款款地分解，“她年纪小，又听不懂冰族的话，这几天你一直没空陪她，她出来得久了，可能觉得寂寞了吧？——你本来也不该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的。”
“晶晶她救了我的命，”飞廉喃喃，“所以，我觉得可以给她更好一些的生活。”
更好一些的生活？碧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冷笑——将一个毫无保护自己力量的孩子从父母和家乡带走，带入到肮脏冰冷的权力之都，用珠宝装饰她，用美食哄骗她，予取予求地娇惯她……这，就是他这个阶层的人，所能想到的“报答”么？
——这，只是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一个黑暗的漩涡而已！
“我去铁城看看。”飞廉却急着往外走，“你跟我去么？”
碧迟疑了一下，最终转过了头：“不，我有些不舒服。”
“嗯……好好休息。”飞廉低声嘱咐，转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先走了。”
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下去，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身侧的案几。不，不能再犹豫了！大事临头，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今日，文鳐鱼传来了讯息：隔了七千年，海皇终于抵达了帝都！
飞廉带了府上的仆人来到了铁城，一一分派了人手拿着晶晶的画像沿着各条街询问。帝国等级森严，阶层对立。铁城街头甚少看到有来自禁城的人，所以在飞廉拿着画像过来询问的时候，那些百姓竟然个个露出畏惧的表情，躲躲闪闪不肯多说。
飞廉暗自心急，然而耳畔马蹄声迅疾而来，行人连忙纷纷躲避。
他诧然抬头，竟然在街头再度看到了青络——后者正匆忙地带领队伍往城外赶去，行色匆匆，和他并肩而行的是卫默少将。青络看到飞廉也是微微一惊，勒住马在他身侧停了一下：“你来铁城做什么？”
“怎么？”很诧异还能在帝都看到他，飞廉顿住了脚步，“你还没出征？”
“现在不就在出征么？”青络不耐烦，“可没你这个赋闲的轻松。”
“你出征怎么还骑马？你是征天军团的，应该是驾驶风隼或者比翼鸟才对啊。”飞廉打量着一身戎装、坐在马上的青络，吃惊，“难道……你被贬往镇野军团了？”
“呸呸，乌鸦嘴！”青络虚空抽了他一鞭子，“去叶城要风隼干吗？”
“叶城？”飞廉吃了一惊，“叶城怎么了？”
“发现了复国军的踪迹。”青络压低了声音，蹙眉，“听说有人告了密，揭发出星海云庭和复国军有联系的情报——巫罗大人还在帝都议政，就先派我和卫默过去弹压。真是很麻烦啊……怎么到处都是动乱！”
“星海云庭……怎么会？”飞廉记起了，那是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
“天知道。反正啊，这些鲛人没一个安分的！”青络直起了腰，策马，“这次非要去把他们一个个套上铁圈不可！”
他策马冲出了几步，忽地又回身，附耳：“不过，你那个朋友，破军少将，运气可真不错呢——巫真的那个结界连元帅都破不了，居然让他多活了三天。”
“三天？”飞廉脱口反问，脸色却变了——他没有想到云烛的结界，居然只能维持那么短的时间。
“嗯，三天后，巫真的力量就要衰竭了。”青络点了点头，忽地附耳低声，“所以……如果你还想救他，就要趁这三天！”
不等飞廉再问什么，青络重新直起了身，喃喃：“你就当我没和你说过这些。”
再也不答话，他返身策马离去，跟上了向着水底御道进发的部队，将一个铠甲鲜明的背影留给了怔怔出神的飞廉。
铁城是一个方整简洁的城市，按里坊制度将城区严格地划分为诸多小块，共设一百零八个坊，居住的均为冰族平民，大都以铸造武器为业，由帝国同一管理和发给薪饷。各坊各有名称，均为正方形，四周筑围墙，每边长三百步，即一里。三条经纬大街穿过铁城，大街上都是酒肆、客栈、集市等建筑，而每个坊里面亦有井字街。
“请问，阁下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来过这里？”飞廉沿路问下去，在一家铁铺里截住了一个匆匆往外走的人。
“没有。”那个人有些不耐烦，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便准备往外走——然而瞬地看到了飞廉的脸，忽地怔了怔，“飞廉少将？”
不想在铁城还有平民认得自己，飞廉吃了一惊：“阁下是？”
眼前的男子不过三十上下，剑眉星目，精壮轩昂，穿着一般铁城匠作的装束，敞着襟怀，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来，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皮革大囊，装了诸般工具，仿佛正急着出门。帝国律令严苛，等级森严，大都铁城的平民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皇城和禁城一步——这个人，如何会认得居于禁城的自己呢？
“在下在迦楼罗机舱里见过少将，少将不记得了吧？”铁匠低声。
“哦！是你？”飞廉一惊，想起了迦楼罗里看到过的巫谢副手，迟疑地开口，“你…你就是巫谢说过的那个铁城第一的工匠吧？……那个叫做……的……”
——然而当初匆匆一面，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请求巫谢出面搭救云焕上，竟是记不得这个冰族工匠的名字，不由略微尴尬。
“在下冶胄，”铁匠恭谨地俯身，“拜见飞廉少将。”
飞廉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然而冶胄却没有起来，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复杂，似乎欲言又止：“飞廉少将此次来铁城，是为了……”
“为了找这个孩子，喏，”飞廉再度把画像拿出来，“她昨日一早就走丢了。”
冶胄没有去看画像，仿佛一瞬间极其失望，吐出一口气来：“原来是为了一个小孩子。我还以为是为了云焕……那，看来还是算了吧。”
他站起，提着工具往外走，喃喃：“看来，那小子真的是没救了。”
然而他的脚步刚踏出，肩膀骤然一紧，已经被人牢牢地扳住。
“你说什么？”飞廉变了脸色，死死地看着这个铁城平民，压低了声音，“你……认识破军少将？你究竟是谁？”
冶胄坦然回头看着这个贵公子，眼里露出一种笑意：“我是云家的朋友。”
飞廉忽然间觉得自己心口仿佛被人迎面击中一拳，身子猛然一个摇晃——朋友！在这个帝都里，居然还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自称是那置于火山口上一族的朋友！就算巫真一族曾经获得过多少奉承和谄媚，曾经让多少归附的人获得过好处，如今兵败如山倒，所有人几乎是恨不得不曾认识过他们。皇城里，禁城里，早已没有一个朋友——不想，最后唯一的“朋友”，却是铁城里一个出身寒微的铁匠！
飞廉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低声：“我也是云焕的朋友。”
冶胄看着他，极缓极缓的点头：“我知道。在那一日，你来到舱室，恳求巫谢大人出手帮忙救他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他真正的朋友——我真高兴他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颓然松开手：“可我救不了他。”
“我知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打听禁城里的消息……”冶胄低声叹息，“十大门阀已然联手要置云家于死地！”
飞廉苦笑——是啊，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家族吧。
“你……”冶胄一直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揣测着他的想法，“想救他们么？”
“当然。”飞廉毫不犹豫的回答。
冶胄低声：“可那样，你就会和整个家族、甚至整个阶层决裂！”
飞廉沉默下去。铁铺里的炉火明灭映着他的脸，轻袍缓带的贵公子默默抬首，仰视着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金色之眼还在闪烁，仿佛看见了他这一刻的挣扎和取舍。是谁……又在塔顶，俯视着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呵，”他终于低声笑了起来，“反正，我早就是一个不肖的子孙了！”
那一瞬间，有力的臂膀狠狠拍在了他肩上，冶胄的眼睛闪亮如星辰。
“好！”铁城的铁匠用力握紧了贵公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低声吐出慎重的嘱咐，“如果你真的想救他……今晚子时，来铁城断金坊找我！”
飞廉吃惊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卑微的铁匠为何在忽然间爆发出了如此的力量。然而，那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决断、坚定而义无返顾——那是赴汤蹈火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相信了这个平民。
“记住，一个人来。”

镜·辟天  十、拯救
“很奇怪的力量。”站在客栈的窗前，遥望皇城方向，白薇皇后静静开口。
皇城的东北角上笼罩着的红色结界，让所有试图降落的风隼都纷纷走避，那种奇异的红光带着某种不祥的血腥气息，然而却又如此洁白无暇。
白薇皇后在血色的光里看到了某种悲哀却坚定的力量——奇怪……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在召唤着，穿越了几千年的时间，让自己的灵体起了呼应。
“冰族在这个时候起了内乱么？”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同伴淡淡开口，唇角浮出一闪即逝的冷笑，“那倒是方便了……”
“苏摩，别大意——”白薇皇后却开口，“我们应该已经被发觉了。”
黑暗里的人微微一震，瞬地看向窗外耸立云端的白塔——白云离合之处，那一道金黄色的光藏在云后，仿佛一只窥探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难道……塔上面的那个人，已经发觉了他们的踪迹？
“可为什么他没有让十巫来阻止呢？”白薇皇后喃喃，同样不解，“难道他是想以个人的力量来解决一切，一对一的来进行最后一战么？不，他应该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或者，他另有打算？”
她长长叹息：“七千年前我不懂得他；七千年后，我更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她的同伴只是看着虚空里肉眼看不到的连绵结界，冷冷：“我只是想知道，再按这样的速度往前走，一道一道破除屏障，要多久才能抵达白塔？我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一进入叶城，种种早年的记忆便被唤醒了。一路朝着帝都走去，一路便有更多的黑暗记忆苏醒过来——内心的浪潮越来越汹涌，那片黑暗的大海在呼啸，几乎要把他兜头湮没。他只能极力在其中挣扎，不让那些黑暗的回忆将自己吞噬。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每一处都镌刻着昔日肮脏的、苦痛的回忆。这些街道，这些建筑，这些人的脸……那是百年以来，在他噩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就是杀了他，他也不愿意再踏入这个地方一步！
这个肮脏的、该遭天谴的沉沦之都！
身体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要挣脱他的束缚，跳出来挥动锋利的引线、把这个肮脏帝都的一切搅得粉碎。那个杀戮欲望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压倒他的理智。毁掉……毁掉它！毁掉那些肮脏的东西，毁掉那禽兽不如的一族！
这、这是什么？是谁的声音？难道是阿诺那个家伙，还活着么？！
他紧紧的握着手心的如意珠，青色的灵珠在他掌心里闪烁，微凉的湿意仿佛沁入了他的骨髓，安抚着他狂暴的情绪。白薇皇后惊讶的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担忧的光。
然而，此刻周围街坊里忽然发出了错落的惊呼——
“看，快看！湖上起浪了！”
“没有风怎么忽然起了浪？这、这……不是做梦吧？”
“好大的浪！天啊……”
她扑到了窗口看出去，脸色也是一变：方才日中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镜湖上无风起浪，汹涌起伏——那些浪是暗黑色的，平地而起，高达三丈，呼啸着向伽蓝帝都卷来，仿佛一排排巨大的水底怪兽争先恐后的奔跑过来！
开镜之夜已过，难道是湖底的蜃怪又再度作乱了？
不！不可能。这些水，仿佛被某种力量召唤着向着帝都奔腾而来！能控制天地间“水”之力量的，唯有……她霍然回头，看着按着眉心露出苦痛表情的新海皇。
怎么回事？苏摩身上的灵力忽然起了极大的波动，身体里透出一种看不见的黑色的光来！那些光在不停的起伏挣扎，似乎要挣脱躯体的束缚，从他的眉心里透射出来！
这个鲛人之王的身体里……到底、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苏摩！”她低低惊呼了一声。
苏摩紧紧抱着额头，十指之间凝结出了淡淡的光。那些光之线，居然一寸寸的消失在他的颅脑中！引线透入颅脑，急速的绞动，仿佛想把整个头颅搅碎——那种痛苦让苏摩一时间无法再说出话来，然而他却一声不响，并没有停止这种骇人听闻的自残。
这样的狠毒，仿佛是要绞杀某个蛰伏在颅脑中的东西！
白薇皇后变了脸色，看着对方那种痛苦挣扎的样子，她忽然感觉到心里有微妙的起伏，仿佛有一个声音苏醒过来了，急切的催促着她，想要上前查看那个人的情况。
白薇皇后反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里露出隐秘的笑——白璎，我的血裔……终于，你还是按捺不住了么？如果你真的如此焦急，为何却要借助我的手呢？你该醒来了，你该自己去到他身边探望，而不是指望我。
一念未毕，身子忽然一震。白薇皇后张了张口，感觉胸臆中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冲出来——身心转换在一瞬间完成。
“苏摩！苏摩！”在意识消退的刹那，她听到自己开口发出了惊呼——不，那已经是白璎的声音。在那一刹，那个优柔的血裔终于如此强烈地凸现了自身的意志，夺回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
“苏摩……”她掠到了黑暗角落，将手放在那个苦痛挣扎的人的额头上，急急低呼着他的名字。后土神戒发出了纯白色的光，笼罩在海皇身上，水流一样进入了脑部，以“护”之力量催合着受到损伤的一切。
“不……”他却是极力的抗拒，想从这种光里挣脱。然而后土的光如影随形的笼罩下来，柔美纯白，一分一分将他眉心溢出的黑暗之色压制。
外面湖上的黑色波浪在消退，镜湖之水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重新压制，渐渐平静。
房内寂静如死，只有急促的喘息。
在半个时辰的痛苦绞杀之后，苏摩终于放开自己的手，一声不响的沉入了黑暗的最深处，闭上眼睛。每一次自残之后，他都需要以极快的速度来弥合伤口。
“苏摩，苏摩。”沉默中，他听到有人在急促叫着他的名字，有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他向下沉的身子。
谁……放…放开手……不要碰我……神思有些恍惚，苏摩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神却忽然变了——有泪水坠落在他的脸上，温热而湿润。
他定定看着面前俯下的脸：不、不是白薇皇后！
“请……请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苏摩。”那张脸在咫尺外的上方、悲哀的凝视着他，轻轻开口，语气宛如梦幻——是做梦么？一百年了，他曾经在无数个梦境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脸；每一次，那个幻象都消失在他将要触摸到她的一瞬……这一次，还是在做梦么？可是，却为何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都要清晰——
清晰到，能感觉出泪水的温度。
“白璎。”他终于清楚的吐出了这个名字，抬起了手，一寸寸触及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如雪，仿佛是冰做的肌肤玉做的骨。唯有泪水是温热的，顺着他指尖一滴滴滑落，证明了眼前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是真的……是真的！这不再是遥远的回忆，也不再是无法触摸到的影子。这一次……终于是真的了！
他忽然如释重负的微笑起来。
一切都是值得的。付出了那样巨大的代价，不惜舍弃了族人、扭转了星辰，悖逆了天地——他的手、终于能穿越时空和宿命，触到了她的脸。
她在他的掌心无声哭泣，眉目静好，如莲绽放，一如百年之前。
苏摩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有前所未有的平静——种种与生俱来的黑暗和憎恨都悄然隐去了，他仿佛回到了无限久远的从前，前世的记忆和此刻重叠。
白璎……是的，白璎。这两个字在百年后依然保持着那种魔力。当他在白塔顶上的黑暗里苦苦挣扎取舍，当他在慕士塔格的冰雪里完成了身心的蜕变，当他无数次在流浪的路途上濒临死亡……在那无数个黑暗的长夜里，这两个字，曾一次的浮现在心底。
无数的声音在心底里呼啸，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要突破胸臆里钢铁的牢笼，逼着他对眼前的人冲口说出埋藏已久的那两句话——那两句话……都只有三个字。
然而，那寥寥几个字却仿佛最严酷的封印，需要无限的力量去开启。
长久的沉默中，外面的天色却缓缓黯了。
黑暗的角落逐渐扩大，最终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仿佛宿命和回忆的影子在这一刻追了上来，将好不容易得到安静相处机会的两人重新笼罩。在那样的重压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对，仿佛深味着种种悲凉和怅然。
“苏摩……”最终，白璎先平静了下来，“你为何也会来帝都？”
苏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简短地回答：“和你的目的一样。”
“……”白璎手指微微一震——和她的目的一样？难道他也知道了魔的力量所在，所以特意前来一同封印那个破坏神么？不可能……他又怎会知道？这本是空桑人的秘密，只有双戒的持有人才能确定的事。
“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她有些诧异。
“是真岚告诉我的。”苏摩没有隐讳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白璎怔住，忽然陷入了长久地沉默——是真岚？在诀别的那一刻，她一直以为她的未婚夫并无知觉，或者说，即便是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他也没有什么立场来表示反对。因为他是空桑人的王，又如何能阻拦这一场事关国运的魔神决战？
真岚……你知道自己无法前来，竟不惜借助了苏摩的力量么？
身为空桑的皇太子妃，最后一任白族的王，后土神戒的持有者——我早已抱定了为空桑而死的信念，无悔亦无憾。但，你却并不愿意我就此以身相殉，而希望我以别的方式继续活下去？——可是，尽管如此……你又怎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此刻在无色城里无法走出一步、只能仰望伽蓝帝都里种种巨变的你啊……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她一直沉默着，感觉内心种种思绪纷乱如麻，指尖微微发抖。
在暮色里，苏摩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忽地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终于开了口，迟疑着：“苏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然而，黑暗里的人却更快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在一瞬间重新变得漠然，看着窗外的暮色，声音洞彻而冰冷，“既然你重新醒了过来，那便表示，你已然做出了某种决定。”
“是。”白璎微微叹息，低头看着手上的后土神戒。
“我知道你的决定。”他的眼神毫无变化，似只在漠然地说着一个事实，“你将作为空桑的皇太子妃活着或死去，不会再有别的——是么？”
白璎默然，并没有否认。
神戒的辉光映照着她的脸，柔和而又宁静——如今的空桑皇太子妃，已然不再是百年前那个羞涩苍白的贵族少女。她心里有着自己的选择和坚持，即便是多么的艰难和痛苦，也不会再如百年前那样以一死来逃避。
“苏摩，”白璎沉吟着，似斟酌着用词：“你知道，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我……不能再像很多年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的重复了她最后几个字，“任性妄为。”
“我是空桑人的太子妃。”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声，“非常感谢你给了我新的生命，让我有了一个赎罪的机会，可以再度为空桑而献上生命，而不是如同百年前那样无谓的死去。”
“无谓？”苏摩忽地冷笑。只是阖起了眼睛，许久，才开口一字一字回答：“不必谢我——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而现在，两清了。”
白璎猛地一震，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涌上了泪光——百年之后，他第一次承认了曾经亏欠她。她明白，这样的说法、已然是这个生性孤僻高傲的人最委婉的道歉方式。
黑暗里浮现出绝美的轮廓，高傲而冷清。就算是过去了上百年，沧桑变幻、风霜满面，她却依然可以从这个人的侧脸中看到昔日那个令她痴狂的少年的模样，提醒她曾那样深切的爱过那个人。那一瞬，她几乎无法克制住内心乍然涌现的悲哀，就要屈服在这样突如其来的软弱之下——她向着他伸出手去，指尖颤抖，无数悲喜在心中呼啸。
然而就在此刻，苏摩却漠然地开口：“一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空荡的语音在黑暗的房间内回荡，仿佛命运无声的宣判，令她如坠冰窟。是的，她已经不再是昔年懵懂纯真的小郡主，束缚着她的也不再是种种王室的繁文缛节，而是更加强大的信念和使命——如同他现在也有全新的身份和责任。
他们两个人，再也不是昔年白塔顶上那一对绮年玉貌的孩子。
太晚了……太晚了啊。当一开始、在他背负着那个肮脏的秘密来到她面前时便已经太晚；当结束时、心如死灰的她从白塔顶上一跃而下时便已经太晚——在宿命的交叉口上，他们在百年前便已经生生的错过。
既便如今能再度的相逢，即使他背天逆命地试图改变星辰轨道，一切也已经无法挽回。
人的一生里，绝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暮色初起的时候，复国军暗部的队长悄无声息地掠入窗口，惊讶于室内居然如此安静——难道文鳐鱼传错了话，海皇不是在这里么？
碧正感诧异，忽然间觉得喉间剧痛。在血流下来之前，她紧急顿住脚步，不敢再动一步——对方的力量极其强大，根本不是她可以抗拒。
黑暗里，她隐约看到一个优雅绝伦的侧影。当先引路的文鳐鱼停在他肩头，摇头摆尾地喃喃说着什么，黑暗里的人在侧头凝神倾听，青碧色的珠光笼罩着他——碧蓦地一惊，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这、这是如意珠！
那么，眼前这个人，确实就是传说中新任的海皇了？！
“你是……”终于，那个人开口了，松开了引线，“碧？”
“是！”碧低下了头，单膝向着黑暗里跪下，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激动：“是！复国军暗部队长碧，特来参见海皇。”
“暗部……”那个人微微沉吟，开口，“为什么今天才来？”
“属下本来昨日得了文鳐鱼传讯，当晚就想赶来——只是……”碧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只是部中有同僚背叛，事发突然，所以耽误了一夜。还请海皇见谅。”
“背叛……”海皇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语气却有些奇特，“复国军里，也有叛徒么？”苏摩笑了笑，但却并未流露出什么，只是顿了顿，继续话题：“我听如意夫人说，你是复国军里级别最高的间谍，立下过很多大功——包括前几日靖海军团围攻大营，也多亏事先得了你的情报，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是。”碧没有多说什么。
“那么，这一次，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苏摩终于从黑暗里移动过来了，走到她面前来，那一瞬，碧看到了他的脸，忍不住的发出了低低的惊呼——那样的容貌如闪电一样照亮了昏暗的室内，宛如天神降临。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皇血脉？
她还没来得及从惊讶中回过神，苏摩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出手，将一串东西垂落在她眼前——那是一串十枚戒指，款式奇特，每一个上面都系着一条引线，相互交击着发出轻响，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美丽而鬼魅的光华来。
他伸出手，吩咐：“帮我把这些东西，镶嵌入指定的地点。”
“是。”碧并没有好奇，只是决然的接受了这个命令。
“从铁城的南正门明德门开始，穿过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门，沿着朱雀大道，每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埋下一个，”苏摩低下眼睛，静静的吩咐，“今晚子夜之前完成。”
“是。”碧微微弯了一下腰，领命。
“去吧。”海皇松开了手，戒指掉落在碧的手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引线垂落在戒指后面，拖出丝丝缕缕的光。碧没有多话，只是用双手捧起银戒：“那么，属下告退。”
她走到了门边，忽然听到海皇在后面问了一句：“碧，我看到帝都的东北角上有血红色的结界——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碧站住了身，恭谨的回答：“禀海皇，东北角是圣女云烛居住的含光殿——大约是因为元老院想要诛灭巫真一族，从而遭到了云家抵抗。”
“云家……”苏摩在黑暗中沉吟——是桃源郡里曾经交手过的云焕么？帝国军队里唯一一个可以和他一战的少将……海皇不由微微冷笑起来：沧流帝国真的是国运将尽了吧？动乱将起的时候，居然还要将难得一见的精英诛灭！
“为何族灭云家？”然而，却是另一个声音终于按捺不住，蓦然开口。
碧大吃一惊：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查看过周围，但居然没有发现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居然消弭了存在感，让她毫无知觉？是谁？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抬起眼请求海皇的指示。苏摩望向黑暗里，似乎也在诧异为何对方会忽然开口，但终于是点了点头，示意碧如实回答。
“因为前几日星象有异，元老院担心破军会带来极大灾难，故此先开了杀戒——”碧低声回禀，看到黑暗里居然还有一个白衣的女子，正在倾听着她的回答，“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借口。十巫相互倾轧已有多年，说不定也是有人想找机会灭了新兴的巫真一族”
“是么？”那个声音微微一颤，喃喃自语，“云焕……被铲除了么？”
“是的。”碧低声回答，“云焕少将下狱拷问后已成废人，但元老院还想斩草除根——所以，目下巫真云烛正在极力阻拦军队冲入府邸。”
苏摩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红光：“巫真具有如此大的灵力，也是罕见。”
“那，应该是出自于智者的传授。”碧低头回答。
“智者……”苏摩眼神微微一变，抬头看着暮色中高耸入云的白塔——那是这个帝国的主宰么，也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巫真如今展露的术法已然高深，那么，白塔顶上的那个人，又该具有怎样的力量？
“去吧。”终于，他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子夜时分，等你的消息。”
“是！”碧退了出去。
在她退出后，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苏摩看着夕照中的白塔，仿佛回忆着什么。而他身后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锁着眉，仿佛有某种忧虑，定定望着含光殿方向。
“云焕，是我同门师弟。”终于，白璎开口了。
“但他是沧流帝国的军人。”苏摩冷冷回答，。
白璎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光剑——银白色的剑柄上刻着剑圣一门的表记，小小的星辰正在闪着光，标示着她当代剑圣的身份。剑圣门下千百年来同气联枝，守望相助。而如今，她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同门陷入绝境？
苏摩转过眼看着她，冷诮：“你不会想去救他吧？”
白璎低头，默不作声。她和那个同门师弟只是陌路，百年来也只得在师父灵前的一面之缘，此外的所有时间里，他们便是为了各自国家而战的对手了——然而一想起在古墓中，那个冷酷军人埋首水中无声恸哭的模样，想起他是用怎样的眼神仰望着死去的师父，她只觉心底有波涛翻涌。
那深藏的感情仿佛炽热的地火，几乎可以洞穿大地般坚厚的岩石，却又是如此绝望和无助——时间和空间汇成了一条巨大的河流，将他们阻隔。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从不开口；也从未真正的明白、到底自己在奢望着怎样一个结局。
于是，就在寂静的暗涌中，隐忍了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如此深切地理解了自己这个同门师弟。难道此刻，她却要在咫尺的距离内，眼睁睁地看着那羽白鹰折翅而坠？
“不。”然而沉默许久，她终于还是挣扎着做出了最后的回答，声音冷定——
“我必须，先去做完要做的事情。”
暮色初起的时分，飞廉回到了府邸上，看到碧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饿了么？”她没有问他白日去了哪里，只是温柔地递过了筷子，“吃吧。”
“好丰盛啊，今天怎么有时间大展手段了？”他坐在桌前，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十八道菜肴，失笑，“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不成？”
碧微微笑了笑：“不是。只是想着你这几日太过劳顿，想给你补补身子。”
她的笑容里隐约带着某种凄凉，然而坐在身侧的人没有发觉。飞廉满心喜悦地举筷，一边吃一边夸奖。吃了几筷，忽地感觉席间冷清许多，想起少了哪一个人，不由隐约有些不安：“碧，我今天出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晶晶的消息……我怕是……”
“不会有事。”碧微笑着，夹了一筷子翡翠鱼到他碗里，柔声安慰，“那么一个小孩子，与世无争的，又不比云家姐弟——谁会把她怎样呢？”
她巧妙地把话题带开，飞廉果然就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含光殿方向，担忧起另一件事起来：“是啊……含光殿那边，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唉，如果再不找出一个方法来救他，云家就真的死定了啊……”
碧无语，只是沉默地替他倒了一杯酒——对于云家，她向来甚少有好感，此刻也不想勉强自己说什么。飞廉没有喝，只是看着满桌佳肴，出了一会神。
“碧，我出去有点事，”他霍然长身而起，“你自己吃吧。”
“嗯？”碧有些吃惊——难道，又是要去找人商量如何营救云焕么？她想劝阻，却不知从何开口。飞廉走到门边，顿住了脚步：“对了……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你先休息吧。”
碧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贵公子到底做了一个什么决定，然而飞廉并未再解释一句话，抓起披风和佩剑，冲进了夜色，随即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装颓然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神。
居然……连最后的一餐，都无法在一起好好的吃完么？
她的手茫然地垂下，袖子里，十只银戒发出细小的声音，冰冷而微弱。是了……今夜，她也要去做一件大事——幸亏飞廉有事走开了，否则，还要如往日那样在他酒里下药，令他一觉睡到天亮，不至于半夜醒来拆穿她的身份。
今夜，必须要开始行动了……
已经快六年了啊……飞廉，我们之间的缘分，终于是到头了。
在城门关闭前，飞廉终于赶到了铁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整个帝都笼罩在深秋的寒气里，大街上寂无人声。他怕引起值夜之人的注意，便绕到了僻静的小巷里，站在断金坊后门的阴影里等待。
叮咚的打铁声还在不断传来。想来匠作们还在劳作，冶胄一时间还脱不得身。
如今云荒全境战云笼罩，各处不停有骚乱和起义，帝国需要出动大量的军队，所以，连铁城的匠作们也不得休息，每日埋头加班加点的打造武器吧？
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新月升上了天际，他才听到门悄无声息打开的声音。
“飞廉公子？”门后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喜异常，“是你来了么？”
冶胄疲惫地开门出来，一眼看到了月下等候已久的人，不由惊喜万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云焕那家伙，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苦笑：“说吧，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他？”
“跟我来吧，飞廉公子！”
帝都的夜降临了，匠作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铁城寂无人声，只有迦楼罗静静停栖在一望无际的石坪上，金色的双翅上披着月光，寒冷而孤寂。
舱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只有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的声音。
“云、云少将……”空无一人的舱室内，有模糊的低语响起，宛如一个孤魂在夜里游荡，发出不甘的低吟，凄楚而绝望，“谁…谁来……救救他——帮我、帮我…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无论怎样都……”
无数的珍珠在黑暗里滚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闪烁。
随着舱室内金座上那个人的低语，整个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反复地抽紧。在那样强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发出了震动，仿佛是躯壳想回应灵魂里的这种请求，挣扎着想冲上九霄。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迦楼罗还是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有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光靠着傀儡一个人微弱的念力，根本无法让这个可怕的机械真正飞起来！
“谁来……谁来帮帮我……”无助而绝望的声音在黑暗里蔓延，渐渐嘶哑——帮帮我啊……否则…他会死……少将和他的姐姐，会死在那个铜墙铁壁后的禁城里！
颅脑里密密麻麻插入了金针，潇发出激烈的喘息，感觉自己的所有思维都被钉死。然而，她还是极力地挣扎，不想舍弃那些脑海里固有的记忆，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不能忘……不能忘！即便是那样痛苦，也不能就此忘记……因为在其中，也依稀夹杂着微弱的暖意。
多少年前的回忆，忽然在那一刹席卷而来。
“潇，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我是无法再回头看的——所以，我要你站在我背后。”
将没有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她带入征天军团时，他那样对自己说，眼角却是睥睨着那一群窃窃私语的同僚——那群蠢材一定又在议论纷纷吧？因为他竟然选择没有受傀儡虫控制的鲛人当搭档，何况这个鲛人、又身负着屡次背叛恶名。
——征天军团建立后的七十多年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是。”她静默地跪了下去。
“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意志，所以，作为‘活的兵器’，你也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战斗方式。”他低声对她说——那是一个契约的建立。
那一天，他对她提出了三个要求——
“潇，我希望你能证明你的能力。你必须要远远胜过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只有这样，站在这里的蠢材们才会对我今日的决定闭嘴，知道么？”
“是。”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好。”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年轻军人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
“不过，我并不需要你证明你的忠诚。”他忽地转了语气，薄唇边露出冷冷的笑，提出第二个要求，“既然我允许你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自然同样允许你保留了‘背叛’的权力——潇，如果不能忍受的话，尽管背叛我。”
“不。”她紧闭嘴唇，吐出了一个字。
他顿了一顿，审视似地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她是否言不由衷。
“如果，某一日我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战死了的话——你就自己逃吧！”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这一次唇边没有讥诮的笑，严肃而冷漠，“别学那些没脑子的傀儡，非要和那些机器共存亡——那样不值得。”
“不！”她霍然抬起了头，深绿的眼睛里闪过了光芒，陡然提高了声音——这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大堂上的每一个军官之耳，引得无数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
“这是命令！”他蹙眉，低喝。
“您说过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志，”她抬头看着他，决然反驳着“主人”的命令，“那么，潇自然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不是么？”
“……”他一瞬间沉默了下去。
沉默中，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交头接耳的议论——
“看哪，第一天就敢对主人说‘不’呢！”
“云焕那小子那么嚣张，将来一定会死在这个鲛人手上……走着瞧吧！”
“听说这个鲛人之前只不过是镇野军团的营妓，还谈什么驾驭风隼？云焕看上她，不至于是为了独食吧？哈哈！”
然而在那一片耻笑中，他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明白这个鲛人内心到底是想着什么。忽然之间，他薄唇扬起，露出一个锋锐的笑，提高了语声：“好！既然如此，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沙场上——潇，我为能拥有你这样的部下而骄傲。”
他俯下身，将象征着军团傀儡标志的银色臂环套上她的手臂，咔哒一声合拢——钢铁打造的精致臂环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她的姓名、年龄和所属部队名称。
一旦戴上，除非战死永难除下。
“遵命，”在命运的枷锁合拢的刹那，她第一次顺从地低下头，臣服于那个英挺冷酷的帝国军人，缓缓吐出了那几个字：“我的主人。”
是的，她和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不同，她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意志。作为军团中唯一不曾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她却比任何一个傀儡都更加忠诚——是她自己在当日选择了成为他的傀儡，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即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百死而不悔。
——人心向背的力量，又岂是区区虫豸可以相比？
那之后，他们一起渡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共同驾驭着风隼，从云荒大陆的一头飞到另一头，生活平静而又紧凑。
她表现得很好，在每一年的军中比武里都能拿到第一，从未令他失望。整个军团中唯一能和她一较高下的，只有飞廉少将鲛人傀儡的湘——然而对方是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论灵活应变，则远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了。
她为他赢得了很多荣耀，辅助他在沙场上百战百胜，成为巫彭元帅称许的“破军”。
然而平日里，他们之前却很少有交流。
他的话不算多，如果她不主动开口的话，他也一定是静静的坐着出神，肩背挺拔军容严整，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视线无意识地盯着西方天空的尽头——那种无意间流露的孤独感往往令她突然感到心脏缩紧——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不快乐，沉默的心里压抑着太多孤独和不甘。
她不知道那种异常的孤独和不甘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她记得：在他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眼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表情。
…………
他不会记得她，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而夜又太黑。然而，她却不能忘记十几年前那一对汲水而来的姐弟。
那样寒冷的黑夜里，吐着血的她被从营帐里拖出，床上一片狼藉。那个副将不停地擦着嘴，喃喃地骂娘，指挥下属将奄奄一息的鲛人扔到了营外，醉醺醺地扬长而去，摸向另一个营妓的帐篷。
她匍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已然被一口口的吐尽。
真好啊……终于是，可以死了么？
她活了两百多年，已然太长——长到，已经无法再背负这样深重的憎恨和敌视了。作为一个鲛人，她早已被世上的所有人所抛弃。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朔方城十一月的夜冰冷彻骨，砂风呼啸，干燥而暴烈。
夜很静，冻僵的手足上，几乎可以听到肌肤一寸一寸开裂的声音。
她不甘地抬头看着夜空：在海国的传说里，每一个鲛人在死后都会升到天空里，变成一颗闪耀的星辰——可为什么在她临死之前，还无法看到那些星星呢？那样……至少可以让她在族人平静善意的注视里死去，无论她的灵魂能否升到星星上。
那一夜，如果不是那一对姐弟，她一定会在西荒干燥冷酷的风砂里死去。
然而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大木桶里，有温热的水浸泡着她干裂的肌肤，还有一只手拿着布巾，不停地温柔擦拭着她嘴角沁出的血。
“啊，你终于醒了？”在她睁开眼的刹那，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喜地说。
篝火一明一灭，映照着少女秀丽的侧脸，宁静而温暖。
她迟疑的看着那个孩子，还以为幻觉——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女有着雪白的肌肤和纯金色的长发，显然是沧流冰族的子民。然而奇怪的是，她眼睛却不是冰族该有的湛蓝色，而是在深蓝中透出隐约的黑色来，美丽不可方物。
应该是混血的贱民吧？所以，被赶到这个苦寒之地居住？
“弟弟，快把烧好的水拿过来，桶里的水又开始冰了！”西荒的夜里风非常冷，少女试了一下水温，侧过头，对着另一边焦急的唤，“快一些呀！”
她浮在桶里，微微一惊：在西荒水是极其珍贵的，一个家庭需要有专门的壮劳力每日往返上百里，才能背回足够的水——而他们，居然是将背回的水全数给了她？
“不行……”她微弱地推脱，“你们的水……”
“没关系，最多再连夜去背一趟。”那个少女柔和却不容反驳地开口，按住了她的肩膀，“你是一个鲛人吧？——如果不泡到温水里，会没命的呢！”
她怔怔凝望着那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没有星月的夜色下，那双眼睛是如此洁净无邪，与她前半生看到的所有充满了欲望的眼睛截然不同，宛若圣女。篝火旁的男孩子拿下了瓦罐里滚热的水，走了过来。他提起瓦罐，将热水沿着桶壁小心地倒入。一边倒，他的姐姐一边搅拌着，试探水的温度，直到认为足够温暖才让他放下了手。
“那些家伙真是一群畜生。”那个孩子忽然开口，冷冷，“连继母都没这么对我们过。”
她惊住，抬头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姐姐不同，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有着一切沧流冰族该有的特征。然而，他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她无法描述那一种感受。在那一刹那，她仿佛是看到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长大的兽。
——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的相遇。
那时候，他才只有七岁；而她，已经活了两百多年。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所救……而那之前，所有的人：无论是同族还是冰族，战友还是敌人，无一不对她投以冰冷憎恨的眼神。在她冰冷刺骨的一生里，唯有那一夜是温暖的。那种暖意浸透了骨髓，多年后尤自残留在身体里。
从砂之国活下来后，她曾经发誓要找到那一对姐弟，报答那一夜的滴水之恩——或许，那并不是为了报恩，而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活下来的理由……她尚被某些人需要、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存在价值的理由。
而上天终于成全了她一次，让她在帝都重逢了那一对姐弟。
十几年过去，那个寒夜里汲水的孩子如今已然是英姿风发的帝国的军人；而她、却还是当时那般的模样——生命和时间、对两个不同的民族来说，原来是如此不对等的东西。
她在那个冰族的青年军官面前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恭谨地称他为主人，任他俯身将钢铁的臂环锁上手臂——那一刻，她竟没有丝毫背叛民族和国家的耻辱，只觉得有断绝一切后路的轻松。而臂上的禁锢，反而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觉。
从此后，她只属于一个人，那些家国荣辱全部化成了灰烬，他就是她存在的理由。
她甚至感到某种欣慰：过了那样长时间暗无天日的岁月，直到如今，终于有机会做一点什么，令自己的生命焕发出新的光来。
她终于是，活过来了！
……
那之后她追随着他南征北战，渡过了三年。
她是聪明而顺从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那样沉默着，做好了一个优秀傀儡的本分，眼看着他一步步的血战前行，用剑在森冷严酷的帝都里杀出一条血路，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他很幸运，除了拥有出众的天赋之外，还有着一个受到智者大人宠爱的姐姐、以及一个不遗余力教导他提携他的上司。很多人都私下议论，说他会是巫彭元帅的接班人，下一任帝国的战神。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投靠到门下——本来人丁寥落的云家忽然间就有了上千的“远亲”，门庭若市，歌舞升平，一扫在西荒时的冷落。
她想，这一回，他应该不再感到落寞了吧——毕竟，如今的一切对一个西荒的贱民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梦幻一样的景象，几生几世都无法触及。
——然而，他依然还是那样沉默，依然还是经常一个人看着天空出神，依然还是透露出那样的眼神，依然还是……孤独而不甘。
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还是忍不住再度的缩紧——他到底要什么？要怎样才能快乐呢？站到最高点上可以么？获得人所未有的力量可以么？除了那个已然不属于他的姐姐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人或事，可以让他暂时展开一下眉头？
他……可曾真正地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的心里，又埋葬着怎样一个名字……为什么总是凝望西方尽头的天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他眼里她是以何种方式存在——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不可或缺的武器、在战斗中的左右手。而他是一个好的主人，知道如何将一件武器发挥到最大效用，平日也懂得如何去爱护。
只是，那种爱护是无情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挡住刺过来的剑——犹如在桃源郡遇到苏摩时一样。
然而，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怨恨——
“如果无法忍受，你也可以背叛或者逃走。”
最初立下契约的一刻，他就那样明确的对她说过，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本就是一个天地背弃的人，她所有的愿望，也只仅仅是成为一件最好的武器，能够陪伴他一路血战，直到登上最高点。
可是…可是……难道时至今日，就要终止在这里了么？
不！绝不能就此罢休！不甘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死都不甘心啊！
有谁、有谁来……帮帮我……
黑暗的迦楼罗舱室里，她无声地呐喊，无数的珍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
月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迦楼罗的双翅上，淡淡的金光在攀援而上的人脸颊边浮动，衬得两个人仿佛是在金色的波浪中无声无息上升。
冶胄领着飞廉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断金坊石坪上，从云梯一步一步的攀向紧闭的舱室。
一路上，冶胄没说一句话，他不便多问，心里忐忑。飞廉一直在猜测这个铁城名匠半夜带他来这里的原因，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么做会有什么帮助。他的内心甚至有了短暂的动摇，觉得自己可能是踏入了某个圈套。
然而，不等他将目下诡异的情形整理出个头绪来，脚下忽地一震。
“这是怎么了？”感受到脚下这个巨大机械在居然颤栗，飞廉忍不住低声发问。他将手指放在机械金色的外壳上，清楚的感觉到那薄薄的金属上一阵阵传来由内而外的颤抖，仿佛有一颗微小的心在巨大的壳子里反复的缩紧。
“迦楼罗……是在哭吧？”冶胄轻抚着机械外壳，低声叹息。
“哭？”飞廉诧异。
“进来吧。”冶胄已经打开了舱室上的锁，回头低声道。
冷月下，舱室打开了一半的门犹如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幽黑得深不见底。飞廉略略迟疑了一下，仿佛是在猜测舱室里到底是藏着死神还是救主，然而只得一刹的迟疑，便毫不犹豫的抬足，踏出了最后一步。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啪”，乌金的舱门在身后关上，整个舱室内一瞬变得不见五指。
然而，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却闪烁着无数的星星。飞廉在踏入舱室的刹那惊住，怔怔看着这梦幻一样的景象——无数的明珠铺满了冰冷的地板，闪着幽幽的光，宛如黑暗里浮出了无数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地上时隐时现，一粒一粒疏疏朗朗，仔细看去，竟然是呈同心圆分布。
在这个明珠之海的中心，静静地伫立着一把闪着冷光的金色椅子。
椅子上那个鲛人睡去了一样地坐在那里，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水一样流淌下来，一直铺到了地面——然而，却有一粒粒的珍珠从低垂的睫毛下接二连三滚落，滴答滴答，轻轻在地板上跳跃。宛如梦幻。
“谁、谁来…救救他……”模糊的低语响彻了舱室，时远时近。
飞廉怔在当地，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这、这声音……从哪里传来？！这分明是潇的声音，可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鲛人却根本没有开阖嘴唇！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鲛人居然可以将心里的话直接传送到他耳畔？
这是念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惊骇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却听到了那个鲛人说出了云焕的名字：“云少将……谁…谁来……救救他……”
他忽地呆住了，隐约明白了什么，回头看着冶胄，对方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如你所见，迦楼罗已经研制成功。”冶胄终于开口了，走过去将手放在金色的头盔上，“不过，也出现了超出我们预计的异常现象：虽然这个鲛人已经被融入了这个机械、成为‘迦楼罗之魂’，但她却依然保持着强烈的个人意志！”
飞廉一惊，看向那个已然被钉死在金座上的鲛人——那里，无数引针密密麻麻地插入了鲛人的颅脑，将她的整个身体和机械融为一体。潇的身体在颤抖，于是整个迦楼罗也由内而外的发出了一模一样的颤栗。
飞廉定定看着潇，然而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是死亡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生存着？
“不，她还活着，但只是以迦楼罗的形体而存在——冰冷的武器被赋予了生命……我们，终于达到了神的领域！”铁城名匠轻轻抚摩自己的杰作，眼中露出了骄傲之色。
然后忽地抬眼看他，低声：“你听到她的请求了么？飞廉少将？”
“谁来、谁来帮帮我……救救、救救……云少将……”
那个声音回荡在舱室里，仿佛一个孤魂在不甘而绝望地挣扎，对着他拼命伸出手来。
“潇，我想救云焕，”毫不犹豫地，飞廉在那个没有知觉的鲛人面前俯下了身，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可是……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
机舱的颤栗在一瞬间停顿，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深夜前来的军人会做出如此许诺，整个迦楼罗陷入了极度的寂静。然后，又仿佛狂喜一样地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的金属在共振，那些薄片发出了尖利的低啸，在密闭的舱室内如同海啸涌来。飞廉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听觉，只是看到无数明珠迅速从鲛人眼角沁出，滚过深蓝色的长发，落到了地上。
“是么……是么？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救他？”
潇的声音响彻了舱室，狂喜。
“是。”飞廉点头，肃然回答，“我不能眼看着他死。”
“是么……”冶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忽地一把按下了某个机簧，厉声，“那么，就请坐到个位置上来！”
喀嚓一声响，金属的地板忽然滑开！
一片金色的板从舱室腹下无声无息升起，一边升起、一边迅速变幻着形状，一层层的展开，在短短片刻内化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椅子，静静与潇的金座背向而立，宛如孪生的镜像。有一个同样的金色头盔，从舱顶的暗门中落下，垂吊在了金座的上方。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变化——这是什么……巫谢他们在几十年来，居然做出了如此了不起的东西！那、真的是接近“神”的创造！
“这才是迦楼罗的主座，”冶胄低声解释，“也就是操纵者的位置！”
“什么？”飞廉一惊，然而迅速地明白过来了，“你让我操纵迦楼罗，去把云焕……”
“对！”冶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击掌，“就是这样！”
飞廉惊住，一时间有些无措，看着巨大舱室内那两张金色的椅子：一张是巨大而简洁，另一张却是纤细而精致，两者背向而立，仿佛镜中倒影，一棵藤上生长而出的两颗果实——他知道无论谁一坐上那个位置、便将拥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请…救救他……救救他……”那个鲛人傀儡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带着哀求和绝望。他看着空空的主座，低下了头，迟疑片刻——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如果我有驾驭机械的本领，就绝不会麻烦少将。”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冶胄眼里慢慢变成一种铁灰色，低声，“可是……不是每一个铁城贱民都如云焕那家伙般好运，可以进入讲武堂和征天军团，接受这方面的特殊训练。”
飞廉一震，迟疑：“真的可以？我们没有如意珠，怎么驱动这个机械？”
“没有如意珠，可以尝试别的方法——这个我来设法，你只要选择是否和我一起去救他！”冶胄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能再等了，再下去整个云家会全族被灭！”
冶胄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酷：“如今，潇愿意为云焕而战，我愿意为云焕铤而走险。少将，你说你是云焕的朋友——那么，你是否愿意为他坐上这个位置？！”
飞廉咬紧了牙，双手微微发抖——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背弃家族，舍弃荣华，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无法承受的事，事实上那正是他多年来一直想挣脱的锁链；他怕的却是自己一旦走出了这一步，整个巫朗一族就会被连累！
“不用担心。到时候你拉下头盔将脸挡住，没人会认得出。”仿佛看出了对方的顾虑，冶胄开了口，显然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迦楼罗的力量巨大，可以轻而易举的达到我们的目的——只要将云家姐弟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返回。”他举起了一只手：“我发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事毕，你照旧可以过原来的生活。”
飞廉眼神剧烈的变化着，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前方便是不可预知的深渊，从此后将会发生什么他无法知道，也不会再由他控制。
“求…求你……帮帮我……”那个声音却再度响起来了，充斥了黑暗的舱内，远远近近，如泣如诉，“救救、救救……云少将……除了你，没有人愿意再来救他……”
“唉……”黑暗中，飞廉终于缓缓抬起手，无声的握紧了金座冰冷的扶手。他霍然转身，坐入了巨大的金色椅子，将双手放在了两侧扶手上，肩背挺直的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睛，看着冶胄，眼神克制而平静：“开始吧！”
喀嚓。轻轻一声响，头盔自动闭合，金色的面具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好！”冶胄眼里放出了激动的光，语声都有些颤抖，“那么，趁着巫即巫谢他们都去了禁城，从今天开始我就教你如何控制这台机器！”
“要多久？”飞廉低声问。
“和风隼、比翼鸟的操作非常相似，”冶胄低声，“以少将的领悟力，应该不难。”
飞廉沉默了一下，仿佛在那个黄金的头盔里感到了窒息。
“好，”他低声，“我会尽力。”

镜·辟天  十一、背离
一直到晨曦初露，城门重新打开，飞廉才悄然返回了府邸。下人们都还在沉睡，他独自静悄悄地回到了后堂卧室，并未惊醒一个人，准备重新就寝。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碧竟然不在房里。
——这么一大早，怎么就出去了？
诧异地找遍了整个院子，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影子，他有些担心起来，敲门叫起了几个下人询问，却都睡眼朦胧的说没看到过碧小姐出去。飞廉越发觉得不安，也顾不得自己一夜未睡，叫起了全府里的下人，吩咐他们出去内外的找。
真是一团糟——那么多棘手的事情没有解决，碧居然又失踪了？
仆人们没有找到碧，却在翻天覆地的搜索后送上了一件东西。飞廉只看得一眼，便变了脸色——那是一个五色丝线捆扎的球，一直是晶晶手里拿的东西！
“哪里找到的？”他失声低呼。
“禀公子，是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侍从回答，“奴才无意钻进去，发现那里居然有一个奇怪的小池子——这个球，就在水面上浮着呢。”
“……”他捏紧了那个湿漉漉的球，只觉捏住的是自己的心脏。
难道说……晶晶、晶晶是贪玩失足，落到了水里？
“带我去看看！”他脱口，情不自禁的长身而起，“快！”
谁都不曾知道，那个荒芜多日的后院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池塘。
那池塘如一面古镜，静静的藏在草叶的最深处——四周都是浓密的美人蕉，几乎要人弯下腰钻进来才能看到这深藏的小小天地。
飞燕草长得有半人高，拨开草丛，才能看到躲藏在院子最角落里的幽幽水池。不同于四周茂密的浓绿，这个小小的池塘上没有一片浮萍，甚至连蚊蚋都不曾停栖，泛着幽蓝色的光，深不见底。
真奇怪……他在这个大宅子里长大，为何记忆中从不记得后院有这么一个池子？
难道是谁挖出来的？还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禀公子，还是什么都没有捞到！”有下人来禀，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满头汗水。他从沉思里抬起头，一震：水底没有东西？那么说来，晶晶大约不会是掉落到里面去了——可是，她的绣球又怎么会掉落在这个池子里？
飞廉忽地站起，从左右仆人的手里拿过一卷绳索，走了过去。
在长索的一端吊上石块，一分分地垂入水底——然而，一卷三十丈的长索放完，石块却根本没有落到底。于是，再接上一卷绳索，再继续往下探——一直到带来的十卷绳索全部用完，那个小小的池塘还是没有探到底。
周围下人面面相觑：这个凭空冒出的池子，到底是通向何处？
就在这一刻，大家都清楚地看到水底忽然有白影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此刻天色尚未透亮，风从院外吹来，满院的草木簌簌响动，所有人屏息不动，定定看着方才鬼影浮动的深潭，谁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飞廉脸色也是瞬地苍白，手一松，那上百丈的长索随即无声无息地直直没入了水中。
——这一群人里，只有他看清楚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寂静中，飞廉忽然开口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下。”
在下人都离去后，飞廉颓然坐倒在茂密的飞燕草中，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深不见底的水池，眼神也渐渐变得深不见底——他一直一直地看着幽暗的水底，眼神复杂地变幻，手指渐渐握紧，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绣球被他捏得几乎扁平。
他屏声静气地看着水面，仿佛在等待什么，一直坐了一个多时辰。
破晓已经来临，光线穿过了茂密的蕉叶，投射在清凌凌的水面上。
“哗啦”，仿佛确认了外面已经安全，水面终于破裂了，一个白色影子如游鱼一样地从最深处浮出，瞬地跃出水面，凌空甩了甩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然而，鲛人女子还没上岸，就看到了静静坐在水池旁的贵公子，立刻就怔住了。
碧！从这个深不见底水池里跃出的，果然是碧！
四目相对。就在那一刻，飞廉感觉有一把利剑从心窝里直刺而入，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他抬手指向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已然失去了发声的力量。
碧落回了水里，静静浮沉着，身上穿着复国军战士才用的夜行衣，手里握着分水蛾眉刺——此刻的她是如此英姿飒爽，明艳照人，和平日的温婉沉静完全不同！
似乎也是没有料到他还会守在此处，碧怔在了水中，同样说不出话。
“你……”当日光穿透了密林，飞廉终于说出话来，声音低哑，“复国军？”
他定定地看着多年来的恋人，似乎想听到她吐出否认的话——然而碧看了他许久，最终却只是深深、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绝决，霍然将雪亮的峨嵋刺挡在了身前，做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脸色平静：“来吧！”
飞廉看着她、语音渐渐发抖：“这个池子，是你用来和外界联络的秘道吧？六年来…六年来你留在我这里，难道只是为了……”
“是，只是为了获取情报。”碧开口，面无表情，“感谢你对我从无保留。”
他定定看着她，仿佛想从面前这个女谍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来——然而复国军女战士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保持着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警惕而干练，完全看不到昔日那个红袖添香的温柔侍女模样。
原来，和他多年衾枕相伴的，竟是这样一个双面人？
“这么多年来，我可有半点对你不好？”剧痛几乎令人崩溃，他低声，“你为何……”
“不，很好，好到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冰族人——”碧淡淡开口，眼里虽有波动，语气却没有丝毫起伏，“不过，当你决意去救云焕那个刽子手时，我终于明白你毕竟是我的敌人！”
她抬起眼眸，发出冷冷的嘲笑：“飞廉，我不幸生为鲛人，却有幸能成为一个战士，为海国而战——而你呢？以战士的身份、却耽于私情不能自拔！所以说，你迟早要得到一个教训……”
“住口！”飞廉厉叱。咔的一声响，那只小小的绣球终于在他手心瘪了下去！
“那么，晶晶呢？发现了你的秘密后，你把她怎么了！”飞廉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问，同时将手里的绣球狠狠扔过去，“她的球掉落在这里！她的人呢？人在哪里？你、你把她怎么了！”
雪亮的峨嵋刺轻巧地一划，那只投过来的小球被居中剖开，无声滑落水底。碧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冷哼：“自然是，处理掉了。”
“你杀了她灭口？”飞廉的眼神终于露出愤怒，宛如被点燃的火，“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竟然杀了她灭口？她才几岁？你和她在一起那么久……”
然而，在他拔出剑的瞬间、她轻轻一折身滑入了水底，宛如游鱼一样向着深渊潜行。
“飞廉，记住，”鲛人用潜音送来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给你的教训。”
他的剑只斩断了池水，便颓然坠入了水池深处，悄然向着不见底的黑暗里悠悠坠落。
碧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潜行，黑暗的水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珠光照亮她无声哭泣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今日还要回来呢？本来昨夜那一餐，便应该是她和他最后的诀别……为何她还忍不住的要冒险回来？
如果就那样悄然消失，说不定能保留一个仁慈的结局吧？很多年以后，当他面目苍老、儿孙满堂，她还能偷偷回来看他、说不定还会听到他念及少年时爱过的那个名字……可昨夜和同伴一起完成了海皇交代的任务后，她却侥幸地以为即便是一夜不归，飞廉也不会那么快识破她的身份，居然还想再冒险回来看他一次——
却不知，就是这不该回首的一回首，葬送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碧在水底潜行，不停坠落的泪水化为珍珠，在水底幽幽暗暗地洒落一路。
永别了……飞廉。
在碧离去后，飞廉命仆人架起乌金网，借口此处易令人失足落水，封住了那一口深不见底的池塘，仿佛要将所有往昔都永远封印——然后，就再也不管别的事，一个人在内室里关着，一次又一次地要下人送酒进来，一整天没有出来一步。
外面喧闹纷扰，不停有军队来去，仿佛是含光殿那边又有了新情况。然而，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直到有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一路叫喊着他的名字，焦急而惊慌。
声音依稀耳熟……是谁？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脚步在冲入了内室后顿住，似乎是愣在了那里，急促的喘息近在耳畔。他极力想抬起头看看来人，但是头竟然重得如有万斤重，只是勉力撑起了身子，随即脚下一软，又伏倒在桌上的酒污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那个人终于回过神来了，惊呼，“飞廉！飞廉！”
他被用力地推搡着，视线剧烈地摇晃，终于看到了揪着他衣领的女子——那个衣衫华丽的贵族少女满脸都是惊惶，丝毫顾不得名门淑女的风度，拼命地摇晃着他，出手之重、简直和男人别无两样——是……是她？
他终于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未婚妻，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
“醒来啊，飞廉！”她在他耳边大叫，“云焕快要死了！醒来啊！”
他蓦然一惊，喃喃：“你说什、什么？”
“征天军团已经攻破了含光殿了！”明茉语音里带了哭音，绝望地摇晃着他，“今天日落时，已经有军队突破结界了！——他们、他们就快要抓走云焕了！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喝酒……”
“什么？”飞廉摇摇晃晃地撑住桌子站了起来，神智渐渐清明，“快、快带我去看看……”
“好！”看到他还能说话，明茉心里稍微定了定。她转身出门，然而大醉方醒的人脚下虚软，竟然连走路都已经不稳，走不了几步居然就是一个踉跄。
她在一旁担忧地看着，隐隐觉得不安。
——飞廉在门阀中素以儒雅温文著称，还从没听说过这个名门公子有白日酗酒的习惯。如今他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剑……我的剑呢？”飞廉摸了摸腰畔，下意识地问，“碧，我的——”
语音嘎然而止，他只觉内心发出清晰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承受地蓦然断裂。难以形容的绞痛从深心里直冲上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伸臂撑住了窗棂，血气直冲到喉头，忽地开口，一口血疾冲而出！
“啊！”明茉失声惊呼，掩住了嘴看着那一滩殷红。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个样子？还有……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鲛人，怎么不见了？
“我替你去叫碧过来，”她低声道。
“不用。”飞廉忽地抬手阻止了她，低声苦笑，“她走了。”
走了？明茉站在那里，一时有点发怔。
“那么，我替你叫大夫过来。”最终，她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喝得太多了……”
“呵……不用，”他剧烈地喘息，平定着胸臆里翻涌的血气，断断续续地开口，“明茉小姐，麻烦你……把那边桌上的花瓶拿过来……”
“嗯。”她一怔，忙忙地过去搬了那个两尺高的大花瓶过来。
“拿、拿水泼我。”飞廉撑住身子，感觉宿醉后头痛欲裂,“快。”
明茉愣了一下，然而毕竟是有胆气的女子，也不再罗嗦，拔掉了里面插着的花，端起花瓶，干脆利落地将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当头泼下！
“哈……”冷水当头泼下，血气登时反冲回心脉，飞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颅脑为之一清，脱口而出：“痛快！”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便抓了架上的长衣和佩剑，疾步而出。到了门口，仿佛想起什么，顿足回顾，神色慎重：“明茉小姐，这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至于你，还是快回家去吧！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女人别多管闲事！”
明茉看着那个落汤鸡一样的贵公子夺门而去，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从未想过她的未婚夫婿、凤凰一样高贵从容的飞廉公子，竟然还有这样落魄狼狈的时候——然而，这种狼狈的样子，却比帝都里任何王孙贵族都高贵出众。
最终，她一跺脚追了上去：“笨蛋，你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呢！”
炮声隆隆，震耳欲聋。每一炮发，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飞廉恍然觉得是在做梦——怎么可能？在帝都里，居然还会闻到这种战场上才有的味道！这个国家，难道已经混乱到这个地步了么？
炮声震耳，他只觉得心也震了起来：那样巨大的威力……一定是红衣大炮！
出自智者大人传下的《营造法式?镇野篇》，和螺舟、风隼并称三大利器，镇野军团的杀手锏，威力绝伦，据说仅仅一门便可以洞穿厚达三丈的铁壁，在建国之初扫并云荒的攻城略地里立下过汗马功劳。
——难道说，为了区区一个含光殿、巫彭元帅居然动用了战争里才用的一切手段？
飞廉在朱雀大道上飞奔，逆着那些被疏散的人流，心急如焚。那些居住在禁城东北角的贵族们匆匆而出，略带惊慌地相互交头接耳，交换着讯息——
“含光殿那边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增加了那么多军队？”
“听说是圣女云烛护着弟妹负隅顽抗，不肯从命呢！”
“什么？她居然敢违抗智者大人和元老院的旨意？”
“是啊，你没看军队都包围了含光殿快两天了么？圣女云烛也真的有点本事——连征天军团和红衣大炮都调过来了，却还刚刚打开一个口子。”
飞廉站在街上，望了远处的含光殿一眼——门口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军队，一门红衣大炮赫然正对着大殿正门，吐出骇人的红光。硝烟味在弥漫，殿上那种血红色的光已经淡下去了，显然那个结界的力量已然在重创下逐渐削弱。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迟了么？难道帝国军队已然抢先攻破了含光殿？
就在这一刹那，前方发出了轰然一声裂响，似是红衣大炮发出了最强烈的一击！
眼看大殿上方的结界再也无法支持，就要支离破碎，一股极其凌厉的力量却汹涌而出，半空光华大盛——包围着含光殿的军队发出了一声喊，仿佛浪潮一样齐齐倒退！
怎么了？！他一惊抬头，却看到了毕生不能忘的景象——含光殿的正门在炮火下轰然碎裂，就在这个碎裂的结界里，忽地奔出了一个白衣女子！
“巫真！”无数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巫真云烛显然已是极为虚弱，连脚步都是踉跄的。白衣染血，勉力奔到缺口上来，张开双手试图阻拦那些汹涌而入的军队——然而，在军团战士的指挥下，红衣大炮向后挫了一挫，重新填充了火药，做好了新发一击的准备。
“不！”飞廉脱口低呼了一句，不顾一切地拨开众人，抢身奔去——以云烛现在如此衰弱的状态，怎能和红衣大炮正面对抗！
然而，炮火尚未从膛中发出，那个白衣圣女已经冲到了红衣大炮面前，仿佛是力量衰竭，她再也无法把即将发射的炮口推得转向，眼看火药即将爆发——就在那一个瞬间，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举动：毫不犹豫的扑倒在炮口上，转过手腕，一剑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血从身体里急速汹涌而出，迅速地涌入了炮膛——炽热的血液倒灌而入，一瞬间就将炮膛内填充着的火药全部濡湿。引线烧尽，那一发炮火刚要爆发，却只是喑哑地响了一声，随即沉默。
所有战士都在一瞬间愣住，定定地看着那一袭染血的白衣。
“还有谁？……还有谁、敢过来一步！”巫真云烛从炮口上缓缓撑起了身子，举目四顾，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胸口正中插着一把短剑，雪亮夺目，“谁……还敢过来？”
周围士兵被那样夺人的气势逼住，下意识地齐齐倒退了一步。
“云烛！”军队里忽然有人低呼了一声，巫彭元帅抢步而出，脸色苍白的看着这个女子，“你这又是何苦？快放下剑——你难道想和我对抗到底么？！”
白衣圣女看到了来人，眼神骤然一变：“元帅？……哈！”
她低笑起来，忽然反手一拔，将贯穿胸口的短剑血淋淋地拔出，直指向他：“站住！不许过来一步！——不错！我就是要和你对抗到底！”
那个温柔沉静的女子，毕生也从未如此激烈放肆过，对着帝国元帅侃侃而谈，神色绝决。从她心口拔出的长剑上，淋漓滴落串串鲜血。
“巫彭元帅，我自幼景仰你、敬慕你，视你如师如父——你要我去侍奉智者，于是我就在白塔上呆了十几年，无怨无悔。哈……”她的语音越来越低，低低笑了起来，“可是、可是，你最终却抛弃了我们！……可笑我一直还奢望你会在最后一刻救我们。哈。”
“一直到现在，我终于把你看明白了——
“堂堂的帝国元帅啊，你……其实是一个懦夫！”
她大笑起来，神色狂烈而决然。巫彭一直默不作声，但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声音依然冷如磬石：“巫真，何必负隅顽抗？你本不是该拿剑的人——如果放下剑，尚有一线生机。”
“哈，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么？”云烛冷笑，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巫彭…我再也不会指望你什么——也不许…不许你再来伤害我弟弟了……”
她缓缓说着，身子却是开始再也无法控制的摇晃起来，每一次晃动，都从身体里落下大串的血珠！
“你不但灵力耗尽，连生命也即将枯竭。”巫彭语音急促，“快放下剑！”
“不！”云烛忽地用尽全力嘶声回答，“绝不！”
她忽地一笑，眼神烈烈如火：“巫彭元帅，你错误的是……经常过高估计了权势和名利的羁绊，却低估了‘人’的力量——看着罢！”
云烛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连贯、越来越响亮，竟然仿佛完全不似一个垂死的人——她抬起了手，一把将贯穿自己胸膛的剑拔了出来！血泉水一样喷涌而出，然而她浑然不觉得疼痛，举起剑，却是再度向着自己身体刺去！
——那是极度绝决惨烈的两剑：雪亮的短剑迅捷地剖开了白袍下的身躯：先是竖直沿着咽喉剖到小腹、然后是横向一剑剖开胸膛！
巨大的血十字在白袍上绽放开来，伴随着最后吐出的咒语。
然后，巫真云烛抬起手，将剑高高地抛上了半空，张开双臂，面色宁静的仰首看着那把凌空落下的剑，吐出一个字：“祭！”
“不好！”巫彭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急速抢身而上。云烛却是站在那里，不避不闪，看着那把坠落的剑，脸上陡然浮出宁静淡定的微笑——那种笑容仿佛是由内而外发出的光芒，令这个圣女显得高高在上不可直视。
剑被抛上高空，垂直向下急速落下，宛如一道闪电。
“不！”飞廉失声惊呼，拨开人群往前冲。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把短剑从天而落，正正地插入云烛的头颅顶心！
“灭！”她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吐出了最后一个咒。那把利剑从她头顶天灵穴上直刺而入，贯穿整个颅脑；剑上的光芒从头顶透入，再从七窍中四射而出，在一刹那将白衣的圣女化为了齑粉！
云烛的身影在瞬间消失，然而笼罩在含光殿上空的血红色光芒却在刹那大盛。
被红衣大炮击溃的破口迅速弥合，红光往外迅速扩张，重新将正门笼罩在结界内——站得近的帝国战士发出了惊骇的大叫，波浪一样后退，有些退得稍微慢一些的、已然被炽热得可怕的光芒灼伤了手足。
“快退！快退！”副将季航急忙大呼，指挥部队往后暂退。
然而巫彭元帅却没有动，只怔怔站在如潮而退的战士中，望着重新笼罩在含光殿上方的血红色光芒，仿佛失了神——云烛那个傻孩子，竟然用所有的生命来交换了最后的力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么？……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啊。
巫彭元帅站在那里，凝望着那生命凝结成的屏障，对着急速扩展而来的红光茫茫然抬起了手，仿佛想去触摸那一重虚幻的影子——
“巫彭大人！”然而，身侧却传来惊呼，一个人冲过来，用力将他拉退了一步。
“兰绮丝……”认出了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帝国元帅回过了神，“我没事。”
金发女子气息平甫，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神惊惶如小鹿。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抬手抚摩她金子一样的长发，仅剩的右手却在难以觉察地颤抖——云烛，我的孩子……如果你听我的话，放弃抵抗，放弃你那个弟弟的话，或许我可以设法把你救出，留在自己身边。
——就如二十多年前我从前代巫真一族里，救下了兰绮丝一样。
原本，你可以获得和她同样的命运，在我身侧安静终老。可是，你却宁死也不退一步，选择了这样惨烈的结束！我温柔沉默的孩子啊……从何时起，你拥有了这样的烈烈血性？
——还是说，和你的弟弟一样，血液里也有着同样骇人的力量？用毕生力量放手一搏、只为换取一瞬盛放出的盛大光芒，证明这一生存在的价值！
巫彭站在那里，看着一寸一寸慢慢加强的屏障，一时间有些出神，甚至没有发觉身边站着的就是从府邸里冲到此处的飞廉少将。
飞廉狂奔而来，急促地喘息，不敢相信地看着虚空。他在狂奔脱力后颓然止步，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地喘息，仿佛有什么刺痛着内心，痛得让他弯下腰去，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么？
巫真云烛，那个宁静淡泊、不问世事的白衣圣女，居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剑自尽，用血肉、生命、灵魂……用所有的一切，化作了一道保护至爱之人的屏障！
他死死望着含光殿，却看不见里面的丝毫动静。
——云焕呢？云焕呢！那个家伙，此刻又是怎样？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人眼睁睁地看到这一切后、又会变成怎样！
“云烛！云烛！”还不等他想出下一步该如何，却看到身侧一个女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惊呼着冲向笼罩了红光的含光殿。
明茉？！飞廉霍然一惊，来不及多想手便已探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她拼命的挣扎，根本没看拉住自己的是谁，便伸手厮打。飞廉本也是心里乱成一团，然而此刻看到状若疯狂的明茉，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死死拉住明茉，不让她再冲上去一步，回头对着已然被惊动的巫彭元帅点了点头：“抱歉。”
巫彭只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仿佛也回过了神，冷然开口：“飞廉少将，看好你的未婚妻——现在是非常时期，律令从严，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是。”飞廉低下了头，暗自咬紧了牙。
他双手用力反扣着明茉的双臂，拖着她往回走，不在意是否弄痛了她。明茉一路上拼命的挣扎，根本不顾上什么名门闺秀的风度，连声大叫着云家姐弟的名字。
“走！”飞廉低喝，眼神凶狠，“闭上嘴！”
“云焕！他们要把云焕……”明茉嘶声喊，拼命伸手向着含光殿方向。
一个手刀毫不犹豫的落到了她的颈椎上，将歇斯底里的女子瞬间击昏——路旁那些帝都里的权贵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一对未婚夫妻。飞廉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未婚妻背了起来，朝着和含光殿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个时候，他不需要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女人。
铁城。断金坊。
冶胄心神不定的在坊里走进走出，监督着工匠们——巫即和巫谢两位长老前日便已蒙召入宫，至今未回，所以断金坊里的一切就暂时由他这个副手来负责。
然而，他却是前所未有的心不在焉。
一边工作，他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眼看着停栖在广场上的巨大金色飞鸟，眼神焦虑——含光殿被围已然是第二日了，也不知道禁城里的云家有没有出事。为何今日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难道是……
“叮！”恍惚中，一锤砸偏，溅起了巨大的火星，他瞬地回过神来，面对着同僚们诧异的目光惭愧一笑，然后放下工具转身出门，准备透透气——不，不能再在这里坐以待毙了！他得设法让这台机械飞起来才行！
冶胄颓然坐到了地上，看着眼前蜿蜒流出炼炉的赤金融液，眼神恍惚——
可是，驱动迦楼罗需要极大的力量，原本机舱内核里安装了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源泉，可如今，又能有什么能取代如意珠、让迦楼罗再度飞起来？这个世上可以和如意珠相比的力量实在太少了……即便是有，也不是他这种普通人可以拿得到的。
铁城第一名匠坐在炼炉前，怔怔地看着火焰，心绪烦乱无比。
“冶胄。”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低声叫他，侧过头去就吃了一惊。
“飞廉公子？”他直直跳了起来，看着站在后门阴影里对他招手的贵公子——昨天他教授飞廉如何操控迦楼罗，一直到天色发白这个人才赶回禁城的府邸里休息。没想到正午不到，对方居然又来到这里找他。
他连忙飞廉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库房，才发现对方还背着一个人。飞廉放下了背上的人，气息平甫，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当冶胄看清楚他背着的是一个装束华美的少女时，不自禁地吃了一惊：“这是……”
“巫即家的明茉小姐。”飞廉简短地回答。
冶胄却更加吃惊，脱口：“明茉小姐？云焕的未婚妻？”
“……”飞廉沉默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的。”
冶胄倒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沉默下来。飞廉将那个昏迷的女子放倒在地上，蹙了蹙眉，吐出了一口气：“真麻烦啊……得把她关起来，否则这个疯丫头一定又会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
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冶胄怔了怔，看了一眼昏迷的贵族少女。
她仿佛快要醒来了，眼睑微微翕动，喃喃低唤着云焕的名字，昏迷中两颊尤自有泪痕，清丽而高贵，仿佛一株凌波盛开的水仙。
冶胄心里一震：难道说这个门阀小姐，是真的喜欢云焕么？
真奇怪，云焕那个家伙，似乎在那个号称严酷的帝都里结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呢。
“时间不多了，事情很紧急！”然而飞廉却打断了他的思路，声音焦虑，“冶胄，你能不能让迦楼罗尽快飞起来？——昨天学了一整夜，单从操控而论，我已经有六成把握胜任。我们能不能尽快去禁城里把云焕带出来？”
冶胄诧异地看着他：只不过学了一个晚上，这个贵公子居然就掌握了技巧？然而，他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去：“不……还不行，我还没找出解决驱动力的途径。”
飞廉愣住，满腔焦急登时化做了冰冷。他在炉前站了片刻，喃喃：“一定要如意珠才行么？……没有了如意珠，就无法飞起来？这…可真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未必一定是如意珠，”冶胄闷闷地回答，“只要力量够强大就行。”
飞廉蹙眉沉吟，努力思考着——必须要非常强大的力量作为驱动？按照最初的设计，如意珠自然是可以的……可是能和如意珠的灵力媲美的，整个帝都也寥寥可数。除非是、白塔顶上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
他摇了摇头，苦笑起来：智者大人既然同意了族灭巫真的建议，显然也不会再顾惜云家姐弟的性命——要指望那个人来援手，根本是痴人说梦。
“那么，镇魂石——那个东西……可以吗？”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用那个可以么？我……我可以拿到镇魂石！”
“明茉小姐！”冥思苦想的两个男子惊起，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的少女。
冶胄下意识地喃喃：“镇魂石？恐怕…也很勉强……”
“是么？”明茉眼神瞬间转为极度失望。
——智者大人带领冰族征服云荒时，为了防止那些死去空桑人的灵魂凝结成怨气，而在空寂之山的陵墓上施加了凌厉的符咒，用咒术将其凝为了镇魂石——小小一粒石头上往往凝聚了千万的魂魄，因此具有极大的念力。
而就连这个……也不行么？
冶胄看到她失望的表情，解释：“是的，巫即长老的确在一开始尝试过镇魂石——但是那个东西的力量过于邪异，完全无法控制，导致迦楼罗无法进行稳定的飞行。在连续五次失败后，巫即长老终于决定弃用镇魂石，改用力量更稳定的如意珠。”
明茉渐渐垂下头去，捏着手心里的一枚纯金钥匙，发出了一声啜泣——还是不行么？她豁出了一生的幸福，换来了手里这枚金钥匙。然而即便是握着家族宝库的钥匙，却还是救不回最重要的人！
飞廉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下定决心一样，对冶胄沉声开口：“不——我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用镇魂石了！”
“什么？”冶胄失声，“用镇魂石试飞，坠毁几率极高，绝不可以！”
“等不及了！”飞廉霍然抬起手，一拳击在了墙壁上，厉喝，“决不能再等了！云烛已经被他们逼死了，再下去马上就轮到云焕！——我们不能再在这里瞻前顾后！必须……”
然而，那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飞廉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冶胄——那个铁城第一名匠仿佛挨了无形的巨锤，一瞬间脸色惨白得可怕，直直地盯着他，身子开始晃动，梦呓般地喃喃：“你……你说什么？云烛…云烛死了？”
“……”一瞬间，飞廉明白自己可能说了一件错事，一惊住口。
“你胡说！”冶胄的眼神却从恍惚忽然转为暴怒，一把伸过手，将他推搡到了墙角，“她、她是圣女，怎么可能死！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飞廉一言不发地任凭他推搡着，退到了墙角。冶胄急促的反问着，仿佛想用强烈的语气来冲淡内心的绝望——然而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从激愤慢慢变为颤栗。
“你说话呀！快说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快说！”冶胄用力顶住飞廉的肩膀，将他按在墙上，怒视。飞廉不敢看他的眼睛，侧过了头，炉火明灭映着他的侧脸。
“请……”终于，他说出了一句话，“节哀。”
冶胄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中，不敢相信似地松开了手，退开两步，看着靠在墙角的帝都贵公子，喃喃：“你……你说真的？你是说真的？”
飞廉沉默，一时间室内只有木炭燃烧的声音
“呜……”片刻后，反而是明茉再也无法忍耐地哭出了声。
“死了么……？”在女子的哭声里，那个铁一样的身影晃了晃，掩着面跪倒在炉火前，崩溃般的将手捶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钝响——双手很快血肉模糊，然而冶胄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狂烈地颓然捶着地面，宽阔的肩背剧烈发抖。
那个高大挺拔一样的男子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飞廉侧过头不愿再看——这种崩溃一样的痛苦，在不到一日之前自己也曾经尝到过。
两个男子相对无语，沉默而压抑的痛苦弥漫在这一间冷僻的库房内——这种气氛是如此凝重，明茉啜泣着，忽然感到了某种畏惧和不安，于是渐渐收住了哭泣。
外面的天色已然渐渐黯淡，又是日落时分。
暮色里，整个帝都全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色光芒，不祥而惨烈——那，是含光殿方向射出的血红色结界，那个圣女用血肉凝成的最后屏障。
“你……现在还想去救云焕么？”长时间的沉默后，飞廉终于开口轻问——很显然，这个铁城工匠怀有深厚感情的对象是云烛而并非云焕——如今巫真已然死去，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为云焕冒这样大的风险。
“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低声，“那么我……”
“我去！”冶胄却忽然爆出了一声厉喝，喉咙喑哑，“我当然去！”
他抬起了头，赤红色的双眼里放出可怕的光，直直看着飞廉，嘶声：“当然要去！——如果…如果云焕死了，云烛在天之灵都不会安息！”
飞廉一震，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点头。
“明茉小姐，”他转头看着未婚妻，“拜托你一件事——”
“我去把镇魂石拿来！”明茉立刻明白，从地上一跃而起，然而刚到门口却被拦住。飞廉伸臂挡在前方，看着她，眼神凝重，缓缓：“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插手这件事？”
“嗯！”明茉重重点头，有些不耐——从一开始她就为此极力奔走，连他也是被自己拉来的，为何到现在还来罗嗦地问这个问题？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飞廉一字一句，声音冷肃，“此事如不成，固然难逃一死；但如果做成了，也不是高枕无忧——万一留下什么把柄被元老院发现，到那个时候，整个云荒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处！”
明茉怔了怔：她只是个女子，想不惜一切的救所爱的人出来，但这些长远的事情，却是从未考虑的如此详细。
“把钥匙给我，我去拿镇魂石，”飞廉对着她伸出手，低声，“万一事发，你就说是我强夺了你的钥匙，盗走族里的宝物——你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彻底撇清。”
明茉怔怔看着他，仿佛不能理解他这些话里的意思。
“飞廉公子说的对，”冶胄也冷静了下来，出声赞同，“明茉小姐，这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你把钥匙留下，剩下的我们来做就可以了。”
飞廉伸手去拿她手心里的金钥匙，然而刚刚触及她的手，明茉就烫着一样的跳了开去，死死地看着他，忽地发出了一声大喊：“你……你胡说什么！”
两个人齐齐吃了一惊，望着忽然发飙的少女，想不出这样纤细的身体里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声音。
明茉紧紧攥着钥匙，看着他：“要我撇清？开什么玩笑！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同谋者！是我硬拉你下水的！是我！——这个时候你们却想踢我出局？做梦！”
飞廉看着暴怒的少女，愕然：“明茉小姐，我只是……”
“闭嘴！”明茉愤怒地厉喝，盯着自己的未婚夫，“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女人做不了这种事，就该一辈子在家安分守己嫁人生子，是不是！”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里噙着泪水：“反正……反正没了云焕我可以嫁给你，没了你我还可以照样嫁别人！嫁给谁都没区别，嫁给谁都是一样荣华富贵，根本不值得为这件事冒险——是不是！”
飞廉忽地觉得心虚，不敢看她熊熊燃烧的双眸，侧过头去。
“明茉小姐，你善良而勇敢，我绝不敢轻视你。”他低声回答，语音里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孑然一身、已无所留恋——可是你……”
“我也是一样！”明茉却再度粗暴地打断了他，举起了手里的钥匙，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告诉你，如果你们想撇下我，那永远拿不到镇魂石！”
“……”飞廉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明茉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
“好吧……”最终他叹息了一声，松开了拦着的手臂，“小心一些。”
明茉闪电般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提起裙裾奔入了暮色：“你等着我！”
看着那一袭华丽的裙裾消失在暮色里，飞廉扶着门框失神了片刻，只觉的心里无数事情翻腾来去，如一团乱麻，竟理不出半分头绪。
“她……是为了保护弟妹而死去的，是么？”身后忽然传来低哑的问话，回头却看到炉火前一个孤寂的背影，肩背剧烈颤抖。冶胄将头埋在手里，喃喃，“我知道她是这样的女人……我知道。”
飞廉说不出话来——他对巫真云烛其实并无太多印象，这个女子是如此的寡言静默，就算是坐在人群里也很容易被忽视。所以虽然认识云家姐弟有近十年的时间，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不过是个寡淡苍白的影子罢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死亡的瞬间、她却放出了如此盛大的光芒，令天地失色！
冶胄不停地喃喃，语气恍惚而低柔，让人几乎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彪形大汉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语句：“她总是不说话，总是不说话……所以，我也不敢去主动和她说话。认识她到现在，她一共也只和我说了二十七句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经常想，她的一生里，究竟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她…究竟有没有，感到过哪怕一日真正的欢喜？”
黯淡的炉火明灭映照着侧脸，飞廉转过身静默地凝视着同伴。
“云烛。”那个钢铁一样的汉子望着火焰，宛如刀削的脸上有一道清亮的痕迹。
“云烛。”

镜·辟天  十二、魔诞
暮色笼罩着云荒大陆正中的城市，从万丈高空看下去，整个城市浮现出一种诡异惨厉的红色，仿佛夕阳坠落到了含光殿上空。
白塔上，几位黑袍的长老围坐在玑衡旁，俯视着脚底的大地。
“想不到，巫真最后还有这一手！哈哈。”看着含光殿上方的结界，巫姑怪笑起来，眼神说不出的恶毒欢喜，“巫彭，你一手带出来的女人，如今让你很头痛吧？”
巫彭铁青着脸，未发一词——同为十巫里仅有的女性，或许出于同性之间的相妒，年老的巫姑一直对年轻美丽的巫真怀有奇特的恶意，时时刻刻与之作对，多年后终于成功地置其于死地。
“也并非没有一件好消息，”终于，帝国元帅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们看这个——”
他挥了挥手，远在观星台下侍立的侍女兰绮丝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捧上了一个尺许高的黑色匣子，然后迅疾地退下。巫彭将匣子放在元老围坐的中心，然后俯身缓缓打开。
“啊？”在匣子打开的瞬间，云荒最高的掌权者们都情不自禁地变了脸色，纷纷动容侧目——匣子里，赫然是一颗面目如生的人头！
巫彭将匣子打开，放在中间，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泽之国发生大规模叛乱，高舜昭总督公然使用双头金翅鸟令符，号令当地驻军反抗帝国——我日前派出军中精英秘密潜入了息风郡首府，取来了这个叛贼的头颅。”
“……”元老院里众人一时沉默下去，交换着各种眼神——传说中高舜昭的背叛是因为鲛人复国军的引诱，而息风郡首府里还有空桑剑圣西京坐镇守卫。在这样的情况下，巫彭居然还能如此迅速的取来叛徒首级，的确让人意外。
“立下此功的，是原西荒空寂大营第三队的队长狼朗。”巫彭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我决定提拔他。”
“哦，想取代那个破军少将么？”巫姑低哑的一笑，眼里却露出讥讽的表情，“元帅果然步步都安排的周密——只希望这个‘狼朗’，可别再是头入室的狼才好！”
巫彭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火气，霍地抬头看了巫姑一眼，眼神锋利。
“好了，别吵了！”首座长老巫咸终于开口，进行调停，“族灭巫真一事已经交由巫彭负责，相信他可以处理好——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别的要事。”
别的要事？在座长老微微动容，一齐看向了巫咸。巫咸俯视着大地，蹙起花白的长眉，缓缓：“前日里，叶城发生了动乱——经过密报，城中军队发现了复国军的踪迹，因为最近全境情况吃紧，于是驻军立刻封城搜索，展开了大清扫……”
“哦，怪不得，”巫姑冷笑起来，“我说怎么巫罗那家伙一早就不见了——原来是叶城也出了事，赶着回去救火？”
“复国军的出没并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却有一行人暗中相助，让那些鲛人走脱了大半。”巫咸长老抚着长须，眼里露出了冷光，“据青珞回禀：那些半途出来帮手的人、很可能是霍图部的余孽。”
霍图部！——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所有长老齐齐一惊。那五十年前悖逆帝国、成为禁忌的一族，居然并不曾在无尽的追杀里消亡，反而竟敢逼近了帝都？
“那可真是大事。”巫姑都扬起了尖尖的下颔，露出冷然的杀气，“肆无忌惮啊，那群贱民！……以为现在可以变天了么？哈！”
“巫罗已然回去弹压此事，”巫咸沉声，“我去请示过智者大人，可神殿里并无回音。”
元老院诸长老面面相觑——智者大人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帝国上下的事情他极少管束，而失去了侍奉的圣女、他们更加不能和那个神秘人建立起对话了。
只有最年轻的长老巫谢在走神，蹙起了眉，细细闻着高空里吹来的风——
风从南来，带来血的味道。
继东方桃源郡、西方苏萨哈鲁、北方九嶷郡之后，竟然连云荒最富庶奢华的南方叶城，也已然笼罩了战乱的阴影？沧流帝国统治云荒百年，治下无不严整有序，从未出现过如此牵连全境的大规模动荡——可是，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大陆却此起彼伏的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动乱！
这几个月里流出的血、死去的人，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吧？_真希望迦楼罗金翅鸟能早日研制完成，这样，帝国上下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战士不用再舍生忘死的拼杀，埋骨荒野；门阀也不用再为此忧心忡忡，日夜悬心。
年轻的巫谢蹙眉沉默，心急如焚地想要摆脱冗长的议事，回到断金坊重新工作。然而，耳边却传来了巫咸长老一锤定音的话——
“在此非常时期，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够暂时放下私事，留驻白塔上的紫宸殿，以便集中商议，应付突发之事。”
“是！”所有长老纷纷俯首，他也只有茫茫然的跟从。
议事结束，诸人散去。巫谢站起身来，在万丈高空俯视脚下白云离合的大地，在玑衡之前彷徨，心潮暗涌。
“小谢，为何不去？”身侧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巫即老师。”他恭谨地低首，不掩饰内心的不安，“弟子在想一件事。”
“何事？”巫即走上观天台，天风吹动他苍白的须发，宛如乘风飞去。
年轻的长老抬起眼睛，望着薄暮中的天空——那些星辰此刻是看不见的，躲藏在极高的云层背后，仿佛隐蔽于深海中的鱼，漂移而不可捉摸。
“老师，我记得几个月前在这个地方，你曾经对我说这样的话——‘乱离将起，天下动荡’，”巫谢一字一字重复着当时的话，眼神渐渐露出恐惧之意，“‘而最大的灾祸不在四境，而将发生于帝都！’”
巫即一震，仿佛没料到弟子还记着那段话，一时间沉默下去。
“你说过，昭明将笼罩整个帝都，是不是！”巫谢霍然回首，看着老师。巫即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负手：“是的——‘血十字’已经完成了……”巫即低头，发出了短促的苦笑，“那个人在云荒大陆上画下了如此强大的符咒，天上地下，又有谁能阻挡命运脚步的逼近呢？”
“最可笑的是我们这种占星者——就算看见了宿命，又能如何呢？”
“逃不掉的，小谢……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网落下来！”
在十巫离去后，白塔顶端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空旷。九重门紧闭，将所有一切秘密都锁在了黑暗的最深处。
没有一丝光的“纯黑”里，水镜微微荡漾，映照出破碎离合的景象。
雪亮的短剑如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贯穿了头颅；红色的十字从洁白的圣衣上绽放开来，那个美丽的圣女瞬间化为齑粉——血红色的结界重新笼罩了含光殿的上空，将所有试图冲入的人阻拦在外。
“唉……”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云烛。”
水面仿佛被无形的手触碰，瞬间破裂了，一波一波漾了开来，模糊了一切景象——只留下一池的血红色，不祥而凄厉。
果然，到了最后还是得来这样的结果么？——真是象……还真是象啊！
即便是传承了七千年，即便是“那种血”到你这一代身上已然极为单薄——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你却做出了和七千年前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举动！不惜付出所有一切，不惜和所有昔日珍视的决裂，也要守护所在意的东西！
那、就是“护”的力量么？
那么，和你流着同样血的那个弟弟，暴戾孤独的灵魂中是否也深藏着同样的特质？——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破军的未来，还是不可预测的呢……
水镜重新平静，然而，水面上浮出的却是另一重画面——血红色笼罩结界内，一双筋脉尽断的手伸向了虚空，剧烈的喘息，对着血红色的虚空睁大了眼睛。绝望而疯狂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水镜，传到了黑暗最深处的神殿，震得灵魂都颤抖。
“绝望了么？愤怒了么？……醒来罢！”注视着水镜，黑暗里忽然回荡起了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快了，就快了！”
魔之左手，灭世的力量——要得到这些，又怎能不逐一割舍掉所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破军啊，你身上流着“护”的血脉，在成长中又被另一个人播下过“善”的种子，那两种力量同时守护着你心灵，封印住了那把灭世之剑——所以，既便你的宿命被象征杀戮的星辰所主宰，却一直不能放出应有的盛大光华。
要完全唤起你的杀戮本性、继承灭世的力量，条件只怕比前两个祭品更严苛。所以，只有当生无可恋的时候，你才会化身为魔吧？
——就如当年的我一样！
黑暗中，平静的水镜忽然起了无声的波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忽然从水面上划过，拉出了一条直直的水线——东、西、北、南，依次划过，一个十字星形状的波纹诡异地呈现在水镜上，然后水波居然就此凝固。
三个月前的东方：桃源郡；
两个月前的西方：苏萨哈鲁；
一个月前的北方：九嶷郡；
以及数天前的,南方：叶城。
——那是近日来，一场接一场杀戮出现的方位！
随着波纹的出现和扩展，在无形之手点到的每一处，都流出了成千上万人的血，都凝聚了大量的灵力和怨恨——最后，在十字的交点上，那只无形的手指骤然点下，一圈圈波纹骤然而起，扩散到了整个水镜！
帝都！这个十字血咒的最后一点，就是在这个帝都！
呵呵……阿薇，我以这个云荒为纸，以成千上万人的血为墨，画下了空前绝后的符咒，迎接你的归来——当这个血十字完成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数千年来恩怨的终结。
快了……就快到了啊——
千年后，这星宿相逢的时刻！
夜色降临的时候，明茉穿过长廊，向着从广明宫的后门急急而去。
耳畔传来低哑急促的喘息，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是父亲的房间。她一瞬间失了神，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脚步，看了一下半开的门内。
摇曳的烛火之下，只看到满地的酒瓮和滚在酒渍里的两个人，不堪入目。
“老爷，老爷……别这样，”侍女娇声娇气地求饶，“门还没关好呢。”
“别打岔！”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一把扯住发髻令她的头往后仰起，露出的雪白颈子来。他俯下脸去一口口啃咬，弄得侍女一边呼痛一边又忍不住哧哧的笑起来，在满地的酒瓮中不停扭动身体，求饶：“老爷、老爷……别……”
明茉站在门外，默然地转开了脸，握紧了手心的东西，感觉心如刀绞——她就要走了……此次这一走，就未必能再回到这个家里。然而她走了之后，帝都里这些人、包括她的父亲，难道就这样醉生梦死的活一辈子么？
她正在出神，却冷不防室内的人踉跄而起，已然到了门边。
“叫什么……还非得关门？装腔作势的臭婊子……”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准备关门，忽然愣住了，充满了醉意和情欲的脸上忽然清醒了一刹，“茉、茉儿？”
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外，仿佛失神一样地看着房内的一地狼藉——那双纯净眼睛里露出的表情，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心。从小到大，他从未亲近过这个女儿，而自从明茉及笈之后，他更是连看都不愿意看到她——或许，只是因为她越长大就越象那个该死的女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景弘忽然烦乱起来，粗暴地关上门，“滚吧，去你娘那里！”
然而，那个乖巧的女儿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听从，抬起手撑住了门。
“父亲。”廊下风灯明灭，明茉看着门里满身酒气的男人，眼里隐隐有泪光，“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再放纵自己酗酒作乐了——听女儿一次，您就把娘给休了吧！一刀两断，别再相互拖累下去了……求你了！”
景弘怔住，仿佛有点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吐出这样的话——她、她说什么？她求他休了罗袖？连这个孩子，都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婚姻了么？
“呵……呵呵。”他看着那张和妻子酷似的脸，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仿佛一头被困住的兽，露出绝望的獠牙来。酒醉的人喃喃，一把推开她：“闭嘴吧，明茉！……你知道什么？如果、如果我休了你娘，以如今我在族里的地位，你还能在这个家族里呆下去么？还能嫁到好人家么？……呵呵，不知好歹的蠢丫头啊……”
明茉忽地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的父亲——那个颓废窝囊的男人嘴里，居然吐出了这样的话！
他说，之所以还要保持这种不堪的婚姻，竟是为了她？
“何况，我又怎么能轻易放那个贱人走，让她自由自在寻欢作乐？”景弘摇摇晃晃地去关门，满嘴酒气，“明茉，你就给我乖乖的、乖乖的呆着吧！……你就快要嫁人了，可别学那个贱人才好……呃……”
明茉怔在那里，看着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合上，随即传出女人的尖叫和娇笑。
那，还是作为“父亲”的那个人，十几年来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次——父亲……那个多年来不曾抱过她一次的父亲，其实在心底还残留着对妻女的爱。
可是……为什么就没人问过她的感受？！
对身为女儿的她来说，宁可出身寒微艰苦度日，也胜过这种豪门里冷酷的生活；宁可父母彼此解脱获得新生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们十几年如一日的相互折磨下去！——可是，他们两个大人自顾自的活着，自顾自的斗气，为什么从不听听她的感受！
明茉忽然觉得刺骨的悲凉，忍不住将头埋入了手掌，在空空的廊上低声痛哭起来。掌心里那颗镇魂珠硌痛了她的脸，而门后男女欢好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不堪入耳——这一切荒唐而混乱，仿佛她成长中一直面对着的世界。
明茉缓缓在门外跪下，对着紧闭的门深深叩首，然后，将那枚纯金的钥匙塞入了门缝底下——敛襟站起，头也不回地沿着空空的走廊奔去，踏出了后花园的门。
在那一步踏出的瞬间，空气中有轻轻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牢笼碎裂了一地。
不……不！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爹，娘，我的这一生，决不能象你们这样！
“茉儿，你要去哪里？”然而，刚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了一句低沉的问话。
明茉忽然全身僵硬，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人：“母亲？”
——她、她怎么来了？那个奢华放纵的母亲，此刻不应该在凌波馆里拥着男宠寻欢么？怎么会突然来到了这里！
“那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是去云焕那里，是不是？”罗袖夫人扶着凌匆匆赶来，看着想要暗地出奔的女儿，手里捏着那枚她刚放下的黄金钥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手里拿着什么？我猜你一定会坐不住——幸亏我赶来得及时，你还没做出傻事。”
明茉身子开始渐渐发抖，忽地跪了下来：“母亲大人，求求您，让我走吧！”
罗袖夫人看了独生爱女片刻，忽然间一扬手，狠狠一个巴掌打过去！
“鬼迷心窍的丫头！你疯了？”她怒斥着，恨不得把唯一的女儿打醒，“你想死尽管去，我就当没生过你！可是，别想拉上巫即巫姑两族垫背！——告诉你，我虽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可是，如果你敢犯下连坐灭族的大罪，我也只有先把你给杀了！”
明茉被打得一个踉跄，然而听得这句话，身子也是猛然一颤。
灭族……是的。她并不是没想过自己要犯下的是何种大罪，但，却是顾不得了。然而作为族里当家人的母亲，又怎能容许自己任意妄为。
“给我把她捆起来，扔到密室里去！”
在巫即一族小姐在夜色里奔走的时候，另一个影子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铁城的一家客栈，轻盈地落地。
房内没有点灯，却浮动着一种纯白色的光——那种光来自那位清丽如雪的白衣女子，宛如暗夜飘雪，衬得她宁静而高洁，宛如不真实。而她身侧的那个男子却是一身黑衣，一直藏身于黑暗，和她远远的相对而坐，不发一言。
他们两人不知道沉默地相对了多久，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房间内只听到镜湖上远远的水声，和庭外白蔷薇盛开的芳香。
“禀海皇，”青衣女子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昨日吩咐之事，碧已全部办妥。”
黑暗里，深碧色的眼睛霍然睁开。
“是么？”苏摩双手抬起，往虚空里只是一伸一握，双手里便出现了十根细细的引线——那些介于“有”和“无”之间的引线闪着微弱的光，穿过窗外通往夜色，消失于不知何处的彼端。
“是的。”碧回答，“最后一枚，埋在了伽蓝白塔底下。”
只是一握，仿佛便已知道一切，苏摩低低吐出了一口气，长身而起：“好。”
“可以走了？”白璎抬头，看向夜色里的白塔。
苏摩无言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踏出了日间歇息的客栈。碧随之跟上，低声：“海皇，帝都里尚有一些复国军战士——此去是否要召集人手跟随？”
苏摩站住了身，声音冷淡：“不必。”
他看了看帝都上空的那座白色巨塔，仿佛心里也在定夺着一件事，沉吟片刻，忽然回过身：“不过，碧，有一件要事需吩咐你——此事事关重大，你给我好好记下。”
“是。”碧屈膝垂首，“请赐口谕。”
知道这是海国里的机密，自己身为空桑人不便多听，白璎转身走到了院外。然而出乎意料的，虽然她有意避开了，庭院里的双方却依然改用鲛人独有的“潜音”交谈——空气里只听到微弱的震动，没有丝毫人耳可辨的声音。
她不由微微色变：这般的提防……难道，他有什么连她也要隐瞒的事情？
听完了口谕，看着海皇将一件东西放入自己的手心，碧全身一震，脸色忽然苍白，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海皇，眼里交错闪过了震惊和恐惧，迟迟不能开口。这、这个命令，难道是说……是说……
“记住了么？”苏摩低声问，眼里有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
“是，记住了。白塔地宫的事我一定办妥，”碧的手握紧，忽地抬起头来，急切，“但是，海皇，无论如何请允许碧跟随你前去！”
苏摩摇了摇头：“不必，你若能做好我交代的事情，便已是足够。”
他回身走出，对着外院等待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两人转瞬双双消失在帝都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庭白蔷薇的芳香，宛如一梦。
碧怔怔地跪在地上，垂首看着掌心，双肩渐渐发抖。
——手心里，一颗纯青色的珠子散发着湿润的光泽，流转出万道光芒。
“替我将如意珠还给龙神，并且替我转告——
“很抱歉，我并不是它所期待的海皇。”
入夜，宵禁的铁城里空无一人。
苏摩站在朱雀大道上，静静凝望着那一条贯穿了整个帝都的中轴线，手心里的引线闪动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些引线顺着朱雀大道的方向，伸向在黑暗的夜色，穿越了密布在帝都上空的重重结界，消失在三重城门外。
苏摩将引线在手指上绕紧，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种种对抗性的力量——按照他昨日的吩咐，碧已经潜入帝都，将十戒在结界的“节点”上一一嵌入。如今，只要将力量沿着引线传入，便能一举将九重非天从内而外一举破开！
他闭上眼睛，十指交错，开始凝聚体内的力量。
天地寂静。寂静中，四围镜湖上渐渐有了潮水涌动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遥远的七海上风吹浪涌——水的力量随着他的召唤从大海中诞生、从四方汹涌而来，在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凝聚。普天之下，凡一切有水有血之地，都是属于海皇的领地！
“要开始了么？”白璎低声问——她的手在胸前捏了一个诀，也在凝聚全身的力量，准备协助他进行这最后的一击。
正待施术的海皇被那一声轻轻的问话惊动，十指之间凝聚的光芒陡然减弱，放下了手，回首看着白璎，眼神深处忽地发生了隐蔽的变化。这一击后，结界洞开，他们两人将联袂闯入云荒最高的殿堂，去对抗那个天上地下最强的魔，不知道还能否全身而退。
——在进入白塔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别动。”他低声，忽地重新松开了手指，抬手点向了白璎！
白璎一怔，只觉眉心陡然轻轻一凉，在明白过来之前对方已经收手——在方才一刹，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风，迅速无比地点过了她的眉心，划下奇特的符咒，一触即收。然而就算他收回了手，她却觉得后心仿佛有暗暗的火，在体内蛰伏起来。
明白他是在自己身上施下了某种咒，她失声，“这……是什么术法？”
“此去凶险，”苏摩语音淡然，“先替你设一个咒术防身。”
白璎怔住，不明白他这么说到底有何深意。然而苏摩已经回过头，看了高耸入云的白塔一眼，举起了双手——引线重新在十指上无声无息地绞紧，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上有白光汹涌，交错着发出了闪电一样雪亮的光！
“破！”他低喝一声，双掌交叠，按向大地。
夜色降临，可含光殿内却没有烛光燃起。
红色的光芒笼罩着大殿，将一切都镀上了不祥的色彩。神殿内帷幕飘飘荡荡，神像下一片零落：九字大禁咒的阵法破了，大殿内血迹满地，那些盛满鲜血的银质烛台零落倒了一地，每次风吹过就相互滚动着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声音。
云焰就在这满地的血污和银器的脆响里颤栗，瑟缩着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然而，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地钻入了她的心底，说着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这个结界支持不了几天，到时候，云家将会灭亡，无人可以幸存。
“云焰，只有你，还有办法可以救自己。”
不——不，不要听！不要听！她捂住了耳朵，拼命对抗着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不……不，不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还那么年轻，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个人死。
“知道么？你完全可以活下来——没有了那些人，你反而能活的更好。”
“只要你……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那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一字一字的透入她心底。少女惊惶失措地抬头四顾，扑上去关上了神殿里的每一扇窗，却还是无法阻挡那个可怕声音的闯入。
那个冷酷的声音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再一次进行暗示——
“去吧，拿起剑，把你那个残废了的哥哥，杀死在病榻上！”
“他是一个魔鬼，是他带累了所有人！”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仿佛被催眠一样，云焰的眼神渐渐恍惚，手伸向了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剑。
“不！不！”她终于无法忍受地叫了出来，握着剑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神殿——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这一切，必须要来一个了结！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一家本来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切本来都会很好。
她的哥哥……简直不是人！他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廊道里没有灯，只有黯淡的血红色光映照着少女狂奔的身形。云焰咬着嘴唇朝着厢房跑去，手里紧握着那把剑，眼里渐渐流露出某种可怕的光——是的……那个残废了的家伙就躺在里面，筋脉尽断动弹不能。只要能杀了他……杀了那个不祥的灾星……
她眼里开始露出疯狂的神色，嘴唇被咬破了，一行殷红的血爬上雪白的面颊。
在侧厢门外，云焰停顿了一下，然而迅速下了最后的决心，双手握剑冲了进去，直奔那张病榻。然而门移开，她忽然尖叫了一声，顿住了脚——厢房的地上居然匍匐着一个人，正在拖着沉重的身体、挣扎着一寸一寸的往外挪动！
“哥哥！”她失声惊叫起来，看清楚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连连倒退——他、他怎么出来了？四肢全部已经残废，他是怎么从那张床上下来的！
然而云焕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外“挪”着，嘴里居然还紧紧咬着那把光剑，眼神里透露出某种末路的疯狂——他用额头和肩膀抵着廊道的地面，一分一分往前挪动。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哥哥？”云焰蓦然觉得心惊，下意识地握紧了剑——这、这还是她哥哥么？为何他的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陌生到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寒齿冷、恐惧不安？
云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拖着残废的身体到了廊边，抬头看着月夜，剧烈地喘息——显然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他甚至没有力气走下台阶，身子一倾，就这样沉重地滚落到了庭院里，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今夜的月光，是血红色的。
云焕抬起头，看了头顶笼罩的血红色结界一眼，眼神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认得出！那都是血，用至亲之血铸成的结界！
“不——！”从残废之人的咽喉里，陡然吐出了困兽一样的嘶喊！
云焕忽然回头，冷冷地看着提剑前来的妹妹，声音低而冷：“云焰，你是来杀我的么？”
毕竟年幼，云焰只惊得说不出话，居然忘了否认。
“哈，哈哈……”云焕仿佛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看透了她，喉中吐出接二连三的冷笑——看吧，这就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和他流着同样血的妹妹、居然在最后的关头提着剑赶来，准备用他的人头来向巫彭换取荣华富贵！
哈哈哈哈……他胸臆里吐出无声的狂笑，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破军，你愿意献出一切，成为魔的第三个祭品么？
“把你的身心和灵魂祭献给我，我将给予你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你也将永坠魔道，万劫不复！”
“你愿意这样活下来么？
“还是，甘心就这样的死去？”
——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这一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烈诱惑。
云焰定下神来，看着月下残废的哥哥。知道自己意图已被识破，必须及早下手，她咬了咬牙，准备上前动手。但不等她挥剑砍下去，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是！我愿意！”
血红色的月亮下，那个满身绷带的人对着天空狂喊了一声，举起了筋脉尽断的双臂。那种姿式极其诡异，仿佛在邀请着什么、却又仿佛是祭献一切——在吐出那句话的同时，黑暗的天幕里忽然劈下了一道金色的雷电，撕裂夜幕，正正击中他的头顶！
在云焰的惊呼声里，云焕的身体忽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有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猛烈燃烧起来，将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包围！火焰熊熊燃烧，将包围着的人转瞬焚为灰烬。
云焰失声惊呼——他、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死了么？然而，不等她回过神，眼前的金色火焰忽然熄灭了。整个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血红色的月光淡淡洒下，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唯一特别的，就是庭院内重新显露出来的人形。
令她惊骇的是，她的哥哥居然在烈焰中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在闪电散去后，依然静静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双手举向天空的姿态——他身上的所有绑带在一瞬居然被火焚烧殆尽，但是却有无数的金色纹章，仿佛活了一样迅速蔓延着，正在覆盖他的全身。
云焰怔怔看着这一切，心里陡然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的害怕？只是一眼看去，她竟然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死亡气息。为什么对着这样一个垂死的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她竟然会有这种惊怖的感觉……
她的哥哥……到底是，变成了什么东西？
“去吧，拿起剑！杀了你哥哥！”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带着说不出的诱惑。云焰迟疑着，手不知不觉的伸向了那把锋利的长剑。
然而，她刚刚将剑无声无息地抽出了一寸，却猛然怔住——他看见了！
地上的人仿佛洞察了她的意图，忽地转过了头，沉默地凝视着她，薄唇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意——他的眼睛，居然是璀璨的金色。
“想杀我么？”他微笑着看她，那个笑却是冰冷的，“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她望着哥哥伸过来的左手，发出了恐惧之极的惊呼。
“不……不！
“饶了我，哥哥！”
巫彭站在华盖下已然望了含光殿一个时辰，面沉如水。
旁边的下属不知道元帅的心意，也都是一言不发地沉默忐忑——调动了帝国中最精锐的部队、最具威力的武器，已经包围了三日，却始终无法拿下这样区区一个含光殿，实在是这个帝国战神从未遭受过的屈辱。
含光殿上空依然笼罩着血红色的光，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外力无法进入的禁域。
血色的光映照着元帅的脸——那个虽然活了上百年、外貌却依然如四十许的人脸上浮现出莫测的神情，只是凝望着紧闭的大门，双手在广袖内缓缓变化，结出一个手印。
——他在旁人未曾觉察的情况下施用术法已有一个时辰，将心里的话语突破结界、一字字的传入，送到那个云家的幼女耳畔。他清楚的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结界只能从内部被破除，而那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少女、前任的圣女，将会是最可能突破的缺口。
然而过了那么久，含光殿内还是毫无动静。
——怎么？难道他估计错了？云焰，居然是宁死也不肯出卖胞兄？
巫彭凝望着含光殿上空那一道用生命筑成的屏障，抬起手按住了左肩，不易觉察地颔首——云烛啊云烛，如此隐忍沉默的你、最后却是选择了这样惨烈绝决的死亡？连我、连整个元老院、整个帝国，都被你难倒了呢！
原来我一直是看轻你了——一如你一直看高了我一样。
女人……或者说，女性，身上隐藏着的巨大的力量，是如此的深不可测。自己五十年前已经吃过一次亏，被那个空桑女子一剑斩断血脉，左臂从此再也不能使用——那样惨痛的教训，自己五十年后居然又忘了？
“元帅。”出神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兰绮丝的声音，“夜深了，要回去休息么？”
巫彭默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伫立的伽蓝白塔——白塔顶上，纯金色的光芒已无声无息地黯淡了下去，仿佛是那只神秘的眼睛悄然阖起，不再对这个云荒大地上的一切有继续观看下去的兴趣。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转身拿起了兰绮丝为他送上来的披风——深秋的夜风寒冷，塔顶的紫宸殿里早已笙歌散去，别的几位长老想必都已经早早安睡了，只有他还需要带着军队彻夜的驻守在第一线。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背后含光殿上空红光一敛，大门轰然洞开！
“呀！”驻守的士兵们齐齐发了一声喊，退开了一步，刀枪耸立，一起对准了那扇蓦然打开的大门——门缝里露出了一张少女的脸，带着惊惧的表情，大大地睁着眼睛。
“云焰？！”巫彭认出了门后的少女，一惊驻足，眼里露出成功后的喜悦——果然，他所料不错！云家三姐弟里，只有这个幼妹是最脆弱最怯懦的，她不可能具有姐姐一般的勇气。所以从她入手，令她妥协畏惧，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因为这个云烛用命布下的结界，除非从内部破开，否则根本无法闯入。
元帅急急回身，大步走向红光已然熄灭的含光殿——结界已经破除，那一座神圣的殿堂在夜色里巍然伫立，黯淡的红光还残留在檐角墙头，在漆黑的背景下仿佛有余火暗暗燃烧，不祥而血腥。
然而，不等他走到门口，含光殿内忽然飞出了一物！
巫彭身经百战，毫不惊乱，只迅疾地侧身一闪便避了开来，右手随即探出，扣住了那个东西——然而，只是看得一眼，便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手一颤，那个东西掉落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
“元帅？！”兰绮丝大吃一惊——让巫彭大人如此失态的，又是什么？但是她随即也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忍不住失声惊叫，倒退了一步——头颅！
那一颗美丽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白皙的额角沾满了血和土，眼睛大睁着，里面的表情恐惧而惊骇——那，竟是云家幼妹云焰的人头！
“云焕！”巫彭呆了片刻，忽地抬头，厉声，“是你？”
“哈哈哈哈……”深不见底的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邪异而放肆，语音却冷静得近乎疯狂，“元帅，你不是想让云家死绝么？……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包围含光殿的军队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士兵相顾低语——云少将竟然还好好地活着！
“云焕，你疯了？连亲妹妹都杀！”看着地上云焰的头颅，巫彭脸上渐渐涌起了杀气，“丧心病狂的狼子，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口里说着话，他的手却按上了剑，一步一步向着含光殿靠拢，眼神里透出凌厉的杀气——
那是他身居高位几十年来，第一次准备亲自动手！
就算云焕此刻尚有余力，可以斩杀云焰。但此刻含光殿的结界已破，那人又已经是筋脉俱断，无论如何都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机会！
身后的副队长季航早已明白了元帅的心思，回身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帝国军队随即从两翼悄悄包抄，将含光殿包围得水泄不通，另外有一队善于搏击的精英战士出列，跟在元帅身后随时准备支援。红衣大炮也被重新擦拭干净了里面的血污，调好了准星，对准了黑洞洞的大门——只待里面的人一出来，就将其轰成齑粉！
铁桶似的包围里，巫彭缓缓踏入了含光殿，全身绷紧，杀气漫溢，将右臂按在剑柄上——五十年了……自从五十年前和那个空桑女剑圣在大漠里一战之后，他再也没有拔出过这柄剑，也以为余生里不会再有拔剑的必要。
可是如今，竟然又不得不对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爱将拔剑相向！
“呵，呵呵……”在巫彭踏入门内的刹那，黑暗里传来了低沉的冷笑，有什奇异的光在明灭——巫彭一惊回首，随即发出了一声低呼。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黑暗一片的含光殿里有隐约的金色光芒，在庭中浮动不定。那一声冷笑从闪电的中心里传出，诡异邪气之极。即便是巫彭也不自禁的心生冷意，有一种隐约的恐惧。
“云焕？”他看见了光芒中心的人形，脱口。
“呵呵。”那人只是垂首冷笑，金色的闪电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忽然抬起了手，手里发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来——这一次巫彭看得真切：那，正是剑圣一门中代代相传的光剑！
巫彭暗自一惊：他、竟尚能握剑？！而他身上的那种气息……那种扑面而来的黑暗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云焕在冷笑，不发一言，脚边躺着云焰的无头尸体——他静静地抬起了头，看着走入含光殿的元帅，看着门外如潮涌来的军队，眼神里反而流露出一种狂喜的杀戮表情。
“真好……”终于，他抬起了头，模糊地说了几个字，“血祭……”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巫彭悚然一惊——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竟然是璀璨的金色！极度的黑暗感再度扑面而来，几乎将他彻底吞没……这，还是云焕么？
然而毕竟身经百战，帝国元帅很快便沉住了气，冷笑了一声，反手铮然抽剑。
巫彭单手执剑，冰冷的剑脊贴着他的眉心，冷冷看着眼前回光返照般的下属，开口：“五十年前，我以此剑与空桑剑圣慕湮血战三日——在她之后，我以为世上再无值得我拔剑之人。没想到五十年后，我仍要以此剑取走她唯一弟子的性命。可惜啊可惜……”
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缓缓阖起。
“慕……湮。”那两个字从开阖着的唇间缓缓吐出，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遥远的回音，“师父……师父。”
喃喃念着那个名字，黑暗里，那种不祥的金色光芒忽然黯淡消失了。冷月下，渐渐显露出孑然的人形——破军少将血迹满身，正漠然平持着光剑，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湎于某种回忆中不可自拔，手中长剑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了！
巫彭没有再犹豫，趁着对手分神，霍然低喝一剑便如雷霆般发出！
“叮！”那个闭目的人头也没抬，手里光剑光芒暴涨，一瞬间就格挡住了巫彭的剑——两剑交击，云焕长发被剑风吹起，猎猎如帜。然而他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单手握剑格挡，脸上却露出了极度苦痛的神色，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是终于无忍受身上的伤了么？
“不……不，”只听他垂首喃喃，语气里充满了苦痛挣扎的痕迹，“我再也不配…再也不配……叫那个名字了。我甚至…不配再拿这把剑……”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巫彭，冷冷一笑，眼里有看不到底的黑暗：“但是…元帅，在我放弃这把剑之前、就让它饮下你的血，替师父了结未完的心愿吧！”
巫彭悚然倒退了一步，定定看着云焕的眼睛——
那双眼眸，居然是金色的！
迦楼罗的机舱内，黑暗而沉默。
飞廉坐在金色的座椅上，静静等待着明茉的归来，满地浮动着珠光，宛如梦境。在寂静的等待中，他只觉这短短几个时辰长的宛如一生，无数念头浮上心头，一时间心乱如麻。忽然外面红光一闪，他不自禁地转头看向舱外。
“糟了！”飞廉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含光殿那边怎么了？”
惊呼未落，整个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栗，仿佛一颗心脏被骤然捏紧。
“结界破了……结界破了！”潇的声音在黑暗的机舱内反复响起，带着深深的恐惧，“云少将怎么了？云少将怎么了！主人他……他怎么样了？！”
潇被固定在黄金的座椅上，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焦急，全身的肌肤都在微微颤抖。鲛人傀儡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声音逐渐变得尖利：“不！不！不能让他们杀死主人！”
“潇……冷静点！”底舱剧烈的震动几乎让人站不住脚，飞廉回头看着她，厉叱，“明茉很快就会来，稍微等等！”
——怎么还不来？明茉回府邸里取那枚镇魂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不……不能等了，不能等了！”潇的语气陡然急促，一贯柔和顺从的语声里带着罕见的暴烈和绝决，整个迦楼罗都在颤栗，“必须立刻想办法……不能等了！我们、我们要马上到他那儿去……否则、否则那些人会……”
迦楼罗忽然起了剧烈的震颤，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飞廉忽然觉得足下一轻。他惊骇地看着舱室外，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建筑正在缓慢地朝后移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迦楼罗……居然真的动了？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石，迦楼罗居然凭空的动了起来！
潇这一刻的念力是如此强烈，居然可以将迦楼罗生生推动！
“飞廉！”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过头却看到了云梯上攀援着的人。
“冶胄！”他脱口惊呼，“你在干什么？”
夜里急奔而来的人在云梯上停住，一把拉开了一个暗门——门内炉火熊熊，热潮扑面，赤红色的光映亮了冶胄的脸，脸上的表情显得如此森严而可怖。
“冶胄，小心！”飞廉认出那是炼炉所在，不禁失声惊呼。
冶胄望着帝都的禁城方向，眼睛里涌动着可怕的亮光——那一片结界的红光已然消失了，漆黑如死的铁幕重新笼罩下来，仿佛要将所有鲜活的生命就此活活扼杀。原来……还是失败了么？竭尽了全力，也还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事情急转直下，已经等不及明茉拿回镇魂石了……那个门阀贵族小姐，原来真的是指望不上的。现在结界已破，云烛和她的弟弟又将落入怎样可怕的境地？那些人……那些帝都里的禽兽们，会把他们怎样？！
烈焰在炉里燃烧，身边热潮如涌，他却浑若不觉。
“飞廉，”忽然间，冶胄抬起了头，低声，“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回答，他忽然肩臂用力，整个人猛然向上掠起，纵身一跃跳入了熊熊炉火之中！——只是一瞬，那个身影便在炼炉口消失，只见火舌熊熊赤红色一片，将所有投入其中的都全数吞没。
“冶胄！”飞廉惊在当地，失声，“冶胄！”
他拉开了机舱门，便想下去查看，然而与此同时整个迦楼罗再度猛烈一震，忽然间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极度可怕，仿佛是九天上雷霆震动，巨大的翅膀扑扇而来，遮蔽了一切！
整个机舱都在剧烈颤抖，他必须抓紧扶手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跌倒——飞廉低下头，看到脚下的大地忽然间在加速往后退去，只是一个眨眼，迦楼罗便已然离开了石坪！
怎么可能？迦楼罗，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街道、房屋在一瞬间迅速变小，只是一转眼，他们便已经凌驾于九天，俯瞰着大地。
“要快点去！”潇的声音却重新回荡在机舱里，疯狂而不顾一切，“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我、我们一定不能让冶胄白白死了！”
飞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冶胄不惜投身炼炉，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让迦楼罗获得哪怕一瞬的驱动力，竭尽全力去营救云焕！
那样惨烈绝决的举动，超出了他的想象。
金盔下的潇还是闭着眼睛，然而脸上却流露出激烈的神色，双手微微颤抖，眼角接二连三地滚落出豆大的泪滴，那些珍珠滚落到地上，发出长短错落的声响。飞廉还没有归位，然而即便是主座空缺，她居然以一人之力操控着这庞大的机械，急速地飞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动力不足，迦楼罗无法飞得太高，只是贴着地面低低飞行，震动得非常厉害，似乎随时随地都要坠毁于地。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从梦里惊醒，地面上到处都是惊呼声。那些帝都里的人们半夜醒来，看到窗外飞过的巨大金鸟，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猛烈的踉跄，飞廉扶住了舱壁，发现速度已然渐渐减慢。
相对于这样庞大的机械来说，一条生命的力量毕竟有限，在最开始的爆发后，迦楼罗只是掠起了一瞬，随即便飞得越来越低。在掠过禁城城头的时候向下一沉，巨大的金色翅膀刮倒了一座角楼，几乎一头栽入了城中。
“飞廉！飞廉！”潇竭尽全力操控着机械，“帮帮我！”
力量的衰竭是急遽的，整个迦楼罗呈现出不可控制的颓势，双翼无法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飞着，急速向禁城里坠落下去——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含光殿的轮廓。如果、如果无法控制迦楼罗，在坠毁的瞬间、半个禁城都会被毁掉吧？
飞廉一惊，一个箭步冲向了那张金色座椅，坐下的瞬间金盔吊落下来。
“别紧张！不要放松，你控制好平衡，我来掌握下落的方向和速度！”他对着潇厉喝，“看到含光殿前的圣女广场了么？朝着那里落下，千万不要出差错！”
“是！”潇急促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再也无声。
机舱里黑暗而沉默，只有无数的珍珠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颠簸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珠光浮动，映照着两个人肃穆的脸，飞廉的双手在复杂的机簧和按钮之间飞速跳跃，不停地平衡着、操控着。
一定要稳住……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地面上传来士兵们的惊呼，潮水般回荡在夜色里。包围了含光殿整整数天的帝国军队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金色巨鸟，个个面上都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下意识地倒退——那、那是什么？是做梦么？
那样巨大的金色飞鸟，居然在这个噩梦般的夜里从天而降！
“巫彭元帅！巫彭元帅！”季航无法弹压住如潮撤退的士兵，焦急地寻找着主帅，希望他能出来稳住局面——然而奇怪的是，自从踏入含光殿后元帅便失去了踪迹。
无法及时获得上司的指示，然而眼前的危急已然压顶而来，季航只有挺身而出担起了指挥的责任，嘶声：“大家不必惊慌！调集钧天部中所有可以出动的风隼和银翼，集中攻击！”
毕竟是铁一样的部队，虽然在猝及不防的惊乱之中，无数架风隼还是飞上了天空，围合过去。然而不等包围完成，只听喀喇喇的巨响连绵起伏，迦楼罗已然压倒了广场附近的祭坛，一头栽落栽地面上！
“云少将！”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喊，恐惧而焦急——然后，舱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闪电般从巨大的机械上掠下，几个起落便掠入了含光殿，消失在夜色里。
云焕……云焕，我们来了。一定要撑住！

镜·辟天  十三、辟天
在迦楼罗振翅起飞的一瞬，高耸入云的白塔上有两个人霍然回首。
“那是什么？”女子低声，难掩震惊。
“迦楼罗金翅鸟。”旁边的男子开口，一向冷漠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低声，“不可能……没有如意珠，迦楼罗怎么可能还飞得起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只掠过了禁城城墙的巨鸟颓势毕露，翅膀磕碰上了城楼，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果然，那种骇人的力量只爆发了一瞬，随即便告衰竭。
苏摩不做声地吐出一口气：“果然。”
“真是可怕的东西。”白璎看着摇晃着坠落的巨大机械，手下意识地握紧，喃喃，“如果真让它飞上了天，结果实在不可想象。”
苏摩微微颔首，也是不语，许久才道：“先做完眼前的事吧！”
白璎一惊，迅速地回过神来——他们在黑夜里潜行而来，已经快要到达白塔的顶端。不到五十丈的下方便是十巫议事的紫宸殿，元老院众人已经在议事结束后各自回去休息。塔顶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空旷得令人觉得心惊。看不到灯火，看不到人气，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中心上，却仿佛是远古的旷野，只有半夜的寒风从高空上呼啸而来，令人凛然生寒。
悄然潜入的两个人凝望着紧闭的九重门，眼神都开始有了微微的改变——
那，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熟悉的地方。是她少女时独居白塔绝顶，接受皇室礼仪训导的待嫁之所；也是他陪伴她、一步一步实行那个恶毒计划的地方——百年过去，空桑的神殿早已变成了沧流的圣地，可是，一切看上去却并没有多大改变。
无数的记忆就堆积在眼前，几乎将联袂而来的两人击倒。
他们不敢回头相望，仿佛怕一眼之间、便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只是沉默地并肩而立，望着那一座漆黑的神殿。
白璎的手悄然按上了剑柄，光剑铮然吞吐出凌厉的白光。她执剑在手，平举于眉心，默默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灵力都向着指尖和眉心两处凝聚。
苏摩冷眼看着她：那个女子执剑站在月下，白衣白发在夜风里无声舞动，手指上的后土神戒蓦然折射出神圣的光，仿佛和高空里的冷月争辉——这个执剑的女战士，和百年前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柔弱沉默的贵族少女，果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里那些闪烁着冷光的星辰，辨认出了属于他们两人的星宿——那两颗星星并行而动，在同一个轨道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运行，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星魂血誓后，她的宿命星辰被强行改变了轨迹，从此与他共享同一个命运。
是否，今日必须同去同归？如若其中一方遭遇不测、无法返回，另一方的命运也会同时转折，遭到同样的厄运？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碧，一切就拜托你了。
苏摩不做声地呼唤着体内的力量，十指握紧，若有若无的引线在月下闪动着凌厉无比的微弱光芒——远远的，他甚至可以听到镜湖上、甚至七海发出的共鸣。天下所有的水，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主宰者的召唤。
在两人刚刚凝聚起力量做好准备的时候，一阵风过，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重一重，由外而内的依次打开，仿佛霍然在两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漆黑不见底的通道。
黑暗的彼端，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联袂前来的两人。
“终于是……来了么？”夜风中忽然传来了模糊的低语，带着狂喜，“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每一个字落下，塔顶的黑暗就仿佛浓烈了一分。
“走。”苏摩隐隐觉得不祥，再不犹豫，便向着打开的神殿内走了过去——然而，耳边风声一动，一个白影转瞬抢到了他的前面。
“我先去——如若不支，你再援手。”白璎手握光剑，直视着黑暗最深处，大步坚定地走向前，低声，“这是神魔双方的对决，是我宿命里的责任。你能相助，已是超出了本分。”
苏摩无声冷笑：“早已没有什么宿命了。”
他毫不理会地踏入，疾步走向黑暗最深处，手指间凝聚着强大的灵力。忽然间，空气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威严而决断：“听白璎的！苏摩，你的体质不适合与‘那个人’战斗——让她先进去。”
谁？两人都是一惊，顿住了并行的脚步。
黑暗的神庙里，忽然缓缓浮凸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黑暗最深处：“苏摩，不要逞强……琅玕身负魔之右手的力量，在整个云荒上，也只有后土的继承者才能应付。”
“白薇皇后！”白璎脱口惊呼。
苏摩顿住了脚步，眼神雪亮，看着虚空里的幽灵——她说什么？她说什么！这个神庙里的神秘人，创建了沧流帝国、灭绝了空桑一族的征服者，居然是空桑王朝的创造者，七千年前驾崩于白塔绝顶的星尊帝琅玕？！
两人惊在黑暗里，一时间只觉的千年沧桑扑面而来，竟有些恍惚。
“呵呵呵……是啊，过了那么多年，只有你，还能认得我。”黑暗最深处，忽然传来了模糊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几重帷幕，瞬忽飘近，“我等了你很久……你终于，还是来了……阿薇，我的皇后……你，终于是…来了呵！”
笑声里，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的关闭，一转眼便将外面一切光线隔绝。
彻底的暗，绝对的黑，几乎让人以为转瞬回到了天地开辟之前的混沌中——那种黑是可怕的，令人心盲目盲，仿佛是无限罪恶的温床，呼唤出人心内的黑暗。
黑衣的傀儡师和白衣的太子妃并肩站在这样的黑暗里，三双眼睛一直凝视着黑暗的最深处，露出不同的表情。巨大的杀气在凝聚，一触即发。
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有后土神戒上的宝石光芒在闪烁——极大的力量在这座小小神庙里无声聚集，连四方的风的方向都发生了改变，仿佛被什么吸引着、向着白塔顶端凝聚，形成了巨大的气旋！
暗夜里，七海和镜湖上波涛汹涌，向着云荒的中心汹涌而来，黑色的浪在冷月下如同一望无际的巨兽群，连绵不绝地向着大陆扑来——天地之间，转瞬充斥了可怖的呼啸。
灭世的力量，即将在云荒最高点上交锋！
迦楼罗金翅鸟着陆的瞬间，整个帝都都为之震动。
整座含光殿如同积木般摧枯拉朽地散落，发出巨大的轰鸣。整个机舱里充斥了潇的低呼，然而没有了驱动力，她和飞廉两人即使竭尽了全力，也无法控制住坠落的机械，就这样一头冲入了含光殿，然后在废墟里止住去势。
尘土腾起了半天高，遮蔽了高空的冷月。
“云焕！”飞廉惊呼着从座位上跃起，扯下头上的金盔奔了出去——他已然不能行走，不会被废墟埋住吧？会不会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是害了他了！
他从舱门口一跃而下：“潇，我去找他，你等着！”
“是。”迦楼罗发出柔和却决然的回答。
飞廉在废墟里急奔，一边呼唤着同僚的名字，灰尘落满了他的肩头，不停有梁柱倒下，四周空无一人——他奔到了侧厢云焕养伤的地方，然而一连叫了几声，却还是没有人回应。他心里一惊：难道，真的是来不及逃出来，被压在废墟下了？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俯下身去，赤手搬开那些断裂的梁和柱。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异样的声音，仿佛兵刃交击的尖锐，让他一惊住手，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夜里，他看到了极其可怖的一幕！
一道光华划开了夜幕，映照出了当空搏杀的两人身形。剑光一掠即收，然而那一剑几乎达到了速度和力量的极至，让身为剑术高手的他都不由惊在了当地……这、这是什么？那样熟悉的一剑，仿佛在某一时刻看到过！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满空纷扬的灰尘忽然变成了血红色，交错的人形乍然分开，其中一个捂住肩膀踉跄后退，剑脱手飞出。
“能撑到一套天问剑法使完，真不愧是帝国的元帅。”冷月下有人冷笑，声音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只可惜，你的力量极限已经到此为止了……”
“嚓”，那把脱手飞出的长剑不偏不倚斜插在飞廉的面前，剧烈地摇曳。
“元帅？！”认出了那把剑上的双头金翅鸟标记，飞廉失声惊呼。
——废墟里与人搏杀的，居然是帝国元帅！
“飞廉？飞廉！快……”仿佛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对方嘶声大呼，声音里居然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恐惧，“快来帮我……帮我杀了云焕！这是魔鬼……魔鬼啊！”
然而惊呼未毕，声音忽然间中断了，只余下诡异的咕咕声，仿佛水泡一个接着一个浮出了水面，然后模糊地消失。
“真让人失望啊……”飞廉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笑，噗的一声，是利剑割断什么的声音，那种血里浮出的咕咕声立刻消失了，只余下冷峭刻毒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堂堂帝国元帅，居然还向下属求救——巫彭，你真让我感到失望。”
冷月下，他看到一个人俯下身去，不紧不慢地割断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云、云焕？”飞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踩住元帅肩膀，拔剑割断对手咽喉的人，居然……居然是残废了的云焕！
“快……快……”巫彭的手还在颤动，极力伸向他，似乎在寻求援助。
——在这个帝国元帅铁血的一生里，大约从来没有开口向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飞廉怔怔地看着冷月下那个执剑冷笑的杀戮者，一时间回不过神——这、这是云焕？怎么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变了，仿佛熟悉的躯壳里忽然入住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云焕也看见了前来的他，然而却丝毫没有动容，手臂一动，将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来——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焕双手抓住对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着一片枯叶般轻松。
“这只手，是当年你欠我师父的……”眸子里闪过冷光，云焕低沉地开口——暗夜里忽然传出嗑啦啦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在瞬间被生生扭断！
“啊——！”手臂被齐根扯下的人发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对方只是漠然的把扯下的断臂扔到地上，用单手拎着另一边的肩膀，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而这一只……是我要取走的。”
“不！”飞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惊呼，“住手！”
云焕根本没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里又是嗑啦啦一声响，满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里发出第二声痛呼，在尘土和血污中剧烈翻滚。然而，仿佛知道不能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呼声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呵……还算有点血性。”云焕看着脚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里露出一丝笑，“呵呵，求我吧，元帅！——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让你象狗一样的活下去——就像你那时候留了我一条命一样！”
双臂尽断的军人咬住牙，整个人仿佛被斩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白骨支离，血汹涌而出，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愚蠢……事到如今，还想保留什么军人的尊严？”云焕冷笑起来，一脚踩在巫彭的肩头，将刚刚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的偿还给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头，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不要杀你家人？”云焕持剑冷笑，眼神冷酷，“这个帝都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绝不宽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我，即将替天行道，执行七杀碑上的所有戒条！”
那样狂妄悖逆的话从胸臆里呼啸而出，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
此刻正是生死顷俄之际，飞廉却忽然一个恍惚——七杀碑？
那传说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陆时，由智者大人亲口颁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绝杀令，一连用了七个“杀”字，明确指出了对于腐败荒淫的空桑人一个都不能宽恕。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沧流军队刀不入鞘，一路杀光所有空桑人，无论是投降归附的还是坚决抵抗的——从此，大陆烽烟燃遍，腐败颓靡到极点的梦华王朝被狂风暴雨般的一扫而空，六部尽灭，血流漂杵。
在沧流建国后，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讲武堂内，作为帝国军人的最初启蒙训导。他和云焕也曾在入学时一起站在此碑前聆听训导，碑上的文字纵横凌厉，一个个剑一样的刺入眼里，深刻入骨——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草民生死皆如狗，贵人骄奢天恩眷。
“如此云荒非人世，逆天而行应天谴！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杀！
“不孝之人，杀！
“不仁之人，杀！
“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我生不为逐鹿来，千年沧桑大梦还，
“君臣将相皆如土，总是刀下觳觫材。
“传令麾下三军众：‘破城不须封刀匕！’
“三军之中树此碑——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那一块碑凝聚了无可言喻的气势，竖立在云荒的心脏上。即便是百年后，每个站在碑前的战士依然能感觉到沧海横流烽火燃遍的乱世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酷烈杀意。那，是试图毁灭一切，然后再于废墟之上赤手再创新天地的霸气，是“上天不仁、万物为刍狗”的绝决！
那一段短短的文字里满目皆是“杀”字，触目心惊——宛如此刻云焕的神态。
飞廉忽然有一种恍惚感……百年前，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这块碑时，也应该是这样的眼神吧？那是杀戮者的眼神，毁灭一切的眼神！
“元帅！”眼看云焕要连下杀手，飞廉冲了过去，迅疾无比地一俯身，从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巫彭。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初衷，抬头怒斥：“云焕！你疯了么？怎么做出这种……”
抬头的刹那，他惊呆在当地——
迦楼罗扬起的飞尘还在半空里漂浮，一轮血红色的冷月悬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压入眼帘，那个死神一样的人正倒转提起新折下来的断臂，仰头凑到断口之下，张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鲜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断臂远远扔开，大笑——宛如一个斩杀了千百人的凯旋将军，举起金杯以痛饮来庆祝血腥的胜利。血溅了他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奕奕生辉——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飞廉心里忽然涌出说不出的寒意——这、这还是云焕么？还是他准备不顾一切来营救的昔日同僚么？这完全是一个疯子，一个魔物！
“飞廉……看到了么？”怀里垂死的血人忽然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全身抽搐。他连忙低下头去，凑到了元帅的唇边，想听他最后的话——
“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否则…魔将毁灭……一切。”
帝国元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血腥味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飞廉的脸颊，令他心里剧烈地颤栗起来。
——元帅说什么？魔之左手？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之一么？
“拜托、拜托你了……否则、否则…整个云荒……”垂死的人说出最后的话，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此绝望而痛苦，仿佛背负了极大的遗憾和追悔。没有说完便颓然跌落，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飞廉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分分变冷。
他几乎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帅还站在万军之中，挥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后，居然就成了这样残缺不全的僵冷尸体！
“云焕！”他霍然抬头，看着那个嗜血的人，“你疯了么？！”
“飞廉？“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仿佛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云焕冷然一笑：“哦，是你么？高贵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来这里看好戏的么？可惜我并没有死……失望了么？”
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云焕冷冷举起了手里的光剑，声音低沉：“拿剑，站起来！——看在一场同窗份上，我给你军人一样死在我剑下的荣耀！”
飞廉愕然看着那个血迹满身的人，喃喃：“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云焕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夺去我师父，夺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卖我，杀尽我族人——你们以为这些事就能击溃我，让我疯掉？”
“可惜你们错了……哈哈哈！错了！”他在血色的冷月下仰头大笑，“每从我这里夺去一样东西，只是让你们往绝路上多走一步！——是你们自己招来了死亡，愚蠢的人！”
“胡说！”飞廉再也忍不住，厉呼：“我和潇是来救你的！”
“救我？”云焕唇边的笑意凝结了一瞬，审视地看了一眼这个昔日同僚。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来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继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来救我？”
他在长笑中举起了手里的光剑，那把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前所未见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厉，剑芒夺人，竟全没有剑圣之剑的王者之风，而闪着妖异的光。
先饮云焰之血，再饮巫彭之血——所亲所爱，一剑斩断！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再羁绊住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后一个，也须立刻斩绝！云焕霍地止住了笑声。俯视着地上人，眼里忽然焕发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种金色里隐藏着最深的黑暗。他手里的光剑随着杀气喷薄而出，吞吐几达三丈！
飞廉一惊，来不及多想便扔开了巫彭的尸体，侧身一滚，贴地抽出剑来——叮的一声，手腕发麻，在千钧一发之时恰恰挡住了必杀的一剑。
——什么？云焕……云焕竟真的要杀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杀气逼人而来。剑风破空，直刺他的心脏、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挡——他和云焕多年同窗同僚，对彼此的武学造诣都是了如指掌，两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开外是分不出胜负的。但令他惊骇的是云焕攻击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数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每接一剑，飞廉心里的惊骇就增加一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是“人”所该有的力量，难怪连巫彭元帅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十几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剑也已经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后一招交击后，手里的断剑被震飞，飞廉心知不敌，立刻随着那一击的力量急速后掠，想趁势避开对方的后继攻击——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阻止云焕或者救回云焕的念头，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杀！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让他逃脱的打算，一击震飞飞廉的剑，云焕合身疾速踏进一步，人剑合一，当头便是一剑向着飞廉顶心劈下！
他只来得及合身一滚，避开了要害，然而光剑已经斜斜切开了他的肩膀，继续毫不留情地斩下，瞬间就要将把他的身体整个斜切开来！
“不……不！”夜风里，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主人，住手！”
那个声音……难道是？云焕略微一惊，眼里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飞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转瞬逃出了光剑的范围。
飞廉冲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头，冲入外面尚自慌乱一片的军队里。
“快调集军队！快！”飞廉在人群里找到了带队的副将季航，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厉声，“要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帅被杀了！”
元帅被杀？季航一时震惊到失语，感觉肩上那只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飞廉脸色苍白，声音在发抖，“元帅战死了，你必须负责起这里的一切！调集军队，把他暂时阻拦在含光殿内，我立刻去禀告元老院！”
“是！”季航脱口领命，完全忘记目下飞廉少将已经解职，早已没有资格命令自己。
飞廉在乱军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时已然筋疲力尽。他弯下腰用双手支着膝盖剧烈的喘息，仰头看着夜色中看不到顶的万丈白塔——来不及……来不及了！上塔的悬车入夜后已经关闭，如果靠着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达位于白塔第九十九层的紫宸殿！
不，无论如何，必须要阻止他！
那一瞬，飞廉眼神变幻，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霍然转身，重新朝着军队中走去。
“季航，调一架风隼给我！”他冲到了正在重新召集军队的副将面前，“快！”
看到那个昔日同窗逃出了废墟，云焕提剑准备追出，却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现在他根本没有负伤的肌肤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陈旧的烧伤痕迹裂开了，缓缓渗出一行血来，流过遍布金色烙印的肌肤，温热而湿润，仿佛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躯。
他垂首凝视了手上伤口片刻，眉目间的杀气忽然收敛了——在杀戮的热血在体内汹涌而起的时候，手腕上却传来强烈的刺痛，仿佛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来责备的眼神。
记忆里那个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好，师父，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腕，将誓言烙入肌肤。
——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个人”面前立下的誓约，一个“不杀之誓”。对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晰的记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却无法克制住先天的杀戮欲望和后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誓言。
到最后、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军队来去，呼声震耳，一切却都到不了他心头半分。云焕在月下提剑默立，脚下躺着巫彭和云焰的尸体，站了许久，全身渐渐发抖，手里的剑铮然落地。
他在夜色里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从胸臆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视苍穹。
师父…师父……你们空桑人相信轮回，此刻的你、难道已看到了这样的我？——否则，怎么会在这一刻提醒我、令我收手？
剧烈的痛感迎面袭来，将他击倒，甚至盖过了身体上拆骨换肤般的痛。
他在含光殿破碎的庭院里跪了良久，一直到外面刀兵喧哗，无数士兵列队将他重重包围，刀枪长矛如林般对准他后心，他才回过了神，重新抬起了眼睛。
看着三军将士重重逼来，他却没有拔剑迎战，反而俯下身，用颤抖的手开始挖掘地面。
坚硬石地在他手下软弱如腐土，转瞬便挖了三尺见方的坑。他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起光剑，将银白色的圆筒放入了土里，死死埋住，不再看一眼——是的，他已然不配再持有它……所以，不如就在这里埋葬了这把剑，斩断与“那个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就像亲手埋葬掉自己的过去一样！
不，不，师父……我愿成魔！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要颠覆这天地，惩罚那些罪人，要用血来洗净这肮脏的世界!
所以……原谅我，背弃了一切。
他颓然将手捶在剑冢上，侧过了头去，全身微微发抖，眼角有一行泪水无声划下——那也是作为“人”的他，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云焕对着剑冢深深叩首，然后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大笑，霍然转头：“都来吧！”
所有包围他的战士都怔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做的这一切：在生死交关的时刻，他却居然放弃了自己的剑？他准备手无寸铁的和帝国三军搏斗么？
季航心里一阵激动：对方如此托大，正是一举立功的好机会！
“第一列队，攻击！”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指令，眼神雪亮。
云焕冷笑着站了起来，看向铁桶一样的包围圈，眼眸逐渐转成金色——体内那种血液又重新翻涌起来，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要他去报复一切、毁灭一切，扫除所有对他不利的人，从此天下无人再敢不俯首于前！
去吧……去吧！毁灭你想要毁灭的一切！
因为，你是破军——象征着杀戮和毁灭的星辰！
破军少将仿佛杀神附体，辗转于枪林剑雨中，口里发出长长的冷笑。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兵器，只是往长枪短剑里掠去，随手一握，那些刀兵就如雪般在他手掌里悄然消失，连同着握剑的战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彻底的“消融”。
“第一列队退后。红衣大炮上前！”看到对方可怖的杀伤力，季航立刻调整了指令，然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开火！立即开火！”
云焕在万军中顿住了脚步，回首看向了那黑洞洞的炮口，忽然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这东西有点意思……正好检验一下自己到底获得了多大的力量。
红衣大炮已点燃，一瞬间，整个炮身往后剧烈一挫，炮膛里发出腥红的光。威力巨大的炸药在刹那爆炸，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呼啸而出！硝烟弥漫粉尘飞扬，巨大的声音震裂了三丈之内所有士兵的耳膜，血从耳道中沁了出来——
然而，硝烟还未散去，所有战士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云焕少将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手——而那枚刚出膛的赤红色炮弹，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冰封、凝在他身侧不到一丈之处！
所有帝国战士惊呆在原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枚炮弹在夜风里逐渐冷却，在虚空中一分一分的慢慢消失。
不，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种“破坏”之后的“消弭”——就仿佛有无形的黑洞忽然打开，将这个世界里的物体逐渐蚕食、吞噬，仿佛它从来不曾在这个时空里存在过。
“天……这、这是什么？”季航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地喃喃，目眩神迷。
这、这还是人么？还是人应该具有的力量么？
简直是魔鬼……简直是魔鬼！太强大了……这狂风一样的力量，简直可以毁灭一切，凌厉得让人不敢对视！这个云荒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难怪连巫彭元帅都被杀了！
季航怔怔看着万军中傲然独立的男人，一瞬间失神。
云焕冷然看向人群中的指挥者，金色的光在指尖再度凝聚，准备在一击之间灭其首领——就在他出手的刹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季航忽然一屈膝，跪了下来！
“云少将，”他低下了头，“请容许我臣服于您！”
云焕有些意外地顿手，冷然看向这个人：“臣服？为什么？”
“因为力量。”季航抬起头看着他——冷月下的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恍如神袛，强大而冷酷。季航眼里流露出一种光，喃喃：“我…我也是平民出身，知道在这个帝都生存的艰难，所以不得不低头忍受，依附于拥有力量的人——破军少将，这种滋味……你也是知道的吧？”
云焕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变幻。
“但你和我不同——你最终超越了他们，获得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季航仰起头，眼里有热切的光，“你一定会成为新的霸主……我和你是同一类人，请让我臣服于你！”
“是么？”云焕静默地听完了他的陈述，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金光在他手上再度凝聚——毫不犹豫地，他对着跪倒在面前的人一挥而下！
“什么同一类人？你也配？不，我一个都不宽恕！”
季航惊骇地看着那可怕的力量当头击下，脸色苍白，无处可逃。
“主人……”夜风里忽然传来声音，柔和而微弱。
膝下的大地有颤栗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云焕一惊住手，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了缓缓滑行而来的巨大机械——那架金色的迦楼罗居然自行移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后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确地停住。
那个声音从迦楼罗里传出，一直抵达耳畔，带着熟悉的恭顺温柔。
——潇？
他怔住了，凝望着停在面前的金色机械，有一瞬的失神。
这……这是什么？是迦楼罗金翅鸟？可是迦楼罗金翅鸟里，怎么会发出潇的声音？难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失神的军队，身形如电，瞬间掠上了高高的机械。
刚刚落到机舱门口，舱门就无声打开，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
云焕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踏入那个幽暗的内舱，低唤：“潇？”
“是！”在他踏入的瞬间，整座迦楼罗都发出了难以克制的颤栗，仿佛一颗心脏在激烈的搏动，几乎要跳出胸腔。黑暗里回荡着一个欣悦的声音，远远近近：“云少将……云少将，是你么？真的…真的是你？”
——那样熟悉的声音，温柔而忠贞。
他看向幽暗的舱室，满地浮动着珠光，恍如梦幻。就在这泪之海的中心，金座寂寂而立，一个全身覆盖了金线的女子垂首而坐，水蓝色长发从金盔下流泻，披了一身。
“潇？”乍然看到这样的情形，云焕再度低呼了一声，有些迟疑。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将力量凝聚在掌心，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惕——这个迦楼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样可怕的力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小心。然而，一直到他接触到金座，整个迦楼罗都宁静无比，没有任何异动。
他俯下身去，仔细的查看潇——她被固定在金座上，全身每一根筋络都与机械接驳，头盔里探出密密的针刺入她的头颅。她还有生命的迹象，却没有表情，也无法移动。但是她的声音却响起在整个迦楼罗里，她的情绪传播、甚至可以左右这个机械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狂喜忽然涌上了心里，云焕不由自主的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大笑。
“太好了……真是天意！让我在继承力量后，又获得了迦楼罗！”云焕仰头而笑，重重叠叠的杀戮欲望排山倒海而来，眼前仿佛可以看到血红色的帝都。他侧头看向潇，语气低沉：“潇，你是为了我而来的么？”
“是，主人。”迦楼罗发出恭谨的低呼，“只为你而来。”
黑暗里，男子眼里露出一丝笑：“只臣服于我？”
“是，主人，”迦楼罗低声，“只臣服于您。”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闪烁，薄唇悄然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如同剑锋般冷锐。云焕对着金座上的鲛人俯下身来，抬手轻轻抚摩她的脸：“很好……潇，你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利器，我为你感到骄傲。”
大颗的泪水落到他手上，随即凝固为珍珠，铮然而落。
“主人……主人，我求飞廉带着我来这里……以为你、以为你被那些人……”潇的哭声响起在黑暗的舱室内，迦楼罗随之发出了颤栗，“现在看到你没事，死也瞑目了！”
“呵，我没事——”云焕冷笑，拍拍她的肩膀，“现在，是那些人发抖的时候了！”
他走向另一个空着的金座，看了看潇：“我的位置，是这里么？”
“是。”潇回答，却有些迟疑，“只不过……没有如意珠，我没办法驱动这个机械……”
“力量？你需要这个东西？”云焕却笑起来了，双眸忽然发出璀璨的金光。他将手平放，十指握紧金座的扶手：“那么，迦楼罗……我也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力量！”
在双手覆上金座扶手的一瞬，整个迦楼罗忽然一震，仿佛有极大的力量注入——只是一个瞬间，整个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发出了一声呼啸，仿佛是有什么觉醒过来！迦楼罗双翅震动，金色的外壳在冷月下划过一道异常醒目的亮光，宛如水波漾开，发出低低的共鸣。
“觉醒吧，迦楼罗！”金座上的人在冷笑，“为我，翱翔于九天之上！”
整个帝都都被惊醒，无数人从梦里睡眼朦胧的起来，到了窗口向外看去，就在一瞬间，看到了梦一样的景象——冷月下，伽蓝白塔巍峨耸立，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腾空而起，冲上了云霄，呼啸天地，风起云涌。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少将，真的可以！”潇发出惊喜的低呼，“真的可以起飞了！”
云焕却只是无声冷笑，侧目看向黑暗的舱外——不知已是到了几万丈的高空，连星辰看起来都已经那么近。风声在舱外呼啸，宛如刀剑划过金属的舱壁，铮然作响。
“现在，潇，”他冷然下令，“转向伽蓝白塔！”
底下的大地战尘飞扬，此刻，却有一架风隼凌空而起，呼啸着冲向白塔。
虽然是临时搭档的鲛人傀儡，然而飞廉对机械的操控却依然精准而熟练。风隼一个转折，从甬道口直直飞入，滑行几十丈后逐渐在坪上停下。
来不及等舱门完全打开，他就一跃而下，急奔而去。
“飞廉少将？”有守卫看到他，失声惊呼，认得那是国务大臣巫朗一族里的年轻继承人。然而，没有军令擅自驾风隼闯入白塔，无论如何还是需要阻拦的。很快守卫都被惊动，纷纷从坪上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将闯入者包围。
“我要见长老！”飞廉急速往紫宸殿奔去，将象征着巫朗一族继承人身份的家徽拍到他面前，“让我去见我叔祖！——任何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此事不符合律令。”队长是典型的帝国军人，严肃古板，毫不通融。
“你看看底下！”飞廉回身指向塔下，气息平甫，眼神雪亮，“破军已经出世了……大事不好！快让我去见长老！”
守卫的战士们从窗口俯视下去，万丈远的大地上动乱一片，含光殿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和炮火声——多年不曾在帝都听到这种声音，一时间所有战士都怔了一下。怎么回事？难道居然有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帝都作乱？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都被忽然盛放的金光吸引了。
那道金光仿佛闪电般撕裂了黑夜，照彻了天地。金光中，一只巨大的飞鸟腾空而起，翅膀上带着火焰一样的光泽，呼啸着冲上了云霄，宛如沐火重生的凤凰。
——这、这是什么？不是在做梦吧？
白塔上所有战士怔怔地看着，忽然有人梦醒般地惊呼起来：“迦楼罗！”
飞廉一路狂奔，来到了紫宸殿，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朱门。
“叔祖！叔祖！”他喘息着，大呼，“破军……破军爆发了！”
门忽然打开，里面灯火辉煌，在纯金雕刻的巨大议事桌旁坐着两列黑袍老人，齐齐看了过来，看着门口满身是汗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神凝聚，神色复杂。飞廉反而怔住——原本他以为元老院定然还在沉睡，却不料十巫早已惊起。
“飞廉，你怎么擅自闯入这里？”巫朗从座椅上长身而起，沉声问。
“叔祖！破军真的爆发了！云烛死了，云焰死了……连巫彭元帅都被杀了！”他顾不得什么，立刻大声回答，脸色苍白，“云焕…云焕他疯了！如果再不阻止他……”
“我们已经知道。”巫朗却是冷定地回答，“所以半夜聚集起来。”
飞廉怔住，稍微定了定神，看清楚了此刻殿内的景象——巫咸、巫朗、巫即、巫姑、巫礼、巫谢……除了死去的巫彭、巫真、巫抵，以及日间刚返回叶城平乱的巫罗，元老院的十巫全部聚集于此，个个眼神肃穆。
他吐出一口气：果然……元老院也已经发觉了么？
“飞廉，你先下去罢。”巫朗开口，似乎急于让他离去。
“不急。”巫姑却是咯咯一笑，眼神阴毒地看了过来，“飞廉既然能第一时间就得知破军爆发的消息，想必和那个灾星很是有缘……让他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些用。”
巫朗蹙眉，仿佛在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第一次和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女人正面冲突：“胡说，飞廉他根本不会术法，又能有什么用？”
巫姑冷笑，手里拈着念珠，悠然道：“就是没有用，留下来赎罪，也是好的～”
巫朗眼神一闪，有隐约的怒意，却终究没有说话——元老们不是愚蠢的人，飞廉如何能这样快便得知真像，彼此心里都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此刻巨变当头来不及追究罢了。这个孩子一贯和云焕走得近，脾气看似温和，底子里却执拗得要命，卷入了这样棘手的风波、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巫朗看了一眼飞廉，满眼责备和追悔：早知如此，就该把这个最宠爱的孩子关起来！
“都给我闭嘴！”一声低喝结束了这短暂的交锋，巫咸露出从未有过的威严，喝止了内讧，“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都给我安静一些——”
“是。”巫朗和巫姑双双低首，重新退回了位置。
“飞廉，你站到门外，替我们护法。”巫咸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吩咐。
“是。”飞廉低首领命，恭谨地退了下去——看来，元老院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六位长老齐聚紫宸殿，是准备合力围歼破军！
他走到了门外，握剑而立，一时间心乱如麻。
短短半夜之间，剧变接二连三到来。他最初满怀对好友的关切，不顾一切想将其带出死境，然而却在看到云焕的面目后心生恐惧，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然而此刻，在得知元老院即将联手开始绝杀时，心里又出现了短暂的不忍。
云焕……云焕。为何你完全的改变了？到底是我们把你逼到了这个境地、还是你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境地？
门里传出了连绵不绝的祝诵之声，飞廉知道十巫在联手进行可怕的术法，要让破军彻底的毁灭。然而，他的眼眸却被金光照亮——白塔外的金光忽然大盛，那种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居然直逼万丈高空而来！
这、这是什么？
他吃惊地冲到窗口往下看去，脱口低呼——迦楼罗！迦楼罗金翅鸟居然从大地上腾空而起，朝着白塔闪电一样飞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珠，迦楼罗居然重新飞了起来！飞廉惊骇地看着那个可怕的机械以光一样的速度冲来，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要立刻禀告元老院！
然而，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那道金色的闪电忽然凝固了。
仿佛虚空里忽然遇到了无形的墙壁，迦楼罗的速度在一瞬间降低为零，就这样被定在了夜空里，不能上升也不能下坠。有无形的压力逼来，机械外壳发出受损的呼啸，剧烈地颤栗着，仿佛不顾一切地想闯出这无形的包围圈，然而却是分毫不动。
同一时间，飞廉听到门后传来了低沉而绵延的诵唱声。
房间内，六袭黑袍缓缓轮转，按照紫薇斗数精确地踩踏着每一个方位，足下渐渐有金光流转，一轮转过后便在地下划出一个金色的圆，将地上的符咒团团包围——那一道鲜血画成的符放在正中，上面绘着天界星野的北斗七星图，第一曰破军，第二曰武曲，第三曰廉贞，第四曰文曲，第五曰禄存，第六曰巨门，第七曰贪狼。
然而奇异的是，伴随着长老们的吟唱、纸上的图案悄然改变——北斗其余六颗星辰缓缓倒转，居然将破军围在了中心！
“定！”十巫同时低诵，将所有灵力凝聚在脚底，齐齐顿足！
金光从站成一圈的六位长老足底发出，相互联结、形成一个金色的圆，迅速地朝着居中所画的符咒缩紧，一掠圈定——那一张纸上，破军所在的位置忽然凭空燃起火来！
白塔外的夜空中，北斗的位置也在缓缓移动。斗柄倒转、指向破军星，形成合围之势。
巫咸低低喘息，汗水从额头如雨沁出——多少年来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吃力，即便是当初跟随智者大人踏平云荒时，也没有这样的恐惧……这一次、这一次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可怕的力量？
紫薇斗数已然布完，然而六位长老却没有一人敢离开自己的位置。
伽蓝白塔上，守卫的士兵们惊得脸上苍白。
“击落云焕！击落云焕！”飞廉首先反应过来，冲到白塔边缘，对着怔在原地的征天军团厉声喝令，声音几近嘶哑：“调动所有军队，阻拦迦楼罗金翅鸟，击落云焕！”
“潇，怎么了？给我飞上去！”迦楼罗的机舱里，云焕双手紧握扶手，厉叱。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白塔，眼里涌动着暴烈的狂怒，：“撞倒这座该死的塔！撞倒它！”
“是……”背对而坐的女子发出低微的声音，“我在尝试。”
一行血从鲛人女子的唇角沁出——潇的脸色极其痛苦，仿佛正在用血肉之躯撕开那道无形的屏障。然而无论她怎样挣扎，怎样凝聚力量突破、怎样调整角度试探，整个迦楼罗还是一动也不能动。
结界……有强大的结界困住了他们！
周围有无数的呼啸声——那是征天军团全数出动，将迦楼罗金翅鸟团团包围！数百架风隼里吐出了火舌，向着迦楼罗冲过来，银色的比翼鸟穿梭其中，快得犹如闪电，乍合又分，攻击方向根本无从确定。
迦楼罗就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半空中，成为整个军团的活靶子。
“动不了……动不了！主人！”潇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整个迦楼罗在剧烈地颤抖。
“我明白了——是那一群老家伙么？”云焕凝望着白塔，眼神也渐渐锋利起来，唇角露出了一丝冷笑，“潇，不用怕，让他们看看，这六合之间、到底谁是最强者！”
潇低声：“是。”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亦无恐惧。既然少将说了不用怕，那么，她便不再害怕。
云焕闭上了眼睛，神情肃杀，可怕的力量在他手底凝聚。九天之上，万籁俱寂，千军辟易，只有他一身戎装呼啸沧桑。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
——多年前教官的训导忽然闪现心底，云焕发出短促的冷笑。毁灭性的力量以迦楼罗为载体，开始发出低低的呼啸。金色的烙印仿佛活了一样在蔓延，将他全身都包裹。
来吧！让一切如同烟火般的绽放和消失，化为一场华丽的死亡盛宴！
那些我所恨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至三代！
绝不宽恕。
那一夜，帝都里所有人都被惊动，推开窗，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黑暗的夜里，忽然有金光四射，仰首望去，半空里赫然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
那是梦境么？所有人都在心里喃喃自语，看着那只凝固的金色飞鸟。
一动不动——难道，是虚光照出来的幻影么？
然而，仿佛是为了证明那是确实存在的，就在这一瞬间、那只金色的鸟陡然动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整个帝都的人都听到了虚空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碎裂了一地。
在那种刺耳的破裂声里，巨大的金鸟重新飞了起来！
它身周陡然焕发出闪电般耀眼的光，让一切接近的风隼纷纷坠落。从地面上仰头看去，夜空里仿佛像是忽然绽开了巨大的烟火，缤纷绚烂、映照了整个天空。
“怎么会这样？”飞廉站在门口，惊骇地看着紫宸殿内的景象——那一瞬间，被十巫联袂施法，摧动着收紧的金光重新扩散了，仿佛遭遇了极强的反击，闪电般地反击回了施法者的本身，将全神贯注施法的长老们全数击倒！
紫薇斗数在瞬间告破，强大的力量摧毁了苦心维持的结界，六位长老如断线风筝般地朝着六个方向飞出，轰然嵌入了墙壁，手里的念珠颗颗断裂，散落一地。
有几人挣扎着咳出血来，有几人在落地时已然不动。
“小谢！小谢！”飞廉看到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人，失声惊呼，抢身将他抱起——那一瞬，他惊骇地发觉巫谢全身软如无骨，筋脉已然寸寸碎裂！
虽然垂死，巫谢脸上却带着笑容，眼睛直直望着外面天空，狂喜无比。他侧过头，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飞廉，你看…你看……迦楼罗……多么、多么美丽，多么强大啊……强大到…足以杀死我呢……”
飞廉怔住，看着垂死的人，只觉眼里一热：这个毕生致力于钻研机械的天才少年，居然到了最后一刻还在为自己的创造而自豪，反而对自己的生死毫不挂怀！
“小谢，小谢！”他低呼着巫谢的名字，然而怀里的人已然是一动不动，眼角眉梢尚自凝聚着无限的喜悦——这个书呆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
“飞廉。”耳边忽然传来低哑的声音，苦痛而疲惫，“我们…我们输了……”
“叔祖？！”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旁咳着血挣扎坐起的巫朗，一时间欣喜欲狂，“叔祖，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咳咳，咳咳。”巫朗咳嗽着，血不停沁出，“快、扶我……扶我上塔顶！”
飞廉怔怔地看着叔祖，眼里不自禁地流露出担忧的光——惊惶过后，他看清楚了：叔祖的面貌居然在一瞬间苍老下去！只是一瞬，国务大臣便从原来的五十许模样迅速蜕变为百岁的耄耋老人，一根根须发逐渐灰白、肌肤松弛皱褶，眼神浑浊——他甚至能看到百年来靠着药物和术法凝固住的时光、正在如飞一般地从这个老人身上离去。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死相”？
“对……必须立刻上去，向智者大人求援！”旁边忽然有一个声音赞同。
另外一个幸存的是首座长老巫咸。这个须发苍白的老人是十巫里术法造诣最高的，所以此刻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是可以挣扎起身：“我们必须上去禀告智者大人！——只要、只要智者大人出面……无论谁……”
巫咸喃喃说着，扶着墙壁往塔顶勉力走去，一路留下长长的血迹。
“叔祖……叔祖。”飞廉俯下身将巫朗扶起，自责地喃喃，“我对不起你——是我放出了云焕！”
“呵呵，”巫朗却笑起来了，慈祥地开口，“傻孩子，这根本不怪你——放出、放出破军的…是我们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肌肤在一瞬间枯萎，鸡皮鹤发：“真是天意——我们都以为斩尽杀绝、才是压制破军的方法……却不料、却不料，只是让他更彻底的爆发……”
“叔祖，别说了。”飞廉咬牙，“我带你上塔顶，求智者大人救您！”
他向着塔顶狂奔而去，耳边的隆隆声越来越近，金光照得整个塔里一片通明。他不敢回头，只用尽全力地奔跑——他知道，迦楼罗在破除了结界后正在向着白塔飞来，毁灭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来不及了……”刚踏上楼梯，却听到叔祖在背上喃喃说了一声。
飞廉悚然一惊，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只冰冷苍老的手颤栗着抓住了他的后颈：“飞廉……飞廉……你听着……”巫朗用尽了全力，咳着血说出最后的吩咐：“不要往上走，下去……立刻回坪上、驾驶比翼鸟逃走！”
“不！”飞廉一震，失声反驳。
“一定要……一定要逃。”巫朗喃喃，“否则，全部都会死……一个也不剩。”
他颤栗着，将另一只手探入怀内，哆哆嗦嗦拿出一物：“这、这是双头金翅鸟的令符……——拿着、拿着这个，逃出去……把军队重新集结起来！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否则整个帝国……就、就……”
感觉到叔祖的血沿着自己衣领不停沁入，飞廉脸色苍白。
“叔祖！要逃我们一起逃！”他蓦然回身，死死抓着巫朗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会阻止云焕！”
“记住，别、别让破军的预言成真……”巫朗喃喃，枯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这也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你好歹……听我一次吧……”
“是。”飞廉眼里含泪，想起自己曾多少次让这个老人失望，不由心如刀割。
听到他的承诺，巫朗的神色忽然轻松起来，抬头看着辉煌一片的夜空，语音里居然带着笑：“咳咳，咳咳……说到底……能这样交待完了一切，由晚辈看护着死去……怎么都要比巫彭那家伙来的体面多了……呵，呵呵……”
在最后一刻，和元帅明争暗斗了百年的国务大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嘴角噙着笑，枯瘦的手指一松，放开了手里的权柄，安然离去。
空荡荡的白塔上，飞廉怔怔抱着老人的尸体，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分分冷下去。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巨大的金色机械里，坐在操纵席上的军人脸色惨白，全身伤痕累累，然而眼睛里却有亮如妖鬼的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白塔，发出了低沉的冷笑。
金色的巨鸟闪电般飞向塔顶，速度快得令人惊惧。
伽蓝白塔已在咫尺之遥，甚至连塔顶的神庙都历历可见——然而，这架庞大的机械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主人……”呼啸前进中，潇在此刻却有些犹豫，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的苍白，“真的……真的要毁了伽蓝白塔么？撞上去的话……会毁掉大半个帝都的。”
“是。”云焕筋脉尽断的手按在操纵杆上，嘴角露出狼一样的恶毒。
迦楼罗之魂叹息了一声：“那么……要杀了飞廉么？”
云焕看着前方，金色的眼眸忽然凝聚：就在这一刻，他也看到了白塔上正向下奔去的同僚——怎么？飞廉，你怕了么？你不再试图和我对抗，而只想着孤身逃跑么？果然……帝都门阀出来的人，都是这样的贪生怕死啊。
这些卑劣肮脏的蝼蚁，这个龌龊黑暗的大地！
他忽然莫名其妙的觉得轻松，复又大笑起来：“当然，一起杀！”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宽恕！”
一行鲜血淋漓蜿蜒，一直延伸到了伽蓝白塔顶端。
“智者大人……智者大人！”满身血污的老者滚落在阶下，平日的仙风道骨全然消失，狼狈地嘶声大呼。巫咸抬起手，用尽全力拍着紧闭的神殿大门，嘶哑而恐惧：“智者大人，请听我的祈祷！破军……破军出世了！我们无法阻止他……请、请您……”
然而，智者大人并没有回答。九重门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巫咸心里出现了无穷无尽的绝望——难道，在这个存亡之际，智者大人又神游物外了么？偏偏，唯一可以直接和智者大人对话的巫真已然死去——如果此刻云烛还在这里的话，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他忽然觉得悔恨——为什么当时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门阀斗争的漩涡中灭顶、成为牺牲品，却无动于衷？一直以来，作为首座长老的他沉迷于炼丹和追逐永生，虽不像巫彭和巫朗一样对权势表现出赤裸的狂热，但是他的手段却是隐忍而低调的。他利用了十巫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扶助弱的一方、消灭强的一方，一直维持着元老院里微妙的平衡，让自己首座的位置从来不曾动摇半分。
然而……到了今天，终于尝到恶果了么？
垂死的巫咸喃喃地祈求着，将头颅贴在冰冷的门上，眼神绝望。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听到神殿里传来了低微的谈话声，仿佛有数人在里面激烈的辩论，声音越来越大。
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声音。
——怎么可能！神殿里，怎么可能有人在对话！
“智者大人！”垂死的人眼神陡然雪亮，用力拍打着门，“我知道您还在！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沧流！”当手掌失去力气，他便用额头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断断续续：“求求您……求求您……阻拦破军！否则、否则整个帝国……”
仿佛他强烈的祈求终于激起了门内人的兴趣，神秘的谈话声中断了。黑暗的室内，隐约听得到帘幕一重重拂开的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近在耳畔，低声冷笑——
“这个帝国怎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黑暗里那个声音低沉响起，如此清晰地传入了他的心里，冷酷而漠然。巫咸忽然间惊住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大人……大人，难道您、不管您的国家和子民了么？”
“沧流不是我的国家，”黑暗里的声音冷笑，“冰族也不是我的子民。”
“百年来，我把这个大陆交给你们，你们享用着一切福袛、也该承担造下的一切罪孽——百年来你们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都清楚。
“——如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巫咸怔住，回头看着闪电般逼近的金色闪电，不由心神俱裂：“不……不！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求求您！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帝国……帝国不能灭亡啊……”
在那样绝望的呼救声里，黑暗里的人反而低沉地笑了起来，一直没有感情的语调里忽然有了起伏：“巫咸，你怕死，是不是？所以穷尽一生研制仙丹妙药——可是，愚蠢的凡人啊，你真的知道永生的滋味么？……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如果你知道我活了多久，你一定会觉得——”
在说到这一刻的时候，迦楼罗金翅鸟已然逼近白塔。
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门内智者的话音，金色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疾风烈烈，仿佛四野高天的风都被卷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可怖的漩涡，将所有一切都吸进去毁灭！
“大人！智者大人！”巫咸根本顾不上听对方在说什么，定定看着撞向塔顶的巨大机械，目眦欲裂，“救救我……救救我！智者大——”
然而，只是一瞬，那只巨大的金色飞鸟已经撞到了白塔的顶端！
刹那间，可怖的力量毁灭了一切，犹如最华丽的烟火绽放。伫立了千年的白塔轰然倒下，一切分崩离析——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笼罩了整个帝都上空。
在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毁灭里，盛大的死亡祭典中，黑暗里却传来了冷然的叹息，那个声音无动于衷地开口，将片刻前被打断的话缓缓说完：
“你一定会觉得，能在此刻死…实在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啊……”
一个剧烈的颠簸，迦楼罗金翅鸟在撞毁了白塔后硬生生的停住。
在撞上白塔的瞬间，云焕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将毁灭的一瞬看在了眼里。虽然没有说一个字，眼底里却流露出可怕的狂喜之光，筋脉尽断的手紧握着金座扶手，微微颤抖。
——如果伽蓝白塔是云荒心脏的话，那么此刻，这个心脏正捏在他的手里！
伫立了千年的白塔在巨大的烟尘和火光中倒塌，仿佛黎明前绽放的巨大花朵。撞击的瞬间带来了巨大的冲力和快感，他睁着眼睛直视毁灭，直到迦楼罗停下。
“哈哈哈……哈哈哈！”云焕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无法掩饰心里的得意与酣畅——是的，他做到了！这个该死的、死气沉沉的帝都，终于被他一扫而空！让毁灭来得更猛烈一些，狂风暴雨似地清洗一切罪恶吧！
我，一个都不宽恕！
撞击过后，潇在金座上全身一震，却露出了苦痛的表情——白塔顶端居然笼罩着看不出的结界，在撞上的一瞬就遭到反击。那样的撞击带来极其可怕的痛苦，迦楼罗发出碎裂前的响声，摇摇欲坠，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控制住了迦楼罗。
狂烈的烟尘中，壁立万仞的伽蓝白塔受到撞击，拦腰断为两截。而断裂的巨大塔身上，迦楼罗摇摇欲坠地停栖在断口，无法再度振翅飞起。
“主、主人……”潇的声音响起在舱室内，疲惫而苦痛，“塔顶、塔顶有结界……非常强大的结界。迦楼罗……受损严重，无法再动。”
“结界？”云焕低声，然后霍地抬眼，看了一眼虚空，忽地变了眼神。
——烟尘渐渐散去后，他赫然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在可怖的撞击之后，耸立了千年的伽蓝白塔被拦腰折断，根基发生了动摇，塔身倾斜，塔底地宫裸露在地面上，整个白塔的三分之二已然化为齑粉——然而，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塔顶上的那座神庙居然完好无损！
在遇到撞击的瞬间展开了防护的结界，那座智者居住的神庙宛如飞鸟一样凌空而起，虚浮在夜空里，高悬在迦楼罗金翅鸟的上方，发出微微的光芒。
不仅天下万民，甚至连破军少将的眼里，一时间都露出了难以掩饰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庙里的那个智者还活着？
那个人……那个躲藏在黑暗里的神秘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一手灭绝了空桑，开创了帝国，在云荒大陆上画出新的版图。然而在百年之后，这个人却把毁灭性的力量给了他，要他来毁灭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
这个智者，难道也是个疯子？
黑暗的神庙虚浮在夜空中，宛如梦幻。
撞击的一瞬，巨大的金光扩散开来，笼罩在神庙周围。光从镂空的窗棂上透入，映照出了室内重重的帷幕，一切影影绰绰，仿佛魑魅暗藏，杀机四伏。
一黑一白两名男女并肩伫立在神殿内，神色肃穆，静静地看向神庙的最深处，灵力在他们掌心凝聚，发出火焰一样的光芒——而在他们的身侧，居然还悬浮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与他们一起注视着九重门背后的“纯黑之所”，眼神同样庄严凝重。
居然早就料到了会有毁灭性的攻击，在神庙周围布下了如此强大的护卫结界——“那个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他是个疯子么？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操纵苍生的恶癖？显示力量的炫耀？或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欣赏了一会窗外毁灭的光芒，帷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终于微笑——
“好了，别再管外头那些事了……那些愚蠢的蝼蚁、不值得耗费你我的时间……”他低声而笑，声音带着微妙的暧昧：“言归正传吧，阿薇。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而我也是同样。”
黑暗的室内，那双明亮的眼睛瞬忽飘近，带着同样尖锐的冷笑表情——
“是啊，阿琅。”
“七千年了，就算全部星辰都坠落了，我还是回到了你面前……我们之间的账，必须清算干净——否则，我又怎能瞑目。”
听到那样清冷利落的回答，黑暗里的声音笑起来了，低声喃喃：“是啊……这一次，我一定要紧紧抓住你，再不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
一语毕，神庙里便再也没有声音。漆黑一片里，只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在暗涌，带来凌厉巨大的杀机，帷幕在黑暗里重重叠叠涌动，凝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茫茫六合，杀机暗涌；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镜·辟天  十四、灭世
迦楼罗撞上白塔的一瞬，天上地下，无数人同时看到了历史转折处的一幕。
无数双眼睛仰望天空，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那笙随着飞龙浮出水面的时候，正看到了那惊天动地的那一刹。
金色的迦楼罗撞向白塔，伫立千年的伽蓝白塔轰然倒塌，巨响回荡在天际，如滚滚春雷绵延不息。从镜湖上望去、整个帝都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空前盛大的烟火表演，光华夺目，斑斓纷呈，令人目眩。
然而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原来是一场血与火的死亡盛宴。呼啸声响彻夜空，帝都上空一片辉煌，坠落燃烧的征天军团映照着黑暗的天宇，不停有风隼拖着火光长长坠落，宛如一颗颗流星，不知有多少生命在刹那间毁灭。
她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天啊！”那笙坐在蛟龙的背上，一把抓住了怀里的东西，猛烈摇晃，“臭手，臭手！快看！白塔倒了！……天啊，我不是做梦吧？”
然而尽管被她这样用力地抓着，斗篷里那个畸零的人却没有回答一个字——急切间和龙神一起从无色城赶来，真岚尚处于支离破碎的状况。然而身体虽不能复原，他的眼睛却一直一直地看着帝都方向，一眨不眨。
他始终没有说话，然而，那笙却明显地个感觉到、在白塔倒塌的瞬间，他也剧烈地颤栗了一下——仿佛那巨大的一撞击中的是他自身。
没有人比身为末代皇太子的他、更能体会到这座白塔对于空桑遗民的意义：那是空桑这个民族被迫放弃整个大陆后，留在故土上的唯一标志纪念。每次在万丈水底仰头看到水面上高耸入云的白塔，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空桑人便会在心里记起先祖的辉煌业绩，相信只要白塔不倒，空桑的血脉便不会灭绝，他们终有一日能重见天日，返回故土。然而，伫立了七千年的伽蓝白塔，还是在这一瞬轰然倒塌。
在迦楼罗撞向白塔的那一瞬，真岚心里只想到一个词——“终结”。
是的，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夜空里破军光芒大盛，血红色的光黯淡了其他所有星辰。在他的驾驭下，迦楼罗就仿佛一枝金色的利箭，呼啸着射入了云荒的心脏，将象征着权力的万丈白塔生生拦腰撞断——星尊大帝留下的唯一纪念在一瞬间被摧毁了，他所缔造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时代仿佛也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云荒从此没有了“心脏”。一切，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最初——那个天下动荡群雄逐鹿，帝后两人拔剑起于蓬藁，并肩开拓天下的年代。
在这一瞬，龙神也仿佛神为之夺，竟是凝住了身形。在它身后，有灰白色的云无尽延展，仔细看去，那些灰白色的影影绰绰的人形，居然都是一列列军队：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然而，头盔下却没有脸，包裹着虚无的人形。
“什么？这是什么！”在他们出现在帝都上空的一瞬间，夜空里传来震惊的呼喊，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惊慌的低语——那是半夜被巨响惊醒的帝都沧流贵族，在看到这一幕后爆发出的第二度惊呼。
“快看，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冥灵军团！是空桑人的冥灵军团！他们来了！”
“天啊……他们来了！空桑人杀回来了！我们的军队在哪里？！”
“十巫呢？智者大人呢？他们怎么不阻止！”
地面上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声，帝都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在奔逃，恐惧地抬起脸仰望星空。然而，天空里只有不停坠落的残骸。征天军团失去了统帅，行动配合一时难以协调，毫无章法可言，更加来不及对忽然闯入的空桑军队做出迅速有力的反应。
冥灵军团无声无息地停留在虚空，紧跟皇太子左右。然而，在看到伽蓝白塔倒塌的一瞬，那些无法说话的冥灵齐齐一震，内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呼啸，震动九天。无形的刀兵，在一瞬间跃出了剑鞘，空洞洞的盔甲齐齐转向真岚，虚无的脸上仿佛透出了征询的杀气。
“殿下，请下令。”六王齐齐下马，抽刀请命。
终于是……要开始了么？这血与火之章！
真岚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舌尖的这一句话有千斤重。那笙担忧地看着他忽然凝重苍白的脸，发觉那只握剑的断手居然发出了一瞬间轻微的颤抖。
“殿下！”愤怒的呼啸从四方响起，冥灵们发出无声的抗议。
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叹息般地、吐出了两个字：“开战！”
“是！”六部之王叩首，齐齐抚手按剑——百年后能和冰族再度血战，令他们热血如沸。
“半个时辰后，日夜便将转换，”真岚却一直保持着冷静，一字一字地慎重开口，“六王各自节制麾下军队，到时候必须立刻撤回无色城，绝不可恋战，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诸王明白否？”
“是。”诸王再度叩首。
“去吧，和他们血战到底吧！”龙背上的断手抬了起来，辟天长剑指向了虚空中蜂拥而来的征天军团，真岚的声音平静中暗藏杀意，“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天马上的冥灵战士齐齐发出了低呼，抚胸低首，然后瞬间回身。
无数天马展开了双翅，如万道雪亮的流星、划向了地方的阵营。
指挥军队进攻后，看着黑色夜幕下嗑啦啦倾倒的巨大白塔，真岚神色复杂——是云焕么？那个破军终于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举耀住了天上地下所有人的眼睛！
破军……你在绝望和苦痛中出世，不顾一切的选择了毁灭。但是，毁灭之后必然是新世界重建的开端。而你，又想给云荒创造怎样一个未来呢？
真岚看着停息在白塔上的迦楼罗，一时间心绪万千。
“已经倒塌了么？”龙神望着帝都，发出一声长吟，“还是来晚了……”
龙的眼神是忧虑的：近来一连串的血腥动乱、正好在云荒大陆上画出一个殷红的十字形，发觉到这一点时，海国神袛心里便出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些动乱不是无序的，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用成千上万人的血、在大陆上画出了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施用过的最高禁术！
这种术法也是以血为媒介的咒术，力量强大到足以和星魂血誓媲美，甚至可以转移星斗、扭转宿命。然而，和星魂血誓不同的是，这种血十字并不需要付出自身的力量作为交换，而是用盛大的死亡作为代价，向上天祭献、以求打破天界星辰的平衡。
是那种力量改变了星辰的轨道。让破军提前爆发，毁灭了一切。
这种被成为“血十字”术法极其可怖：它以大地为纸，以苍生为笔，以百万流血为墨，每次施用都需要夺去无数苍生的性命，即便是七千年前的星尊大帝也从未动用过。
——不惜献上如此巨大的代价，塔顶上那个人，到底想的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苏摩即将去往那个地方——如果他进入了“那个人”的黑暗力量范围之内，那么，一切即将变得不可预料。所以，龙神在觉察之后，迅速做出了决断，去寻求昔日宿敌的帮助，试图联手遏止即将发生的逆转。
然而，没有想到还是迟了一刻。
“龙，驾驭着迦楼罗的……是云焕吧？”真岚凝望着虚空里金光万丈的巨鸟，点头叹息，“真是可怕的力量啊。”
浮云和冷风在身侧呼啸，龙神俯视着伽蓝白塔，仿佛在用幻力遥感着什么，那一双明月似的眼睛阖上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的，云焕已经继承了那种可怕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获得、显然是和白塔顶上那个神秘人画下的血十字密切相关。
可是……那么强大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
在这六合之间，力量从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的消灭。那颗破军星在忽然之间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照耀了整个云荒大陆，惊动天地。这样激烈彭湃的力量，又是来自哪里？
真岚忽然觉得奇特的不安，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肢，觉得身体里忽然出现了某种隐秘的变化——低头之间，眼角瞥见辟天长剑剑刃上有冷光一闪，仿佛有某种黑暗力量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撤离，悄然不留痕迹。
“咦？”那笙看着他，忽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臭手，你的眼睛！”
“怎么？”真岚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摸去。
“哦，没什么，”那笙嘟囔，“只不过……那种金光忽然没啦。”
“金光？”真岚的手触摸到了眼睑，发觉毫无异常，有点不明所以——这个苗人丫头，为什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就是你在镜湖底下辟出那一剑时候的那种金光……”那笙没好气，伸出手戳了一下皇太子的脑门，“从那时候开始，你的眼睛里就变成金色啦——你自己难道没发现？”
真岚的手霍然顿住，抬起了头，眼神大变：什么？她说什么？从在镜湖大营里挥出那一剑以来，自己的眼睛就是金色的？这一点变化，自己居然一直没有留意！
“幸亏刚才那金光忽然退了，”那笙释然一笑，“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简直象恶魔附身一样，吓死我了！”
那个小丫头没大没小的说话，真岚却只是怔怔看着夜幕——那一架巨大的迦楼罗停在断裂的白塔上，翅膀上披着冷月的光辉，周身冷冷的金色宛如一道结界，让所有围上来攻击的风隼纷纷坠落。笼罩着迦楼罗的那种金色是如此不祥而暴烈，一瞬间让他有点恍惚。
眼前浮现出一双同样的金色眼眸——那样的眼睛在云荒大地上遍地皆是——在昏暗的殿堂里俯视着苍生的、静谧而残酷的金色眼睛。
而拥有这种眼睛的，是……
他忽然明白过来：破坏神！那种眼睛，是孪生双神里破坏神的眼睛！
——那种金色！
他霍然转头，定定看着北方尽头的星野——那里，北斗光芒大盛，七颗星斗居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转动！
北极星失去了光彩，北斗七星里破军上的位置已经空了，然而，那个空了的地方却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血红色光芒，令所有其余六星都围绕着它发生了可怕的逆转！是什么样的力量正在黑暗里凝聚？
“龙！”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真岚失声，“遏止破军！”
“好！”蛟龙仿佛同样觉察到了某种可怕的情况，在虚空中一摆尾，风驰电掣地朝着伽蓝白塔飞去——白璎和苏摩已经到了那个魔的面前吧？一场空前绝后的厮杀即将开始，然而继而赶来的他们却无法顾及。
原谅我，白璎，如果不遏制破军的话……如果不遏制住那颗即将完成逆转的破军的话……破坏神便即将重临这个人世！整个云荒便要陷入血海！
所以，原谅我，在这一刻不能先赶到你身边。
真岚眼神沉郁而凌厉，紧闭着嘴唇，脸上露出罕见的肃然。那种不祥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一瞬间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龙神同样没有说什么，迎着烈烈夜风飞上九天，扑向迦楼罗，四爪扣紧，眼神凝重。
迦楼罗之上，有另一种金光笼罩下来，仿佛一颗金色的圆月照耀在帝都上空。伽蓝白塔已经拦腰折断，然而虚空之上、原本是塔顶的地方，居然浮着一座神庙！
“呀！”看到黑夜里发着金光的神庙，那笙脱口惊呼出来。
——那、那是什么感觉？看似高不可攀的神圣殿堂，却周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那个小小的神庙里仿佛有极其可怖的力量正在汹涌而出，相互激斗、交锋，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靠近的所有一切都扯入其中灭顶！
那笙只觉手上一痛，低下头就看到皇天神戒正在发出激烈的鸣动，蓝宝石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映照着她的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只通灵的戒指发出了无声的嘶喊，勒紧她的手指，种种苦痛、挣扎、恐惧潮水般从彼端传来，一瞬间几乎让她窒息。
这种幻觉……到底来自哪里？
那一瞬，进入云荒后一路天不怕地不怕的苗人少女、忽然有了掉头就逃的冲动！
炎汐……炎汐，我害怕。眼前的这一切太过不祥，我怕一旦踏入那座神庙，就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她不自禁的微微发抖，但是依然勉强支持着。
“别怕。”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拍了拍她，平定着她全身的颤栗。那笙转过头，看到了那只抓在她手臂上的断手。真岚并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神殿，眼神专注。
“不要怕。”他沉声开口，“把皇天还给我，你先回地面上去吧。”
什么？她吃了一惊。然而不等她回答，断臂一动，皇天神戒便自动从她手指上脱落。真岚握紧了那枚象征着帝王之血的戒指，手腕一震，戒指便自动跃起，准确的戴上了他的无名指，悄然勒紧肌肤。
金光忽然大盛，映照着真岚的脸，帝王之血仿佛在他体内燃烧起来了。
“龙，”他抬起手拍了拍龙神的额头，低声，“先把那笙放下吧。”
“好。”龙神断然回答，一沉身子，宛如金色的闪电下击，飞快地降低了高度。在最接近地面的时候，尾巴轻轻一摆，便将背上的少女卷起，送到了地面上。
“快走吧！”真岚在龙背上回首，嘱咐，“帝都此刻非常危险，立刻设法离开！”
“不！”那笙脱口惊呼，伸出手，“别扔下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不能去。”龙摆回了尾巴，在虚空里停滞了一瞬，温和却威严，“孩子，那里非常非常的危险……我们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不等那笙反驳，龙神忽然昂首吐出了一声呼啸，仿佛在夜里召唤着什么。
片刻后，黑夜里便有一道白光流星一样掠来，穿过漫天坠落的流火、来到白塔底部，徘徊在龙神的左右，仿佛等待对方吩咐。定睛一看，发现前来的竟然是那种青水上见过的雪白色飞鱼，通灵而温顺。
龙神低语：“跟着文鳐鱼走，它会带你去找埋伏在帝都的复国军。”
“那你们呢？”那笙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龙没有回答，只是昂首看了一眼半空的金色迦楼罗，陡然拔起了身子，凌云而上。真岚在龙背上微笑着举起了右手，对她挥了挥：“丫头，我们有我们的事——你这个路痴，小心别再走丢了啊。”
“臭手！臭手！”那笙焦急地喊，在地面上跺脚，“你不能去！你连身体都还没有拼凑回来，怎么和人打架啊！快回来……”
然而真岚没有理睬她。戴着神戒的断臂一跃，握住了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仰头凝视着万丈高空上那座神庙，眼神凝定：“龙，我们该去了……”
那一瞬间，那笙忽然不敢开口——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臭手么？
那种眼神，仿佛是云荒之主。
龙神低低长吟，身子一卷，绕着白塔飞速上升，宛如闪电击向苍穹。
“主人，你看，”迦楼罗里，潇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龙！是龙！”
迦楼罗停驻在断裂的白塔上，剧烈地颤动，周身发出金色的光，急遽凝成结界，抵挡着征天军团的围攻。光线明灭之中，金座上的驾驭者抬起眼看了过去，露出诧异的表情——那个迅速逼近的旁然大物，果然真的是龙！那条被囚禁在苍梧之渊下整整七千年的龙！
同一个夜晚，伽蓝白塔倒塌后的不久，龙神居然出现在帝都上空！
难道，敌方是预知了帝都今夜发生变动，准备乘虚而入？这些该死的鲛人奴隶！
云焕眼里瞬地射出愤怒和杀意，看着那条腾空而起的巨龙，仿佛有某种刻骨仇恨从心底苏醒，整双眼睛都变成了金色！
呵，本来是准备先平定了大事后、再来和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算帐的，不料、你们却在第一时间自动送上了门来！你们在空寂古墓曾经做下的事，不要以为我会有片刻忘记——曾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的族类啊，你们犯下的罪，必须以成千上万倍的血来偿还！
云焕紧盯着腾飞的巨龙，厉喝：“潇，准备攻击！”
“不、不行……主人。”然而潇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迦楼罗启动，“迦楼罗在刚才撞到白塔时受了损伤，一时还动不了……”
“废物！”云焕重重一拍扶手，霍然长身站起。
“主人！”潇脸色瞬地苍白，惊惶，“你、你准备去哪里？”
“当然是出去应战！难道要我在这里坐以待毙？”云焕大踏步走下了金座，嘴角噙着冷笑，握紧了身侧的剑——那，还是他从巫彭手里夺来的元帅佩剑。真是可惜……这把剑其实并不配屠龙之名，早知龙神竟会今夜前来，就不该过早将师父赠与的光剑埋入黄土。他要以光剑斩杀龙神于九天，才算是报了这大仇！
听到主人盛怒的斥责，潇不敢再说一个字阻拦，然而因为羞愧和焦急，全身渐渐发抖，迦楼罗里充斥着细细的啜泣，低微而压抑。
那个杀神终于停下了脚步，叹了一口气。
“我去去就回，你不要担心。”云焕捧起了潇的脸，一粒粒的珍珠滚落在他掌心。他低声安慰着潇，眼里却杀气渐重。
“等迦楼罗一恢复，就来接应。”他低声吩咐。
“是，主人。”潇低语，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好，都来吧！”云焕望了一眼舱外的巨龙和闪电，拔剑跃出了舱室，“来我剑下受死吧！”
天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衣袂。那条金色的巨龙飞速从大地上腾起、掠向迦楼罗。在龙神最逼近迦楼罗的时候，只是一个交错，一道雪亮的光忽然腾空而起，斩裂了黑夜！
击中了！在一剑劈向龙神的刹那，云焕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表的狂热。
剑上传来剧烈的震动，巨大的力量在精铁铸成的剑上交锋，只是一震，那把锐利无双的元帅佩剑便裂开了长长的伤口。云焕无声地吐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松开，他转头望着夜空里浮动的金光，眉头蹙起——那是什么？
一击之后，龙神也退开了十丈，在夜空里俯视着迦楼罗翅膀上握剑的青年军人。
龙巨大的双目仿佛炯炯的明月，照亮了黑暗的帝都。蛟龙的背上，一把剑闪着冷峻的光，诡异的是、那把剑居然握在一只断臂的手里——方才，就是这把剑在千钧一发之时，接下了他的攻击！一剑之后，对方手里那把剑尤自完好，而他的剑却已震裂。
那是什么？龙神背上驮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云焕忽然觉得体内气息一乱，那种充斥在自己身体里的杀戮欲望莫名的衰退，仿佛力量忽然被人从他身体里抽离。原本无论受到怎样严重损伤都若无其事的身体，忽然间就如普通人那样起了剧烈的疼痛，令他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
“主人！”觉察到了主人的反常，潇惊惶失措，“你、你没事吧？”
“没事。”云焕没有回头，厉声，“你做你的事，不要管我！”
“是。”潇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她在极力凝聚着精力，尝试让暂时陷入瘫痪的迦楼罗恢复力量，重新腾空而起。
云焕集中了全部精力和龙神对峙，渐渐看清了龙神背上负着的居然是一堆凌乱的肢体——那个不成形的“人”手里握着那把长剑，孤零零的一颗头颅对他投来冷肃的眼光。
云焕忽然一惊——和龙神一起出现在伽蓝帝都上空的，居然是真岚！是一百年前那个被车裂的、空桑末代皇太子？！该死的……那该杀的两族居然趁着这个时候联手杀进来了！
知道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大敌，云焕脸色肃穆，双手握紧了剑。
——怎么回事？身体里……身体里的那种力量，居然在此刻产生了波动！在他身体里时涨时落，一时间居然无法完全控制住。怎么回事？他不是付出一切，获得了魔的力量么？！
“云少将，请放下你的剑……”沉默对峙了片刻，龙背上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开口了，“破军不能灭世。云荒，并不是你可以随意用血涂抹的画板。”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羽翼上，在高空的冷风里对着巨龙冷笑——真岚？那个早该死去的家伙，居然握着辟天剑复生了么？这个五体不全的人，原来也是想来阻止他？
他低低的嘲笑：“真是义正词严啊……可是，你凭什么来阻拦历史车轮的前进呢？无色城里的亡灵们！”
感觉到那一瞬力量又充盈了全身，云焕忽然一扬手，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经开裂的名剑，左手拍击在右腕上——“喀嚓”轻响，只是一个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右手指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了巨大的、锐利的金色光剑！
“回到无色城去吧！别再妄想复生！”
巨大的金剑刺向半空中的蛟龙，龙神瞬忽转身，巨大的身体灵活无比地卷向了迦楼罗，金甲之间闪电萦绕，探出的巨爪中发出刺目的光华！“喀”，迸裂般的一声响，龙爪被金色的无形光剑格住。云焕往后退了一步，脚踝在迦楼罗坚硬的机壳上生生踏出一个深坑！
交锋的一瞬，双方心里都涌现出惊骇与赞叹。
这般强大的力量！是多少年才得一见？
然而就在这一刻，悬浮在白塔上空的神庙忽然放出了金光，一瞬照彻天地！紧闭的九重门瞬间洞开，风云激变，令所有正在交战的人霍然抬头——看来，有人已经进了神庙，正在和“那个人”进行着殊死的搏杀，每一方的力量都足以惊动天地。
——是谁？
然而，在金光盛放的那一刻，云焕手上凝成的剑忽然黯淡下去。
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恐惧：怎么回事？……身体里刚刚获得的那种力量，原来并未完全属于他自己，而同样被另一个人在反复借用！只觉体内如暗潮汹涌，涨落无定，根本无法完善的控制这一股刚刚进入身体的巨大力量。
——难道，是因为长夜未尽，“传承”还没有完成？
云焕克制住体内力量的涨落，不令自己表现出丝毫的动摇，就这样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翼上，和半空中的龙神静静对峙。
黎明前的天空里万籁俱寂，大地上战火燃烧，征天军团全体出动，在虚空中和倾巢来犯的空桑冥灵军团交战。风声呼啸过耳，战火中，坠毁的风隼如同烟火般坠落，漫天盛开了华丽之极的光芒。
无数寒星如同冷锐的眼睛一样静静俯视着这片大地，铭记了这千年始得一遇的场面。
破军光芒大盛，北斗缓缓倒转——
斗勺换位，即将完成最终的逆转。
神庙里，那一场等待了七千年的神魔之战已经开始。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生何欢、死何苦？——百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将师门的“九问”完整使出。后土神戒的神光在黑暗中闪耀，令光剑的每一击、都发出了超过从前百倍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的引导之下，白璎冲破了屏障的阻力，以光剑斩开虚空，一重一重地推开九道神殿之门——所有一切在手底下摧枯拉朽，一直突破到了最里层。
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一剑劈落！
真是奇怪……魔之左手的力量，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心底有着略微的诧异。然而，在一剑劈开黑暗时，她忽然间觉得某种震惊，下意识地收住手。不，不对！光剑上的这种感觉，根本不像是劈入血肉，而是——
“小心！”她听到有人低呼——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
神殿的玉石地面在颤抖，仿佛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复苏了，正在沉沉地一步步逼近，白璎不由自主地将剑横于面前，猝然后退，摆出了防卫的姿态。然而，就在那一瞬，通过手上后土神戒微弱的亮光，她却看到了……
“啊？！”她再也止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看着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走出的东西。
那、那是……
白璎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内室里“走”出的东西，退了一步。就在那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卷来，刹时拦在了她前面！
苏摩一直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候，此刻动如脱兔，抢身上前之时十指扬起，黑暗里微微的光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交织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
“喀嚓”，黑暗里有微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纤细引线织成的网拦住了。
苏摩也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带得立足不稳，居然往前冲了一步，引线在他手里绷紧，那肉眼不可见的细线居然勒入了他的肌肤，暗红色的血从鲛人的手腕上滴落。然而，他顾不上这些，看到了黑暗中走出的东西，面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难道就是上古破坏神、魔之左手的真容？
这难道就是星尊大帝?琅玕？！
后土神戒的微光照亮了黑暗的殿堂，神庙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伴随着一声一声迟缓的脚步声，却毫无“人”的气息——
从黑暗最深处走出的，居然是一尊巨大的玉雕神像！
那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神像，玉石雕刻而成，不知从前朝那一代起就被供奉在白塔顶端。在智者带领沧流人覆灭了空桑后，也未下令将其毁弃。
然而，这一座玉石的神像，此刻居然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孪生神像一步步走过来，破坏神那一面朝向诸人，金晶石镶嵌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高举的左手手臂擎着长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令地面颤抖。冰冷的面容，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身体——完全没有“生”的气息。
然而，那一双金晶石镶嵌的眼里，却居然有神色流转。
那是杀戮的气息，来自于极黑暗的地方，完全凌驾于人类——只是一眼看过，便让联手抗敌的两人悚然心惊。虽然被引线牵绊，沉重的脚步不断响起，那座活了的神像就这样直直走向了白璎，手里的长剑缓缓下劈——
剑势虽缓、然而力道却是惊人，只听嗤啦一声，居然有引线已经在剑下断裂。
“出剑！”苏摩凝神控制引线，对背后的女子低叱。
白璎悚然一惊，立刻重新抬头，眼神凝聚——对，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事到如今她早已不能再犹豫半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便是！
手中光剑白芒陡生，她低低轻叱，身形一动，如同白鸟掠起，直刺那座雕像而去！——剑圣门下的“击铗九问”气势磅礴，连绵而下，直面洪荒万古，为苍生而叩问苍天，大开大阖，悲天悯人之情流露无疑。
——后土的持有者和新生的海皇，当这两个人联手，整个云荒之上、又有谁能抵挡？
“喀喇”！——然而就在这一刻，黑夜里却忽然发出了巨大的裂响，有什么东西忽然间碎裂。整个神殿发出了一瞬的震动，仿佛这座虚浮于半空的殿堂就要分崩离析。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看向虚空里持剑下击的女子。
白璎一击已中，宛如飞燕般回翔，折身落回了他身侧。然而，在微弱的光芒里，他们却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中，那座玉石的神像竟然居中裂了开来！
破坏神和创造神一分为二，玉石的切口光滑如新。喀喇的碎裂声里，创造神从破坏神背上脱离，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迈出了轻缓的脚步。白玉雕刻的女神面容宁静而庄严，手持莲花，眼波微微流转，侧身转向自己的孪生兄弟。
“白……”在女神像转过的瞬间，白璎脱口而出。
——白薇皇后！那是白薇皇后的眼睛！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是如此熟悉——那个只有一双眼睛存留的皇后、居然在此刻迅速的附身于神像上，趁着后代血裔一剑劈下，生生撕裂了玉石的雕像，获得了暂时的寄生！
在破坏神的长剑下击时，女神神像手腕轻抬，手中的莲花格挡住了滴血的剑。
巨大的破坏神停顿住，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看着创造神的纯黑色的眼睛——亘古以来，第一次，背向而坐的孪生双神看到了彼此的脸。
“哦……是你？”破坏神冰冷的嘴开阖着，吐出了长长的叹息。
“很久很久……不曾再见了。”
冰冷的石像开启了嘴唇，说出那样温暖而失落的话语，那个在神庙里孤独居住了千年的魔伸出了右手，一寸寸地靠近，似要试图触摸对面女神的面颊。两座石像默默相对，冰冷的面庞上有着人类才有的表情。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这个神庙里，光阴被停止，空间被打乱，七千年来所有一切仿佛在刹那全部重现、又一一成为齑粉，宛如烟火依次无声地绽放和毁灭，华美得令人绝望。
“事到如今，你何必垂死挣扎。”
纯白的女神像开口，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肃然的杀气，手里的莲花格住他的剑。
“破！”在这个刹那，苏摩低叱了一声，十指之间光芒大增，引线陡然化为闪电，萦绕在破坏神雕像四周——与此同时，仿佛心意相通、白璎也是拔剑瞬忽掠起，光剑的光芒宛如雷霆下击，一瞬间穿透了萦绕的光！
“中了！”并力一击后，白璎低叱，准备提气返回。
轰然巨响中，破坏神雕像霍然化为千片，碎裂的玉石粉屑在神庙内腾起，仿佛呼啸的狂风席卷而来，无数的帷幕猛烈地拂动，宛如水底急流中的水草。
——奇怪，为什么在她释放出那样强烈力量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难道说破坏神、魔之左手，在七千年里已经衰弱到如此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她听到了苏摩的惊呼：“小心！”
巨大的金光在神庙内绽放，一瞬间耀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些迸裂的碎片在半空中忽然停住、凝滞，然后，在神奇的力量召唤下，以可怖的速度迅速沿着迸裂的轨迹一片一片返回，转瞬重新拼凑凝聚成形！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回荡在黑暗的神庙里，魔的眼睛重新出现，里闪出可怕的金光——一切完成于一瞬间，在白璎还没来得及收剑回身之前，一剑劈向了她！
白璎脸色苍白，极力后退，尽管她在一刹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至，还是无法避开闪电般斩来的剑锋——在她就要脱出魔之左手的范围之前，那剑齐齐斩入了她的腰间，一瞬几乎把纤细的女子拦腰斩断。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
然而，就在魔之手要斩断白璎的一瞬，她手上忽然盛放出了巨大的光华。
后土神戒发出了耀眼的光华，那种光和她光剑上的光相互辉映，两种力量仿佛被合并了——先天血液里继承的“护”之力量和后天剑圣门下继承的天问剑法相互激发，一时间，她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剑气下，居然将那把几乎已经要切断她身体的巨剑生生逼了回去。
跌落在地面上的女子随即敏捷地站起，发现身上居然没有丝毫血迹，不由有些愕然，随即握剑后退，和同伴并肩而立，低声：“我没事。”
“嗯。”苏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极力控制着虚空中的引线，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依然停留在空中，密布于魔的周身，凝聚成一道屏障——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微微发抖。
有看不见的黑色光芒，如同活了一样、从线的另一端侵蚀过来，逐步逼近他的手指。
“很奇怪，他的力量时断时续——有时候空空荡荡，但有时候却充盈到可以爆发，”白璎通过念力在心底向他传话，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座重新凝聚的雕像，“苏摩，你千万小心……它的力量太诡异，根本无从判断。”
“嗯。”苏摩依然只是应了一声，收紧了引线。
那些从魔身周燃起的诡异黑色光芒，沿着引线一分分悄无声息的渗过来，蔓延到了他的指尖。他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不过也真是奇怪，他方才的攻击居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白璎诧然低语，心中渐渐开始安定振作——或许，对方也只是虚张声势？毕竟过了几千年，作为破坏神的魔也该衰弱得很了吧？
苏摩没有看她，手指缓缓收紧，黑暗的室内一张无形的网重新收拢。那些活了一样的黑色光芒，已经浸染到了他的双手——然后，仿佛闪电一样的蔓延，透过了他的指尖、双手，手臂，肩膀，迅速渗透上去。
“出剑。”他只是低声，“我来困住他。”
“好。”白璎应了一声，心神凝聚，右手上剑芒瞬间大涨，仿佛人和剑合一，化为了一柄锋芒逼人的利剑！
“快动手。”苏摩控制着手里无数的引线，一分分调整方位、将对面那个魔物笼罩。那些细微而锋利的线，在魔的周身布下了天罗地网。
——然而，就在那一刹，他眉心忽然闪过了微弱的光。从那道火焰状的伤痕里闪现出了黑色的光，仿佛是颅脑深处有什么霍然被点燃了！
黑暗里，两双眼静静凝视着并肩战斗的两个人，却没有动——纯黑的眼眸里带着某种赞赏和悲悯；而金色的眼眸里，却是复杂辽远得看不到尽头。
“看啊……”石雕开阖着嘴唇，魔吐出了低语，“她多像你，阿薇——让我来看看七千年后，后土传人的力量吧！”
魔的手忽然动了，它周身那些密布的引线随之勒紧，死死限制住它的一切举动。魔忽然冷笑，金色的眼眸里放出黑暗的光，看着布线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蓝发鲛人。
“愚蠢啊……”魔举起了手，仿佛冥冥中召唤着什么，“有着这样黑暗的灵魂、居然还敢走到我面前来？——你难道不知道在我身侧、所有罪恶都将觉醒和蔓延么？”
在魔举手的刹那，虚空里的引线全部被牵动，然后仿佛奇迹般地、那些引线上忽然涌动着黑暗的火焰，一路迅疾向着苏摩烧了过来！
他的双手，在刹那间被黑色的光芒侵蚀，变得漆黑如墨。
然而他却没有松开手。引线贯注了极大的力量，死死限制住了魔的行动。在看不见的光网外，白璎剑出如流星，毫不犹豫地飞掠而至！
“海皇啊，你心里蛰伏着如此邪恶的灵魂，居然还敢靠近黑暗的源头？……真是愚蠢。”在黑色火焰燃烧的刹那，魔吐出了微笑的低语，诱惑而邪异，“来吧，蛰伏的黑暗灵魂！出来吧，让这黑暗的火焰燃尽一切你所憎恨的！”
在白璎再度一剑洞穿石像心脏的刹那，魔举起了双手，完成了召唤。
半空中的引线齐齐一震。苏摩忽然间松开了手，十指掩住了眉心，仿佛受到出其不意的一击，霍然弯下了腰去，踉跄跪倒。他死死捂着眉心，仿佛那里有火焰即将烧透颅脑。
“苏摩！”白璎一击回首，失声惊呼——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性格，能令他低呼出声的、不知道是怎样的痛苦！
“苏摩？苏摩！”那一瞬，她已然顾不得什么破坏神，回身狂奔而去，只盼来得及阻拦。然而，在奔到他面前三步开外时，却猛然一个踉跄——虚空中，居然瞬间凝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阻隔！
“别过来！”跪在地上的人蓦然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别过来！”
“苏摩！”她惊骇地看着他——他的手！那只手，居然已经成了漆黑！
他虽然松开了手，然而十指上的引线却没有因此脱落，反而仿佛活了一样、自动地卷住了他！那些引线悬浮在虚空中，上面有火焰状的黑色光芒沿着线一路逆向燃烧而来。
“别过来……”他伸出手，嘶哑地开口。
然而，在他松开了掩着额头的手时，她却震惊地看到，他眉心的刻痕里竟然有火焰隐隐透出！那种颅脑里燃烧的火焰，隐隐透出极其不祥的气息。
“你怎么了？”她试图冲破那道阻拦的屏障，去到他身侧。
“是阿诺…他又要出来了……又要出来了。”苏摩喃喃，深碧色的眼睛里转过憎恨的表情，“它被召唤出来了……你、你千万不要过来！”
“不！”就在那一瞬，她竭尽全力一剑劈下，击破了他的结界。
“苏摩！”她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抱住他的肩膀，急切而颤栗，“你怎么了？”
他的身体冰冷而颤抖，仿佛琉璃般脆弱。死死地摁住眉心那个刻痕，极力压制着身体里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力量，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从未看到过他有这样的表情。
白璎惊慌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别过来！快走，危险！”在她接触到他的一瞬，他爆发出了愤怒的嘶喊，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黑色的火焰从他眉心的刻痕里瞬忽燃起，只是一个眨眼就蔓延开来！黑色的火焰，由内而外的吞没了他。
同一时间，半空里的引线忽然间起了一阵莫名的痉挛，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了，向着各个方向错综复杂地交错拉扯而去——他的手被那些引线不由自主地牵动了。
只是一个瞬间，那些引线就反过来控制了主人！
“快走！”苏摩对着她厉喝，然而短促的两个字未曾说完，他的眼睛却变成了黑色！——颅脑里的黑色火焰终于由内而外的透出，夺去了他的理智。半空中那些引线无声无息地交错，通过十戒牵动他的双手，传达着来自另一端的杀戮讯息。
他漠然地站起，双手交错，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引线在他掌心汇聚。
仿佛一只被引线牵引的傀儡，他毫无表情地踏出了一步，对着一步之外的白衣女子挥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黑色的闪电割裂了一切。
神庙里的光芒盛放了又熄灭，然而这一切下面战斗中的人却无法顾及。
云焕在白塔之上与龙神搏斗，高天云涌、四方风动，呼啸而过。龙神化为金色闪电，一次次的下击，与此同时那个畸零不全的人也在挥剑。迦楼罗还是没办法动，然而却放射出金色的光，摧毁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云焕站在金翅鸟的巨翅上，凭借着机械的屏障与对手交锋，渐渐只觉得透不过气——对方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几乎令他难以承受，数百招过后，他只能勉力与对方周旋，甚至一步也无法离开迦楼罗身侧，更不用说还击。
心中渐渐涌起不可抑制的烦躁和愤怒，他呼啸了一声，霍然仰头。
——破军呢？破军呢！它在何处？为何还不绽放光芒！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不惜舍弃了一切，本以为自己将得到世上无双的力量，从此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云荒上的一切，清算所有的罪恶，血洗所有的屈辱。
不料，刚刚迈出了一步、就遇到了如此强劲的对手！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难道不应该君临天下所向披靡么？！
云焕的眼神渐渐狠厉，如狼一样的长啸，看着天空中缓缓转动的北斗。
“龙，他在呼唤力量！”真岚急促低声，“黎明前必须结束战斗！”
——否则，太阳一出，冥灵军团便会如同冰雪般消融。
“知道。”龙神低吟了一声，迅速下击——然而，毕竟被封印了几千年，又失去了如意珠，海国神袛的力量也大不如昔；而背上的那个人身上的六合封印更是尚未解开，连五体尚不齐全，更不用说恢复帝王之血的全部力量。
——就算双方合力，一时间却竟也难以将迦楼罗保护下的云焕置于死地。
高天之上风起云涌，无数巨大的力量在交锋、激烈而狂暴。诸天星辰黯淡，唯有破军发出血一样的光，缓缓逆转——而东南角、一对并行而来的双子星座流出雪亮的光，竟然冲入了北斗的分野。星盘大乱。
只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亮。然而，这个夜晚、竟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那笙在地上奔逃，躲避着无数从天而落的火。
那些火，一朵一朵都是燃烧着的生命——一架又一架风隼被迦楼罗摧毁，拖着长长的火舌从万丈高空坠落，掉落在帝都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轰然爆炸的巨响，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子和奔逃尖叫的人群！
苗人少女跟着那条文鳐鱼急速的逃，穿越那些天火和地火。
好几次在火场旁迷了路，多亏了文鳐鱼及时的回身引领，才让路痴成性的少女顺利的从迷宫中逃脱。那笙气喘吁吁地追随着那一尾白光，看着那条通人性的鱼儿灵活的飞来飞去，从火海内绕出一条安全的路来。
奇怪……在火里飞进飞出，它为什么不会变成烤鱼呢？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那笙还是忍不住好奇的想着这种问题，一边跑一边走神——
就在那一瞬，她撞到了墙。
“哎呀！”她捂着额头跌倒在地，昏头昏脑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她忽然呆住了，就这样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那面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墙。巨大的石墙光洁挺拔，从眼前一直往上延伸……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白色的石墙尽头，是金色光芒，衬托在漆黑的夜幕底下宛如旭日。
那……那是什么？那竟是伽蓝白塔！
她、她居然不知不觉跑到了塔底下来了？
白塔的基座下空无一人，只有坍塌的废墟堆叠，其间暗暗燃烧着火，充满了不祥的气息。那笙惊呼着四顾：飞鱼呢？那条该死的飞鱼呢！那个家伙不但没有正确地带她逃离战场，居然一路把她领到了白塔的基座旁来了！
白塔断裂了一半，此刻依旧不断有碎石从高空掉落，重重砸落在塔基旁。
那笙生怕被巨石砸中，连忙手足并用的爬开，一边逃、一边呼唤着那条文鳐鱼——然而，那个龙神的信使此刻仿佛忽然从火海里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一个人拔脚跑开。
“小心！”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叱，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后襟。被猛烈一扯，那笙陡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往后栽倒——同一时间，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擦着她的发丝砸落，震得大地剧烈抖动。
那笙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在一扯之下不受控制的往后仰跌，脊背仿佛碰上了墙上的一扇门，门顺势而开，她顿时骨碌碌的滚落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直到身体撞上了一堆软软的东西才止住去势，吃力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然到了一个不知何处的密室里。
她挣扎着想起来，然而触手之处粘腻而温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触电般往后退，在高窗照进的微弱光线中抬起手掌。
血！果然是血！
地上堆满了尸首，腥味弥漫在这个秘密的甬道内。那笙失声惊呼，来不及多想，沾着血的手指已经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圆弧，迅速地布置从书上看来的符咒。
“不用怕。”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敌人。”
那笙一惊抬头，微弱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双碧色的眼睛，冷冽而宁静，不带丝毫敌意——这、这是……鲛人？方才拉了她一把的、居然是一个蓝发的鲛人！
沿着台阶，站着一排鲛人战士，一个个身形高挑，束发披甲，手里握着锐利轻便的武器，在台阶上分成两列，严阵以待。他们的脚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看装束、居然全部是沧流帝国的战士。
那笙只看得发呆——怎么回事？这里是白塔底下的什么地方？怎么会忽然冒出那么多的鲛人？他们…他们来这里干吗？
不等她弄明白，眼前有白光游弋而来——定睛看去，却是那条忽然消失的文鳐鱼。
“你！”那笙一把揪住了鱼的尾鳍，怒斥。
文鳐鱼吃痛，噼里啪啦拍打着双鳍，扭动挣扎，啪的一声居然卷起身子打到了她的脸上。那笙更是恼火，手指一错，捏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诀，便要从虚空里捕捉那条不称职的文鳐鱼：“该死的臭鱼！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是那笙姑娘么？”忽然间，黑暗里响起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那笙吓了一跳，等她侧头看去时，就看到黑暗的走廊深处，有一点浮动的光芒缓缓漂近——灵珠托在来人手心，青碧色温润的光芒里，显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形。
“你是……”她讷讷地看着这个出现在塔底密室的蓝发女子。
“我叫‘碧’，是复国军暗部的人。”那个鲛人女子悄然来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一个礼，“文鳐鱼向我传达了龙神的命令。”
“碧？”那笙明白过来，“噢，你就是龙神说的复国军战士么？”
碧微微点头，提着一物从黑暗深处走出，另一只手里有皎洁的光华。
那笙好奇的看着她——这个女子如此温婉秀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握剑的战士啊！真是奇怪，外头都打成那样了，白塔随时随地会崩塌，这个复国军的战士、此刻跑到白塔底下来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她看清楚了碧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由失声惊呼。
碧从塔底走出来，一只手里握着一颗灵珠照亮道路；另一手却吃力的提着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匣子——那个匣子是玉石雕刻而成，周身布满了繁复的符咒，仿佛在白塔倒塌时受了损伤，外表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那笙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狂跳起来——那、那是什么？那个匣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的眼熟？这种花纹，这种符咒，她之前已经在云荒大陆的各个角落看到过好几次！
“大家快走吧，”碧吃力的将那个匣子抱在怀里，对其他人开口，“白塔被撞得厉害，说不定马上会彻底倒塌……我们得快些。”
“是！”鲛人战士们纷纷领命，然而那笙却没有动，直直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忽地叫了起来：“六合封印！这是埋在白塔底下的封印……是那个臭手的身体啊！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碧同时也变了脸色，霍然住脚，转身凝视着这个异族少女。
——她是谁？龙神托付她看顾的、到底是谁？怎么能一口就说破了石匣的来历！
“你拿臭手的身体做什么？”那笙脱口，“你……你准备拿他怎样？”
她握紧了双手，摆出一副警觉的模样，如果对方想对真岚的身体做什么坏事、她就准备冲上去阻止——然而，她却忘记了自己手上此刻已经不再有皇天神戒，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力量可以临时庇护她了。
看着这个宛如小小斗鸡一样的女孩，碧冷冷回答：“海皇陛下吩咐我潜入这里，拿到这个匣子。”
十戒的最后一枚被埋在了白塔底下，在苏摩全力一击破除九障封印之时，白塔根基上的封印也已同时被损坏。海皇在临去塔顶神殿之前将琉璃珠交给了她，并吩咐她设法进入白塔下的塔底密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个石匣——这本是颇为艰巨的任务，她调动了帝都可以调动的全部同族战士，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然而却不料今晚正好发生巨变，白塔被撞毁，到处一片混乱，塔中守卫空虚，所以她几乎没有费太大力气就进入了密室。
然后，在地宫的最深处，顺利地找到了这个被砌筑在墙壁里的石匣。
“海皇？”听得她的回答，那笙却是一愣，“你是说苏摩么？”
“是。”碧有些诧异，“你认识陛下？”
那笙吐了一口气：“那当然！——我们很熟呢！对了，你知道炎汐吧？”
“……”碧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少女，然而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温和下去，“我当然知道左权使炎汐——莫非你也认识他？”
“当然！”那笙仰起了头，眉目间都带着笑意，“他是我喜欢的人啊！”
碧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恍然：原来是她？——复国军传说的那个迷上了左权使的苗人姑娘？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
她冷冷看着对方：“赶快跟我出去，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去安全的地方？”那笙问，“哪里？”
“回镜湖复国军大营。”碧吃力的抱起那个石匣，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入怀中，“反正海皇也命我拿到石匣、立刻送回去交给炎汐——你就跟我跟我一起去吧。”
“炎汐！”那笙一声欢呼跳了起来，“带我去见炎汐？”
——真是太好了……居然很快又能见到炎汐了！上次她戴着皇天，前去复国军大营时很是不受欢迎，匆匆一见便又分离，甚至没办法和他好好的说上几句话。而这一次，有了海皇和龙神的双重命令，对方应该不会再把她赶出去了吧？
看了欢呼雀跃的女孩一眼，和炎汐共事多年的暗部女战士心里微微诧异：左权使向来沉稳内敛，做事老练，怎么会喜欢这样张牙舞爪的小孩子呢？
然而，她只是在文鳐鱼的带领下转过了身：“那么，走吧。”
“哎呀，大姐姐，你真是好人！”那笙心情大好，一路上跟在后头讨好的喋喋不休，“姐姐你累不累？我来帮你抱好了！”
一行人匆匆地离开了白塔地宫，消失在血火映照的夜色里。
而头顶万丈高的天空里，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华丽的术法一个接一个使出，力量的交锋如同波涛汹涌冲撞，在漆黑色的夜幕里，绽放出漫天烟火般的色彩。
那笙怔怔的看了天空片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唉……那只臭手的身体，还在这位鲛人姐姐手里呢～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打斗，天空里笼罩着那么强大的结界，没有了皇天的帮助，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石匣封印解开、把身体送还给他了……
臭手啊臭手，你可千万别有事才好。
星辰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在逆转，北斗指向南方，破军光芒时明时灭。
而断裂的白塔上，那一场旷古未有的战斗还在继续。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停着，在冷月下放出冷冷的金属光泽。而飞鸟的翅膀上，飞龙萦绕、剑光穿梭，仿佛雷霆闪电交汇。
轰然巨响之后，人影乍合又分。云焕身子一晃，霍然倒退了三步，依然无法止住去势，踉跄单膝跪倒在金色的机翼上，抬手撑着地面，剧烈的喘息，唇角都是血迹。迦楼罗在微微颤栗，仿佛感知到了滴落鲜血的温度。
云焕眼里的金光时明时灭，难以为继，然而杀气却愈发重了。
——不行……现在这样的情况，以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就会被杀！
“潇！潇！”他扬起头，厉声呼喊傀儡的名字，“唤醒迦楼罗！”
“是。”迦楼罗在极力的挣扎，试图震翅而起，却无法摆脱重创后的衰竭。云焕在金色的巨翅上抬头仰望苍穹——黑色的天幕里，北斗尚自围绕着破军缓缓转动，星野变幻莫测。
怎么回事？他已然舍弃一切，为什么还没有得到智者许诺的“那种力量”？！
“还没办法凝聚么？”一击之后，龙神再度返身，沉声询问真岚。与此同时，巨龙的爪子一伸，及时勾住了那一只掉落的右足，甩回了背上。
“还没办法。”龙背上，那颗头颅沮丧的喃喃，“或许等日出后，力量会充盈一些。”
——自己这个身体，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的时候成为最大的阻碍？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着破军尚未完全觉醒时消灭他！”龙神发出一声长吟，俯视着金色翅膀上聚气成剑、严阵以待的沧流军人，“再等一会，可能迦楼罗就完成自我修复了。”
然而，就在商榷对策的那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头顶巨大的轰鸣！那是旷世力量交锋时，因为相互撞击、湮灭而发出的可怖声音——无论是龙神、真岚，还是云焕，都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天，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万丈高空上虚浮着一团炽热的光芒，仿佛夜里忽然升起了一轮旭日，与高空冷月相互映照！
——神庙在燃烧。
日月同现于苍穹之下。

镜·辟天  十五、神魔俱灭
在那一击袭来时，白璎根本无法躲避。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最熟悉的人对自己发出了必杀的一击。那些锋利的引线呼啸而来，在半空中忽然凝聚成一束、直取她的心脏！
只有一步的距离。
后土神戒发出了璀璨的光华，展开屏障护卫着主人。背后的黑暗里有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一道金光激射而来，压住了后土的光芒，黑暗和白光纠缠在一起。
引线继续呼啸而至。
魔！是魔在操纵着一切，要让他们两人自相残杀的死在这里！
白璎竭尽全力想要退避，然而一步的距离实在太近，她根本无法在这一瞬间做出有效的防卫。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死亡的光呼啸而来，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刚刚凝聚回血肉之躯的身体裂开，鲜红色的血飞溅而出。
那张冷漠的脸近在咫尺，邪异而苍白，黑暗的双眸黯淡无光。他周身燃烧着无形的黑色火焰，那种火焰是由内而外出现的，瞬间将他吞噬。
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得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和百年前重叠了。
苏摩……在最后的一瞬，她脱口喃喃，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引线呼啸而来，洞穿了她的心脏，从她背后透出。他因为巨大的冲力而急遽前进，止不住身形，撞入她展开的双臂中间。在刺穿她心脏后，他停住了，就这样静静地停在她的双臂之间，无声无息，仿佛死去。然而她却能够听到他体内那个狂笑的声音，细细的，尖利的，如此得意又如此酣畅——那，应该是他那个始终不肯消失、满怀仇恨的孪生兄弟吧？
阿诺……到了如今，你可满足？
在刺杀完成的一瞬，那些黑色的火焰都熄灭了。阿诺从他体内悄然撤离，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孪生兄弟，残忍地旁观接下来的死亡。
在眼里黑暗退去的瞬间，苏摩怔在了原地，无法说话。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张开了双臂，贴近了他，轻声呼唤：苏摩，苏摩。
没有想到，一百年后，我居然第二次死在了你的手里……难道，你就是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宿命诅咒？那一瞬，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坦然，所有的坚持和守望都颓然溃败，仿佛一片到了季节从树梢落下的叶子，准备随着湍急的水流飘然远去。
真好……真好。就这样结束，也是不错。反正，她也已经为空桑竭尽了全力。
她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他冰冷的身体正在被她心口滚烫的热血温暖。
苏摩怔怔看着她，双手保持着一击过后的姿式，不知道神智是否已然恢复，脸上却毫无表情。她只觉得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我，我又……”她听到他开口，握着引线的双手剧烈颤抖。
“别动，别动。再动的话，血会流得更快”她低声喃喃。
苏摩不敢再动，双手仿佛凝固了，在黑暗的神庙里僵硬着。怀里的人是如此的温暖宁静，洁净美好，简直和他来自于两个世界——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纯白色光芒下自惭形秽的吧？
白璎在黑暗里沉默，感觉最初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身体居然渐渐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是死亡即将来临了么……这个刚刚新生不久的身体、又要再度毁灭了？
身后传来魔的狂笑——那样的得意而狂妄，带着操纵生死、毁灭一切的睥睨。神庙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浓重，仿佛要吞没这个六合间的一切！
她悚然一惊，极力凝聚自己溃散的神智。
不，魔还没有死！如果她就这样死去的话，还有谁能够遏止它？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半途而废！
“苏摩！”她霍然抬头，在他耳畔低语，“我身体现在好像还能动——来，帮帮我，一起把它给封印了！就趁现在！”
然而，苏摩却没有说话。她诧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略略抬起头，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瘦峭的双手停在她背部，有略微的颤抖。
“怎么了？”她低声问，发现对方的神色有些异常。
外面夜空里战斗正酣，不断有风隼拖着长长的火光坠向大地。神庙里一片寂静，只有魔低沉而狂妄的笑声一步步的逼近。同伴尚未有回应，白璎再也不能等待，毫不犹豫地倒退了一步，霍然转身。
一步之后，她就退出了他的怀抱，洞穿心肺的引线从她身体里抽离——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血流出来。在离开了她身体后，她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平复，只是一眨眼便仿佛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的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惊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然而，背后迫近的杀机已令她没有时间多想。
“动手！”忽然间，那个沉默的人开口了，急促而决断。
黑暗里忽然仿佛有万点星辰亮起，苏摩忽然动了，动作快如疾风闪电。从他的十指之间闪耀出了千万道引线，只是一瞬间就在神庙内织出了重重的网，将正在移动的破坏神石像如茧般的包裹起来！
仿佛心有灵犀，同一时刻、白璎应声点足，合身飞掠而去，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了右手上，一剑刺向了那个魔——后土神戒回应出了极灿烂的光华，上古传承的力量涌向她的手指，光剑上吞吐出凌厉的光芒，在一瞬割裂了黑夜！
“你……！”那一瞬，魔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震惊的低呼，“你居然……”
巨大的力量交锋令一切四分五裂。
耀眼的光从神庙内四射而出，炫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光芒的中心，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一分分的崩溃——那，是魔的石像，正在一片一片、由内而外地碎裂。
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剑、完成最后的一击后，白璎剧烈的喘息，却不敢拔出自己贯穿在石像上的光剑——因为生怕一抽剑、这个魔鬼便会如同前面上百次一样，再度凝聚成形。
身上的伤口已经莫名其妙的愈合了，然而她却依然觉得力量在一分一分的枯竭——经过那样长时间的交锋，连后土神戒的光芒都已经微弱下去，
“苏摩，苏摩，”她低唤，“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他没有出声，在她背后保持着奇异的沉默。只有高天上的风灌入四分五裂的神庙，发出奇特的、宛如歌吟的长短声音。
白璎不敢分心回头，心里却一分分冷下去：“苏摩？”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不要松手！”在她几乎忍不住要不顾一切回头看时，耳边传来了白薇皇后威严淡漠的声音，“后土的力量和魔相生相克——用力量一直压住他，直到他的实体和魂魄完全湮灭为止，才可以撤剑！”
“是。”她低声回答，感觉心底有沉沉的冷意。
可是……苏摩，苏摩怎么了？
佩戴后土神戒的手握住了光剑，贯穿了魔的身体。在神之右手的力量下，魔的石像在持续地崩溃，盛大的金光从由内而外的发散而出，将整个神庙笼罩，似乎一颗太阳在迅速地燃烧——那样强烈的光线仿佛割断了时间和空间，将此处的一切笼罩在无始无终的无限寂静之中，在这个万丈高空之上的神殿里，一切仿佛都停住了。
“原来你是……”魔金色的眼眸穿过了白璎的肩头，看着她身后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苏摩还是没有回答。
魔的石像在崩溃，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静静的凝视着碎裂中的孪生兄弟。
“琅玕，你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女神开启了冰冷的双唇，吐出这样的话语，纯黑的眼里没有表情，“为何还要挣扎？是否心里尚有不甘？”
魔发出了低低的笑，没有回答，金色眼眸里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璎那一剑钉住，从脚底开始一片片的迸裂、散开，在虚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碎片落到了女神像的脸上，宛如刀锋般锐利。女神像冰冷而光洁的脸颊上，忽然滑过一道殷红色的痕迹——黑曜石的眼里，居然流出了血一样的泪！
“终于结束了么？”毁灭终结了持续千年的恩怨，盛放的金光里，白薇皇后脸上流露出了凡人才有的哀伤和软弱，将深藏千年的话在最后一刻倾吐。
魔的笑声歇止了，金色的眼睛抬起来，凝视着虚空。重重帘幕翻飞，帘幕外映照着无数坠落毁灭的火焰。魔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某种无法说出的表情。
“阿琅，七千年了，我发现我竟从来不曾真正懂得你……从一开始就不懂得。”白薇皇后的声音在虚空里缓缓传来，“那么，结束之前，总应该让我明白吧？”
身体在不断的溃败碎裂，魔转过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神，不易觉察地低了一下眼帘，做出了首肯的微妙示意。
白薇皇后叹息：“琅玕，我在九岁之时遇见你，二十一岁嫁了你，三十二岁开国登基，三十三岁生了姬熵——但是，多么可笑……一世夫妻，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对等的吧？在遇到我时，你已然是修行了几千年的云浮人、云荒大地上被称为‘神’的存在——而我，却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学习星象的十几岁少年而已，却不知你是为了修习占星术，而跟随了那个老星象师四处流浪。”
“你本来的出身，心中的抱负，从来不曾对我说起。”
“我只知道，越到后来你便破坏得越多，我便越是恨你。”
“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你。
“天赋予我力量，大约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在某一日，阻止你毁灭这个世界——那一日，是七千年之前的断指还戒之日；也是七千年之后的今日！”
白璎愕然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女神石像——这、这是白薇皇后说的话么？那个强大无比的、神一样的女人，终于承认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失败……如此软弱如此无助，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执拗地抱着必须归家的执着念头，一路艰难地走到了今日。
——走到那个深爱也深恨的人的面前，问出一句为什么。
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流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七千年前，你遇到我，引领我，陪伴我，令我一生与众不同——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何要获取力量？为何要统一云荒？为何要锲而不舍地建造白塔？……这些，我都不明白。”
神像缓缓走来，白玉般的脸上有着两道殷红色的血泪，触目惊心。
魔的石像在一分分的碎裂、崩溃、消失……然而在那种破裂上升到颈部时，仿佛终于苏醒了，魔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表情流转，凝望着对面女神的石像，露出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翕动了嘴唇——
“为什么？琅玕他当然是爱你的啊……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你七千年。”
低沉的声音吐出时，所有人悚然动容——变了！这个声音，忽然之间变了！
“你是谁？！”女神的雕像霍然抬头，纯黑的双眸里露出惊骇的表情——魔的雕像开启了咀唇，吐出低语。然而那个声音却是完全陌生的，根本不是琅玕本人！
在那个破坏神的石像里，到底藏匿着怎样的灵魂！
“我是谁？”魔在低低微笑，“如你所说，我是破坏神啊。”
“不，你不是琅玕！”白薇皇后声音惊惧，“琅玕呢？”
“琅玕？”魔忽然大笑起来，“琅玕在这里呀！”
巨大的石像动了起来，尚未完全碎裂的左臂一分分的上抬、弯曲，将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口正中——魔的雕像在微笑，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说不出的诡异：“琅玕他就在这里呀……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听得见。只是现在，暂时还轮不到他来说话。”
“你究竟是谁？”白薇皇后诧然，眼里有杀气。
“我是谁？”魔低笑，“还不明白么？我的孪生姐姐啊……”
魔将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唇角露出讽刺的笑意：
“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是谁——那么，我是上古的御风皇帝；是空桑始祖怀仞皇帝……同样，我还是空桑毗陵王朝的开创者、云荒的统一者：星尊大帝?琅玕！”
白薇皇后惊住。
金色的眼眸在微笑，低语：“是的，魔和神一样，没有实体，只能以各种形式存在于世间：在冥界成为鬼怪，在荒野成为妖兽，在人间则侵入人心。
“魔可以千变万化。而和神一样，我也更偏爱使用人的躯体而已——万年以来，一共有三个伟大的空桑君主与我共存。他们都先后成为我的寄主，享受了我带给他们的力量和权势，也付出了灵魂和身体的代价——然后、因为人类肉体无可阻挡的衰老，而失去了躯壳，只余下灵魂成为祭品，永世不能离开。
“一万年前，当怀仞皇帝的躯体不堪再用的时候，我没有及时找到合适的寄主，不得不被封印在了镜湖的中心。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当你们两人在镜湖中心打开封印，将我释放，我才选择了新的寄主：我附身于你丈夫的身上，一直到今天。
“那些人出于各种目的与我交换了契约，付出的代价就是渐渐失去了自我。”
“为什么人类总是那样有自信？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自己很强，妄想凭着意志便可以遏止我，可以只享用我的力量而不必付出交换灵魂的代价！——多么可笑！
“你的丈夫是云浮翼族，修炼千年术法高深，便以为自己成了神——他从镜湖中心将我从上古封印里挖出，占用了我的力量，却始终觉得自己可以控制这种力量。
“——可是，最后呢？
“呵呵……你看，他连你都杀了。”
魔低低的冷笑，将亘古的谜团逐步揭破。白薇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和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居于云荒最高处，一直操纵着大陆命运的，不是琅玕、也不是十巫，而是这个拥有毁灭力量的破坏神！
任何凡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哪怕是一时无双的英雄。
千年后，唯独存留不灭的、居然唯有魔性！
魔看着一旁的女神雕像，金色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奇怪啊……既然当初你传承了后土的力量，我的姊妹应该也在你身上寄生才是——可是，为什么现在看来，你依旧是个‘人’，而从来不曾展现出‘神’应有的一面呢？”
魔喃喃自语，闪过寂寞的表情：“她去了哪里？莫非是已经将自己和天地同化，融入了时空？在我苏醒过来之后，在这个六合之间，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魔低下了头，仔细凝视着女神的雕像，眼里神色闪烁。
“难道，她把创造和守护的力量、全部交给了脆弱的‘人’来保管了么？她相信人可以自己掌控这种力量，平衡这个天地，而不愿再插手人世了么？真是愚蠢啊……”
白薇皇后将手按在胸口，低声：“不，神与我同在——神也与所有人同在。”
她看向魔，冷笑：“神把力量赋予了所有人。就如一粒盐融化在大海里，它虽然消失了形体，但它会在所有的水中存在，所以她永不会枯竭、也不会消弭——同样的，神虽然没有形体，却将与天地同在，影响着天地万物。”
“神选择了相信人类，将力量散布于天下，藏善念于人心。我不是唯一一个获得她力量的人——有更多人，比如剑圣门下的女弟子，比如六部之赤王，都或多或少都会拥有她的力量。一旦魔王诞生，那些守护的信念就会重新凝聚，将其封印！所以，不管你化身为何种形式、依附于谁之上，只要你一出世，都会被遏制！”
那样的语言，令不可一世的魔也沉默下去。
“看来你说的没错……能说出这样话的、不可能是普通凡人。”破坏神忽然大笑起来，头颅在金光中一片片的碎裂，“她还在……是的，她永远会与我同在！”
“白璎，封印它！”看到魔的一双眼睛还在闪亮，白薇皇后厉叱。
“是！”白璎不敢耽误，立刻凝聚了所有力量，从下而上一剑斜掠，喀的一声将虚空中尚未粉碎的魔之头颅辟成了两半！
魔没有丝毫闪避的意图。然而，虽然躯体最后一部分也被粉碎，那双纯金色的眼睛却没有消失。浮在虚空里，在白璎再度挥剑劈来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流露出诡异的笑——外面天色泛出微微的白，已然是长夜逝去、黎明将近的时分。
北方星野上，北斗逆转已经完成，斗勺换位。
——那颗破军，已然发出了旷古未见的血红色的光！
“到时候了。”魔的声音低低响起，“这个身体，不要也罢！”
金光轰然盛放，有一道影子从那个碎裂的石像里四散逃逸，如同风一样的消失在夜幕。那金光是如此强烈，即便是白璎、一瞬间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只是一瞬，那双眼睛便在金光里消失了，只留下虚空里遥远的一阵大笑——
“这些死灵魂，就还给你吧！
“想彻底封印我？再等七千年吧！”
金光的盛放只是一瞬，神庙旋即恢复到了冷寂黑暗。高空的风从四处吹来，从破败的户牖之间穿入，发出细微的声音，宛如逐渐剥落破裂的心。
白璎握着光剑站在原地，剑上空无一物、却滴滴垂落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她被魔消失一瞬放出的金光炫住了眼睛，过了片刻才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然而，在她可以看到东西的瞬间，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站在那里，看着神庙中的某一处，眼睛忽然里流出了血红色的泪，纵横满面。一时间，雪白的女神玉雕宛如沐血罗刹。
她在看什么？白璎不解。
“唉，最终还是让他逃了么？”白璎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喃喃，有无尽的疲倦和失落——那个魔物已经被他们合力攻击，几乎消灭殆尽。而对方居然在衰弱之极的情况下从容逃脱……难道，对方也早已预先埋下了计划？
对，苏摩呢？她霍然一惊，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不由回过身，在黑暗的神庙内踉踉跄跄地一路摸索，低声呼唤；“苏摩？苏摩？……你在哪里?”
“这里。”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回应。
白璎惊喜地回头，在黑暗中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外面天空中交战的战火微光，她看到了静静靠在神庙柱子上的傀儡师。
苏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阖起了眼睛，似是极疲倦。交叉于胸前的双手上隐约拖下断裂的引线，每一根引线上都有若有若无的血滴落——那一场剧斗里，他虽然没有直接和魔交手，但负责防御和封锁对方行动、又要抵御入侵脑颅的恶念，也耗费了极大的精神力吧？
幸亏到了最后、他们总算是双双无恙。
“还好么？”她低声问，掩不住的关切。
“嗯。”苏摩却没有睁开眼，只是简短回了一声，“你呢？”
“我很好。”白璎忍不住喃喃，“真奇怪，居然没有受伤。”
——魔虽然衰竭、但力量还是非常惊人，这样一场恶战下来，她居然毫发无损，实在出于原先的意料之外。
苏摩看着她，唇角浮出莫测的淡淡笑意，一闪即逝。
“怎么？”白璎无端地觉得心里一跳，忍不住上前。
“没事。”他以一贯淡漠的语气回答，身子却始终靠着柱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垂着头，水蓝色的长发覆盖了脸颊，留下深深的阴影。白璎依然隐隐不安，然而在她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
“阿琅？”
阿琅？这个名字……莫非星尊帝琅玕？！白璎霍然回头，看向声音来处，却看到流泪的女神像正缓缓抬起了双臂，去触摸虚空的某处。
她怔在了原地。白薇皇后……难道疯了么？
“阿薇，真高兴又能见到你。”然而，空无一物的神殿里，忽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回应着那一声蕴含了复杂感情的呼唤，“如果不是魔在最后一刻解体逃逸，选择了下一任寄主，我可能永远无法出来和你见面了……”
白璎惊诧地看向神殿，然而无论她如何凝聚幻力，却始终看不到虚空里那个魂魄。
“苏摩，你能看到么？”她低声问身后的海皇，“难道是星尊帝？”
“看不到。”苏摩声音依旧低而轻，“那人的魂魄，应该只有她才能看到吧？”
白薇皇后定定站在那里，看着虚空的某一处，眼神复杂地变幻。旁观者能清晰的看到种种爱憎在女神石像的眼里潮水一样翻涌，惊心动魄。
片刻的寂静长得仿如千年。
最终，白薇皇后眼里得憎恨和杀意都退去了，只是叹了一口气，眼神温柔，完全不似平日的叱咤凌厉：“阿琅……原来，你老了后是这个样子。”
虚空里的声音微笑：“是的，我比你多活了五十年，放弃这个躯体的时候已经耄耋——而你还是如此美丽，一如初见之时。”
“不，当年你在苍梧之渊杀我时，我也已经三十许，”白薇皇后唇角浮出苦涩的笑意，“也是老了……”
白璎怔怔地看着女神石雕和虚空的一问一答，恍如梦寐。
星尊帝的声音长长叹息：“阿薇，对于当年的事情，其实我——”
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事到如今，何必再提。”
——是，她宁可相信是破坏神的魔性侵蚀了他，令他身不由己的做下种种恶行。这样的话，她或许可以在千年之后释怀，选择原谅。
“不，你听我说。”星尊帝低声回答，带着急切，“为了这句话，我已经等了七千年。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即将去往彼岸转生……请你务必听下去。”
女神的石雕微笑起来，有些无奈：“那好吧。”
星尊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忽转慎重，一字一句开口：“你知道么？七千年前出征海国，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破坏神无关——那时候，它尚未侵蚀我的心，我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操纵。”
“什么？”白薇皇后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隐隐愤怒，“为什么！”
“很多原因……可惜你当时没有耐心听我辩解。”虚空里的帝王叹息，“七千年后，你终于可以给我一些时间。”
白薇皇后低下了头，半晌才冷冷：“什么原因？”
“首先是因为朝廷内的分裂。天下一统后，六部骄奢跋扈、拥兵自重，相互之间明争暗斗，随时随地会挑起新的内战。我想削掉六部之王的兵权，以稳天下，却难以有机会——一直到海国派来使者为你贺礼……”
听到这里，白薇皇后忽然打断了对方的叙述，以难以克制的愤怒一口气反问下去：“所以你就不惜在我身上下毒，然后栽赃嫁祸给海国？——因为一旦挑起了战争，你就有机会出动六部军队，然后趁机削弱六部的兵力！”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语音越来越急促——是的，是的，为什么他非要提起！
轮回茫茫，命数无定。千载相逢只得一刻，转瞬便要各奔东西，从此黄泉碧落，茫茫万古，可能再难相逢——他为何还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执着地将昔日最不快的事情反复提起？！
“不，不是我。”然而，那个声音却简短而有力地否认了指控——
“七千年来，我一直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一句——不是我！
白薇皇后怔住：“不是你还会有谁？纯煌是不可能派人毒杀我的！”
“你相信纯煌，却不相信我！”星尊帝的声音里出现了愤怒的波动，“你居然相信那是我下的毒！你居然认为我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惜拿自己妻儿性命当棋子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
白薇皇后一惊，似是被对方震慑：“不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还会有谁？”她喃喃。
星尊帝低声冷笑：“谁？你记得那个海国的公主么？那个送来当人质的公主……那一日，她给你敬过酒，祝你和孩子永远尊贵安康——你不记得了么？”
“雅燃！”白薇皇后失声惊呼，回忆起了几千年前的往事。
——那个美丽绝伦的小公主，据说是海国内乱后的失败者。七千年前，王位交接之时，海国一度动乱。雅燃公主是最小的公主，却曾试图和兄长争夺王位，结果败落。她的恋人被处死、自己也被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然而，皇长子冰炎虽然赢了夺嫡之战，但没有得到多少好处——他在内乱中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二皇子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灭族战争旋即爆发，新海皇便代替冰炎死在了战争里。
七千年后，白薇皇后慢慢开始回忆那一日夜宴的情景，脸色渐渐改变。
——那个小公主是如此反常的安静从容，眼神里却蕴含着熊熊燃烧的不甘和愤怒。她留着长长的指甲……那种美丽之极的浅紫色，象极了深海里最毒的紫胆花。
“是她？”七千年后，她终于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的喃喃，“是她？”
星尊帝叹息：“对，是她——是她在你的酒里下了毒。”
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议地喃喃：“可她，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复仇！”星尊帝冷笑，“你知道她心里有多少恨意和怨毒？”
“……”白薇皇后说不出话，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说，是海国末代公主雅燃为了报复将她驱逐出境的族人，不惜一切的破坏海国和空桑之间的关系，试图挑起战争？——你的意思是：当初首先挑衅的、并不是你？”
“当然。”虚空里的魂魄回答，“我怎会是那种把所爱之人拿来博弈的人！”
转瞬他的语气就转为严厉，隐隐带着雷霆般的暴怒：“那些碧落海的贱民，不老老实实的呆在海里，居然敢派人到陆地上来毒杀空桑的皇后和太子！——我毕生未曾受到如此挑衅，怎生忍得下？不把海国踏平，这口气如何消得了！”
“不要再说了！”白薇皇后忽然厉叱，眼里露出雪亮的光，“这都是借口，都是借口！你一早就想出兵，只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件事，只不过让你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
“……”星尊帝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声笑起来——
“是的，阿薇，你永远都是如此了解我。”
白薇皇后微微冷笑：“所以，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谅。”星尊帝的声音低下去，冷笑，“我知道我把你气疯了。同时，你也把我气疯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却相信那个纯煌？！在你看来，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却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这般喜欢，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你！”
“阿薇，我告诉你：灭海国，我有千百个理由——但杀海皇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我决不许任何人分享你——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里想想也不可以！”
白薇皇后全身颤抖，定定看着虚空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愤怒？悔恨？震撼？——七千年后，当她深爱的丈夫亲口向她交代清楚一切真像时，胸臆中巨大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湮没。
她所爱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阿琅，你听着：就算我知道了下毒的不是你，但如果回到七千年前……”她用力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我还是会一样叛离你！”
虚空里的声音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哈哈……是的！我知道你会！阿薇，这正是我如此爱你的原因——”
“你是如此卓尔不群的女子，天上地下、千秋万载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无论在怎样的男人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光芒。”
“多么奇怪啊……我被你的光芒吸引，却无法容忍你和我争辉！”
“天无二日——我是至高无上、万星之尊的帝王，而你居然敢对我说‘不’？你居然敢置疑我的决定，居然敢同情那些卑贱的鲛人，号召我的军队来反叛我！阿薇，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把我置于何地？！
“堂堂的星尊大帝，如果连自己的妻子也收服不了，还怎么治理这个天下！
“——你简直把我气疯了！你知道么？”
白薇皇后看着虚空里的人，眼里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意——是的，阿琅……当初，令我决意离开的，正是你这种越来越暴虐、越来越自以为是的态度。开创天下用了十几年，我们始终心意相通、相互倚赖。但毗陵王朝建立不过数年，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我之间就不再相互扶持，而渐渐演变成了征服与反抗的局面。
你想把我藏在深宫里，让我敛藏所有光芒，只为你一人所有。你不愿我再和你并肩作战，不愿我再对你提出任何异议，甚至不愿再和我敞开心灵进行交流。而只想做一个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平视的绝对的主宰者！
——这，是魔的力量吧？令你变得如此的独断专行、偏听偏信，完全不再像以前的你。
“你疯了。”白薇皇后看着他，一字一字的冷冷低语。
虚空里的帝王苦笑起来：“是的，我一定是疯了……我宁可让你死在我手里，从始到终的完全拥有你，也不会让你的身体和心灵离开我一丝一毫！
“阿薇，我至爱你，所以绝对不能原谅你的叛离——所以在你决然砍断手指，将后土神戒退还给我时，我亲手砍下了你的头颅！覆水难收啊……阿薇。既然你不惜一切也要与我决裂，我也不惜一切也要令你永远无法离开！
“可是，苍梧之渊那一战后，你不知道那之后的所有岁月我是怎么渡过的……”
“我当时很自信，觉得自己很强，强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难题——包括你的离开。
“是的，为什么不能呢？我已经活了几千年，还会再活几千年，我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强大的力量和心灵，绝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
“在你离开后，我做过各种尝试——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试图抹煞你存在过的痕迹。我从整个云荒上选来了无数的美女，可是没有个人能令我感到愉悦；我用幻术对自己进行封印，试图抹去那一段记忆，可是最强的术法也无法令我忘记哪怕一个片断的回忆……
“真是可笑啊……翼族的生命长达万年，而和你在一起的二十多年短暂如一瞬——可是，为什么那样短暂的一瞬、却比如此漫长的一生更难以忘记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庙里是长久的沉默。
白璎愕然地望着与虚空对话的神像，渐渐听得出神。背后有低低急促的呼吸，苏摩在黑暗里沉默，似乎同样也是克制着自己起伏的心绪。
“所以你离开了云荒？”许久，白薇皇后终于开口，问。
“是的。”星尊帝苦笑，“我试图造起伽蓝白塔，返回我的故国，然而却始终不能成功——我终于明白：原来云浮已经将我拒之门外，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精神家园。”
“阿薇，你知道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么？那时候，我真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
“我对这个大陆已经毫无留恋。我一个人独居白塔顶上，‘活’到了接近九十岁——那时候，连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两鬓苍白，渐渐心生怨言。我明白：我的存在、无论是对于云荒，还是对于需要继承王位的我们的子嗣来说，都是一个障碍。于是，我决定离开云荒，去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我的地方，就这样一个人四处流浪，过完这看不到头的一生。
“但在离开云荒的同时，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身具有的力量一分为二：把自身修炼而来的一半力量，以血缘的方式传承给了我们的子嗣；但另一半源自破坏神的力量，却被我封印入体内，随之带离了云荒！”
说到这里，神庙里的所有人齐齐动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七千年来，空桑一直传承着的帝王之血、居然并不是如上古传说那样源自破坏神？那居然是非魔性的力量！——难怪后土被封印后，失去了神之右手的制约、空桑居然还能维持繁荣那么多年，不至于急遽的失衡和崩溃。
“阿薇，你应该知道我那么做的原因。是的，虽然随着时间的增加，我内心被魔的力量侵蚀得越发厉害，但我却一直非常清楚：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意味着毁灭和破坏——而它的力量，在失去后土的平衡之后，会越发可怕。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还可以勉强约束它——可是，当我死去后，又会怎样？当它再度转移到新的寄主身上后，又会怎样？？阿薇，我相信换了是你，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决定。
“是，我绝不可以将它留给我们的后代，不可以将它留在这片云荒大陆上！
“在你五十年的忌日，我独居白塔顶上，用了自己所知道的最强的术法、把魔封印在自己体内——然后，我带着这个灾祸离开了云荒大陆，从此在七海上流浪。
“整个云荒都是我的，但是我却不敢回去！
“我怕自己会把灾难带给自己的子嗣，毁了一手开创的帝国，于是，就这样生生在外流浪了七千年……七千年啊。那段时间真是长的可怕，既便对于云浮翼族也是如此。
“那一段时间里我去过无数地方。先是沿着你十五岁时出海的航线，一处一处寻访你昔年留下的足迹：红莲海、棋盘海、苍茫海、星宿海……到最后，无处可寻的我甚至去过了天下所有的地方，没有目标，四处流浪。
“就这样一直过了几千年——不能活，也不能死。
“阿薇，你知道那种感觉么？知道在空茫天地之中、一个人孑然面对洪荒的虚无和绝望么？如若你恨我，就应该亲眼看看那一段时间我承受的一切——你必然欣慰。”
白薇皇后没有回答，然而眼里的神色逐渐柔和悲悯。
“翼族的寿命虽然长达万年，但终究也有尽头。七千年后，我逐渐老去，意志力也开始衰竭。相反的，魔一日一日的在我心里强大，它蠢蠢欲动，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诱惑我去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
“我极力克制，不让自己被那些毁灭杀戮的念头煽动——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甚至会以自残身体的方式、来满足内心那个魔鬼嗜血的念头。
“可是，克制住了毁灭的欲望，却无法摆脱对故土的思念。
“于是时隔七千年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和西海上的冰族结伴，偷偷的返回了云荒。我想再看一眼自己亲手缔造的国家，再看一眼自己绵延百代的子孙骨血——或许，在我的寿数到头之前，我还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结果，我却看到了什么？
“梦华王朝末期，整个云荒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就像一枚由内而外烂出来的果子！
“从西海踏上云荒的时候，我这个外乡人和冰族一起被空桑军队扣留——那个校尉佩戴着我七千年前赐与战士的白蔷薇徽章，脑满肠肥的样子却令人呕吐。他从那些想返回大地的冰族流浪者那里勒索了金钱和女色，却食言不肯放他们走。在我拒绝他的勒索时时，他禀告了他的上司、一个号称是空桑王室的城主。那个不知是我几代血裔的昏庸老人，没有来得及了解情况便随口下令将我斩首示众。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昔年一手打下的帝国？就是流着我的血的子嗣？
“七千年后，我回到我一手缔造的大陆，想看看自己几千年来忍受苦难的成果——可我却看到了一个浮华肮脏的国度！
“我毫不费力地杀死了那些肮脏的蝼蚁，从空寂城离开。那些冰族流浪者因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一路追随。我辗转于云荒大陆，四处看看走走，想知道七千年前我创造的一切到了今天变成如何——结果，我看到了什么？
“除了伽蓝白塔还依旧屹立在那里，其他一切都变了……我只看到了昏庸无能的皇帝，拥兵自重的藩王，骄奢无度的贵族，肥硕无用的军队，堆积在百姓中的怨恨！
“这个云荒完了……阿薇，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样。”
星尊帝的声音低沉下去，隐隐有刀兵的冷意——
“我本以为我独自承受了魔的折磨，将灾难带离云荒大陆，而将力量留给我的子孙，空桑应该会千秋万代昌盛下去——却没有料到，极度的繁荣带来的却是极度的腐烂！
“那一刻，我才真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起了怀疑。
“也在那一刻，魔的低语动摇了我的心：‘毁灭这被诅咒的土地，清洗一切肮脏和黑暗！这个云荒已经腐烂了……你必须亲手纠正你犯下的错。’——它在心底一次次对我说。
“抗拒了七千年，这一次，我终于被它说服了。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云荒，在魔的煽动下，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我回到了西海上，那些浮搓海上的冰族流浪者都伏在了我的脚下，愿意追随我，恳求我带他们返回被驱逐的故土——真是可笑啊……这些怀着回归家园梦想的冰族却不知道：在远古的时候，正是我将他们从云荒上驱逐出去！
“我成为了他们的领袖，教给他们一切，令他们制造战车和巨舟，从他们中间遴选战士和大巫……仅仅用了几年，就把这一群流浪者训练成了强大的战士。
“七千年后，我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返回了云荒——来覆灭我自己的国家。”
“呵呵……”静静叙述着，虚空里那个声音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苦笑，“阿薇……有时候，命运是多么可笑啊。而被宿命摆布着的人们，又是多么可悲。”
“我本来只想清扫一下空桑的糜烂气息，给那些忘乎所以的后代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可是，宿命的预言实现了。杀心只要一动，便再也克制不住。魔在我心底苏醒了，我根本停不下手！
“我踏平了云荒，血洗了六部，马不停蹄地征战——那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嘴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吐出最残酷的命令，我的眼神落下之处便血流成河。每次看到无数的血和尸体堆积在一起时，我便会觉得很痛快……我简直变成了一个魔鬼。
“到了最后，我甚至下令把白之一族都全数屠杀殆尽！阿薇，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和你相同的血、汇成了巨大的血池。
“因为某种说不出原因的憎恨，我甚至将自己的最后一个嫡系血裔车裂！
“魔的欲望已经侵蚀了我的心，靠我本身的意志力已完全无法再抑制它——只有血，更多的血，才能让我心里平静。魔物已经占据了我的心和身。我失败了。”
“——这是我毕生里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惨败。”
沉默再度笼罩了神庙。
白薇皇后凝望虚空，眼神转为悲悯，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薇，阿薇，那时候，我真恨为什么你不在——如果你在，你定会来阻拦这样疯狂的我。可是没有了你，这个云荒却再也没有人能站出来来阻拦！
“我在无法控制的杀戮里几乎绝望……我甚至想过要向魔低头，不再抗拒——直到我在帝都城墙下看到了她。”星尊帝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白薇皇后转过了头，看向了神庙一角里听得出神的白璎，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她当时令你惊讶了？”
“是。你知道么？当她跃上城头，托起皇太子头颅仰天呼喊‘天佑空桑’的时候……”星尊帝低声，“完完全全就是你当年的模样啊！——虽然明知后土的力量已经被我封印在苍梧之渊，但那一瞬还是被震动了。
“我甚至觉得是你再度复生了。七千年后，你回到了族人之中，再度带着战士们向我宣战。这一刻，我再也没有七千年前的愤怒，心里只是一片释然和感激。
“阿薇，你是上天赐与我的珍宝，是封印杀戮之剑的剑鞘。
“——这一次，我再不能负了你。”
白璎终于忍不住愕然：原来是这样！他是故意的吧？一百年前，身为“智者”的星尊帝故意在绝境中放了空桑人一条生路，让六王得以突围杀上九嶷山，打开了无色城，留了空桑人一线血脉。而一百年来，他也始终不曾真的对空桑和海国遗民赶尽杀绝，反而有意无意的置身事外——他一直手下留情。
原来，都是因为这样？
“在看到她跃上伽蓝城头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你很快就会从苍梧之渊的封印里解脱了，你会再度回到我面前，用熟悉的语气和眼神和我说话。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心里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
“这一点不灭的本心，令我一直坚持了下来。虽然我的精神力已经开始逐渐衰弱，但总不能让心里的那个魔物为所欲为。”星尊帝微笑起来，“一百年来，我一直与它抗争。在至少一半的时间里，我拥有独立清醒的意志，能够遏止身体里的这个魔鬼。”
白璎恍然地看着虚空里的魂魄，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外人看来，沧流帝国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如此喜怒无常，言行举止经常前后矛盾，令人琢磨不透——原来这个躯壳里，本来就容纳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啊！
“这一百年来，我再度成了这个云荒的主宰——成为统治者的冰族对我感激且敬畏，通过种种途径不断地搜寻这个大陆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包括十年一度的圣女大选。
“可是，人世种种，于我已如尘埃。
“——直到十几年前，巫彭给我送来了云家姐妹。”
“唉……很难描述我第一眼看到云烛时的感觉。阿薇，在这个黑暗的神殿里，她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怀念。”
“在清醒的时候，我会招云家姐妹来这里陪我。在黑暗里，我不许她们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那样截然不同的声音就会迅速把脆弱的幻影打碎。是的，她像你。而且，身体里流着与你同样的血——所以，在巫彭把她带到我面前时，我留下了她，并给予了她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白璎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在空桑亡国时，族里除了有极少一些人逃往西海和泽之国藏身，侥幸生存之外，白之一族的王室在战祸中全数遇难，尸骨被堆叠在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地宫深处。而不久之前，她的妹妹白麟死在了九嶷——在这个云荒大地上，白族的血脉已然断绝！
那个巫真云烛，怎么可能流着白薇皇后的血？！
看到她震惊的眼神，虚空里那个声音微笑起来：“呵……不要惊讶——白璎，你应该知道：你的母亲、出身于白之一族贵族之家的白凤王妃，曾经在一百多年前随外人私奔，背弃了整个家族——而云家、正是你母亲的后裔！
“命运是多么奇妙啊……你看，你和云焕隔了一百多年，却依然相遇。跨越了时空的隔阂，消弭了辈份的区别，成了同门和敌手；而我，居然还能在七千年后重新看到我的皇后。”
白璎惊愕万分，一时间无法回答。
白薇皇后沉默许久，忽然发问：“魔的下一个宿主，难道是云焕？”
“是。”星尊帝叹息，“破军将以‘魔君’的身份重返人世。”
“为什么你不阻止它！”白薇皇后变了眼色，脱口厉叱，“破军出世，天下动荡！——魔要将力量转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唉……那是因为，”虚空里的人发出了苦笑，“我的力量不够了……阿薇。”
“云浮翼族的生命虽然长达万年，但七千年后，我也已经垂垂老矣。魔知道我即将衰朽，所以它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选定了新的宿主。这几年来，为了让破军彻底爆发，它在一步步的把他逼上绝路。”
“何况……”星尊帝迟疑了一下，决定说出实话，“我当时的确也没有阻拦。”
所有人齐齐吃了一惊：“什么？”
“是。我没有阻拦。”星尊帝微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无奈，“阿薇……你想一想，一旦我衰朽死去，如果不让魔转移到云焕身上、那它又会选择谁当宿主？”
白薇皇后忽地愣住，眼神变幻，再也不说什么。
星尊帝继续苦笑：“是——毫无疑问，它会选择真岚，我们唯一的嫡系子孙！而事实上，在前几日的开镜之夜里，我已经觉察到那个孩子已然开始动用魔的力量——是的，在他极其需要力量的时候，魔也回应了他的愿望！”
白璎怔住。开镜之夜……在镜湖底下，真岚做了什么？
“我很担忧：这样下去，在六体合一的时候，魔便会选择他作为新宿主！虽然过了七千年，阿薇，我还是一个自私的长辈，不想让这样的报应落到自己的子孙头上。”星尊帝顿了顿，微微苦笑，“更何况，破军的心里有着这样强烈的不甘和憎恨，足以毁灭一切。他非常渴望力量——哪怕是邪恶的力量。”
“所以……在他的姊姊来神庙为他祈祷时，我并没有阻拦魔向他身上转移的意图。在魔策划了一次又一次杀戮，在云荒大地上画出鲜血的符咒、以借此超越血缘的限制转移力量时候，我没有阻止——”
“对于这件事，我听凭天意。”
苏摩瞬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那一对千古帝后，眼里的光芒雪亮——原来，居然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裔，不让其受到魔物附身的折磨，所以他们宁可让别人取代真岚的位置，成为新一任的破坏神！
“呵……”再也止不住地，冷笑从他的唇角吐出，“卑鄙。”
虚空里的声音停止了，仿佛霍然转头审视着发话者。
“卑鄙么？呵。”星尊帝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新海皇，你可真像纯煌哪，难怪后土的佩带者会被你吸引——只是，你的心却是黑的，和纯煌完全相反。否则，方才魔怎么可能引诱出你心底里潜藏的‘恶’呢？
“小心啊……新海皇！它能诱惑你第一次，就能诱惑你第二次。只要你活着一天，那种恶就会如影随形——而你，总不能每次都像这一次一样的侥幸。”
“所以，你注定毕生孤独。”
苏摩悚然一惊，眼睛里的光芒由盛转弱，仿佛无法克制体内的某种衰竭，靠着柱子，交叉在胸口的双手起了难以觉察的颤栗，仿佛是怕冷似的抱紧。
长夜将逝，天光转亮，微微苍白的光穿过了神庙破败的窗、投了进来。
笼罩着神庙的金色光芒终于消退了，黎明前的晨曦里，这座原本高不可攀、光芒四射的最高殿堂露出了真容：颓败而空洞，仿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风透入，有呼啸的声音。
白璎忽然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仿佛短短的一夜后，自己就在这个神庙里渡过了千年的时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因为情绪的极度不稳定而全身颤抖——
虚空里那个看不见的人，是她的始祖、是整个空桑的开创者，绵延了七千年的王朝辉煌全，仰赖他昔年的文治武功；然而，这个人，同时却也是灭亡了整个空桑的罪魁祸首！在他的手里，凝聚了无数空桑人的血，包括她的整个家族。
面对着这个七千年前的传奇，她应该拔剑相向，还是应该上前拜见？
“我恨你。”最终，她霍然站起，对着虚空一字一字开口。
女神微微一惊，纯黑的眼眸看了过来，落到了千年后的血裔身上。
“我恨你！”白璎握着光剑，定定看着虚空，再度重复了一次，语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哽咽，“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念之间便想颠覆天地，抹煞一切——你把空桑当作什么了？把这百万的苍生当作什么了？只不过你博弈里的一颗棋子么！凭什么！”
她忽然动了——只是一瞬间，白影便已经掠过，一剑狠狠斩落！
“我恨你！”仿佛内心长久克制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白璎一剑接着一剑斩落，眼里带着雪亮的光，气息平甫，眼里有泪水长划而下。
靠着柱子休息的苏摩怔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虚空里的人根本没有反击。
光剑如同闪电，一次次的割裂黑暗。黑暗的神庙里，白衣少女持剑当空飞舞，面容上镌刻着愤怒和反抗。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很多很多年来，他从未在这个温柔顺从的太子妃脸上看到过如此激烈的表情。
原来，她心底亦有这样的不甘。
“不，白之一族的少女啊……我并不是神魔，也不是什么棋手，”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虚空里那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宿命和光阴的囚徒。”
“但是，我却希望你们能从中逃脱。”
黎明到来前，神庙里那一场神魔的聚首也已经接近尾声。
“我必须走了，阿薇。”长久的沉默后，虚空里那个声音叹息，虽有不舍，却亦淡然，“时间已经用完了——我必须去往北方尽头的黄泉，转生彼岸。”
“要去归墟了么？”白薇皇后静静开口，并无不舍。
云荒之外，沧海云浮。有东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苍茫海、棋盘海；东方星宿海、斑斓海；南方碧落海、红莲海；以及北方从极冰渊。
七海之间，棋布幽溟；七海之外，又有归墟。
传说归墟在海天相交之际，虚无飘渺之间，是天上地下所有水流的最终汇聚之处。不单是江河湖海中的水，竟连那天上的银河之水，也灌入其中。但归墟却不因水多而溢，亦不因水少而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上有轩辕丘，乃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那些力量凌驾于尘世的灵魂，在死后并不需要经过云荒最北的黄泉而转入幽冥，在死后三魂七魄便直接去往极北之处的归墟，然后在海天尽头获得新生。
“我和你同去。”白薇皇后忽地微微一笑，女神像在一瞬崩裂。
无数的碎屑中，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从塑像里浮了出来，澄澈无比。
“你怎可与我同去。”星尊帝苦笑，“我一生杀戮过重，在归墟将有长达百年的炼狱时间。而你毕生高洁，魂魄消解后便会立刻转生彼岸，获得圆满来世——无论生还是死，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我当然要和你同去。”那双眼睛宁静坚定，不容置疑，“无论是哪里。”
仿佛有些意外，虚空里的人长久沉默下去。
这个云荒白族的女子从孩童时代就和他相识，少女时代与他相爱，成年后嫁给了他。然后，和他一起征战四方，开创新的王朝——他自视甚高，心里一直藏着凡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图，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顾身侧的人是否能够跟得上。
到最后，和他并肩站在颠峰之上的、便只有她。
他是云浮翼族，凌驾于云荒一切种族之上的生命体，以超出大地上人类的智慧俯瞰着云荒上的芸芸众生——包括她在内。却未想到、这一点暗藏的本心，难以消弭的自傲和对苍生的睥睨，却成了日后魔物附身的起源之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追随他的——所以在那一日，发现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时，才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愤怒和暴烈的手段。然而，没有想到在千年之后，当一切就要彻底终结时，那个曾毫不犹豫背离的人，却在最后选择了回归于他的身侧。
“不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涩，“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虚空里的那双明亮眼睛阖了一下，露出了解的微笑表情——那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的骄傲：“阿琅，不要赌气……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们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个人。”
那句话柔和而坚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他忽然觉得心里刺痛，再难言表。
从云浮城下来有多久了？九千年？一万年？拥有着和大地上民族完全不同的漫长生命，他在云荒上生生世世的流浪，一心一意只为获取更多的力量，得窥天道。一路走来，他从不在意身侧的一切：因为对云浮翼族长达万年的生命来说，这个大陆上的一切都太过于短暂，宛如蜉蝣夕颜，朝生暮死，朝开暮凋。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旅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才会冥冥中感觉虚空里有俯视的眼睛——提醒他万仞高空上，有着他永远无法回去的故国。
然而，在几千年的流浪后，他却遇到了她。
当时，他化身为一个普通少年、追随着一个空桑老星象师学习术法，来到了望海郡的豪门白家。那个白族的孩子是如此的美丽聪明，宛如一颗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她时，就惊觉了这个孩子的与众不同。
在白家待满了三年后，他选择了留下——虽然那个年老的星象师已经再也没有新东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学徒的身份随着师父留在了白家，过起了一个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云荒人从孩童成长为少女，然而那段时间对云浮翼族来说却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凝望着她的成长，宛如看着一朵花的开放，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它便会凋零成泥。
十年里，他并不是没有试图让自己离开，但每一次最终却还是在她的明眸下颓然放弃。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
那样的静默夜色里，天籁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苍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显得渺小短促——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身侧的人和自己是对等的，她的生命与他同样的美丽、同样的绚烂，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开暮凋的残花。
记得某一天夜里，她与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坡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忽然说：阿琅，你看，那两颗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他微微的笑了，温和地叹息，眼睛里有着和外貌不相称的沧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两颗星辰，它们之间也间隔着毕生无法抵达的距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就侧过身来拥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着说，怎么会毕生无法抵达呢？只是一个伸手的距离呢！
他忽然间就怔住了。她说话时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活泼的气息——那是绽放的、鲜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来枯寂平静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为什么千年之后，他完全记不起那些岁月里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所有残留的记忆、都开始于与她相遇之后？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长的时光几乎将昔年所有记忆磨灭。昔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霸图伟业如今都已经黯淡无光，在光阴和宿命打造的囚笼中，他一直不曾停止过抗争，试图逆流而上，让天地回复到鸿蒙最初。
然而，唯独不能忘记的、便是初见时的那一点刺痛和悸动。
“阿琅，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度留下你一个人。”
千年如风过耳，最终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神庙里忽然没有了声响。不知是不是幻觉，白璎听到了虚空中仿佛有簌簌的声响，宛如无形中有泪水溅落。然而，不等她分辩出真假，凭空起了一阵清风，神庙里千重帷幕一齐翻卷，向着北方悄然逝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消失。
“白薇皇后！”急切间，她脱口惊呼，不舍，“可是，空桑……”
“天佑空桑。”虚空里，远远送来一声低语，“我的孩子，希望你们幸福。”
天地终于都寂静了，神魔俱灭，长夜逝去。
外面持续了一夜的激烈战火终于渐渐平息，苍白的天光从四周透了进来，被重重的帘幕阻隔，显得黯淡而遥远。一地的碎屑随风起舞——那，还是神与魔的残骸。
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苏摩。”白璎站在破败的神庙里，在长久的失神后喃喃，“他们死了。”
身后没有回答。
她愕然回头，眼神忽然间凝固了，呼吸中止了片刻，继而发出了一声惊呼：“苏摩！”
——身后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柱子滑落，毫无生气的委顿在地。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散开了，衣襟上赫然露出大片的血迹，胸口巨大的创口显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方才他根本没和魔直接交手，怎么会受了伤！
“苏摩！”她冲过去，俯身他从地上抱起，急促的唤着，“苏摩！你怎么了？”
苏摩没有回答，伸手攀着垂落的经幔，似是极力想挣扎着站起，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苍白的手伸向虚空，到一半就颓然垂落。
白璎骇然抬头，发现他靠过的柱子上、赫然留下一道殷红血迹！

镜·辟天  十六、辟天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天下动荡。白塔崩，破军曜，海皇归，帝王之血重现人世。将星云集、神魔聚首；腾蛟起凤，光射九霄。或曰：开天辟地以来，未尝见此异况也。”
那一夜过去后，千年倥偬，云荒的史书上尤自留有那样记载。
新的天地在动荡中开辟，烽烟燃遍云荒。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唯有讲武堂内那一面七杀碑依然伫立，杀气冰冷地闪耀，令人不敢直视——只不过短短百年，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杀”字仿佛又要破开封印，重新扑回人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役牲灵牧？谁布生死局？
天翻地覆从今始，一夜风雨满云荒。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来前，日光尚未从地平线那段射出的时候，连绵的呼声响彻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统一带领下，血战一夜的冥灵战士纷纷勒马，重新集结，掉头离去，再不恋战。
前半夜的突袭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帅的征天军团猝及不妨，匆促应战，被冥灵军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天马的双翅在军团里回翔，无数的风隼从半空里坠落，帝都被火焰映红，地面上四处都是坠落后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征天军团忽然间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在统一的调度下变幻阵法应战，进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处出击，统一退回守势，防守得滴水不漏。
“立刻撤退！立刻撤退！——回无色城！”
云层灰白，渐渐变薄，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帝都上空战云翻涌，无数风隼来往穿梭，盔甲闪烁如金鳞向日。冥灵军团翻身上了天马，六部旗帜鲜明，分六队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黑王玄羽发出了惊呼——就在这个时候，黑之一族的部队却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着守势的征天军团忽然间展开了阵形，战线在一瞬拉长，分左右翼展开，宛如鲲鹏张翅即合，在瞬间将即将鸣金收兵的冥灵军团包抄在内！
“九天部分九个方位死守，扼杀所有退路！”比翼鸟内，年轻的沧流少将吐出一口气，眼神雪亮，“竭尽全力死守，不能让一个空桑人撤走！各位，只要坚持一刻钟，只要一刻！”
只要一刻，太阳便会跃出地平线，这些亡灵便会如冰雪般消融。
“是，飞廉少将！”血战一夜的战士都筋疲力尽，但依然战意高涨。
“各位，拜托了。”靠着比翼鸟内的机舱，飞廉极其疲惫地喃喃，满面烟火之色，熏的发黑的额头上有鲜血涔涔而下，他将手按在了心口上——
叔祖……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守护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黎明来临之前，北斗倒转已经完成。
黯淡的苍青色天幕下，星辰隐约闪出亮光——破军取代了北极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间，悬浮在白塔顶端的神庙，由内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烧，极度耀眼。忽然间，那一团光动了起来，仿佛太阳坠落，一路向着金翅鸟方向急坠而来——只是一刹那，便将迦楼罗上正在和对方搏杀的军人包裹！
在金色闪电击下的瞬间，云焕来不及回避，发出了一声低呼，感觉神智在一瞬间远离。
手上凝成的光剑颓然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遽侵入他的身体。眼前有无数的幻影沾染浮现，犹如一闪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双眸……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难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楼罗发出了惊骇的呼声，舱门不顾一切地霍然打开了，内里飞出一条金色长索，将失去知觉的人卷了回去。整个机壳瞬间发出了耀眼的光，仿佛结界一样展开，将自身的防御力量调整到了最大限度。
“龙！”真岚还要继续追击，却被阻止了。
“来不及了……真岚，来不及了。”龙神发出低低的叹息，惋惜不已，“在转移完成之前、我们无法及时杀掉他，如今已经是太迟了——破军已经成魔！”
真岚怔住，回头看着紧闭的迦楼罗。
“不过，魔这次虽然成功转生，但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无法将力量完全发挥——否则这一刻的云焕，便能够瞬间将迦楼罗重新驱动！”龙神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神庙喃喃，“应该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重创的吧？”
真岚不由自主地扬起头，看着那浮在半空的神庙。
金光盛放过后，那座悬浮的神庙忽然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喀喇声连续不断的传来，仿佛由内而外的逐渐坍塌毁灭，一片一片从九天上坠落，分崩离析。
然而，天际的一阵厮杀惊动了他。空桑皇太子侧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灵军团陷入了重重的包围——黑王玄羽正在极力冲杀，试图带领部下从征天军团的围合中突出，然而，对方军中仿佛也有名将指点，进退之间毫无漏洞，竟一连几次将他挡了回来。
日光即将破云而出。
“龙！我们去那边！”真岚变了脸色，握剑低呼。龙神点了点头，转头向着战团掠去——然而刚靠近冥灵军团，它震了震，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低低长吟了一声。龙尾一摆，一股大力将背上的人凌空送了出去！
真岚尚未回过神，一瞬便已经被送到了一匹天马的背上。
“龙？”他握着辟天长剑，愕然。
然而龙神放下了他，呼啸着返身飞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闪电。
“怎么了？”真岚喃喃，手却是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风隼发来的进攻，一路杀向了战团中心，对着黑王玄羽大呼：“这边，从这边突围！”
“殿下！”绝望中的战士纷纷惊呼，齐齐回身。
“跟我来！大家跟我杀出来！”真岚顾不上其他，全心全意地在战阵中冲杀，带领着军队向无色城入口方向突围，血溅满了他刚刚拼凑回来的身体，“回城，回城！”
在他冲杀于敌阵的同时，万丈高空上，神庙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白衣的女子从熊熊燃烧的神庙里急冲而出，长发在风中散乱飞扬，掩住了苍白绝望的面容。
“海皇！”龙神认出了她怀里抱着的人，急冲而去。
白璎没听到它的呼声，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外飞奔，根本没有觉察最后一道门打开之后，脚下便是万丈虚空——从万丈高的地方一脚踏空。
绝望的女子背后，是九天里熊熊燃烧、迅速坍塌崩溃的神庙。
龙神一摆尾，迅速朝着神庙飞去，凌空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呵……这一幕，几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样啊。”
苍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飞鸟绝迹，空城寂静如死，忽然却有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顶，俯视着脚底下的云荒大陆，神色变幻。
脚下的大地辉煌璀璨，宛如烟火盛放。
——继七千年前的统一战争之后，云荒动荡再起，即将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洪流滚滚而来，将所有人夹裹而去。历史大潮呼啸灭顶，个人的爱憎情仇在此刻都已经显得渺小，每个人都置身其间，顺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不可抗拒，也无法抗拒。
“眼前这一切，又怎生收场啊。”魅婀低低叹息。
“连我也看不到将来。”慧珈喃喃，抬头看着最高空里的日月，天镜映照着无数星辰，“星盘已经被人力移动过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乱——如今，连神也无法洞察尘世里宿命的动向了……何况我。“
魅婀长时间的沉默，看着蛟龙驮了白衣女子离去。
“我希望，”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摇头，“凡是阳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阴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转生后，能得到幸福。”魅婀长长的叹息，抬头看着底下白云离合中的沧海桑田。
说起云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头不语，眼神复杂。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着大地上的某一处，发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里……三魂七魄，已经开始分别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惊，凝神看向大地——云荒的六色土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里闪烁，仿佛露水的凝结。那些光芒从每一寸土地里逸出，凝聚成缕缕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随风飘荡，宛如海上烟霞。
然而，云浮城的女神们却清楚的知道、那是纯净之极的灵魂的光芒。
人的精神力分而可以称之为“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这“三魂七魄”本聚于人躯壳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在人死后便随风而散，出壳去往黄泉。
少城主执意重返云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灵体，三魂分离，七魄流荡，从九天洒落于天地之间各处。化为齑粉的灵体需一年之后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转往彼岸——于今看来，离湮城主已经感知到了大陆上的种种苦难，已经极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转生。
诞生于这样风雨飘摇大陆，少城主将会有怎样的一生？
黑暗的舱室里，只有间或响起的轻微嘀哒声，仿佛水滴坠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在无意识时、依旧镌刻着深沉的愤怒和杀意，剑眉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线。有闪电般的金光在他身体上穿梭来去，仿佛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将肌体灼烧，钻入了身体深处。
云焕紧紧咬着牙，手抽搐了一下，显然正有极大的痛苦在体内汹涌。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鲛人低下头，轻声呼唤，泪水从碧色的眸子里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外面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拼了命想及早的将迦楼罗重新驱动，带主人离开险境。
搁浅在断裂白塔上的巨大机械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鸣动，双翼颤动，几度要重新掠起，然而显然是力量不够，到最后还是重重一顿、重新挫了回去。
潇咬紧了牙关，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这架庞大的机械，额头冷汗如雨。
“师父！”也不知产生了什么样的幻觉，金座里的人霍然睁开眼，失声惊呼。云焕脸色苍白如死，睁开的眼眸已全然变成金色。
“主人！”潇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全身颤栗，“你醒了么？你…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没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觉还残留在脑海里。每一次……每一次睡去，几乎是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当头斩下的光剑，和那样冷如冰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额头。
师父，你的在天之灵，恨不得亲手将这样的我斩杀，是么？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些强权之手如蛛丝一样的轻轻抹去，却连一声悲鸣都不发出！我不甘心！师父，我要报复，要杀尽那些该杀的人，将这个黑暗腐朽的帝都一扫而空！所以……请原谅，无论怎样，我都还想活下去！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不惜背弃了天地。
发出长长的叹息，低下头，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里，伤痕斑驳交叠，显示着他坎坷残酷的前半生。斑驳的伤痕在年轻的肌肤上重重叠叠，烙印着他二十几年来最难忘的记忆——每一个记忆，都和那个人紧密相关。
上天待他太狠，这个世上，什么是他所珍视的、什么就是上天要从他手里夺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里的军人忽然睁开了眼，直直看着舱外已然接近尾声的战役，脸色在急遽的变化——仿佛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汹涌，强烈而奔腾，几乎要突破他躯体的限制，直接化为毁灭一切的红莲火焰！
“潇！”仿佛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将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我给你力量——启动迦楼罗！立刻启动迦楼罗！”
“是！”与他背向而坐的鲛人领命，同时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从他双手上汹涌而出，贯注入整个机械的核心部位。仿佛也能觉察出这种力量的邪异和猛烈，迦楼罗刹那间发出了畏惧般的颤栗，只是一瞬，只见白塔上空风云急卷，金色的巨鸟披着清晨的霞光，呼啸着振翅飞起！
“主人，去哪里？”潇狂喜地低呼，感受着全新的飞翔的力量。
少将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里强了数倍！
云焕靠坐在金座里，睁开眼睛，冷淡地凝视着舱外九天上的情形，看着即将结束的战争，缓缓吐出了一句话：“空桑人，鲛人，一个不留——去！”
“是！”毫不犹豫地，迦楼罗转过了方向。
蛟龙入海，宛如闪电。
镜湖水面轰然碎裂，为龙神让出一条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下沉，任凭碧水在一瞬间将他们淹没——同时，也掩去了脸上的所有泪痕。
“苏摩，苏摩。”白璎紧握着他的手臂，一直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始终无法回答一个字。
在入水的瞬间，他周身的血一下子弥漫开来，仿佛腾起一阵红色的雾，将她的双眼笼罩——那样的血雾几乎令她失去了最后一丝保持冷静的力量。她颤栗地抱紧他，将他的头颅揽在臂弯内，轻声在耳畔呼唤他的名字。
她知道苏摩轻易是不会受伤的，即便是受了伤、也能用术法获得极快的恢复。而如今这样长时间大面积的流血，只能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璎几乎要失声喊起来了——在和破坏神的交锋里，他只是负责从旁协助阻拦的，根本没有直接出手对敌，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她静静抱着他失神的躯体，他身上散发出的血污笼罩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身体忽然一震，飞速的下沉终于到底，龙神停在了一片绚丽的水草簇拥着的白色石台上。
——那，已经是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
“海皇归来！”龙的长吟响彻了整个镜湖水底，“诸位来觐！”
大营里的鲛人战士瞬间惊动，纷纷从珊瑚里游弋而出，向着高台四方迅速赶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的表情，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向着龙神簇拥而来。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怀里那个血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海皇？！”
万丈深的水底，幽蓝的水光如同幽灵一样在头顶萦绕。寂静的深渊里，只听得到潜流吹动水草的簌簌声。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帐子里，在所有人都退去后，白璎俯身握住了那个失去意识之人的手，发觉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脉搏。
“他……他怎么样了？”白璎担忧地低语。
旁边的海巫医垂首不语，双手捧着红珊瑚的药罐，垂下的脸隐藏在长长的斗篷里，只有深蓝色的长发翻涌。这个鲛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药香馥郁的罐子里，用文火慢慢煎熬。
龙神已经化身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帐上的金钩，凝视着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权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剑行礼，匆匆离去。
金帐里，只剩下了数人默然相对。
“苏摩到底怎样了？”白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龙神无语。舒开身子在水中游弋，盘绕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静静凝视。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龙神发出低沉的叹息，“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和精神毁坏严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力竭？怎么会……”白璎喃喃，不安地望着那个没有知觉的人，“他的躯体应该根本不畏伤痛——以前每次受了伤，都能极快的恢复过来！为什么这次……”
龙神沉吟了一下，摇头：“恐怕是积劳成疾——他一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太子妃也不必太担心，”龙神开口，“回到水中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
“没事就好。我只是觉得奇怪……”白璎舒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着光剑，“为什么他会受伤呢？方才在神庙里，他并未动手、只是从旁协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可怕的伤？！是谁伤了他？阿诺？”
龙神扭动了一下身体，似有不安，再度安慰：“应该是旧伤裂开了——要知道，他昔年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这个身体了，以至于留下了很多隐患，一旦剧烈战斗便会发作。”
“是么？”白璎低头看着榻上昏迷的人，舒了一口气，“能恢复那就好……”
睡在水底的人越发显得英俊而苍白，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草一样漂浮在侧脸，紧闭的双眸和嘴唇没有透出丝毫生的气息，仿佛古船失事后沉入水底多年的一尊俊美石像。
“苏摩……”她叹息，忍不住抬手轻抚他苍白的脸颊。
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安静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和桀骜，仿佛沉睡在光阴的深处安眠。如此孤独，又如此的脆弱。她从未看到他有过这样的表情。她沉默地坐在他身侧，长久地凝望他苍白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有无法呼吸的痛。
“太子妃，你该回去了。”仿佛也为这一刻的沉默感到不安，龙神翘首看了看水面之上，语气开始变得庄重，“空桑人此刻应该也已经撤退回了无色城吧？——真岚殿下率兵血战归来，太子妃应该早日前去接风才是。”
白璎一怔，眼神在瞬间雪亮，整个人震了一震。
龙神看住了白衣的女子，意味深长：“我想，太子妃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是的。”她喃喃，一分分地移开了自己的手，低声，“龙神提醒得对——我是该回去了。这次让海皇受了重伤，空桑上下均为此感到万分抱歉。”
“不客气，空海已有盟约。”龙神微微颔首，转身向外，“送客。”
在白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镜湖深处后，龙神呼啸了一声，转向一旁的巫医。
“好了，她走了，我们来说实话。”龙神低声，“海皇的伤势如何？”
“不乐观。”海巫医手里握着煎出来的一盏褐色药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海皇的头，给昏迷的人喝下去了一些。一道殷红色的液体在水中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嗤嗤的声音，让周围的水藻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颜色。然而，那样强烈的药力，却依然无法让对方恢复一点知觉。药顺着紧闭的唇角滑落，然后消弭在水里。苏摩的眼睛依然毫无生气的紧闭，脸色苍白如同大理石雕。
海巫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身体——苍白而坚实的肌肤上，纵横着无数细细的痕迹。这些应该都是非常严重的伤口，然而愈合得非常好，肉眼几乎看不到伤痕。
——唯有胸口上那个对穿的大洞，是最新的伤口。
海巫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伤口，眼神凝重：那个伤口，正在用人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愈合——平常人需要花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恢复的伤，在他身上的愈合速度居然加快了十几倍！
海巫医霍然抬头：“龙神，您可知道海皇一直用什么术法来催合身体上的伤？”
在他抬头的瞬间，风帽滑落，乱发下的脸苍白而英俊，不过三百余岁的年纪——这个海国最负盛名的医者，居然出乎意料的年轻。
“知道。”龙神凝视着昏迷中的人，眼里流露出悲悯的神色：“不用药物，直接在短时间内强迫伤口愈合——你想想，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这样？”
海巫医一惊：“莫非……是‘缩时’或者‘寸光’？”
龙神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天……”海巫医脱口惊呼，“真的是这种禁忌之术！”
“缩时”，是一种在云荒大地上早已失传的上古咒术。传说中，这种术法可以操纵“时间”，能够让时间在“某一点”上加速或者减缓。施用此法术，不仅可以令对手一夕白头，同时也可以令自己的身体产生同样的反应。
这，本是一种“偷窃时间”和“燃烧生命”的术法，在云荒早已失传。不知道这个傀儡师，一百年间去了六合里的哪一个地方，居然重新学到了。
海巫医低首，凝视着苏摩胸口。那个巨大的伤口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收拢，令见多识广的巫医眼里都露出了既崇拜又惊惧的表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伤口边缘正在延展的筋络，发现那里的温度非常高，完全不同于鲛人一直冰冷的体温。
“天啊……”医者低下了头，眼神恐惧。
“现在你明白了？”龙神颔首，低声分解，“海皇之所以能不畏惧损伤，是因为他对自己施用了‘缩时’之术——在每次受伤后，他会让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逝加速，常人需要一个月才能愈合的重伤，他却只要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海巫医以手掩面，吐出一声呻吟似的叹息：“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是，他知道这种术法的奥义。所以，也知道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是在燃烧生命的禁忌之术。每一次愈合伤口后，都要减去一段生命！百年来，留下无数伤口的这具躯体、又曾透支过多少生命？
海巫医看着昏迷中的海皇，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什么埋葬已久的东西试图涌出——是的……是的，这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和自毁自弃，他完全了解。因为百年前，他也曾经像这个沉睡的海皇一样、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他曾经在跟随藩王进入帝都朝贺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个被青王带入帝都的盲人傀儡师，绝美的孩子，空洞的眼睛里却隐含着深不见底的阴枭恶毒，让他在乍一看之下就觉得心里寒冷。从此后，虽然听说过这个人的种种传奇，却在百年里再无相逢。
然而，不料再度见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百多年的时光里，这一路上、他又经历过什么样的黑夜与白昼，看过什么样的风景、遇到过什么样的人？生命漫长而绝望，他心里是否燃烧着一种火，催促他不顾一切的向着终点狂奔？
苏摩……苏摩。就算我能治好你身上的伤，又怎能弥合你心里的裂痕？
“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海巫医，俯下身，翻看着昏睡者身上种种可怖的伤口，“根据刚才太子妃所说，海皇他并没有和破坏神直接交手，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您看……这些伤完全是出自于极可怕力量的攻击。”海巫医从逐渐愈合的伤口里，用银针挑起了一丝残留的引线——那种介于有无之间的细细引线旋即在水中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心口上的那处则更加奇怪，您是否发现，这居然是引线造成的伤？！”海巫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骇：“龙神，海皇身上的伤竟然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龙神没有说话，仿佛被问住了似地，默然垂下头。
“不必再多问，我想海皇也不愿别人窥探他的内心。”龙神俯下身，用金色的身体盘绕着昏迷中的人——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愈合的速度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缓慢，最后完全停滞了下来。黑洞洞的伤口深不见底，刺穿了那个单薄的身体。
苏摩……苏摩，目下的你，居然连为自己疗伤都作不到了么？
“龙，我回去给海皇炼药。”海巫医不再询问，只是默然行了一个礼，退出。
在医者离开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龙神缠绕着昏迷的人，凝视了许久，眼里的神色不停变幻。最终，探出首俯下身子，翻开了苏摩的双手——在苍白的手心里，赫然看到了一处淡金色的符咒！
那是一个金色正位的五芒星，闪烁着某种不祥的光。
果然是“逆风”之术啊……龙低低的叹息，能在苏摩手心画下这个符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如果没有料错，另一个逆位的五芒星，应该印在刚刚离去的白衣女子身上吧？
苏摩……龙神俯下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俊美容颜——这位碧海之王仿佛在水里睡去了，眼角眉梢的冷漠桀骜开始收敛，仿佛一只收起了刺的兽，如此安静，如此温驯，就像一个在大海深处睡去的孩子。
看来，早在未上白塔时，他便计算好了一切吧？
然而，有谁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情？当神庙里破坏神现身，当内心的黑暗被魔物唤醒，当剧烈的攻击落到身上，洞穿胸臆、割裂身体；当他跌落黑暗地面、蓝色的长发沾满灰尘、神智将逝之际，他又在想着什么？他碧色的双眼又看到了什么？
——是白塔顶上不堪回首却刻骨铭心的岁月，是百年流浪的黑暗和孤独，还是那双纯白澄澈的双眸？他的孤独，他的骄傲，他的梦想……他毕生深藏于心底的眷与梦。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一切也结束于开始之后。
苏摩，苏摩……为什么会是你，被宿命推到了海国的王位上呢？
沉默中，龙神将身子绕紧，金光便慢慢蔓延开来，笼罩了昏迷之人的身体——苏摩的身体悬空浮了起来，在水流里上下浮沉，被龙神缠绕。在幻力的金光中，那个巨大可怖的伤口再度被催促着生长，一分一分，终于勉强愈合。
龙神眼里露出了疲惫的表情，颓然松开身体——正当龙神松开身子，将他放回榻上时，水里忽然浮出了一片血红！
无数道口子在一瞬间裂开，血雾笼罩了全身。苏摩重重跌落，身上所有新旧伤口一起裂开！仿佛瞬间有一张无形的红大网张开了，裂口纵横蔓延，刹那覆盖了全身。
龙神看着忽然间裂开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
昏迷中的人全身腾起了血雾，仿佛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霍然从中四分五裂——没有喀喇的开裂声，那些裂痕只是悄无声息的在瞬间蔓延，仿佛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再也无法受控地往外翻腾。在裂开的苍白肌肤里，忽然射出了一种黑暗的光芒！
那些黑色的光仿佛要溢出一样，在裂缝里涌动，宛如失去控制的怒潮。
那……那是什么？苏摩体内那种奇怪的黑色光芒是如此的阴暗邪异，带着某种凌厉的不甘和憎恨，极力想从这个躯体里挣脱出来，打破一切禁锢重返人间！这……是纯粹的“恶”的力量，是躲藏在他体内的另一面！
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
龙神凝视着那涌动的光芒，低吼一声，霍然伸出了雷霆般的铁爪。
“拜见龙神。”帐外，忽地传来左权使炎汐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龙神闻声收住了爪，在水中一个转折，宛如金色闪电一般地掠向了门口，现出了巨大的金身，盘绕在了帐顶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帐外参见的人。
左权使炎汐带着一个女子跪在帐外，双手捧起了一颗光芒耀眼的明珠：
“参见龙神，复国军暗部的碧，持如意珠回营复命！”
——纯青琉璃如意珠！
龙神一个折身，猛然张开了巨口，一道金光陡然从口中激射而出，将那颗如意珠卷入了体内。只是这么张口一吸，整个镜湖水底登时暗流汹涌，凝成了巨大的漩涡——这一次水流之剧，竟比蜃怪一年一度开眼之时更甚！
“龙神！”整个水底响彻了惊慌的呼声，无数鲛人从水草中惊起掠出。
龙在瞬间闭上了巨口，巨大的潜流登时中止，整个水底凝固得仿佛冰块。金黄色的蛟龙盘绕在镜湖大营上空，现出了真形，片片金鳞如日光耀眼，巨大的双目如明月皎洁——一呼一吸之间，居然潜藏着控制沧海的力量！
“神啊……”复国军大营里的鲛人战士们齐齐抬头仰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水底。
“尊贵的龙神！”虞长老颤巍巍地扶着杖，老泪纵横，“请您带领我们粉碎一切桎梏，重归于碧海蓝天之下！”
龙盘踞在碧水之上，俯瞰着镜湖底下七千年后幸存的子民，缓缓、却重重地颔首。
“好，让我们在七千年后重归碧海！”龙发出长吟，仰首望着万丈之上的碧空，头顶水波离合，宛如依稀可见的遥远时代，“我们，一定要回到故乡去！”
“重归碧海！”“回归故乡！”
连绵的呼声响起，震得碧波荡漾。
狂热的情绪弥漫了水底，然而远远的、却有人躲在一旁发愁地蹙起了眉头。
“真的要回碧落海去么？”那笙喃喃低语，俯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那……可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啊。而且那里全都是水，连小岛都没有一个吧？”
那笙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皱眉——皇天已经不再她手上了，可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去看右手。只不过戴了几个月，那个戒指居然已经在她手指上留下了淡淡的戒痕……就像她踏入云荒不过短短一年，这段日子却给她的人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把小小的身子尽力地贴近膝盖，直到脖子上的那颗辟水珠硌痛了胸口。
“唉……”她叹了一口气，喃喃，“也只有认啦！炎汐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好了——反正，也是不打算回中州了。”
决定一旦做出，她心里霍然一轻，嘴角再度绽放出了一贯的明快笑意。她无聊地四顾，想从大群的鲛人战士里寻找炎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真是的……她是为了想见他，才跟着碧一起来到这里的，可是这个家伙看见自己却一直板着脸，根本没有给她嘘寒问暖的机会，就领着碧去了水底金帐。
炎汐这个家伙，是不是在同僚面前都这么一板一眼呢？
真是无趣的人呢……死正经，哼。
“那笙姑娘。”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炎汐！”她想也不想地叫了起来，直接跳过去抱住他脖子，“你终于来啦！”
“那笙姑娘，”对方仿佛颇为尴尬，往后退了一步，她那一抱便落了空，炎汐带着两名复国军战士前来，语气依然温和，态度彬彬有礼：“在下奉龙神之命，前来带你去金帐——请姑娘即刻随我来。”
“干吗这么正经啊……”那笙嘟囔着，眼里有不甘心的愤怒。
然而一跺脚，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炎汐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她默默跟在后面，看了他半晌，唇边忽然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悄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后襟。
复国军左权使的身形微微一顿，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
就是不能牵手，起码也可以这样吧？那笙拖着他的衣角，如一个迷途孩童一样的被牵着往前走，眼里却满是重逢时的欢跃和小小的得意——就这样一直一直悄悄地牵着他的衣角，穿过那些狂喜的呼喊的战士，穿过那些如林耸立的刀兵，往前走去。
她没有看到，一贯温和严肃的左权使嘴角，也噙着一丝温暖的笑意。
这一路，只希望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镜·辟天  十七、哀塔女祭
苏摩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正是如怒潮般的欢呼声。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金帐顶上蟠龙的纹章，在碧水中微微摇曳，天光水光从头顶笼罩下来，身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水色——自己这是在哪里？那一瞬，有微微的恍惚，然而很快便重新凝定了神智。
外面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告诉他：这里，应该是镜湖底下的复国军大营。
他从未居住过的水底的世界，属于鲛人的世界。
他独自醒来，金帐空无一人，只觉得身体如凌迟般的痛楚，一寸寸都似在裂开。苏摩试着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在不停流血，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他尝试了几次，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而，越是挣扎，血流得越快，染得身周的碧水一片血红。
最终，他颓然躺下，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耳边潮水般汹涌着同族的欢呼——回归碧海，粉碎桎梏，重返蓝天碧海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样壮丽而充满希翼的誓言。他静默地躺着，仰望着金帐顶上的纹章，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对于外面这些狂喜的族人而言，身为海皇的他、仿佛却只是个漠然旁观的外人。
曾经一度，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寻找故园的念头，以至于在离开云荒的百年里，他曾踏足七海，远访碧落海上璇玑列岛。
然而，在那片已然荒芜的废墟上，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场染红整个碧落海的灭族战争毁灭了一切。隔了七千年，四周的海面上依然还有血的腥味，血海中诞生了妖魔，在黑夜里兴风作浪，吞噬所有一切靠近的生物，令此处变成了妖魔云集、邪兽出没的海域，被称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也早已废弃，千年无人经过。
他在废墟上静默地坐了三天三夜，看着日月从头顶升起又落下，海风呼啸如泣，潮汐来去如歌，只觉的心里一片荒凉。
他是生于叶城东市的奴隶，自小就不曾见过大海，和所有鲛人一样，只在梦中反复的憧憬着自己的故国和家园——然而，等到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赢得“自由”之后，孤身远赴海外寻找故国，然而寻回的、却只是这样梦魇般的景象。
这，是不是上天对他背弃一切、出卖一切的报应？
——那一夜，碧落海寂静无声。只有高空的冷月和空茫的大海、看见了那个伏倒在废墟上痛哭的鲛人。
第二日，他便决然离开了璇玑列岛，直奔中州而去，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修行过程。在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也许对他而言，任何事、任何人，在破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会在心里竭尽全力的去抹煞对方存在过的痕迹。如同他曾经刻意遗忘白塔顶上那一段往事一样，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心里抹去了“故国“这两个字。
金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承载着千年来多少梦想、渴盼和挣扎。他知道族人们是怀着怎样的热切和狂喜迎接龙神的归来、海皇的复生，期待着重返碧落海、重建故园的那一天。
在万众的欢呼声里，他只是默默举起了手，看着手心那个金色的五芒星符咒。虽然术法已经完成，那个符咒还在闪着微弱的光——他只是静默地看着，眼神微微变化。
幸亏事先做了这个准备……在神庙里，当苏诺被魔召唤出来，他以为那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如今看来，却竟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了么？他带着一种挫败感看着掌心那个符咒——另一个金色的五芒星，此刻应该在另一片洁白的衣袂上悄然闪动着吧？那个人应该一切安好，此刻已经平安回归于无色城了吧。
血从他的手上无止境地渗出，将周围的水染成一片淡淡的血雾。
苏摩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讥诮——看哪……这个身体是多么脆弱，居然已经到了连用“缩时”之术都无法愈合的地步了！离开彻底的崩溃毁坏，又还能有多远呢？
他回手抚着碎裂的胸口，伤口里透出的黑色光芒穿过他的指间。
“阿诺，”他忽然笑了起来，对身体里的某个人低语，“一起死吧。”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身体里那种蛰伏的力量也起了波动，仿佛垂死挣扎，一道裂痕喀喇延展，他的躯体开始分裂成两半。
然而就在这样存亡的关头，水流忽然起了变化，金帐的垂帘霍然掀起，一道金光飞掠而入，将他几近溃朽的身体重新缠绕！金色的巨龙托起了苏摩的身体，回头吐出了一颗灵珠。那颗青色的珠子仿佛是活的，在水里上下自动的翻飞，从他伤口上掠过。到珠光到处，身体上的伤便开始渐渐愈合。
他不由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纯青琉璃如意珠？原来，碧已经回到了大营了么？可是就算靠着如意珠勉强维持着身体，这样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的身体里，还隐藏着一个如此邪恶的灵魂！
他眼里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试图挣脱。
“苏摩！”一个声音忽然响了，直直的奔到他面前，“你、你这是怎么啦？！”
那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看着他现在的模样，不懂掩饰的脸上流露出极其惊骇的神色：“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天啊……你身体碎掉了！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天啊，你到底怎么啦？！”
“那笙，别用手指着海皇。大不敬。”旁边的左权使低声，按下了她直指海皇的手——虽然自己的眼里也有难掩的震惊。
仿佛在对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苏摩忽地安静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一绺发梢——那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在水里蜿蜒漂浮，末端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种灰白仿佛是活的，正在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发根缓缓蔓延，有一夕尽白的趋势。
他低下头，接着又看到自己的双手——手上的裂痕在灵珠的催合下，已经悄然痊愈。然而手上的肌肤却在无形中失去了光泽和弹性，渐渐显得苍老。
一切都缓慢而清晰可见的发生着。
他愕然的看着自己身体的改变，眼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的……原来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在过去百年中，过度使用“缩时”这种术法，时光在他身上加速的流走。仅仅活了二百余年，他的生命便已经消耗殆尽。虽然一直以来用灵力维持着外表，但到了如今，在重创之下，已然连这种维持的力量也没有了。
“呵……”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看着那个愕然的小姑娘，“我死了，你高兴么？”
那笙吃惊得结结巴巴：“你、你……怎么会死？你不是很强么？怎么会……”
“时间到了，自然会死。”苏摩喃喃，“连神魔都一样。”
真是可笑……他获得了海皇的力量，却没有好好展现这种力量的机会——成为海皇的他，居然被自己心里的黑暗打倒，再也无法负担起交到他肩头的巨大使命。真是可笑……他怎么会获得这样一个收梢？
他看了一眼那笙，目光冰冷：“都给我出去吧。”
“等一下，”龙神却发出了一声长吟，回头看着另一侧默立待命的女子：“碧，过来。”
“是！”复国军女战士明白龙神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在苏摩榻前单膝下跪，将一物捧过了头顶，“海皇，属下已经完成了你的命令，将白塔地宫的石匣带回。请验看！”
那个石匣举到了面前，苏摩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必看了，”他淡淡的开口，声音冷涩，“直接送去无色城吧。”
那笙眼睛一亮，仿佛猜中了答案一样喜悦地拍手叫了起来：“果然是！苏摩，我猜那里头，装着的是臭手的身体吧？你让人把它从白塔底下挖出来了，是不是！”
“是的。”苏摩蹙起了眉头，喃喃，“真岚身体尚未复原，却几次三番的和强敌作战：前几日击退靖海军团，昨日又和云焕迦楼罗交手——我估计此次他回到无色城后，需要休息更长的时间。”
“不错。”龙神低吟，想起了昨夜支离破碎的皇太子，“他透支了太多。”
“在他恢复之前，空桑人会蛰伏在无色城一段时间……”苏摩低声，“那笙，在那段时间里，必须尽快把六合封印全数破开！”
听到六合封印，那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空空荡荡。
“皇天呢？”苏摩同时看到了她的手指，略微诧异。
那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讷讷：“被……被臭手他拿回去啦！”越想越委屈，她瘪了瘪嘴唇，几乎带了哭音：“他……他太看不起人了！”
“还在他手里就好。”苏摩却没有理会，只是用低微的声音吩咐，“你拿着这个石匣回去吧——到无色城去，打开封印……交给真岚。”
“噢。”那笙老实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六个封印就只差一个了——那个空寂之山上封印的左手……”苏摩喃喃低语，神色日渐憔悴，“只要六合封印全部破解，真岚也就可以恢复以前的力量了——只可惜，我现在无法再帮上什么忙。”
那笙担忧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只是这样短短的谈话时间里，眼前的人赫然又显得更加衰老。那样绝美的容颜，仿佛深秋的落叶一样在夕阳下发出脆弱的金黄色光芒，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
“你……”她忍不住站住了脚，回身，“不会真的死了吧？”
苏摩凝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如她第一次看到时那样空茫——那是真正的盲人的眼神，没有神采，没有表情，纯粹的黑。苗人少女只觉得惊慌：难道此刻，他连保持“心目”的力量也开始衰退了么？
“你不必问。”然而苏摩只是冷冷，“和你没关系。”
“那我替太子妃姐姐问一下，可不可以？”那笙一跺脚，不忿。
“住口！”苏摩霍然坐起来，死死盯着她，眼神闪过某种狠厉的光，“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向她多嘴一句，我就切掉你的舌头！”
被那种杀戮的神情吓到，那笙倒退了一步，看着这个人。
“噢……那就不说好了。”她有些生气，随口回答。
苏摩闭上了眼睛，仿佛知道这个小丫头的心思，也知道她的诺言根本没有多少诚意，忽地冷笑了一声：“你听着——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你就永远见不到炎汐了。”
显然这一句话极其有力地打中了她的要害，那笙霍然一惊，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苏摩唇角有一丝冷笑：“我以海皇的身份警告你：你只要敢对她说半个字，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炎汐。”
“不说就不说！”那笙终于一跺脚，气乎乎地跑了出去，扭头骂，“你以为我喜欢管你的闲事啊？——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家伙，死了活该！”
苏摩看向一边的左权使：“炎汐，你拿上石匣，跟她去一趟无色城。”
炎汐怔了一怔，躬身：“是。”
“白塔封印解开后，真岚应该会把皇天给她，让她去寻找最后一个封印——那时候，你就跟她去。”苏摩的声音越来越低，“大营里有龙和我在，军中的事情暂时交给长老和碧。我的事，暂时不能告诉外面的战士，以免动摇军心——但，空海之盟必须完成……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
他顿了顿，眼里忽然露出一丝微弱的苦笑：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云荒就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么？呵……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如此信赖“那个人”了？自己和他，本不该是天生的仇家么？
“炎汐，去吧，去追上她。”苏摩仿佛回过了神，叹息着看着万丈之上的天光，低声，“要好好的在一起……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
炎汐吃惊地看着榻上的海皇，屈膝在榻前跪下，低声：“谨尊海皇吩咐。”
“我们鲛人，千年来错过了太多太多东西。”苏摩看着碧，又看了看炎汐，眼底忽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笑意，“所以……希望从此后，谁都不要轻易再错过了——很快，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到故乡去了……”
“是。”碧也跟随着炎汐跪下，眼里满含了泪水。
“出去吧……”海皇微弱地吩咐，“外面那么热闹。”
“——去为你们的新生和自由欢呼吧！”
在两位下属告退后，金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灵珠还在上下飞舞。
“龙，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苏摩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透支太多的光阴和力量，我的身体大限已到——生死枯荣乃是天道，逆流而上是愚蠢的。”
“不可以！”龙却发出了低沉的厉喝：“七千年了！好容易可以挣脱牢笼，重返碧落海，海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们的王！你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这是义正词严的话，谁都无法反驳。
苏摩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是么？……因为子民希望我活下来，希望我能带领他们重返故园——所以，我必须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霍然睁开了眼睛，深碧色的双眸里透出一种凌人的光，一字一字地开口——
“可惜，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你们所希望的那种王。”
“我不为任何人而活，只听从心的愿望——我一生都在为这种‘自由’奋斗，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并不后悔。所以，到了现在，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飞舞的灵珠在他眉心停顿，龙神长久地沉默，内心似也在挣扎着取舍。
“那么……海皇，”最终，龙神开口了，“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苏摩从胸臆里无声吐出一口气，感觉那种衰弱已经侵蚀到了骨髓里。他凝视着头顶的天光和水光，唇角慢慢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我的选择？龙，替我把哀塔女祭叫过来吧……”
镜湖底下复国军大营的祭坛上，忽然掠过一道金色的光。潜流汹涌，无数的水草纷纷避开，露出了祭坛底下的一扇小小的门来。
金光只是一闪，便掠入了小门背后，凝定在地上，化为一条蟠龙。
门一关，祭坛底下便又陷入了密闭的阴冷气息里——千古没有人曾进入过这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门背后，却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蜡烛下，盘膝坐着一个纤秀的人影。
那个人静静匍匐在黑暗最深处，仿佛刚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她穿着一件样式奇特的大红色衣服，衣裾竟然拖在地上长达一丈，衬得那个人仿佛就坐在一片燃烧的烈焰上。
在龙神掠入的刹那，她静静地抬起了头，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神啊，七千年后，我终于又看到了您。”
龙在黑暗里看着她，在微弱的白色烛光下，她的额角光洁而睿智，那样的轮廓隐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宛如宿命的阴影。她抬头宁静地看着神袛，于是它便看见了她奇异的眼眸——那是一双不属于海国人的、火焰般的眼眸。
“溟火。”龙低吟了一声，眼里涌出柔和的表情，看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女子。金光一闪，已然盘绕在她身侧。龙轻轻低首，触摸到了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一般鲛人的冰冷，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龙神看着红衣女子，欣慰：“女祭，你从哀塔里出来了么？”
“是的。”她抬头看着神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再度以优雅的姿态恭谨地行礼，用额头触碰它的金鳞：“神，无论沧海桑田，溟火都会回到您身畔。”
那一刻，龙神明月般睿智深沉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晶莹的光亮。
“真是难为你了……”龙神喃喃叹息，“七千年前纯煌战死后，我又被困在苍梧之渊——我听说过你后来的事。”
海国的神袛垂下了头，用尾巴轻轻拍打她孱弱的肩膀，似是无声的安慰。
“纯煌……纯煌，真的死了么？”溟火抬起了头，仿佛想哭泣，却最终无泪——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火焰的力量，让所有的泪水都已经被灼干？
——这个红衣女子，是被海国子民称为“哀塔女祭”的人。
哀塔一族，是海国里仅次于海皇的尊贵血脉，封地位于璇玑列岛西北方的怒海。
这是极其尊荣的一族，世袭着女祭司的位置，掌握着火的力量，在海国中的地位仅处于海皇之下，和被封为武神将的那迦一族相当。除了侍奉龙神之外，祭司还承担着海国内的诸多要事：占卜预测吉凶，举行祭典，甚至下一任海皇的人选、也由她来最终确认。
七千年前，空桑军队第一次入侵碧落海，海国奋起反击，便是由武神将那迦和女祭司溟火联手迎战，最终将六部的侵略者赶回了云荒。然而，星尊大帝随之而来，手握辟天长剑亲征碧落海——和那位千古一帝激战数月后，海国终于不敌。
眼看碧落海成为一片血海，鲛人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女祭溟火不顾一切地奔回了平日修行的哀塔里，跪在神灵面前许下了愿望，希望九天上的神灵能保住海皇的血脉和力量，让海国不至于湮灭。祈祷过后，随即毫不犹豫地投身烈火。
那一瞬，九天上的神灵被惊动了，终于从天空里伸出了庇佑之手。
在征服了碧落海后，星尊帝的军队曾经登上过哀塔。然而那座号称海国里最神圣的塔里什么都没有，四壁上只有烈火焚烧的痕迹，却看不到一块枯骨。
当军队准备进一步搜索时，大海上忽然风起云涌。
停在哀塔附近的船队在一瞬间被可怖的巨浪打翻，那片宁静的海里似乎有烈焰从水底燃起，将侵略者的巨舟焚烧殆尽。只有少数的士兵逃了回来，在回顾时，骇然看到那片海交织着红黑两种颜色，波浪如同小山一样不停的移动，仿佛无限愤怒，将所有进入哀塔周围海域的船只粉碎。
海天之战结束后，那一片海成了禁地，被所有海上的商人称之为“怒海”。有传言说女祭溟火的魂魄融入了这片海，因为亡国而日夜愤怒悲，所以此处波浪滔天，无舟可渡。
然而，没有人知道，七千年前举火自焚的女祭其实并不曾真正死去。在呼唤出神灵后，作为代价、女祭被生生地封印在那座孤独的哀塔里千年。她的生命被停止了，只是静默地等待着海皇复生、龙神腾出苍梧之渊的时候。
她与世隔绝，不能走出哀塔一步，却能通过水镜看到这天地间的一切，并将预言通过海风传递给七海之内幸存的同族——她发出预言说：海皇血脉并未断绝，背上负有龙图腾的男子、必将成为海国新的王者，而鲛人一族将会有重新回归碧海蓝天之下的一日。
她的预言，七千年来如风一般在族人中流传，成为鲛人代代不放弃的精神力量所在，让渴求自由的信念如星火在奴隶们心头燃烧。
终于，在七千年后，沧流历九十一年，海国新的王诞生于青水之上，龙神冲开了金索，腾出了苍梧之渊——在剧变发生的瞬间、七海都起了巨大的轰鸣和呼应。
她在遥远的哀塔里睁开了眼睛，七千年前的符咒一瞬破裂。
然而，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的王已经死了。
虽然九天上的神曾经答允了她的愿望，保留了海国的一线生机，然而纯煌毕竟还是死了……那个在碧落海深处对她宁静微笑过的王、那个在星盘前虔诚向她询问命运的王，那个不愿当帝君却被命运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发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纯煌殿下，已经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
原来，神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身体里的烈火仿佛一直在燃烧，灼烤着她的身心，也灼干了心里的最后一滴泪。
“龙神，虽然纯煌已经死去，但溟火的心意未曾改变。”她静静地开口，仿佛下了最终的决心，“溟火醒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协助族人、在碧落海的废墟里重建海国。”
龙神看着跪在眼前红衣的女祭，沉声：“女祭，新海皇想见你。”
“是。”溟火低头领命，眼里却有忍不住的诧异光芒。
——七千年了，纯煌的继承者、隔世而出的新海皇，究竟是什么模样？
碧水离合，金色的帐子里，四角的流苏随着潜流飘荡。而那个静默地卧在榻上的男子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阴郁而空茫。
溟火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太像了！一模一样的面容五官，仿佛太阳一样光辉夺目——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是纯煌再度复生。
然而，当他的眼神转过来时，她便知道自己错了——那样的眼神，仿佛隐藏着看不见的冰冷的针，森冷而诡异，一眼便可以刺入人心的最黑暗部分，和纯煌那种宁静宽容的神情完全格格不入。
“溟火女祭？”榻上的人开了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拜见海皇。”她在榻前跪下，捧起了他冰冷的手，恭谨地俯下身，将嘴唇印上冰冷的十戒，“七千年了，请容许我……感受您的存在。”
苏摩没有动，觉得那印在手背上的唇如同烈火般炽热。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声说，“在海国覆灭前夜，我曾经占卜过。下一任海皇的血脉将在七千年后诞生，带领我们回归自由——但是，那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她抬起头看着他：“对于您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样的话在耳畔回旋，让苏摩怔住——这，不是那个苗人少女在慕士塔格的雪地里，为他写下的判词么？原来……早在七千年前，他的命运便已经镌刻在了远古黑夜的星盘上？他望着女祭，忽然间神色有些讥诮：“你，能看到我的未来么？”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未来，”苏摩冷冷开口，“就应该知道——我马上要死了。”
“海皇！”溟火不可思议地惊呼起来，“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样？”海皇嘴角付出一丝冷冷的讥诮。
“您不应该命绝于此刻！”溟火抬起了眼睛，望向水色之上的天空，仿佛也察觉了星宿的变化，脸色苍白，“不，不，这不对！这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为什么您的星辰位置变成了这样？和您的星辰并行的那颗星又是什么？不应该这样……我要去看星盘！”
“不必看了。”苏摩忽地大笑出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看着她，一字一句——
“溟火女祭……我告诉你，所谓的宿命、已经在我的手里改变了。如果你以为可以在七千年前就可以看穿我这一生存在的意义，那么，你大错特错。”
红衣女祭怔在当地，看着新海皇深碧色眼里的光，禁不住地微微颤栗——这……这是什么感觉？如此邪异而凌厉，肆意而强烈，如狂风般掠过一切，竟然可以无视宿命和轮回！这个人，真的是纯煌的继承者么？
“那您召唤我来，是为了……”她喃喃。
“当然是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苏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侧，冷冷注视，“我用星魂血誓打乱了整个星盘——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责任、便是协助我，将这个紊乱的局面收拾善后……明白么？”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炽热的腕脉上，渐渐收紧。
他将心底的所有想法，通过念力无声无息地传达给了女祭。溟火愕然望着那一对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渐渐全身颤栗。
“女祭，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后……”苏摩抬起眼睛，静静凝视着金帐顶端——那里波光离合荡漾，宛如梦幻。身体在无声地溃败衰朽，然而他的声音却轻如梦寐——
“让我安眠于大海。”
这一夜，对帝都所有人来说，都漫长得如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无数的火焰从天空坠落，宛如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烟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却是燃烧着的生命——冰族人以为纵横云荒无所不胜的征天军团，在一夕之间遭遇了惨烈的损失，九天九部八百多个精英战士只有五百不到生还。
整个帝都里没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从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拥我挤、争先恐后往外奔逃——巡夜的禁军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汹涌的人群在恐惧和慌乱中开始不顾一切的奔逃，从禁城里开始奔出，一路逃离战火的中心，朝着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铁城，原本从来无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门被惊惧的人们一重重推开。无论是禁城里的门阀，还是皇城里的贵族，此刻都顾不得什么等级阶层之分，汹涌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围的铁城里，和那些工匠们混在一起，惊骇交加地看着帝都中心上空的战况。
鲜血、惨呼、烈焰，在黑夜里燃遍了伽蓝帝都。
歌舞升平了百年，帝都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再熟悉这种战争动荡的场面，只在其中颤栗不已。伫立千年的白塔轰然倒塌，沧流贵族们凝望着虚空里如云般密布的冥灵军团，闪电般穿梭的金色巨龙，不由得脸色苍白。
夜幕下，巨大迦楼罗金翅鸟停息在断裂的白塔上，带着不属于人世的金色光泽。不少沧流冰族跪下来对其痛哭，祈求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能够保佑这个国家，让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这一瞬腾飞，迎击那些闯入者——然而，迦楼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会是覆灭的一夜。
幸亏，再长的夜也终有尽头。
——在一道金色闪电从高空击落的瞬间，迦楼罗金翅鸟终于呼啸而起！
日光从薄云后射出的瞬间，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驱走了。
冥灵军团在一瞬间匆匆撤离，半空里只余下了征天军团。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仿佛一片浮云，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战斗嘎然而止，没有主帅的号令，数百风隼登时失了主意，战士们左右顾盼，下意识地向着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楼罗靠近。
巨大的金色飞鸟停驻在万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召示着一种超越人世极限的力量。无论天上地下，所有战士和百姓都为之目眩神迷。
一架风隼呼啸而起，稳定而熟练地在队伍中穿梭着，一路上传递出种种讯息，让杂乱无章的队伍渐渐归位。战后存留的风隼在带领下井然有序的飞舞，渐渐重新归为九个分支。那架银白色的风隼一个转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
机舱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跳落地面。
“飞廉少将！”最前面的人惊呼起来，“看啊，那是飞廉少将！”
逃往的铁城的贵族们发出了一声欢呼，纷纷返身往禁城奔去。军中双璧之一的飞廉少将回来了，带领军队击溃了侵略者，不由让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涌入禁城的人流里，只有一个少女怔怔站着不动。
“茉儿！快走！”贵妇返身来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里去！你难道想呆在这个都是贱民的铁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却奇异，“你看…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空，那个巨大的金色机械宛如一片浮云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惊呼：“云焕……是云焕！他，没有死！你看，他好好的站在机翼上！”她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朝着空中那片云奔了过去：“云焕！”
罗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头看了看高悬于帝都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眼里忽然流露出了震惊——迦楼罗里面的人，居然是云焕么？那个本该死在牢狱里的破军少将，居然逃出了生天！他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不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为了迦楼罗金翅鸟的拥有者！
明茉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狂喜地奔去。飞廉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霍然回身，奋力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厉声制止，“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明茉却根本不听，怒气冲冲地挣扎，“你看，他没死……他活着！”
“他是没死，却比死了更糟！”飞廉厉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疯了！变成了一个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杀死了你的族长巫姑大人！你知道么？”他不让她走，怒斥，“你给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样激烈地反驳，推开未婚夫的手，“这帝都每个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杀了整个帝都的人都应该！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去找他！”
“你疯了！”飞廉惊骇地看着她，不相信这个纯真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焕，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飞廉心里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离开他时，有着同样坚定而义无返顾的表情——这些女人呵……有时候盲目的爱情，几乎可以和复国的信仰一样坚定。
他颓然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明茉渐渐从激动中缓过气来，稍微感到赫然：“对不起，飞廉。”——毕竟，这个人曾经帮助过自己和云焕那么多，自己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去了会后悔的……”飞廉苦笑，“你不知道他变成了怎样一个魔鬼。”
“我不后悔。”明茉却坚定地反驳，“我才不怕什么魔鬼，这个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云焕怎么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飞廉再度无言以对。
“算了，就让她去吧。”忽然身侧有人开口，打了个圆场。
“罗袖夫人！”飞廉失声，发现站在一侧的居然是明茉的母亲。
“去吧。”罗袖夫人对女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边。”
“谢谢娘，谢谢娘！”明茉大喜过望，立刻提着裙裾飞奔而去，宛如一只美丽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飞廉意外地看着这个忽然转变了态度的贵妇，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下去。
“飞廉少将……真抱歉，”罗袖夫人很是客气地转向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慎重递上，“这件事物，妾身一直随身保管着……如今看来，还是还给阁下较好。”
飞廉看到那一张精美的洒金红笺，脸色一变——那是数月前定下婚事时，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长老们写下的庚贴。
“夫人是想退婚么？”他冷冷开口。
“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是有些腼颜，但妾身的确是这个意思。”罗袖夫人倒是沉的住气，就这样站在纷乱的人流中、对未来的女婿开口，“茉儿的心思一直在别处，飞廉少将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清楚了，这事勉强不来，还是听从女儿的心意好了。”
飞廉看着这个美艳的贵妇，既便再从容，也无法掩饰眉梢一闪而过的冷嘲——人说罗袖夫人八面玲珑手段高超，如今看来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门第高贵实力出众，的确是联姻的好对象。而如今风云激变，元老院一夕破灭，十大门阀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在此刻断然放弃原先婚约另谋高就、的确是迅捷聪敏的选择。
他不发一言地接过了那张庚贴，在手心一揉，无数金红色的纸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谢飞廉公子了。”罗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礼。
“夫人也请小心，”他拂袖离去，冷冷留下一句话，“破军绝非好相与之辈。”
人潮从身侧匆匆涌过。那些一时为了保命而弃家而逃的贵族们，在日出战乱平定后感觉到了安全，便不愿在铁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里，唯独罗袖夫人站着不动，眼神宁静而深远，仿佛比眼前这些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破军……那颗在昨夜血与火里重新亮起的破军，到底会将帝国带入一个怎样局面？这个帝都里的所有人都曾亏欠于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内。当他重返人间、掌握了如此巨大力量之后，她简直不敢想象他又会采取怎样的报复手段！
幸亏，茉儿一直待他忠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给家族留了一条后路。
“夫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该走了。”
她下意识地被牵着走出了几步，吃惊地抬起头，看到了身侧蓝发的鲛人。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终停留在她身侧，抬起手为她挡住冲过来的人。他手臂上和脸上都有擦伤——是护着她在人流中奔逃时被冲撞而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俊美的少年，感觉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逐渐温暖。
“你怎么还在这里？”罗袖夫人愣住了——昨天半夜里，在率领族人离开府邸躲避时，她故意没有叫上凌，为的就是给他一个走脱的机会……怎么到了现在，他还在这里呢？要知道动乱一结束，要离开帝都就非常艰难了。
多么奇怪……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她下了放他走的决心，然而他却并未领情。
“你不希望获得自由么？”她不可思议地喃喃，“为什么还不走？”
“我知道夫人的意思。”凌只是看着她，淡淡回答，脸上表情复杂，“可是我无处可去……想了很久，还是只能回到夫人身边。”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修长冰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罗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霍然被紧紧握住不能动弹分毫。她愕然地望着对面的鲛人少年，仿佛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脸色转瞬苍白。
“凌，你不愿意离开我么？”她低声道。
“是的，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族人、不去找那个令你变身的女子？”
“她？”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漠然，“我们已经不再是一路上的人了——我不过是一个堕落的背叛者，一个肮脏下贱的娼妓。”
“……”罗袖夫人看着男宠眼里复杂的表情，忽然间有一种刺痛钻入了心底，“那末，”罗袖夫人喘息着，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她脸色苍白，抬起头死死看着对方碧色的眼睛：“凌，你……爱我么？”
“爱？”那只握着她的手在瞬间颤栗了一下，缓缓松开。凌退了一步，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悲哀、又仿佛欢喜：“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以为夫人心里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凌轻声冷笑，“就像我一样。”
罗袖夫人一震，有泪水瞬间滑落——炽热的泪水落在鲛人冰冷的手背上，凌如遇雷击，嘴唇颤栗了一下，下意识地向着人群退了几步，似乎想逃离这一刻内心升起的无形樊篱。然而在他即将回身的刹那，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拥抱。
“凌，凌！”她颤栗地低呼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鲛人少年窒息，“不要离开我。”她的唇落在他的颊上，炽热而颤抖，仿佛地底涌出的岩浆，冲垮了所有冰冷坚硬的屏障，“不要再相互说谎了……是的，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
那一个字仿佛一个魔咒，在说出的瞬间瓦解了勉强维持着的面具。他回过身来紧紧抱住那个冰族的女子，用冰冷的唇覆盖上她火一样的朱唇，几乎要将彼此窒息。
那一瞬间，什么种族、阶层、年龄、身份……一切俗世具有的桎梏都不再存在。突如其来的兵乱成就了这一刻，出身门阀大贵族的女子和鲛人奴隶在朱雀大街上拥抱彼此，忘记了身外所有的一切。
兵荒马乱的帝都，身周匆匆逃难的人流不曾为这一对忘我的情侣停留。
然而那一瞬的画面，便定格成永恒。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一夜激战之后，空桑军队撤离。迦楼罗金翅鸟腾空出世，震惊了帝都上下。破军少将云焕从迦楼罗内走出，曾酷刑致残的身形依旧轻捷矫健。清晨的日光给他披上了纯金的盔甲，他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翅膀上，俯瞰着帝都下举头仰望他的民众，脚下是成为废墟的伽蓝白塔。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手指向九个方位，迦楼罗便随之呼应出了九道金光——落地之处，万物皆成齑粉。那样可怕的力量、令所有帝都的贵族胆寒心裂，不敢仰望。
最后，当他将手指转向、冷然指向脚下大地的时候，所有仰望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浑身颤栗地跪倒，齐齐匍匐在他的脚下。
“破军，破军！”惊慌的声音响彻天际。
是的，只要那个九天之上的人一弹指，这个帝都脏便会灰飞烟灭！
“屈膝于我，”迦楼罗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便得平安！”
在这样骇人的毁灭力量之下，一片一片的人群都跪下去了，蔓延看去，整个帝都的街道上都是匍匐着的人的脊背。
然而，在满地匍匐的人群中，只有一条白色的影子傲然直立，直视着九天上披着金光的人。带领军队和空桑冥灵军团交战完毕的飞廉站在大地上，凝望着站在云霄里的云焕，眼神缓缓变化。是的……是的，那就是破坏神！
这个宛如天神一样的人，早已不是云焕，而是破坏一切的魔！
叔祖，叔祖……虽然目下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应允过你，绝不会再让这个家伙将整个帝国拖入毁灭的边缘，绝不会再让这个云荒因为他而陷入灾难！
飞廉没有说话，他身侧的战士便也沉默。那些人脸上露出敬畏和迟疑交错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将领——飞廉在军中多年，出身高贵后台强硬，待下属恩威并施，所以素来深孚众望。即使到了此刻，在如此剧变来临之时，依然有一部分战士们依然信赖并服从他，不敢立刻倒戈向云焕称臣，等待着他的决定。
“云焕……”他低低咬牙，霍然折身，“我们走！去叶城！”
仿佛看到了大地上这个叛逆者，迦楼罗上蓦然盛放出一道金光，直射飞廉而来。然而在金光到达之前，飞廉已经敏捷地跳上了一架比翼鸟，银色的影子呼啸而起，迅捷的躲过了追击，转瞬向着南方掠去，消失在帝都天际。
“走！”周围战士迟疑了一下，有一部分跳上了风隼，尾随而去。而另外一部分战士出现了短暂的犹豫，去得稍微迟了一些，风隼尚未离开帝都上空，后面金色光芒便如箭般激射而来，将那些风隼连同里面的战士化成了火球！
地面上人惊惧交加的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火球坠落，不由失声惊呼。
“低下你们的头！”金光忽然在他们头顶大盛，迦楼罗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彻帝都上空，“有罪的人啊，怎可用你们污浊的眼睛来仰望我！——在我面前，低下你们卑贱的头颅！”
金色的光在全城横扫而过，来不及匍匐下身体的人转瞬惨叫着倒地，血流成河。邪恶令人战栗，而力量却又令他们仰视，无法控制让双膝软弱地下跪。
“破军……”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地上，所有人都在心里颤栗的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血色横溢的时代即将到来。

镜·辟天  十八、君临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破军出世。云焕少将控迦楼罗翔于九天，风云动荡，三军九部皆为之悚然，束手阶下听命。惟飞廉抗之，率众独出帝都，与巫罗会于叶城。”
——许多年后，史书《沧流纪》里，还存留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深夜，风云激变，云荒的命运在日出后发生了巨大的转折。破军横空出世，迦楼罗扶摇九天。白塔被撞断，整个元老院被摧毁。空桑和海国联手入侵，带走了白塔下的六合封印。
十二月十三日，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第一次分裂。
飞廉少将率部众离开帝都，于叶城与十巫中仅存的巫罗汇合。先前出城平叛的卫默和青辂在得知十巫尽数死去、帝都落入云荒掌控后，这一派出身于帝都门阀嫡系的贵族子弟便决意留在在叶城，拥兵与帝都叛逆的云焕遥相对抗。
帝都伽蓝对外的唯一通道被扼住，只能通过征天军团飞渡镜湖联系外界。然而，对于此刻混乱动荡、尚自闭门进行内部大清洗的帝都来说，这一个问题尚未提到解决的日程上。
维系了沧流帝国百年的元老院制度一夕崩溃。十大门阀潜流暗涌，各自心怀鬼胎：有怯于破军汹涌力量，想屈膝侍奉以取厚利者；有心怀异图，意图趁乱集结力量、一举夺权者；更多的，却是彷徨摇摆，随时准备倒向风头最劲一方的骑墙者。
——迦楼罗金翅鸟悬浮于帝都上空，里面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破军出乎意料的暂时沉默，给了帝都那些门阀一线喘息和谋划的契机。各方蠢蠢欲动，暗地勾结谋划，潜流汹涌，爆发只在转瞬之间。
但谁都没有想到，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巫姑一族却率先做出了表态——新任族长罗袖夫人亲自带着独女明茉登上了白塔的断顶，屈膝下跪，向着浮在上方的迦楼罗金翅鸟举起双手，将族长的令符奉上、做出了臣服的表示。
一道金光从迦楼罗中射出，笼罩在白塔断顶上。
金光过后，这一对母女凭空消失。
没有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们在高空和破军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沧流历九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巫姑一族忽然对外宣布：罗袖夫人之女明茉，已经重新成为了破军少将的未婚妻；同时，巫姑一族也全力支持破军少将云焕在这一非常时期暂代元老院行使权力，成为帝国军政最高决策者。
这一举动彻底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暗流，帝都错综复杂的矛盾一触即发！
那场奢华的婚礼定于半个月后举行，十大门阀均在受邀之列。所有贵族斗诧异于这一重新缔结的婚约，暗自奇怪以云焕那样暴烈绝决的脾气、居然肯和巫姑一族重修旧好。然而出于对那种毁灭性力量的畏惧，却不得不虚与蛇委，积极地为婚礼做着种种准备：清扫白塔内外，修缮崭新的塔顶广场……几乎整个帝都都暂时把内忧外患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地倾力准备着一个空前奢华的婚礼。
然而暗地里，一部分野心勃勃的贵族早已厉兵秣马，训练家将，联合帝都禁军和钧天部，准备趁着婚礼里应外合将这个谋逆篡位之人一举格毙！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婚典如期举行。
那一日，在后世被称为“血曜日”。
那一场血腥的婚典，如同噩梦一样定格在所有生还贵族的记忆里。
金色的光芒照彻了整个伽蓝帝都，白塔的废墟伫立于蓝天之下。当礼炮响起，十二记巨响后，七彩花瓣随着烟火从高空洒落，缤纷如雨。迦楼罗金翅鸟从白塔上空缓缓下降，英武逼人的戎装军人挽着美丽的新娘从机翼上缓步走下，来到装缮一新的白塔顶上，对着塔上塔下的民众举起了双手——一手握着象征元老院首座的权杖，一手握着帝国元帅的佩剑，金眸璀璨，令人不敢逼视。
“破军！破军！”云焕牵着新娘的手，缓步走上高台，沿路无数的帝国贵族争先恐后地抛洒花瓣、纷纷鼓掌和欢呼，个个脸上露出敬畏且谄媚的表情来。
在满耳的赞美和祝福声里，新娘幸福得颤栗，紧紧抓着新郎的手臂，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然而，新郎的眼里、却有越来越无法掩饰的黑暗暴戾之光透出！
一个声音在心底越来越响亮地回响：杀吧……杀吧！云焕，我将你从绝境里拉出，赋予你这样巨大的力量，就是为了让你扑灭这该天罚的一族！杀吧……不要犹豫。这是一座罪恶之城，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云焕微微一震，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想把这个声音压回心里。然而身体里的血仿佛在燃烧，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有无法遏止的杀戮欲望悄然抬头。
十大门阀汇聚于塔顶，交相称赞和恭维着这对新人，然而眼睛里却藏着隐秘的鄙夷和不屑——从云焕到飞廉再到云焕，这个女子几度更换未婚夫，实在是比她的生母还放荡无耻，难为她在今天居然还装出这样一副纯真幸福的模样来。
新郎带着新娘缓缓前行，穿过月桂和萱草编织的拱门，男子如玉树挺拔，女子如玫瑰娇羞，宛如星辰般耀眼的一对。
在所有门阀交口称赞和羡慕声里，唯有新娘的父亲、巫即一族的景弘却愁容满面。他远远望着小鸟依人般走来的美丽女儿，留意到了身畔新郎深不见底的金色双眸，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不……她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根本不爱她！
这一门婚事，根本不应该结！
然而，庶出不得志的父亲刚要从酒席上愤然站起，却看到新任的巫姑族长罗袖夫人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这个贵妇人在鲛人侍从的陪伴下上前，喜盈盈地将杯中的圣湖之水弹到新人衣襟上，祝福了女儿和女婿。然后，按照冰族风俗将一枚玉梳缠绕上两人的发丝，一掰两半，分别赠与了新婚的夫妇。
“而今结发，不离不弃。”
云焕毫无表情地接过，神思却有些恍惚，眼睛只是看着主婚席上空着的另一半——没有一个人……这一次空前盛大的婚典上，男方竟然没有任何亲友可以出席！
憎恨和复仇的火在一瞬间几乎燃透他的胸臆，他的手无声地握紧，极力压抑。他回过身，眼光如刀剑冰冷，扫过那一张张权贵的脸，仿佛要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模样——是这些人……就是在这里的这些家伙，夺去了他的一切！
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罪人啊……不要以为我可以忘记你们做过的事！
“请上座。”傧相推开铺满白茅的座垫，示意新人入座。
然而，新郎没有动，眼睛依然只是看着空空的主婚席。新娘有些失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却发现那张睥睨天下、意气风发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哀伤表情——他闭上了眼睛，觉得内心最黑暗的地方有个声音发出了冷冷的嘲笑。当愕然的新娘重新上来牵住他的手时，他抬起头，只看到周围鲜花和恭维的海洋。
“……”云焕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几步走到了装饰着盛大花束的主婚桌前，拿起案上备好的琥珀色美酒，和明茉一起双双举杯，回身向周围的门阀贵族和塔下的百姓致意。在眼神扫过那些贵族时，金色的眸子里蓦地绽放出一丝细微的冷笑。
“破军！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
琥珀色的美酒倾入咽喉，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在这样的欢呼里，有一些眼睛却是恶毒而喜悦的，毒蛇般的窃窃私语：“看啊……他喝下去了！喝下去了！现在——”
人群里那些私语尚未传开，新娘的脸色已经煞白。
“别、别喝！这酒……”明茉转过头看着云焕，急切地想推开他手里的酒杯，然而身子一晃，立刻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云焕下意识的俯身查看，然而刚一弯腰便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沉沉落地。
转眼之间，这一对新人双双毒毙，婚典登时一片大乱。
“大家动手！”巫朗一族率先发难，将酒杯掷向地面，“诛灭乱党，杀了破军！”
酒杯在地面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掷杯为号一出，婚宴上有数十桌贵族一拥而起，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酒杯用力掷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里，只听一声呼啸，塔下涌上无数手执武器的士兵，冲入了婚宴。
“你们想干什么！”罗袖夫人变了脸色，想拦住冲过来的士兵，“你们想叛乱？”
“什么叛乱！”巫朗一族粗暴地拨开了她，冷笑着指住她的鼻子，“云焕他才是叛乱！死婆娘，你卖女求荣，你才是叛逆帝国之徒！快滚开！”
“不！”罗袖夫人却踉跄冲了回来，拦在了前头，“不许碰我女儿！”
“滚开！”士兵们冲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将贵妇推倒在地。
“不许碰明茉！”然而却居然有另外一个人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那个男子脸色憔悴，带着长期纵情声色后的颓唐，不顾一切地挡在了面前，“不许碰我女儿！”
士兵们猝及不妨，一时间愣了一下。
“景弘？！”罗袖夫人吃惊地看着那个男子，发现那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丈夫。
“阿敏，快带女儿走！”景弘持刀对着乱兵，急切地喊。
阿敏？被那个遥远的称呼震了一下，她眼角忽然一热。然而罗袖夫人不敢怠慢，立刻从地上拖起昏迷的明茉，携女向塔下踉跄奔逃。
“快逃！快逃！”背后传来景弘低而闷的惨呼，有刀剑刺入血肉的钝响。无数士兵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狂奔，眼角有热泪沁出。
“先不要追那个女人！”背后有乱军首领的声音，“先杀破军！”
“是！”那些已经逼近的脚步声瞬间又往回退。士兵们回身将白塔高台上那个中毒委顿的人包围了起来，无数雪亮锋利的刀兵，如林般朝着那个人身上戳了下去！
“不——！”刚刚当上岳母的罗袖夫人脱口惊呼，惊骇莫名。
然而，所有的刀尖、在离开肌肤一寸之处忽然定住！士兵们发出了惊慌的呼声，拼命想推进兵器，刺入对方的咽喉。然而那些武器仿佛生根了一样，在距离云焕咫尺的地方停住，似乎虚空里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那人全身，让所有外来的伤害无法接近一寸。
金色的眼睛悄然睁开，冷冷看了一眼戳到眼睑上的刀尖，泛出一丝冷笑。
“啊？！”看到地上的人睁眼冷笑，士兵们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弃刀返身就逃，你推我挤，惊惶失措。
云焕缓缓从地上站起，却并没有追。然而，天上的迦楼罗却霍然发出了攻击——那座巨大的机械仿佛拥有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叛乱者甚至没有来得及跑下白塔，就被凌空如雨而落的金光全数的钉死在地上！金光在向下刺穿他们身体后，反射而起，宛如一支支巨大的尖刺、将被贯穿的人举向空中。
帝都上空，登时布满了林立的金色刑架！
叛乱者们的尸体布满了天空，无数血珠从天上落下，血雨浸润了白塔上盛大的婚宴。洁白的花束被染成血红，华丽的金杯里注满了血酒，这一场血雨洒满了在场所有宾客的脸，令那些虽没有参与动乱、却心怀期待的门阀贵族颤栗，不敢仰望。
云焕回过头，看到了带着女儿躲在一旁的贵妇人，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呵……多么美丽的婚礼啊。”云焕抬起头，微笑，“岳母大人，你是否满意？”
血雨从天空洒落，那些濒死的叛乱者在头顶扭曲惨叫，宛如修罗地狱。罗袖夫人怔怔地看着沐血而立的军人，眼里露出了恐惧的光芒，嘶哑：“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谋反？你想趁着婚宴集结十大门阀，把他们一举剪除！你……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是不是？！”
“当然，”云焕冷笑起来，“愚蠢的人，他们居然还以为毒药对我有效。”
罗袖夫人的脸色苍白如死，忽地指着他嘶声大喊：“可是，明茉呢？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明茉喝下毒酒去！你为什么不阻止？！”
云焕冷然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新娘：“那是她自己的事。”
“魔鬼！”罗袖夫人浑身颤抖。
“别、别和他浪费口舌……”身侧忽然有人扯动他衣角，微弱地低语，“激怒他……会被杀……快、快救明茉。”
“景弘？！”罗袖夫人低下头，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爬过来的人，失声惊呼。她的丈夫伏在她脚下，竭尽全力举起手，手心里握着一粒朱红色的丹药：“这、这是…巫咸大人炼出的药……快、快给茉儿试试……”
罗袖夫人捂住了嘴，连连点头，忍住了咽喉里的悲鸣。
景弘……景弘。我一直以为、你是痛恨着我们母女的……这么多年来，你根本不愿意看上我们一眼，可是到了今天，你却愿意这样不顾性命的来保护我们？
她将药喂入明茉嘴里，俯下身抱起血肉模糊的丈夫，感觉他的身体在怀里逐渐冰冷，忽然身心俱疲。
——在遥远的年轻时，他们曾经那样真切而热烈地相爱过，以为可以逾越门第和血统的障碍，毕生相守。然而，这朵纯白的花在帝都腐朽的权势泥土里却终究凋零。那之后，他们都用各自的方法纵情声色，消磨着无爱无望的余生，以为将会对彼此怨愦至死。
但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们之间却还有这样一种结局——那已然是上天的额外恩赐。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声在丈夫耳畔低语，泪水落在他脸上。
凌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人，神色复杂，只是默然俯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罗袖夫人。
云焕扔下了片刻前还是他新娘的女子，转身看向白塔顶上那些面如土色的门阀贵族，目光剑一样的扫过人群，有清点羔羊般的得意与冷酷——迦楼罗发出了金色的光圈定了塔顶的广场，所有参加婚典的贵族们，无论是否参与了叛乱，都无法离开。
在杀尽最后一个叛乱者后，迦楼罗的金光熄灭。
被钉死在虚空的叛乱者终于逐渐死去，淅沥而落的血雨也渐渐稀薄，云焕蹙眉：“好了，潇，拿走吧，别挡了我的视线。”
“是。”迦楼罗发出低沉的呼应，被钉死在空中的尸体齐齐抽搐，被抛下了万丈白塔下的大地，激起了地面上一片惊慌的呼喊。同时，金色的军人在朝阳中抬起了头，对着天地举起了手里的权杖和佩剑。迦楼罗回翔于头顶，整个大陆踏在脚下，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响彻了云霄——
“听着，大地上的蝼蚁们！
“如今这个云荒上已经没有元老院，没有智者。我，破军，便是你们的神！那些服从我的、我可令他得到永生和享乐。而那些心存侥幸、试图挑战我权威的叛逆者，我必追讨他们的罪——三代九族、一个不赦！
“死亡绝不是最后的惩罚——
“我会让你们看见、这些叛逆者整个家族的下场！”
冷酷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如雷霆滚滚逼近，整个帝都都在其威慑之下——从铁城到禁城，从平民到门阀，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声音之下颤栗。
作为新娘的远房堂兄，季航在塔顶观礼的人群里，亲眼看见了这一场暴乱被残酷地平息。那样可怕的力量、令他再度感到由衷的震慑。在雷霆之声中，出于某种景仰和敬畏，他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迦楼罗金色的巨翅下：“破军，请准许我追随您！”
“季航！”罗袖夫人回过头，赫然看到族里最能干的孩子跪倒，不由失声。
然而，云焕这一次只是冷冷俯视着跪倒的人，嘴角浮出莫测的冷笑，并没有如初见时的那样断然拒绝——或许是知道一旦要接手庞大的帝国，追随者是不可缺少的，决不能再以个人之力统治天下。
云焕抬起了左手，将权杖点在季航的肩头，表示了允许。
一旦有人带头，更多的人纷纷跪了下去：“愿意成为您恭谦的仆人！”
百年来，沧流冰族有着冷酷铁血的统治，森严明确的阶层划分。所有人都按照制度成长，有不可逾越的阶层和规矩，他们没有神，没有宗教——信仰的，唯有力量。所以，那个驾驶着迦楼罗金翅鸟凌驾于帝都上空的男子，以不容置疑的强悍压到了一切争议和不服，将整个帝都握入了自己的掌心。
破军出世，天下动荡，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伽蓝城里风云变幻，然而与之对应的无色城里，却是一片寂静。
大战归来，六部战士重新进入石棺静静沉睡，积累力量迎接新的战斗。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铺满了水底，整个无色城空无一人。激战过后，除了黑之一族损伤颇为严重歪，各部均无大碍，此刻大司命和六王都已经休息。
此刻的水底，安静得如同睡去。居中的光之塔下，有一个白衣女子俯身于地，在聚精会神地缝着什么，银针在纤细的指尖闪烁，伴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唉，幸亏迦楼罗撞倒了白塔，让你白捡了一个便宜。”白璎将针刺入破裂的躯体，喃喃，“我还以为这个身体、会是最后拿回来的一个呢。”
一具被撕裂成五块的身体正平平摆放着，手脚和躯干各自脱离，仿佛一只散了线的木偶。
“嗯，所以说运气这个东西、确实还是存在的啊。”一颗头颅呆在旁边的莲花金盘上，俯视着皇太子妃飞针走线，百无聊赖，“反正，这次是要谢谢复国军那边——等把这零碎拼凑好了，该亲自去一趟复国军大营面谢海皇和龙神。”
针在指间微微顿了一下，白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叹息：“我看还是不必了。”
“怎么？”他诧异。
“没见赤王奉命去探望，人家根本不见她么。”白璎将躯体和右臂缝合，低头喃喃，“苏摩应该还在养伤，性格又向来孤僻——如果他不愿见人，那你去了只会令事情尴尬。”
真岚耸了耸眉头：“没关系，本来也就很尴尬了。”
“……”白璎哑然，有些哭笑不得。然而她的丈夫只是对她眨了眨眼。
“真岚，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她轻轻叹了口气，“——是你告诉苏摩，让他来伽蓝帝都帮我的吧？”
“呃，这个啊……你说，那笙那个丫头拿了我的戒指去叶城，能不能顺利把剩下的那只手背回来？”真岚扯动嘴角，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那丫头可真是个麻烦货——就算有炎汐陪她去，还是令人担心啊。”
“别转移话题。”白璎有些怒意，蹙眉。
“哎呀，怎么还没缝好？”真岚眼看躲不过，立刻转了另一个话题。
“稍微再等一下。”白璎回答，手上却不停分毫，银色的细针上下飞舞。
“还要再等？我的手脚都僵了……快四个时辰了啊！”真岚愁眉苦脸地抱怨着，动了动僵了的右臂。“哎哟！”然而刚一动，金盘里的头颅立刻发出了一声痛呼，几乎跳了起来。
“跟你说别乱动，”白璎将针上的细线衔在嘴里，抹去右臂肩关节处刚扎出的一粒血珠，“我正缝到一半呢。你要是乱动，准头一错、这只胳膊可就长歪了。”
“你缝的也太慢了一些吧？”空桑的皇太子嘟囔，“我都摆了一天的姿式了！”
白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从没缝过人，所以难免要返工——不过，就算慢，总比把你四肢缝歪了好吧？”
真岚郁闷无比，只有闭上嘴。白璎重新低头，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将双腿和右手一一缝到刚找回来的躯体上。
“好了，”半个时辰过后，她低下头，凑过去用牙齿咬断了长出来的一节线，抬头微笑，“你来看看——我缝的还不错吧？”
金盘上的头颅俯身看着地上的那具无头躯体，点头赞许：“不错，如此俊朗伟岸，总算恢复了我当年风采之万一。”
“油嘴滑舌。”白璎忍俊不止，捧起了剩下的那颗头颅放到了躯干断口上，小心翼翼地比了一下位置，“好啦，只要把你的脑袋按上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可得千万小心，”真岚忧心忡忡，“否则一针不准，就要被你毁容了。”
“先坐起来，”白璎推了一下他，“躺着没办法缝。”
真岚长长舒了口气，地上无头的身体忽地直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然而右手却一直扶着自己的脖子，防止那颗头颅从断口上滑落。等他坐好，白璎扶正了他的脑袋，凑过头去，小心翼翼地一针刺入肌肤下。银针连着细细的线，将断裂了百年的躯体重新缝合。她凑近他颊侧，一针一针地缝合，回忆起百年来的种种悲欢离合，不由心中如刺。
“真岚，”她低声，“痛么？”
“还好。”那颗头颅满不在乎的开口，“就像被蚊子叮几口而已。”
白璎逐渐缝向了右肩一侧，轻声：“不，我是说车裂的时候。”
针下的肌肤忽然微微一颤。真岚的声音停顿了。她没有抬头，只感觉他的呼吸在头顶上方微响。寂静中，她拿着针的手也渐渐发抖：“那时候我不顾一切地飞奔，却在城头看到刑架套上你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阻止……”
“不要再说那些了……”真岚喃喃，安慰，“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
白璎停下了针，低头轻声：“不……没有过去。怎么可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敢和任何人说那时候我的心情……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我眼前被撕裂，眼睁睁的看着空桑被覆亡！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多后悔。我真的恨透了那个自己……”
“一百年来，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反复出现。
“漫天都是血红色……漫天都是血红色！”她的声音逐渐尖锐，然后无声。
真岚没有说话，垂下了眼帘。
白璎的针停在他右颈侧，低下头喃喃的说着，声音和身体微微发抖，每一句吐出的气息都吹拂在他刚刚接合的肌肤上。真岚的眼神忽然有微妙的改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了右臂，轻轻止住了她浑身的颤栗。
——真好。如今他们，都有了一个真实的、可以触摸彼此的躯体。
“不要怕，”他轻声道，安慰自己的妻子，“你看，你已经把我缝好了……我好了，空桑也会好起来。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白璎沉默了许久，身子的颤栗渐渐平定。
“我亲眼目睹过亡国的种种惨况，知道自己在少年时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声音轻而坚定，“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赎罪。”
真岚叹息：“你一直都太过于自责。”
“所以，真岚，我会一直和你并肩战斗到重见天日的时候。”白璎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清澈的光芒，“这就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和宿命……你明白么？”
“嗯。”空桑皇太子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复杂。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早已做出了取舍——所以，请不要阻拦我。”果然，她看着他，终于开口，说出最艰难的那句话，“你应该知道，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苏摩一起……你不该试图考验我，再把我推到他的身侧。”
真岚眼神忽地雪亮，松开了手臂，直视着她。
“不，”他开口，缓缓摇头，“不是这样的，白璎。”
空桑皇太子侧过脸，看着无色城上方荡漾的水光，眼神宁静：“不是什么‘考验’，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罢了……所谓的宿命和责任实在是太沉重的东西，会压垮你一生的梦想。”
低沉的声音消失在无色城的水气里。白璎久久不语，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听着胸腔内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脸上忽然也是一片宁静，心底澄澈如镜——是，就是这种感觉……如此平静如此祥和，仿佛沐浴在初晨的日光里。和真岚一起，总是能感到一种光明的、向上的力量，和在那个人身畔那种黑暗沦陷的感觉完全不同。
爱，其实就应该是这样光明向上、相互提携的吧？为什么在那个人身侧，她却总是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简直要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或许，既便是如何痛苦的取舍，她做出的选择也是正确的。
或许，已经到了放下过去、向着光明奔去的时候了吧？
那一刻的沉默，是宁静而温暖的。
在空无一人的无色城里，刚刚拼凑出形状的皇太子坐在白石台基上，用仅有的右手抱着皇太子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相互依偎着，久久无语。
“手酸了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璎忽地嗤的一笑，露出捉狭的语气。
“呃……好像还能动。”真岚嘟囔了一句，手在她腰畔紧了一紧。
“别动……再动我拿针扎你了！”白璎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嗔怪着抬手挡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忽地将语气放柔和，“那么，你觉得这样幸福么？真岚？”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这个原本也是被逼接受命运的伴侣的心意。很久以来，就如他从未询问过她的往昔，她也从未问过他到底在砂之国时有过什么样的往事。她不知道是否他亦心甘情愿，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放弃了水镜里的那个红衣少女。
而真岚只是惫懒地抓了抓头：“这个啊……要看你对幸福的定义了。”
白璎有些忐忑：“那你的定义呢？”
“我的定义？很简单啊……”空桑皇太子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不顾她的抗拒，又把手放到了她腰间，“要是你把手拿开就好了。”
“你……！”白璎又羞又恼，跳起了身。
“哦，别别。我错了我错了……”真岚明白妻子经不起开玩笑，连忙一把将她拉回身侧，不迭声的道歉，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其实，只要能一直这样……就很幸福了。”
白璎神色放缓，忽地低下了头，轻声：“我觉得也是。”
那一句话后，又是无声。真岚看着身侧垂头的女子，发现她双颊有淡淡的红晕，赫然如同少女时的娇羞无限——那一刻，百年前白塔上的一切忽然涌上心头，无数的悲欢潮水般涌来，几乎一瞬间将他灭顶。
从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一日。
是的，只要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已经算是“幸福”。大风大浪过尽，他们最终还能留守再彼此身侧，执手相看，谈笑晏晏。虽然心底不知是否还有暗伤不曾愈合，不知所谓的“幸福”背后是否会有遗憾，但，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当初所不敢想象。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默默抬头看向了头顶水波离合的天空。那里，依稀又看得见那条将他们两人紧紧联在一起的黄金锁链。然而这一次，空桑皇太子如同一根芦苇那样在风里温顺地伏下了身，满心欢喜，不再试图抗拒。
所谓的宿命和前缘，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呢……他抬起手，去抚摩那一头流雪飞霜一样的长发，眼里满含着笑意——她的长发在他手里如水草一样拂动，有簌簌的芳香。
然而，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金色的痕迹，不自禁地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在白璎如雪的白衣上，背心的正中，长发的遮掩下隐约有一个正位的金色五芒星。五个尖角的周围有难以辨认的密密麻麻符咒，呈万字花纹扭曲，仿佛印上去后又在剧烈的动作中散落消磨。
只是看得一眼，便觉得有某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岚的手僵在了那里，定定凝视着长发下露出的一角金色记号，眼神变了又变。
这不是攻击性的咒术，灵力高强如白璎都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然而，这个符咒，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又有谁，能在她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将这样一个咒术施加在她身上？
在无色城里空桑皇太子夫妻执手相看之时，金帐里的气氛却已经凝重至极。
在做完了诊断之后，海巫医悄然退出了帐外，只留下红衣女祭静静侍立在一旁，伴随着榻上那个孤独的王者。
“溟火，你听见了么？我的生命已经如风中之烛。”苏摩静静开口，卧在榻上看着头顶水波离合，“不过我想，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应该够了。”
溟火女祭有些为难：“王，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为难了一些。”苏摩唇角浮出一丝冷嘲，“魔为了打破血缘的限制、将力量转移到云焕身上，用无数的精力和时间才完成了‘血十字’大阵——你不是神魔，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完成力量的转移，实在是困难。”
溟火深深俯首，不置一词。
“但我知道你做得到，”苏摩的声音平静如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纯煌死前、你通过秘术将他的力量转移往云浮城保存，在七千年后又令其在我身上复苏——溟火女祭……我相信你有超越血缘限制、转移‘力量’的惊人能力。”
“是，”溟火终于开口，“我可以。”
“那么……请你同样的帮助我。”苏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寿数已尽，请你将海皇的力量传承下去——由龙神和长老们决定：传给继承者。”
“我的确可以做到，”溟火俯身行礼，低声，“可是，我为您这样的自我放弃而忧心。”
“这不是放弃，溟火，我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苏摩眼里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意，“我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当然，更不该成为你们的王。我只是累了……”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忽然笼罩了一层灰色，“请容我安眠。”
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溟火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和纯煌极其相似的脸——此刻，这一任新海皇收敛了一贯的阴枭，脸上笼罩着一层倦怠淡淡神色，那样超然的神色和气度、简直和七千年前纯煌决意赴死之前一模一样！
溟火不忍注视，移开了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完美创造，他的容貌可以倾覆一个时代，夺去日月的光辉——然而此刻，那样惊人的美、却因为伤病一点一滴的消逝：蓝色的长发变得灰白、玉石般的肌肤变得松弛、碧色的眼睛蒙上了浑浊的阴影……就如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苏摩的选择：这样骄傲的人，想来亦不愿让人看到末日挣扎的狼狈和狰狞，所以宁可选择远赴海外、孤寂的死去。
“溟火，请助我一臂之力。”苏摩抬起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喃喃，“你知道么？在我的身体里，藏着一只巨大的魔物——从出生以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和它斗争，试图摆脱它，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一路犯下无数的罪，到最后，不得不连对自己都憎恶和恐惧起来。
“而在神殿内与破坏神决战时，它又被黑暗的力量召唤了出来！我不是被魔、而是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击倒的！——看来，除了死，我永远无法摆脱它了。”他侧过头，凝视着红衣女祭，“与其共生，不如同死。你明白么？”
“是，我明白您的心意……”溟火凝视着新任的海皇，叹息：“可是，海皇，您难道就忘记了和你共享命运的另一个人么？星魂血誓令你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在放弃自己的同时，难道也要放弃她生的权利？”
星魂血誓……听到这个词从女祭口中吐出，苏摩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长时间地沉默，脸色变幻不定。
然而，当溟火女祭以为成功地说服对方改变了主意时，苏摩却忽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不，溟火女祭，你说错了——星魂血誓强大到足以逆转星辰，却也只不过是一种以血为灵媒的咒术。它既然可以被设下，当然也可以被解开。”
“海皇！”溟火失声，“难道您打算……”
“是的。”苏摩漠然点头，“斩血。”
红衣女祭一颤，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疯狂的王者。
“你会帮我完成愿望，是不是，溟火？”苏摩无声地笑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活了七千年的女祭司，“而且你也不会告诉龙神，是不是？就如你七千年前侍奉纯煌时一样——身为女祭，本应该就是王最亲近和信任的人。”
溟火闭上了眼睛，先代海皇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脑海中再度浮现，如此亲切，却带着她永生无法触及的遥远。
两张面孔在七千年后渐渐交叠。
纯煌……你知道么？七千年后，我费尽心力替你找到的传人，却决意要舍弃自己不洁的生命。请你告诉我……我，是否该服从他呢？
就如七千年前，我是否应该服从你赴死的决定？
您可知道，我有多么的深爱您啊……
沉默中，忽然有潜流汹涌而入，金帐垂帘被卷起，金光一掠而入。龙神从外归来，将身体缩小，重新盘绕在苏摩身侧，吐出了灵珠，为海皇疗伤。
“我说过了，不必白费力，”苏摩淡淡推开了如意珠。
龙发出了一阵恼怒的长吟，忽地缠紧了海皇，四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现在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龙神俯视着榻上的海皇，眼神愤怒，“外面的族人都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归故国——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冷了大家的心？”
苏摩静静地听着，出乎意料地没有桀骜地反抗。
“你真是一条克尽职守的好龙……所谓的神，也就该是这样的吧？坚定的、光明的、向上的，一直给予脆弱的子民以信心和希望。”等龙神说完了，海皇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好了，我会尽力而为，坚持到最后一刻——请放心。”
龙神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榻上骤然衰老的人：“苏摩……”
“我没什么，”苏摩却是淡淡转开了话题，“龙，外面的情况怎样？”
刚和复国军、长老们商议完的龙神低下了头，发出叹息：“不大好。”
“怎么？”苏摩眼神凝聚，“难道破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是，云焕那边似乎暂时还没有动静。帝都局势复杂，各方暗怀鬼胎——他要稳住帝国内部的形势，应该要花一定的时间。“龙神摇了摇头，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只是泽之国和叶城，接二连三的传来不利消息：
苏摩动容：“怎么说？”
龙神叹息：“几日前，有帝国派出的杀手潜入息风郡府邸，刺杀了高舜昭总督，泽之国大乱；而叶城的海魂川暗哨也在几日前被奸细出卖，让巫罗查了出来——星海云庭被摧毁，湄娘熬不过酷刑、招出了整个叶城潜伏的复国军名单，我们损失惨重。”
“……”苏摩沉默，手下意识地握紧，“复国军中有内奸？”
“是。”龙神开口。
“是谁？”苏摩眼里闪过了杀意：“谁出卖了湄娘？”
龙神在水里盘旋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红衣女祭。溟火知道作为祭司不应知道这些内政，不做声地行了礼，转身退出。
“这不奇怪，以前鲛人里也出过被沧流收买的奸细——听湘传过来的情报说，巫彭元帅就经常收到来自于复国军内部的密报。”龙神低声，眼神严肃，“不过，据说这次的叛徒却还是个孩子，名字叫‘泠音’。”
“泠音？”那一瞬，苏摩脸上露出略微意外的表情——仿佛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叫做泠音的小鲛人，好像就是在品珠大会上，那个被浸泡在“化生汤”里的……
“原来是她。”苏摩眼里的杀气却奇特地消失了，低声，“那也是应该。”
——是的，他还记得那个被星海云庭在品珠大会上拍卖的小鲛人，记得她被众目睽睽之下观赏和拍卖的屈辱惊惧眼神，以及在化生池里被药物强迫变身的凄惨呼号……那个孩子，被同族人出卖和逼迫，成为异族人的奴隶。
她心里，一定也堆积了对星海云庭极深的恨意吧？
苏摩长久地沉默，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忽地开口，问了一个与此刻家国大局不相干的问题：“龙，你说，湄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嗯？”龙神不解，回头看着海皇，“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听说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叶城潜伏了很久、替复国军做了很多事。”
“嗯……的确经验丰富。”苏摩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刻毒，“一百多年来，她差不多快是叶城最大的鲛人妓馆老鸨了。”
龙神一怔，没有接口。
“当还是一个奴隶时，我曾经在叶城和她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在她手里吃过的苦头，不下于今日的泠音。”苏摩望着头顶的水光，喃喃，“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靠着贩卖族人而生存下来。一边不择手段的奴役同族取悦权贵，以求在叶城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另一边，却以巨资暗中支援复国军，主持着海魂川的最后一站，为自由而战。”海皇喃喃，在谈及昔年伤害过他的人时，却并无仇恨，只有茫然：“一个骄奢淫逸的享乐者，一个刻毒暴虐的青楼老鸨，同时却也竟是一个坚定不移支持族人复国的革命者？——龙，你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龙神沉吟不语，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眼神皎洁如月。
“还有如姨……记忆里，她是多么慈爱的一个人啊。在西市时，很多鲛人孤儿都曾经视其为母，”苏摩低声，叹息，“可是百年后，她却在桃源郡经营一个赌坊，为了筹到军费，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差点连红珊的儿子都被她杀了。”
他眼神茫然：“龙，你说，她们都是怎样的人？……是不是所有的鲛人，内心都有这样黑暗混杂的一面？”
龙神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海皇，她们都是真实的人——就算她们手上染满了血泪，也只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所以她们犯下的、也是可以宽恕的罪。”
苏摩摇了摇头，却坚决否定了神衹的判断，冷然：“就算是出于崇高的目的而用了错误的手段，但错的始终就是错的——所以，我认为那个叫做泠音的小孩有权不宽恕，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我原谅她今日的一切背叛。”
“不，不能原谅。”龙神淡淡，“海皇，你也有权为了自己向湄娘复仇——可你没有。”
苏摩顿了一下，抿紧了嘴唇——是的，他没有。当百年后重新踏足叶城，面对童年时所有黑暗残酷的记忆时，他却并没有向这个曾在昔年带给他苦痛的人复仇。尽管毁掉湄娘甚至星海云庭，只在一个覆手之间。
“是的，受到伤害的个体、有权向另一个施加伤害的个体复仇——但是，却并没有将报复行为扩大到整个族群的权力。”龙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面，“所以，你最多只是一个复仇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英雄——而她，却成了叛国者。”
苏摩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被说服了。许久才微微颔首：“龙，你不愧是一个神。”
“呵……说服你还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龙发出一声长笑，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于沉重，转了开去，“方才我过去和长老们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动：我近日会去东泽，稳定那边恶化的局势；而左权使炎汐刚好要去叶城，星海云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苏摩蹙眉，“还剩下最后一个封印了。”
“是啊，”龙神叹息，神色复杂，“六合封印很快就要解开了，无色城重见天日不远。”
“重见天日……”苏摩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里却露出某种奇特的表情，“是啊，他们重见天日之时，也是我们回归碧海之日。”
龙神无言颔首，金色的尾巴拍打过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见之日吧？
苏摩沉默许久，心神慢慢平复，忽然想起：“对了，高舜昭怎么会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风郡首府里？还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边……都是极精细的人，怎会让刺客得手？”
龙神摇了摇头，开口道：“听说当时九嶷动荡，西京带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两人留在府邸里——而高舜昭和刺客联手，骗过了他们。”
“联手？”苏摩微诧。
“是啊……听说高舜昭故意装作忽然发病，引得府中动乱，刺客便趁机而入，被刺杀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反抗——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龙神低吟，“无论怎样精密的防备，又怎能阻止一个决意求死的人呢？”
“……”苏摩想起如意夫人和这个冰族贵族之间百年的恩怨，不由无语——原来，那样深重的情义，到头来也不过是化为家国民族百年征战间的灰烬而已。
“如姨现在如何？”他道。
“听说自杀过一次，”龙神点头，“被人救回来后不再寻死，只是情绪不大好。”
苏摩阖起了眼睛，低声：“不如让她暂时回大营来静养一段日子。”
龙神颔首：“也好。”
沉默笼罩了金帐，许久，海皇和神衹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这段日子以来，西京已经在泽之国组织起了一支军队；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拢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现在的死，对东泽的局势已经影响不算非常大。”龙神首先回转了话题，简略复述了在会议上听到的情形，“听说慕容修甚至变卖了从中州千里带来的宝物，换成物资供给军队，很是难得。”
苏摩没有说话，记忆中那个天阙下见过一面的中州商人是个谨慎内敛的青年，轻易不会卷入任何是非，却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下那么大的血本帮助空海同盟——不知道这段日子来，他和真岚之间建立了什么样的攻守同盟。
“那个家伙，不过是想贾获帝王家，以获天下之利罢了。”他喃喃，抬眼望着头顶，“倒是帝都里的那个破军，实在令人忧心。”
苏摩微叹，举起手，看着肌肤枯萎的掌心——那里，金色五芒星的痕迹已经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可惜，以我目下的情况，恐怕已经不足以遏制他……不过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龙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为何微微觉得心寒。
苏摩仿佛累了，微微闭上眼睛养神，然而只是片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龙，那是什么味道？！”
龙神一惊，顺着他的眼睛看向上空——天光从水面射落，在复国军大营上方荡漾离合，水面上白塔的影子孤寂而寥落。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从水底看上去，那座白塔却赫然成了红色！
“是血的味道。”龙忽然低声回答。
“帝都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死去。”

镜·辟天  十九、修罗之舞
血。殷红色的血宛如蜿蜒的小蛇，从堆叠的尸体下爬出，慢慢汇聚成一滩向低处流去。上百堆的血流从不同方向蔓延而来，将居中的低处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池塘。
这里是帝都最深处的禁城，城门紧闭，杀戮声从最里面传出。
婚典后的第五日，十大门阀里凡是参与过那场刺杀的，都遭到了残酷的清算和屠杀。首先是巫朗和巫抵一族首先遭到了诛杀，旋即在拷问中扯出了巫礼和巫彭一族也曾一同参与谋逆，于是，清洗的规模在不断扩大。
迦楼罗金翅鸟毫无表情地悬浮在帝都上空，严密监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
一条线被拉起，离地四尺。赤红色的线在七杀碑前微微晃动，有血滴下。
“传少将命令：帝都中谋逆之家，女子流徙西荒为披甲人奴——男子凡高过此线者、一律杀无赦！”
在血流到靴边时，云焕毫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一任炽热的殷红血液染红军靴上冰冷的马刺，有些心不在焉。肃清叛徒的刑场被设在讲武堂，那一块七杀碑下伏尸万具，耳边的哀嚎声连绵起伏，已经持续五日五夜毫无休止，尸体按照家族被分开堆放，渐渐堆积如山。
“云少将，”耳边有人恭谨的禀告，“末将找到一人，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还请示什么？过线即杀，如此而已！”云焕有些恼怒地回过神来，顺着季航的手看过去，因为杀戮而麻木的眼睛忽然微微一怔，不由直起了身子——一个侏儒，正站在赤红色的线下瑟瑟发抖。
“哦……是他。”破军的嘴角忽然漾起一丝奇特的笑意，“提醒得好，季航。”
“多谢少将夸奖。”季航单膝跪地，旋即退开。
“哦，我倒是忘了——帝都里不满四尺的人除了孩童，还有你。你看，我差点就这样错过了……”云焕坐在金座里，施施然看着那个站在血池中间手足无措的侏儒，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拿起一旁的殷红美酒慢慢喝着，长久地含笑打量着对方，金眸闪烁，却始终不曾再开口说一句话。
“杀了我！”终于，辛锥率先崩溃，嘶声跪倒，“别假惺惺了，快杀了我！你这个魔鬼！”
云焕金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黑暗，忽地轻声冷笑：“杀你？我怎么舍得。”他负手从座椅上站起，一步步踩踏过血污横流的地面来到辛锥身侧，抬起脚用靴尖踢着肥白滚圆的躯体，声音冷漠：“阁下技术如此高妙，承蒙照顾，让我在阁下手里活了一个多月——如今，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杀了你？”
辛锥脸色煞白，知道落到对方手里已然无幸，霍地仰起头，狰狞惨笑：“云焕！早知今日，就算你姐姐肯跟我上床、我也不会留你一条命！你这条狼——”
“喀嚓”，冷冷一声响，侏儒的声音立刻含混不清。
“不要再用你的舌头说我姐姐的名字！”将马刺从碎裂的牙齿中拔出，云焕的眼神里隐隐有火焰燃烧，用靴子踩住他的手，“让我想想，你到底用过多少种刑罚在我身上……如今我还一半给你可好？”
辛锥满口流血，抬头看着俯下身来的军人，眼神里掩不住恐惧——他记得在那一个月里，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施加过怎样可怕的酷刑。那些酷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施于自己身上，便绝对无法承受！
“是不是觉得奇怪？——被你用天才的想象力折磨了那么久，我居然还能站着踩着你说话？”云焕微微的冷笑，脚下渐渐加重了力量。喀嚓一声，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传来，辛锥嘶声长号，整个脸扭曲得可怕。
靴子在移到他第二根手指时停住了，云焕看着侏儒流血的手指：“哦……实在是抱歉，我记得你可以把骨节全部敲碎却不损皮肤分毫，我本来想原样还给你的——可惜，好像我没这种天才的本领。”
他踩着辛锥灵巧的双手，由衷地叹息：“真是一双鬼斧神工的手，能将‘痛苦’发挥到极限而保留人的生命——真可惜啊，整个帝都里，居然找不到第二个有你这样本事的人了……所以，我要怎样才能把我遭受到的一切、源源本本还给你们呢？”
云焕俯下身，用靴尖抬起了侏儒的脸，忽地用一种极具诱惑和黑暗的语调，轻而缓地开口：“听着，辛锥——我可以不杀你，也不折磨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辛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这个杀神，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得任何廉耻和只准，从碎裂的齿缝里吐出急切的呼呼声，眼神里混和着恐惧、哀求和卑微的怜悯。
云焕转过身，手指指向七杀碑前那些门阀贵族，眼里的金光忽然大盛——
“那些前家伙都是门阀里最尊贵的嫡系。你，替我把我所遭受过的一切全都还给这些人——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决不能让他们半途死去……
“他们能活多久，那你也能活多久！”
杀戮进行到半途，渐渐的听得耳闷，退入内堂休息。讲武堂还是昔年的模样，连窗间糊的纸张都是一色一样。云焕找到昔年坐过的位置，看着红枝木桌面上熟悉的纹理，仿佛回忆着什么，渐渐觉得疲倦，闭目养神。
“少将……”耳边又有恭谨的声音，“有人想见您。”
在讲武堂里休息不过片刻，睁开眼又看到季航。云焕蹙眉，言语间已有不耐：“不见！——不要总是来打扰我，是不是该让辛锥割一下你的舌头？”
“是。”知道少将喜怒无常，季航白了脸，“可是对方……是您的岳母。”
“岳母？”云焕微微一怔，好容易想了起来，失笑，“你说罗袖夫人？——明茉已经死了，我和她没关系了。”
季航低下头轻声开口：“禀少将，明茉夫人……并没有死。”
云焕这才愕然睁开了眼睛：“什么？”
“明茉在婚典上被及时所救，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季航低声禀告，时刻注意着云焕的脸色，“一直在母亲府邸里养病，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
“哦，”云焕淡淡，“这样都没死，倒是命大。”
季航听到他这样漠然的语气，脸色不自禁的微微一变，有一闪而过的愤恨。
“你去和罗袖夫人说：她不死，是她命大——看在这个份上，我不再追究巫姑一族昔日对我的不敬。”云焕不愿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再来了，最好带着女儿走的越远越好，别在我眼前再出现。”
“是。”季航低首领命。
云焕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眉：“对了，听说你也是庶出？”
“是。”季航回答，“属下本来是巫姑一族远房庶出之子。”
“那么，”云焕微微冷笑，“有想过自己当族长么？”
季航霍然抬头，眼神里一掠而过的光：“属下不敢。”
“不敢？”云焕眼神如电，盯紧了他，“庶出就不敢当族长？——那如我这样的贱民，是不是根本不该存在于禁城里？”
“少将和属下不同。”季航低着头回答，克制不住肩膀微微的颤抖。
“有什么不同？庶出和平民，就该永远成为低等人？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云焕忽然冷笑起来，声音转为严厉，“听着，传我命令，三日之内，从铁城到皇城到禁城，帝都里任何人都可以挑选一家门阀的族长一对一决斗——无论任何人，只要在决斗中获胜，就可以取其而代之！”
“少将！”季航失声，变了脸色，“如果这样做的话，帝都会……”
“帝都会大乱，是么？”云焕却是毫不动容，声音冷肃，“那就乱吧……就让这个帝都彻底的换一次血！总好过这样生生腐烂下去！”
季航脸色苍白，眼里有压抑着的激动光芒，内心似在激烈的挣扎。
“军中那些出身贫贱的战士，听到这个命令会欢呼雀跃吧？上天给了我改变整个云荒的力量，那么我也将给予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云焕淡淡道，“季航，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成为我这样的人。或者，一辈子寄人篱下。”
季航没有回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随即退出。
云焕没有看他，在空无一人的讲武堂里闭上了眼睛。初春的风从窗纸缝隙里吹入，发出如缕的声音，血腥味浮动。帝都变乱一起，连讲武堂都关闭了，学生教师星散流离。这间教室也是空空荡荡，四周的座椅全部都空着，教案上也不见训导官和校尉的影子——那些英姿勃发的同学少年，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云焕，云焕，快起来！”朦胧的睡意里，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上骑术课了！”
谁……飞廉？不，好像是南昭？——现在已经是下午上课的时辰了么？
懵懂之间，他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仿佛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青葱少年，刚雄心勃勃地进入帝都的讲武堂。被同窗催促着，他在朦胧中张开眼睛，心里还想着今日的功课是否温习完毕，操练是否快要到时间——
“云焕……快起来。”周围那些人在催促他，“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他睁开眼，赫然看到的却是一片血红！
“快来啊，要迟到了……”那些同窗围在他身侧，此起彼伏地开口，语气却是诡异森冷，浑身浴血，伸过来的手残缺不全，声调平板，“云焕，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南昭！”一眼认出了那个伸手推他的血人，他霍然睁大了眼睛。
不对……他们这些人，不都早已死了么？
他猛然踉跄后退，啪嗒一声桌椅被狠狠推倒，在空旷的讲武堂里发出重重的响声。云焕在座位上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金色的眸子里浮动着杀意和死气。
“怎么，睡醒了？”课堂深处，忽然有人开口。
他从噩梦里醒来，转过头，看到了门旁站着的戎装青年——那样熟悉的脸，正浸在门外的斜阳下，平静而宁和，仿佛和外头的杀戮毫不相干。
“承训？”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看着对方，带着些微的怀疑，“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承训笑着走了进来，顺手将倒了的桌椅扶正，讲武堂的双头金翅鸟徽章在衣领上闪亮，“别忘了我是讲武堂的教官——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云焕点了点头，渐渐回忆了起来：承训是他在讲武堂的同期同窗。虽然也算巫即一族，可他家那一支早已势微，除了一个门阀的名头没有任何背景。在出科后，虽然没有像平民同窗那样发落到属国去戍边，却也无法进入军中地位最高的征天军团。因为空手搏击成绩惊人，他被留任在讲武堂里担任校尉——一个不咸不淡无关紧要的职位。
在他就读于讲武堂的时候，承训算是对他态度比较不错的一个，并不像别的贵族门阀同窗一样对他冷眼相看处处排斥，和飞廉更是私交很好的密友。
“外面血流成河，你倒是睡的着。”承训走了过来，叹息着摇头。
“在我流血的时候，他们也睡得很安稳。”他冷笑。
承训走到了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云焕，我知道很多人对你不起，包括我在内……可是，你也报复的够了。收手吧。”
“收手？”他忍不住冷笑，“凭什么收手！那些人还没死绝！”
“收手吧……再杀下去，帝国元气大伤，只怕要一蹶不振、引来外敌入侵。”那个同窗却依然好言相劝，似乎丝毫不惧怕这个令举国震慑的魔君，“何况，无论再杀多少人，你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我就让他们同样尝尝失去的滋味！”云焕的声音带了暴怒的杀气，顿了顿，他看向对方：“对……你应该是巫即一族的吧？也有份参与叛乱啊。”云焕眼里露出一丝冷笑：“好吧，承训，看在一场相识份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把现在族里的当家人杀了，我就让你当巫即一族的族长！”
夕阳从窗间照进来，承训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线下，忽地笑了一笑。
“不。杀亲人求生，我是做不到的——你还是把这个拿去吧。”
——他忽地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头颅，就这样捧在手上递了过来！
云焕霍然一惊，下意识地避开那个还在开口说话的头颅，啪的一声，撞倒了背后的桌椅，整个身子猛地一震，真正地醒了过来。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有微弱的温暖。教室里依然空空荡荡，桌椅整齐。他一个人坐在昔日坐过的位置上，回顾四周，一个一个回忆着当年同窗之人的脸，眼神慢慢变化。
——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承训！”他低低唤了一声这个名字，仿佛有什么在心底猛然苏醒过来。他想起了昔年的种种，霍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堂外——外面的屠杀还在继续，几个参与叛乱的门阀遭到了族灭的惩罚，尸山的高度还在继续增加。那些血在讲武堂前汇聚成血池，黑红色渐渐凝固。
看到破军少将从堂内走出，所有战士纷纷停下手，恭谨地行礼。金色的迦楼罗在他头顶回翔。
“巫即一族的承训呢？”他问身侧执行死刑的战士，“把他找出来！”
那个战士疾步跑出，在人堆里走了一个来回，旋即回来单膝下跪：“禀告少将，已经找到承训校尉了——在这里。”
战士托起了一颗刚斩下不久的头颅，手上血迹淋漓。
已经死了？那么，方才他在梦里看到的承训，原来已经是……那一瞬，云焕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几乎以为自己此刻还在梦魇之中，恍惚觉得承训的人头还会再度开口和他说话，苦苦劝他收手。
然而，那颗头颅已经失去了生气，闭目无言，面容却宁静，毫无恐惧。
“……”他挥了挥手，示意战士退下，心里渐渐有无法控制的烦乱。侧首看向背后那面森冷的七杀碑，碑上文字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映入眼帘——仿佛魔在附耳低语。
“不忠之人，杀！
“不孝之人，杀！
“不仁之人，杀！
“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他忽然忍不住心里的狂躁，站在碑前以剑戳地，仰天大呼，状若疯狂，响彻三军，“都给我杀！——不用斩首，统统的给我绞死！全部绞死！”
从白塔东侧的讲武堂看过去，朱雀大道两旁尸首林立，宛如两道死亡的墙壁。
暮色降临的时候，厮杀和哀嚎声音终于低下去了。剩下的人被士兵暂时押回，尸体被处理干净，讲武堂总算显得安静而空荡。
“再杀一日，把剩下的解决了；然后再给三天，选出新一任的族长——三日后，帝都戒严。”云焕看着撤退的战士，眼里的光芒冷锐而尖利，“我要清点军队人数，确认剩下的三军将士是否真心效忠于我。”
“是。”季航和其余几位将领单膝跪地，领命。
“帝都外情况如何？”他继续问。
“禀少将，叶城已经进入备战状况。”季航旁边的子路抢着回答，“他们已经封闭了水底甬道，试图切断帝都的供给和联系——这几日趁着帝都内部繁忙，飞廉和巫罗在叶城修筑工事囤积粮草，还四处游说其他驻地的军队一起反攻帝都。”
“哦……”云焕淡淡，“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到底了。”
“是。飞廉少将据说持有双头金翅鸟令符，已经频频飞往各处帝国大营，”子路有些担忧，“属下怕他振臂一呼，各方的官兵都会被其迷惑，以他为马首是从……”
“螳臂当车——整个征天军团加起来，也抵不过迦楼罗一片羽毛。”云焕不以为意，疲倦地开口，“等我清洗完了帝都，自然会回头好好的对付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那些敢于依附飞廉、与我作对的，下场就和现在帝都的叛徒一模一样！”
“是。”各位将领悚然低首，不敢对视。
“比起那些残兵败将来说，外敌更加重要一些。”云焕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白塔废墟，声音冷静，“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敌——他们拥有极大的力量，一旦联起手，就能像上次一样出入帝都如无人之境。”
想起那天夜里冲入帝都上空的蛟龙和冥灵军团，季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们都有致命弱点——鲛人不能长期远离水源生活、所以不能深入内陆，砂之国那样的地方他们永远无法控制。而空桑人……呵呵，那群死人，无法在日光下战斗。”云焕的声音平静而犀利，日间那种嘶声力竭的狂态全不见了，从容分析，指点三军，“所以，只要抓住他们的弱点，便能在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还请少将指点！”各位将领低首在阶下听命。
云焕横转佩剑，在地上沾着血比划出云荒的大致地形，冷冷开口：“很简单。遇到冥灵军团时命令各军不得主动应战，力求拖延，保存实力且战且退——夜最长也不过六个时辰，天一亮他们必须撤退。在他们撤退时，就迅速包抄追击，截断后路！”
“是！”季航诸人齐齐回答，士气大振。
“还有这里和这里，”云焕依次点过北角和东南角，示意：“整个大陆上，目前南方数郡和西荒相对稳定。东泽局势动荡，九嶷郡已然脱离帝都控制。鲛人多利用水路、配合空桑西京军队作乱——传令下去，即刻控制水源，以断其通路。”
“控制水源？”季航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东泽水网密布，要截断水流实在不易。”
“谁叫你们涸泽而渔？”云焕冷笑，“改变水质，让那些鲛人无处容身就是。”
众人一起变了脸色：“莫非……是要在青水中下毒？”
“蠢材！”云焕实在不耐，拍案而起，“青水不比赤水，东泽人烟繁密，水网无尽，怎生下毒？又要下多少毒才能有效？”
一群军人不明所以，讷讷。
“用幽灵红藫，”云焕吐出一口气，冷冷，“把幽灵红藫投放到青水去。”
季航悚然一惊，抬头——幽灵红藫出自西荒赤水，传说是由死在沙漠里的旅人怨念凝结而成。剧毒无比，孢子成熟后飞附于周围其他活物之上，以其为载体汲取养分，蔓延极快，所到之处往往一片荒芜，人畜植物皆无幸免。多年来，无论空桑人还是帝国，一直采取种种方法控制其蔓延，甚至专门在赤水入镜湖的地方设置闸门、派出将军驻守，来断绝其传播，所以此祸从未越过镜湖传到泽之国。
“幽灵红藫蔓延极快，不出一月、便可充斥青水河道，”云焕的声音冰冷，隐隐有刀剑交击的冷锐，“水下一切活物，绝无幸免——就算侥幸不被毒素侵蚀，幽灵红藫成长时会大量汲取水中养分，那些鲛人在其中也会窒息而死。”
“……”即便是死心追随破军的季航，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的少将，完全没有白日里嘶声号令屠杀的杀气，然而那种疯狂却是隐藏着的，在平静冷酷的分析下、一点一滴透出来，带着浓烈的杀戮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做虽然杜绝了复国军的水道，可是东泽也会变成赤地千里。”子路喃喃，脸上有不虞之色，“少将，这样做是不是……”
“唰”，一道白光闪过，血如同喷泉涌出——子路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尤自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季航躲避不及，一时被热血溅了半身，脸色登时苍白。
“没有人可以怀疑我的决定，”剑芒从手中一闪即收，云焕依旧端坐于讲武堂之上，金眸冰冷如霜雪，“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我；或者，死。”
“是……是。”那些曾经身经百战的军人都不自禁地颤栗，低下了头。
“外头的鲛人虽然可以慢点收拾，帝都里的却早该处理掉了。”云焕喃喃自语，眼睛望着西方尽头，露出暴戾的杀意来——该死的一族呵，我将让你们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季航不明白少将为何用如此痛恨的语气提起鲛人，只有沉默。
云焕负手，回身吩咐：“鲛奴之事，务必速行！”
“是！”所有人噤若寒蝉——大难当头，谁都不会再去顾惜这些平日用来玩乐的奴隶。
“好了，回去罢……年轻的战士啊，只要服从我，这个帝都便是你们的！”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冷笑，看着阶下穿着戎装的帝国军人——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夜幕下，季航斜穿过禁城，在西北角上巫姑一族的永宁宫前停住。
他仿佛心事重重，久久不曾开门进去，只是站府邸门口，在夜色里默然回望来时的路——虽然已经不再有禁军负责宵禁巡逻，但帝都入夜后，整条大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显得从未有过的森冷和空荡。
风从镜湖上吹来，道路两侧无数阴影无声无息地摇晃，宛如要随风飞起。
——那，都是一排排被吊死在道路两侧树上的叛乱贵族。
他忽然觉得惊讶，站住身睁大了眼睛：是幻觉么？在死寂的夜色里，居然有无数条隐约的金色光芒从新死尸体的顶心里升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促、一缕缕破颅而出，向着天空的某处飘去——仿佛天上有一个巨大的纺锤，将大地上无数灵魂如同抽丝一般卷去！
季航惊骇不已，抬头看着这一幕诡异的景象——这些被抽取的缕缕魂魄消失的终点，居然是悬浮于夜空里的迦楼罗金翅鸟！
这、这到底是什么？破军少将和迦楼罗，到底要把这场大屠杀进行到什么地步！
风里忽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片片的黑色浮云从四方飘来，降落在帝都。那些带着黑色翅膀的鸟灵趁着夜幕悄然潜入，落在绞刑架上，开始吞噬那些新死的尸体。那些魔物在狂欢，在云荒的心脏上载歌载舞，一边吞噬死人，一边向着迦搂罗金翅鸟屈膝行礼。
季航不由失惊：这些应该是被帝国镇压下去的鸟灵——这些魔物向来对冰族甚为忌讳，一贯避而远之，如今却居然敢趁乱进入帝都掠取血食，而破军少将居然也没有阻拦！奸佞当道，群魔乱舞，难道沧流的国运，真的衰竭到如此了么？
“公子，”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声开口，声音冷肃，“夫人等了你很久了。”
季航悚然一惊，回过头却看到大门开了一线，一双碧色的眼睛在门后看着自己：“快进来——大家都在厅上等你的消息。”
季航看到了门后的凌，唇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意的冷笑，大步入内。
“消息？”他边走边低声讥讽，“消息就是你死到临头了。”
凌蓦然一震，抬头看着这个一贯以来和自己不合的年轻人，眼里有一丝怀疑和不安，却忍住了没有多问。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季航越走越快，片刻便来到了平日族里议事的大厅里，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不安议论声，在他推门的一瞬寂静下去。
大厅内灯火辉煌，巫姑一族的几房人全部都到了，个个脸上带着惊惶不安的神色，停下了半途的议论，回头看着这个返回的族里子弟，眼里闪动着希翼。
“季航，”居中的罗袖夫人站了起来，“外头怎么样了？”
他看着这一大群惶惶不安的女人，冷然开口：“巫朗、巫抵、巫礼和巫彭，四族已诛——破军有令：再杀一日，便可封刀。”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有覆巢之下尤得保全的庆幸。唯有罗袖夫人喃喃：“四族？那是五万余人啊……几天内全杀光了？那、那他准备怎么安置茉儿？”
季航冷冷：“破军说：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岳母。他不愿再看到你们。”
大厅内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里有惊慌的表情——原本以为厚着脸皮回头攀了这门婚事，本族在这次大乱里便可得到照顾，甚或因为站队的及时，还可以得到原本属于其他门阀的势力和财富。然而，谁都没有料到、那个新郎转头就说出了如此无情的话。
大家看向了罗袖夫人，个个眼里露出怀疑和不安的神色，想知道族长的态度。
“不，不！怎么会这样？”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微微的颤栗，“他……他怎么会这样！他亲口跟你说的？不会的…他、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茉儿，回去养病。”罗袖夫人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儿，“我们还要在这里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明茉奋力挣扎。
“啪！”一个耳光清脆的落到她脸上，将少女打得一个踉跄。罗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儿的头发，将她扯回来：“死丫头！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个时候还想去找他？”
明茉捂着脸：“不！云焕不会杀我的……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个屁！”愤怒之下，翩翩贵妇脱口骂了一句粗俗的话，扯着女儿往门外走去，“春梦还没做醒么？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么还敢去见他！——来，来看看这些！”
明茉大病初愈，被母亲从未见过的严厉吓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门边。罗袖夫人推开了试图阻拦的凌，一把推开了大门：“你来看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紧闭的府邸大门开了，腥风席卷而入，令人欲呕。
明茉惊骇万分地睁大眼睛，紧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帝都昏暗的灯光下，道路两侧树下全部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首！无数人被绞死在道路两旁，一排排尸体在夜风里前后摇摆，惊起夜枭阵阵，冷风习习。每一架绞刑架上都停着一只黑翼的鸟灵，尖尖利爪上抠着死人的心脏，鲜血淋漓，发出叽叽的刺耳冷笑。
那条尸首之路在黑暗里绵延，通往讲武堂方向。
“你想见的那个人就在那头。”罗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儿，“你尽可去见他。”
贵族少女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道路的尽头隐隐有灯光——是那个人独自坐在讲武堂里，深夜未眠么？他……他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愤怒和惊惧从心头涌出，不可遏制——她只想走到他面前，当面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在他心里，又把她当成了什么！
明茉一咬牙冲出了门去，沿着尸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随之追出，然而罗袖夫人抬起手摆了摆，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声说，声音疲惫，“我很了解茉儿……这个丫头没有走完这条路的勇气——她会回来的。”
“凌，你先回凌波馆去休息。”罗袖夫人回身往大厅走去，吩咐，“族里还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过来，你先睡吧。”
“好。”凌轻声笑了一笑，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别太辛苦。”
她侧首对他笑了笑，难掩疲态，眼角细纹尽现——季航这次回来，神色明显不对，总让她觉得内心忐忑。帝都情况剧变，族里也是人心惶惶，恐怕内乱便要起于旦夕之间，刚到手的族长位置，坐上去却仿佛像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希望凌能早早的离开，不要再被卷入。
季航一直站在大厅台阶上看着这对母女，眼神闪烁，手渐渐握紧。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阶下的时候，他忽然抬手阻拦了她，声音低沉。
罗袖夫人一惊，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优秀子弟——相处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这样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今日，破军有令：三日内，凡是向一族族长挑战并获胜者，便可以继承对方的一切！”季航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手拦在前方，声音逐渐变得冷硬。
罗袖夫人全身一震，抬头看着阶上的年轻子弟——季航站在那里，眼神锋利雪亮，手里紧握着军刀，毫不犹豫地逼视着她，杀气隐隐。
“那么，”她极力控制住声音，低声，“你要杀我么？”
季航没有回答，右手的军刀铮然跃出刀鞘，在冷月下闪过一抹冷光。
“你，要杀救了你和你母亲的恩人么？！”罗袖夫人没有后退，扬起了头，厉声叱喝，“铁城来的脏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的时是谁保护了你，在死亡和贫困时是谁救了你？——现在，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杀死一直以来善待你的人么？”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颈部。
声音嘎然而止，颤动的白皙咽喉上悄无声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红的血。罗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对她挥刀的人，喃喃：“你、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还停在她颈侧，喘息着喃喃，脸色苍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断她的血脉，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最后他却无法真的斩落。
季航看着那个丰艳的贵妇，声音渐渐发抖：“姑母，我恨你！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做事，只希望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能被你和全族认可——可是、可是为什么你……却偏偏去宠爱一个鲛人奴隶！”
“连一个鲛奴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渐渐透出光来，压抑多年的愤怒在燃烧，“你这个放荡的女人，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个鲛人奴隶争宠！我有哪一点不如那个鲛人？为什么你重视他胜过我？——我真的恨死你！”
“啪！”罗袖夫人脸色煞白，忽地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无耻！”她再不畏惧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着这个族中年轻才俊，“你这个忘恩负义、心怀龌龊的孩子，当初我就该让你饿死在铁城里！”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脸喃喃：“姑母……”
“你说得对——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来当族长的确比我合适得多。”罗袖夫人恢复了镇定，淡淡开口，回过了头，将另一侧未曾受伤的脖子转向他，“也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吧——我相信堂上那些长老也不会反对，毕竟大家都是识时务的人。”
季航脸色苍白，往后倒退了一步，手里的军刀再次举起。
刀尖上，一滴殷红的热血正慢慢变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机舱里有女子柔和的声音，怯怯地劝告，“五天之内，您已经杀了……”
“闭嘴。让我睡一会。”云焕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闭目养神。
“是。”潇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内丹炼的如何了？”片刻后，云焕疲倦的开口，“那么多的魂魄，应该够了吧？”
迦楼罗颤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请您不要再杀了……”
“要尽快。”云焕睁开了眼睛，看着炼炉的方向——那里，炽热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火中依稀有魂魄挣扎痛哭的声音，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渐渐成形。没有人知道，熔炉内正在炼着上万新死的魂魄，为这架庞大的机械提供最强大的动力！
魔之左手，可以从毁灭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里获得新的提升。
云焕结了个手印，炉中的红莲之火猛然一跃，燃烧得更为旺盛，那些不绝如缕抽取上来的魂魄在炼炉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后渐渐凝聚成一颗红色的内丹。随着炼化的不断进行，迦楼罗外壳上金色的光华越来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几乎夺去了太阳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国开战了。”云焕低声开口，眼底有杀气，“必须尽快准备！”
“是。”潇低声，“主人。”
“我不信数十万人的血，还抵不过区区一颗如意珠？”云焕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潇，你会成为云荒空前绝后的武器——我真为拥有你而骄傲。”
迦楼罗再度颤抖，潇无法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对我而言，这样……实在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请收手吧。
小憩醒来，已经是午后。
云焕从迦楼罗回到讲武堂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将领簇拥在了堂下等待，个个手里提着滴血的首级，相互交头接耳，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只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丝笑意——那道命令传得真是快……这些获得出头机会的年轻人看来已经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对自家族长动手了。
“少将！”看到他下来，所有人都单膝跪地托起了首级，“我们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动作都很快嘛。”云焕看着那些一夕叛逆长辈的年轻人，冷笑，“很好，那么你们现在就是当家的族长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权势金钱美人，全部都归你们所有！”
“谢少将！”那些年轻勇武的战士满脸喜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云焕阖上眼，轻声吐出一句话，“你们也要能活过这三日才行。这几日，肯定会有更多更年轻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们决斗，夺取你们目下的地位。”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气。
“退下吧。三日之后，再来确定各族新族长——”破军挥了挥手，森然，“祝你们平安。”
那些刚刚收割了首级的年轻战士纷纷往外走，眼神之间已经带了深深的不安和杀意，彼此之间更不发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时，云焕却叫住了最后的那一个，冷冷开口：“季航，你怎么是空手来的？”
季航单膝跪下，不敢抬头：“属下……属下无能。”
“哦？”云焕倒是有些意外，颇为玩味的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昨晚没杀她？”
“是。”季航低声。
“为什么？”云焕眉头渐渐蹙起，有怒意，“竟不听从我的命令！”
“属下……下不了手。”季航脸色苍白，低首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禀少将，属下试过，但…实在下不了手。十几年来，罗袖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我实在无法……”
他无法说下去，只是深深俯首，准备着雷霆一怒的爆发。然而对面座椅上的云焕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头望向天际，眼里愤怒的火光一点点的熄灭。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伤疤，声音轻如梦呓，“不错……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携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于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宁可不要权势不要地位，也愿一辈子居她之下、唯她马首是从？”
季航只是叩首：“属下无能，请少帅恕罪！”
“算了……就这样吧！”云焕居然没有再追究，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声音低沉，“满地血腥，难得你还能保留这一份本心不灭——听着，三日后，我要集合三军举行大典。季航，我升你为少将，统管禁军。”
什么？季航诧异的抬头，不敢相信自己拂逆了破军、居然还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你退下吧。”云焕声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礼，退出。然而到了门口，仿佛想起了什么，霍然回首：“对了，少将……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来找您了么？”
云焕漠然：“没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归——我以为她来见您了……”
“哦。”云焕没有在意，淡然应了一声，“满城死人，她倒是胆大。”
季航觑准了时机，鼓足勇气轻声接了一句：“是啊，茉儿她确实胆大……不然，怎么敢买通辛锥、偷偷去大狱里探望您？又怎么敢违抗婚约，悖逆十大门阀偷偷出来救人？——那个傻丫头她……”
云焕霍然回头，冷冷逼视着季航，眼里一瞬间焕发出极其可怕的光亮。
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脑海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云焕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了目光看着天空。那一瞬、他眼里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开口：“季航，三日之后，送她们母女出城。”
“呃？”季航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云焕眼神复杂，冷冷开口，“送她们走，越远越好——否则，我不能保证她们能活过下个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云焕冷冷。
从讲武堂出来后，沿路悬挂着无数的尸体。那些新绞死的贵族挂在两侧行道树上，在初春料峭寒风里微微摇摆，仿佛一排欲飞的风筝。
朱雀大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血的腥味在弥漫。道路两旁高墙壁立、门户紧闭，里面却隐隐传出刀兵厮杀声，有血从朱门的缝隙里沁出，显示着里面正在进行着残酷激烈的夺权争斗——三日之内，这场内乱还会愈演愈烈。
不过短短一个月，整个帝都仿佛成了一个屠场，尸首到处横陈。
走在这样血流成河的坟场上，连季航都觉得心里涌起无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然而，刚转过街角，却看到了树荫深处有影子一动，仿佛惧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着阴影里躲去。
他依稀觉得眼熟，赶了几步，一把抓住了那个瑟缩躲藏的女子，失声：“明茉！”
“魔鬼！魔鬼！”那个少女躲在树荫深处，四周都是绞死的尸首。她神色惊惶，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在被他抓住的一瞬惊声尖叫。季航看到她披头散发神情恍惚，知道这个可怜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这样血腥的情景吓坏了，尚未走到讲武堂便已崩溃。
他二话不说，便将她往永宁宫里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摇头惊叫，一路挣扎，“他、他是魔鬼！放开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着明茉从侧门直接往凌波馆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唤——然而，奇怪的是罗袖夫人居然没有回答。难道……又是昨夜和那个鲛人男宠缠绵未起？那个放荡的女人，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一路走来，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季航的眼神渐渐变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还在挣扎，然而身子却在看到内景的瞬间僵硬——
血！凌波馆内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尸体横斜在地，由高台下一路铺到高台上的馆里，流出的血染得台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红。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那些人的衣饰，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过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发生了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着他一愣，明茉奋力挣脱了他的手，不顾一切的奔上前去，状若疯狂，几度强烈的刺激下，眼神已经变得不大对劲。
“唰！”刚踏入凌波馆，一刀便朝着她劈了下来！
“叮”的一声响，季航及时抢身上前格开那一刀，顺势一转身将明茉护在身后，军刀跃出，转瞬划了一个弧、将门内暗藏的那些人马逼退，厉叱：“谁？！”
“季航公子！”然而屋内却发出了轰然的欢呼，“是季航公子回来了！”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剑，单膝跪地：“参见族长！”
族长？！季航愕然，发现房间内均是除了长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识的长辈和同辈。那些人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才攻入了这间凌波馆，他心下惊疑不定，举目四望却不见罗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长？”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迟疑，“罗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长子康冶大声回答，仿佛邀功似地抬起了头，“长房人马已经全部被我们杀光了，那个让公子痛恨的鲛人奴隶也望风而逃——季航公子，我们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举你做新的族长！”
“什么！”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议地喃喃，“你们……你们说什么！”
一个年长的女子抬起了头，却是二房的当家人赢姑，沉声：“季航公子，我们不服长房已非一时，罗袖那个贱人丢尽了我们巫姑一族的脸，到了这个时候无需忍她了！——我们公推公子出来当新任族长，长房那帮人不服，少不得是一场厮杀。”
“你们做了什么！”季航只觉心里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谁说我要当族长？”
“公子不要当族长？”赢姑喈喈冷笑，讥诮，“那昨夜，是谁对族长拔刀来着？”
季航一震，无语。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军夫人，罗袖那个贱人顶个屁用！”赢姑冷笑起来，枯瘦的手指间转着一串念珠，“我们可不想和其他几家一样大祸临头，公子如今得到破军少将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让公子来当我们的族长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冷冷嗤笑：“公子毕竟心软，少不得我们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脸色苍白，双手剧烈地发着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躲闪，命运的洪流终究无可避免地将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许久，他终究开了口，“季航不敢辜负大家厚爱。”
跪在地上的众人见他答允，纷纷松了一口气，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毕竟是让庶出的子弟当了族长，多少心里不服。然而，在目下这样的危急局面里，拥立一名当权受宠的族长、却是当务之急。
“娘！娘！”明茉凄惨地叫着，在满地尸首里翻检，神情已然不对。
季航转过脸去，目不忍视。
“族长，”赢姑看着尸体堆里的少女，声音阴冷，“斩草要除根。”
“闭嘴。”他握紧了手里的军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们来教族长该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灯时分来大厅上议事！”
赢姑看了这个青年人片刻，唇角付出一丝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后，季航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荡漾着的一池血水，忽然间只觉的一口气堵在胸臆之中，一声长啸，挥刀喀喇喇击碎了大片的栏杆。
“杀吧，杀吧！”他低声冷笑，“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给我杀个痛快吧！”
高台下，明茉在尸堆中遍寻不见，忽地扑到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件染血的紫纱衣，哀哀哭泣，神色渐渐变得失控疯狂。季航远远看着，忽地叹了口气——精神崩溃了么？可怜这个天之骄女、十大门阀里尊贵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间便成了比铁城贱民还不如的孤儿。
或许，少将说得对：是该尽早把她送离这个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为了无依无靠、神智不清的孤儿——再拖延下去、只怕只会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无声的蔓延，宛如鲜红的丝带一路蜿蜒。
从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宽的泻水口挣扎游出，潜行的鲛人抱着贵妇人的腰，竭尽全力地游着，从帝都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中逃脱。
这条水路，是潜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打通的，另一端与海魂川驿站相连，辗转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芦湄——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后，他给自己留下的唯一后路。
——却没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离开时，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潜行，横抱着怀里重伤的贵族女子。
在方才那一场混战里，她被反叛族人包围，却拼命呼喊，嘶声提醒自己的男宠赶快逃离。就在那一刻，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拔出了剑，掠去护住了那个孤身陷入重围女子。承欢席枕的男宠忽然仿佛换了一个人，柔软修长的手握着剑，却是坚定如铁。虽眼前有千万人步步进逼、想要取去身后那女子的性命，他却是毫无畏惧地挡在她面前。
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为信念而战的时候。
多么可笑啊……多年之后，让曾经沉沦的复国军战士重新为之拔剑的、却是一个冰族的门阀贵妇，元老院的十巫！
血战之下，他护着重伤的罗袖夫人跃入水中，逃离帝都。然而多年的声色犬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为战士的力量，他只觉得出口处那一点隐约的白光是如此遥远，似乎永远也无法靠近。
每游一段路，他就停下来，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苍白的唇，将气渡到她胸臆里。昏迷的人没有睁开眼，手指痉挛地抓着他的衣襟，将头紧紧贴在他胸口，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无助和惊惧，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模样。
他低下头紧贴她失去血色的唇，将生的气息吐入她口中，眼神紧张而不安。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动荡而混乱，交织着自由、权欲、屈辱和欲望——如今，一切过往都在这一场大难中如尘土簌簌而落，将所有华丽的金粉剥落殆尽。
而洗净铅华的他们，是否还可以同归？
水底幽暗而冰冷，渐渐难以呼吸。手足因为长时间的划水而软弱无力，他努力地泅游，然而因为衰弱，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华盛开的沼泽，水鸟和飞鱼栖息的天国。宛如梦幻，召唤着他前去。
那是格林沁荒原的芦湄……他童年时代曾经居住过的美丽桃源，在他不曾被捕捉为奴时的故乡。凌极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仿佛想游向那一片天堂幻境。然而被破身成腿后、鲛人的水下潜游能力大大下降，负伤的他抱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身形也开始渐渐沉重。
那一点白光，始终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血从他的脖子上不断的沁出，动作渐渐失去了力气。凌下意识地划水，手却始终抱紧了身边的女人，不肯松开丝毫——仿佛知道再松开了手，在这个世上他就将一无所有。
是的，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他的确也是爱她的。尽管在那样悬殊的身份地位和扭曲畸形的关系之下，他们之间谈到这个字甚至显得荒诞，但在他们的心里，的确还残存着爱一个人的能力——宛如暗夜里生长起来的藤蔓，纠葛缠绕，难分难舍。
命运是多么残忍而可笑啊……在满怀壮志豪情投入复国军的时候，在遇到碧的时候，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和一个冰族女人纠缠一生？
恩怨如潮，一时去尽。大乱之后，两人都成了无国无家的人，再也没有身份的区别、种族的隔阂——他们再也不必顾忌任何外来的桎梏和羁绊，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样，两个灵魂平等而坦然的对望，抛去了所有世俗的约束和羁绊。
长路慢慢，血在水里洇开。他们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纠结缠绕——鲛人蓝色的长发混和着女子金色的秀发，宛如黑暗里盛开的两朵美丽的花。
眼前那一点白色的光，终于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间，他失去了知觉。
很多年后，世事沧桑变迁，鲛人已经成为云荒上一个渐渐湮没的传说，却还有旅人在格林沁荒原看到了这样一对奇特的夫妻——
满头白发的女子在日光下昏昏睡去，然而她身边的伴侣却是年轻得令人意外。那个男子不过二十许，有着令所有云荒少女为之魂牵梦萦的俊美容貌。然而，他却在日光下拥着苍老的妻子，手指上缠绕着她灰白的长发，看着碧空里悠远的浮云变幻，神态宁静。
浮云的那一边便是大海，便是鲛人和冰族的故乡。然而他们两人却早已将其舍弃，再也不能回到彼此的族群之中——从此后，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二十日清晨，禁城中传出停止杀戮的金柝声。
在金柝响起的时候，整个禁城爆发出了哭泣和欢呼，所有幸存者的情绪都在刹那间崩溃，因为恐惧和喜悦而难以自已。在禁城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外城的人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发现从内城流出的水上居然漂着一指厚的血脂。
那一场大清洗里，禁城十大门阀几乎被屠杀殆尽。
当时冰族的民谚有云："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据《沧流纪》卷五十记载：禁城内十大门阀，在沧流历九十二年尚有“二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四户”，到沧流历九十三年初就陡减至“十万八千零九十户”。经过这一次劫难，可以说禁城为之一空，十大门阀从此一蹶不振。
一月二十三日，迦楼罗金翅鸟再度降临白塔之上，展开双翅，发出无比耀眼的金光，笼罩了全城。金光里，破军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断裂的白塔上。
三日里，十大门阀经过了惨烈的洗牌重组，分别诞生了新的族长——原本养尊处优、耽于享乐的嫡系大都遭到了无情的淘汰，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年轻勇武的新一代对着族里的长老拔剑相向，仿佛无数只猛虎野兽陡然破笼而出，打破了门第和血统的禁锢，一举夺到了这个帝都的大权。
年轻的勇士们提着首级的站在塔下，准备着破军的召见，长刀上垂落滴滴鲜血。
破军在高塔上对着十位胜利者举起手，邀请他们登上白塔。在新族长们齐齐跪倒，宣誓效忠于新霸主时，整个帝都爆发出了欢呼，响彻云霄的声音里带着颤栗——不知是因为激动，或者是恐惧。
沧流历九十三年春，十大门阀聚于白塔之上，公推破军少将为帝国之主，统领三军九部，总揽军政大事，彻底取消了元老院制度。自此，帝国上下改称其为“少帅”。
云焕在动荡中登上了沧流帝国的最高位。即位后，以雷霆手段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推倒皇城和禁城两道城墙，帝都内外从此融为一体、再无隔阂禁锢，铁城百姓可自由出入禁城不受任何拘束。同时，下令取消门阀等级制度，焚毁所有宗谱家书，各方用人评定不得再以血缘门第为标准，凡有再提“门第”“正庶”字样者，杀无赦；
清点三军，废除原来按照血缘和门第分封的职位，重新按照实力和战功评定战士等级，提拔出了新一批的年轻战士，分别任命为征天、镇野和靖海军团的将领；
重开讲武堂，从幸存者中重新征集人手、训练新战士。特别鼓励铁城中平民踊跃报名参军，凡愿意成为帝国军人的、均分得了一份足够全家生活一年的薪饷——那一笔数额可观的财富，出自于那几个曾参与过婚典叛乱的大门阀之金库。
剧烈迅速的变革毫无预兆地猝然降临，给这个动荡中的帝国带来了阵痛和新的气象——然而，这样的情景只维持了短暂的一个月。
在帝都内部种种斗争基本平息、新的权力分配形成之后，沧流历九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日，破军掉转矛头指向了帝都之外、开始着手平定整个大陆四处燃起的烽烟。
诸神之战即将到来，云荒的乱世之幕终于完全的揭开！
【完】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一、艾美
白色的别墅、一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推开窗，窗后是……艾美猛然惊醒。
“铛，铛，铛！”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楼下客厅里的钟正敲了三下。
“唔……三点……该死的……”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声，她将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继续睡。怎么这几天老是这个时候醒呢？见鬼。
半梦半醒中，脑中定格的是梦的最后一个镜头——红色的窗，窗后是什么？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她又想睡着了。
“嗒、嗒、嗒……”忽然间，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非常的规律，在寂静的夜中敲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了——小偷？是有小偷么？
她想打开床头的台灯，然而，手又顿住了，只是凝神细听。
嗒、嗒、嗒……那个轻轻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仍然一直在响着，似乎永不会停止。
“一、二、三、四……”艾美默数着。时间似乎也是凝固了，她不停地数着，一口气数到了一百多，那个声音却依旧没有停。冷汗冒了出来，手心一片凉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家的房子虽然是郊区的排屋，但是也只不过三层而已！
即使从一楼到三楼，也只有四十八级台阶。
嗒、嗒、嗒……那个声音依旧在黑夜中不停的响着，一级一级，却似乎慢慢靠近了。
习惯了黑暗后，依稀辨别出了室内熟悉的陈设。她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了床头柜子上的一只Kitty猫的笔筒。塑料硬实的质感握在手中，她忽然有了些微的安心……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偷么？然而，她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无休止的脚步声终于在卧室门外停止。
然后，也没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却看见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去死！”她想也不想的，将手中的笔筒对着门用力砸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大喊了起来，“小偷，有小偷！老爸老妈，有小偷！”
“乒”的一声，笔筒砸在了门上，开了一线的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关上了。
然而，楼梯对过父母的房里却没有一丝响动——讨厌！为什么都睡得那么死？
她扯着嗓子大喊，手用力摁着台灯的开关——然而居然怎么都开不了灯！冷汗湿透了睡衣，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的门。然而门没有开，外面也没有声音。艾美有些发怔的坐在床头，侧耳细听，却仍然没有开门出去看的勇气。门没有再打开——她舒了口气：看来，那个进来的贼被人发觉以后、已经溜了吧？
坐在黑夜里，艾美不知不觉居然又起了浓浓的睡意，身子慢慢下滑，栽进了被子。该死，该死的……怎么这么快又困了呢？她嘟哝着，然而却阻挡不住那浓烈之极的睡意。
在重新入睡前，模糊中，她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叹息。
她吓得全身绷紧——在门外！那个人就在卧室门外一直没走开！
她想再次大叫起来，然而，袭来的睡意是那样的出奇的强烈，她一头栽入被子里沉沉睡去了……红色的窗、红色的窗……窗子后面，是什么呢？
在睡去的刹那，脑子里面居然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梦。
“小美，起来起来！上学要迟到了！快点快点快点！已经七点钟了！”第二天，没睁开眼睛，照例先听到了母亲的催促声，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
冷气的侵入让她的神智一清。刹那间，她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忽然从床上直直的坐起，抓住母亲的手，她大叫一声：“老妈！昨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你快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正在给她收拾书桌的母亲白了她一眼：“你睡醒没？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说梦话。”
“真的有贼，真的有贼！我喊你们了，你和老爸睡的太死了——”艾美不服气的叫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来加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然而，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那个笔筒……那个Kitty猫的笔筒——居然依旧好好的呆在桌子上那个地方！
见鬼……怎么回事……明明、明明昨天晚上……
她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那个昨天半夜被她扔到门上的笔筒——Kitty猫戴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笑眯眯的趴在桌上。她一时语塞，头脑一片空白。
做梦么？……原来真的是又在做梦了……
“清醒了没？可真的要到七点了！快快快！”眼前蓦然一黑，原来是老妈将毛衣迎头套下来，不耐烦的催促，“牛奶都凉了！我先去把它热一下，你快点下楼。”
老妈走开，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嗒、嗒、嗒……艾美的神思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下意识的数着，一共二十四次响声，然后，传来了母亲到了一楼换拖鞋的簌簌声。
没错，卧室在二楼，应该就是二十四次响声才对……艾美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呀！真是高三综合症！看来自己真的是睡眠不好了，老是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或许，该让老妈将楼下那个座钟换成电子钟，那嘀哒嘀哒的声音真是让她神经衰弱啊……
迅速的回过神来，用力将头从毛衣中穿出，然后三下五除二的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风卷残云一般的，将桌上堆积的作业本和书扫进了书包，小心翼翼地确定了一下那本最心爱的小说《长歌》放在了最底层，才一跳一跳的下楼。
当她跳下第一级楼梯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墙角门边的某处——那里，躺着一片塑料碎片。
粉红色的、Kitty猫头上蝴蝶结的碎片。
“饭盒搁好了么？午饭我给你准备了尖椒牛柳，小心汁子流出来。”七点五分，在她准时将自行车从家里那个小花园铁门中推出的时候，依旧听见母亲在后面絮絮不休的叮咛。
海城是个东海边的小城市。她的父母是普通的国家公务员，三口的小康之家在市郊，虽然地价便宜、房子也是一梯一户的排屋，但是离学校却远，每日就算骑车也要将近半个小时——因为父亲喜欢园艺和古董，为了拥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坚持在这里买了幢房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再见！”背上书包，艾美逃脱般用力一蹬，车子从家门口那条斜坡路上飞了出去。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是非常紧凑的，简直是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她不敢大意，如往日一般用力蹬着车，穿过那一片绿化林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哼起了歌儿。
故作轻松。她也知道自己在极力摆脱方才的回忆——那散落在墙角的碎片明明白白的证明了、昨晚所见到的一切并不是一个幻境而已！
那是真实的。
然而一想起那个不知从何处走来，一直停留在卧室门外的人，艾美的心里就有森森的冷气。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连门都没有开动过的迹象——那个人甚至还替她捡回了扔在门边的笔筒……
那究竟是为什么？艾美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沿着道路用力蹬车。从家里所住的郊区进入小城干道，还需要骑上十多分钟的路。这一路上两边是市郊最大的一条绿化林带，满目的苍翠。不过这样的冷僻，那也是每天晚自习以后，她都要找露儿搭伴回家的原因。
露儿的家在绿化带前方不远处，骑车再转两个弯以后就能看见。
艾美在第一个转弯的地方，撞上了坚硬的实体。
因为对于道路熟悉得可以闭上眼睛，她是如往常一样不安分的双手脱把，哼着歌骑车。在意外的看见转弯后、路边出现了一个路牌时，她甚至连刹车都来不及捏，只惊呼了一声便直直撞了过去。
三十秒钟以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气乎乎的抬头看那个路牌。新立的路牌连着一个信箱，还散发着漆的味道，上面用红色标着“萧宅”两个字。字底下还写了一个箭头，直指林后——
艾美这才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林中的草地上已经辟出了一条小径，在酢浆草丛中曲曲折折的通向林中深处。草叶有些歪倒，是有人新踩过的痕迹。原来这里已经有了新住户？
艾美从地上扶起了车，盒饭已经打翻了，青椒牛柳的汁子弄脏了她的裙子和书包，膝盖也蹭破了一块。心中的火气腾的冒出来，在跳上车前忍不住抬起脚、狠狠的踢了那个倒霉的路牌一下。
七点十五分了。再也不能多耽搁，艾美揉着膝盖跳上了自行车，继续赶路。
骑了一段路，在前方拐弯时，她的眼角无意中瞥见了后面——那个路牌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长发女子，正弯下腰来、扶正了那个被她一脚踢歪的路牌。
哦……这个，就是新来的萧宅女子么？刚才她该不会看见自己踢她家的牌子吧？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正。
“对了，明天一定要记住把最新的《长歌》带来吧。昨天我看完了第八章，一夜没睡好想着后面如何呢！沉音写的东西真是好看啊。”露儿在这个岔路口千叮万嘱。一路骑着车回来，两个女孩一路都在议论着这一本书，一直说到了家门口。
《遗失大陆》（LostContinent）是近十年来最畅销的华文书籍之一，讲述的是一个名叫“云荒”的大陆上的种种故事。架构庞大、设定繁复，气势恢弘。在文学性和商业性上都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从而第一次架构起了东方体系的奇幻模式。从十年前开始连载，已经出到了第五卷，至今畅销不衰，累计发行量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而除了平面媒体，同时也被改编成了动漫和影视，在国内已经是家喻户晓。
就连已经逼近高考的艾美和周露儿，都无法抵抗这部小说的魔力，在课余偷偷追着连载看，然后私下相互分享体会和喜悦。而艾美家里订阅了连载《遗失大陆》的杂志《幻想》，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首先传播最新剧情的人。
“好啦好啦，明天周六，我去你家做功课的时候顺便把第十章给你。”艾美一口答应，小小的心里有一种优越感，笑嘻嘻，“小丫头，小心你妈知道你不复习偷看小说，打死你。”
“嘻嘻，才不，我爸妈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呢。”周露儿却有恃无恐地笑。
艾美扁扁嘴——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从来不看遗失大陆呢？如果象周露儿那样把父母拉到同一阵线来，自己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看了。但说起来奇怪……既然父母都不看《遗失大陆》，为什么还要每个月都订阅《幻想》杂志？
越想越觉得纳闷，艾美有些闷闷不乐告别了周露儿，继续前行。
两个女孩分开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五分。往前再骑五分钟，就马上可以到家了。
在转过那一个路口时，艾美愣了一下。林间小径黯淡的路灯下，她又看见了那个新漆的路牌——随着道路的起伏，空了的饭盒在自行车篮里嘭嘭的响着，她的裙子上还留着牛柳的肉香。在路过那个岔道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车速，转头看了一下那个路牌。
萧宅。
还散发着油漆香味的路牌上，那一个箭头指向林中深处。密密的树林背后，依稀能看见有灯光明灭不定。夜风缓缓吹来，在路牌前刹车的艾美内心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想一直沿着那个方向，走入小径的深处去看看。
她一直是一个大胆而充满了活力的女孩子，正直而热情，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阴暗。
在路灯下锁好了车，艾美拎起书包踏上了小径。如今只是四月，酢浆草没有到开花的季节，风里充溢着淡淡的木叶清香，她走在林间小径上，铺满了酢浆草的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
“小姑娘你好啊！”刚刚走入那一片林子，忽然听到有人在幽暗的林间招呼了一声。即使大胆如艾美，也不自禁的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艾美睁大了眼睛，想在这个昏暗的树林里看清楚这个女子到底在何方。这时，似乎老天也帮了一次忙，云破月出，皎洁的月光从林间直洒下来。
在那一刻、长长的裙角飞扬起来，艾美看见了坐在木槿树上的紫衣女子。
月明林下美人来。
即使是一个月以后，关于萧宅的所有记忆都成为模糊的碎片，艾美依然为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候那样美丽而震栗。
那一刻的月光下，紫衣女郎藏身在斑驳的光影中，垂下的双足轻轻晃荡着，树叶的阴影掩饰了她有些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轻灵而曼妙。月光在她的紫衣和长发上水一般的流动，她脸上有一种魔性的美。
“小姑娘……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干吗？”紫衣女子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看了看愣在一边的艾美，嘴角忽然泛起了调侃微笑，“是不是你今天撞坏了我的邮箱？”
艾美讷讷不知所对，脸腾地红了。
“嘻嘻，看把你吓得。我也不是来问罪的…我回去写文章了。”见对方不回答，紫衣女子再度打量了她一番，仿佛确定了什么，眼神一亮，自己沿着小径跑开来，对她招招手，“有空来坐坐，我家在林子后头的河边。”
跑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叫萧音，小姑娘你呢？”
“我、我叫艾美……”她的笑容里有璀璨的光辉，让艾美看得分了神。紫衣女子于是笑了笑，顺着小径跑进了林子深处。
那里，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可以依稀的看见一盏昏黄的灯火。
小姑娘？那个人也不过二十多一些的年纪吧？……艾美站在林子里，有些不服气的想着——那个萧宅里的女郎，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对不起……请问有看见一个穿紫衣服的女子么？”
在艾美走回到路灯底下时，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她吓了一跳，俯身去开自行车锁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插进锁孔里。直起身子回头看去，只见几米开外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男子，穿着套头的休闲毛衣，手里拿着一叠稿子模样的东西，问她。
“你说的是这个萧宅的人么？”艾美怔了怔，顺手指了指身边路牌上的字样，反问。
男子的目光转向路牌，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他站在几米外路灯正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看不大清楚面貌，只依稀让人觉得面部轮廓颇为英俊，陷在阴影里的眼睛深邃沉静。
“她刚回去了。”艾美回答了一句，已经打开锁，推出了车子——真是奇怪，回家这一段路本来很少有人走过的，而今晚却一连碰到了两个陌生人。
“谢谢。”男子只是点了一下头，艾美便跳上车用力蹬了出去。
前面都是直路，五分钟就能骑到家里——如果她那个时候回过头来看看时，她便会看见、路灯下那个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极为怪异。
然而，因为想着来不及做作业了，她只是一口气往前用力蹬车，丝毫不回头。
“你又自顾自跑出来？”幽暗的树林中，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冷淡地责备，“沉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肩负着织梦者的重任，没有我陪同不可以随便离开别墅！”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子嘛。我知道她是个学生，晚自习下课就要路过这里。你为什么对找新的织梦者一点都不热心呢？”那个女子嘟囔了一句，却眼睛发亮，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人，“辟邪，你也看到了？是她吧？她就是接替我的下一任织梦者、是我们要找的人！”
“再看看吧。哪有这么容易就确定。”男子却似没有热忱，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沉音，以后没有我的陪同，再也不可以随便乱走了！你每天要写五千字才能维持云荒的一日生存，不可以再乱来了。”
“嘻……又凶我。今晚我回去熬夜写文章好啦，一定不会耽误进度的——我可做牛做马十多年了，被你盯得死死的。”微微笑着，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是无所谓的，“也不过三个月了。三个月一到，你再也管不了我啦。”
“沉音。”暗夜里男子忽然叹了口气。
“嗯？”女郎一边穿行在暗夜的密林里，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怎么？”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用力。她踉跄着跌入身后男子的怀抱里，惊呼：“辟邪，你干什么？再发疯，我今晚不写了！你——”
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紫衣女郎惊得忘了挣扎，只是定定看着这个忽然间作出如此反常举动的人，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然而那样冰冷的怀抱里，却忽然有绝望如火般燃烧。那样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尽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间她忽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只有三个月了……沉音。沉音！”男子的手用力而战栗，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颤抖，“我爱你。”
那一晚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所以也比平日晚了半个小时才对付完那堆积如山的作业——等到熄灯就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想着晚上碰见的一男一女，艾美的神思渐渐迷糊过去。
凌晨三点钟，艾美依旧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嗒嗒的由远而近。
次日醒来，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提出，要母亲将楼下客厅里的座钟换掉。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二、萧宅
“露儿，你说奇不奇怪？我们这边的翠微小区是市里的重点绿化带啊……不准许随便盖房子的。真不知道那户姓萧的人家、是怎么能住到绿化林里去的？”今日是星期五，晚上不用夜自习。所以五点钟下课后，艾美就和周露儿结伴回家。
夕阳将两个少女活泼泼的影子拉的很长，并肩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艾美有些兴奋的说完了昨夜的遭遇以后，又有些奇怪的问同伴。
周露儿听着朋友的话，眼睛也亮了起来：“是啊……能在这里盖房子入住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你说那个女的很漂亮？”
艾美咯咯的笑了起来：“是啊，那个萧音的真是好漂亮！”
她用力踩了一脚车踏，想了想，终于下了一个结论：“颜琳琳来给她提鞋都不配！”
颜琳琳是她们海城女中的校花，公认的第一美女，然而因为脾气娇纵，在女生里面口碑却一向很差——所以艾美这一句话，立刻引起了周露儿赞同的大笑。
“真的有那么美么？”笑完了，也快到家了，周露儿刹住车，笑着说了一句，“那么漂亮的女子住在这种地方……只怕是女鬼哦。”
“胡说。”艾美笑着反驳了一句，然而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凉意。那样空灵曼妙的年轻女子，半夜在树上吟诗的女子——看上去，真的很像古时候那些女鬼呢！
“喂喂，我随便说的……你不会吓住了吧？”周露儿见好友脸上色变，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安慰道，同时眼睛一抬，看着前方，脱口低低叫了起来：“小美，小美……你看！前面路牌边上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萧宅里的？”
艾美被她一说，也抬眼看向前面道路转弯处——那里，原木的路牌下，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弯下腰来，从路牌底下钉着的木箱子拿什么。即使是远远的望着，那样绰约的风姿，已经是让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心折。
“真的、真的是很漂亮啊。”周露儿怔了半天，才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结巴的说，“看上去……像仙女一样。”
仿佛听见了远处两个少女的议论，萧音直起了腰，对着这边笑了一下，招招手。
“呀，你看……她有影子的耶！白天也敢出来，她不是鬼！”斜阳一样将紫衣女子的影子拖得老长，艾美一眼瞥见，发现新大陆似的低低叫了起来，舒了口气。
“哈，小美你还当真了呀？我只是随口胡说的嘛。”露儿懒得再和她多说，看了一眼美丽的紫衣女郎，挥挥手，自己弯入了回家的岔道。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扭过车头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册书塞给艾美，眨眨眼睛：“对了，这本我看完了——明天给我带沉音写的另外一本来哦！别忘了！”
“好看吧？嘻嘻，一天一本的看小说，你小妮子还高考不？”艾美眨眨眼睛，却忍不住的高兴。“别忘了啊！”露儿对伙伴挥挥手，离开。
“小姑娘，又看见你了——也住在这附近么？”路牌下，萧音笑吟吟的招呼。
“嗯，是啊。我叫艾美，就住在绿化林那边的翠微小区。”礼貌的应了一声，艾美刹住车，跳了下来，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一大袋子的牛奶报纸，不由一怔。
“哦，我习惯了晚上写东西，白天睡懒觉，所以牛奶啊报纸啊，都要下午拿。”看见女孩的眼光，萧音笑了笑，解释，“本来这些都是由辟邪帮我拿的，不过今天他有事出去了。”
辟邪……莫非就是昨晚那个来找她的男子么？
艾美没有问，只是微笑着看着面前的美女。在夕阳下看来她，是比昨天清楚的多——她蓦然明白她了为何叫自己“小姑娘”的原因——近了细看，萧音看起来没有昨夜那般梦幻一般的美丽。她脸色过于苍白，化上了妆，也掩饰不住眉目中的疲惫和沧桑。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不过是韶龄女子的容色，但是她的眼睛无声的道出了她的年纪和阅历——那样的深远，复杂的看不到尽头。
“嗯…你昨天晚上的文章，写完了么？”忽然发现，就这样呆呆看着对方也是不好的，艾美才有些红了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写了一些，你要看么？”萧音回答，微微笑着，做出了邀请的姿态。漆黑的长发从她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滑落下来，让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清丽苍白。
艾美本来想说不用了，然而看着紫衣女郎，她的眼睛里面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闪动着，诱惑而撩拨人的好奇——
“好、好啊！”喉咙是沙哑的，艾美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来，看了一下地面——那里，夕阳将萧音的影子长长的投在了地上。
将车子锁在路牌边的栏杆上，艾美随着萧音走向了林子深处。
满地都是酢浆草，没有开花，踏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音。艾美跟在她身后，隐约闻见了紫衣女郎身上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水，闻上去凉丝丝的，却很淡。
“萧、萧小姐，你住在这里，是写小说么？”一路无语，艾美好容易才想起了另外一个可说的，于是小心的开口询问，一边看着紫衣女郎白皙修长的手指。
十指修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纤细的腕上套着一只透明斑斓的琉璃手镯，秀气而文雅。她记起教语文的方老师，也是有着同样类型的手，只是没有那么好看。艾美心里忽然一动，盯着对方手上的手镯看——奇怪，这个式样的镯子……好像，哪里看见过？特别是上面雕刻着的兽头花纹，似乎家里的某些藏品上也有。
“嗯……”只是领着路，萧音的回答却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想着别的什么，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变幻着，她随口回答，“我一直都喜欢写故事，后来慢慢的也靠这些故事为生。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安安静静的写东西而已……”
“啊！那么萧小姐你是个作家，是不是？”艾美雀跃的跳了起来，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奇怪的看着她。
萧音终于顿住脚步，回头对着女孩笑了一笑，淡淡道：“作家？那是称不上的——我写的只是不着边际故事，全部都脱离实际，在有些人看来完全是呓语而已。”
“唔……故事又怎么了？我就喜欢看。如果不是看那些小说，我的语文也没那么好，我的作文在全国拿过奖的耶！对了，你看过沉音的书没？那个《遗失大陆》系列，我全看过了，可好看了！”艾美不服气的反驳，无意间透露了自己大考临近还在偷看闲书的秘密，马上回过神来，“哎呀，你可不要和我妈说啊……千万不能说的。”
萧音笑了起来，侧过头看着十八岁的女孩，眼睛里的光流转不定。走了一段路后，左转，定下了脚步，对艾美道：“到了——就是前面那座白色的房子。”
眼前忽然一亮。
树林幽暗的光线忽然成了夕照的强光，没有一丝遮掩的迎面射过来，让艾美的眼睛条件性的闭了一下，才又睁开。道路一转，居然就从密林里面转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那是海城里面唯一的一条河：横河。
正是枯水期，横河的水很浅，河床裸露出了大半，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子滩地，在夕阳下刺的人眼花。在河滩的那一头，有一幢崭新的两层白色房子。样子是海城常见的，黑色的坡顶，暗红色门，房前满地未开花的酢浆草。
很干净的房子，但是很普通。
然而艾美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却惊的呆住了。
白色卵石的荒凉河滩、两层白色房子……那个梦！一切居然和她的梦境一摸一样！
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冷意和恐惧，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艾美好容易没有拔腿逃走，然而，却不敢看身边的紫衣女子——生怕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凄惨幽怨的女鬼的模样。
“啊？怎么了呢，艾美？”耳边忽然听到了萧音的声音，问，“不过去么？”
用尽了力气控制着自己，艾美一寸寸的转头，看着身边的紫衣女郎。然而，萧音仍然只是那样微笑着，美丽而安静。斜阳下，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嗯，嗯……只是太漂亮了……”支吾着，她回答，然后跟着萧音一起踩着白石的墩子过了河。河水清清浅浅，非常可爱，房子前面的花园没有栏杆围着，就这样敞开，庭院也没有好好料理，只是任一片野生的酢浆草生气十足的茂盛着。
夕阳下，艾美跟着萧音来到了新房子前面，看着紫衣女郎走上台阶，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门却无声无息的开了。
“哦，你已经回来了么？”她看见萧音对着门后那人说了一句，又嘱咐了一声，“把香点起来吧。”然后在门廊下回头、招呼她进来。艾美看着她闪身进了房间，自己却僵在了台阶上，怔怔的盯着那扇黯红色木门。
门后，是什么？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三、沉音
那暗红色的门半开着，萧音已经进去了。艾美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台阶，轻轻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她的手刚刚触及门，门便自己向里打开了去。房间里一阵阴凉的风瞬的吹了出来，让她的发丝纷纷扬扬。房间里面很黑，让眼睛刚刚习惯了夕阳强烈光线的艾美顿时眼前一片黯然。
那一瞬间看去，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黑色，勾勒出模糊的房间内部的轮廓，奇形怪状。
“请进。”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形发出了声音，邀请。
不是萧音——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恍惚间，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奇异的熟稔。
“呀。”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莫名的恐惧，艾美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碰上了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门已经关上了？她忽然间有冒冷汗的感觉，手背过去，忙乱的在门上摸着把手，嘴里问：“萧小姐呢？你、你是谁？”
在这个眼前昏暗一片的茫然中，她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极大不安，步步后退。
“我叫辟邪，萧音小姐的助手。”影影绰绰中，那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了，态度冷淡却有礼，顺手啪的一声拉亮了落地灯，“小姑娘你想喝什么？果汁还是咖啡？”
明亮柔和的灯光洒落在男子脸上——那般帅气好看的脸，灯下看来宛如完美无缺的大理石雕，隐隐带着不似人世所有的光泽。这一次看得清楚、艾美脱口低呼了一声，可后退中脚跟不小心绊到了电线，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朝后仰面跌倒，狼狈地跌入沙发。
“啪”的一声，灯座电源被绊到，房内一下子又黯了下去。
“没事么？”辟邪的声音近在耳侧，依然是冷淡却有礼。
“没、没事……”她战战兢兢的回答着，下意识的往沙发里面缩。
“啪”的一声，吊灯亮了。
“怎么大厅里也不开灯？”传来的是萧音的声音，沙发旁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到了从后堂里走出打开灯的女主人。萧音看着辟邪，眼里隐约有担忧的光，可语声却是轻松的，招呼艾美：“小美，要吃什么呀？爱不爱吃荔枝？”
“呃，不用麻烦了，随便。”艾美连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
“辟邪，你怎么不帮着照顾小美？”看到茶几上依然空空荡荡，萧音蹙眉，示意助手和她一起去厨房，嘱咐，“少等。”
“嗯。”艾美有些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忽然间有种想早点离开的感觉。
紫衣的萧音一拉辟邪，转身去了后面。
艾美在宽敞的客厅里左右顾盼，不自禁地惊叹——从外面看起来，这个小别墅可看不出有这么大啊。而且里面装修得豪华如古代的宫殿：细软的地毯居然是一整块的、没有拚接的痕迹，手工织得非常精美；红木雕刻的整套家具上镶嵌着螺钿，填着泥金；吊灯的式样别致古雅，竟似青铜铸成，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房间格调高雅，华丽繁复，目之所及，哪怕一个小物件都精巧绝伦，式样别致，是市面上从来没有的款式。
这样的摆设，哪怕颜琳琳家也没有呢——虽然她家是海城里最有钱的人家。明天见了同学，一定要好好吹吹。哼，那些没见识的，别以为那个颜琳琳家就是最好的了！
艾美惊叹地四顾，转眼间方才那一点退缩、就被好奇心冲淡了。
这个萧音小姐，一定非常非常的有钱吧？靠写书，能赚这么多的钱？那一定是很有名很成功的作家了——不知道她都写过什么书？
高中毕业班的女生坐在柔软的沙发内，左顾右盼——奇怪，为什么客厅里独独就没有书架？作为一个作家，房间里居然看不到一本书？至少，她写东西的时候需要翻阅书籍吧？
艾美越想越奇怪，忽然目光一转，看到了对面墙上一排关闭的门——是书柜？
那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态、让她忍不住跳了起来，穿过客厅走到墙边，伸出手去推开了最东边的一扇门——
夕阳的光线直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闭上了眼。
错了，那不是壁橱，是窗子！不透光的、封闭的木质窗子。
她忽然明白了。难怪这个客厅如此阴暗，原来萧音将外墙上所有一排窗子、全用木扇封闭了起来。为什么呢？萧小姐她又不是畏光的人……
“小美？”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萧音的声音。
艾美吓得连忙将窗子关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回头：“对、对不起……我……”无论如何，在没有主人允许之前、就随便乱翻乱看，总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辟邪的眼光严厉，盯在她身上，她看到萧音用一只手拉着助手的衣角，仿佛在阻止他。然而女主人的声音却是柔和的：“没什么的，别介意。来，吃点水果。”
“啊？谢谢……”艾美舒了口气，连忙走回来坐到沙发上，看着一大盘琳琅满目的水果：火龙果、荔枝、葡萄、草莓、无花果……几乎每个季节的果实都出现在这个式样新颖的水晶托盘里。她不禁又感叹了一下：虽然现在吃水果不受四季的限制，可能这样随意享受，只怕也不是如公务员家庭般的她所能的吧？
这个萧音小姐，真是过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一时间，少女的眼睛里切切实实流露出了羡慕。
那样一掠而过的眼神，却被身边殷勤招呼的紫衣女子捕获。萧音将一颗荔枝剥开、放到艾美面前的小磁碟里，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笑意——这个年轻的织梦者、看来是很容易被诱惑的呢……和她少女时期一模一样。萧音抬头，正好和辟邪的眼睛对上。英俊助手的眼睛里，居然也同样有着复杂的表情。
“萧小姐……”一连将每种水果尝了个遍，艾美终于想起不能如此老实不客气，红了脸。
“别叫我萧小姐啦，叫我姐姐好了，”萧音却是笑着，态度始终明朗而亲切，“把这里当自己家吧。别理辟邪，他生就这样一张臭脸，看惯了就好。其实他人很好的，不用怕。”
“嗯，嗯。”一时间对这样的亲切受宠若惊，艾美抬头看了辟邪一眼，脸更红。
看惯了就好？——萧音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么？
然而听了女主人这样殷勤的邀约，辟邪的脸色却是一沉，隐隐有不善的锐利。
“你的家好漂亮！”一半是由衷的感叹，一半是为了回应主人的热情招待，艾美在沙发上顾盼着盛赞，“整个海城都没有这样的呢！又漂亮又有品味。更难得的是、每件东西都有样式独特——真不愧是作家的家呢。”
她的手拿着装满水果的小碟子，那个洁白如玉的碟子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冰裂纹，碟子边缘有装饰着一只描金的兽形，简洁流畅，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萧音笑着，坐在艾美身边：“这个房子里的东西虽然好，却都是有些年头的古董了，最怕太阳晒——所以这里的窗我都封了，轻易不开。”
“对不起，”艾美蓦然明白过来，连忙道歉，脸红红的，“我不知道，以后再也不开了。”
萧音委婉地提醒了少女来客这里的禁忌，态度依然温柔：“没关系，东边那扇窗子偶尔开开没什么——只是中间那一扇和西头那一扇，最好不要开。”
“嗯，我以后再也不碰任何一扇窗子了。”艾美坐正了身子，慎重保证——对于这幢宅子和宅子里的女主人，她有极大的好奇心，生怕日后不许她再度造访，因此连忙保证。
“沉音，到时候写稿子了吧？今天要写的那一章都还没开头呢。”一直冷眼旁观着两个女子的唧唧喳喳，辟邪站在沙发后面蓦然开口提醒，手里拿着一叠稿子——虽然艾美年幼，却已经乖巧得知道这是逐客令。
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了这个英俊男人对自己的反感和敌意态度。如果按照她平日的自尊心，早就瞪他一眼走掉了。然而此刻听得辟邪这句话，艾美非但没有反感，反而陡然脱口惊呼起来：“沉音！你说‘沉音’？”
“是的。”辟邪不动声色地将那叠稿子放到茶几上，“萧小姐用的笔名。”
“写《遗失大陆》的那个沉音？”艾美的眼睛瞪得如葡萄大，抓着萧音的袖子，激动地连连追问，声音尖细，“《海天》、《龙战》，《血玄黄》，《长歌》，《大荒》都是你写的？你就是沉音？你真的就是沉音？！”
听到女孩一口气不歇地将系列里所有的书名都报出来，萧音讶然微笑，连辟邪死沉的臭脸上都有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哼，不敢再看不起本姑娘了吧？虽然还是个高中生，可对于看小说、本姑娘却有博士生以上的水准呢！
“是，都是我写的。”在她激动地问了长串话后，萧音微笑着。
“天啊……天啊，我要回去和周露儿说！我见到了沉音，我见到了真的沉音！”艾美的情绪显然还处于颠峰状态，紧紧抓着萧音的袖子，连连欢呼，“今天我们还在谈你的《长歌》！周露儿爱死了你的小说呢，如果知道我看到你真人，不知道怎么羡慕。你不是连青云奖都没有去领？那么低调，都说谁也看不到你真面目——可我居然看到了真人！”
顿了顿，看着沙发后站立的英俊男子，艾美仿佛恍然大悟般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难怪他叫‘辟邪’——辟邪，不是《遗失大陆》里守护云荒大陆的神兽么？呀，你叫你的助手辟邪，嘻嘻嘻嘻，好好玩。周露儿他们一定不知道。”
“是的，是的，”萧音显然对于这样的激动有些无奈，微笑着，“小心些，茶要翻了。”
“啊，啊，对不起，”被主人提醒，艾美才松开了手，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差点碰翻了茶盏，然而尽管嘴里道歉，依然眼里放着光，“萧……不，沉音，你什么时候写完《大荒》呢？我们每个月都等着《幻想》连载，已经等了一年多啦！什么时候可以写完出书呢？我每期都剪下来，合钉成一本，同学都抢着向我借——不过我很爱惜的，不是好朋友我还不借呢！”
“快了，快了，其实已经写到了第十九章，就这几天结篇吧。”萧音微微笑着，拿起了桌上辟邪递过的那叠稿子，“你看，我不正在赶？辟邪天天催着我，我可半点都不能偷懒。”
“哇！已经到了第十九章！”艾美一声欢呼，想去拿那叠稿子，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只是垂涎欲滴，“我……我能不能提前看看？”顿了顿，她连忙补充：“只是先看看！不白看的！杂志，出书，我一定一样都不漏地买！”
萧音笑起来了，从助手手里接过厚达一尺的手稿，递给艾美：“别客气——我带你来，不就是想给你看稿子的？”
“啊？”这时才回忆起了来这里的初衷，艾美止不住地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一边拿过稿子急急翻阅，“我想知道云荒大陆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混战结束了么？几个国家统一了没？晶颜公主和步郸将军……到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她不会死了吧？”
“……”然而萧音只是微笑不语，拨弄着腕上的琉璃镯子，转头看了看一边的辟邪。留下女孩儿欢天喜地的翻看着手稿，她自顾自的站起身，和助手一起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两人眼里都有复杂的表情——只是交错了一眼，却交换了看不到底的感慨。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是你的读者……”看了一眼沙发上睁大眼睛看稿子的女孩，辟邪眉间忽然有了苦笑的表情，“我们一直等到她满十八岁之前三个月才来找他，没想到她却是早早的就知道你了？”
腕上的琉璃镯子轻轻碰撞，萧音点了一根ESSE，吐了口气：“也只剩三个月时间了，我要加紧把一切都处理完。这个孩子……唉，这个孩子天分很高，只是太单纯了一点。我怕她无法轻易接手‘云荒’吧？”
“没有人能接手云荒！”仿佛被什么刺痛，辟邪脱口反驳，脸色肃穆，“云荒是‘沉音’用心力幻化出来的，只有一个创世者，没有第二个！”
“嘘，你吓着她了！”看到沙发上看书的女孩茫然抬头看这边，萧音连忙按住了助手的肩头示意他低声，ESSE在辟邪肩头落下一截细细的灰。紫衣女子抬起手，轻轻拂去辟邪肩上的烟灰，叹了口气：“已经满十年了——辟邪，你们给我的我已经享用；而我给你们的，你们也已经得到。契约已经到期……我太累了。你也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今天回去见长老们了，”辟邪忽然道，“我提议延长契约，再订十年。”
“不可以！”萧音诧然脱口反对，声音之高、让埋头看书的女孩再度抬头。
“啊，没什么事，小美你慢慢看，”萧音连忙对少女眨眨眼，转眼换了一张轻松调侃的笑脸，鼓励，“看完了再猜一猜，第二十章会如何呢？如果猜对了有奖哦～如果猜错了，但是编的比我预计的故事要好，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写。怎么样？”
“真的？”毕竟是年少，被那样一激、艾美眼睛都亮了，“如果我编的好、真的可以按我想的写么？《大荒》里面，真的可以有我的份儿么？”
“当然。”萧音对着那个拿着手稿的少女鼓励地微微一笑，“你慢慢看，我和辟邪有些事要商量。”一拉辟邪转入了内室，顺手掩上了门。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四、转瞬
一门之隔，居然是两重天地。
客厅后是一间宽敞的温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竟然没有一种是市面上看得到的。一眼看去、这个奇异的温室竟似大得看不到尽头，一片碧绿的葱郁。花木间跳跃着羽毛美丽歌声宛转的鸟，草地上落满了成熟的果子，不知道是不是从横河引入了水、树木下居然有溪流叮咚穿过。一只五色的小鹿悠然逛了过来，亲热地依在萧音身边。
在两人一进来的刹那，仿佛里面所有生灵都惊动了。鸟儿停止了歌唱，花朵停止了轻摆，甚至所有大大小小的动物昆虫都停止了动作，向着辟邪和萧音转过身来，俯首致意。连温室里所有的树木花草，都在同一刹那向着两个人扭转过来、树梢伏地。一片绿色的波涛。
显然，一起进来的一男一女、对这里的一切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这样任何人看了都会目瞪口呆的情景，在这两人看来却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如果这时候艾美这个《遗失大陆》的书迷进入这里、一定会为发现所有的物种都符合小说描述而大惊失色吧？
萧音随手摘了串野葡萄喂给五色鹿，拍拍它的头打发它走，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辟邪。
“不能再续约。你知道云荒不是纸上谈兵玩儿的，那是真的存在的国度——我笔下操纵着千万生灵，不能有丝毫错误。”靠着一棵开着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树，紫衣的萧音神色慎重，双手交叉抱在臂前，那支ESSE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支撑云荒十年，我的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下去就要枯竭。必须找新的继承者，不然这个沉睡中云荒就要崩溃。你是云荒的守护神，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怎么会枯竭？《遗失大陆》十年来从未令人失望，至今也没有显出颓势。沉音，你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根本没有什么极限！”然而辟邪并不听女子的解释，眼睛里闪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我们把云荒交给你，你从未让任何人失望。以后也不会。”
“别拉下脸训我——我不是十八九岁了，可不怕你，”吸了一口烟，萧音苦笑着用指尖刮了刮眉梢，手上的琉璃镯子发出脆响，“你也知道《长歌》第十章后、我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居然重复了和《血玄黄》那一卷里面一模一样的桥段！真是要命啊。如果不是你帮我‘化梦’的时候看出了破绽，这一下就要闯下大祸了。”
辟邪沉默。
的确，如果那次“织梦”中的纰漏没有及时补救，破绽一旦被看出、只怕死的人会超过一千吧？那一场“夺嫡”的政变虽然远离了云荒大陆中心的三大宗主国、发生在偏远的曼尔戈部落，可一样牵涉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你是神族，应该也看出来我的不支了吧？所以最近这几章，你把关盯得特别紧。”萧音吸着烟，疲惫地笑了起来，“辟邪，你虽然是龙生九子之一，守护着云荒大陆。可你没有‘创世’的能力……你又能补救我多少错漏？不能再勉强下去了。一旦云荒里的人们发觉了自己生活在我编织的‘梦’里，那么一切都完了。”
“你只是太累了而已。”沉默片刻，辟邪却是这样解释女作家的错漏，“我可以去和长老们商量，让你暂停一下，出去游玩散心几日——你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去纳木措好不好？”
“纳木措？”萧音怔了一下，眼里不自禁的泛出欢喜，一声欢呼，“你终于肯带我去那里了？”
“嗯，来回五天也足够了，”辟邪脸色温和起来，有些哄小孩子一样的将萧音从树上拉起来，“放轻松一点，什么也别想，回来就可以继续了。”
忽然间欢喜的脸色又消失了，萧音重重靠回到了树上。满树的白花被震的纷纷飘落，宛如雪白的蝴蝶旋舞。辟邪皱眉看了看，手指抬了一下，忽然间所有落花都重返枝头。
紫衣女子哼了一声：“不去！又哄我。我都那么老了，别以为随便许诺就可以让我答应——这不是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事，辟邪，我是说认真的。我撑不住了，我要退出。”
细细的ESSE已经抽了一大半，女子指间落了一星烟灰，她低头看着那烟的尸体，神色疲惫而沉重：“三个月后就是我生日。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能有多少？而我把这十年全给了云荒。离群索居，随时随地如一根绷紧的弦，生怕出一丝一毫差错——二十五岁以后，我就整夜整夜睡不好，最后你不得不靠法术来将我催眠。后来偏头痛的毛病又阴魂不散一样缠着我，只要拿起笔、稍微一思考，脑子里就象钢丝割一样！”
“你看看，你看看，我还不到三十岁，可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一样，不抽烟不喝咖啡就整天提不起精神来，活像那些瘾君子！我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好几次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于是自杀，可是你一次一次把我救回来。”萧音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细细的烟，手指点着辟邪的胸口，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语气控诉，“我受够了，你以为我是你？人最长只有一百年的命啊，你们当神的这样压榨我的脑细胞……”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很辛苦，”显然十年来无数次看过这样的发作，辟邪耐心很好地劝解，用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夸奖的惯用口吻，“但是没有你不行，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支撑住云荒——十八岁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非你不可。你是天才啊。”
“哼，少花言巧语，”萧音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把抽完了烟弹落，“除了能写几个字、我就是一无是处的白痴！什么天才？——就算是天才，这样写了十年也写残了。好了，辟邪，别把我当小孩子哄。我干干脆脆问你一句：三个月后契约结束，你守不守诺言让我走？”
那样直截了当的诘问，让对面男子脸冷了下去。
“不放。”辟邪忽然微微扬起下颔，眼睛里闪过冷光，“就算那个小丫头真的有天赋能接替你成为‘织梦者’，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你！”气急败坏，萧音一掌打了过去，“你是神！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谁说神就一定要说话算话？”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辟邪脸上，然而他眼都不眨，反问，“有谁规定过？又有谁有权力制定这样的规则？是不是你写东西写多了，自以为是编造出来的？”
“你……”萧音呆住了，愕然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张臭脸上出现这样可恨的表情，简直……无赖。
但是，说的也是……到底谁规定过神就必须说话算话？奇怪，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十八岁之前、自己还在“人”的世界里生活时被灌输的么？
多思而敏锐的女子有着一触即发的发散性思维、再一次在花树下陷入了沉思。
终于应付过去了一轮风波。辟邪松了口气，看着脸色苍白的萧音。真的是长大了……从第一次接触云荒这个异世界开始、十年来她以惊人的理解力和创造力不断深入着一切，思想和技法都渐渐从生涩变为成熟。十年的时间对于神袛来说、不过是一弹指中的十二个刹那之一，而对于人世中的凡人来说，却已经是过去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离群索居的她、整日埋首于书稿笔墨，大约还不知道外面《遗失大陆》已经成为了经典中的经典，她已经拥有怎样的财富、荣耀和名声。
可惜的是，这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不能享用的——十年来，她游离于这个人世之外，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书写那长得看不到头的史诗上。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一个恋人。那么多年来，只有他这个“非人”的人陪在身边，引导她监督她。她就像西王母的孙女一样、独居一隅，每日每日不停息地编织着幻梦。
她是太累了……虽然他十年来想尽方法让她开心、凡是她一动念头想到的东西都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堆满室内。财富、声望、地位，所有人间最耀眼的东西都招之而来——然而十年来，那样充满灵气的双眸逐渐黯淡了，神态间充满了疲惫，创造力也开始下降——这样远离人世的生活毕竟还是让她渐渐枯萎。
而现在，她说她要回到尘世中去，让外面那个天真灵气的女学生接替她的位置。只要有了继任者，云荒的幻梦依然可以编织下去。那一场让千万人不醒的迷梦可以继续——然而他的梦却要醒了。
“我爱你。”恍惚间，他忍不住再度脱口。
“有谁规定、神可以爱凡人么？”也许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花树下的女子已经不再如那夜般吃惊，反而眨了眨眼睛，淡然狡猾地一笑。
“有谁规定不可以么？”辟邪沉着脸，反问。
“可以么？不可以么？到底可不可以呀？”萧音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瞬间她的笑容焕发出了少女的光辉，她背着手从靠着的花树上蹦出了一步，转头看着辟邪，缓缓摇头，“我说，是不可以的——”
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她摘了一串白色的花朵——那蝴蝶状的美丽花朵一离开枝头、立刻在空气中枯萎了。只是一眨眼。萧音抬起一根手指，阻止了辟邪的反驳，笑笑：“嗯，你看，现在我站在这里——我是一个普通人，最长能活一百年。而你站在这里——你是神袛，你已经活了多久？五千年？一万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老了——再眨一下，我就死了。像这花儿一样。”萧音用力摇了一下花树，漫天漫地的白色蝴蝶扑簌簌飞下，然而在半空中就已枯萎，“别说什么刹那即永恒啊！——你和我，根本不是对等的生命体。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是吧？同样，你如果变回辟邪原貌，我也要吓一跳——时间、空间，甚至这整个世界，在你我眼里，都是不一样的吧？”
落花在半空中飘落、枯萎、死去，一切只是刹那之间的事。
不知是不是幻觉或遥感，透过花雨看着树下的紫衣女子，辟邪眼里陡然一阵恍惚——仿佛萧音的容颜、一下子从十八岁的明丽少女变幻到了现在的苍白疲惫，再变成枯槁老迈的白发妇人。
只是一片花落的短短刹那。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呢，你那么说我的确很高兴——被神所爱、是很了不得的哟！虽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音却是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笑起来，“可是，我只是个胆怯平庸的凡人，我只想好好过剩下的几个一眨眼的时间——幸亏和你们只签了十年的契约，二十八岁回到人世，我还不至于老到嫁不出去。”
辟邪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让我走吧，让我走吧。”萧音跳上来，拉着他的手央求，眼神一半是少女时期的明丽、一半是如今的疲惫，“辟邪，我真的想回去。你们还会有艾美——她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更能维持这个云荒大陆的一切。”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手指再度点出，所有凌空枯萎的花朵再度返回了枝头。
“不会吧？别摆着这样一张脸嘛，我会难过的。真的舍不得我？”萧音叹了口气，“那么我走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好了。只要稍微闭一下，再睁开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或者已经死啦——没有什么难的，是不是？你让我走吧，我会感激你的。”
“好吧。”许久，辟邪回答了一句，看着枝头再度绽放的花，“你走，我闭起眼睛就是。”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五、辟邪
客厅里一眼看去居然空无一人，先后推门回来的萧音和辟邪都吃了一惊。
定睛看去，原来艾美小小的身子埋到了沙发里，眼前手稿堆得有一尺多高。而她就像一只贪吃的小猪一样，一头拱了进去。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她扎起的马尾和笔杆子在稿纸堆中不停摇动。应该是在划划拉拉的开始编故事了，女孩子全神贯注地写着，时而抬起手，用手中的笔抓抓头发，蹙眉沉思。
“真是投入……看起来她很喜欢云荒呢。”萧音靠在门上远远看着，感慨地笑了笑。手摸到了旁边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
辟邪的手按住了烟：“别给孩子作一个坏榜样——我不喜欢你们人类抽烟的味道。”
“哈，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这样管着她了？”鉴于方才刚迫使对方作出了重大让步，萧音此刻不想和他对着干，无可奈何地把烟放了回去，“好吧，那你给我泡咖啡，一杯咖啡豆磨出一杯咖啡的那种——不然今晚我一定撑不住。”
“你这样喝咖啡对身体也不好，”辟邪皱眉，“以后会神经衰弱的。”
“什么以后？现在就是！”萧音低声怒，忽然抬头，“对了，我以后如果有什么后遗症，你们要负责任！别欺负我回到了家里、就想不起这些年的事情了。你如果……”
“沉音姐姐！”这头两个人还在讨价还价，那边少女已经从稿纸中抬起头，叫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我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小美，我看看。”萧音立刻换上了一张脸，扔下辟邪，微笑着坐到了艾美旁边。
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尽管在这个世上活了那么久，他依然不得不感叹。
沙发上并肩坐着两个女子，在华美静谧的房内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一个懵懂聪慧满怀景慕，另一个循循善诱亲切温和犹如邻家姐姐——谁能想到就在片刻之前的花园里、这个女人还那样又软磨又硬逼，各种手段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十年．那个一眨眼，对于人来说，真的可以带来那么大的改变？
十年之前，他还记得萧音用同样怯生生的表情看着他，手里握着《遗失大陆》第一卷第一章的稿子，递过来给他看。
那时候这个非重点中学里面的不良少女刚刚考砸了一生最重要的考试，懒得回家听父母唠叨，就拉了小男友到处游荡。然后，在一个夜市的小摊前，百无聊赖的少女试带上了那个金色的琉璃镯子——应该是很古旧的东西了，上面雕刻的花纹都已经模糊，隐约看出有蟠龙的图腾和连绵的字样。
“咦，脱不下来？”费力地褪着，而那个轻松套上去的金色镯子却纹丝不动，少女想起身上没有带钱，大大咧咧地看看摊子的主人，“喂，我先戴回去了。行不行啊，大叔？”
隔着夜市昏黄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没关系，送给你好了。”
他找到了她。凭着云荒的两大神器，在伽蓝神殿里的长老们无法支持这个云荒之前，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那个少女戴上了金琉镯，证明她有着织梦者的天赋。
要接近她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一个咒术、各种各样的机遇便能创造出来。
在第二次遇到她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幻想》的编辑，衣冠楚楚、沉稳练达——他知道她完全认不出他了：他已变幻了另一幅人类的外貌。她在露天小摊上喝汽水，等着她的小男友。他径自过去坐在她面前，约她给这家国内最大的奇幻杂志写一个长篇。
他还记得当时萧音诧异地眨着眼睛，半天才说我没有投过稿子给你们。
他说我从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很有创造力——既然已经选定了人，那么只要他愿意，她过去所有一切都能被洞察：包括她的父母在她十四岁时离异，包括她有过几个恋人……他熟极而流地报出了她在课外发表在几个小刊物上的短文。
“你怎么知道沉音是我的笔名？”十八岁的女孩眼睛越睁越大——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无论是对母亲、还是男友都从未透露丝毫。
“因为，”他忽然笑了一下，尽量想用平静的语气以免吓到对面的女孩，“我是神。”
“噗。”萧音失笑，一口汽水就喷到了他的领口上。
我那时候真的没有看过这样自恋的帅哥啊——很多年后，喝着他泡的咖啡，稿子堆中的萧音抬起头来，看着助手喃喃苦笑。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费尽唇舌说服了她。
“我连大学都要考不上了，还给你写稿子？”那时，她说。
“你会考上的。”他微笑着，许诺——只要他一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句都会让凡人命运的年轮发生扭曲。他有这样的力量。
“胡说。”顿了顿，她又想到了一个理由，“阿旭不会同意我整天跑到你那里写东西的。”
——阿旭是她十八岁那年正在交往的小男友。
“他会同意的。”他坐在她对面，继续微笑——事实上，那个暑假以后那个小男生就莫名其妙地遗忘了这段恋情，在新的大学里找了个新的女友。
“我妈也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我复习再考一年。”说到母亲，她就真的头痛起来。
“她也会同意的。”他只是微笑，神色淡定，“一切障碍都不会有，你放心。只要你肯给我写稿子，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很快就会出名，有钱，你能读最好的大学，住别墅豪宅，名车代步，前呼后拥，享受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胡吹大气。”十八岁的萧音瞪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英俊男子，如果不是这个人长得实在好看、她早把他当精神病人对待了，“你烦死啦！考砸了，在家天天老妈唠叨，出门还要听你唠叨！有本事你让N大录取我啊！”
“我说过，你会考上的。”他摇头叹息，“为什么你们人总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要这个，现在！”实在忍无可忍，她一翻杂志，指着上面香奈尔最新款的包包。
“好。”对面的英俊男人笑了笑，便低头喝着咖啡。
再也懒得和这个神经病多说，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忘了你的包了。”他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走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诧然回头，她看到那个杂志上一模一样的包包，赫然摆放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上。“啊——！”她脱口的惊叫吓了侍应生一大跳。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居然欢天喜地的置办了一桌菜，继父和弟弟都在等她回来。
“小音，N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怎么可能？”她一把夺过，“我才那么一点分数！”
“你一定是估错了成绩——你考了660！”弟弟满怀敬佩地看着她。
“天。”她却殊无喜色，低低脱口，“他真的是神？”
“什么？”弟弟诧异。
“没什么。我要发达了……！”她按捺住了心口的狂跳，忽然脱口大叫，“我要出名，我要有钱！我要去马尔代夫旅游，我要住最好的房子！”
“什么？”这一次，诧然脱口的是全家。
三天后，在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她跟着他来到了这座别墅。
他递给她一叠稿子和一支笔，让她写一个开头。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名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一开头那段半文半白的东西明显让面前的人噎了一下，她不安地拨弄着腕上那只金色的琉璃镯子，忐忑地仰脸看着他。他翻着稿子，脸上却没有表情。其实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了……在她挥动笔杆的时候，在他眼里、分明看到了有无数的光华灵气凝聚。
那是有“创世”能力的一个女孩，神圣的金琉镯、果然不曾找错那只能织梦的手。
“摹仿山海经上的。”被他那么一看，她却红了脸，坦白，“这样写，行不行？”
“我对文章没有鉴赏力。”他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只一个眼神就将她的努力否定，“可这样写，连我都不相信那会是真的——是要编，但是编出来的故事，一定要有足够的真实。让人相信那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
“咦，那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啊。”那个小丫头居然也知道反驳他，“本来就是编故事——谁都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要写的象真的？反正那个什么‘云荒’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还不是我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冷眼看着那个丫头，忽然笑起来。
人总是自以为是——他们眼睛看不到、便以为那不存在？
“在没有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以为神不存在？”他冷笑着拉起那个丫头，带着她来到客厅另一边，推开了第三扇窗子，“你看看，这就是真实的云荒——”
在窗子推开的那一瞬间，十八岁女孩脸上陡然有了目眩神迷的表情，半晌不能说话。
他为她打开了那扇窗，让她看到了普通人几生几世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其实他们神族的存在，就是为了改变和支配这个人世，一言一语便可让天地翻覆、沧海横流。然而这几千年来，他守护着那片沉没的大陆，不再出没于人世，更未曾改变什么。直到他寻找到了这个凡人少女，让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将她从家庭中带出、让她的恋人离去，让她的朋友忘记……他只是动了动手指，便斩断了她和尘世的所有联系，将她从原本的社会中“置换”出来——只为了独享她的精神创造力量。只为了云荒的继续存在。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为此改变。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
寂静的客厅里，稿子在一页页翻过。艾美紧张地盯着萧音的脸，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站着的辟邪一页。而那个英俊的助手也没有说话，看着手稿，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最后静默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种眼光，让艾美无缘无故心头一跳。
“你对于《遗失大陆》的前后非常熟悉啊，交接得很自然。”沉默中，翻完了最后一页，紫衣女子放下稿子，长长吐了口气，“看来不需要再带着你熟悉一遍设定了。那样繁复的各地风俗人情、地理天文，你居然都了如指掌，运用贯穿的得心应手，真了不起。”
“我从初一就开始看《遗失大陆》！”艾美却颇有自豪，“拿出现在出过的四卷，随便翻开一页，我几乎都能背呢。”
“哦，那真太好了。”用指尖揉着太阳穴，萧音笑容疲惫而满意，“你写的很好。超过我的预计——我本来以为还要带你熟悉一下云荒，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只是有些技法上的问题……呃，今天也不说那么多了。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
“那么，这一段写的可以么？真的可以用到小说里？”艾美紧张地问，然后老老实实承认，“其实……刚才写的东西可不是我一下子就编出来的。我看了你的书，就整天在那里想啊想，在日记里涂了很多个片断，这是其中之一——真的能用上么？”
“完全可以用，”萧音把她的手稿放下，微笑着赞许，“有些细节我稍微改一下，大的没问题——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小美。真是了不得，现在的孩子。”转过头，却是看定了辟邪：“是不是？”
“嗯。”辟邪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然而翻看那几页写的龙飞凤舞的手稿后，也勉强应了一声。看得出他的眼神非常复杂，似是惊叹、又似失落。
“有前途啊，小美眉……哦，不，小美。”一高兴起来，萧音的脸色就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用力拍了身边这个娇嫩的少女一下，“以后多来这里坐坐，如果你愿意、我教你写东西好不好？这个《遗失大陆》你也可以加入一起来写，如何？”
“沉音姐姐才了不起。”虽然被夸得眉开眼笑，艾美依然由衷地仰望着女作者，满目热切，“你是说，你可以教我写东西？！”
“尽我所能的教给你。”萧音坐直了身子，“其余的，看你的天分。”
“好啊！真是太好了！”艾美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写《遗失大陆》？是真的吗？我……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作文一向是拿A的耶！如果沉音肯教我，我一定会……”
“会比我做的更好。”萧音微微笑着，却转头看着旁边的助手，“是不是？”
“……”然而这一次辟邪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已经六点半了。”
“什么？”做客做得流连忘返的艾美弹簧般地跳了起来，“六点半？完了完了！我要回家吃饭——老爸老妈一定到处找我了！天，六点半了！时间过的那么快！”
“哦，那快些回去。”萧音被她那样的惊叫吓了一跳，也不阻拦。
艾美匆匆忙忙收起笔和文具，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塞，一把拎起书包，站了起来。虽然舍不得却还是对着萧音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沉音姐姐！我明天一定过来——你说过了我可以过来的啊！不许反悔。”
“随时欢迎你来玩。”紫衣女子微笑着，送她出去。
辟邪要跟出来，然而客厅里的电话陡然惊天动地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顿住了脚步接起了电话。艾美高兴得昏了头，又急着回家去吃饭，只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到了玄关，换鞋出门，对着那个紫衣女子招手告别。
夕阳早已下山，外面已经是浓暮时分。
她走过那条横河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种萧瑟的冷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幢白色的二层别墅坐落在浓荫中，有一种凌驾于尘世之外的孤独。
“真是做梦一样呢，今天……”喃喃叹了口气，少女回头继续走，然而穿过了绿化林，重新踏上那一片草地的时候，她略微愣了一下：小道旁的酢浆草被踩得七倒八歪，显然有什么人沿着这条路刚刚走过去。
——也是去拜访萧宅么？她想，回头看了一眼。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六、梦魇
“是，萧宅。”看到是《幻想》总部的电话，辟邪才接起来，“非天编辑？什么事？”
虽然是沉音的责任编辑，然而作为助手的他、语气还是冷淡不客气的。
电话那头的责编心里恨恨骂着这个一副臭脸的助手，却因为他是沉音对外唯一的联系人、不得不耐心解释：“第十九章的稿子……明天我们要清样排发了，大后天就要进印刷厂。不是说好了今晚传真过来么？”
“还没过今晚吧？”辟邪道，“十二点前传给你。”
妈妈的，十二点，难道老子要在办公室等你到午夜？责编心里火冒三丈，几乎要摔了话筒，然而却心知一摔话筒、后天杂志一定进不了印刷厂，只好继续好声好气：“辟邪，你能不能把沉音写好的部分传过来让我先编？剩下的……”
“不好意思，沉音她向来是结了一章才传出一章的，”辟邪拿着话筒，眼睛却看着门口送客出去的紫衣女郎，“十二点，准时给你。”
“可十二点我们杂志社要关门……”责编非天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
然而眼睛看到了门外树丛里有什么一动，辟邪眼睛陡然冷凝：“十二点，就这样。”
“喂，喂！等一下——”在他放下电话之前，那边的责编非天连忙大声叫起来，“今天有人来编辑部找你们！非要沉音的住址不可，还说要投资拍第五卷《大荒》。我指点他们来找你，应该今天就……”
“你把我们的地址告诉他了？”辟邪忽然隐隐有了怒意，“谁允许你说出去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沉音所有资料要绝对保密！”
“对方来头不小，开出的价码也很高，投资三个亿啊……改编权能卖出天价！”明显感觉到了助手的怒意，责编声音小了下去，“是四海财团出资的。你也知道、四海财团一向在国内地产界和金融界都是龙头老大。”
“三个亿？呵。你先拿了多少好处？”辟邪陡然有冷笑，这些愚蠢贪婪的人类！
“你回家睡觉吧。”他对着电话冷冷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用再等第十九章了。我们和《幻想》的合作到此为止。你们违反了合约。”
“什、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不相信的惊呼，然而他咔哒一声用力挂断。
“沉音！”他转头叫女伴的名字——四海财团？四海财团是什么背景，别人不清楚、却瞒不过他：一个看似正规、实际上和国际犯罪组织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机构。麻烦总是接二连三的来……这些年来，尽管一直低调的避世独居，然而那些贪婪愚蠢的火焰总是要蔓延到他们身边来。
“沉音！”他再次叫了一声，然而宽敞的客厅里没有人回答他。
他霍然回身。玄关的门还开着，萧音的一只拖鞋留在那里，人却已经不在。居然没有半丝声息就掳走了她。这次来的，又是哪一路的人？
门外暮色正浓，泼墨般倾泻而下，吞没了一切。
云荒，云荒……都是为了那个沉没的遗失大陆。
“怎么这么晚？”艾美回到家的时候，餐厅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居然来了客人？母亲放下高脚的红酒杯子责问，她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小美，快过来叫大伯，”父亲却是打圆场，拉她到那个来客面前。
大伯？她乐得一跳，抬头看着这个满面风尘的中年人——那就是父母提了无数次的大伯？她只在六岁时见了一次的大伯？虽然是一母同胞，可不同于在海城文化馆里当小职员的父亲艾瑟，大伯艾宓毕业于美国著名大学的考古专业，多年来参与过多次大型的文物挖掘和考古工作，如今已经是业界声名显赫的权威。
“大伯好！”她惊喜交加地跳到了桌子前，看着这个自小心里景仰的长辈。
“小美都长那么大啦！”大伯和父亲面容相似，却多了几分风霜，抚摸着她的脑袋。她不习惯地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忍受了长辈这样的对待。
“可不是，过三个月就要高考了。”母亲倒了杯酒，白了她一眼，“还每天到处跑！也不好好复习。”
“人家……人家在周露儿那里复习嘛。”她尤自嘴倔，但是说谎的时候还是脸红。自顾自坐到了桌子旁，开始大口吃饭。
父母也不管她，大人们开始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怎么，这次回国到这里来，又有项目？”父亲喝着酒，和大伯聊。
“是啊。”分明是喝了一点酒，大伯的脸有些红，“大项目，四海财团出资支持的。可能近日要开始勘探了。”
母亲一脸惊讶：“海城这种小地方，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的专家回来？”
“女人家没见识，”父亲点了根烟，又给大伯燃上，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去洗碗吧。”
“真是的。”知道有要事商量，母亲嘀咕着收拾碗筷，顺便拍了她一下，“快点吃！吃完了去做功课——都快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觉用功。就要高考了呀，如果考不上……”
她皱起了眉头，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巴不得母亲快点走开，好专心听大伯父亲的对话。
被母亲那样一唠叨，等她再度听的时候，只听到了两个字“云荒”。
“云荒？”下意识的她脱口惊呼了起来，看着大伯，“遗失大陆？”
“哦，小美你也知道啊？看来那部书真的是妇孺皆知了。”大伯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笑笑看着这个女中学生，“是啊，遗失大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寻找这块遗失在海底的大陆。”
“什么……什么？”艾美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怎么看，沉稳儒雅的专家大伯都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大伯，你是来寻找云荒大陆？这不是小说里的故事么？沉音写的小说而已啊！怎么、怎么连大伯你也当真了？”
“小丫头，不懂事别乱说。”父亲却是打断了她震惊的诘问，回头对大伯道，“你也开始相信了？这几年我订阅了《幻想》，越看越觉得那个‘云荒’是存在的——或者存在过的。难道你不觉得惊讶？一个作者即使再能虚构，也无法虚构到这样每个细节设定都栩栩如生的地步！”
“那是沉音姐姐写的好！”不服气地，她冲口反驳。
“吃饭去。”父亲让她住口，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狠狠道，“你说，虚构一个背景或许可能，最多摹仿中外历史上某一个国家的断代史。但是一个那么年轻女作家，怎么可能虚构出一种文化？那种甚至可以让人相信‘存在’过的整个文化体系！这超过单个‘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是。”相对于父亲的激动，大伯却是冷静的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也抽了一口烟，吐着烟圈的考古学家眼里闪着光：“二弟，原来你这些年也一直留意着这方面的消息？——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看了一些从东海打捞上来的文物，再回头联系那个女作家写的《遗失大陆》，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对于云荒大陆的种种描述，我能断定那个女作者不是自己虚构出来的——没有办法作出如此程度的虚构！她没有模拟世上存在过的任何一种文明体系、而是自己彻底的创造了一个人所未闻的‘新文明’出来！”
艾美听得发呆，浓烈的烟味熏得她想咳嗽，可是父亲和大伯的对话是如此惊人，吸引着她无法移开脚步。她下意识地扒着饭，看着两个吞云吐雾的大人——真奇怪……这些大人们也这样？她还以为只有她和周露儿那样的中学生、才会被“云荒”大陆吸引到神魂颠倒呢。
原来父亲和大伯是更铁干的fans啊。怪不得家里订了全年的《幻想》。
“是，你看第一卷《龙战》里第十三页，写到了提炼珂的方法以及锻造软银的工序；《血玄黄》里提到了‘螺舟’和‘风隼’——这种东西，如果是虚构泛泛而论也罢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父亲额头青筋凸起，手指用力敲着桌，“可是！她写了满满十一页，详细叙述了整个流程！除非她是金属冶炼和机械制造的专业人士，同时精通地理学、水文学、城市规划和军事战略，否则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咦？艾美听得有趣，连烟味刺鼻都不觉得了——什么提炼珂？锻造软银？她看《遗失大陆》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描写。她只顾着看几个国家杀来杀去、帝王将相王子美人的悲欢离合去了。
原来，父亲还是《遗失大陆》的超级粉丝？她眼睛闪闪发亮。
“所以你推断、那个作者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的确得知一个存在过的文明？”大伯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那支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反应，“你在这个小城的文化馆里埋头十几年，都在探求这个‘云荒’的真像？”
“是的。”父亲的脸色通红，抬头看着兄弟，“你知道我不像你那么能干——我一生只求做好一件事。”
“干杯！”艾宓博士拍拍弟弟的肩膀，拿起杯子，“这次，我们兄弟两总算是找到了同一个目标了。等挖掘工作开始，我就请你参加。”
红酒咕嘟咕嘟流入了咽喉，两个说到兴头上的人却停不下来。
“我和你的切入点不一样——我对于看书没兴趣，所以一开始也并未看过《遗失大陆》，”放下酒杯，大伯目光炯炯，“我是从别人给我看的一些海底打捞出文物中，找到的线索——”他的手探入怀中，拿出的时候指尖已经有了一串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连着一块橙黄色半透明的石头，举起来给父亲：“你看这个！”
“呀！好漂亮！”脱口叫起来的却是艾美。
灯光下，那块磨成半月形的石头发出琉璃般的光泽，雕刻着奇特的花纹，看上去里面隐隐有光影流动。银色的链子已经黯淡无光，玉石上的花纹也已经磨得快要平了，不知道是多古老的东西。然而，那么古老的东西、却隐隐透出某种无上尊贵的光泽。
艾美看着那个古玉挂件，认出了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兽类的图案：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咦，奇怪，这个图形——好像刚刚在哪里看到过？沉音姐姐家里的碟子上似乎也有类似的？
正在出神，耳边却听父亲接过古玉，问了一声：“辟邪？”
“啊？”艾美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去了萧宅的谎言被揭穿了。正忐忑间，却见大伯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意：“不错，这件就是从东海外海打捞上来的辟邪古玉。一年前、某个人送给我这件东西，从而引起了我对云荒的注意。”
辟邪古玉？艾美松了口气，原来这只兽就是辟邪？她忽然觉得惭愧：自己虽然对《遗失大陆》倒背如流，却只停留在纸面上，换了图形就一窍不通。
“我这里也有一件，”父亲却转身出去，拿了一块破碎的瓷片回来，“你看。”
那是一块白色的碎瓷片，似乎也有些年头了，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雪白的底子上，冰裂纹如同红丝蔓延，红丝凝聚到中央，居然巧夺天工地织成了一个图形。
“也是辟邪？”大伯细细看着那片碎瓷，诧然，“哪里来的？”
“也是从出海的渔民手里买回来的。”父亲神色慎重，“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上，都有辟邪神兽的图形。不过都支离破碎，所以就不一一拿出来给你看了。”
“我那里收集来的东西里，也反复出现了辟邪的造型。”大伯将古玉和碎瓷放在一起，对比着上面两只神兽的造型、动作和流线，浓眉紧蹙，“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但辟邪一般多出现在墓葬建筑中，和天禄、麒麟并称三大镇墓神兽。华夏文明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单独将辟邪作为图腾崇拜的民族。”
“是啊。从来没有过，除非是——”父亲连连点头，神色凝重，忽然一字一句道，“‘遗失大陆’里，云荒上的各个民族！”
“是啊！”一直到这时，艾美才插得上嘴，说到这部小说、她可是比他们都权威，“《遗失大陆》里面，守护云荒的神兽就是辟邪！三大宗主国和草原部落，都建立神庙，由祭司供奉着神兽！帝都伽蓝城里面，更是有全大陆选出的少女作为祭司，一生侍奉。”
这一次，父亲没有让女儿闭嘴，两个大人只是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艾美，你这一顿饭要吃多久？”正当女孩觉得自己能干、准备继续滔滔不绝的时候，母亲冷不丁从厨房转出来揪住了她的耳朵，“还不快给我回房间去做功课！你看看都快八点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啊，啊，好痛……”艾美捂着耳朵抱怨，虽然舍不得，还是老老实实放下碗筷，站起来鞠了一躬，“大伯，爸爸，我回去做功课了。”
“嗯，去吧去吧，”父亲随便挥手打发她走，急着和大伯继续交谈。
大伯却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手里拿着的古玉项链递给她：“喜欢不？大伯送给你好了，拿去。”
“啊？”艾美又惊又喜，却一时间不敢接，看了父亲一眼。
“这个很贵重吧？”父亲也是忐忑，“你留着做研究用，给一个小丫头干吗？”
“没事，这也是别人送我的，你带着说不定合适。”大伯笑着把古玉项链放到艾美手里，“多年没见小美啦，总要拿点什么见面礼——你可别拦我。”
“谢谢大伯！”艾美乖觉，不等父亲再罗索，立刻开口甜甜道谢，蹦跳着走了出去。
“驰弟……你知道么？那个送我古玉的神秘人说，”看着少女拿着项链欢欢喜喜地上楼，考古学家眼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沉思，“要找到云荒，必须先要找到‘织梦者’。”
“织梦者？”父亲没有看女儿的背影，只是诧异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八点正，也就是艾美磨磨蹭蹭吃完饭的时候，海城郊外入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
三辆从郊区进入城市、速度极快的轿车撞在了一起——然而奇怪的是不是普通的追尾相撞，而仿佛一刹那被无形的力量所操纵、车头猛然扭转了方向，变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三角形。轰然巨响中三辆车子全部扭曲变形，以奇特的姿式成为一堆废铁。
“不好！她跑了！”车中有个黑衣人还有意识，大叫起来，挣扎着想从挤变形的车门内爬出去，“她跑了！快追！”
然而话音未落，无端端觉得脚一软，仿佛凭空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立刻摊了下去。
交警聚拢过来之前，萧音已经伏在辟邪背上，穿梭在绿化林带的浓荫里。
“好痛！”揉着手腕上蹭破的皮，紫衣女子皱眉，不住吹气。然而刚经历这样惊险的劫持、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惊惧和慌乱。
“他们打你了？”辟邪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等会我给你复原回去。”
“不要！我的手断了，脚也崴了，今天我不写了！”萧音忽然发起了脾气，用力踹了他一脚，“你不能逼迫我做苦力——你是神啊，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凡人是不是？”
“谁说神不能欺负凡人？”辟邪头也不回，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一下，警告性地拍了拍，“别乱动，我抓不住——人的身体真是不好用。”
“你！”萧音大怒，“你怎么可以打我屁股？流氓！”
“拜托你老实点行不行？”他实在是无可奈何，“虽然你十八岁开始就是个小太妹，可现在好歹是个美女作家——那个小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幅嘴脸、一定要梦想破灭。”
“切，我又没拿枪逼着她崇拜我。”萧音冷笑，“她自己想了个女神形象强加给我，回头发现我是个女土匪却要怪我，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我忘了有没有天理这一点上你比我有发言权。”
“别闹，”辟邪懒得听她喋喋不休，“刚才那些人有没有打你？”
“有。他们逼我说云荒到底在哪里，问我怎么知道那个秘密——还说如果不老实交代就要挑了我手筋、毁了我的容，先xx后xx……呃，”显然又被警告了一次，萧音白了面前的人一眼，老实交代，“对着本姑娘这样才貌兼具的妙人儿，他们哪舍得下手。先礼后兵——还没礼完，你就让那些车摆POSE去了。”
“是四海财团。”辟邪淡淡道，“他们买通了你那个帅哥编辑非天——这里是住不得了。”
“什么？”萧音一听发作了起来，“我刚准备收徒弟，你却要我搬家？不行，明天小美还要来找我，不许你瞬间转移掉我的房子！”
“可是四海财团不简单，”辟邪反对，“我不想家里三天两头被闯入者弄乱。我更不想把你暴露在大众媒体的注目下，弄得鸡飞狗跳。”
“你不是神么？”萧音想激他，“还要躲着凡人跑？”
“我住在人间。人间，有人间的规则。”辟邪丝毫没有火气，“我要保证你的安全，没有你就没有云荒。没有云荒，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咦，转了一圈回来，就是说，”写手对于文字游戏总是分外敏锐，萧音忽然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笑，“没有我，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是不是？”
“别闹。”实在是没办法，在穿过绿化林后辟邪将不停折腾的女子放了下来，俯身查看她的脚腕——只是在被掳走的时候崴了一下，没有什么大伤，他只是微微使用了一下念力、就让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痛啊！该死的，你怎么隔了那么久才追上来？”娇贵惯了的女子连天价叫起苦来，抱怨，“害的我丢脸！——趾高气扬的对那个老大说：‘数到十你不放了我，我就要你好看！’……结果我数到了三百你才过来！”
“我在接非天的电话，一时疏忽，对不起。”辟邪将她的脚腕放下，示意她站起来。
“非天那个家伙……要稿子的时候说尽甜言蜜语，”萧音站了起来活动筋骨，余怒未歇，“帅哥真是不可相信——所以我就要狠狠折腾那些长得好看的主角。哎哟！”
一脚踢到了石头上，再度负伤的女子叫了起来。这回是真的脚趾骨折了。
“算了，先背你回家吧。”辟邪叹了口气，抬头看看中天的月色，“今天真的要来不及了。快上来，得快点回去。十二点的时候要开启窗口、把今天织的梦传给长老们。”
“变成大狗！变成大狗驮我回去！”痛得倒吸冷气，萧音却忽然叫了起来。
辟邪无奈地叹了口气——的确，人的身体实在不好用，也只有用本相了。
两行足迹延伸到绿化林边缘，赫然变成了四行。
冷寂无人的月下，显出神兽本相的辟邪背着扭了脚腕的萧音行走在草地上，周围只有萧萧的风声，伴随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
“辟邪，我三个月后就要回家去了——你应该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吧？我都有五六年没见我父母了，你都是怎么和他们交代的？”
“我说你去美国念书了，专攻比较文学。读到博士回来正好二十八。”
“什么？比较文学？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要我回去死得很难看么？”
“别拉……以你现在的水准，回去随便换个笔名一样可以技惊四座。到时候有谁管你到底是不是懂实证主义和伊维?谢佛雷尔？有个学位不是更好？”
“好什么！女博士……你要我嫁不出啊？我本来就已经够老了！”
“不用急，你会遇到好男人的。都安排好了。”
“好男人？你给我推荐男人的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还说可以让我和世界上任何喜欢的帅哥约会。结果呢？每次回来我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呕吐。”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吧？”辟邪忍不住反驳，“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
“什么？你如果听到自己笔下重复写了无数遍的话、正儿八经被当面说出来，你难道不觉得暴笑？”萧音一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深情眼神说情话的帅哥，依然有大笑的冲动，“‘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真是让人喷饭。”
事实上，她的确在那家皇后餐厅里将饭笑喷了出来。
“人家又不知道你就是沉音，”辟邪无奈，“而且《遗失大陆》里面步郸将军和晶颜公主的对白，在年轻人中很风靡——他也是赶时尚。”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萧音无聊地扒着神兽额头的毛，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辟邪，是不是写的太多了？那些套路我一看开头就知结尾，只是冷眼旁观着看那些帅哥怎么连接一个个桥段，太无聊了……”
“不必抱怨，总会遇到适合你的人。”辟邪的眼睛是安静的，波澜不惊，“契约结束后，你以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清闲富贵，安逸充实。哪怕不能享受‘沉音’的荣耀和名利，却一样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哼，说的轻松！”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别忘了我是神。”
“哦……倒是。我都忘了你是神。”萧音终于安静下来，忽然将手按在神兽的额头上，用难得的诚恳语气轻轻问，“那么，以后你会不会来看我？”
“会的，”沉默片刻，辟邪回答，然而不等萧音笑起来，补充，“只是你一定看不到我——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认识我。”
契约结束后，重新入世的她、就将失去这十年来所有的记忆。
那是一开始就写得明明白白的约定……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七、龙战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触，她用手臂环着辟邪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耳后，轻轻叹了口气。就在那一口气刚刚叹出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辟邪停住了脚步，全身陡然绷紧。
“怎么了？”萧音诧异地脱口，然而那三个字来不及说完、她只觉身子一轻，陡然悬空而起！天地在旋转，激烈的变幻和交错。她在惊叫中只来得及用力抱紧了辟邪的脖子，免得自己从他背上落下去。耳边是可怖的嘶吼声，凌厉的风逼得她无法呼吸。
天翻地覆维持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一切仿佛又静止了。
在刚才激烈的变动中，她已经一个跟斗越过辟邪头顶翻了出去，只是紧紧用双手箍住了他的脖子，才没有掉落——到底怎么了？地震了？十年来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子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惊骇，挂在神兽的脖子上，战战兢兢地挣开了眼睛。
寒风割面，眼前是一片空茫的夜空，一片一片浮过眼前的，是——
云？
那个刹那她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然后惊叫着松开了手。辟邪猛然伸出巨爪勾住了凌空坠落的女子，用爪子尖端把她吊到怀里，一把拉了回来。
“我、我有恐高症！”重新抱住了辟邪的脖子，萧音脸色苍白，闭起眼睛不去看脚下的情况，颤声大骂，“你抽什么风！快、快放我下去！这样作弄我，今晚真的别想我写东西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罗嗦的女人，”忽然间有个声音笑起来了，响起在冷风中，“难为六弟你还能忍受。既然她自己闹着要下去，你干脆一放手让她落地开花算了。”
什么人？居然在半空和辟邪说话？
萧音一怔，也顾不上什么，抱着辟邪的脖子、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没你什么事，老三。”辟邪冷冷回答，眼睛里闪动着从未见过的煞气和警惕，瞬间回复了人形。她觉得肩背和膝弯一沉，被横抱了起来。她依然勾着辟邪的脖子怕掉下去，然而眼睛却是睁得有提子大，看着眼前的景象——
漆黑的夜空里星月无光，浮云如棉絮般被高空的冷风吹来扯去。
就在浮云移开的裂缝里，她看到一只雪白的，庞大的，风度优雅的……
“山、山羊？”看着足踏浮云、人首羊身长着卷曲双角的奇异怪物，如果不是辟邪抱着她，诧异的女作家就要真的从半空中跌落。
“什么山羊？”应该是刚才那一轮搏斗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对面那只异兽说话微微有些喘息，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咧嘴露出尖刀般锋利的牙齿，“罗嗦的女人，再说我是山羊我就一口吃了你！”
“是啊……山羊没有长人脸的。”诧异过后，萧音怔怔看着，忽然脱口惊呼，“饕餮！”
不错，那是……那居然是传说中的饕餮！食人的魔兽饕餮！
“咦，果然不愧是织梦者，有点见识。”看到女子转眼认出了自己，饕餮心情大好，咧嘴一笑，抖了抖身子，转眼也变成了人的形貌，“多年不见，六弟，这些年我可找得你好苦。”
六弟？不错，龙生九子，第三便是饕餮。萧音愣了一下，看着转瞬站在虚空里的银发男子——同样的“非人”气息，却不同于辟邪的平和安静，有着咄咄逼人的煞气和锋芒。宛如……呃，宛如她在《遗失大陆》里面设定的第二男主角。那个行走于暗夜的杀人傀儡师。
“找我干什么。”辟邪不动声色，眼睛却有冷光，“刚才那些人也是你派出的吧？”
“那些废材，不过是用来引出你的罢了。”银发的饕餮冷笑，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排尖利整齐的牙齿，“如果不是你方才为了停住飞车而动用了念力，我怎么能确定真的是你？”
辟邪静默地看着云中的银发男子：“四海财团背后，归根到底是你在支使？”
饕餮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听得萧音全身寒毛直竖。
伸出右手在虚空里划了一个弧，银发的饕餮优雅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一字一句的回答：“不错，不仅四海财团——我也是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保护神’。”
辟邪的眼睛骤然变冷。
“好酷的台词！”然而怀中的萧音却发出了由衷的惊叹，打量着眼前这个浮在虚空中的银发食人魔，作者的本能让她完全忘了恐惧。辟邪在身边，又有什么可以恐惧的呢？似乎……让他来出演那个傀儡师，是天上地下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呢。
“没想到，身为龙神第三子，你居然堕落到成为邪魔的地步。”辟邪没有理睬怀里女子的惊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眼里露出不屑和厌恶的冷光。
饕餮尚未开口，萧音却叫了起来，为他辩护：“不对，饕餮本来就是食人魔兽！他哪有堕落？”
“……”一刹那龙神的两子都愣了一下，同时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个紫衣女子。银发饕餮嘴角忽然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这不过是流传至今的说法而已。事实并不是那样，”辟邪开口，慢慢复述，不知道是讲给她听、还是在提醒对面的兄弟，“在鸿蒙之初，天穹之下没有陆地，只有大海——那时候，龙神是唯一的主宰。后来天变地裂，浮凸九洲。于是龙生出九子，成为各个大陆保护神。”
“哦？”萧音对于这一类故事有天生的热情，立刻被吸引住，“不对，现在只有七大洲……不是九个啊！我知道其中遗失的一个是云荒，还有呢？”
“还有一个，叫做大西洲。”开口回答的却是饕餮，唇角浮动着奇异的微笑。
“大西洲？”搜索着脑中的资料，萧音诧然。
银发在黑夜中拂动，饕餮忽然间叹了口气：“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亚特兰帝斯’——失落的帝国。”
“亚特兰蒂斯！”萧音脱口惊呼，忽然间就全明白过来了。
在古埃及的传说之中，据说有一片陆地叫做大西洲，如果用今天的标准来计算，面积大约在2000平方公里左右，上面居住着一个具有高度智慧而又出身显赫、血统高贵的种族，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名字叫做亚特兰蒂斯。大约在距今12000年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使这个神秘的帝国瞬间便消失在了大海里面，这个大海就是后来被人们称为大西洋的地方。
——那就是“失落的帝国”。
和云荒一样、一夕间沉没海底消失的帝国。原来，不但云荒的传说是真的，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也同样真实。而眼前这只饕餮，和辟邪一样曾是亚特兰迪斯的守护神？
“天地无情啊，”千万年的剧变后，曾经守护那片大陆的神袛在风中笑了笑，摊开了双手，“大西洲已经沉入了水底，我还能如何？辟邪，我不像你那么死脑筋，非要守着那个其实已经死去的国度——我总要寻找什么可以让我觉得有‘存在’意义的东西吧？”
“所以你成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萧音抢着问，忽然觉得那是一个大好的写作素材，“就是说，你现在和魔王撒旦、波旬他们成为同类了？”
“我们只是不同位面的三种恶神，”饕餮眨眼，微笑，“勤学好问的小姑娘。”
“切，我才不是小姑娘！我二十八了。”片刻前还在抱怨大龄的女子脱口怒斥。
饕餮冷笑，“辟邪都算是我弟弟，你那点年纪连我们打个喷嚏的时间都不够。”
“老不死的家伙。”萧音怒视着这只长着毒舌的山羊，低声咒骂。然后想起什么，立刻转头对辟邪解释：“不是说你。”
辟邪没有理睬她说什么，他时刻提防着饕餮的一举一动：“你找我，什么事？”
看出了兄弟眼中的戒备，饕餮漠然一笑：“只是寻找同伴——我孤单了很多年，有点倦了。你也该从那个云荒的遗梦里醒过来了——那片大陆早已经不存在，你虚耗了几千年的时间，现在还要继续做白日梦？”
“我不是你同伴，”辟邪的态度依然僵硬，抱紧了萧音，“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啧啧，我们。”银发的饕餮冷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讽刺，“龙神之子堕落到和凡人并称‘我们’了么？那些蝼蚁般的生命……你居然这么紧张的护着、半天不敢放下来？”
“是我就喜欢赖着他，又关你什么事？”知道辟邪沉静，萧音抢白。
“织梦者，是么？海底那些一夕间死去的凡人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也罢了，可你是神袛，居然也不肯面对这个事实、妄图借助织梦者的力量来延续云荒虚幻的存在？”饕餮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紫衣女人，眼里忽然有了杀气，“没有了她，你就不做云荒那个白日梦了吧？好，我就杀了她、让你彻底醒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天空陡然风起云涌。
“抱紧我！”天崩地裂中，她只听到辟邪一声大喝，陡然恢复到了原型，足踏翻涌的乌云、身侧萦绕着千万电光霹雳。只是一眨眼、耳边风声大动，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天地在旋转，烈风割面而来，连空气的压力都时而轻时而重。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是闭着眼睛牢牢抱住了辟邪的脖子。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辟邪面对的不是一般凡人大盗、而是和他同一级别的神魔！
晕眩的感觉在加强……她天生是个小脑不发达的人。有想呕吐的感觉。
然而，在什么东西滴落脸上的刹那、她的神志陡然清晰。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天空倾覆了。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去了重量。
“辟邪？辟邪？”感觉到了手下的肌肤一震，萧音心知不对，大声惊呼他的名字。
高空坠落的速度是惊人的，在接近地面的那一刹她几乎失去了知觉，下意识地紧抱着神兽的脖子，死活不肯放手：“辟邪！辟邪！”
落地的一瞬间，她觉得一股力量涌来、托着她往上一提，化解了巨大的下坠速度。然而同一时间，辟邪却从她身边蓦然消失。
狂风在城郊呼啸，绿化林被吹得扭曲歪倒，如同水中的藻类。而两道影子如巨大的闪电纠缠交错、在天地间纵横，带起雷声隆隆。风起云涌，夜如泼墨，简直就像天地的尽头。萧音坐在草地上，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手上湿热的……是什么？血？神也会流血么？
她只看着两道电光穿梭在云间，翻翻滚滚。
这不是云荒神话——这不是她笔下的虚幻世界——这是真实的、惨烈的神魔厮杀。
“辟邪！”她在狂风中站起来，对着苍穹大声嘶喊，用尽了全部力气。然而仿佛回应着她的呼喊，天空蓦然洒落一阵细雨。温热的雨。
站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的女子毫无办法，她腕上的金璃镯陡然发出了血一样的光。怎么办？怎么办？辟邪一定是因为带着自己行动不便，才被那只该死的山羊下手伤了！他打不过那只饕餮怎么办？那饕餮还是他的兄长！神也会死么？
“辟邪！”那个瞬间、仿佛十年来每一夜被那种力量呼唤着，她觉得心里的血一起涌上来，在身体里呼啸，她看到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金光。萧音来不及想别的，抬起了手——沾着血雨，她的指尖在虚空里划过，急速书写着什么。然而手指划过的地方都闪出了淡金色的光，一个个字句浮凸在下着雨的夜空里，竟然凝成了一排排符咒！
“以九天众神之名”——她急速书写着所知的上古符咒——“云荒一切力量归我操纵！”
因为急速、字如狂草，随着她指尖连绵不断得书写而凝聚在虚空中，宛如织出了一片片金色的布帛。萧音脸色苍白，血雨在脸上纵横。虽然早就从辟邪那里得知云荒的一切，她从来没有真正试过使用过这个上古流传的最高神咒。然而除了这个方法、九天之上那一场神魔之战，她又如何能插手半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闪电映照着女子苍白的脸，手指沾着神魔之血、萧音用尽全力在虚空中书写下了九字大禁咒。书写这短短九个字，却似乎比十年来写完长篇巨著都更费心力，在手指化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胸臆间的不适再也无法忍受。
“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手拍击在虚空凝固的九个字上，腕上的金光大盛。一击之下、金色的字转瞬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直裂云霄而去！
一口血吐在了胸襟上，萧音向前踉跄跪倒，勉力抬头看着乌云翻涌的夜空。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八、
仿佛是海天翻覆了，黑色的波浪在头顶汹涌起伏、墨海般漆黑可怕。海城上空已经看不到丝毫星月的光芒，只有风雨如啸、夜色如磬。天上的云剧烈地翻滚着，雷声隆隆震着人得耳朵。在地上仰头看去，只见那一道金色的闪电在云中穿梭，一声巨响后、瞬忽湮灭。
然后黑云更加激烈的翻涌起来，忽然嗑啦啦一声响，天幕坍塌了——裂开的云里，有黑影遥遥坠落，风一样的落下大地。那个巨大的影子落入了绿化林中，一片树木如同芦苇般被压倒。狂风卷起了暴雨，溅到脸上、居然全是温热的！
那是血！那是九天上神魔大战后落下的满天血雨！
“辟邪！辟邪！”风雨中萧音惊惶失措地大声喊，顾不得头颅中开始发作的剧烈疼痛，只觉手足冰冷。辟邪死了？辟邪死了？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灭顶而来的，顾不上抹掉满脸的血雨，紫衣女子手足并用站起来，踉跄着扑向那片漆黑的树林。
在她刚要踏入那片在风中起伏不定的林子时、忽然有人拉住了她。
可那一瞬间她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想也不想地用力挣脱、大喊着继续扑向树林——那里，依稀可见黯淡下去的光，金色的电光还在人形上隐约笼罩。辟邪！辟邪！
在她再度拔足往那边扑去的时候，那只手从身后再次扳住了她的肩膀，制止她向前扑出得身形。然而力量不足之下、生怕她再度挣脱，另一只手随即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那片树林边拉回：“别过去！你想去饕餮那儿送死么？”
那样熟悉的声音。
“辟邪！”听出了身后的声音，萧音一声大叫，“辟邪！”
“啊……你、你在这里！”狂风暴雨中她回过头去，反身用力抱住了来人。是的，是辟邪，是辟邪！那样熟悉的气息和声音，确确实实在她的身边。她欢喜得发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仰着脸、将他看了又看。那一个瞬间、她知道了语言文字的苍白和无力。
“你很厉害啊，”落地后回到了人形，辟邪平日话不多、此刻更加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第一次使用禁咒，力量和准头都那么好。”
“是吧，我厉害吧？”她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笑起来“我把神都打下来了！”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忽然问：“你哭什么？”
“哭？”萧音一怔，下意识地摸向脸上，“没有啊。”
风雨中她的脸苍白如纸，上面纵横着温热的血雨，然而一边诧异地说着、眼角却有泪水不知不觉地汹涌而出、滑过脸颊，和雨融为一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她捂着脸，忽然在暴风中放声大哭——就如八年前、第一次因为无法控制云荒这个世界而精神崩溃之时。
她为什么哭？她在怕什么？她为什么感到如此欢跃和绝望？
那一刹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强烈情绪、完全支配了女子的头脑，她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
“沉音？沉音？”辟邪的手还环在她腰上，血顺着伤口一滴滴流到手指上，看着蓦然间失声痛哭的人，眼里有忧虑，“你不该动用那个禁咒的……我怕你的精神承担不起了。怎么了？为什么哭？”
那个瞬间她也怔了一下，不停抹着眼角滑落的泪水，想止住哭泣，却发现那一声声悲恸仿佛传自于深心，根本无法阻断。为什么哭？那一瞬间、她为什么无法抑制的哭？
“连自己都不明白么？”风雨中，暗夜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了一个低微的声音。
九字禁咒的力量还在持续，金色的闪电在饕餮身上如锁链蔓延，将重伤的神袛困在原地。然而看着林外草地上诧然对望的两人，满身是血的银发男子反而笑起来了：“笨蛋啊。理性的思维总是要慢于直觉？你之所以哭，是因为那一刹那，你已惊觉自己必将面对错乱、倒置的时空，无可阻止地要以一个凡人的角度去对抗这整个宇宙未知的空茫，也违背了原先作出的选择——”
“什么？”同时脱口的是辟邪和萧音，无论是神袛还是凡人，都一脸莫名奇妙。
饕餮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被闪电贯穿的巨大伤口上，迅速地腐土就变成了身体上的血肉，融化无痕。他轻轻冷笑着，试图站起来：“织梦者……连你也不明白么？”
金色的闪电还在蔓延，剧痛让他再度跪倒在地上，饕餮抬起了冷笑的眼睛，看着萧音和她身边的神袛，薄唇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吐出轻而利的声音：“你是否爱上过虚幻的云荒？你悲悯着他们的生死、深味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知道他们的梦起和梦破——你是否对你笔下的那个世界，投入了真实的感情？”
萧音怔住，看着面前这样冷锐发问的邪神，脱口回答：“是……是的。你怎么知道？”
这个邪魔怎么会知道？那样微妙的情感、就连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辟邪都始终不曾知道吧？作为一个作者、一个创始者，对于笔下虚幻世界的真实感情，这样一个邪魔怎么会知道？！
“呵呵……”饕餮笑起来了，眸子里是冷锐的光，“云荒上的人呢？他们是不是也爱着你这个织梦者？那些几千年前已经一夕间死去的人，一直不曾发觉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魂魄不曾散去，一直沉睡在海底、生活在由你一手构筑的虚幻国度里，延续着历史——你是他们的神。他们一样爱着你吧？”
“怎么……怎么可能？”萧音震惊地脱口，“他们……他们不过是我笔下的……”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织梦者。”体力未复之前，饕餮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干脆坐在地上，然而他冷笑着看着萧音，话语却犹如锋利的刀子，“我只是想让一个凡人明白她为什么感到恐惧——怎么能不恐惧呢？如果凡人真的爱上了神袛？”
那样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萧音的心，她脸色刹那苍白，看着银发饕餮说不出一句话。
“你之所以感到下意识的悲哀，”然而饕餮的眼睛依然闪着冷笑的光，继续，“是因为你是‘织梦者’，所以比其他凡人、更明白时空的无情和限制。可你爱上了神——一般懵懂的凡人不曾窥探过天地奥义，反而不会感到那样强烈的悲哀和空茫吧？”
那样冷锐的话让萧音愣了一下，忽然间泪水绝堤而出，不可控制。
那一刹那她爱辟邪。她不愿看到他死，她也忘了人神之间力量的界限，她用尽全部只求能分担对他的一丝一毫伤害。那一个刹那起，她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沉音，沉音。”显然兄弟的话同样也让他感到震惊，辟邪将她拉开，声音却有些颤抖，“别理他，我们回去。”
紫衣女子踉跄着捂脸后退，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宛如一个骤然仰头看到浩瀚无垠星空的孩童，她震惊于宇宙的空茫和自身的微不足道。那一刹那的错位和越位、在敏锐多思的女子看来，不啻是巨大而复杂洪流。那种冲击是灭顶的，她忽然间无法思考，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们回去。”感觉到她不停的流泪，辟邪只能重复同一句话，转身。
“怎么，不谢谢我么？六弟？”饕餮笑起来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讥刺，“我帮你点破了这一层纸，让这个只知道编织虚幻的梦的女人明白了自己真实的感受——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你想让这个凡人永远留在你身边，不是么？”
辟邪蓦然回头，看着林中暗影里的银发饕餮，眼里有煞气：“你是恶意的，别以为我看不出！”
“呵呵……真是狗咬吕洞宾，难道我不是为你和这个凡人好？”九字禁咒的力量慢慢削弱，饕餮用手支撑着地面站起，看着他怀里的紫衣女子，冷笑，“居然能使用云荒圣女的九字大禁咒——不愧是织梦者。可是，你看看，她的精神力如今还剩下多少？”
辟邪霍然一惊，低头看着脸色茫然的萧音——眸子里黯淡无光，所有灵气全部消失。靠在他怀里，紫衣女子忽然间仿佛倦了，用手指压住额角，皱眉。
怎么回事？契约尚未完成，萧音的精神力应该还可以支持三个月！
“本来她也已经快灯枯油尽了吧？替你支撑了十年的云荒，那份苦可是连我想想都要摇头的，”饕餮继续冷笑，转动着受伤的手腕，“如果不强行使用那个九字禁咒，她的精神力还可以支撑三个月，可如今……嘿嘿。其实我们兄弟半斤八两，谁又能真的杀了谁？都怪这个凡人瞎凑热闹，居然敢插手神魔之间的战斗。”
“住口！”辟邪忽然厉叱，不再理睬饕餮。
“你急着回去？回去干吗？恢复这个凡人的生命和精神，然后再让她延续你那个云荒的白日梦？”站在暗夜密林里，银发的邪魔冷笑着，眼神锐利，“辟邪，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创世是我们都无法承担的事。对千万苍生的枯荣流转、生死离合负责，其间压力不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可以承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这个织梦者用全部的生命和精神力编织历史。哪怕她精神崩溃、哪怕她精力枯竭——你在用这个可怜的蝼蚁的一切、换取那个已经死亡的国度苟延残喘。”
“住口……住口！”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刀刺中心口，辟邪的眼睛都变成了紫色。
“真是自私啊……亏得你还说‘爱’这个凡人。”然而同为神魔的饕餮并不惧怕兄弟的杀气，冷笑，“你分明拿着她的血肉灵魂来换取那个死亡大陆的延续——你逆了天意、漠视人命，试图打破天地平衡，比我这个邪魔都不如！”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再也无法忍受兄弟的冷笑，一直沉静的辟邪忽然厉声大叫起来，“我不能让云荒死去……我是他们的神！我答应了人们要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永远！即使天翻地覆、只要那里的人们想要活下去，我就要尽一切力量保护他们！”
“可那里的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死了。”从未见过这个兄弟有如此的失态，饕餮在辟邪的厉喝声里皱了皱眉头，却依然冷锐的回答，“五千年前东海巨啸，天变地裂，你的云荒早就一夕之间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在沉睡中的人类。”
辟邪忽然怔住，有些苦痛似地按住了额头，喃喃：“可他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无力，抬起头，看着云开雨散的夜空，长长叹息：“他们都以为自己还活着……我的子民们想活下去，天天祈祷着我的庇护。我是他们的神……我怎么能不竭尽全力满足他们的要求。”
“所以你结成了‘幻界’，让那些已经在海底腐烂的骷髅一直做着醒不来的梦、觉得云荒的历史还在继续？”饕餮冷笑起来，“以前你可以凭着伽蓝神殿里圣女和神官的力量维持幻界，可那些神官圣女毕竟也是凡人、千年后他们的力量也消耗殆尽——所以你不得不从在世的凡人里，寻找有‘织梦者’天赋的人，借助她的手来编织云荒虚幻的历史？”
辟邪脸色苍白而苦痛，显然这几千年来为了维持这个虚幻的国度、他也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心力：“我答应过要守护云荒……哪怕天崩地裂。”
“为了水底那堆废墟和骷髅、你宁可牺牲在世之人的生命，是吧？”饕餮扯着嘴角，不屑地笑，“多么伟大的守护神啊……为了不让那些海底骷髅惊觉自己已经‘死了’，要花了多少精力来编织完美无缺的历史？你这样死脑筋的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知道什么？”辟邪凌厉地看了兄弟一眼，“你不是早就沦入魔道了？”
“呵……我怎么不知道？”银发男子笑起来了，手指虚空一划，止住了半空零星的雨点，“五千年前，我同样眼睁睁看着大西洲沉入海底！云荒只是一夕间沉没，而大西洲却是裂变了十多年、才逐步完全消失！我无能为力……我是神，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我的苦痛会比你少？”
辟邪抱着昏睡的萧音，忽然一震，抬头看着成为邪魔的兄长。
饕餮……九兄弟中最骄傲的饕餮，屈身成为黑暗保护神、也是经历过无数波折的吧？
“但是，生死如昼夜更替，都是天道——连你我都必须顺应。”饕餮脸上那种玩世不恭和冷嘲热讽的表情消失了，手按在心口，脸色肃穆，“死去的人，会有他们新的去处；而消失的文明，也会有新的文明涌现代替——时间在流逝，历史也在继续，你我都无法阻挡。辟邪，你实在是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去做了邪魔！”辟邪抬起眼睛看着兄长，应该是内心也在激烈地挣扎翻覆，黑眸居然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忽然厉声，“我抓着云荒不肯放手，至少从不阻碍这个世界的进程！你呢？不能守护大西洲、就不惜隐身于黑暗？大哥他们守护着如今的七大洲，居然没有杀了你？”
“呵，呵。六弟，你原本个性就放不下，如今居然越发胡涂了——”银发的饕餮笑了起来，“神魔从来都是并存和相互转化，如昼夜流转不息，推动世间前行，何谓‘阻碍进程’？你这样试图延续残梦、才是一种阻碍！”
说到最后六个字，饕餮讥诮冷嘲的声音忽然沉厚，宛如惊雷下击。
辟邪抱着萧音站在林外，忽然间沉默下去，宛如一尊石像。
雨已经停止了，绿化林被方才狂风吹得倒了大片，酢浆草还未开花、就被神魔大战践踏成泥。暗夜里，银发飞舞，饕餮笑着，微微弯腰，对着一边沉默的兄弟伸出手去，邀请：“醒来罢，辟邪！别再为那片死亡的大陆浪费精力，来这边和我一起吧！”
虽然一直不动声色，然而刹那间被点破了梦境，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几千年来所没有的。空茫和绝望如潮水灭顶而来，想要将这位神袛的思维击溃。听得饕餮这样的劝诱，辟邪的手臂都微微颤抖，几乎抱不住怀中的萧音。
“来和我一起吧！我为了寻找同伴、已经费了几千年时间。”察觉到辟邪色动，银发男子薄唇上带了笑意，“辟邪，上天将我们的土地夺走、就是要我们寻找新的可以守护的东西——所以，我做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这个世界并存着阴阳两面，神魔之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哪一边才不会再感到空茫和无措，可以抓住真实的‘存在’。”
“真实的存在？”喃喃地，辟邪重复了一句，依稀眉目一震。
“是的，真实的存在——不象云荒那个虚幻的死亡国度。”饕餮继续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微笑，“这个肮脏的浮世里，所有救赎、守护、谦让都是假的，唯有罪恶，才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守护这份真实罢！”
辟邪眉间依然有迷惘混乱的表情，然而兄弟的劝说慢慢起了效果，他看着意气飞扬的饕餮：“你找我就为这个啊……可这些年来，你过得很快乐？黑暗里也有可以快乐的东西么？”
“当然，”饕餮嘴角浮出笑意，“你不知道人心堕落在黑暗里的时候，可以产生怎样的扭曲和快乐——那种腐蚀般的快乐，就算你是神袛、只要舔尝一点点，都会觉得不得了呢。你为那个破云荒已经苦行了多年吧？别拖身边这个女人下水了，再下去她的脑子就要毁了。干脆和我一起归于黑暗吧！”
他的手向前伸着，人还在林中，手指却伸出了树林边缘、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这是来自黑夜里的邀请。
饕餮说得对。他一直只是在做一个一厢情愿的梦罢了，或许云荒上那些死灵魂也不愿如此被困在编排的梦里，宁可早日解脱……这个梦，是不是真的该醒了？他自己或者无所谓，可为了一己的梦想，却要葬送萧音十年的青春和灵气、以及将来艾美的人生和喜悦？那片死亡大陆上，已经有了太多的活死人吧……云荒，是不是真的有苟延残喘的必要？
辟邪沉思着，却是不由自主地向着林中走去。
那里，饕餮看着走向黑暗的兄弟，眼睛里有隐秘的喜悦，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
“辟邪……辟邪，”在即将踏入那片绿化林的时候，忽然怀里有个声音叫住了他。萧音脸色苍白，睁开眼睛，忍住了脑中的剧痛，看着他，喃喃：“不要去……不要跟他去……他不是好人。不要…走到暗影里去。”
“沉音！”在紫衣女子抓紧他衣衫的刹那、辟邪眼里的空茫混乱就消失了，顿住了脚步。
饕餮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看着辟邪怀里醒来的女子：这个织梦者在精神力极度衰竭的时候、还能分辨出黑白正邪，阻止辟邪投身魔道？
这般厉害的女子……对于辟邪的影响力更无可估量。如果有她在一日，辟邪只怕是不会断了对云荒和人世光之一面的念头吧？
然而，在邪魔恶念一动的时候，一边的紫衣女子却捂着额头重新倒入了辟邪怀中——方才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几句话，脑子里就痛苦得如同刀子在绞！她无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使用了云荒古老的咒术后、她的脑子就陷入了混乱和空茫，痛得仿佛要裂开。就像一台数据外溢的计算机，已经到了系统崩溃的时候。
“辟邪……辟邪……好、好难受。”再也无法忍受，平日好强的萧音用力掐着自己的头颅，断断续续地低呼，“脑子里……脑子里有刀子在绞！好痛……好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脑子里好像都空了！”
“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大惊脱口，辟邪用力拉开了她锤打自己头颅的手。然而萧音的手指痉挛着，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头脑中真的有刀在搅动。
看得如此情形，饕餮笑起来了，依然是讥讽的：“是的，她以后再也不能用脑子思考什么了——十年的织梦者生涯、加上刚才勉强使用的那个九字大禁咒，她的脑子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辟邪，你透支了这个可怜凡人的精神力，你将她毁掉了！”
“胡说！”辟邪反驳，却看到萧音苦痛地抱着额头，脸色苍白得如同死去。
饕餮看着思维接近崩溃的女子，眼里有冷光：“跟你说过，蝼蚁是承不起‘创世者’这种工作的——你想引导一个凡人用神的思考方式去支配大陆？真是开玩笑……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应该知道的东西。就算是织梦者、迟早也要发疯！”
“辟邪，辟邪……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手腕虽然被扣住，然而剧痛让萧音不停地挣扎，将头抵在辟邪的胸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帮帮我……帮帮我！我受不了了……脑子里……脑子里那把刀子在绞！快救我！”
“沉音，沉音！”顾不上饕餮的冷嘲热讽，辟邪将手覆盖上了萧音的额头，试图平定她的挣扎——然而，刚一接触她的额头、他的手就被震了开去！
多么可怕的念力……在这个混乱苦痛的头颅里，往外涌动着多么巨大的念力！
一个凡人的小小头颅里，竟然积蓄了那么多的精神力！
辟邪震惊地低下头，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萧音的眼睛、眉心、额头透出来。不顾她苦痛的挣扎惊呼，一点点的透出、汹涌而去，仿佛头颅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散逸、消失，带走女作家的思考和创造能力。
“很痛……救救我！救救我！”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通宵不睡的工作后更显憔悴。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想要用力抓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思想的混乱，然而看着他、她的眼睛却慢慢失去了神采，从苦痛混乱渐渐变成空洞茫然。
“沉音！沉音！”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辟邪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凝聚她的神志，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凭空一划——夜里陡然闪出了幽蓝色的光，林外的空地上登时出现了一个结界，将他们笼罩。
那些从萧音身体里溃散出来的神志、也被结界所拦截，无法散逸。
辟邪单手制止了她的挣扎，将萧音靠在怀里，左手平伸出去——结界中那点点金色的光被无形的力量摧动、竟然渐渐往他手心凝聚。
“做的挺熟练嘛，”在辟邪竖起手掌、将收集回来的神魂重新压入女子眉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饕餮冷嘲的声音，“她不是第一次精神崩溃了吧？如果不是靠着你这位‘助手’的强行恢复，大约几年前报纸上就会出现著名作家精神错乱的消息了吧？”
辟邪的手指点在萧音眉间，将溃散的神志压入她的脑中，用咒术平定着她再度溃散的精神世界——手下传来如巨浪汹涌的反抗力，激烈混乱超过以往任何时候。沉音的脑子，真的是已经再也无法负担这样的负荷了。
紫衣女子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脸色却苍白如死。有一个刹那辟邪屏声静气、不敢确认怀里的人是否真的平静下来，还是最终的神志溃散。
然而虽然脑波散乱，心脏却还在微弱急促地跳动，证实着生命存在的迹象。
那个瞬间辟邪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按在萧音眉心的手指也在不停地发抖。他忽然俯下身，将那具苍白疲惫的凡人身体紧紧抱入了怀中，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尘埃消失不见。
“何苦。她虽然有织梦者的天赋，却终究是个凡人。”身后传来同胞兄弟的声音，饕餮的眼睛闪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却收起了一贯的冷嘲热讽，“对我们来说，她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何苦……放她走吧。她是那样的痛苦，她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她是很辛苦……很辛苦……”辟邪茫然地喃喃，想起那么多年来她的压力和痛苦，歇斯底里的发作和一次次的试图自杀，“不能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我也救不了她。”
“下一次，她会变成毫无思考能力的白痴。”饕餮毫不留情地补充，“如果你不及时放走她，她精神崩溃后便会成为疯子或白痴——你应该知道，织梦者的潜能、最多只能支撑十年。而眼前这个凡人已经透支。”
“不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辟邪忽然抬起头，看了银发的饕餮一眼，眼睛陡然变成了蓝色，“给我滚开！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也别想我会跟你走！”
“你在怨恨我，是么？”对着杀气，饕餮却笑起来了，带着看穿人心的讥讽，“的确，如果不是我贸然造访、打扰了你们二人世界，你至少还可以和这个凡人多待三个月——三个月。多么可笑……不死的神袛，居然为了一个眨眼都不够的时间而愤怒！”
“我为什么要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神，”辟邪忽然却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眉间扬起一丝冷笑，看了兄弟一眼，“饕餮，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身上带着死亡和黑暗的味道——我从一开始就发觉了。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吧？”
辟邪默不作声地抱起了昏聩的萧音，蓦然腾空离去，消失在林后。
“饕餮，你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伴随着依稀的风声，他给兄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银发的男子唇边的笑容忽然冻结，定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温雅沉稳的辟邪那最后一句话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脏——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是的，是的，在大西洲沉入海底的时候，他作为守护神袛曾用尽了所有方法对抗天地裂变，最后耗尽了所有力量，和那个沉没的大陆一起死在了深深的海底。
他在五千年前已经死去。只是和云荒上那些一夕死去的人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真像，而一直试图延续着残梦吧？
所以他隐入了黑暗，不惜和腐烂、罪恶为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他其实早已经死去……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是无穷无尽的寂寞和孤独，穿行在黑夜里，没有一个同伴。
所以他才会寻找辟邪。并不是如他宣称的那样，仅仅为了寻找同伴；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嫉妒辟邪的——嫉妒他依然拥有梦想，依然有着相依为命的织梦者。他是尚未死去的一个，因为他的生命在守望中延续。
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将其所有的一切粉碎！
点破辟邪的梦境，击溃织梦者的神志，彻底的毁灭苟延残喘的云荒……他要将辟邪至今以来赖以活着的所有东西粉碎，让那个一直沉静孤独的兄弟和他一起沉沦到黑暗中来！他要看着辟邪如何和他一样挣扎在人心罪恶堕落的泥潭里，如何在毁灭中获得暂时的满足。
他们都曾是守护生灵的神袛，却不得不沦落在暗影里。
饕餮忽然冷笑起来，将手缓缓插入自己的身体——腐土般的身体居然是虚无的，银发的男子将手插入心口，挖出了一块心脏模样的东西。那只是冰冷的土石，不会跳跃、也没有温度。他这个身体，早已随着遗失大陆一起成为化石。
“不错。我早就已经死了……”嚓的一声，那颗石化的心脏在手里成为齑粉，饕餮冷笑着喃喃，眼睛里却有阴暗的光，“可是，为什么你还活着呢？辟邪？”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九、
“怎么忽然间外头风雨这么大？”九点半，艾美恼怒地抹开了泼到作业本上的雨水，站起来关上了窗，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哗乱飞，幸亏她一早就用萧音送的那块云荒石雕压住了。
关窗的刹那，她看到漆黑如墨的夜里，半空一道金色的电光掠过。
奇怪的是，那道金色的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腾起的。
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惊，她站在窗前怔怔看着，不知道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样大的风雨，不知道何时能停。明天她还想去萧宅呢。
闪电掠过的时候，她没有发觉、自己颈间挂着的那块古玉微微发亮。
“小美。”在她站在窗边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招呼。一惊回头，看到的却是站在门边的大伯，正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大伯今晚先回宾馆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啊？”她诧异地连忙过来，“外头这么大的雨，大伯还要回去？”
“就是啊，”母亲跟着走上二楼来，手里拿着新的毛巾被褥，一起劝说，“真的不如住在这儿一宿。反正也是自家，房子也大，外头忽然刮风下雨的，从郊区回市里也难。”
“是啊，大伯，九点半了，外头也没有公交车可以回城了。”艾美诚心诚意地挽留，对这个大伯心里很是敬慕，“你留这里住一晚，我还可以跟你聊聊关于云荒的事呢。是不是，老爸？”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刚走上二楼的父亲说的。
然而父亲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兄弟。
“不行不行，我和人约好了要回去的。晚上我还有事，不能不回宾馆，有车来接我。”大伯笑着，拍拍艾美的肩膀，“小美好好念书，将来大伯送你去美国深造。”
“嗯。”心花怒放，艾美应了一声，握着脖子里挂的古玉，“谢谢大伯！”
大伯看了一眼她脖子里的挂件，忽然间眼里就有意味深长的光。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问，只是笑着告辞：“该回去了，那边四海财团有车来接我。”
“哦，那有机会再来吧。”父亲居然也没有挽留，只是对这个久别重逢的亲兄弟如此淡然，“等到云荒有勘查新进展，别忘了告诉我，一起探讨一下。”
“一定。”大伯笑着拍弟弟的肩膀，一起走下楼去。
果然已经有车来接了，静静泊在门外，大伯转身和兄弟一家寒暄了几句就开门坐了进去。艾美看着花园门口那一辆银白色的轿车、以及车头上的纯金标志，咋舌：“哇，四海财团！真的好有派头……就是他们出资考察云荒遗址？”
“快十点了，早点写完作业去睡觉。”艾美一起下楼送客，母亲瞪了她一眼，呵斥。
少女吐了吐舌头，握着胸前那块古玉跑上了楼。
窗子没有关紧，书本被吹了一地，她连忙过去关窗，却忽然愣了一下——只是片刻，外面那么大的风雨居然一下子平息了。
夜色静谧得有点反常。
“艾宓博士。”刚坐入司机旁边的副座，就听到后座上有人冷淡地招呼，“事情办好了？”
又是这个可怕神秘的声音——自从自己第一次挖掘失败，考古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忽然响起在暗夜里：要求他以灵魂作为代价，换取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走投无路的考古学博士答应了，从此，幸运之神就一直没有离开。
从挖掘出大西洋底的亚特兰迪斯遗址、惊动国际考古学界开始，他每一个考古项目都犹如神助，从未落空，十年后就成了世界考古学第一人。
那一切，其实只是因为暗夜里这个声音将所有遗落的历史真像都告诉了他。
那个暗夜里的声音，有着操控一切的冷意——而现实中，那个可怕的人有着另一重更显赫的身份：四海财团幕后最高的决策者，只手可以支配上亿万的资金和人力。
甚至这个考察挖掘云荒的动议，就是这个神秘人提出的。那个人，居然有能力将被世人是为痴人说梦的项目、变成国家许可、政府参与的重大项目。
“主人，”博士镜片后的眼睛忽然凝重了，不敢回头，只是恭谨地回答：“我已经如您吩咐，将那个古玉交给了小美。”
“呵……很好，有了这个打开异时空的“钥匙”，新的织梦者看来马上要提前苏醒了。”黯淡的车内，一头银发闪着华丽的光，男子手按着肋骨，似乎有些受伤，冷笑，“该死去的就让它死去吧！辟邪，你还做什么白日梦……”
“主人……”顿了顿，艾宓博士终于鼓起勇气，询问这个神秘人，“小美……不会出什么事吧？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该不会劳动您大驾吧？”
“艾瑟博士，你担心了么？”暗夜里那个银发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的侄女儿可不是普通孩子，她是一个织梦者——看吧，拿到了云荒古玉，今夜她就要提前苏醒了。提前的苏醒，将打破这个梦境。辟邪啊辟邪，我看你怎么应付这种局面。”
时钟敲响九点半的时候，辟邪抱着萧音回到了居所。
华丽的吊灯微微晃动，桌上摊着一尺多厚的稿纸，而三扇窗户一直都紧闭着。如此熟悉的房间布置——那是十年前他和萧音定下契约后，按照她的要求幻化出来的房间。十年内，她从十八岁的高中小太妹变成了风姿动人的女作家，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爱好和口味都有不小的变化，可这间房子的布置却始终未曾大动。
她说：这世上至少要有一个地方，要让自己闭起眼睛也能知道一切。
她需要安全感和稳定感——在每日都面对着一个虚幻无常的世界时，她却尽力在身边的事物上寻求可以稍微让她感到放松和安定的东西。凡人和创始者的错位、让她经常有混乱和空茫的感觉。
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他让萧音躺回长藤椅上，取过驼绒披肩盖在她身上，凝视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
那样脆弱的一个生命……最多只有一百年，而且时刻受到病痛、灾祸、感情和世情的牵制和折磨。在凝望了这个世界上万年的神袛看来，这样的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短暂。然而，这个蜉蝣般的生命，在一眨眼的时间里、竟能创造出如此瑰丽无比的世界。
就像方才那一道刹那割裂黑暗的闪电。
“辟邪……”在他用术法平定她神志的时候，她醒过来了。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他，忽然吃惊地脱口：“刚才怎么了？我又昏过去了么？怎么你肩上在流血？”
辟邪微微笑了笑，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些年来，每次萧音出现精神崩溃现象后，随之而来的都是短暂的失忆。这，也是人类对自己的本能保护吧？如果不是及时遗忘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萧音十年来根本无法支撑下来。所以现在的她，恐怕已经忘了片刻前和饕餮遭遇的那一幕，也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
“我感觉很不好。”萧音用手指压着额角，喃喃。
“头还痛？”他将手掌覆在她额头。
萧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痛了。只是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辟邪，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饕餮和他在九天之上战斗，四方风云涌动，海天龙战其血玄黄。而作为凡人的她情急之下居然使用了九字禁咒，重伤了神袛。她在那一刹、为了他的安危，不顾一切地超越了人神界限。
那一刹那她是爱他的。而她爱他也只那一刹那——人的生命对神而言，不过一刹那。
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亘古的时空。
然而她终归将他遗忘。或许，忘记了，反而更好。他知道那一刹那她心绪紊乱头痛欲裂的痛苦——她无法面对这样错乱的时空，无法思考出逾越人神限制的方法，那样的重压让她原本快要枯竭的精神更加剧烈波动不安起来。
“没什么。”辟邪看着她的脸，最终只是淡淡回答，“你送艾美出去的时候，忽然晕倒了。”
“又晕倒了？”萧音闭着眼睛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或者发疯了？我觉得脑子快要不行了，里面乱成一团，一想东西就头痛——我好像撑不过三个月。看来我无法顺利完成和新织梦者的交接工作了。”
辟邪没有说话。很多时候，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要看看爸妈和弟弟……”萧音躺在藤椅中，忽然道。
“嗯。”他不忍拒绝，站起来走到了客厅那一排窗子前，伸手打开了居中一扇。
红木雕刻的窗子打开来，然而外面不是漆黑的夜色，居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客厅——这个房间外面，还有另一个房间？！
然而萧音丝毫没有惊讶，只是从躺椅内抬起头，静静凝视着窗子另一边的欢乐景象。
大厅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一个少年晃晃荡荡地从卧室出来，拉开了冰箱的门寻找食物。一切都很平常，很温馨，如世上千万个普通家庭。
“今天去晚了半小时，结果就没买到明虾。”老妈一边看着三流言情剧，一边唠叨。
“明天买也一样。”继父拿着报纸看上面体育版，随口应对。
“不行，小音刚写信回来，说她三个月后就要从国外念完书回来了——她最喜欢吃明虾，我得好好烧才行。”老妈一边磕瓜子，一边认真道，“全家就她爱吃虾，结果她走了我好几年没烧，都忘光了。”
“老妈就只疼姐姐，”搜到了牛奶的弟弟满意的回头，吐舌头，“每天都唠叨她。”
“一边写你的论文去！”顺手抓起桌上报纸扔过去，老妈笑骂，“你看你姐姐都在国外念出了博士，你念个国内二流大学、还要推迟毕业！你姐姐回来，看不骂死你？”
躲着母亲掷过来的报纸，弟弟抓着牛奶扭身子，笑：“哪里，姐姐最疼我……”
仿佛看着另一幕人生戏剧，泪水忽然从女作家眼里滑落。萧音静静看着窗子另一面的空间，看着十年未曾见面的亲人，忽然喃喃：“我要回家……辟邪，我要回家。”
辟邪的手一震，窗子重新关上。一切都消失了。
这三扇不能打开的窗子，连接着不同的时空，只有神袛的手才能打开——第一扇、也就是艾美无意打开的那扇，直接连着外面的同一时空；而第二扇，则通往同一时间里的任何空间，无论是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浮现在面前；而第三扇，则是能回溯和跳跃于任何一个宇宙时空的轮回之窗，连接着千年覆灭的云荒世界。
那么多年来，萧音就是从第一扇窗子里看外面的世界，从第二扇窗子里得知家人的音讯，也从第三扇窗子里看着云荒的一切、编织着梦幻的王朝。
她生活在这样一个扭曲诡异的时空裂缝之中。
“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名望、利益、地位……‘沉音’所有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要回家。”定定看着那一扇关上的窗，萧音脸色苍白，梦呓般地喃喃，“辟邪，那时候我很蠢……十八岁的时候，我被你摆到我面前唾手可得的名利财富迷住了眼睛。可现在，我要回家。我好累，我要回去吃明虾。”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你觉得，当初我骗了你？”
“没有。我从不指责你——那个契约的权利和代价，你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萧音微微叹息，试图挣扎着坐起来，“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清楚这世上什么东西才是真正重要。——事实上，如果回到十八岁，我还是会和你签这个契约……”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在苍白脸上一闪即逝：“因为很高兴能遇到你，哪怕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音从藤椅上坐起身来，转头看着辟邪，忽然再次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没有。”男子平静地看着她，回答。
萧音的手指压着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气，抬头看着客厅里的挂钟，下了一跳——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记得送那个小姑娘艾美出门的时候，还不过六点吧？她一声大叫，转身拿起了笔，一手急急铺开了稿纸。
“辟邪，辟邪，快给我念昨天写到了哪里。”她一边胡乱把长发扎上去，一边对着助手叫嚷，“糟了，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了！我今天还没写一个字——这回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让非天那家伙抓狂去也罢了；可是伽蓝神庙里的长老们接不到我今天织的梦，云荒那些人新的一天怎么过？一过凌晨、昨日我编织的梦之卷就用完了！”
翻着大堆的稿纸，萧音的眼神转成了工作时间特有的狂热，完全忘了是对神袛说话，只是吆五喝六的支使辟邪：“泡咖啡，泡咖啡！把灯全打开啊，这么黯我都要睡着了！”
然而，辟邪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刚铺开稿纸的萧音诧异地看着助手，“你想罢工？你都罢工，我真的不写了啊！我不管你的云荒了啊。”
“你写写看？”辟邪忽然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算了，别勉强。”
“怎么？你真以为我脑子坏掉写不出来了啊？”萧音白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时钟，虽然没有写东西的感觉，依然强自按捺着心绪、低头看昨天写到的那一段。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
——奇怪，这一段的笔迹，明显不是自己写的。翻着最后一页，萧音陡然明白过来：哦，这是那个叫做艾美的小姑娘，下午在纸上留下的涂鸦。
“哦，写的还不错的样子嘛。”她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稀疏的行间插入一些句子，修改着那个女中学生写的段落，一边沉吟着如何保持大的架构不变的同时、丰富和细化人物的言行举止。
然而刚一开始思考，脑子就裂开一样的痛起来！
那种刺痛是激烈而迅速的，仿佛一根长长的钢针一下子从太阳穴贯穿了整个脑颅，将她刚刚浮凸的所有宏伟蓝图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萧音刚写了几个字，手中的笔啪的掉落，忽然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将额头撞向书桌。
“沉音！沉音！”显然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辟邪早已走到她身边，立刻从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同时一只手迅速摊开在桌上，挡住了她额头撞落的方向。
“沉音，沉音，镇定一点！没事的！”萧音的额头重重撞在辟邪手背上，然而他根本不觉得疼痛，只是抓紧了怀里挣扎的女子，将她苍白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同时一把阖上了案头的草稿本，不让她再看到那些与云荒有关的文字。
萧音的挣扎渐渐减弱，伏在他怀里不动了，然而肩背依然有细微激烈的颤抖。
辟邪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平定着她脑海中沸腾翻覆的思绪。
“辟邪……辟邪，怎么回事？”萧音伏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隐约带着恐惧和痛楚，“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真的不行了！我没办法认真想事情……一用力想，脑子就……”
“别想，别想了。”辟邪站在她身后，将萧音的头抱在怀里，轻轻叹息。
萧音在他怀里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依然诧异：“怎么回事？我、我怎么忽然间就不能思考了？白天还好好的！送艾美出去的时候是六点多，我昏过去了五个小时？辟邪，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辟邪无语。许久，他才蹲下去，平视着萧音的眼睛，轻轻回答：“你再也不能写东西了。”
“什么？！”女子的眼睛陡然睁大，抓紧了他的肩膀。
“你的脑力、透支得太多了。”辟邪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声音保持着平静，“我想你以后最好少思考，更不要再试图写和云荒相关东西。你最好把一切都忘记。”
“什么？契约上明明说、十年后，能让我身心完整地回到这个世界里去！”萧音紧紧抓着助手的肩膀，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肌肤，“现在十年快到了，你却对我说、我的脑子不能用了？我要变成一个不能思考的白痴？”
“按原来的打算、十年期满，你剩余的精神力还足以维持普通人的生活，”辟邪一动不动，任她掐着自己的肩，“如果没有饕餮那家伙打岔，你可以平安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什么饕餮！”一个巴掌清脆地落到辟邪脸上，“骗子！”
或许因为精神力的衰竭、萧音不能自控地暴怒，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你骗我……你骗我！竟然要毁掉我的脑子……辟邪，你为什么要夺去我思考的能力？你难道怕我契约完成后再插手你的云荒？你怕我再使用织梦者的精神力，是不是？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所以你要毁掉我！”
“根本不是这样。”那一掌下去、辟邪眼神稍微起了一些波动，分辩。
“不是你还有谁！”萧音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神！除了你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夺去一个人的思考能力！”
她回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只是一瞟、念头一动，脑中又是一阵剧痛。绝望和愤怒笼罩住了女作家，想也不想、她随手抓起一叠稿纸，用力撕了个粉碎！
“还你！还你！都还你！”厚达一寸的稿子根本无法撕碎，萧音徒劳地撕扯着自己多少个日夜写出来的文章，将残篇扔到神袛脸上，“你的云荒、你的子民、你那个沉睡在水底下的大陆！不过是些废纸架构起来的梦，都还给你！”
华丽无匹的房间内，碎纸如雪般纷飞，辟邪一直不动声色的脸也变了，然而依然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冷冷看着失态的女子：“沉音，你这个样子、活像个发疯的泼妇。”
被那样的语气愣了一下，萧音看着脸色铁青的辟邪，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不错，你吃惊了？这些年来你要我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要我沉下心来代入另外一个时空——可我本来就是个小太妹，本来就是！我不过在忍受，忍受十年的契约！你以为你真的改造了我、买断了我的灵魂？”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买断你的灵魂。我只是要借助你的天赋。”辟邪脸色慢慢苍白，看着纵声狂笑的女子，“不过，既然你一直在压抑自己，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契约可以提前结束，你不必再忍受。我送你回去。”
萧音忽然怔住，然后斩钉截铁的回答：“对，送我回去，在我没有发疯之前！”
她拿起下午艾美写的那几张稿纸，放在眼前静静地看——别人的故事无法引起她头颅中的痛苦，看着看着、纸上一页风云变，仿佛千年的云荒再度活了起来。
这个早已沉没的虚幻国度，一直只是靠着织梦者的力量延续。
厚厚的稿纸散落一地，那些梦的碎片在灯下泛出淡淡的冷光，仿佛十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地残雪。辟邪就站在这个破裂的梦里，对着因为失去记忆和思维能力而绝望愤怒的萧音——十年飘忽如一梦，在神一眨眼的时间里、凡人便已经衰老？
他想说什么，然而墙上的挂钟陡然敲响了十二点。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
一记连着一记，钟声绵长清冷，仿佛回荡在看不到底的时空中。谕示着新一天昼与夜交接的来临。
在最后一记钟声响过之后，客厅的第三扇窗子忽然透出了淡金色的光！——非常奇异的景象，分明是外面是漆黑的夜，可窗子居然透进了光！光线由弱而强，慢慢变幻。
金光中，第三扇窗子忽然消融了。
辟邪的眼睛注视着那扇在零点钟声里悄然打开的窗子，神色严肃。萧音也不闹了，安静了下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纤细的腕上金色镯子叮当脆响，回应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光忽然大盛，湮没了室内的一切。
那一瞬间萧音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睛，避开那轰然盛放的金光。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子已经消融了——窗外浮现出一个绚丽崭新的世界：
这里的凌晨，正是那一个时空的黎明前夕。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她用心力描绘了无数遍的云荒大陆。这般宏伟宽广、看不到尽头……萧音看着窗外的那片黎明前的大地，忽然间有一种激情和自豪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睛都微微湿润了：那便是云荒！她一手创造的云荒！十年来，她以个人之力支撑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延续着这个世界，用尽了所有的心血浇灌着这个本已死亡的国度，让一切在虚拟中延续。
那里的一切、每个国家和民族，都仿佛是她身体里孕育出的婴儿。
那个瞬间，创世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她忘了片刻前云荒给她带来的伤害。
窗子里的景象不停变幻，镜头由远而近，向着大陆中间凝聚。云荒的中部，是连绵万顷的镜湖。黎明前的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竟然一直堆到了九重。那便是云荒中最大宗主国“空桑”的帝都伽蓝城。
城市正中，一座庞大的白塔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飞鸟难上。白塔底层的基座占地已有十顷，塔身一路上来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顶上依旧有二顷的广大面积。
窗外的景象继续变幻，镜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集中……最后按照一贯的规律，沿着伽蓝白塔旋转了一周后，定格在白塔顶端的神庙上，然后，一切都慢慢拉近了——
神庙的门早已打开，圣女带着神官们匍匐在九重门之后，恭谨地等待着什么。
金光湮灭的刹那，圣女抬起了头，将双手按在额心，恭恭敬敬地睁开了双眼，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一对男女，用吟唱的方式吐出了字句：“长夜已尽，黎明将至，好梦未醒。伟大的神袛啊，请赐予云荒新的一天！莫让一切，消失在太阳升起之前！”
圣女抬起空洞洞的眼睛时，萧音只觉心里一窒——明明也是死去了多年的冥灵，可这位伽蓝神庙里最高贵圣女的眼里、依然透出无边无尽的渴望和虔诚：那是对生命延续的渴望，以及对神袛无比的虔诚。那是一群完完全全的殉道者，将身心都奉献给了神。
而他们的眼神，每夜每夜的出现在零点的窗中，透过时空注视着她和辟邪，让萧音不自禁的微微颤抖——她不过是一个凡人，无法如辟邪那样、安之若素地承受这样的目光。
“圣女，”辟邪站在窗前，用俯视的角度开口说话。那一刻、他的眼神和语气，完全区别于平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而完完全全是——神袛的口吻，只手翻覆着生死，“请伸出你们的手来，承接新一日的‘梦之卷’，守护新的云荒。”
“多谢神的恩赐！”神庙里所有神官齐齐跪拜，重复着这每日的仪式。
萧音忽然间有些惶惑起来：新一日的梦之卷？今天她根本没写一个字，哪里有新编织的幻梦可以给那些云荒上的神官？辟邪又不是织梦者、如何能如此轻许承诺？
然而，她正自惊讶，辟邪却声色不动地扬起手来，唰唰的轻响，几页稿纸从他手心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浮上了半空。
萧音忽然呆住了：是那几页！那个小姑娘艾美下午涂抹的几页稿子！
织梦者还在惊讶，神袛的双手展开、已经开始了“化梦”的程序——用他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将凝聚了织梦者精神力的文字缓缓化为梦之卷！
薄薄的稿纸浮在辟邪手上，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所摧动、A4大小的纸张居然慢慢延展开来。变大、变薄……最后仿佛变成了一卷无边无尽的长卷，如同云一样流向打开的窗子。辟邪的手托着那片云，手指却急速地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咒。随着他手指划过的方向，流云般的长卷忽然一震！
梦幻般的奇迹出现了——稿纸上的字发出了淡淡的光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字从长卷上浮凸出来，立在虚空中。神袛的手指间操纵着翻覆天地、幻化万物的力量，那些字在半空渐渐改变、活动，竟然变成了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
干旱、流民、火灾、奸细、祈祷……仿佛被灌注了生命力，所有一切都活过来了，演绎着那薄薄几页纸上所书写的一切悲欢离合。那是合书写者和神袛之手、所编织出来的幻梦。
长卷从辟邪手中如云般流入了另一个时空，附带着上面的足够支撑云荒一日的生命力。
织出的金色的梦，从开启的天眼里流下来，落入伽蓝白塔顶端。伽蓝神殿里的圣女虔诚地伸出手，去接虚空里传来的梦之卷轴，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神官——为了维持那个死亡大陆的虚幻生存迹象，需要更多的神官来处理和分派这些梦之卷，将这些梦洒落四野，融入云荒上尚在沉睡中的子民心里，编织出新一日的虚幻生活。
“多谢神的恩赐——云荒因您的意志力而延续。”
圣女雪白的双手捧着从苍穹绵延而下的金色卷轴，用虔诚的声音感谢着神的恩典。从伽蓝白塔顶端的神庙仰视上去，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穹风云涌动、流云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操纵着，向着神殿顶上的某一点凝聚、旋转、吸入，消失在一个漆黑莫测的洞中。
而那个黑洞的另一面，浮现的是神袛的脸：英俊、沉静、威严而高不可攀。
然而，俯视着白塔和茫茫大地，天穹中神袛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悲悯，开口：“你们……觉得过着这样的日子，真的算是‘活着’么？”
“神？”第一次听到神袛在化梦之外开口说话，圣女震惊地抬头，她身后的神官也一起抬起了头——神也会问出这样的话？神也动摇了么？千年前，那一场灭顶之灾来得太突然，无数的生灵死亡在刹那。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绝望、哀求和祈祷的力量是惊动天地的，作为云荒最后一任圣女的她也冲入了神庙，对着神像一刀刺入心脏，用圣洁的血液向守护神提出了最虔诚的祈祷：请守护云荒……保佑子民……请神延续这片大陆的存在。
那一刹那，垂死的圣女抬起头，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像眼里、陡然滑落血红色的泪水。
神袛被那样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和祈祷打动了，不惜逆了天地轮回、伸出手庇佑了这块本该死亡的土地。
此后的几千年里，伽蓝神庙的圣女和神官协助着天神辟邪，在深海这片沉没的大陆上造出了结界、编织着幻梦，用所有力量延续着沉没的云荒大地上一切已死的生命。
然而，几千年的苟延残喘后、面对着筋疲力尽的圣女和神官，云端上的神袛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迷惘，注视着黎明前沉睡的大陆。
“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蝼蚁、都希望能活下去！”圣女抬起眼睛，庄重而虔诚地望着云端的神，“我们仰赖您的庇佑而生存——如今，您竟然要舍弃我们了么？”
神袛黑色的眸中，陡然闪过了一阵茫然和苦痛——那，竟是凡人才有的脆弱。
“神？”圣女震惊于云端那双眼睛里的变幻，脱口惊呼。
然而，只是一眨眼、天幕风云涌动，天眼闭合，神袛的脸已经消失无踪。
窗子阖起的时候，数张稿子从半空颓然坠地——化梦已经完成。
萧音诧异地看着辟邪，看着他第一次对窗外的异世界提出那样的诘问。
在窗户关上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血红的泪水，从这个神袛的眼中滑落。她充斥着愤怒烦乱的心里、陡然便是一惊，然后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她坐在一地的碎纸中，怔怔看着这个落泪的神袛，眼里闪过了复杂的表情。
天意从来高难问，现在她知道了：辟邪……原来也是会痛苦和迷惘的。
她扶着自己混乱空白的额头，发出了低低的苦笑。
“辟邪，不用担心。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她比我更有天赋，定然能给你一个更好的云荒。”她走过去，捡起了那几张稿纸，平静地轻声道，“你尽可象当年引导我一样、引导她成为合格的织梦者。《遗失大陆》可以由她来续写——你的云荒，必将延续下去。”
她忽然不再恨他，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安慰，感觉到辟邪刹那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萧音，眼神复杂。片刻之前、这个织梦者还在暴跳如雷，为了思维能力的丧失而对着他咆哮叫骂——可此刻，萧音的眼睛完全平静了，从容而温暖，带着悲悯和包容一切的光亮。十年的织梦者生涯、竟然让这个凡人的心达到了接近于神的空明纯净。
十年中，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一颗心所吸引吧？
一个时陷迷惘的神袛，居然需要一个凡人的安慰和扶住。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最终将这样的心和脑毁掉……她已经无法负担。一个生命脆弱的凡人、终究不能长时间的接近神域，超越人神的力量限制。
“我爱你。”他忽然忍不住抬起手、将这个苍白憔悴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叹息，“沉音，我真的是爱你啊……可是，我怎么才能够在保有云荒的同时不毁掉你？我要送你回去了……在你彻底毁掉之前，我要送你回去。”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一、
异时空之门打开、神袛化梦的同时，另一边的艾美却刚写完作业进入了梦乡。
案头摆放着下午萧音送的云荒石雕地图，脖子上挂着大伯送的古玉挂件，她心满意足地入睡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还握着那块温良的辟邪古玉。
——刚进入梦乡的少女、丝毫不知道自己下午的涂鸦，刚刚通过神袛的手、被织成了幻梦，流入了异时空的云荒。
长夜慢慢，她睡的香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隐约听到了楼下客厅里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
午夜两点？
虽然睡的迷糊了，可是刹那间她心里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流过，陡然全身绷紧。两点！又是那个时间！心里模模糊糊有什么声音喊了一声，将熟睡的少女惊醒。
“哒、哒、哒……”黑暗中，门外的楼梯间里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一直走了过来，停止在她卧室的门外。
艾美悚然惊醒了，满身渗出微微的冷汗——楼下的挂钟早已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换成了电子钟，她今天上楼前还特意安心地看了看。可半夜，这个该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半夜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谁这样莫名其妙的天天来到门外？
那个脚步声照旧停在门外，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暗夜里传来了轻微的扭转声。卧室的门把手转动着，静静地打开了。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那一道黑黝黝的门缝和黑暗融为一体，艾美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只看到门外一双狭长冷锐的眼睛，闪着非人世所有的光。这双眼睛……隐约居然有一丝熟悉。
她想大喊，想坐起来，可是身体一点都不能动，冷汗流过她的额头。
门慢慢完全打开了，她依然只能看到浮在暗夜里的那一双眼睛。那般冷锐、深邃、漠然而冷醒，那一瞬间她有了一个奇怪的直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织梦者，我惊醒了你的梦么？”然而，暗夜里的那个人悄然吐出了人的声音，在她窗边停下，看着睁大眼睛僵卧的少女，微笑。他的手在漆黑的夜里覆盖上了少女的肌肤，轻轻磨娑着，从手到脸。
织梦者？什么织梦者？艾美莫名其妙，只觉不自禁的恐惧。
“多么漂亮的双手……多么瑰丽的头脑……”来人在黑夜里喃喃惊叹。那只冰冷的手四处游弋，却并不轻浮，仿佛恋恋不舍地在试探着她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狭长而冷锐的眼睛凑近来了，轻轻赞叹：“一个凡人……内心竟然能有这样瑰丽的世界……织梦者啊，辟邪就是被具有这样天赋的凡人吸引吧？”
辟邪？这个人说辟邪？他是谁，居然认识辟邪么？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双眼睛哪一点看起来熟悉——这双眼睛里的冷光，和辟邪的眼睛居然有三分相似！只是，比起辟邪的沉静高洁来，多了几分阴郁莫测。
艾美心里一震，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赫然发觉自己手心攥着挂件：辟邪古玉？她身体忽然从梦魇般的状态里动了一下，奋力挣扎着、想从这个人的手底下逃脱。
“想逃？是不是？你逃不掉的。你想叫救命？没用，你父母都已经睡得死沉了……”然而那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却有奇异的魔力，一直看到她的灵魂里，轻轻冷笑，说出她脑海中转过的每一个念头，“你想抓起桌上这个镇纸砸我，是不是？”
随着每一句话的吐出，艾美就觉得心里的惧怕多了一分。她所有的动作、在没有发出之前就被钉在了空气里。
这个人……这个说着话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不等她去想这个问题，那个人又抢先开口了：“我叫饕餮……是辟邪的哥哥。”
辟邪的哥哥？
这一段时间来、天天半夜来到她卧室门外的，就是这个叫做饕餮的家伙？辟邪的哥哥为什么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我在等你力量苏醒的时刻……等着你变得具有足够的创造力、能接替沉音成为织梦者的那一刻到来。”黑暗中，那只冰冷的手一直覆在她额上，仿佛汲取了她所有的思维能力，轻轻微笑，“我甚至比辟邪他们更早就找到了你，注视着成长中的你，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那么……这么多年的幻觉，都是真实的么？每夜每夜有人停在身边注视她的幻觉！
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用怕，不要你做什么，”冰冷的手捧起她的额头，暗夜里那一双眼睛更加贴近了，注视着少女愤怒却恐惧的眸子，带着些微的冷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就好了。”
她隐约觉得那个奇怪的人拉起了她的双手，将那个古玉挂件放入她手心，合紧。冰冷的手指停留在艾美的眉心，那种冷意让少女陡然全身一震，精神涣散下去。
那是什么地方呢？白色的河滩……清浅的水静静的流……酢浆草尚未开花，簇拥着白色的别墅。咦，那不是……沉音姐姐的家？她被人拉着身不由己地走着，却无法看到身侧拉着她的是谁。那只手拉着她，穿过了树林，穿过了草地，甚至穿过了紧闭的别墅的门——所有有形有质的屏障，居然对他们来说起不了丝毫的阻碍。
她又一次站在了这个古雅华贵的房间里。萧音和辟邪都不在客厅，不知去了何处。仿佛经历过什么争吵，满地都是撕碎的手稿，其中她看到仅有几张完整的散落在地上——一眼瞥去，竟然是自己下午涂鸦的字句。少女惊呼了一声，想弯下腰去捡起来，却被人阻止了。
青铜吊灯微微晃荡，黯淡的室内，有三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然后她看到身侧那只苍白的手抬了起来，似乎在默数着那一排窗子：
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那只手推开了第三扇窗，她霍然惊叫了一声！窗后是……
那扇窗里透出金色的光陡然湮没了她。少女骇然低下头，看到胸口挂着的辟邪古玉居然也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就仿佛在呼应着异时空里发出的光芒一样！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慢慢融化。
“走吧。”身侧，那只手微微推了她一把，艾美身不由己地跌了出去。
跌入那片璀璨夺目、无始无终的金色漩涡中去。
别墅的二楼，辟邪靠在门上，静默地看着萧音收拾东西。
其实，至少也要等明天那个小姑娘艾美来了、交代了一切才走吧？虽然他有足够的把握，能让这个高中女生成为下一任织梦者，可萧音作为上一任织梦者，总要对继任者有个交代和传承的过程才好。
然而，看着紫衣女子苍白的脸，他忽然不想说任何再加重她负担的话。
“这些，其实回去都有备着的了，”看着女子收拾出的衣物书籍，满满一箱子，辟邪忽然安静地开口，“这里的一切，你回去也能照样拥有——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送来。”
“你以为……我还希罕这些么？”萧音冷笑起来，挥手打落一个缠丝玛瑙香炉——那些她少女时期迷恋过的唯美华丽的小东西。人一生有很多个阶段，而有些事物只在某一个阶段里才存在着意义——比如这只她曾磨了辟邪一个月、他才从异时空的伽蓝神庙里替她取来的香炉。当初是何等的珍爱，如今心境变幻，她已能挥之如弃。
既然她要离开“沉音”的生活，那么所有女作家相关的一切、当然都不在重要。
除了……辟邪。
缠丝玛瑙香炉掉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在落地的刹那变成了淡淡的金光，湮灭。异世界带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一旦毁灭便是毫无踪影了。
“你回去也不用做任何文字相关的职业了——我怕影响你的脑子。”然而对于她的怒气，辟邪却丝毫不动容，安静地叙述，“我会给你安排另外的人生路，你只管放心，回到那个世界后、你的人生必然会繁花似锦，美满安宁。”
“美满安宁？”萧音重重盖上了箱子，冷笑，“是啊，你是神——要你亲自看顾一个凡人的一生，真是浪费了神袛的精力呢，是不是？”
“希望你的脑子经过重整和净化后、不会再有这样乖僻的脾气。”对于她的冷嘲热讽，辟邪似是习惯了，“不然你会吓坏身边的人。”
萧音果然安静了下来，俯下身、手指轻轻扣着箱子边缘的锁扣，长发垂落，掩住了脸。那一刻的寂静，让别墅里有了一种微微的离愁别绪。那一个瞬间，辟邪忽然觉得空气中涌动着什么不对的东西。然而，不等他察觉，忽然听到萧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辟邪，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今晚六点到十一点之间？”
这个第二度提出的问题，让他微微一震。
沉音……一直在念念不忘的追溯着这段记忆的残片么？
“没有什么。”他却是依然安定，淡淡回答，“你不过是太疲劳，昏过去了。”
萧音扣好了手提箱的锁扣，直起了身子，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用手将垂落的发丝掠往耳后：“也好……我也不用力去想了。还是节省一下脑力吧。”
最后填入她携带的行礼箱的，是一套精装版的《遗失大陆》，簇新的一套，里面没有任何标记——证明她是这卷赫赫有名著作作者的标记。她带了十年来的心血结晶回到原来的世界，却不愿再记起她就是作者。她也已经负担不起记忆的重量。
“连夜走？还是明天见了艾美再走？”看着她提起箱子，辟邪终于开口。
萧音不答，只是道：“先帮我把箱子提到客厅里去。”
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然而习惯了夜晚工作的她没有丝毫的倦意，跟着提着箱子的辟邪走下楼去。
看着前面走着的助手，萧音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来，她有时候也不知不觉把这个高高在上的神袛当作普通人支使呢。她有点苦痛地抵住了额角，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刺痛着颅骨：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呢？
她忽然忍不住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忽然间就刺入了深心里？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口。
“怎么？”萧音有些诧异地问，抓着辟邪的胳膊。
然后，她忽然愣住了——有人！居然有一个银发的男子、站在一楼客厅的窗前！
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人是怎么进入他们别墅的？门依旧锁着，报警器没有响，甚至辟邪设下的结界都没有丝毫的破坏，这个银发男子就凭空出现在了客厅的窗前！
萧音抓紧了辟邪的手臂，才没有脱口惊呼。
这个银发的英俊男子，有着天生的诡异气息，隐非善类。
辟邪只是怔了一下，便不做声地伸过手来揽住了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平静。然后，他带着她走下楼梯，将手里的提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直起身来看着那位不速之客：“三哥，你倒是好兴致，半夜来访？”
三哥？萧音怔了一下，再度打量面前这个银发男子——那般眼熟，似是哪里见过？
“六弟，你何必故作镇静。其实你恨不得杀了我吧？刚才我让她思维崩溃，现在又跑到你家里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以你以往的脾气、心里早该气坏了。”银发男子笑了起来，看看他身边的萧音，“怎么，你的女人这么快就要走了？你倒是爱惜她呀，舍得让她在没发疯前回去。”
什么？这个家伙说、刚才是他让自己的思维崩溃？
“你？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脑子是你弄坏的？”萧音大吃一惊，“你对我做了什么？”
然而不等她进一步追问，辟邪却截住了银发陌生人的话头，冷冷：“饕餮，你半夜来这里、到底是干吗？我说过我是不会跟你去做什么罪恶守护神的。”
“你在岔开话题……”银发男子却是饶有趣味地看了看他，微笑：“怎么？她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呵呵，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命来说、在大脑无法承受时及时失忆，也算一种自我保护吧？”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萧音脱口，感觉额头隐隐作痛，“很重要的事么？”
“当然很重要……”饕餮唇角忽然露出了讥讽的笑意，“不然你自己也不会苦苦追忆吧？可惜，那么重要的事情、你只记得一瞬。”
“饕餮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辟邪的怒喝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别墅，“滚出去！”
萧音从未见过温和沉静的辟邪如此震怒，脱口惊呼。在闪电落到肩头之前、饕餮右手张开，掌心六芒星的光芒扩张而出，宛如盾牌般挡住了辟邪的攻击，往后退开两步。黑衣银发的闯入者张开右手挡在身前，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几千年了……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暴怒呢，辟邪。你居然这样怕我告诉这女人她忘记了什么？你居然不希望她记起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多么伟大的神啊……你是真的完蛋了……”
辟邪手指间凝聚着闪电，眼睛因为盛怒而变成了血红色：“给我滚出去！别妄想我会和你成为一路！”
“别生气……别生气，你不想让这个凡人记起她经历过什么，我不说就是了，”饕餮却是毫不在意地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却浮出了讥刺的深笑，“不过，六弟你不做我的同伴，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还想守着那个死去的云荒么？过了今夜，你的那个白日梦就要结束了。”
辟邪和萧音齐齐一惊。然而不等他们发问，忽然觉得整幢房子微微颤了一下。
是幻觉？萧音在感觉身侧如心跳般微微一震的时候，低头就看到手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她脱口惊呼——自从带上这只代表织梦者身份的金璃镯以来，她就和那个异世界气脉相连，只有每当云荒大难来临的时候、金璃镯才会如此不安！
“辟邪！辟邪！云荒那边出事了！”她脱口低呼，感觉到腕上的镯子不停颤动。
饕餮的眼里瞬地闪过利剑般的冷光，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忽然大笑起来。不等辟邪冲到第三扇窗子前，邪魔身子一闪，抢先站在了窗前，大笑着看着兄弟：“怎么？还想救云荒？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把你那个小织梦者送进去了！送进云荒去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饕餮忽然轻轻冷笑起来，吐出几个字：“是‘惊梦’的时候了。”
被饕餮脸上那种恶毒和痛快的笑容惊住，萧音和辟邪双双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辟邪脱口惊呼，“艾美的还没成为真的织梦者！金琉镯还在萧音手上，她没有法子接通异世界——除非她有供奉在伽蓝神庙的最高神器，不然无法去到云荒！”
“辟邪古玉？是不是？别人拿不到，我难道还拿不到那个东西？”饕餮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雪亮尖利的牙齿，“不错，我就是把云荒古玉从伽蓝神庙里带出了海面，给了她——所以她通过了异世界之窗、回到了千年前的云荒去了！”
这样惊人的话语、让织梦者和神袛都呆住了。
艾美尚未得知云荒的真像——让这样一个没有觉醒的织梦者、贸然进入虚拟的云荒世界——会带来什么样后果？
腕上的金璃镯再度震动，仿佛有了极大的苦痛，也暗喻着云荒此刻的灾难！
“辟邪！”萧音此刻再也没去想回家之类的事，低头握着自己的手腕惊叫，“金璃镯裂了！金璃镯……在裂开！”
“来吧！看着吧！神袛和织梦者！”银发的邪魔大笑，忽然回过身，一把拉开了第三扇窗子，张开了双臂，“来亲眼看着云荒的灭亡吧！”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二、惊梦
艾美觉得自己从一个梦坠入了另外一个梦。
那个银发的男子带着她来到萧音的别墅，推开了萧音姐姐叮嘱过绝不可打开的那扇窗，在她还没有提出抗议之前、一把将她推出了窗外。
她向着深不见底的时空中坠落，尖叫——一刹那间，刺眼的金光陡然淹没了她。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紧了颈中挂着的辟邪古玉。
自己是在做梦吧？是在做一个噩梦吧？
那么这一惊、噩梦也该醒了吧？
意识回复的时候，少女霍然坐起了身。然而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屋顶上古老的图腾和神殿里巨大的雕塑！不是在家里……根本不是在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在哪里？她躺在一个白玉雕成的神坛上，醒来的时候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围观。
“去禀告圣女，她醒来了……”她听到有人在低声宣告，一层层传到外围。她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左看右看。然而，在看到周围簇拥着她的那些人时，她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鬼，鬼啊！”
——周围那些人都穿着上古衣饰、宛如古装剧里的演员。
然而，最可怕且怪异的是：厚重古朴的衣物下、所有人都是白森森的骷髅！
没有脸，没有眼珠，不知道已经死去了多少年，那些骨架子簇拥在她周围，对着刚醒来的她议论纷纷。这些骷髅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多骇人，个个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穿着有宗教意味的服装，早已化成白骨的手里握着一串串灵珠，簇拥着在莲花台上的女孩。
艾美在这样诡异的氛围内吓得几乎呆掉：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
她尖叫着从莲台上跳下来，踉跄着往外奔逃。她要回家去……她要回到家里去！那个饕餮…那个自称是辟邪兄弟的家伙，到底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在空旷的大殿里奔逃，那些骷髅吓了一跳，纷纷出手阻拦。
然而她项间挂着的辟邪古玉闪现出了淡淡的金光，保护着逃跑的少女，那些骷髅伸过来的手在光芒中如同冰雪般消融。骷髅神官们纷纷惊呼着退后，用空洞的黑色眼眶看着逃离的少女。一口气奔出了九重门，艾美双手一用力、终于推开了大门。
她看到了日光。
然而，她却在日光里陡然目眩神迷。
她居然站在云端——神殿门外是一片广场，装饰着白玉栏杆。然而，这个广场上、却有白云弥漫！高空的风凛冽而寒冷，浮云涌入了高台。她现在，是在某个非常高的地方么？艾美一时间恍如再度坠入梦幻，反而不敢拔足乱跑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上的白云，走到了栏杆边上，远眺。
俯身远眺的那一瞬间，她霍然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云荒，云荒大陆！遗失大陆！”
少女脱口惊呼，看着万丈高塔底下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地：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西方的砂之国、东方的泽之国、北方的九嶷和南方的碧落海叶城——而那片广阔的湖泊、便该是云荒中心那个著名的镜湖了。
一切都和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那便是……那赫然便是她在《遗失大陆》里阅读过、心里幻想过无数遍的云荒大地！
艾美忽然间从肺腑里发出了目眩神迷的叹息，欣喜地伸开了手臂，想要去拥抱眼前瑰丽的景象——云荒！那便是她心中的云荒！她终于看到了那片大地。
那么……她一定是在做梦了。一定是做梦。
都怪她平日太沉迷萧音姐姐写的那套书。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觉眼睛用不过来、站在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俯瞰着这片神秘的大陆，生怕这个梦境转瞬就会醒来。所有一切都和书上描写的一摸一样，只是底下的所有都是没有生气的：大地上没有绿意、天空中没有飞鸟，那些街道和房屋都有烈火焚烧破坏的迹象，仿佛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劫难。奇怪……这个云荒，仿佛是一片死去的大陆？
她俯视着白塔底下的帝都伽兰城，发现城中有几处似乎正在起火燃烧，街道里一片混乱，金柝声响彻全城，隐约还听到有人叫着“抓奸细”——一切都那样莫名的熟悉。
奇怪……太奇怪了……这些，怎么都和她昨天编的那个故事一摸一样？
然而，正在艾美攀在栏杆上左顾右盼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问话，冷漠而高贵：“你是谁？你是怎么穿过结界、进入云荒的？”
艾美诧然回头、转瞬惊叫起来——又一个活骷髅！
一个穿着洁白圣衣、配满璎珞的长发骷髅向她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着方才神庙里那一群黑压压的骷髅神官。她一眼就看到了当先那个女子骷髅佩戴的红色十字星状项链——那是云荒伽兰神殿里、侍奉天神辟邪的圣女啊！可是，这些人……这些人应该已经死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象活人一样的走动说话？她、她到底是来到了哪个时空？
艾美惊叫着、沿着栏杆后退，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是你？你偷走了辟邪古玉、破开结界闯入了云荒么？”看到少女颈中挂着的玉石，圣女冷笑起来，骷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忽然抢身过来，一把摘走了艾美的项链——方才那些神官畏惧的保护力、居然对她来说丝毫不起作用。
看了看古玉，又端详了她片刻，圣女忽然间恍然：“你应该是神选中的织梦者，是不是？所以你才能佩戴着辟邪古玉来到这里。”
艾美一时间神智混乱，只惊惧地看着那个洁白的骷髅圣女开阖着嘴，不停对她发问：“可是，即使你是织梦者，你现在来云荒干什么？神知道你穿越了时空和结界、来到这里么？神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上一任织梦者、已经卸任了么？”
织梦者？织梦者……这个骷髅又提起了方才饕餮说过的那三个字！
织梦者到底是什么？然而，不等她想出一个头绪，神殿底下陡然一阵骚乱。仿佛有无数声音合在一起、穿过了重重白云，一直传到六万四千尺高的神殿上来！
“怎么了？”骷髅圣女诧然询问。
旁边的一个神官俯身禀告：“圣女大人，昨夜有南方来的敌国奸细潜入帝都，放火烧了大片街区，天干物燥，火龙队无法控制火势，火甚至蔓延到了白塔前——百姓人心惶惶，聚集在白塔底下祈祷、请求神的庇佑。皇上和大臣们都上来了，请圣女出面安抚百姓情绪。”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神殿前放火！”圣女霍然回头，握紧了那块辟邪古玉，“是趁着神物失窃、想动摇神的权威么？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神的无上力量！”
疾步走到了神坛上，披着圣女衣服的骷髅举起了手中的辟邪古玉。
底下、匍匐了黑压压的大片：君王、贵族和民众。全都是披了衣服的骷髅。
艾美只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切……这一切是怎么搞的？
现在，眼前所有一切发生的事情、和她昨天下午在萧宅随手写在萧音姐姐稿子上的故事，居然完全一摸一样！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
这些骷髅……这些骷髅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在按照剧本排演戏剧么？看他们的样子，都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死人一样，个个坦然自若的很。就是演戏，也没有演的那么投入的吧？
“你们、你们在干吗？”终于忍不住，少女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排戏么？”
然而，那样小声的问话恍如惊雷，让所有骷髅一震。无数黑洞洞的眼眶一刹那都转了过来，盯住她看。骷髅本该是没有表情的，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出那一句问话的刹那，艾美居然觉得那些惨白的骷髅脸上，都闪过了绝望和恐惧的表情，仿佛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触犯了天意。
那样无声的压力是巨大的，艾美忽然间就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织梦者……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圣女的脸上也有绝望恐惧，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不知所措的少女，忽然间疯狂地大叫起来，“住口，你要‘惊梦’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大家快给我把她的嘴堵上！”
骷髅得令，争先恐后向她扑去。无数惨白的手骨向她伸过来。
艾美骇然后退，慌乱间不择路，居然从栏杆上翻身掉了下去！
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她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坠落。
“一定是在做梦！”头脑的一片混乱中，少女绝望地惊叫，“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你们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们应该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
喀啦啦！
随着她那一声惊呼，黑沉沉的天宇里陡然平空起了一声霹雳！刹那间风云涌动，天崩地裂。艾美从半空坠落，世界在她眼中是颠倒的。她隐约看到地上无数骷髅人抬起了头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眶里带着惊惧绝望神色。
“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你们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们应该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她用尽所有力气惊呼。
她最后的那一句惊呼、居然被放大到无数倍，回荡在天地之间，如隆隆雷声般连绵不绝，仿佛宣告着一切的终结。地上无数骷髅人被惊醒般仰头、看着半空坠落的异族少女，黑洞洞的眼睛里弥漫出了可怕的恐惧和绝望。一语出，天地崩；白骨成灰，沧海翻涌！
这个世界居然在她一言之下倾覆了。
天地忽然间黑了下来，暴雨狂风、山呼海啸，仿佛末日劫难陡然到来。无数骷髅在地上奔逃，然而更多的骷髅在听到“你们早就死了很多年了”那句话后，立刻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面，悄然消失。
“神！神啊！”末日的景象笼罩了虚幻的大地，圣女在神坛上对着乌云翻涌的苍穹大声呼喊，伸出了白骨支离的双臂，“惊梦了！救救云荒！救救云荒！”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美只觉得身体失去了重量，不停地下坠、下坠，仿佛坠往另一个时空。
然而摇晃凌乱的视野中，她同时看到了云荒大陆的覆亡。
她看到无数骷髅人倒地、化为乌有；无数房子轰然倒塌、成为废墟；无数人在奔走呼号，悲惨的声音直冲云霄。她看到苍穹降下了闪电和天火，燃烧着这个大陆；她看到四周海水滔天，直立而起、扑向这片土地！
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惊人的末日惨景让少女心胆俱裂，她在半空中翻翻滚滚地坠落，眼角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她脱口惊呼。难道、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方才不自觉地脱口问了那一句话？她惊破了什么不该打破的东西？
在坠落中，艾美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出了布满闪电和天火的苍穹——漆黑的天幕里风云翻涌，回荡着隆隆的雷声，混合着大地上的种种惨叫。忽然间，天眼开了。乌云翻滚着向四周退让，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忽然间，她看到辟邪的脸出现在乌云中间！依然是昨日见过的那样沉静、从容而深不见底。宝蓝色的天幕上，他的脸色苍白，静默地俯瞰着这片毁灭中的大地。那样空茫的表情：没有绝望、没有惊讶、也没有悲哀……漆黑的眼里，陡然有血一样的泪水滑落。
“神，神啊！您看到了？请救救云荒！”艾美听到了圣女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尖利而绝望——她忽然一惊：辟邪是神？辟邪就是云荒的守护神？！
天……她一定是在做梦了……一定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在不停的下坠。
意识慢慢混乱起来。恍惚中，她看到苍穹再度起了变幻：一张女子苍白的脸取代了辟邪的面容，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上。带着一种绝望、激烈的情绪，俯视着这片毁灭中的大陆。
萧音！那、那是萧音姐姐的脸！
萧音姐姐，救我！救我！艾美在不停的坠落中，用尽了全力大喊。不知道天穹另一边的女子是否能听到。
“云荒！云荒！”她听到苍穹里萧音惊呼着，声音苦痛而激烈，“不要毁掉我的云荒！”天穹里女子的脸苍白得可怕，眼神涣散，脸上有痛楚的表情。那些人、那些早已死去的云荒人，如果一旦“惊梦”，就会魂飞魄散、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作为神袛的辟邪，已经对云荒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产生了怀疑，陷入了思维悖逆。
而她、十年来一直维持着云荒的作者，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死去！
“别再插手云荒！你的精神力已经枯竭了，谁也救不了！”隐约地、苍穹里有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阻拦着她。可乌云翻涌的天穹里，萧音却不顾一切地对着这片大陆伸出手来。从云荒大地上仰头看去，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遮盖了整个天眼。
艾美惊骇地看着。看着那双苍白的、写了无数著作的手从另一个时空伸向这个天宇，仿佛要竭尽全力挽救着什么——然而，在那双巨大的手从天眼里伸入的时候，手腕上陡然发出了刺眼的金光！
是那只金琉镯……是萧音姐姐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金琉镯碎裂了！
万道金光笼罩了云荒大地，无数的流星从天宇坠落，射向大地上尚自挣扎奔逃的骷髅人儿。每一片金色的琉璃射入那些消失的骷髅，都带走了一点灵光——那是这些云荒上早已死去的人儿们、尚自不灭的神魂。
“此生已矣，请去彼岸转生！”她听到萧音的声音响起在天宇，呼唤着那些将要湮灭的魂魄，“神谕：云荒将灭、所有的灵魂去往彼岸转生！”
粉碎的金琉镯化为千万亿碎片，射入云荒大陆，带走了那些骷髅的魂魄。化为一道瑰丽的金色旋风，消失在漆黑的天眼中。那些云荒上的人……进入了轮回？
艾美仰面坠落，看着那样变幻莫测的一幕。
忽然，有一片金色的琉璃如同箭一样刺来、射中了她心口！
“啊——！”她脱口惊呼出来，满身冷汗。
“小美，小美！怎么了？昨夜那么大的风雨吓到了你么？”母亲关切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她从床上霍然坐起，神智恍惚，外头已经是天亮。母亲听到了女儿的惊叫，开门走了进来，将满身冷汗不停哆嗦的艾美抱在怀里。
艾美的神智却一时间依然模糊。对了……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个饕餮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所以，她就做了这个噩梦。梦见了云荒的覆灭。
可是……那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梦么？
她的手下意识地攀向颈中——没了！大伯送她的那块辟邪古玉没有了！
“云荒沉没了……云荒沉没了！”
晨曦中醒来的少女忽然发疯般惊呼了一声，跳下地来，甚至顾不上换睡衣、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母亲和震惊的父亲，踉跄着冲出了门。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三、陌路
海城郊外的绿化林也被飓风吹得东倒西歪，林后的别墅在暴雨中显得孤单而脆弱。
然而那样小小的房子里，却有两名操纵天地的神袛沉默对峙。
第三扇窗子在萧音不顾一切伸手的刹那粉碎，和金琉镯一起化为片片飞灰。通往云荒的路，从此不复存在。破碎的窗口失去了以往的超自然能力，从房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外头黑沉沉的风雨之夜。
萧音躺在辟邪怀中，已经没有了知觉。双臂手肘以下、已经化为支离的白骨！
方才“惊梦”的刹那，她不顾一切地俯身出去、伸臂进入那个时空，用尽全部力量呼唤云荒所有生灵的彼岸转生——在金琉镯碎裂的刹那、这个力量枯竭的织梦者竟然不顾一切地扑出去，想拯救那个她笔下虚幻的世界！
完全不顾及自己此刻连提笔的力量都已失去，如何能进入崩溃中的异世界？！
金琉镯化为流星陨落，这个女子穿过时空的双臂、也在转瞬消失了血肉。
如果不是辟邪和饕餮双双抢身过去、将失去知觉的她拖回别墅中，萧音的身体和灵魂便要被时空之窗吸入、一起湮灭在那个崩溃的云荒里！
“真是强啊……这个织梦者。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潜能。”看着萧音化为白骨的双手，饕餮仿佛镇住了，喃喃——方才、在天地巨变到来的时候，在辟邪这样的神袛都犹豫不决的时刻，这个凡人女子居然有勇气不顾一切地穿透了时空、对那片虚幻土地上早已死去的枯骨们伸出了救赎之手！
明明已经力量衰竭、那一刻这个女子爆发出的念力却是惊人的——居然能够传声于天地之间，呼唤带领着那些骷髅在惊梦那一刹转生！如果不是织梦者的力量，在惊觉云荒早已死去千年的真相时，这些骷髅就会魂飞魄散。
这个凡人，竟然有能力将千万的灵魂、在瞬间转移往彼岸！
原来，她也极爱云荒……虽然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抱怨着那个世界带给她的压力，可织梦者心里，其实早就将那个世界融化在自己的血液中了吧？就像一个母亲、亲手哺育着自己的孩子，虽然有抱怨、却终是爱如生命。
所以在云荒“惊梦”的那一瞬间，这个凡人女子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念力。
“沉音、沉音……”辟邪叫着她的名字，搜寻着她脑中的念力波动迹象。云荒崩溃在刹那，然而他一时间居然没有来得及去为那个延续了千年的国度悲哀、只是急切地看着死去一般的萧音。躺在辟邪怀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对神袛的呼唤丝毫没有反应。金琉镯已经粉碎，她的手臂变成了森森白骨，那双曾经写出那样惊人著作的手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饕餮站在这两人身边，开口：“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你也不是看不出来。再叫一万声她也不会答应你的。”
辟邪霍然抬头，看着这个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眼眸里有杀气。
“嘿，别这样看着我……赶快把她的身体恢复才是正事。”饕餮看到兄弟这样的眼神，心里也是腾地跳了一下，却摊开了手，催促，“不然时间久了、要白骨复生，就算是能力如你我，也要费一点折腾吧？”
辟邪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此刻更加沉默，只是默不做声俯下身去，握起了萧音化为白骨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
血肉在他手中重新复生，掩盖了白骨，一寸寸生长起来。
然而，他心里却是空无的一片。
他知道、萧音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渐渐恢复原貌的躯体里，“沉音”的灵魂和思想已经荡然无存——在她伸出手、用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呼唤着异世界的人彼岸转生的时候，织梦者的灵魂已然枯竭。
她所有的精神力、随着金琉镯一起粉碎迸裂，散落在异时空中。
他可以让她复生、让她回到以前的环境里，让她再度成为海城一名海归的女博士“萧音”；可是，他的沉音——那个书写《遗失大陆》，伴随着他编织了十年幻梦的女子，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
他所爱的沉音，已经随着他守望的那片大陆、消失在那一场时空的裂变中。
女子的双手在神袛的力量下渐渐复原，辟邪注视着那张熟悉却空白的脸，忽然间觉得心中空茫和无助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比片刻前亲眼目睹云荒覆灭之时，更加令他灭顶而无措。以后又该如何……在这无始无终的洪荒里？
“六弟，原来你真的很爱这个凡人啊？”感觉到了兄弟情绪的波动，饕餮有些惊讶地说出口来，顿了顿，恍然大悟，“所以你宁可她错怪了是你令她思维崩溃、也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里，她也曾爱过你！你怕她因为发觉自己爱上了神、连最后一道精神防线也溃散了吧？你竟然宁愿她忘记也不愿让她继续受苦，你果然是真的爱这个凡人啊。”
辟邪眉头皱了一下，看了饕餮一眼，却没有回答。
“多么伟大的神啊……”银发的邪魔有些夸张地感叹，看着没有生气的女子身体，耸肩，“可这个凡人女子不会领情吧？她怎么会明白你的想法——一个凡人，怎么会了解神袛的爱情？直到最后，她都不明白你的真正苦衷吧？”
“给我闭嘴。”辟邪的声音忽然响起，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将饕餮滔滔不绝的演讲拦腰截断。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五点。
他抱着萧音起身，走向那一扇紧闭的窗——第二扇窗。
“干吗那么大火气？”饕餮耸了耸肩，撇嘴，“反正按照契约，你不最后也要消除她这十年的记忆、送她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第二扇窗在风雨中打开——然而显示的却不是外头风雨如磬的景象，而是显示出了另外不同空间的一个个场面！金字塔上的冷月、岗底斯山脉的夜风、恒河上初露的朝霞、高加索靡靡的雪和东瀛冷冷的雨……
这一扇窗，通向的是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空间。
窗外的景像不停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穿过了林立的摩天楼，锁定了一个小小的尚未熄灯的单元。扩大、再扩大……看到了门牌：朝晖花园B座一单元403室。
那正是萧音家人所在的地方——他必须要将她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拉开窗子的时候，辟邪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微的颤抖。怀里的人平静地沉睡，尚未从昏迷中醒来——竟然是连告别的话都无法说上一句？那一瞬间，他觉得内心有什么在撕裂开来，那种痛深入骨髓、却是无声。那是一种龙哭千里的喑哑的痛。以后要怎么办……把沉音，不，萧音，送回了她家里后，接着他自己该怎么办？
“磨蹭什么？”看着兄弟抱着萧音在窗前犹豫，饕餮冷笑起来，“我说，要么你就把她永远留在身边，陪着她直到死——要么，就乖乖地让这个蝼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一个神，做这种决定都要磨蹭，真是不能再衰了！”
“你好罗嗦。”辟邪扫了饕餮一眼，忽然双臂一震，将昏睡的女子送入了窗外，然后霍然回身、拎起地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并扔了出去！
所有的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女子的声音就消失在时空另一边。
饕餮击掌，还来不及叫好，眼前一黑、领口忽然被揪住。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打得他双脚离地！妈的……好重的出手。那小子发飙了啊。银发的邪魔苦笑。
“滚出来！现在是我们算帐的时候了！”辟邪将他甩到墙上，劈手砸碎了第一扇窗，跳入了虚空，回身暴怒地大喝，“给我滚出来、好好打一架！让你不停的唧唧歪歪！我要拆了你骨头，饕餮！”
“打就打。这次没那个女人帮你，你可别输了才好。”抹去了嘴角的血丝，饕餮浅笑着看这个大失常态的兄弟，也跳上了半空，“我们打个赌吧！这次如果你输了、就要来和我一路；相反，我如果输了，我就洗手做好人——如何？”
黎明前的夜色黑如泼墨，海风呼啸，乌云乱卷，海面上剧烈波动着，电闪雷鸣。
斜斜的雨穿过了两个神魔的身体，织成了密密的天网。云层之上，脚踩着电光和乌云，现出了本相的龙神两子恶狠狠地相互注视着，忽然之间一声怒吼、扑过去撕咬在一起，在九天之上翻翻滚滚的剧斗起来。
门外风雨如晦，海城在飓风的呼啸中战栗。
已经是凌晨四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半夜有这样剧烈的暴风雨来袭，这一场剧烈的风暴仿佛比1997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更猛烈，几乎要连根拔起这座滨海小城。
东海在呼啸，雷电隆隆，长风凄厉如割，黑色的巨浪在暗无星月的天幕下翻涌。地底下传来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下裂开了。海水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底下海床上有巨大的裂变，海面上渐渐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监控海潮的政府工作人员大惊失色，立刻扑到无线电台前，对着上级部门紧急呼号：“海啸！海啸来临了！赶快通知沿海渔船迁移！”
凌晨六点的时候，一夜的风暴尚未平息、披头散发的艾美从梦中惊醒，穿着睡衣屐着拖鞋，踉跄着穿过了绿化林。
然而少女猛然呆住了——
没有了！那幢座落在林后的白色小屋、如同蒸发般一夜消失了！
横河的水在雨后汹涌地流着，绿化林在狂风中折断了不少，地上的酢浆草尚未开花、被雨冲得伏贴在地上……一切都是和昨日的景象连续得上的。
唯一忽然间断裂掉的、就是那一幢平空消失的萧宅！
“天……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少女震惊地捧着头，看着原本是别墅的那一块草地，四处寻找着哪怕一点点的迹象，“萧音姐姐！萧音姐姐！”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无论她在空地上四处呼唤，还是回到家里和学校、将此事告诉父母朋友。可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甚至唯一和她一起见过萧音的周露儿，都忽然失忆似地忘记了自己曾在绿化林外看过萧宅里的紫衣女子。
所有一切可以证明那个女作家出现过的东西都平空消失，唯一不成消失的，只有十八岁少女脑海中的记忆——那短短半日之间的、和那个神秘女作家的邂逅。
此刻，在离海城几千公里的都市中，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内。
萧音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上升、上升，有一种恍惚感。
要回家了……我是从美国XXX大学获得了比较文学的博士，终于回到了阔别将近十年的家里了。一个声音在她内心低语。指示灯一层层地变幻着，最后停在16这个数字上。叮咚一声，高层住宅的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提着大行离箱的紫衣女子。
“小音！”
“姐姐！”
外面等电梯的一家人陡然惊叫起来，扑向她。
紫衣女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仿佛感觉到了不自觉的退缩。然而——
那是你的父母和弟弟，那是你的家人……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好好生活。
脑子里，那个声音再度低语。哦，对，那是她的家人啊……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朝思暮想着要团聚的亲人，她为什么要感到陌生和退缩呢？
“小音，你不是说下午的飞机么？怎么中午就到了？”胖胖的母亲一脸惊喜，父亲则在一边安静地笑着搓手，“我们正要出门去接你，你就自己回来了！”
英俊的少年跑上来，帮她提起箱子，嚷嚷：“好重！姐姐，你给我带了礼物吧？”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熟悉到显得陌生而遥远。
萧音总觉得隐隐间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哪里有缺失，只好任凭愉快的天伦之情包围了她。她微笑着和父母弟弟并肩走着，絮絮说着别离后的一切。
一切都记忆在脑子里，不曾忘记多少。虽然离家久了，可很多事情她一提起来都清晰准确，仿佛发生在昨天。比如母亲最喜欢看三流连续剧、父亲不吸烟却有烧烟的习惯、弟弟今年该本科毕业了……所有一切她都记得。
可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感觉某种巨大的缺失藏在胸臆中，挥之不去。
“哇！精装板的全套《遗失大陆》！”恍惚中，帮她整理行李的弟弟惊喜地叫起来，“姐姐，原来你也喜欢看《遗失大陆》？同好呀！这个全板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作为礼物送给我吧！”
遗失大陆？……遗失大陆……
萧音忽然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这个呀，我也喜欢看！”母亲下厨开始烧满汉全席了，闻身探出头凑热闹，“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看这个改编的连续剧，看书太累啦！——对了，快开电视，看看午间娱乐台有没有重播《长歌》？”
“嘁，老妈就是没品味，”弟弟咕哝着摁下了遥控器，“电视剧比书差远了——沉音的文笔不是盖的，这群破演员能演出几分味道来？”
电视台在迅速地切换，画面闪过。忽然间萧音脱口叫了出来：“停！”
弟弟吓了一跳，手指停在了午间新闻报道上。全家人诧然回首，她却盯着电视的画面，一脸的茫然。屏幕上是普通的小城景象，时而切换入蔚蓝汹涌的大海，播音员旁白——
“本台报道：昨夜凌晨两点左右、东海沿海发生强烈地震，震中达到十级，并伴有海啸和十二级狂风。风暴中心边缘的海城遭到了百年不遇的天灾，共倒塌房屋三百多间，泊于海上没有进港的二十多条渔船及船上两百多民渔民均下落不明。目下政府部门组织群众全力投入了抗灾抢救当中，已出动海军投入海上搜寻和打捞。”
萧音呆呆地看着，忽然间觉得脑子里空洞洞的。
搜寻和打捞……隐约间，她看着屏幕上的蓝天碧海，却打了个冷颤：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碧海之下，到底埋藏了什么？Theworldisnotenough……那一瞬间、她盯着那片碧蓝，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
然而，接过父亲削好的梨，她摇了摇头，把恍惚闪现的思维甩掉。
啃着梨，走到阳台上——朝晖花园B座位于小区中心，临着中心的绿地和公园，景色不错。萧音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眼神沉静而温柔。
她悚然一惊，四顾。然而午后的公园里没有一个人。
树林间有什么东西穿行而过，依稀是一只大狗。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四、
日子就是这样流水一般地过去。
她的运气一直好得出奇。这个年代里，海归已经如海龟般不希奇，她虽然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博士，可比较文学这个冷僻的专业在现今的职场上是打入冷宫的那一类。然而她只是第一批投出了十份简历、一个星期内就接到了十个面试电话。
于是，她按对方公司的名望、开出的薪水以及离家的远近，由优到劣排了个表。
结果，一周后，她被最优秀的那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录用，职位为文案创意部副经理，月入10K，那样优厚的条件、足以让和她同时毕业归国的同专业师兄们惊叹——然而，她内心最想应征的、其实是一家著名游戏公司提供的文案脚本策划部门经理的职位。
不知为何，她在看到那家游戏公司正在做的《遗失大陆》的3D游戏时，心中涌现出奇怪的渴望——她居然对这一切有着那样的熟稔亲切感，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上、亲手监管负责这个模拟游戏。
然而事与愿违、那天她鬼使神差地看错了表，错过了面试时间。好容易说动人事部门经理单独给她一次面试机会后、那位总经理却进来，开口说他已经在前面那一批面试者中决定好了文案脚本部门的经理。
冥冥中，这个职位居然没有给她半丝的机会。
垂头丧气回来，路上拐进一个酒吧喝了半醉，踉跄着回家。穿过那个公园，她又看到了那只灰色的大狗，那只奇怪的、有着温柔沉静眼神的大狗在远处静静跟了她一路。然而在她停下来看它的一瞬，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萧音就这样成了这个大都市中的一个普通白领，出入于摩天大楼中，和上司、同事一起兢兢业业地过着日子，每日和文案打交道。幸亏工作很容易就上手了，一连几个单子都做的很出色，很快她在这一行内就有了不错的口碑。
一切似乎都顺利的有些出奇。
她每日奔波，渐渐习惯了都市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她少年时是个叛逆的女儿，十年读书归来后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孝女，下班了也不多和同事泡吧K歌，而是拿着手提电脑直奔家里，吃完饭后开始工作，周末时间也都用在加班上，或者陪着父母出去散步，连逛街购物都不多。
父母对女儿归国后的发展很是满意，然而很快满足感淡了、又开始操心起来——这次他们操心的是她的终身大事：女儿已经二十八岁，眼看直奔三张，虽然是高学历、高收入、高素质，身边却一直没有合适的男士出现。
退休的父母便有了新的职业：安排女儿相亲。
萧音的日子从此过得更加“充实”。
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外、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满脑子的设计方案去和所谓的“青年才俊”们喝茶。人到了奔三十这个年纪、便少了很多少年时期的旖旎浪漫，都是职场上搏杀的主儿，如果不是双方都有解决下半辈子和谁合伙问题的诚意，谁坐在这儿愿浪费时间？
半年内萧音阅人无数，颇有斩获，却一无正果。
“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弟弟都看不下去。
“不知道……我真的是觉得好好笑：‘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萧音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郑重神色说情话的会计师，依然有大笑的冲动，“真是让人喷饭。不行，我真的忍不住。”
“那有什么好笑的？这是《遗失大陆》里的经典对白啊！”弟弟反而奇怪，“如今在年轻人中很风靡——拿这当作情话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也算是赶时尚。老姐你怎么那么大反应？你又不是没看过《遗失大陆》！”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萧音一时哑然，连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感到不对劲，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都不是我想要的——老弟，你说为什么我就非要把自己打发出去？我觉得一个人过挺好。”
“老姐，拜托，你如果不结婚，我和薇安怎么办？”弟弟一脸无奈地抱怨。
“嘁，你要结就结，要生就生，关我什么事！”萧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翻看瑞丽上的广告，“别唧唧歪歪的。”
“长幼有序——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妈的死脑子，说姐都没嫁，做弟的就不能结婚。”弟弟哀叫，“拜托老姐，你别压在我前头了，快把自己打发出去吧！我也好见天日啊。”
“得了得了……”萧音头大如斗，胡乱挥着手，“下一个我会好好考虑，行了吧？”
下一个竟然是个白头翁。
四海财团的少东家，陶少泽，三十二岁，美国南加州大学哲学博士——这样显赫的身份让萧音一看就直摇头：真不知道老妈还如此手眼通天、能找来这般货色……她虽然轻易不会低就，可也从未想过要高攀这样的世家公子。她只想在自己相同的level上，寻找合适自己的伴侣。
而且，这样的公子哥儿，身边的女伴难道会少？哪里用的着托人相亲那么老土。
然而父母的大力怂恿下，她兑现了对弟弟的诺言，老老实实地跑到了上岛咖啡。一眼看到那个一头银发的陶姓男子时，萧音隐约中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立刻觉得有某种下意识的恐惧……这个人、这个人？仿佛哪里见过？
“怎么？”对方却是很细心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微笑着摇了摇头发，“染得很吓人？是不是象白发魔女？”
“呵呵……白发魔男才是。”萧音定了定神，笑着入座。
“萧小姐喝什么？摩卡还是蓝山？”男子殷勤地问。
“一杯热牛奶。谢谢。”萧音却是看也不看地点了，“我不喝咖啡。”
“在上岛点牛奶喝？”那位陶先生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饶有兴趣地看她，“萧小姐不喝咖啡？以前不是喝得很凶么？”
“嗯？”萧音刹那怔了一下，脱口，“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外留学时候喜欢喝浓咖啡？”
“国外留学时候？……”银发的陶大少眼睛闪了一下，微笑起来，“哦，我当然知道，要追萧小姐，自然要先下一番苦功。”
萧音微微一窘，幸亏职场生涯已经把她打磨到脸皮够厚：“哦？那么陶先生除了咖啡之外、对本人还有何研究心得？”
“多了去了，”银发的男子笑起来很好看，一口整齐尖利的牙齿，“比如你喜欢看《遗失大陆》，比如你喜欢去小资的地方旅游，比如你……呃，偶尔会有偏头痛的现象。而且，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总觉得Theworldisnotenough，是不是？”
说一句，萧音的脸色就变一分、说到最后，那张职场上炼出来的面具也戴不住了，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露出她一脸惊讶的真容。那位四海财团的大少就在她这样诧异的目光里纵声大笑，引得所有客人回头怒视。
“这位陶大少不简单”——回到家后，她对父母兄弟如是说。
“哇，好也！老姐你终于棋逢对手了。”弟弟为她第一次如此重视某男而欢呼。
萧音却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倒入沙发，喃喃：“我直觉……有阴谋。”
那以后陶少泽就经常来找她，不是去她公司、就是直接来她家，而且故意张扬行事，一周不到就闹得沸沸扬扬，连公司的清洁女工都知道她在和四海财团的少东家约会。她每天出入、都被一干同事的眼光看的浑身难受。原来现代版的灰姑娘是不好当的，用后妈和姐姐态度盯着她的人、绝对不止一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纠正了多次，他却一直坚持叫她“沉音”——那个写《遗失大陆》的著名女作家的名字。原来这个公子哥儿、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她在内心冷笑。不知为何，虽然不喜欢这个陶大少，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甚或、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怕他的？
“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Theworldisnotenough，isn’tit？”
那个嚣张地染了一头银发的陶大少、居然连她内心这样隐秘的想法都能察觉？
没有情人之间的贴心感、萧音反而觉得脊背冷飕飕。
又是周末傍晚。
周末还要照样工作。工作间隙里，偷眼看电视。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巴以还在闹冲突、台湾大选、某一家迪厅新开业、银泰商厦这个周末ELLE和ESPRIT打七折……都市里到处都涌动着讯息的大潮，稍微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资讯淹没。
“近日《遗失大陆》推出了最后一卷《大荒》，嘎然而止的收尾引起读者剧烈不满，杂志刊出当日便有书迷云集编辑部门口，表示强烈抗议，引发了混乱。”
一眼瞥过，这一条消息让她胡乱摁着遥控器的手忽然顿住了。
画面上是国内最大的文学类刊物《幻想》总部，门口云集了众多的各色读者，个个手里拿着新出的一本杂志，抗议着什么。编辑部的人都躲到了后面，警察已经赶来维持秩序。
镜头一晃而过，她看到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编辑——镜头拉近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记者旁白介绍：“这位便是著名奇幻作品《遗失大陆》的责任编辑非天——请问非天编辑，你对沉音小姐忽然结束连载长达十年的《遗失大陆》有什么看法？”
清秀的编辑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对着镜头开口：“非常意外……我只能说非常意外。沉音小姐先是有半年之久没有提供新稿件，后来传了《大荒》第十九章后，就忽然单方面宣布《遗失大陆》系列结束——这对我们编辑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困扰，相信有更多的读者会为那个突然的结尾而伤心。所以我很谅解此刻门外读者们的心情，可是，我们不得不尊重作者的意见，按原计划连载此文并结集出版。”
记者：“沉音小姐一向是神秘人物，我行我素。可是所有追看《遗失大陆》十年的读者、都无法接受‘云荒在一夕之间沉入海底’的结局吧？而且，据说最后半章的文笔、也和沉音小姐原来的迥异。难怪读者会怀疑是枪手代笔、草草收尾。”
非天编辑咳嗽了几声，也是一脸失落：“是。我们原本估计、依照架构，《遗失大陆》至少可以再写五卷、三百万字。我也不曾料到那一日沉音小姐传来了《大荒》的第十九章，就这样急促地收住了尾，宣布整个系列结束。”
萧音怔怔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心里莫名又是一空。
“就是！简直是不负责任！居然一章之内就把整个《遗失大陆》系列终结了！”这一次说话的却是弟弟，那个铁干书迷听到了客厅的新闻，从房间内直蹦出来，手里握着新一期的《幻想》，暴跳，“居然用‘天灾’这种借口，一夕之间就把整个大陆终结了！晶颜公主也好、步蝉将军也好、鲛人王子也好，所有一切还没了结，一下子全都沉到水底去了！——简直是乱写，不负责任！”
“呃……”萧音看着弟弟额头的青筋，忽然脱口，“可那就是事实啊。”
“什么？”弟弟奇怪地看着姐姐，“你不觉得那个沉音根本是草草收尾、糊弄大家？难道你对这个结局很满意？”
“我是很满意啊……还能如何呢。”萧音茫然地回答，目光忽然空了，“你怒什么？是怪那个作者、太早惊醒了你的云荒梦么？”
弟弟不可理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
那里的采访已经结束，新闻主持人很熟练地转换着话题：“且说这边纸上的‘云荒大陆’刚结束，东海边的小城海城里、新的重大考古发现却让另一个‘遗失大陆’浮出了海面——一场剧烈的地震和海啸后，搜寻渔民的政府队伍意外地发现了海底遗址的迹象，经过国际著名考古学家艾瑟博士半年的发掘，这个惊动国内外的海底遗址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与世人见面。根据政府有关部门消息，海城将兴建国内一流的博物馆、来收藏这些珍宝……”
镜头切换。碧海，蓝天，巨大的海轮，浮在海上的工作平台，打捞上来的石雕和金银器皿，白发萧萧的博士和他的考古队伍。
萧音空无的眼神忽然凝聚了——云荒！那是真的云荒！
“嘁，你看，《遗失大陆》这本书一热门，什么东西就都和云荒扯在一起，”弟弟看着那个新闻，不屑地冷笑，“炒做，纯粹的炒做而已！”
“那是真的云荒。”萧音手里的咖啡杯子磕到了桌上，失神地喃喃，“我想去看看……我想去那儿看看！”
“发神经。”弟弟白了她一眼，“今天你约了陶大少，人家都到了楼下了！”
汽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来，老妈兴冲冲地跑进来当传令兵：“小音快下楼！陶先生来接你了，快穿上昨天新买的裙子和人家出去！”
“老妈……你烦不烦啊？”萧音嘟哝着起身，抱着靠枕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一只白头翁正在克莱斯勒敞篷车里对自己挥手，夕阳下银发和牙齿闪闪发光：“沉音，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忽然觉得莫名的抗拒和恼怒，气冲冲地将靠枕从阳台上狠狠砸了下去。
“哎哟！”陶少泽在底下叫了一声。萧音径自款款进去，也不换衣服、拎了个手提包下楼去。该到和这个家伙说清楚的时候了。
走的时候她眼睛扫了一下电视，那里已经在播报另一个消息——方才那片碧海蓝天，古城遗址，已经转瞬即逝。
“难得你肯出来。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拿着。”看到她下楼来，那个白头翁面色慎重地拿出一只小盒子——萧音吓了一跳，盯着那只首饰盒：这么快就拿出戒指？也……太夸张了一点吧？她往后跳了一步：“我不要！”
陶少泽看了她一眼，收起首饰盒、拉开车门：“那好，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萧音没有坐进车里去，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这个银发的男子——那般奇怪，分明是没见过的，可这个人闪亮而阴郁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居然是似曾相识，令她感到下意识的恐惧和反叛。
“陶少泽先生，”她连名带姓地叫这只白头翁，加强自己说话的气势，“我想还是今天就说个清楚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精力在我身上，可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还是省省吧，我对你根本一点都不来电。你如果有天天兜风的空儿，不如好好去你的公司里上班。”
“哦？”陶大少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式，却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最后宣言，居然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上班？每天该做的工作我一点没耽误。”
“嘁，”萧音冷笑，“那倒是看不出了——不过，我还是很乐意为你再节省一点时间的。”
她根本无意坐他的车，自顾自说完了话就转身走。
“喂，喂！”陶少泽开着车跟在了后面，居然有点沉不住气，“你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论家世、论财富、论长相，这个世上的所有男人里、难道有比我更好的？真不懂你这个女人心里想什么！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等着白马王子从天而降？”
萧音白了他一眼，却是微微一愣——的确，这只白头翁到底哪点不好呢？自己居然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不喜欢？其实细细分析下来，当真是个绝品了。可是……她就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的白毛。”想不出理由，她习惯性地随口胡扯。反正不能落了下风。
开车的陶大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扔出这么一个理由，不由条件性反射地摸了摸自己额前一绺银白色的头发，喃喃：“原来就算记不得了，还是一样下意识的排斥？”那么一愣，萧音已经向着小区外疾步走了出去。
“喂，去哪里？”很快背后那个白头翁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上来吧，我送你。”
“去浙江海城！”没好气地、萧音甩出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地名，想象着这个大少爷目瞪口呆的样子，嗤笑，“怎么，你打算开车送我三千里啊？”
唰的一声、克莱斯勒猛然一个前冲，急转，拦在了她前面。
“正好！我今天来约你、就是要带你去海城！”在她没有怒斥前，那个银发少爷跳下了车，一把拉开车门，眼神雪亮，“要去就快去！我立刻带你去那里。”
萧音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舒适的车内，萧音烦躁地看着旁边专心开车的银发男子，“就算我发疯说要去海城，你难道也陪我一起疯？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怎么可能真的去海城？”
陶少泽没有回答，打开了车载音像，流行音乐立刻弥漫了出来：“古巴比伦王颁布了罕莫拉底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你在橱窗前凝视碑文的字眼/我却在旁静静欣赏你那张我深爱的脸……”
萧音怔了怔：“什么歌？”
“喜欢么？”银发的男子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隐约有某种危险的气息，“Jay的《爱在西元前》。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
“这算是‘唱’歌么？”萧音本来想拉下脸来说不喜欢，可不知道为何、听到那般歌词，心中陡然隐隐一动，便沉默下来。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以惊人的速度向东方疾驰，车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静谧诡异的气氛，只有那首歌反复不停的播放——
“祭司神殿征战弓箭/是谁的从前？
“喜欢在人潮中你只属于我的那侧面
“经过苏美女神身边/我以女神之名许愿
“思念像底格里斯河般的蔓延。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泥版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远那已风化千年的誓言。”
萧音忽然间觉得有点恍惚，似是心中那一点“空”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慢慢的填满她的胸臆。她的眼睛茫然盯着华灯初上的繁华城市，脱口喃喃：“歌词写的真好……”
“是么？”陶少泽笑起来了，“等一下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别开玩笑了，明天我还要上班。”萧音只觉头痛欲裂，弯下腰去将额头抵在手心里，闷闷道，“你送我回去。我不舒服。”
陶少泽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了云荒，你就不会不舒服了。”
“云荒？”那两个字，不期地让萧音乍然一惊。
“是，云荒。海城里的云荒——你不是总是觉得这个世界缺了什么吗？我带你去看梦的碎片，帮你把缺掉的那块补回去。”银发的男子忽然间刹车，眼睛盯着前方，唇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不过，先要把这家伙摆平才好。”
“谁？”被急刹车弄得差点撞上挡风玻璃，萧音诧然。已经到了郊外的僻静地段，外头一片漆黑，她心里陡然一惊——不知不觉已经被带到这种荒郊野外了？这个陶大少如果是个歹人那么就糟糕了，这鬼地方谁都不会来救她了。
车灯只是照出了前方一片路，雪亮雪亮的，刺眼得让她的头痛愈发剧烈。
陶少泽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却没有熄掉引擎。他在车灯能照到的范围之外站住，忽地扬头、对着某处夜空冷笑：“是你么？你终于出现了……想阻拦我带她去海城，是吧？好狗不挡道，走开！”
他和谁说话？萧音惊惧地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揣测。
狂风暴雨是忽然之间席卷而来的，天地间猛然没有了其他的声音！她躲在克莱斯勒轿车里，听到铁壳之外雨点如敲重锤，车灯里大雨如注，仿佛这个世界猛然间陷入了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萧音惊诧地坐在位置上，耳边已经听不见那一首歌，只余下暴烈的雨声、以及激烈地纵横在天地间的闪电。
而陶少泽的身影，也已经没入了黑暗的雨夜里，被雷鸣电闪所湮没。
暗夜如巨大的魔影般投下来，包围了一切，坐在旷野的克莱斯勒轿车里、萧音觉得自己就如滔滔沧海中的一叶，时刻会被无所不在的自然力量所吞噬。电闪雷鸣，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刹那、她陡然间看到半空中仿佛游巨大的影子在厮杀，翻翻滚滚、身周缠绕着电光霹雳——那是、那是什么怪物？
头痛欲裂，她居然不觉得害怕，怔怔地盯着重新恢复黑暗的夜空。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过她！……离开她！……让她好好安心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震耳的隆隆雷声里、隐约听到几句破碎的话语。
不是白头翁的声音。是谁？为何传入耳中，居然有莫名的心悸？
“快走！”忽然间恒温的车厢内卷起了一阵冷风，雨点打到她脸上，萧音一惊回头，看到银发的陶少泽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掠了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进来，迅速发动了车子，“暂时把他的力量封住了，我们赶快走。”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是遇到了劫匪？”
一向嘻嘻哈哈的陶大少脸色苍白而肃穆，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汽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一样穿行在雨幕中，向着东方飞驰。
那是真的“飞驰”——快到简直超出了一辆汽车该有的！萧音坐在车中，外头也是一片漆黑，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此刻克莱斯勒的速度有多快。
——车轮甚至离开了地面，滑行在空气中！

镜外传·织梦者 云荒 十五、
凌晨六点，新任博物馆长艾瑟从床上起来，巡视着他的领土。
庞大、崭新的博物馆里陈列着那些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弓箭、长矛、甲胄、玉石雕像、金银器皿、残碑和断裂的布帛……琳琅满目，高高低低的放置在各自最适合的位置上，无声地叙述着一个辉煌的远古文明。
虽然已经看了大半年了，可每次巡行于其间、文化馆小职员出身的艾瑟还是不自禁的感到兴奋和颤栗——云荒……那真的是梦中的云荒？他居然真的能够如此咫尺地接触到那个多年的梦想。
自从半年前那一场大规模的海啸、让海底遗址重见天日开始，他就在兄长艾宓博士的带领下、积极参与了考古挖掘工作——因为规模的庞大、以及和《遗失大陆》的惊人巧合，东海遗址一挖掘出来就惊动了世界，赢得了各方的关注。挖掘出第一批文物后，借着艾宓在国际考古界的名望和背后四海财团的支持，很快就有资金到位、在海城建起了世界一流的博物馆。而艾宓博士知道兄弟对于云荒遗址的热忱，将大部分功绩推到了艾瑟身上，让这个小公务员站到了镜头前，接受了发现云荒的荣誉。
挖掘工作结束后，原本是个海城文化馆小公务员的艾瑟、居然在考古学家的力荐下当上了新博物馆的馆长。全家都搬到了博物馆里居住。
一切……真的都像做梦一样。
年过四十的艾瑟馆长隔着玻璃凝视着一尊打捞上来的精美雕塑，出神——这是从神庙遗址里挖掘出的神袛塑像，底下是一整块黑色玄武岩的台基，台基上雕刻着斑驳的象形文字。台上的神兽塑像是白玉雕琢的，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辟邪神像啊……馆长喃喃叹息了一声。
以辟邪为图腾的民族，会锻造软银和提炼珂，城市中心有万丈高塔、供奉着神灵——这一切，完全都和流行于世的《遗失大陆》描述的完全相同呵！
那个神秘的女作者：沉音……到底是怎样才知道这个失落文明的真像？
为什么当云荒遗址惊动世界的时候、这位深藏不露的女作家却匆匆结束了《遗失大陆》这部书，并从此在这个人世间蒸发？她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只留下这些不会说话的千年遗物、等待着考古学家们的一一探究。可是，就连神庙神像底下刻着最重要的铭文、都无人能破解。
“爸，你巡视完了没啊？”在馆长出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女儿轻快的问话，“又在这里对着神像出神？妈做好早饭了，要我来叫你去吃。我都吃完啦。”
“小美……你说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馆长没有回头，将女儿揽到了身侧，指着神像底座上无人可破译的那一行行神秘文字，“云荒遗址里留下的文字记载无数，可是神庙神像下的碑刻、应该是所有文字里最重要的了。可是，居然连艾宓他都无法破译这一段文字。”
“可能辟邪和萧音姐姐可以？”艾美看着上面的象形文字，脱口回答。
等看到父亲惊诧的眼光，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己见过《遗失大陆》原作者的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可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留下来。于是所有的人都笑她，说她一定是看《遗失大陆》看得走火入魔了。
“吃饭吃饭。”她推着父亲往后走，把这个文物痴打发走。
空荡荡的博物馆里，剩下了她一个人。快要高考了，这段日子她天天六点起床，吃完饭后就找安静的地方背诵复习资料。这个空旷静谧的博物馆，自然成了她复习的最好选择。
女孩子在无数林立的远古文物之中，仰头微闭着眼睛，背诵着政治和生物。
然而，她心里总是忍不住的想——想那个紫衣的萧音姐姐，想那个死臭脸的助手辟邪，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和另一个时空有过交集的。虽然谁都不相信她。可她看着那些从海底打捞出来的文物、便更加确信。
可是，萧音姐姐和辟邪、到底去了哪里？他们知道云荒遗址浮出海面、一定会回来这里看的吧？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扔下了云荒。
于是，快满十八岁的少女、一天天地在神像前等待着。
六点半。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依稀映出了大门外的两个人影。
还没开馆呢，这些游客就那么急么？
艾美把讲义卷起来，叹了口气，都是《遗失大陆》太火热、才让这个新开的博物馆涌来了太多的参观者。简直就是没有一刻清静。
“八点钟开馆，你们先回去罢。”她好心地走到门口，对玻璃旋转门外的一对男女说。
忽然，她目瞪口呆。
“萧音姐姐！”艾美脱口叫起来了，一跳三尺，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外的那位白领女子，额头抵上了玻璃幕墙，“萧音姐姐，你终于来了？”
“陶少泽，你到底拉我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子正在和身边的人拉拉扯扯，听得她在门内的欢呼、陡然便是一呆，抬起头来打量着艾美，迟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
“萧音姐姐，我是小美呀！”艾美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你不记得了？半年前你住在海城郊外别墅里的时候、还教过我写作呢！”
“小美……”萧音喃喃重复，然而眼神却是茫然的，摇头，“我不认得你。我也没有来过海城……我半年前刚刚从美国回来啊。”
“啊？”艾美陡然怔住，讷讷不知所对。
“磨蹭什么，快进去。”说话的是和萧音姐姐一起来的银发男子，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望半空，隐约焦急，“辟邪就要追上来了！”
“辟邪？”萧音只觉头痛，茫然重复。
“啊？辟邪也来了？”艾美却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立刻转身，“你们去后门等着，我去找老爸拿钥匙开门。”
“不用了。”银发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伸出手按在玻璃墙上——一瞬间，艾美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些大片坚硬的防弹玻璃幕墙、居然变成了柔软透明的水墙！
然而，仿佛为了印证那并不是错觉，下一刹那银发男子便拉着萧音一步穿透了墙壁。
艾美目瞪口呆。
“陶少泽！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步穿墙而过，萧音也是呆住了，只觉头痛得愈发剧烈，她忽然间歇斯底里咆哮起来，“你把我当傻子耍！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一夜之间你居然真的飙车三千里、来到了海城？你居然穿过了墙壁！你到底是什么人？”
“嘘，安静，安静，”银发的英俊男子半扶半抱着激烈反抗的萧音，把她拖到了大厅的正中间，忽然放低了语气，“织梦者，你快来看看这些。我把过去的记忆还给你，让你把心中丢失了的另一个世界找回来吧。”
“什么织梦者……”萧音用力推他，“疯子，我要回去了，九点我要上班！”
“你就算坐飞机回去也赶不上了。”银发男子冷笑，仿佛耐心用尽、一下子用力扳起了萧音的头，让她仰视着博物馆大厅正中陈列的巨大雕像，“只记得什么上班、打卡、相亲、结婚——你来看看这个！愚蠢的凡人，你还记得他么？”
激烈的挣扎中，视线还是不知觉地往上移——黑色的玄武岩，刻着的象形文字。然后，在这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之上，是——萧音忽然间怔住。
“辟邪？”看着那巨大的白玉雕塑，她陡然脱口惊呼，“辟邪！”
仿佛心中某个地方被撬开了，真空中瞬间涌入了无数激流。萧音脸色苍白、在博物馆林立的展品中茫然四顾——似曾相识……似曾相识！这些残砖断瓦、书简石刻，这些兵器甲胄、珠宝玉器；乃至那些躺倒在锦缎中的枯骨化石，都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她自己尚未惊觉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流泪？……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刹的悲哀是如潮水灭顶而来的，她就仰望着那尊神袛的雕塑哭了出来。
“这……这是在哪里？”脑子仿佛要裂开，萧音捂住额头，“这是哪里？”
“这是云荒啊，这就是云荒。”银发男子的声音却缓和了下去，松开了手，任凭她挣扎，“你看着我：我不是陶少泽——我是饕餮。他是辟邪，你不认识我们了么？织梦者？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残梦啊。”
“辟邪……辟邪。”萧音极力想要回忆起什么，然而只觉头脑完全被清空了。
“看来真的自己想不起来了啊，辟邪那小子清除的真是彻底……非要借助神器的力量吧？”饕餮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地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只首饰盒，打开，里面却不是戒指，而是一个玉坠。他将项链套在萧音的脖子上，嘱咐：“喏，送给你——看来这东西就是该你带着，我想私吞都不行。”
“啊？那是我丢的古玉！”艾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脱口叫了起来。
“小丫头，那是我托你大伯之手借给你的，现在事情完毕、我当然拿回来了。”那个自称饕餮的银发男子终于看了她一眼，冷笑着回答，“金琉镯和辟邪古玉，并称云荒两大神器——怎么能留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惊梦那一刻我就将它收回来了。”
“嘁！”艾美被那样轻视的语气惹恼，威胁，“我去叫我爸过来，你乱闯博物馆！”
然而这时候的萧音和饕餮、都已经不再注意她。
古玉带到萧音颈中的刹那、情绪激烈的女子忽然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辟邪古玉是云荒的“匙”，带上它、即便是凡人也可穿越时空看到过去未来。刹那间、她的眼睛穿透了时空，仰头看着四面的文物，萧音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光，清澈而梦幻——
她看见了白塔高耸入云、圣女神官匍匐祈祷；
她看见云荒大地上耕种正忙，镜湖闪光如开天镜；
她也看到了一朝风起云涌、天崩地裂，白骨成灰大陆沉海！
那就是她所遗失的一切……她曾经为之付出了十年青春和爱恋的一切。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投在大厅最中间入口处的巨大神像上，静静凝望玉石雕刻的神袛。那是曾经多么的熟悉……那是她的守护神。她曾经用了十年光阴去相守的神。
然而此刻重来回首，已是三生。一步之隔，天人有别。萧音只觉自己脑中山呼海啸，无数激烈的情绪涌动，直欲喷薄而出。她的手重重按在玻璃护罩外，隔着玻璃看着黑色玄武岩上那几排刻着的文字，忽然间泪如雨下。
“萧音姐姐？”艾美本来怒气冲冲要去叫父亲过来，此刻吓得怔住了，不知道为何这个神秘的女作家会对着那块谁都不认识的玄武岩上的刻文痛哭，只好小心翼翼地问，“萧音姐姐？你哭什么？别哭了……你、你认识上面写的字？”
萧音隔着玻璃橱窗、凝视着碑文的字，脸色苍白而激烈。一时间似乎神思都涣散了。
“嘘……别吵，让她好好看。”拉开艾美的却是饕餮，远远走了开去，饶过巨大的神像，直到大门旁、才对着旁边十八岁的少女龇牙一笑，“那是辟邪那小子写的——那小子本以为没人会看懂吧？才敢把情书写在大庭广众之下。平日里可真是杀了他都不会说出半个字的——嘿嘿，没想到我把织梦者带回到这里来、并让她觉醒了。”
“辟邪的……情书？”艾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刻、刻在神庙的神像底下？”
“希奇么？”饕餮却是不以为然，“对我们神袛来说、神庙就像自己的老家一样随便。乱涂乱写算什么？最多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考古学家发愁去，我打赌他们打破头都想不出那居然是一首情诗——神谕情诗，嘿嘿……是不是啊，辟邪？”
最后一句话，却是穿过了艾美的肩膀、说给大门口的另一个人听的。
朝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绚丽璀璨的光透过了博物馆大片的玻璃幕墙投了进来，映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片晶莹如水——在那样虚幻的光与影中，宛如烟雾的缓缓凝聚，一个人形出现在水面上。
“呀，辟邪？”艾美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起来。
的确是辟邪——萧音姐姐的那个大脾气的助手。然而半年不见，这个人却似憔悴了许多，脸颊瘦削、眉间有了一道深深的刻痕，连以前那样沉静从容的眼睛里都满是烦躁不安。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怎么萧音姐姐和他都有了那么大的变化？
“饕餮，原来是你私藏了古玉？！”那个凝聚起来的人对着饕餮厉声，表情古怪，不知道是悲是喜，“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以为古玉和金琉镯一样、在惊梦那一刹湮灭了！”
“啊，你终于不再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了？你知道我最终想做什么了吧？”银发的邪魔却是微笑起来，深深弯腰一礼，“谁叫我那一次打架输给了你呢？没办法，我只好做一个好人了——这就是我做的第一件‘好事’。怎么，还不谢谢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辟邪却是执意追问，隐约有怒意。
饕餮耸肩，冷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算我把古玉还你、以你那种隐忍沉默的脾气，会下决心拿它来恢复织梦者的记忆？一不做二不休，我先下手了——嘁，这段日子来，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接近她……啧啧，不做不知道、做件好事可真是不容易啊……”
猛然眼前一花，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喋喋不休的尖刻话语打断。
“呀，别打架！”艾美惊叫起来，看到两个男子剑拔弩张地对视着，眼神如同电光火石交错，几乎随时随地都要大打出手的样子，“要打出去打！这里是博物馆。”
“六弟，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暴力……”冷哼了一声，饕餮甩头，“说不过就打？”
第二拳打在他肩头，饕餮正想避开、忽然发觉那一拳却是毫无力道的。
“三哥，”一拳擂在饕餮肩上，辟邪侧头看着那个邪魔兄弟，忽然间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银发的饕餮怔了一下，抬眼看看辟邪，忽地笑了：“就为了你千万年来都不曾开口说的多谢两字，做点好事似乎也值得。不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
然而说到一半他呆了一下：辟邪早已不在面前了。
擂了他一拳、说了声多谢后，云荒的守护神袛便再度云烟般的消失。
“嘁，果然还是只重色轻友的狗。”饕餮冷笑，摇头，看见了旁边眼睛越瞪越大的艾美，“怎么？看得发呆了吧？惊讶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记忆都消掉，免得影响你？或者，你和我签一个契约、把灵魂卖给我吧。”
银发的邪魔带着讥讽的笑意、对着少女弯下腰来，威胁似的抬起手。
“啊，我明白了！”艾美忽然叫了起来，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雀跃，“辟邪真的是云荒上的神！你是他兄弟，那么你也是神，是不是？”
“我不是神，我是魔。”饕餮认真地纠正。
艾美却是兴致勃勃，兴奋地拉着他左看右看：“饕餮？……饕餮的话，你应该长得像一只山羊啊！给我看真身给我看真身！不然我就跑去告诉爸爸，你乱闯博物馆、还想在博物馆里打架！”
“天啊，你好烦。”真是没见过看到邪魔还这样兴奋的人类，是不是具有织梦者天赋的人，都是神魔的克星？饕餮无奈地摇头，转头看了看大厅另一边的景象。
“嗯，怎么？”艾美跟着他一起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忽然被捂住了眼睛。
“少儿不宜。”饕餮冷冷道，一把拉着好奇的少女，急速穿过了玻璃墙，将空旷静谧的环境留给了那一对天人重逢的情侣。
“呸，我下个月十五就满十八了！”艾美拼命挣扎，抗议。
下个月十五……五月十五日。
不错，这一日出生的人，在星象学上对应的定义便是“织梦者”吧？和萧音一模一样。
饕餮忽然沉默下来，在门外的草坪上松开那个乱跳的少女，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这段时间的接触、才发现凡人中也有萧音那边的女子，难怪辟邪会动心。眼前这个小丫头也是织梦者吧？那么……他笑了，忽地再度提议：“你有什么愿望？考上一流大学？有钱？有地位？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如果你和我签订契约、把灵魂卖给我的话。”
邪魔的声音是优雅而诱惑的，少女却诧然：“可你要了我的灵魂有什么用呢？”
“这个……”饕餮一时哑然，作为代价他勾去无数人的灵魂，却从未想过这些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途，“拿来当奴仆吧。”
“萧音姐姐以前也和辟邪签订过这样的契约，是不是？”艾美却是叫了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叹息，“所以她能写出《遗失大陆》来？多么奇妙的事情呀……山羊，如果你能让我和萧音姐姐那样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如果你能给我看你的世界——我就和你签契约！”
“我的世界……”饕餮反而怔了一下，喃喃，“亚特兰迪斯？”
那个同样沉没于海下的大陆……已经和他一样死去的大陆。
“你要看我的世界么？”看着少女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饕餮轻轻叹了口气，“织梦者啊……身为一个凡人、却对宇宙洪荒有着不相称的好奇心。你真的愿意知道我的世界？知道神魔和凡世的边界、知道那些梦碎和梦醒？”
“嗯。”艾美用力点头，将手中的复习资料扔到了一边，看着银发的邪魔，“我想知道。”
饕餮微笑起来了：“那么，你跟我来吧。”
萧音隐约听到大门旁有人在说话，然而她的眼里却只有玄武岩上辟邪留下的那些字句。她的手掌抵着冰冷的玻璃护罩，吃力的辨认着云荒上古的象形文字。那样的……那样的句子。辟邪，你从未曾对我说过。
在带上古玉的刹那、所有尘封的记忆全部苏醒了——包括她在过去十年中、因为精神崩溃而失忆的那些片断。
她终于记起了最后一夜、六点到十一点中间，她忘记掉的是什么。
她忘记了自己曾爱过神……在生死交错的那一瞬间、她无法逆转自己的感情。
因为对于刹那间涌现的超越界限的感情感到恐惧，她的大脑自动的将那一段记忆遗忘。而辟邪也没有再告诉她，她就这样穿过了时空、带着崭新的不真实的记忆，在人世里重生。她“生前”曾多次对他说：她不要逆了天意，她要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哪怕凡人生命在神袛看来不过一眨眼，她也要平静安稳地过完那个眨眼的功夫。
所以，他就如她所愿、永远从她生命里消失，给了她最平静安逸的生活。
再也没有云荒，再也没有神袛，再也没有辟邪……她也不再是那一纸能惊天下、以个人之力延续整个大陆的沉音。织出的梦之华衣已经破碎，她跌落在尘世里，安逸地生活，安静地开花结果。一切，都如了她以前的意。
然而，命运不是那样的。我们不曾认识的命运、它隐藏在水面以下，像深海中的鱼。
那样怯懦苟安的要求，真的是她心里所希望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希望的、她为何时刻心中有着一种“缺失”的感觉？如果能回到十年前，她一定会满足于目前这样事事顺利的环境；可是，不行。曾经是织梦者的她，即使忘记了中间的过程，可现在那一颗心、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十年来，她看过多少世事变迁、兴亡成败……她再也不能回到十年前十八岁的时候，为了一只香奈尔的包包就愉快地出卖了十年青春和创造力。
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因为梦的另一半被遗失了。她多少夜曾在午夜惊醒，觉得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和摩天大楼、才是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她的渴望、她的梦想、她曾经自由飞翔的天空和羽翼，心灵的舒展和自由，都无法在这个灰沉冰冷的现实里继续。
她想她是错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将对那个深爱她的神袛说：我的生命不过一瞬，那么，我就只爱你那一瞬。她必不再恐惧什么时空和力量的界限。
多少往事就如同潮水一样在心中汹涌来去，她只觉一种刺心的长痛、却喑哑无声。
“沉音，沉音，不要哭啊……”忽然间，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道，“我曾答应你、要让你回到人世后的人生永远安逸平静。可以我之力，竟依然不能让你一生欢愉。”
是谁？是谁再说话？……这般熟悉的声音。
萧音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头顶上神袛的白玉雕像忽然睁开了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她，带着熟悉莫名的沉静温和，开口安慰她。她猛然惊呼出来：“辟邪！”
不顾旁边那一块“珍贵文物、请勿触摸”的标牌，她纵身扑过去抱住了石雕。
旭日初升的时候，萧音急匆匆地赶在上班的路上。
朝阳照在身上，温暖和煦，她在五色天光中眯起了眼睛，因为佩戴着古玉，她看到了无数以前看不到的神奇景象：天地之间，流荡着晶莹的光芒——那是无数小小的圆形东西在翻腾，飘荡。那些小东西有着人的眼睛和嘴，却没手脚，吞吐着云雾。她觉得可爱，伸出手去，然而光线微微一转，那些小人忽然如气泡般一个个迸裂、消失。
“辟邪，那是什么？”萧音诧异地问。
“那些也是神灵。”现出真身赶路的神袛静静地回答，“是最低一级的精灵，它们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吞入浊气、吐出新的生命力，维持着天地的平衡。”
“啊？我以为神都是你和饕餮那样子的。”萧音看着一个个飘荡的小人儿，诧异，“它们、它们一眨眼就死了！？”
“它们生命短暂，即使在人类看来、也只是一眨眼。”风在耳边掠过，辟邪回答着她的疑问，“可短暂和永恒之间、也没有什么差别。”
那么，在辟邪眼里的她、是否和她眼里的那些蜉蝣精灵一样？萧音微微一笑，伸出手抱住了那只大狗的脖子，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幸福。
“快些，快些！”伏在辟邪背上，看着脚下浮云不断掠过，萧音却是在抓狂，“我上班要迟到了！啊，完了，我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要被同事嘲笑的——你先送我回家！”
她抓着辟邪的耳朵，将下颔抵在神兽顶心上，催促。
辟邪加快了脚步，一纵千里，脚下浮云散开、繁华的大都市已经在眼前。
摩天楼里，生活着蝼蚁般的忙忙碌碌的人类——或许，以后他就要寄居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湮没入这样的尘世。或者当一个小贩，或者当一个公务员，或者当一个花匠。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没有了云荒，他还有沉音，还有沉音心中的梦和欢乐。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原本，守护着云荒，还是守护着一个凡人女子，并没有多少差别吧？只要他能感到充实和愉悦。
“该死的丫头，怎么转头人影都不见了？”吃完早饭的馆长在林立的文物展品中寻找了大半天，却看不到女儿的影子，纳闷，“难道一声不响就跑去上课了？也没见那个丫头这么用功呀！”
忽然，馆长的眼睛被一件东西所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眼看去，展厅中心的云荒神袛雕塑台基上，那一排排象形文字悄然改变了，隐约间他忽然看懂了上面镌刻着的奇形怪状的文字，长短纵横、那神袛塑像高台上刻着的、竟然是一首远古的诗歌：
噫吁嚱！
谁设纪元？
宇宙洪荒几千年？
蚕丛鱼凫可能诠？
拂拭残碑当怆然！
长路浩浩兮、泪湲湲！
水滴石穿玄武岩，
枯草长风猛悄然：
时光恒透体，
思如水绵延。
万古云荒兮、老平原，
煮干沧海兮、种桑田。
黄沙漫漫生我侧，
积毁劫灰没汝肩。
重来回首三生外，
伶仃驻足旧梦前。
光阴似箭一飕然：
永远当自远……
一步之隔别人、天！
彼有荒漠寂且寒，
曾有激越癫且痫，
更有静女慧且娈。
别后相思一水间，
寻石问梦玄武岩，
是谁风化老誓言？
变曰：
时光恒透体，
梦起梦破任变迁！
【完】(2002.07.02－2004.5.8)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一、雨城
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隔着静静玻璃窗。
外面密集的白雨，依然下得无声无响，宛如千万条银色的丝线坠向脚下的大地。
背后的门里传出阵阵热闹喧嚣，那是财团一年一度的开春酒会。中国大区经理会邀请总部高层光临，同时宣布新一年的计划和人事任命。
听说，四海国际的总裁陶少泽是个三十刚出头的钻石王老五，至今单身。人还没到，公司里那些同事早已将此当成了头等大事。办公室里一个月之前就为此开始钩心斗角，特别是稍有些姿色的女同事，更是不愿错过丝毫麻雀变凤凰的可能性。
唯独她在酒会一开始就悄悄溜了出来，独自走到了外面偏僻的廊上。
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悄然站在金瑞大厦三十七层的旋转餐厅外，静静将手贴在落地玻璃上，看着脚下百米的城市。
雨水落满了整个的云泽市，这个东海沿岸最繁华的大都市如同浸没在一片海洋里：行人的伞上滴落一串串的水珠，轿车的轮胎带起一道道水龙——四月的这个城市，到处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气。
如今是早春时节，行道树上刚刚新抽出无数嫩芽。雨水洗出了一片一片明亮的绿色，衬托在经冬后枯涩苍劲的幽黑树干上，越发显得鲜亮如同绿色的波浪。那些树和人，在这样万丈高空看下去，似乎在一片幽碧的水中摇曳。
这一切……太象水下沉睡着的那个世界了……
她痴痴的望着，将手贴在玻璃上，下意识地写着什么，渐渐地额头也抵上了玻璃，。眼神恍惚而迷离，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淅沥的雨声里，忽然传来奇异的音乐——不是从背后那个热闹的酒会里传出，也不是大楼里的任何一处。清冷而美妙，宛如天籁一样响起在耳畔，仿佛这个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有无数的精灵浮出水面，婉转飞翔，在月下歌唱。
那歌声是如此片尘不染，完全不像是这个尘世里能有的声音！
“来啊……来啊！来和我们一起。”
是她的族人…是她的族人来迎接她了么？
召唤着她回到故国去……回到那一片看也看不到底的蔚蓝中去……
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一直沉睡的精灵醒来了，它歌唱着，应合着漫天的歌声，挣扎着从血肉之躯里脱离出来，要回到那个充满了水的世界中去。
漫天空灵缥缈的歌声里，她猛地拉开玻璃隔扇。外头带着雨的风瞬间倒卷进来，将她包围。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外面充满了雨水的天空张开了双臂。
“咦？”一个喝得醉醉醺醺的人从酒会里出来，穿过廊子去往洗手间，眼角忽然看到红影一闪，似是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什、什么东西？”
一只红色的蝶，从摩天大楼顶端坠向了早春碧绿的大地。
半空中，风迎面吹来，酒红色的裙子散开了，宛如一对美丽的翅膀，长发轻舞飞扬——瞬间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
看清楚了半空坠落的是什么，酒醉的人刹那醒了，发出了惊骇的叫声：“oh,mygod！Lydia？！快来人啊，Lydia跳楼了！”
门里依然是靡靡的音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根本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等到那个吓坏了的人回过神，踉跄着推开门去告知；等众人惊慌奔至时，一切都已经在悄然中结束了——
落地玻璃被打开了一扇，冷雨和风卷了进来，打湿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那里，遗落了一双酒红色的belle细跟女式鞋。
“呵，女人啊……既便在跳下去之前，居然还记得先脱掉鞋子。”在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无语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调侃了一句。在这种时候，居然毫无惊讶更毫无怜惜。
所有诧然的目光中，年轻男子站在走廊那一端，挽着身旁女伴冷睨现场。
高楼外的风掠进来，他的一头银发飞了起来。身侧，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拉紧了他的袖子，有点惧怕地望着那扇大开的窗，仿佛在空气中看到了什么。
“总、总裁……”大区经理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随后来到的四海财团总裁，结结巴巴，“让您、让您受惊了……那个Lydia八成是因为前两天被Johnson甩了，一时想不开就……发生这种事情，真是、真是丢脸啊……”
看着战战兢兢的下属，陶少泽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年轻的生命瞬间消失了，而这个下属只是为在他面前出糗而感到丢脸么？
愚蠢而自私的人类啊……
他没有看那个诚惶诚恐的经理，而是将目光投注到了玻璃上。
“海市”、“碧落海”、“璇玑列岛”……摩天大楼的落地玻璃上，雨水纵横，结了一层雾气，上面凌乱地叠着一层层的字，显然是刚刚被人用手指写上去的。
“海市？”银发在风雨中翻飞，陶少泽的眼睛忽然微微变了一下，叹息。
是那些鲛人又回来了么？……那个沉睡海底的国度。
“饕餮，你，你快看！”手臂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他身侧的那个女孩指着前方虚空里的某一处，声音微颤，“那里！”
“怎么了？艾美？”总裁宠溺地低下头，顺着少女的手指看过去，忽然笑了起来：“真好看。”
外面的雨中，飞舞着无数的精灵。
那些虚无的精灵没有翅膀，却有着深蓝色的长发和鱼一样的尾巴，仿佛传说中的美人鱼。
大雨将这个世界湮没，而这些海的精灵仿佛苏醒了一样，从深蓝色的海底浮出，升上天空，在繁华的城市上空成群结队地舞蹈。
她们手牵着手，一起唱着普通人听不见的美妙歌曲，宛如天籁。
在歌声中，一个透明的灵魂从万丈高楼下浮起——赫然是刚才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年轻女子的脸。那个灵魂仿佛挣脱了凡俗的躯体，升腾到高空，被簇拥着一起舞蹈。
然后和那些精灵一起，去向远方。
那个叫做艾美的少女急了，用力拉着他：“那是什么？饕餮，你也不管管？”
“别在外人面前叫我饕餮，”陶少泽微笑起来，摸着艾美的头发，低头咬着她耳朵，“管什么？这个事情不归我管啊。反正也没人看得见，是不是？”
“可是、可是……它们勾走了活人的魂！”艾美跳了起来，却被陶少泽不动声色地制止。
旁边所有女职员看着总裁和一个黄毛丫头如此亲密，个个暗地里咬牙切齿：这样一个丫头片子，姿色平平，身段都尚未长成，毫无女人的风韵。难不成总裁是个罗丽控，就爱这种青涩少女？
“Lydia！Lydia！”人群忽然散开，一个青年踉跄冲到，扑到窗口看下去，原本英俊的脸因为震惊而变得惨白。
“Johnson，你怎么才来？”经理皱眉，不满，“Lydia都跳楼了，你去了哪里？报警了么？”
想来这个Johnson平日里人缘也不如何，此刻周围所有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讨伐这个负心人。特别是女同事，个个眼里都带着鄙夷和痛恨，言辞尤其尖刻。本来已受重击的人，几乎在众口一词的讨伐里崩溃。
“我、我……”那个人想说什么，然而一低头看到万丈高楼下那一点依稀的红色，瞬间仿佛被击倒，再也说不出话。膝盖一软，扶着墙缓缓跪倒。
半空里那些飞翔着远去的精灵，仿佛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到来，一齐回过头来。
领头的精灵看着百丈高楼上那些人，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光芒一闪。
“你看到了么？”旁边有同伴低低惊呼，指着大楼顶上的人，“织梦者！那里竟然有一个织梦者？”
那个精灵凝视着远方，叹了口气：“是啊……可惜，身边却有一只饕餮——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就是‘一切罪恶的守护神’。现在还惹不起。”
“还是先回去罢。”领头的精灵转身，“回去问问王，该怎么办？”
Lydia的脸在雨中变得透明而模糊，微微一动，张了张口，似乎想对着生前的恋人说什么，然而那些精灵手牵着手围着她，片刻不停地将她带向远方。
Johnson眼里陡然有痛楚的神色，不知不觉将身子向外更倾斜了一些，看着百米下恋人的尸体，神情恍惚地伸出手去。
“小心！”旁边的人没发现异常，而陶少泽则是发现了异常也没兴趣管，只有那个叫艾美的女孩直跳了出来，来不及分辩，一把揪住了Johnson的领带，将上半身已经全然探出去的人用力拉了回来。
“好险啊！”艾美惊魂未定。
虽然被一下勒得脸色苍白，然而对面人的脸却是木然的，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悲哀击溃，完全没有感觉到刹那间已经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一趟。
楼底下，已经有警车呼啸而来。
“走吧走吧，大家继续happy。”对着这种人间惨事，陶少泽却一直是兴趣缺缺的样子，拉着艾美转过身去，对着大区经理一点头，下巴一扬，又对着Johnson，“你，先留下和警方交涉——还有他。把这件事尽快搞定。我不想公司今年一开春就遇到警察。真是触霉头。”
经理在旁边脸色煞白的唯唯诺诺。
“警察来了，那个人会不会有麻烦？”艾美尤自不放心，看着失魂落魄的Johnson，“他不是坏人——我看得出来。这不关他的事啊！”
“whocares？”银发男子耸耸肩，根本懒得理睬，只是自顾自的返身握起了酒杯，殷红的液体荡漾着，“让他们去乱好了，别管。我们玩我们的，小美。”
“哼。”艾美恼怒起来，甩开他的手，“你这只死山羊！”
陶少泽白了她一眼，干脆施施然走开，和旁边凑上来的年轻美女搭起话来，半开玩笑地安慰着这些受了惊吓、如梨花带雨一样的下属。然而眼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恶意，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是如何受宠若惊地在他面前邀宠献媚——这些丑陋的人类啊……
艾美再度从大厅里溜了出去，去走廊那一头看热闹。
警察已经来了，在一旁拉起了警戒线，询问着那个目击者，以及大区经理和Johnson的口供。旁边围了好一些看热闹的——原来，号称国际顶尖机构的四海财团里，也有这么多无聊人啊。
她感叹着，吸着奶昔在一边游荡，支起耳朵。
“我、我怎么会甩她？其实，是她先提出的分手。”应该是镇定下来了，Johnson终于把话说的连贯，脸色依旧苍白，“她的态度很奇怪，也很坚决……说什么和我不是一类人，她要回到故国去找她的同伴——”
旁边有熟识的同事插嘴：“可她分明是本地人啊，回什么故国？”
警察皱起了眉头，记录着：“那么说来，她的精神出了一点问题，是不是？”
如果这样，倒是很容易就结案了。
然而Johnson却是坚决地摇头：“不，她思路清晰，说话也有条理——完全不像精神异常的样子。我觉得她这样跳下去……有点奇怪。”
那个目击者立刻叫了起来：“可我明明看到她自己跳下去的！周围没一个人！”
警察摇了摇头：看来事情复杂，是要把这几位请回局里去做个口供了。
“你看，她分明很清醒，跳下去之前还脱了鞋子，喏——”警察低下头去，指着那双细跟的红色鞋子，忽然一怔：“这是什么？”
直起腰，警察的手指上挟着一支细小的白色花朵。
那种奇异的花介于海草和灌木之间，确切的说，比较像某种藤萝。每一片叶子都如鸾鸟的羽毛般美丽，在枝干上每个分出叶子的腋窝里，都开着一朵白玉般的花朵。
“这是她在格子间里养的那瓶花，我可从没看到别的地方有过！”旁边有个女同事终于忍不住插嘴，“这几天，我经常看到Lydia对着窗外发呆，还时不时对着桌上那盆花自言自语——我觉得她是有问题！”
接着又有一些同事符合，七嘴八舌地举例说明Lydia这段日子的不正常。
艾美听得有点不耐烦，饶过警戒线，走到了窗户旁边，将脸贴在玻璃上看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太阳从云层背后透出光来，洒向这片湿漉漉的大地。
从百米高楼上看下去，脚下的大地露出崭新的容颜：远处依然是湛蓝的大海，而城市里，嫩绿的树叶上滴着雨水，行人收起了伞，车辆停止了雨刷——这个繁华的城市，仿佛一瞬间又重新从雨水的海洋里浮了上来，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那一个瞬间，艾美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明明是繁华的大都市景象，东海沿岸的商业中心。为什么她一眼看上去，却看到有什么影子浮在这些繁华景象之上？
影影绰绰，每一件东西上都附着一个奇异的影子：一眼看过去，树木变成了一片片的海藻，汽车仿佛一群群游弋的鱼类，一切都似乎沉到了最深的海底——宛如海市蜃楼。
她心里陡然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霍然抬头看着天尽头。
那里，浮出了一道雨后的彩虹，悬挂在天和海的交界处，美丽夺目。
然而艾美的眼睛却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一切：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人首鱼尾，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而彩虹的那一端，也有一群精灵飞下来，迎接新来的同伴。
两群精灵在彩虹上相遇，然后一起手牵着手，迎着日光飞升了上去。
消失在虹的尽端。
怔怔趴在玻璃上，看着海天交界处那道白虹，艾美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大成了O形。
“是鲛人！”她陡然低呼出来，明白过来，“那是鲛人啊！”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二、鲛人
郊外的别墅里，夜色沉沉。
窝在软厚的沙发里，贪婪地品尝着那些美食，四海财团的总裁现出了本相——脱掉了人类的外皮，这幅尊容大约会让再恋慕荣华的女子都尖叫退却。
雪白优雅的饕餮顶着一对巨大的羊角，悠闲地喝着咖啡，吃着法国甜点，一边翘着二郎腿翻看最新的花花公子杂志，一边啧啧赞叹：“你看这腿，这胸，可真是美啊……其实你们人类中还是不错的。肢体长得匀称，符合黄金比例，赏心悦目。”
艾美一瞟那个封面，脸就红了，一个靠垫扔过去：“色山羊！人家和你说话呢。”
“噢？你说什么？”被靠垫压住脸，饕餮闷闷地问。
“今天勾了那个女孩的魂的，是不是传说中的鲛人？”小脸上有难得一见的严肃，艾美一边翻看着手头厚厚的书，一边对着这个混迹于人世的恶魔发问——她的手上，是《遗失大陆》的第一卷《海天》。
那幅精美的插页上，画着一个人首鱼尾的女子。她有着蓝色的长发和碧色的眼睛，美丽而忧伤，在月光下的波浪中歌唱，身侧开满了雪白的花。
图下的注释是这样的：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
关于云荒的传说，自从沉音写下那一卷《遗失大陆》后，十几年来一直有如不息的风一样流转在民间，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甚至在考古界都有诸多专家相信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一种文明。
而海国，则是云荒大陆历史上的重要一笔。
云荒外有七海，而南方碧落海的深处，有一个被称为海市的岛屿。碧落海是鲛人们的海国的领地，海市则是海国的首都。有些胆大的中原商人根据旅人的记述，一度打通了去往云荒的贸易商道，用中原的产物跟云荒的居民交换奇珍异宝。而鲛人在那时候经常充任这些远洋船队的向导，带着中州的商人穿过急流暗礁，去往云荒。
从中州穿过碧落海抵达叶城的这段航道，被中州人称为“海上丝绸之路”。
但是有关云荒和海国的传说都是嘎然而止的。
一年前，沉音的忽然搁笔，这远古宏大的史诗顿时拦腰截断。在草草结束的末章里，作者将云荒描绘成在一次巨大的海啸中陆沉。而海国，则和云荒的传说一起湮没无闻。
“不错，那的确是鲛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饕餮甩开了脸上的靠枕，露出一对弯曲的羊角，满不在乎地回答，继续享用他的点心。
四海财团老总的胃口一直是出奇的好，在世界各地的别墅里都配备着一流的厨师。因为他的味蕾是如此出众，再加上他显赫的声名地位，一些著名的时尚杂志都纷纷邀请他兼职做品菜师。
饕餮顿了顿，补充：“不过，那是已经死去的鲛人……我可不知道怎么称呼。”
“女萝？”艾美迅速地反问，翻到了另外一页，“还是郎藤？”
对于那个遥远的云荒世界，她懂得的似乎比神袛更多。
按照沉音在《遗失大陆》里的描述，所有鲛人死去后、都被装入革囊沉入海底水葬。他们的魂魄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而有些含着怨气失去的鲛人，躯体却不会在最深的海底融化，而一直会凭了那点执念以异形的方式存在。死去的鲛人中，女性称之为女萝，男性称之为郎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翻到了那一页。
那是另一幅诡异的插图：一个革囊状的东西里，蜷曲着一个赤身的人。那东西有着柔软的双手和鱼一样的尾巴，如藤蔓一样无限地延长，探出革囊。而那根茎般东西，则是这个人的一头蓝色长发了。
一眼看去，既如一个在子宫里沉睡的婴儿，又如一颗雪白的藤蔓。
雪白的藤蔓？
一念及此，艾美莫名地打了一个冷颤。
“你该去做功课了。”饕餮放下了手里的杂志，白了她一眼，“小织梦者。”
织梦者——自从一年前和萧音姐姐认识后，她就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这样一种血。她们出生于星象学上对应于“织梦者”的那一日，拥有着强大的创造力，凭着凡人躯壳里小小的心和脑，便可以虚构出一个庞大的世界，并以精神力维持那个世界里的一切。
云荒湮灭后，饕餮带着她离开了故乡海城，并留给了世人她已然外出上了大学的假相。
然而他没有像辟邪带萧音去云荒一样、带她去往那片沉没的亚特兰迪斯大陆，更没有让她动用力量去复活他的国度，而只是带着她在世界上到处游荡。
这些日子来，他们过着飘摇旅人的生活：从巴黎到东京，从拉萨到加德满都，从冈底斯山到加勒比海……他带着她走过了地球的大半地方，不停地指给她看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部分，告诉她自然和社会的奥妙，同时也带她品尝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有时候看着那头雪白的山羊，她是满心感激的。
萧音姐姐为了维持云荒大陆，十年来被迫闭门在家日夜写作，每日只能通过那三扇窗口来感知外面的世界——而她，却能亲手触摸，亲眼看到那些美丽的景象。
那是多少人一生都难以获得的机会。
每天夜里，饕餮会督促她开始阅读和写作，甚至带来已经失传的上古典籍给她参考，请来异时空里的智者和她对话。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目眩神迷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竭尽全力吸收着一切，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尝试地建立起自己的梦幻国度。
终究有一天，她会拥有自己构筑的、比萧音姐姐的云荒更恢宏华丽的世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饕餮全力的辅助下，这个年轻的织梦者迅速地成长起来——然而这个邪魔，却没有丝毫要动用她这种惊世骇俗才能的意图。
反而是她自己开始心痒难耐，宛如长出了新爪子的小猫急待找个地方磨一下。
“我……开始写亚特兰迪斯吧？”再也忍不住，艾美抱着kitty猫的靠枕试探着问，“我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开始让你的亚特兰迪斯活过来吧！”
那头饕餮放下了花花公子，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宛如雷电，刹那洞穿人类的心，看得艾美忽然间怔在了原地，隐隐害怕。
“当能力超出了‘人’的极限的时候，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么？”那头山羊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冷笑，言辞刻毒，“支配一个世界的感觉很爽吧？操纵无数人的命运，生死予夺，很有吸引力吧？你想当那个世界里的女王，是不是？小织梦者？”
“我……”艾美张口结舌，想反驳，却无可否认这只毒舌的山羊说中了她心里某些部分。
“这不是办家家，”饕餮的眼睛从印着裸体美女的杂志后看过来，嘀咕，“你还差的太远。”
说了一句评语，眼睛立刻又缩回了杂志后：“可惜萧音回到尘世后，为了保存精神力已经被迫放弃了织梦者的身份——不然，你倒是可以从她那里学到一些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胡混日子，弄得乱七八糟。”
艾美气得涨红了脸——跟在这个邪魔身边一年多，虽然时常会受到他的毒舌讥讽，可还是第一次从他那里领到如此恶毒而不客气的评论！
他的意思，是自己离一个真正的织梦者还差的太远？
这个邪魔，居然敢否定她的能力！
“死山羊！”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艾美蹭的一声站起来，狠狠把手里的笔扔过去——饕餮下意识地拿杂志挡在面前，那支水笔噗的一声扎在了美女光滑的大腿上。
“哎哎，你干吗？”饕餮看到艾美气乎乎地直奔二楼卧室，连忙站起来。
“我回家去！”艾美把东西弄得噼啪响，气的小脸都红了，“我才不跟着你混日子，我回去念大学！我自己写东西！才不靠你！”
“真无聊。”饕餮脾气远没有辟邪好，也冷笑起来，“闹吧。随便你！”
一个小时后，皇后花园门口的出租车司机看到了一个女孩拎着一只大皮箱，从别墅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也不理会身后跟出来的私家车司机，只管自己扬手召车。
那时候，已经是是夜里十点钟。
然而别墅里的银发饕餮却转过身去，自顾自摇铃召唤仆人，询问红酒蜗牛有无焗好，小牛的肋排烤到了几分熟——根本没打算去哄回那个闹情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也并不担心——
艾美身上还带着那枚古玉，轻易不会有邪魅入侵。而他身为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守护者”，掌控着黑暗的力量，所有的犯罪集团都在他的支配之下——这个人世，又有什么敢伤害他身边的人呢？
他料到，这一次的出走和前面几次争吵一样只有一个结局：十天半个月后，那个小家伙被在某处被发现：不是收容所，就是海城的老家里。然后，会被通过各种途径送回到这里来：或者饥寒交迫得安静乖巧，或者大叫大闹沸反盈天。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实在是乐得清静几天。
“唉，真是受不了啊！”饕餮揉着自己的额角，跌坐在大厅的沙发里，随手拿起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嘀咕，“凭什么辟邪的那个织梦者就又温柔又安静，轮到我，就摊上了这样一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刚刚咬了一口，他忽然感觉自己刚补好没多久的牙齿又开始疼了。
——难道是被那个丫头气的虚火上升？他哀叫一声。
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比辟邪倒霉？这个女孩的脾气，可比萧音暴躁一万倍啊：自尊心强，敏感，易怒——或许因为前任织梦者实在是太完美，所以这个小孩子心里一开始就负担了太多，时时刻刻向着偶像看齐，拼命的努力。
然而，可惜的是，却始终欠缺了一样东西。
偏偏那种东西，是身为邪魔的他所不能教给她的。
牙齿疼的越来越厉害，饕餮的脸都皱了起来，不得不将视线从桌上那刚刚端上的精美夜宵上挪开——作为龙神的九子之一，饕餮对美食的贪婪是举世皆知的，可他因为贪吃而导致的牙齿疼痛，却是谁也不知道。
他咝咝地倒抽着冷气，觉得左半边脸都要肿了起来。
邪魔捂着嘴，在沙发上痛得咬牙切齿：他，饕餮，是这么的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着全球的黑暗势力，甚至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继续存在下去，可是——竟然征服不了几颗牙齿？！
呜，实在是痛得要命啊……看来，这次又不得不去找辟邪那家伙了。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气得满脸通红的女孩。
居住在皇后花园里的人，每个都是身价不菲的吧？看这样子，定然是富家小姐和父母怄气，半夜跑了出来。
“不知道！”显然还是在气头上，艾美大喝一声，“一直往前开！”
司机噤若寒蝉地埋头开车。而她呆呆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间就哭了起来。
自从初一开始读到《遗失大陆》开始，那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成为萧音那样的人，能拥有那样惊人的创造力。
十八岁那年，机缘巧合，她遇到了心目中的偶像，也得到了指点，然后她对于写作的热情被完全的激发出来了——所以，她丝毫不惧怕那个邪魔，在他提出用她十年的青春和创造力，换取织梦者才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然后，她跟着那个邪魔离开了家，离开了朋友，浪迹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时空，追逐着那个梦想，一直奔过了山水迢递。
没人知道她是多么的用功，曾经抱着那些书卷和典籍渡过了多少个不眠的长夜。
她希望自己能像萧音姐姐一样，能在自己心里拥有一个完美的世界。
然而，这个凌驾于人世的邪魔居然用一句话否定了她的所有努力。
她根本当不了织梦者么？早知道……是不是还是老老实实去读大学比较好呢？
她抽抽噎噎地哭，觉得满心失望。
车子忽然停下了，她恼怒地抬头。
“抱歉，小姐，前头就是金水桥了，再‘一直’往前开就会开到海那边去啦。天也那么晚了，还是回家吧。”司机转头对她温和地笑，好心劝说。
然而那个女孩看着前方著名的跨海大桥，却眼睛一亮：“咦？Johnson？”
路灯将桥面照得明亮，前方那个倚靠着栏杆眺望大海的男子，不正是在金瑞大厦看到的那个Johnson么？白天刚刚死了女友，他在这里干什么？
艾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想也不想地拉开车门跳出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抬头——天上…是什么？
漫天的星光里，又听到了白日里那种歌声！
空灵美妙，缥缈无定，仿佛发自于人的灵魂深处，足以和上苍对话。金水桥下，大海一波一波荡漾，映着月光，这种歌声从海里升起，充满在整个夜色里。
司机叫了几声，她没有回答，司机只好替她从后盖箱里拖出了行李，自顾自的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桥上发呆。
月光下，那歌声越来越美妙，越来越凄凉，隐约有某种召唤的意味。
“哎呀！”她忽然大叫了一声。
已经晚了。
在她的惊呼中，那个男子一步跨过了栏杆，向着桥下湛蓝的大海纵身跃了下去！
那一瞬间，歌声歇止，海面上忽然升起了无数泡沫——那些明亮的泡沫到了水面就碎裂开来，从中冉冉飞起了无数人首鱼尾的精灵。那些鲛人的精灵升到了空中，回旋飞翔着，手拉着手围住了坠落的人——
那个人类的躯体继续往下飞坠，而灵魂却从中脱壳而出！
艾美亲眼看到那具躯体重重砸落在百米下的海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新死的灵魂是洁白的，歌声重新响起，欢喜地飘向同伴。那一群鲛人中，一个女子飘然而出，张开双臂迎接他——月光下的那张脸，赫然便是白日里刚刚死去的Lydia。
两个纯白色的灵魂融为一体，在海面上拥抱着，向着月亮一直升了上去。
“住手！住手！”艾美脱口大喊起来，脸色发白，“放开他！”
“不许杀人，不许再杀人！”一日之内目睹了两次死亡，十几岁的孩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对着满空的精灵嘶声大喊，“给我滚开！快滚开！放开他！”！
她一只手抓住了颈中的古玉，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着，脑海中涌现出强烈的意愿。那是她在急切之下，第一次动用了织梦者的力量——随着呼喊，心中的念力汹涌而出，将她一切意愿实现。
半空中忽然起了看不见的罗网，两个相拥上升的灵魂遇到了某种阻碍，凝滞在了空中。
那个新死的魂魄挣扎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拉扯着，一点点往下沉降。海面上波涛汹涌，哗啦一声裂开，那一具刚刚坠入海底的躯体被重新托了上来，浮出海面，冉冉迎向那出了窍的魂魄。
然而那个灵魂却不肯归窍，反而拼命地挣扎着，去拉住对方的手。
“让我走吧……”忽然间，艾美听到那个灵魂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我……跟她们走吧！一起……回到Lydia的故乡去。”
那是、那是Johnson的声音？
艾美怔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耳边却霍然听到另一个声音：“放手，织梦者！”
织梦者？她大吃一惊，有谁认出了她的身份？急急抬头四顾，看到的却是满空鲛人精灵在游荡，从高空冷冷俯视着她。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里都带着愤怒，宛如燃烧的星辰。
不知道哪一个在说话。
“你们杀人！我怎么能不管？”她握紧了拳头，对着天空呐喊，寸步不让。
“即便是死，那也是他的愿望，你凭什么阻止？”那个声音却更平静，宛如从海天之间传来，冷然反问，“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你没有权力，去操纵和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女孩握着颈中的古玉，有些惊骇地呆呆望着苍穹。
“那…那我能做什么？”她不服气地反问。
“守望。”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了两个字，深沉如大海，“守望着这世上每一场生和死，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你是为了弥补这个灰冷如铁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缝而出生的……织梦者啊，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才不！”艾美忽地抗声反驳，愤怒，“你的意思是要我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则？才不！我要自己订立规则，我才不服从于任何东西！”
“呵呵……年轻的织梦者，”那个声音笑起来了，“你以为，这是办家家么？”
这种和饕餮类似的嘲笑语气，终于让艾美出离愤怒起来了。
再也不和那些东西纠缠，她一手握着颈中的古玉，另一只手迅速地在虚空中书写——织梦者所写出的一切意愿，都将会被实现！
魂魄和身躯迅速地接近，尽管拼命挣扎着，却依然一寸寸地从Lydia手中脱开。
“住手吧！”那个声音忽然叹息了一声，“你不是个合格的织梦者。”
叹息未落，一道闪电忽然从天而降，划开黑夜。
魂魄和躯体之间的连线陡然斩断——灵魂轻盈地升上天空，重新和恋人团聚，而那个躯体则沉沉坠向了漆黑的大海。那些书写在虚空的字忽然碎裂成齑粉，艾美的手指恍如被利刃一刀划过，指尖汩汩沁出血来！
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将她释放的精神力全部干扰。
意念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艾美只觉脑中有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刀骤然劈入，她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用力抓着金水桥的栏杆——
“你是谁？你是谁！”在失去知觉之前，她大声问。
“蓝。”那个声音回答，“鲛人的王。”
蓝？《遗失大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字啊……是鲛人的王？海国，不是和云荒一样早就沉下去了么？那么他们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她想着，视线开始模糊，依稀看到有个影子从月下的大海里浮出——那双眼睛蓝得如同最美丽的勿忘我花。
恍惚间，她竟不觉得害怕，反而下意识地对着他伸出手：“云浮…海市？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我愿意。我愿意的……来试一试吧。”她缓缓跌落地面。
仿佛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席话感到惊讶，那双手伸过来，抱住了少女委顿的身形。
身后，无数双眼睛里都闪烁出了狂喜的光，簇拥到了身旁。
“王啊，有了织梦者，海国终于可以复生了！我们可以回到人间了么？”
欢乐的歌曲充溢了月下，鲛人精灵们唱着歌，簇拥着失去知觉的少女，手拉着手升上了天空，向着月亮一直飞去。
月下，大海一片银光，静谧得看不到边。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三、诸神的聚会
深夜十点半，四海财团的年轻总裁捂着腮帮子，指挥司机风驰电掣地驱车直奔郊的一家私人诊所——跟了少爷那么些年，老司机对于他的怪癖已经习惯，因此丝毫不奇怪为什么以少爷这样的身份地位，半夜犯了病并不叫私人医生上门、反而是自己忍痛连夜赶去。
因为他知道，少爷认识的那个“龙医生”，一向架子大得很。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位于世界财富颠峰上的主人从来不去任何正规的大医院，也不看任何权威名医，一旦有了什么病痛，只直奔这个郊外的小诊所——似乎，他的病全世界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
车子驶出市区，转入一条沿河小道，再拐了一个弯，穿过一大片花圃，便看得到一座两层的院落，路边的牌子上写着“龙宅”两个字样。
车在门口停下，饕餮跳出车外，抬头看去——出乎意料，那么晚的时候，诊疗室的灯还亮着。
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兄弟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什么，一动不动。银发邪魔捂着腮帮子舒了口气：这回可好，他也不用冲到诊所后头的房子里把已经回家的辟邪拎出来了——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
他往里急奔，因为疼痛，都感觉不到头上的双角已悄然顶了出来，峥然现形。
然而，捂着腮帮子走进诊所才一分钟，他就知道兄弟之所以半夜还一个人坐在诊所，一定是又和萧音吵架了——
“这里不是宠物医院。”深更半夜，看到一个长着羊角的人直接穿透了门和墙闯进来，穿着白大褂的英俊医生显然正烦着，不等那个饱受病魔折腾的病人开口，便冷冷来了一句，堵得饕餮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只瞪着他，指着自己的嘴巴。
“躺到椅子上去！叫你不要乱吃东西，”看到兄弟这般狼狈的样子，辟邪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开始消毒器械，“把嘴巴张开！——你看看，都烂到牙根了！得取掉你的牙神经。”
“不要啊，你这蒙古医生！”饕餮在椅子上大叫，“一取神经，这颗牙就算是死了！”
“那你还没节制的乱吃，贪图口腹之欲？”辟邪没好气，拿着探头敲着这头饕餮的一嘴牙，叮叮当当的响，“就算你能任意变化，可本体怎么办？照样会发胖，照样会烂牙！龙牙一旦蛀了，除非拿血珊瑚来补——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在三百年前就因为海洋环境恶化而绝种了。”
满嘴的牙被依次敲过，饕餮疼得倒抽冷气，也没力气维持外形，现出了本相。
胖乎乎的山羊张着嘴，雪白的利齿在探灯下闪闪发亮。
“有一半的牙都被蛀坏了。”辟邪冷冷道，拿出电钻，开始消毒，“我锉下去看看有多少是烂到神经了。有些看来是不得不拔了。”
“拜托……我不想拔掉……”饕餮疼的皱眉头，咝咝吸气。
然而话音未落，牙床里一阵剧痛，麻药已经打了进来。一瞬间他半边脸麻木，只好干瞪眼。向来好脾气的兄弟死沉着一张脸，举着电钻二话不说开始工作，他不由心里一个冷颤——倒霉啊，看样子，辟邪一定是今天和萧音吵架了，才会这样一副把他当死猪宰的表情。
自从云荒真正沉没之后，放弃了那片大陆的神袛和织梦者一起回到了人世，开始了平凡的生活。辟邪选择了医生的职业，开了一个诊所；而萧音则继续在那个广告公司当文案策划。
隐藏了所有惊人的力量，成为一对最平凡的年轻夫妇。
难道是这样的生活，渐渐消磨了他们最初的热情？还是因为神袛和凡人之间终究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时日长久便出现了隔阂？
钻头在牙齿里滋滋的打洞，饕餮只觉得脑袋都被麻药麻痹。
“啊！”诊所后的房间里，陡然传来一声惊惧的尖叫。
是萧音的声音？
饕餮只觉得嘴里剧烈的一震，牙齿几乎被凿穿。那个正在工作的医生一听到妻子的惊叫，想也不想，把还在旋转的钻头一扔，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喂！喂！”牙齿钻到一半被扔下，饕餮张大嘴巴躺在椅子上，气急败坏。
厨房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灶上烈火熊熊，满锅的油不知为什么爆了起来，滋滋作响，剧烈的溅开来。
萧音一只手拿着铲子一只手举着锅盖，正在惊叫，试图将盖子扔回燃烧着的锅上。然而一粒溅出来的油飞到她手腕上，烫得她一颤，盖子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心！”顾不得打了一日的冷战，辟邪一步抢前将妻子揽到了怀里，背过身挡住那些飞溅的沸油，一回手就将那些火在手心熄灭。
焦臭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萧音拿着铲子，把头埋在辟邪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呢？”看着满地狼藉，白大褂上满是油污的医生责备妻子。
然而萧音还是坚持着一天来的沉默，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想挣脱出来。辟邪抓住了她的手腕，心疼地皱眉，低下头轻轻对着手腕吹了一口气，将那一串燎泡消除。
“以后倒油之前，先把锅里的水擦干净。”哭笑不得的，他对妻子提出忠告。
萧音蹙起了细细的眉毛，白了他一眼，保持着沉默，显然还是在对抗。
然而肚子却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咕声，提醒她早该进食了——从昨晚和辟邪吵架后双方开始冷战，她已经是一整天没有东西吃了。晚上辟邪去诊所里生闷气，她只好摸索着进厨房想做个最简单的蛋炒饭，却不想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整天都饿着？”辟邪注意到了妻子的气色，吓了一跳。
光顾着生气，他也完全忘记了萧音是根本不会做饭的，也不像他可以不饮不食。
白大褂也来不及脱，他连忙卷起袖子开始做饭。
“唉，蛋炒饭蛋炒饭，是用饭炒的啊——你把米和油放进去干吗？”辟邪一边收拾着狼藉一片的灶台，一边教训妻子，“香菇，要先在水里泡上半天，等它发好了才能下锅——这样直接切了炒，味道就跟咬木头没区别……你就承认在这方面你是低能罢，折腾了一年多还不死心么？”
然而等他炒好鸡蛋，将作料再一并倒入后，抬头却不见了妻子，只有一只雪白的胖山羊靠在厨房门上，满嘴塞着药用棉花，看着系着围裙拿着饭铲的神袛，拼命忍住笑。
可由于半边脸被麻痹的缘故，那个笑容显得极为诡异。
“呜……”手术到一半被扔下的病人张开嘴，指指自己塞了棉花球的牙齿。
“等下，”辟邪看了兄弟一眼，自顾自盛起滚烫的蛋炒饭，“先回去躺着！”
饕餮可怜兮兮地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端着饭去客厅里找萧音。
然而，找遍了都不见人。客厅和卧室里黑灯瞎火，若不是他们两个都有超过凡人的能力，早就被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绊倒。战况激烈啊……饕餮吸了口气。他知道无论如何情况下，辟邪都是不会动手伤害妻子的，那么发飙的必然是前任织梦者了。
看来，他实在也不必羡慕辟邪：这个女人的脾气，似乎比艾美那丫头还大啊。
“你们…吵架了？”好容易克服了嘴里的异物，饕餮含糊地发声。
“嗯。”辟邪沉着脸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饕餮跟在他后头，看着他一道道门的寻找过去，忍不住好奇：“为什么吵？”
辟邪回头瞪了这个多嘴的兄弟一眼，胖山羊在他的眼光里耸耸肩。
“她想重新开始写东西，而我不许她再写。”证实了女主人不在这套房子里后，辟邪开始推开玄关的门，前往温室花圃，他知道妻子一生气就会一个人躲到花房里去。叹了口气，他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我撕了她的手稿，她就开始拿东西砸我，然后整整一天没和我说话。”
“她还在写东西？”连饕餮都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她的精神力不是已经耗尽了么？”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若是再不停止用脑，这里就会彻底坏掉！”
“那已是一种习惯……”辟邪苦笑起来，“就像呼吸，睡眠一样必不可少。”
这一年来，他象戒毒一样的逼着萧音戒掉写作的习惯，换来却是她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和频繁的争吵。她如扑火的飞蛾一样，在火焰上用生命为代价舞蹈；而他却仿佛一个守火者，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火焰上赶开，不让烈火舔拭她的羽翼。
——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争吵啊。
他不能失去她，所以绝不允许她继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精神力。生怕她生命之火因此而熄，自己就将独自面对这宇宙洪荒千万年的寂寞。
然而她却有着惊人的执着，宁可死亡也不愿放弃。
织梦者有她们的宿命，只为那一袭梦之华衣而生，梦碎即死。她们在短促的一生里，体会过几生几世的悲喜跌宕，但也透支了几生几世的精力，往往都会早夭——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具有那种天赋的人在心力交瘁之后，咯血死在黄灯古卷之下？
想起迟早艾美也会变成和萧音一样，饕餮忽然觉得牙又疼了起来，龇牙咧嘴地跟着辟邪穿过了花园：“还真是海枯石烂啊——大陆都沉了，你们两怎么还在折腾？”
两人穿过花木向着房子走过去，温室花房里果然有灯光，依稀看得到萧音独坐花下的侧影，美丽的藤萝舒缓地下垂，开着细小的白花。女子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对着满屋子的花喃喃自语——饕餮只是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种宁静的图画里，隐约有什么不对。
辟邪的脸色也有点变了，端着那碗蛋炒饭，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一枝垂落的白花拂过羊角，嘀咕着的饕餮忽然怔住了。
“辟邪！”他脱口叫了兄弟一声，声音略微变了调。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忽然想通了什么，某种不祥的感觉如闪电般贯穿他的心。饕餮来不及等兄弟回答，瞬间发力，跃上了夜空，扑向温室。同一个刹那，辟邪也已经点足扑出。
然而，已经晚了。
温室里传出了啪的一声响，灯光忽然熄灭了。
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刹，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萧音身侧的那株藤萝陡然扭曲变异，下垂的枝条一起扬起，变成了无数双雪白的臂膀，牢牢的抓住了她！
“女萝！”辟邪脱口惊呼，手中的盘子跌落在地。
顾不得被邻居发现的危险，年轻的医生瞬间现出了本体，和饕餮一起直扑向那个温室。温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当然，这丝毫无法阻止他们。
阻止了他们步伐的，是萧音说出的话：
“辟邪，别过来。”他的妻子凝视着他，眼神坚决：“我想跟她们走……去创造另一个新的世界。”
“不要！”他脱口叫起来了，“你会死！”
“那么，就让我死去好了。”萧音微笑起来，苍白疲倦已久的脸上有一种期许，那一瞬间，她又焕发出织梦者所有的光辉，“死在自己的梦里，那也是我应有的结局。”
如果停止那一场书写，“沉音”便会永远的死去了，她身体里的一半生命将随之枯萎。而剩下的那一点凡俗灵魂，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书写，她一无是处，连一顿饭都无法做好，必须活在辟邪的羽翼之下。而辟邪所倾慕的、那个名为沉音的织梦者，则早已在她精神力枯竭的时候死去了——如今，他只是靠着追溯那个幻影，继续迁就着现在这个庸俗的凡人罢了。
她是爱他的，但是她的爱，不能在连“自我”都没有了的时候依然存在。
对这个世界而言，只有“沉音”才是与众不同的，而“萧音”的存在犹如蝼蚁。她并不愿成为一只蝼蚁，在安适平淡的柴米油盐里，过完剩下的岁月。
——哪怕身旁有神袛的陪伴。
“别废话，快！”饕餮显然知道了那些女萝们的意思，一声断喝，便往萧音身侧扑了过去，利爪一挥，几条抓着萧音的“手”骤然断裂，流出殷红冰冷的血。
然而，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遇到了某种旗鼓相当的抵抗。
微微一惊，那雪白的藤蔓忽地从地面上消失，缩入了土里。
——连带着上面前任织梦者，一起消失在两个神袛面前。
辟邪从头到尾都在犹豫，不知如何在妻子的意愿和自己的意愿之间作出选择。饕餮却不能眼看着有人公然蔑视自己的力量，立刻冲了出去，掠上高空发动攻击。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间，那些雪白的女萝带着萧音一起杳无踪迹。饕餮站在高空逡巡，满脸惊讶：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东西可以在他们两人面前，从容将萧音掠去！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无论是撒旦，波旬，甚或守护七大洲的其余七神，都无法做到！
而这个宙合内，又有什么的力量、能够强过龙生的九子？
“倒也未必比我们强。”辟邪比饕餮冷静得多，足踏浮云掠上了高空，俯视着脚底下沉睡中的云泽市，喃喃，“只是，似乎刚才那种力量，正好和我们的力量相生相克……”
“相生相克？”饕餮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是海皇。”化为猛兽状的辟邪往东方的大海里眺望，眼里有了冷芒，低低磨着爪子，“带走萧音的，是海里沉睡了几千年的鲛人之王……只有他，能继承龙的力量。”
九大守护神虽然强，但始终是龙的嫡子。
而将九子派出守护九大洲、成为陆地之王后，龙神依旧停留在它海洋的领地里，庇佑着海的子民。数十万年来，洪荒更替，龙神也经历了几世几劫，不停轮回复生——所以，能克制九大神袛的，同样只有来自海国的龙之嫡系的力量。
“他妈的！”饕餮彻底明白过来了，脱口骂，“难道那些鲛人也要打织梦者的主意？”
骂了一句，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糟了！”
巨大的山羊迅速往回扑，根本来不及和兄弟多说一句话——
连前代织梦者都不放过，那么这些鲛人，又怎么会放过艾美？
又晚了。
凭着感知，辟邪和饕餮追索到金水桥旁时，却失去了踪迹。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大海在星月下微微摇动，无边无际。
如此博大，如此深邃——就算是他和辟邪这样的神袛没入其中，也会毫无踪迹吧？何况那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片子。
“这个拎包不是死者的！”月下停着一辆警车，有一群人在喧嚣，其中一个翻检着一个米色的巴宝丽大拎包，从里面拎出一件女式的内衣。饕餮一眼认出那是艾美走时随身带着的，一惊，立刻瞬移过去，隐了身，站在那个警官身旁。
那些人是围着被浪冲上沙滩的一具尸体忙乱。饕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亮：
那一张脸，赫然便是昨日白天那个看到女友跳楼的Johnson！
虽然因为高空落水的巨大冲力，让七窍里都沁出了血，身体也被在水中浸得发白，可脸上却依然看得出一丝释然——银发的邪魔忽然间有略微的动容。
只隔了一日，他也选择了跟随而去么？
那早已湮灭的海国里有个传说：在月明星稀的夜里，任何人类如果报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那么就能到达鲛人们的国度——那个位于碧落海璇玑列岛上的海市。而此刻Johnson脸上这种释然的笑容，仿佛是在拥抱一个新的永恒国度。在坠落的那一刹那，这个人，是看到了那个轰然洞开的世界了吧？
很久以来，看到的人类都是如此丑陋，他觉得殉情只是这个世界上古老的传言罢了。
饕餮穿过那些人群，在尸体旁俯身查看，拈起了一个细小的东西——一支纤细的藤萝，在死人湿漉漉的发中悄然绽放：鸾鸟羽毛一样的叶子，开着雪白细小的花朵，纯洁如雪。断口上，有淡淡的血色。
这种花，他在金瑞大厦Lydia坠落现场，也曾看见过。
“女萝。”旁边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诧然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兄弟。
“艾美也是被海皇带走了。”辟邪眉头紧锁，远眺着大海，手指渐渐握紧，“那些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海国，和云荒一起毁灭已经很多年了。
那是一场天塌地裂，无数苍生死去，连神袛都无能为力。
九洲之一的云荒一夜之间沉入海底，而原本位于深海的海国，却在地壳的剧烈运动下隆起，暴露在空气里。岩浆流出，烈火湮灭了大地。无数鲛人在火中瞬间死去，剩下的那些挣扎着在地面奔逃——然而只有尾鳍的鲛人无法逃过火的蔓延，接二连三地成为焦炭。
守护大海的蛟龙竭尽了最后的力量，投身地火中，以身躯堵住了涌出岩浆的裂缝，并以自己的脊梁架起了一座桥梁，另一头通往大海，让海皇护着一部分子民逃回了海中。
那，便是今日横亘于东海、直通往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
——然而，即使那些幸存的鲛人回到了海洋，可那里已然没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一片新沉入海底的废墟上，到处充满了尸骸和血污；海藻没了，珊瑚礁没了，鱼类都在瞬间灭绝。绝望的鲛人们在饥饿和污秽中渐渐消失了踪影。
海国，终于和远古的云浮国一样，彻底在历史中消失。
“我不管那群死鱼想干什么！”饕餮的怒火显然是到了爆发的极限，将那截雪白的藤蔓碾的粉碎，咆哮起来，“敢在眼皮底下动老子的人！以为是龙神嫡系，老子就会手下留情？”
邪魔的愤怒，在瞬间让整片大海汹涌！
星月刹那无光，黯淡的天幕下，大海黑沉如墨，卷起了狂风。海岸上勘查案情的人看着猛然间扑向海滩的大浪，惊呼着连连后退。
“别冲动。我们还不知道海国如今在水下哪个地点。”在十几层楼高的巨浪扑到海滩上时，辟邪抬起手，凭空凝定了那一波巨浪，对着身边的兄弟低声道，“——你这样乱来，会惊动大哥的。”
守护着这片如今被称为亚细亚大陆的，是他们九个人中的老大：蒲牢。
显然这个兄长还存留着往日的威严，正在发怒中的饕餮愣了一下，冷静下来。
“也对，老大还是惹不得的。”他迅速地用手在面前抹开了一面水镜，往里看了看，舒了一口气，“没事。老大他正在维也纳听音乐会呢。”
九子之老大蒲牢，性喜音乐。远在上古战国时，每次听到人间钟声乐曲就忍不住化身下凡，趴在编钟上偷听——结果听得出神，不巧被人类发现，所以至今他的形象还被装饰在大钟的钟纽上。
然而千年来，老大也是与时俱进的，如今的口味已经从黄钟大吕、变成了去维也纳听卡拉扬和小泽征尔，近年又迷上了现代音乐。
“咦，身边换人了？居然不是那个唱起歌来可以撕破我耳膜的女高音？”饕餮本来只想确认一下老大的位置，可天性好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大大吃惊。
记忆中，那个威严沉默、只爱静静倾听音乐的蒲牢，对于人世怀有深沉的爱。而他唯一肯接近的人类、也是世间拥有最美妙歌喉的歌者——比如以前那个红极一时，被誉为“可用歌声和苍穹对话”爱尔兰女歌手梅灵。
然而身为神袛的兄长恪守着人神界限，人类只能成为他的“知音”，却永难抵达他的心灵。他爱那些女子，就如爱一件上苍造出的艺术品。
辟邪有点不耐烦，拉开兄弟：“废话！离上次看到老大身边的那个女高音都已经八十年了！你以为人类可以活那么长？”
然而说到这里，心下一痛，不由也多看了一眼水镜。
穿着黑色礼服的蒲牢在贵宾席上听着，面色沉静。在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穿雪白长裙的女子，有一双美丽的深绿色眼睛，微笑着倾听，脸色却有些不以为然。画面上正好到了中场休息的间隙，那个金发女子挽着蒲牢站起散步，微微说了一句什么。蒲牢眼睛一亮，露出激赏的神情，连连点头。
“那些音乐只是二流。”辟邪清楚地听到那个女子开口评价，对着身侧蒲牢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正的音乐是安静而纯净的，可以呼唤日月，让水流淌，让树说话——它是与历史上那些不朽灵魂沟通的桥梁。”
那样的话……分明就是梅灵和生前说过的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饕餮忽然间有点不安，看着画面里那个匆匆走入后台的女子，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辟邪的神色在看到那个女子后也莫名的凝重起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水镜，看着彼端的兄长。
中场休息结束，回到座位上的却只有蒲牢一个。而下半场开始的时候，站到台上的、赫然就是那个女子！
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饕餮和辟邪同时有了一种直觉：这，不是人世间所能有的声音！
“海之歌姬！”注意到了那个女子奇异的蓝色头发和深绿色眼睛，同时地，神袛和邪魔一起脱口而出——海之歌姬是那个貌美善歌的民族里，拥有最美歌喉的鲛人的称号。
传说中在海国鼎盛的时期，在一年一度海市上都会评选歌姬。而鲛人天生就是苍穹下最善于歌唱的种族，传说歌姬之歌，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可以让远航的水手迷失方向，让最凶猛的野兽低头收爪。
而海国湮灭之后，这些也就一起成为了传说。
然而，居然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传说中海之歌姬的再度出现！
他们两个还来不及猜测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就看到歌声停歇后、台下的一片寂静里蒲牢带着激赏的神情，率先鼓掌。
毫无疑问，这个歌者用天籁般的声音、在瞬间征服了神袛。
“又是鲛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饕餮愤愤而纳闷，“老大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凭那个鲛人，伤不到老大——”辟邪看着镜子，下了决定。
生怕注视得太久会被那一边的兄长发现，一挥手，水镜碎裂成无数水珠洒落风中。他对兄弟提议：“我们还是先去找把萧音和艾美——我们从东海开始搜，你往南我往北，哪怕把四大洋翻过来也要赶快找到她们！”
不赶快的话，若萧音以目前的状况重新开始充任织梦者，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月光下，喀喇一声响。海水碎裂，然后无痕。
遥远的欧罗巴上空，天籁般的歌声还在回翔。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四、蓝
五月十日。夜。凌晨三点。日本。
东京都丰岛区飘着靡靡的细雨，深宵寒气森森。
摩天大楼里黑洞洞一片，只有零落几个窗口亮着灯，照出通宵工作的辛勤剪影。
满地的废弃画稿，全工作室的人员都在加班。主笔室的灯全亮着，从老板开始没有一个人在出稿前回去休息——毕竟，对于这种重量级的稿子，即便是号称日本动漫界具有“十段水准”的星野冢大师，也是竭尽全力半分不敢马虎。
当初二十七岁的星野冢，在人才济济的日本动漫界郁郁不得志，最后借了会说中文的便利，不得已去了中国，靠着办漫画培训班谋生。机缘巧合，某日他遇到了一个自称辟邪的男子，在看了一眼他那些画稿后，默不作声地将一本杂志放在他的手中：那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幻想》，上面刚刚开始连载一部叫做《遗失大陆》的长篇稿子。
他尤自记得那一本登的，是第一卷《海天》的第五章。
他只看了一章，就被那样恢宏瑰丽的世界击倒。迅速去找来了前面部分，连着看了一个通宵。第二日便飞去了《幻想》的总部，和此文的责编非天联系，通过他，和原作者沉音签下动漫改编权——
那是一纸神奇的契约，仿佛命运的权杖点中了他的额头，让他的才华得以显现，将他带上荣誉的颠峰。随着十年来《遗失大陆》的风靡世界，他获得的声誉和地位也越来越高，已经被誉为继丰田彦二后的又一国宝级大师。
然而，从那之后的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交给他第一卷文章的男子——后来得知，那个叫辟邪的神秘男子，便是本文原作者沉音的唯一助手。
而那个传说中的沉音，更是从未相见。
凌晨四点，终于改完了手下交上来的最后一页画稿。长长舒了口气，戴着金丝眼睛的儒雅男子从厚厚一堆画稿中抬起头来，对着一边同样满脸疲惫的助手微笑：“好了，完工。一起去对街的中华料理店吃点宵夜吧，我请客！”
《遗失大陆》最终卷，第二百一十七辑《大荒》终于宣告完成！
看到老板通过，全体员工发出了欢呼，收拾东西簇拥着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助手伊藤阳子拿了黑风衣给星野冢披上，跟在他身侧。因为知道老板和伊藤小姐之间的暧昧关系，所有员工都自觉地远远走开。
“星野先生，第二百一十七辑后，《遗失大陆》便是完全结束了吧？”走出电梯后，来到空荡的大街，伊藤小姐为他撑开伞，这个十多年前就跟随他的助手，终于忍不住多时的疑问。
“嗯。”星野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原稿就是这样，迅速的完结了。”
“可是……”伊藤阳子怯怯的问，“那之后，先生有什么打算呢？”
——因为十年来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了《遗失大陆》上，并无其他作品。所以在获得崇高荣誉的同时，业内就有妒忌的同行诋毁说：星野冢之所以能获得如此声名地位，完全是靠着原作本身的优秀——而离开了《遗失大陆》，他什么都不是。
夜半的冷雨靡靡扑面，零落有几两摩托车高速掠过，带起雨水——那是都市里的暴走少年们在深夜狂飚。听得这样直接的询问，漫画家脸上却一种微笑，不以助手这样的问题为意。
——仿佛，完成了这部耗费了他十年精力的巨作，就如结束了一场生命的跋涉。
“云荒结束后，接下来，当然要开始画‘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了啊。”星野冢微笑着，对着伞下合作了十年的女子颔首致意，“阳子会和我一起来完成它么？”
冷雨中，他们是离得如此之近，伊藤阳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
她的脸红了起来，深深低下头去，结结巴巴：“自然、自然是的——十年来，我、我对先生的心意，先生你……”她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无法说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星野冢满眼微笑，抬起手握住了伊藤的手，接过伞，第一次对着心爱的人轻声解释多年来的冷漠，“只是，我曾经和神签了一个契约，把十年的时间完全给了云荒——为了那个契约、我成了一个工作狂。”
如释重负的微笑着，星野冢将手探入风衣内袋：“这么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一只素白的钻石戒指，在他手中的黑天鹅绒盒中奕奕生辉。
“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星野冢握住伊藤阳子的手，柔声请求。
忽然，他的眼睛凝结了——
在阳子纤细的手指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有了一枚红宝石戒指！
伊藤阳子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忘了手里撑着伞，仿佛想把手藏起来。手颓然松开的时候，雨伞落下，辗转卷入飙车少年带起的风里。顿了顿，脸色苍白的女子终于抬起了头，缓慢而低哑：“我……我接受了村上先生的求婚。就在昨天下午。”
“村上英南？”星野冢的脸色同样苍白，茫然的看着路对面的料理店，喃喃，“就是那个追了你十几年、从家乡追到了东京都的男人？那个中华料理店的老板？”
“嗯……英南很好，还同意我婚后可以继续现在的工作。”阳子低下头，局促地沉默许久，忽然爆发似地啜泣起来，以手掩面，“我、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星野先生……原谅、原谅我差了一步，无法等到这一刻。”
没有人可以一直等待。哪怕爱他如她。
真是巨大的嘲讽——一对相爱的人在一起十年，天天去一个料理店吃饭，却因为某个原因始终未曾表白。漫长的等待中，幸福即将到来的前夜，女子却嫁给了料理店的老板。
“不可能……不可能！”沉默片刻，星野冢忽然低低吼出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粗暴的撸下了那只象征了她属于别人的戒指，失去理智地往街对面的中华料理店冲去。
“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在后面惊叫了一声。
漫画家充耳不闻，只想着要将这只戒指掷回到情敌的脸上，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拖着他的身体，往某个方向走去。
“星野先生！！”阳子的声音急促响起，已经变成了惊惧的尖叫，“小心！小心！”
“嘎——”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了寂静的雨夜。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出三五米，一直撞上了隔离墩。随着身形的重重落地，两枚指环从流满血的指尖抛出，在冷雨里划出一高一低两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到雨水里。
那辆摩托车一连翻滚几下才停住，上面飙车少年同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同伴们看到出了大祸，停下车怔怔看了数秒。领头的少年最先回过神来，呼啸一声，带领所有暴走族一哄而去。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几乎是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踉跄着扑跪在星野冢身侧，用颤抖的手抱起那个失去知觉的人，不顾一切的转头呼喊，“来人！快来人！”
暴雨里，三十二岁女子脸上的一切妆容都被冲洗干净，留下苍白而绝望的素颜。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然而绝望的恍惚间，她蓦然听到极远处有细微的歌声，美妙如天籁。
是幻觉么？伊藤阳子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忽然看到了那群在雨夜歌唱着，成群结队翩然飞翔而来的精灵——这、这是什么……是幻觉么？她来不及分辨，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狂乱地呼救。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仿佛，这个世界也死了。
“星野先生，终于等到你了。”人首鱼尾的精灵对着那个新飞出壳的灵魂微笑，看着京都的冷雨穿过那个虚无的身体，“请跟我们走吧……我们，等了这一刻很久很久。”
那个灵魂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坐在雨里痛哭的女子。
“霍普森?金先生，已经比你先到了半年。”鲛人的头领继续微笑，对着那个灵魂作出了邀请的姿式，“我们海国，目前非常需要借用您的力量。只需要您一天的时间，请务必帮助我们。”
虽然听到霍普森?金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了一下，那个灵魂依旧在原地冷然不动。
“当然，我们也会帮您。”鲛人首领有着如大海般碧绿的眼睛，深邃神秘，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终于让那个固执的灵魂动了。
冉冉在血泊中升起，飞向高空回旋的鲛人精灵。
第二日清晨，一条新闻震动了整个日本——
《遗失大陆》的绘画者、有着漫画界教父之称的星野冢，在完成最后一辑画稿的当夜被暴走族撞成重伤，已经陷入脑死亡状态。
继半年前霍普森?金在完成《遗失大陆》的电影拍摄后脑溢血而死，又一位和这一巨著相关的名人去世。肇事者当场死亡，而事故的唯一目击者、星野冢的助手伊藤阳子则因为受到极大的刺激而陷入了精神恍惚中，每日只是站在事故发生的街口，对着天空自语。
“请把星野先生还给我。”她摊开手，对着东京都灰冷的天空，喃喃低声，“我爱他。”
手心里，躺着那枚银白色的钻戒。
——那一夜警察来后，她在街上走了一夜，只捡回了这一枚戒指。
在他离去后，她接受了他最后的求婚。
艾美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无尽的蔚蓝。
清澈，透明，璀璨，宛如最美丽的勿忘我花，最纯净璀璨的宝石。水在她身侧和头顶微微的流动，无声无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居然忘了身在何处，只是被那样的蓝色吸引沉醉，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看到了那种颜色里极远极远的深处。
无数的精灵，人首鱼尾，在蓝色的最深处飞翔。歌唱或舞蹈。
有星星状的高台，五个尖锐的棱角上点着火，台上描绘着一条巨大的龙。台心放着一块巨大的玉石，仿佛一个雪白的蛋。无数的鲛人就围着它日夜歌唱祈祷。
供奉龙神的金座前，一个带着冠冕的年轻王者抬起头来，他有着天神一样完美的脸。
“咦？”艾美陡然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那些幻象在一瞬间消失了。这是什么？方才自己在蓝色最深处看到的幻影，是多少年前、海国祭祀时的盛况？
坐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海底的国度。
身侧是珊瑚筑成的墙，那无所不在的蓝，便是清澈的海水，弥漫了每一分空间。
不知为何，她居然在水底毫无拘束地行动着，和陆地上一样自由的呼吸。
“您醒了么？”身侧有温柔的问话，一只雪白的手臂托上了手里的金盘，盘子里装着新鲜的水草和贝类，“请用膳。王会马上过来。”
“这里是海国么？你们的王又是谁？奇怪……我为什么在水里不会呛着？”已经有了进入云荒的经历，此刻艾美倒并不慌张，只是好奇。那只雪白的手臂柔软地延长，长得可怕，一直将食物托到她面前。
女萝！艾美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鲛人女子并非活人，只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萝。
女萝微笑起来了，柔声一一回答：“您可以自由行动，是因为佩戴了辟水珠。这里的确是沉入水下的海市岛。我们的王，叫做‘蓝’。除了他，我们都还只是灵体——我们的身躯，还被禁锢在‘紫河车’里。”
“蓝……”摸到了颈中那颗珠子，默念着那个名字，艾美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见他。他带我来这里，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让海国复活？”
“王在神庙里，正和上一任织梦者交谈。”女萝微笑着，声音一直温柔，“您稍稍等待一下，很快王就会来见您。”
“上一任织梦者？萧音姐姐？”艾美这一回是真的惊讶了，直跳起来，“你们把萧音姐姐也抓来了！——这、这怎么行！”女孩子跳下玉床，一把抓住了女萝，惊慌而急切：“她已经不能动用精神力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完了，辟邪会生气的……带我去见海皇！”
女萝的手臂如一颗冰冷的藤蔓，在被她抓住时迅速萎缩褪去，缩入地面。
艾美顾不得什么，也不要别人带路，自顾自的朝着外面跑了出去，想寻找那个鲛人们的神庙，将萧音姐姐带回。
一步踏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位于一个高高的珊瑚礁顶上。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微微荡漾。无数海草随着潜流起伏，天光从头顶笼罩下来，依稀可见鱼类成群结队游过，去往远方。
艾美忽然间呆住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废墟，一望无际。正对着的极远处，隐约有个高台，显然是神庙所在。
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直通向祭坛，巨大的石条铺满海底，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示了这里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文明。大道两侧林立着珊瑚垒成的房子，高达三层，精致玲珑。然而这些艺术品一般的建筑仿佛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坍塌，崩裂了一地，在海底静静沉睡着，长满了海苔和水草，成为鱼类的乐园。
而那条路的两侧，开满了雪白色的花朵。
那些白色的藤蔓从废墟里发芽，生长，延展，布满了大道两侧。那些藤蔓在道路两侧结成了林带一样的屏障，相互纠缠牵挽，开满了细碎的美丽白花，叶子如鸾鸟羽毛一样美丽。一眼看去，雪白的花海、一直绵延到了尽头的神殿底下。
艾美的惊呼被冻结在咽喉里——那么多…那么多的女萝和郎藤！
在远古的那一场大难里，到底有多少鲛人在瞬间死去？
她猜测着萧音姐姐就在大道尽头高台上的神殿里，然而看着眼前无数林立的苍白手臂，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织梦者。”忽然间，有个声音微笑起来了，“您醒了么？”
随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艾美忽地惊叫出声：“Lydia！”
前日刚刚死去的女职员静静站在废墟大道上，对着她深深行礼。那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死去的女子现在仿佛换了一个人，穿着上古的装束：长袍及地，发上带着雪白的花冠，眉间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我不是Lydia。”行礼完毕，站在大道上仰首看着珊瑚礁上醒来的少女，对方脸上却有一个莫测的微笑，“Lydia不过只是一个浮生幻影，那个凡俗的躯体也早已死去——我是侍奉龙神的海巫女：凝光，应王的召唤回到海国。”
“海巫女……”艾美怔了一下，从珊瑚礁顶上顺着洋流掠下，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
的确已经悄然变了：深蓝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带着女萝编织成的花冠，拖地的长袍下，露出的不是双脚、而是鱼类的尾鳍。
“可是……”艾美茫然问，“Johnson呢？他、他怎么办？”
“他怀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灵魂已然抵达海国。”说到那个人世的恋人，凝光脸上却依然平静，“他将转生为海国的子民，成为我们的兄弟，从此和我们一起生活在大海。”
“兄弟？”艾美惊讶地脱口，“他可是你男朋友啊！”
凝光微笑起来：“没关系。他在红莲中醒来时，会忘记一切。”
“这不公平！”艾美叫起来了，忿忿看着凝光，“他舍命跳下海，可不是为了当你兄弟来的！你把他引到这里，却不嫁给他，这不是骗人么？”
“他自己愿意跳下来，”凝光却不理她，径自转过头去，“就如我自己愿意回到海国。”
“可他不是自己愿意忘记的！”艾美追着她的步伐，在雕刻着图案的大道上奔跑。
“那你要我怎么办！”凝光忽然站定，回头低声厉喝，失去了保持着的平静风度。
“嫁给他啊！”艾美指着远处的祭坛，“我陪你去见海皇，和他说，你不做海巫女，要去嫁人了。反正他现在也投胎当了海国的人了，是不是？”
凝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有一个苦笑，却没有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织梦者，真是让人羡慕。颈中悬着神之古玉，拥有着天下罕有的创造力，甚至受到神袛的眷顾。这个拥有巨大精神力的少女受到了良好的保护，一直如此天真纯澈，将所有事情看得简单，忽略了中间过程而直指结果。
“我不能丢弃我的族人。”女萝结成的雪白森林里，海巫女静静站立。
艾美颤了一下，抬头看着遮蔽了海底的尸体丛林。
“他们已经死了……你……”她鼓起勇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脚就跑。
“他们没有死！”凝光眼神坚定，轻柔慈爱地抚摩着那些冰冷的藤萝，而那些藤萝也扭曲着缠上了她的手臂，“你来摸摸看，他们的心，还在缓慢的跳跃。”
“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三千年前那一场天地裂变后，族人们靠着龙神舍身庇佑逃回了海里，却无法生活在当时那样污秽的环境。为了避免在海底窒息，王主持了一场典礼，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力量，将所有族人封入紫河车，以女萝的形态、在海底沉睡。”
“一睡就是三千年？”艾美惊讶。
“是。”凝光微微叹气，看着那些藤萝形状的同族，“真是久远的时间……久远到、他们都以为自己真的死去了，无法醒过来。”
“让海皇把他们再复苏过来就是啊。”艾美诧异。
听到那一句话，海巫女的眼底闪现出了无奈的光，叹息着低下头去：“可是我们失去了龙神。而我们的王在那一场巨变里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数千年一直在水晶棺里沉睡，直到一年前感觉到了云荒世界再度剧变，才苏醒过来。”
——一年前云荒世界的再度剧变？是在辟邪和萧音姐姐终于放弃了那个死去的大陆时，惊动了海皇？
“然而，失去了龙神后，以王目前的力量，却无法重新唤醒所有族人。”
艾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噢，你们想让我来叫醒他们，是不是？”
然而想了想，却依旧摇摇头：“不可能——就算无法唤醒蛟龙也罢了，可以海皇的力量、怎么可能不能唤醒族人呢？”
凝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前走去：“跟我来。”
艾美迟疑地跟着她，一路沿着大道往前，转了个弯，来到了一个海底花园。
“哇……”她眼前一亮，脱口惊呼起来，吓得一群鱼簌簌的游开。
那里，开满了无比艳丽的“花”——细细看去，却是海葵和海星，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珊瑚和藻类。深海里的植物是人世未见的美丽奇特，每一样都让艾美惊讶不已。它们以珊瑚为泥土，在海底茂盛地开放着，中间还点缀着无数细小绚丽的贝壳，开阖着吐出珠光。
艾美一下子被眼前的奇景惊住，忘了继续询问，只管东看西看，一路走入花园里去。
这一年来，她跟着饕餮看尽陆上风光，对于水底世界却是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花园，地面上铺着精心打磨过的贝壳，沿着小径种植着无数深海珍稀植物，摹仿陆上山川地貌，堆叠着假山，用宝石黄金雕刻出飞鸟禽兽的样子，栩栩如生，代表着这个海底国度曾经到达过怎样的文明颠峰。
在花园的正中，却是一个巨大的池子，上面盛开一种奇特的巨大红莲。
“啊呀！”艾美叫起来了，“这就是你说的灵魂转生用的红莲？”
“是。”凝光看着莲花，眼神温和，“是专门为那些不惜一切要来到海国的灵魂准备的。”
“会有很多人想到海国来么？”艾美诧异。
“嗯……在云荒某个时期，海国是陆地上所有人的梦想。”凝光微笑起来，仿佛在回忆那个全盛岁月，“它代表了财富、艺术、美丽和永生。无数人抱了必死之心，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然后，在莲花池上醒转，获得新的生命，融入我们民族。”
“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鱼尾？”艾美觉得不可思议。
“是。”凝光看了她一眼，微笑，“鱼尾不好么？”
“呃，不是不是。”艾美一下子红了脸，低声，“我只是…觉得…很不方便的样子。”
“在水里，自然是要有鱼尾才方便。”凝光没有和这个年轻的织梦者多计较，只是转头看着莲花池中，慢慢道，“反正王现在还不能见你，我就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关于海国和鲛人的事情，我都知道！”艾美以为这个鲛人女巫又要给自己重新上课，连忙分辩，带着一丝骄傲的表情，催促，“我要去看萧音姐姐！”
“前任织梦者受到了很好的款待。王那样的人、决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你尽可放心。”海巫女忽地叹了口气，转身凝视着艾美，握起她的手，敬畏地放到自己额头上，梦呓般地：“织梦者啊，如果命运让我们在万载倥偬里有这一刹相逢的机会，那我想通过你，将那段岁月留给历史。”
“我要给你讲的，是史书上没有的故事。而知道它的人，又几乎没有机会把它流传下来——可是，我不愿在我死去后这一切被埋葬在深深海底。所以，拜托你，暂时驻足聆听。”
“啊？”织梦者天性瞬间抬头，艾美的好奇心被激发出来了，支起了耳朵，“你说？”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五、遗事
“你看到莲花池中间那尊雕像了么？”凝光淡淡问。
莲花池很大，而塑像只有真人大小，艾美被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那尊白玉雕像并不是鲛人，而是一个陆上的人类女子！
穿着华丽的空桑式样衣服，长长的衣裾上，绣着白薇花的纹章。在她脚下，同样开放着无数雪白的蔷薇——那是白玉和冰晶雕刻而成的花朵，在数千尺深的海底静静绽放了万年。
“咦，这是怎么回事？”有考据癖的少女弯下腰去，仔细看了半天，纳闷地抬起了头，“这应该是白族的人啊……”
空桑白族的女子雕像，怎么会出现在海国的皇家花园里呢？
“这是我们海国的雪蔷皇后。”
望着那尊美丽的塑像，凝光淡淡的追溯：“在海国覆灭之前，历史上最后第二任海皇‘冷泉帝’，曾经爱上了云荒空桑王朝里白之一族的公主。”
“什么？”从未听说过海国曾和空桑联姻，艾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挑了块平整的珊瑚礁坐下，开始用心聆听这一段被湮没的历史。
“当时，这遭到了全国上下的反对：鲛人向来遵循一夫一妻的古制，如果海皇娶了空桑人，那么就无法保持王室血统的纯洁——这是长老们不愿意看到的。”在荒芜的海底花园里，海之女巫静静地叙述，面色苍白地看着那座石像。
她的故事平静而漫长，年轻的织梦者在花丛里支起了手肘，凝神倾听。
在海国历史上九十九位王者里，冷泉帝是平庸的。他浪漫而耽于幻想，优柔内向，缺乏决断和主见，在治国功业上无甚可推许。
他一生里留下唯一一处与众不同，只是他当时在选择婚姻上罕见的固执。
他用辟水珠当聘礼，不顾朝野上的反对，迎娶了云荒大地上的人类公主，百般宠爱。为了让她不想念故土，还为她建造了这个摹仿陆地风光的奢华花园。
然而由于长老们暗中的施法，他们在一起很多年，都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于是海国渐渐有传言，说是因为那些曾经死在空桑人手里的冤魂不愿看到王室的血被玷污，所以阻碍了异族皇后的妊娠——毕竟，海国曾经长时间的受到陆上空桑人的奴役，民众对于陆上民族的恨意，几百年来从未消解。
相对于鲛人长达千年的寿命来说，人类生命是脆弱的——只是过了十年，冷泉帝依旧还保持着天神般俊美的外表，皇后却已经逐渐老去、病弱，不复昔日的美丽。
然而海皇依旧非常的爱她，并不以外表的摧折消磨为意。对着病榻上病危的皇后，冷泉帝下诏告知天下，为了给皇后祈福，他将出家成为神庙里的祭司。长老们惊慌不已，看着皇后日渐衰弱，生怕流传千年的海皇血脉就至此而绝，终于暗自停止了那个让皇后无法生育的恶毒咒术。
皇后病情逐渐好转，在五年里先后生下了三个孩子。
那三个孩子在出生时就异常聪颖美丽，兼具了空桑白族和海国王室的优越血统，即便是最厌恶空桑人的鲛人、都无法对这三个孩子狠起心来。但无论冷泉帝如何想法设法延长妻子的生命，雪蔷皇后终于在孩子们七十岁的时候到达了人类寿命的终点，撒手离去，被安葬在这个海底花园里。
“真是幸福啊……”临死时，远嫁的白族公主紧握丈夫的手，微笑，“和你在一起……孩子……这样的一生…我……我……谢谢。”
皇后死后，冷泉帝仿佛也失去了生趣，他在花园里亲手雕刻了妻子的塑像，每日里只对着塑像自语或发呆，荒废了政务，也不管那三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某一日清晨，在第一缕阳光照到海底花园的时候，侍从发现冷泉帝已然在无数绽放的白薇花中死去。
那三个失去了父母保护的幼小孩子，在极度复杂的政局中长大，经受着各种诱惑和利用，懵懂地被各方势力拉拢来去。显然，也曾经遭遇了门阀贵族里年轻一代的引诱。
——谁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什么时候发生的，只知道、忽然有一日，那三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变身”的过程，齐齐出落成三位绝美的公主！
长老们如雷轰顶——这一来，海国王室血统至此而绝，再也没有了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
眼看事情没有挽回的希望，海国之内形势慢慢变得微妙。
一方面，要求修改祖宗陈规、让女王即位的呼声开始出现；另一方面，那些原本就觊觎王位、又对海皇迎娶空桑人感到不满的贵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为了挽救国内动荡的局面，女巫和神官们日夜向龙神祈求。
龙神悲悯他们，为了弥补没有王位继承者的缺憾，便给予额外的恩赐，答允让他们的女儿可以任意地挑选丈夫。龙神给了三次机会，每个公主可以挑选一次。
贵族们在得知将有机会成为王夫继承国家后，都暂时压下了叛逆的心思，静静等待三位公主成长。一时间，海国局面平定了下去。
终于，长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很像母亲，美丽而热情，有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在所有贵族的虎视眈眈中，她为自己选择的丈夫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成人典礼上，盛装的长公主指着神庙，以一种睥睨上天的口吻宣布：“我，要天地间最强大的神袛、四海九州之王：龙神——来做我的丈夫！”
所有长老贵族大惊失色，为这个渎神者的异想天开而全身颤抖。
然而神庙里没有声响，也没有谕示着神袛震怒的雷电。
仿佛异时空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神庙的门忽然无声一层层打开，一道不知涌向何处的水流袭来，瞬间卷走了那个胆大妄为的长公主——原来，龙神也无法背弃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只能将这天地间第一个敢于要求成为它妻子的少女带走。
可是这样一来，不仅无法确立王位归属，甚至连长公主都消失了。
于是，只有继续的等待。
十年后，二公主成年。她不像姐姐那样外向勇敢，而更接近于父亲的优柔沉静，每日里，只呆在这个花园里和过往的鱼儿说话，偶尔浮出水面，坐在浮动的冰山上看着天空。大家对她很放心，觉得这样一个安静的娃娃、会成为最好的傀儡。
各家贵族子弟早就开始钩心斗角，花样翻新地讨她的欢喜。然而，奇怪的是二公主一个都看不上。被缠得急了，便一个人躲到花园里，或者干脆就浮上水面——没有人知道、那样看似宁静的表面下，却有着另一种激烈和绝决。
她选择了一个仅次于姐姐、同样令全族人惊骇的结果。
在万众瞩目的典礼上，她对着神庙说出了想要嫁的那个名字：长空。
长空——那是云浮翼族里才有的名字！那个人，是传说中天空之城的主人、全天下最温柔最动人的男子，有着一双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地翱翔在天地之间。
大家终于知道当初她为何选择了成为女性，但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相遇的——或许因为她偶尔一次浮出水面的张望，或许因为他偶尔一次的失速流离，便有了这一场超越了海天的邂逅。
长老们用尽了各种方法劝说二公主，希望她以大局为重。然而，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对着神庙开口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愿。
就在一瞬间，龙神实现了她的愿望。
褪去了鱼尾，背后展开雪白的羽翼，她从深海中如泡沫般上升，消失在天空中。
两次不祥的婚姻，如阴影般笼罩在海国，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在长老们的担忧凝视里，最小的公主毅然决然地提前了婚期，不等到典礼时间到来，就主动宣布，下嫁给了当时位高权重的西海候。
这桩联姻平定了海国动荡暧昧的局势，确立了王位的传承。
所有人都赞叹小公主的聪明和懂事，却没有人知道她因此舍弃了什么。只知道她婚后就迅速的憔悴了，不到五年，没有留下一个子女，小公主就病重垂危。
年轻王妃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的丈夫眼睛里的悲伤深不见底。
曾被封为西海候的海皇比妻子大了一百多岁。英俊、风趣、出身名门，很自然的成了海国里最负盛名的花花公子之一。他也很乐意享受贵族纨绔子弟的一切：醇酒，美人，权力，不停地换着女伴，从一双手臂、流浪到另一双手臂。
然而那一天，他却被神庙前那个对他伸出手要求婚姻的少女震惊了。
手握大权多年，羽翼丰满后不满冷泉帝的优柔无能，他对王位早已暗自觊觎多时。原本他已做好了谋逆夺权的准备，却不料这个小小的公主作出了这样准确的判断——在他举起叛旗前，抢先将手递给了他，将冠冕奉上。
那一刹、让他震惊的不是从天而降的王冠，而是眼前这个女孩祭献一般的眼神。
那时候，她还不到一百五十岁。完全是一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人儿，隐隐感觉到某种钻入了心底的疼惜——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以前竟然从未真正爱过。握住小公主微微发抖的冰冷小手时，他也对着神殿暗自许下了愿望，要令她成为真正的海国皇后，比雪蔷皇后更加幸福。
婚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主宰这个国度的王，也是海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海皇：沧溟帝。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权力颠峰后，这个花花公子反而断绝了和以前所有情人的来往，真正恪守了族里对婚姻忠贞唯一的准则。
然而，她却一直抗拒，甚至从不允许他进入寝宫。
他终于想起当年她悄无声息的变身，猜测着她心里到底保留着一个什么样的影子。
“我的姐姐们先挑走了获得自由的机会——只留下我，不得不为了海国而祭献一生。”她在临死时喃喃说着，眼里不是没有怨恨和遗憾，“其实……如果可以比她们先说出愿望、我也会逃避我的责任。”
“一百年前，和二姐姐一起浮上海面的时候，第一个看到长空的，其实…是我。”小公主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神庙方向，在死去前还反复喃喃：“其实是我……”
明明是她先看到他，明明是她先爱上他，却偏偏迟了仅仅一句话的时间！
尚未成年的小公主在华丽的婚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一直望着万丈碧蓝上空的一丝天光，不肯阖起——这个大海最引以为荣的女儿，以处女之身回到了那一片蔚蓝之中。
在那一瞬间，一直守在病榻前的沧溟帝落下了泪水。这个野心勃勃、一生自负的男人终于在莫测而强大的命运前低下了头，不敢仰望。无能为力……他痛惜她的命运，怜惜她的孤寂，却始终无法带给她一丝丝的温暖。
他违反了鲛人的习俗，将妻子的尸体火化。在海面大风扶摇而上的时候，让轻烟将她的灵魂带上九霄——
那个她一生深埋心底、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漫长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珊瑚丛中，倾听的织梦者低下眼帘，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真可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个海皇也是。”
“沧溟帝的一生的确算不上幸运。”站在红莲中，海巫女轻轻叹息，“他在年轻的时候有雄心霸图，然而登上王位后、却连续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皇后早逝，海皇血脉随之永远中止。诸多权贵趁机发难，指责他没有资格继续执掌海国，内乱随之而来。”
“然而，就在那个时刻，灭顶之难忽然降临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凝光陡然一颤。
千年前那一场浩劫显然在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记忆，转世几次的巫女眼里都出现了畏惧的光。她下意识地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挡在眼前，仿佛抗拒着漫天而落的火焰，声音发抖：“天火……那是毁灭一切的天火！云荒沉没，海国曝裂，一切都完了。”
海巫女回手抱着自己的双肩，发出低哑的苦笑：“就在一瞬间，一个时代被抹去了——那样轻松，就好像沙滩上涂抹的痕迹一样！这种天地洪荒的力量，连超越人世的神袛都无法抗拒啊。”
艾美听得发呆，想起她在“梦”里看到的云荒毁灭的情形，觉得浑身发冷。
在那样压顶而来的灾难中，连神袛都束手无策，唯有萧音姐姐有勇气伸出手，将那些生灵挽救——她忽然有点明白饕餮所说的“你差了太多”，大约是什么意思了。
“可叹沧溟帝没有享受过几日荣华，就要面对这样千年不遇的大难。”海巫女凝光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满怀敬佩，“就在那个时候，国人才知道当年小公主没有选错人——在贵族们纷纷自顾自逃离的时候，沧溟帝没有凭着力量自己离开，反而展示出王者该有的勇气，和龙神一起全力拯救着族人。”
“在龙神以身躯堵住大地裂口，阻挡火焰涌出的同时，沧溟帝手握如意珠在火海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带领幸存的族人逃入深海。然后，又竭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所有子民封入紫河车，让他们在沉睡中避过海底这一段无法生存的恶劣岁月。
“而他自己，最终因为力量的枯竭而倒在了神庙前。”
艾美听着，脑子却在高速的运转，将所见所闻一一刻录。
“我明白了……”艾美终于吐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神庙，“现在的这个海皇其实根本不是正统的王室后裔，所以也没有那种靠着血统传承着的力量——他没有足够的力量让龙神复生，甚至无法让族人复苏，是不是？”
年轻的织梦者有些恍然地歪了歪头，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你们想要我来帮忙，把这个沉睡的海国唤醒过来，是不是？”
海巫女拉紧了长袍衣角，不做声地微微点头。
“咦，不对啊……龙神和海皇为了海国牺牲，可长公主二公主哪里去了？”缜密的思维不肯放过一个细节，织梦者不自禁地脱口问，“祖国遭了难，她们就不管了么？”
“她们是背叛者。背弃了自己责任、抛弃了族人和国家。就算得到神袛的庇佑、也是无法获得幸福的。”凝光冷笑，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厌恶和悔恨，“她们会遭到报应的。”
那样冷酷如诅咒的语气，让艾美打了个寒颤。
“真是神奇的传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告诉我的这些故事都记录下来的，让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遗失大陆》一样！”听了那样长的故事，艾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在花园里踮起脚尖，看着大道尽头那座高高的五星祭坛，急切，“我要见你们的王，还有萧音姐姐！快带我过去啊。”
海巫女点点头，不做声地带路，疾步穿过开满了鲜花的园地。
“咦，”艾美紧跟着她一路小跑，忽然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呢？”
凝光忽地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绝望，让艾美的心陡然间揪紧到无法呼吸。
海巫女默不作声地褪下了自己的长袍，露出苍白的脊背。单薄的背上，肩胛骨下方纵贯着两道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仿佛有利刃剖开过她的身体，将什么硬生生斩断。
“这、这是……”年轻的织梦者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指着那可怕的伤口。
“断翼的刻痕。”海巫女凝光低下头去，抚摩着自己背后，“是从天空之城斩断自己双翅、坠向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故国时，留下的永久惩罚。”
艾美忽然呼吸得急促，伸出手仿佛想要去触摸那两道伤痕，却终于忍住。
年轻的织梦者以一种第一次直面历史的激动和局促看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那个飞去了云浮国的二公主？”
“你……回来了？”艾美惊讶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却只是沉默。
要如何对这个织梦者说起？
既便她想留下这段尘封往事，却依然不愿意回顾天空之城里的一切。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六、星祭
神袛的力量，可以左右天地一切生灵的命运、却无法扭转人的心。
抢在妹妹之前说出了心愿，然而抛下一切的她、除了一个虚名，却什么也没有获得。背离了族人和故国，在白云之外那个天空之城里，她拥有的却是名存实亡的婚姻——她的丈夫，甚至从未和她说过话。
从此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来她才知道，在那道白色的风掠过碧海时，长空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小公主。他们在第一眼时就彼此相爱，却一生无缘相伴。结婚以后，他依然每日都掠过海面，久久地凝望深海里那个遥远的国度——那种眼神，是她毕生都不能得到的。
每当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就有愧疚和嫉妒交错地咬着。她甚至想过，数年后妹妹成年，如果那时候她借着诺言、提出也要成为天空之城的女主人，龙神又会如何处置？
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小公主下嫁的消息——没有前两个姐姐那样惊世骇俗，她只是平静地选择了海国内最合适的门阀贵族，完成了政治的联姻。在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个以风流好色著称的年轻权贵，英俊而幽默，手腕灵活，善于玩弄女人和权谋。
她侥幸地想，或许，妹妹会因为这个婚姻而获得幸福？
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年轻皇后病逝的消息。
当新一任海皇在风暴中将妻子火葬，灰烬随着狂风卷上天空之城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妹妹早逝的真正原因。那一瞬间，心痛如绞。
悔否？身为姐姐的她们，眼里只看得到个人的爱情和幸福，而那个沉默的、单薄的小妹心里，却藏着这样强烈的守护家国的信念，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海国大葬的那一夜，夜明珠的光芒照彻了海底，无数鲛人浮出海面唱着挽歌，哀悼大海的最小一个女儿，他们的小公主。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天空之城里却没有一丝灯光。坐在这座遗落在历史里、早已空无一人的城市顶端，长空凝视了那些深海珠光许久，忽然收拢了双翅、直线地坠入了海里。
她尖叫着扑出去，却没有拉住他。
她知道翼族是无法到达海底的鲛人国度的，除非他怀了必死的心跃入大海。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就这样死在了碧海深处，还是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她和这座荒芜的天空之城。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里已然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一时的懦弱和自私。那一刹的贪心和逃避，换来了三个人悲剧的一生。每一日，她寂寞地在天空之城上遥望着故土，暗自悔恨。
终于，那个天变地裂的大劫到来了。原本远在天空之城的她可以逃过这一劫，然而在俯视着地面上种种灾难时，她终于站了出来，勇敢地担当了一次。
她展开双翅，从天空回到大海，在血和火中飞行，将一个又一个族人从火焰中带出。她脚不沾地地飞翔了整整三天，带出了数以千计的族人。第四天日落，她用尽了力气带出最后一个鲛人孩子，再也无力飞翔，掉落在地壳的裂缝中，被岩浆和火焰包围，转瞬熔化。
“妹妹。”死去的瞬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折断了背后那一对象征着罪孽的翅膀，如释重负地喃喃低语，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妹妹。”
那一刹那，她化为热气从海面蒸腾而起，飞向蔚蓝色的星空。
她终于解脱。
那之后，便是生生世世。
鲛人并没有转世的信仰，死后魂魄便化为云升上星空。然而她因为神谕跨越过种族的界限，所以获得了转生的机会。她没有再转世在海国，而是忘记了一切，在人世间流离。
1979年，她转生于新奥尔良，成为一名ABC。22岁获华盛顿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23岁进入位于纽约的四海国际总部工作，25岁被派往中国大区，同年，认识公司另一部门的同事Johnson。恋爱，同居，计划着结婚和蜜月旅行，甚至，打算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一切都平平常常。
那种幸福是饱满的，填满她生活的每一寸空间。然而，偶尔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闯入她的心扉。每一次仰望星空、每一次俯瞰碧海，她都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惊诧于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和身边的这个人在一起。
直到那一日，她忽然看到格子间的瓶中悄然绽放出一枝雪白的女萝，心里那一层封印忽然喀喇一声碎裂。她终于知道自己属于何处——那一夜沐浴时，反手抚摩着背上出生以来就镌刻着的两道深痕，故国的歌声响起在耳畔：那是深海中的王和族人在召唤她的归去，告诉她无数的鲛人还在万丈的海底被困受苦。
原来，她尚不能解脱。
几次迟疑，然而对当年那一刹的悔恨、促使她更强烈地有了站出来的念头。她终于舍弃了俗世里深爱的恋人，从百尺高楼顶上飞身坠下——宛如千年前从天空之城坠向大海。
“我希望，能赎回我的罪过。”海巫女缓慢而低沉地追溯着，将手覆盖在两道伤痕上。
年轻的织梦者怔怔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其实……我觉得你也还得差不多了。”艾美叹了口气，真心真意地说，“这一次你肯回来，我觉得……是很了不起的。”
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却有一种严苛，侧过头，缓慢：“我是有罪的。”
“谁都可能有一时的懦弱和非分之想嘛！有勇气面对它，就没有什么可见不得人。偷偷跟你说——”艾美撇撇嘴角，吐了一下舌头，说出了心底里的一个小秘密，“我第一次见到辟邪的时候，还很嫉妒萧音姐姐呢！当时我就想，为什么偏偏她有那么好的运气，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
凝光诧然回头，有点不可思议：“织梦者…织梦者的心里，也会有阴暗面么？”
“当然有啊！”艾美诧异地叫了起来，委屈，“织梦者可不是圣人——就是萧音姐姐，也不是完美无暇。你太苛求了，人只能逐渐变得更好，哪有无可挑剔的——又不是神！”
顿了顿，艾美摇头：“不对不对。那些神袛，像辟邪啊山羊他们，更是缺点一堆。”
凝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忽地有了一丝罕见的笑容，低声：“这么说来，织梦者，您是原谅我了？”
“嗯。”艾美想也不想地点头，随即微微惶恐。“我…我没什么资格说原谅不原谅的。”
“有的，有的……”凝光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海底花园中，用额头轻触艾美的脚背，“织梦者凌驾于四海九州之上，和神袛并列，代表了时间、历史和智慧。向您忏悔并获得原谅的话，我的罪孽就会减少一半。”
“有……有这一回事？”艾美惊慌地后退，睁大了眼睛。
原来，在获得一双看到过去未来的慧眼同时、织梦者还肩负着倾听心灵的职责？
“织梦者，您会帮助我们么？”海巫女继续深深行礼，恭声询问，“原谅我们没有事先问过，就擅自将您带到了这里——我们实在是对您身侧那个邪魔心怀畏惧。”
“当然会，”艾美侧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绵延不断的柱廊，仿佛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身后一圈波纹还在不停荡漾离合，露出居中那一个幽黑的洞——那个黑洞，是另一个时空和这个平行时空的接点。集合了众人的力量，凝聚了巨大的念力，她才来到这个被封印凝固的时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柱廊尽头的祭坛，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
而这个柱廊外面，有无数雪白的女萝缠绕，一条条苍白的手臂遮蔽了时空。
那是……那是千年前死亡凝结成的“界”啊！
她将手贴在额心，抵抗着快要裂开的剧痛。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纷纷退开，散落，化为灰土。然而，走到第七十九根柱子前，她终于觉得支持不住，身子一倾，一口血吐出。
所有一切，在那一瞬，碎裂成齑粉。
“织梦者！”在她倒下前，有人接住了她，急切地呼喊。
还是不行么？萧音茫然地想着，睁开眼睛看到那一双蔚蓝的眸子，宛如头顶上无边无尽的大海。周围是空旷的祭坛，五星的五个棱角上，分别坐着几个纯白色的灵体，和她连成连续不断的折线。
在五个角的中心，一圈奇异的波纹在不停荡漾离合，通往另一个时空。
嘴角切切实实有血，随着脑中剧烈的痛苦不停沁出，仿佛带走她最后仅剩的生命。
“第七十九……”她吃力地开口，喃喃，“还差了二十根柱子的距离……再来。”
“不必再试了。”蓝眸的王者摇头，痛惜地阻止，“等新织梦者来吧。”
“她、她还太小……”萧音缓缓摇头，按着眉心坐起，“她的心智，在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有力量，却不知如何控制和使用……我怕她去了，有危险。”
“可你去了，会更危险。”海皇坚持，“你会倒在第九十九根廊柱下，再也不能回来。”
“既然我答应了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萧音微笑起来了，眼里有微弱的光，抬起手，指着五星祭坛上各方的灵体，“星野冢先生、霍普森?金先生，都是当世罕有的伟大艺术家，拥有着和我相当的创造力。还有你：海皇……汇集了这样多的力量，怎能不放手一搏、去打开那扇封印着的门？”
“还缺一个。”海皇依然摇头，“必须等。不能冒险。”
五星祭坛，象征着鲛人灵魂的归宿，雕刻着巨大的龙的图腾，以及龙神九子的图象。
如今，五个棱角上有几个灵体静静盘伫，那是海国的鲛人花了数年时间寻觅而来的、具有创世能力的灵魂：星野冢、霍普森?金，萧音……还有新一代的织梦者艾美。
再加上鲛人之王，便足了五星之数，可开启被封印入沉睡境界的灵魂之门。
五条折线，将五个灵魂联系。由负担创造了纸上云荒的先代织梦者开始、历经另外两个大师的手，将念力进一步加强，然后经过海之王者的手，传递给当世的织梦者。合所有人的力量，打通两个平行时空之间的门，让年轻的织梦者去往那个被封印的凝滞异界，唤醒沉睡千年的族人。
这，需要正位和逆位的两个织梦者。
而这个已然开始衰弱的前代织梦者，却有着如此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竟完全不以死亡为惧。看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人类，海皇无奈的摇头，再一次强调：“我们，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
“我已经死了……”萧音脸上忽然有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一闪即逝，“在失去创造力、不能书写的时候，我早已死去了——这次，我不过是来要一个活过来的机会而已。”
海皇惊骇地看着她，蓝色的眸子里有某种动容。
“而你们，和我相反，是一直活着的……”萧音微弱地笑着，看着祭坛底下绵延的无尽雪白藤萝，“为什么不让应该死去的人死去，而让应该活着的人活回来呢？——海之王?蓝，你不用顾虑辟邪。他从不会伤害任何生灵，何况……你们是他父族的子民……”
先代织梦者挣扎着坐了起来，重新闭目凝聚精神力：“再送我进去一次。”
然而，她集中了念力，其余几个角上的灵体却没有发出丝毫回应。
她惊讶地睁开眼睛，随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无论是星野冢还是霍普森?金，都在极力阻拦着她再度进入那个世界！
他们曾联手向人世展示了一个失落文明的辉煌，各自付出了无数的精力，合作得完美无暇，然而几个人却在十年中从未见过一面。到如今在天人相隔的情况下，居然时来运转地在万丈的水底汇聚。
可这个时候，曾经合作无间的同伴、却一起默不作声地阻拦了她。
他们，也不希望她踏上如此危险的境地？
“如果还有一丝别的希望，就不要把自身当作祭品牺牲——”海皇同样也没有归位，只是凝视着她，缓缓摇头，“因为同时牺牲的，必不止你一人。”
萧音想说什么，抬起头，却被那双湛蓝眸子里的深沉叹息镇住。
“啊……”了解前尘往事的她恍然明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于无声。
“那，我先歇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终于让步，“等艾美吧。”
海皇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将一物放入了她手心。
彭湃的灵力忽然从手中灌注到全身，让衰弱的身体一震，连割破颅脑般的剧痛都缓解了。萧音吃惊地看着掌心那颗青碧色的珠子：这是，这是——龙神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那个洪荒传说中的神器，海国的镇国至宝！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海皇缓缓摇头，微笑，“不要逞强啊。”
静默片刻，望着这个人首鱼尾的男子，织梦者忽地笑了起来。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获得幸福的。”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七、朝闻道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饕餮几乎暴怒到要把整个海底掀过来了。
从北冰洋一路搜到了太平洋中途岛附近，整整三天，一无所获。派出了无数魔使帮忙寻找，依然是什么也找不到。急切之下，牙病再度发作，痛不可当，半边腮帮子高高肿起。一怒之下他决定把这片海域踏平。
露出了真身的神兽在大洋底下冲撞来去，巨大的羊角如锋利的镰刀，一路掀翻摧毁了无数珊瑚礁和岩石，惊得大小鱼类纷纷逃窜，海面上起了巨大的漩涡和风暴。
“妈妈呀，”一条小鲨鱼从粉碎的石头下跳出，赶紧游开，追在母亲身后，大哭，“这只疯羊，把我们的厕所踩碎了！”
发怒中的饕餮大吃一惊，连忙提起脚跟仔细查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水流里传来微弱的波动——极其细微，一闪即逝，然而却瞒不过神袛的眼睛。
那是灵力在某处瞬间爆发的波动，这个海底的某一处、汇聚了极大的念力。
饕餮的眼睛落在远处——那里，是一直升入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末尾，埋在深深的大海之下。那黝黑冰冷的一条山脉，仿佛刚刚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喃喃自语，饕餮恍然忆起这座山脉的来历，眼睛一亮，“在那里！”
他循着山脉急奔，寻找着这上古神龙遗骸的最终消失处。
传说中千年前龙神为了庇佑海国子民投身火海、用躯体堵住了裂开的大地。龙死去后，化为了横亘东海沿岸的腾蛟山脉，山脉伸向大海，逶迤着消失在碧蓝的水面下。
然而，在如今奔驰其上时，饕餮忽然感到了山体在微微震动，宛如心脏的搏动。
仿佛有地火在深海运行，要喷薄而出。
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
在最末一节龙脊消失处，他看到了站在海底的兄弟。
辟邪比他早一步来到了这个节点，同样现出了真身，正在发疯般地利爪击打着海底。那森冷的岩石，居然硬生生破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来！
从未看到这个沉静内敛的兄弟如此疯狂，饕餮一惊，反而驻足。
“萧音在下面！”一眼看到饕餮，辟邪铁青着脸低吼，“她正在动用念力！快！”
“啊？！”霍然明白过来，饕餮扑了过去，合力撕开海底。
一定要在那群鲛人挟持织梦者完成祭典前，阻止他们！
五星形的祭坛，用海底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奇特石头筑成，奇迹般地逃过了千年前那一场海天大难保留了下来，从海市岛上完整地沉入海底。
祭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庙，艾美想，萧音姐姐应该就在那里面。
她跟着凝光走上台阶，发现五星的五条棱上装饰着龙和一些异兽的图腾，连绵不断。她认出那是龙之九子的雕刻：蒲牢，囚牛，嘲风，饕餮，狻猊，辟邪……栩栩如生，簇拥着龙神，向着祭坛最高处升起。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叫起来了。
海巫女一惊，站住身回望：“怎么？”
艾美脱口叫了一声，连忙住口，满脸尴尬：“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如果、如果饕餮辟邪是龙的儿子，那么……难道他们是你姐姐生的？——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海国沉没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可饕餮说过他们已经活了几万年啦！”
凝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也都是神，当然不是我姐姐的孩子。”
“啊，那么说，龙神以前有别的老婆给他升了九个儿子？”艾美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真可怜……它已经有了老婆，又对子民许愿，结果被大公主胁迫？”
这样说来，这是天上地下第一个被逼婚的神袛吧？
看着艾美纳闷的样子，海巫女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忍住笑摇了摇头：“也不是。龙神在那之前，并没有妻子。”
“啊？”艾美更奇怪了，“没有老婆，怎么能生出辟邪他们呢？”
海巫女却淡淡然地说出了答案：“它自己生。”
“啊？！”年轻的织梦者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
“不要以人的、甚或世间一切生灵的惯例去推断神族。”海巫女微笑着，眼睛里却浮起了肃穆景仰的表情，“它们是凌驾于我们之上另一种存在，所有凡世的准则、对它们来说统统无效。以人的角度去妄自揣测神，是一种亵渎。”
“……”艾美眼里有不服气的光，但看到巫女的虔诚，也只好吞下话去。
——她可没觉得那只臭山羊有什么凌驾于她之上了。
“噢，那么说来，龙神是自己生了九个儿子了？”她接着问。
“也不是‘生’，应该是一种分裂吧。”海巫女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解释，“原来这个世界是一片海洋，龙便统管着一切。后来天裂地变，浮凸九州，龙为了让每一块土地上的生灵都更好的休养生息，便把自己的力量分成十份，而给其中九份赋予了九种不同的外形，派上大陆去庇护当地生灵，从此便有了‘九子’的称呼。”
“哦……是克隆的？”年轻的织梦者恍然大悟，好奇追问，“可龙神怎么能娶鲛人呢？”
她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年轻美丽的鲛人，如何和一条巨大的龙在一起生活。
“只要它想，就可以。”海巫女眼里有一种敬慕的光，“龙神千变万化，能以任何状态存在于任何空间，没有它作不到的事。”
“噢……也对，”艾美抓抓头，喃喃，“辟邪不也娶了萧音姐姐？”
因为从来没看到过辟邪的真身，所以艾美的脑袋里的辟邪就是一个居家型帅哥的形象，并无不妥。如果换成是那只胖山羊，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所谓人和神的婚姻生活该是如何一番情形。
“后来你姐姐如何了？”织梦者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问了那么多问题后还不依不饶，艾美一边走，一边继续缠着这个海巫女。
然而此刻凝光已然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祭坛上。
“神域，禁声。”海巫女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跟我来。”
“啊！”然而一眼看到祭坛五个角落上的灵体时，艾美还是不自禁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幽灵是没有面目的，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两个便是全世界都鼎鼎大名的星野冢大师和霍普森?金导演——然而织梦者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和冲击，不禁脱口惊呼。
在少女踏上神坛的同时，两个灵魂也是陡然一震，齐齐注视过来。
多么强烈的创造力和灵力！
在这个世间，拥有这种力量的灵魂寥寥无几，而各自所拥有的才华也是体现在不同方面，立体三维地相互补充，彼此之间有着奇特的感应。
是新一任的织梦者么……两个灵魂相互交换了一下思想，有欣慰的意味。
然而不等艾美仔细打量五星上的两个灵体，凝光却打开了那座神庙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式——而神庙里，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萧音姐姐！
她顾不得别的，立刻几步冲了进去。冲得太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嗯哪？”揉着额头，她有点晕乎地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双如勿忘我花一样的蓝眼睛。
“啊……”她从胸臆里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音符，有点慌乱地看着面前这双蓝眼睛的主人——看到过的！在金水桥旁争夺Johnson灵魂的时候，她就饱受了这个人的教训，那一句句毫不客气的话如同当头大棒，将她一直以来的自负打压下去。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没有权力去操纵任何一个人的生死。你只能守望，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惊骇于这样的话语。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萧音姐姐虽然答应过教导她，却因为自身精力的衰竭而过早搁笔，无法再担当起教导下一任织梦者的职责；而她跟着饕餮成长起来，那个邪魔除了向她展示这个世界的直观一面外，却从来不曾在思辨理性的高度上对她进行引导。
或者，这就是饕餮和她说过的“所不能教导”她的？
随着年龄和见闻的增长，织梦者的天赋蓬勃发展起来。然而她变得自负而任性，无所畏惧，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一切——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个没有园丁的花园，野草藤蔓四处攀爬，恣意宣扬着活力，却缺乏管束和引导。
所以，那天晚上面临生死选择时听到的这几句话，无疑是惊雷落耳。
从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精神层面上引领她。
如今，她终于看到了那时候说话的那个蓝眼睛的人——高个子的贵族男子，典型鲛人外貌：优雅，俊美，沉静的王者之气，穿着海蓝色的鲛绡织成的袍子，上面是连绵的蟠龙花纹。白玉的带子，白玉的高冠，上面点缀着夜明珠。
看到了这身的装束，她恍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不自禁地紧紧盯着，打量。
是海皇……这个人，就是刚才凝光叙述里的末代海皇？！
那个年轻时有着风流名声的西海候；娶了海国小公主的权贵；最后为了族人累死在海底的末代海皇——短短一瞬间，方才的故事全在耳边响起。仿佛无穷多的颜料一起涌上，将那个苍白的剪影瞬间涂抹成了一个光影分明、有血有肉的形象。
“年轻的织梦者。”看到闯入的艾美，海皇微笑起来了，对着她伸出手来。
“呃……蓝……？”艾美却是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蔚蓝眼睛、优雅从容的男子，忘了伸过手去，反而喃喃地叫出了王的本名。
“嗯？”海皇也错愕了一下，却不追究，只是侧过身让她看到背后的情景，“来，年轻的织梦者——来帮助你的前辈。”
“萧音姐姐！”一眼看到神殿内静静躺着的女子，艾美惊呼了起来。
前代织梦者沉睡在海底神庙中，面色极其苍白，隐约竟如琉璃般易碎，不由得让人想起她的精神力早已枯竭、接近崩溃的边缘。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无名指上带着辟邪赠与的素白婚戒。
青色的灵珠放在两手中间，流转出青碧色的光芒，笼罩了萧音全身，并且如潮汐般缓缓地流动着——艾美只看得一眼，立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正视！
“如意珠？”她脱口惊呼。
“方才她使用念力过度，精力支持不住，我只能用龙神的如意珠替她恢复灵力。”身边的沧溟帝微微颔首，“你过去帮帮她，用织梦者的念力去摧动力量发挥出来。”
“我……可以碰么？”艾美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个传说中的至宝，那颗蕴涵着无穷力量的宝物没有弹开她的手指，反而将一股舒服之极的感觉传递过来。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欢喜地叫了一声，大胆地将如意珠握在了手心。
心底一片澄明，脑中清晰充盈，真是说不出的舒展自在。
“用念力注入它，抵着萧音的额心。”旁边的海皇低低嘱咐。
艾美听话地握紧了珠子，闭上眼睛默默凝聚心底的力量，集中在掌心，然后把合着的双手放到了萧音苍白的额头上。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萧音姐姐的病势是多么严重——在她触手之处，居然空空荡荡！
那个曾经编织出宏大幻界的大脑里，竟然已经枯萎到空无一物。仿佛膨胀到极点后、又坍塌完毕的空荡荡的宇宙。
“萧音姐姐，醒来……快醒来啊！”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焦急而恐惧。
在念到第九十九遍时，感觉到了手底下的肌肤有了微微的触动。
“艾美？”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面前闭目合十的少女，诧异地低呼。
在萧音苏醒的一瞬间，完成了任务的灵珠听从了海皇的召唤，从艾美手中瞬忽跃起，回到了沧溟帝的手中。
看着神庙中的两任织梦者，微微一笑，海皇悄然退出。
“萧音姐姐！”听得声音，艾美喜极，扑过去抱住了她，“你醒了？哎呀……我、我刚才还以为你……太好了，这珠子很管用！你真的醒了！”
“你来了，也很好啊。”萧音苍白的脸上有微弱的笑意，看着她已然日益成熟的脸，轻轻叹气，“真是对不起……我一直没没有尽到职责，让你跟着一个邪魔成长。”
“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来就是。那头山羊也挺好的。”艾美笑着抬起头说了一句，又忍不住蹙眉，忧心忡忡，“姐姐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怕啊。辟邪要是知道了，一定担心死。”
听到“辟邪”两个字，萧音苍白脸上掠过一丝变化，仿佛哀伤，又仿佛绝决。
“来到这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低声道。
艾美却仰起了脸，诧异：“你来这里，原来辟邪不知道？——这怎么行？帮鲛人复国，需要很大的精神力，姐姐你不可以勉强自己了！这样一定会出事的！”
萧音却扬起了头，嘴角有一个冷毅的表情：“与其那样不死不活，不如来个决断。”
“决断？”艾美抓头，急切，“可辟邪呢？”
“对神袛而言，凡人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瞬间。”萧音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抚摩着手指上那个婚戒，眼神宁静无惧，“小美，你如果爱上了一只蜉蝣，就算一瞬不瞬的看着它，又会有多久的欢喜和多久的遗憾呢？”
艾美张口结舌，想着该怎么反驳却无从说起。
“可对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它一生的价值，并不在于会被神或者人爱上，”前代织梦者用力握着自己的手，缓缓说起自己心底里的话，声音虚弱却坚强，“对它来说，生命长短可以不计，朝生暮死也无所谓，只要是——朝闻道，夕可死。”
朝闻道……夕可死？
艾美心里猛烈地跳了一下，直觉地领会到了萧音内心强大而坚定的信念，却隐隐为此感到害怕。如果织梦者的一生，只为寻求和殉了“道”，可是，什么又是那个“道”呢？
“是，我也无法解释什么是‘道’。”虽然不曾开口，萧音却仿佛知道了艾美心里的疑问，“那只是一种指代，是我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小美，你有想过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我……”艾美张了张口，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写出云荒那样的世界！”
“呵……”萧音笑起来了，无限关爱地看着艾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简单直接的愿望，和我十八岁时候一样啊——小美，你会超越我，你也必须超越我。不然，你无法看到你所追求的‘道’。”
“呃？”艾美听得胡涂，不好回答，只好含糊说了一句，“我答应鲛人来这里，其实就是想……想动用力量，帮助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哦？”恍然明白了她的动机，萧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想创造海国是么？”
“一开始，我以为海国是和云荒同样的情况嘛！后来才知道海国只是在沉睡，而不像云荒是毁灭了——”艾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嘀咕，“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创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挑战，是不是？”萧音问。
“嗯！”艾美两眼放光，难以掩饰地用力点头，却现出了一个愤恨的表情，“可恨那头山羊不许我碰它的亚特兰迪斯，还说我远远不够水准。”
萧音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点头：“是不够。”
仿佛被一棒子打中头顶，艾美睁大了眼睛看着萧音，说不出话来。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也这样贬低她的能力？她、她也说自己远不够水准？！少女的眼睛里闪过各种表情：愤怒，失望，不信，反抗和自傲，抿起了嘴。
“你知道这个神庙千年前的故事么？那个龙神许下三个愿的故事？”萧音问。
“知道！”气乎乎地，她哼了一声。
萧音眼里却带着笑，轻声问：“从这个传说里，你明白了什么？”
那是在考她么？艾美歪头看了萧音一眼，赌气道：“那头笨龙，不该随便许愿——这样会害了很多人也害惨了自己。”
“嗯……”萧音微微点头，吐了一口气，“其实，龙神是爱自己子民的。”
“其实，它根本不该这么许愿，”艾美语气里还是气乎乎的，“什么王位啊血统啊，海国的事情海国自己解决——它那么一插手，就把凡间全打乱了。我想，到的后来，那个小公主未必就不怨恨它。”
“对。”萧音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带着赞赏和怜惜，抬起手轻轻抚摩了一下艾美的鬓发，轻轻说——
“其实，龙神对于海国的教训、也适用于织梦者对笔下的世界。你明白了么？”
如同醍醐灌顶，艾美啊了一声，闪电般地抬起头来，看着前任织梦者。
明白了！明白了！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数光：恍然、狂喜、惭愧依次掠过。艾美显然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紧紧拉着萧音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终于明白了沧溟帝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那是织梦者的准则。
“可惜，有一些，我是无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记起了饕餮经常反复叹息的一句话。
让邪魔束手无策的，也就是这种人生态度吧？
织梦者只是为记录历史、修补人心裂痕而出现。无论如何，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让个人的意志去擅自影响这个世界的流程运转，去逆转别人的命运——她不能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就对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随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紧紧握着萧音的手，艾美因为心神激荡而说不出话，眼睛里却满含感激。她知道萧音姐姐是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将所领悟到的真谛告诉自己。
她也终于知道饕餮所说的、她和萧音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并不是精神力和创造力的高低，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笔下所操纵一切的尊重。
上善若水。如果没有悲悯和敬畏的心，而以凌驾之上的造物主姿态出现，就算技法多么完美出众，想象力多么华丽，也永远不能成为优秀的织梦者。
因为，没有心灵的注入和分享，那个虚幻世界永远无法活起来。
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萧音只是微笑着凝视这个少女——毕竟是聪明的孩子，已然领会了两三分了吧？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八、夕可死
就在两代织梦者言传身授、拈花微笑时，神庙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仿佛头顶有巨爪击下，撕裂开虚空。
“糟了！”萧音先回过神来，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了出神的艾美，“辟邪他们找到这里了！得马上赶去祭坛！”
艾美懵懂地被她拉着冲出了门。
一出去，就看到手持如意珠的沧溟帝等候在门边，眼睛里也有焦急之色，显然情况已然急迫。艾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头顶原本透明平静的蓝色已经变成了墨水般的黑，仿佛有巨大的利爪撕扯着，急速地哗啦啦涌动。
蓦然感觉到某种可怕力量的逼近，艾美浑身一颤。
“快！”一看到两位织梦者联袂而出，沧溟帝短促地说了一声，立刻引着她们走向祭坛——那里，五个角落上已然有两个纯白的灵体在静静等待。
艾美看着祭坛中间那个悬浮着、不停变幻的东西发呆：这是什么？
然而沧溟帝径自走向西北角，坐下，抬眼看着其余四方：“大家各自就位！”
“你去那里。”萧音也迅速在东南角坐下，手指一抬，指着正北的方向，“坐下。”
要开始复苏海国了么？艾美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指微微发抖。然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身去，解下一物，放在了萧音的手中。
“这是？”萧音一惊，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神之古玉？
艾美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带上吧……我怕……”
怕什么？怕她死掉么？萧音微笑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少女的长发：“你快过去。”
艾美听话地退开，然而刚一坐下，就感觉到祭坛也在猛烈地一抖。
仿佛海底海面都有看不见的利爪撕扯，要破开虚空进入这个世界，将一切粉碎！
其余的人应该也是感觉到了逼近的压迫力，刚刚全部就位，艾美就看到了萧音的双手合拢，抬至眉心，开始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
“啊！”看到这种手势和表情，艾美想脱口惊呼——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发挥力量，萧音姐姐的脑子如何承受得住？
惊呼未落，就看到一道强烈的白光从萧音眉心激射而出！
那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依次被四个角落的人所折射——先是星野冢，再是霍普森?金，每一次折射、光芒都更加充溢和盛大。
最后，折射到了坐在西北角的沧溟帝额心。
末代海皇闭目凝神，双手持着如意珠抬至齐眉。
那一道凝聚了所有念力的白光，就准确地射入了那颗蕴含着无上力量的如意珠内！
被如意珠一反射，白光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返回，直射向正北方坐着的艾美。
艾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瞬间发生的一切，对着这一道急速奔向她而来的光芒、却不知如何是好，光线迎面笼罩下来，带着无比澎湃凌厉的灵力——就在一刹那，她感觉到那道白光击中了眉心。
眼前一片空白。
神智仿佛都被忽然而来的光击溃了，她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游离到了何处。
这是在哪里呢？艾美四顾，可周围只是一片空白，仿佛刺眼的白光一下子裹住她、将她送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往前走。”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了，衰弱而细微，“一直往前。”
萧音姐姐？她想惊呼，却发现开不了口。
“一直往前。”
于是，她只能一直朝着面向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脚步分外艰难，似乎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她极大的精力。她听从了萧音姐姐的声音，咬着牙往前，一步，又一步。
奇怪的景象出现了——
三步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的长廊。
那条长廊有着连绵不断的拱券，通向不可知的彼端。她又想惊叫了：因为她看到长廊两侧那些柱子都是透明的，里面，居然都封印着一个个人首鱼尾的鲛人！
那些人柱支撑起的长廊，长的看不到尽头。
而长廊外面，并没有“空间”。
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雪白藤蔓攀爬着，铺天盖地的遮蔽下来。那些……都是女萝？！那些女萝展开惨白的手臂，相互纠缠着，绕着这座长廊，仿佛透不过气的死亡森林。
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艾美惊诧不已，几乎要失声叫起来了。
“这是……在海国人的‘梦魇’里。”萧音的声音再度响起，更加的衰弱了，几乎细不可闻，“你现在在结界里……快点去打开那个水晶棺……一路上，不要回头，不要停顿！”
水晶棺？艾美的好奇心再度点燃了，她开始奋力拔脚，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需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暗退缩了，白光随着她一步步的扩展。
在她走过之处，长廊纷纷在身后倒塌，柱子里被封印的鲛人们获得了自由，而廊外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也纷纷枯萎，散落，化为灰土。
无数鲛人从紫河车里逃逸出来，飘散，在她身后发出欢喜的笑声。
然而谨记了不可回头看的警告，艾美对于背后那些古怪的声音不闻不问，只管用尽全力跋涉。在走过第五十根柱子后，她已然看到了长廊尽头那个祭坛。
祭坛上，静静躺着一座水晶棺，折射出晶莹的光。
艾美凝神看了一看，几乎惊喜得要跳起来。就在那一瞬，萧音的声音穿越了空间，催促：“不要停！千万不要停！……你的时间有限……快、快去……”
声音到了最后细若游丝，飘断，再也听不见。
萧音姐姐！艾美惊慌了起来，不敢怠慢，再度鼓足力量抬起了脚。
然而越到后面，越是艰难。
长廊的地面，长廊的空气，每一处仿佛都有看不见的樊篱，阻碍着她的前行。她仿佛是陷入了沼泽和流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能停……不能停！艾美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小脸憋得苍白，握紧了拳头。
第九十九根柱子，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啊！”就在此刻，她听到好几个声音在惊呼，不是那些鲛人，而是萧音姐姐和海皇的声音！然后，那个一直指引她的声音就停顿了——怎么了？上面、上面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闯入了海底？
艾美惊慌地四顾，却只看到孤零零旷野中摆放着的水晶棺。
棺中，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面目恍然有几分熟悉，穿着织有金色凤凰图案的衣服，配着华丽的首饰，静静躺在棺内，双手交叠放在前襟上，神色平静安详。
奇异的是、这个棺中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竟似在怀孕中死去，被收敛在此处。
艾美无措地看着水晶棺，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感觉到这个密闭的虚空猛然震动了一下！
她惊叫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个震动的来源、居然出自于棺中女子的腹内！
那个死去多年的女子面色安详，然而腹部却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正在极力挣扎，冲破水晶棺的限制。
随着那细小的波动，整个虚空都在颤抖。
艾美惊骇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想象腹中有什么，几乎想拔脚就逃。然而身后有无数鲛人的声音在呼叫，虽然听不懂、却明白是让她继续努力的意思。
这个棺材里的女子，究竟是谁呢？……居然有几分眼熟？
她想着，俯视水晶棺盖下那个盛装女子的脸。
“打开！”忽然间，海皇的声音穿透时空响起，显然是经过努力才将讯息透入，疲倦而急切，“快打开！让龙神出来！”
龙神？艾美惊讶，却来不及想，手指已然扣住了棺盖，用力掀开来。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认出了那张脸象谁——就像、就像刚刚见过的海巫女?凝光！
穿着凤凰衣的……躺在这里沉睡的女子，孕育着龙神。
“长公主！”艾美明白过来，在掀开棺盖的同时脱口惊呼。
水晶的棺盖在她手指触及的瞬间片片碎裂，仿佛虚空里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暴。然而棺盖打开后，仿佛什么侵蚀进去，棺中颜色如生的女子迅速地枯萎了。用尽了全部力量守护着脆弱的幼生的龙，渡过了千年的休养生息，而在封印打开的瞬间化为尘土。
只有海皇的血统，才能和龙神的力量兼容。
所以，在大难来临，龙神在化为山脉舍身封住大地裂口的瞬间，才将一点精魂托付给了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以求在漫长的修养恢复后、重新回到世间吧？
那个因为景仰“力量”和“神权”，从而爱上了神袛的长公主，终于如愿以偿地祭献出了毕生所有，和神袛合为一体。
艾美诧异万分地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长公主的躯体在刹那间腐朽。
与此同时，她的腹部动得更加厉害，嗤啦一声，凤凰衣裂开了一条缝隙——那一瞬间艾美看到了衣服下的真像：并不是肌肤！精美鲛绡覆盖之下，并不是鲛人的肌肤，而是一层薄薄的的壳！
水晶棺里的长公主，居然是怀抱着一只雪白的蛋，静静死去。
“啊！”看到壳裂开的刹那，艾美惊叫起来，止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密闭的虚空里轰然爆发出了欢呼，充盈了她的耳膜，无数刚刚挣脱束缚的鲛人魂魄迅速涌来，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然而那些雪白的手臂，却是伸向水晶棺的——
那里，裂开的缝隙里，一对明黄色的小角钻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龙神！龙神！”那一瞬间，天上地下所有声音都轰然发出了敬畏的声音，为了神的复生欢呼。与此同时，仿佛上面的动荡更激烈了，这个密闭空间都开始有坍塌的迹象。
那些刚刚挣脱了束缚的鲛人魂魄纷纷上涌，争先恐后地离开，然而艾美却在发呆，看着那一只小东西从长公主腹中钻出来，张口结舌——这个、这个，就是龙神？所谓四海九州最高的神袛？
不过两尺长，金色的鳞片还是软软的，带着水气。琥珀色的眼睛如婴儿般天真，明黄色的角刚刚露出一点点，鹿茸一样可爱。这头小龙，甚至还没有长出胡须。
摆了摆尾巴，新生的小龙左顾右盼，琥珀色的眼珠子终于盯在了发呆的艾美身上。忽然尾巴一卷，一个蹦跳，直接跃入了艾美的怀里，清清脆脆地叫——
“妈妈！”
神庙在神袛的愤怒下四分五裂，然而饕餮还是怒不可遏。
“艾美呢？艾美呢！”巨大的山羊一脚踩在祭坛上，恶狠狠地对着鲛人怒吼，“你们把她关到哪里娶了？！——数到三，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一脚踩扁了你们这群该死的鱼！一！”
在和辟邪合力撕开地底，强行潜入海下后，他们终于在腾蛟山脉末端找到了海国。
然而，还是来得晚了。
辟邪在看到昏死过去的萧音时，已然顾不上教训那群鲛人，忙着将妻子抱到一旁施救，只留下饕餮在一旁暴跳如雷。
“二！”饕餮恶狠狠地开始倒数，一边积累着毁灭性的力量。
“龙子，请您放心，”眼看邪魔的怒气就要爆发，海巫女试着和这只山羊沟通，“织梦者很安全，她很快就会带着龙神一起返回这——”
“三！”饕餮压根听不进一个字，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凝光连忙躲避，远远退开。
“轰！”巨大的爆裂声随之响起，整个祭坛在瞬间翻覆！
海底隆起，大陆架迅速抬高，凸现出一个岛屿的雏形；水流激荡，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从海底呼啸着向洋面卷去。而伴随着这种天地裂变力量的，是无数从海底涌出的白色影子，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挣脱了束缚逃逸出来，迅速消散在海水里。
轰然而起的水柱中，饕餮却是灰头土脸地站着，有些发呆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他尚未摧动力量，地底下就有东西抢先一步掀翻了出来！
而那种破开一切的力量，竟比他所拥有的还厉害！
“臭山羊！”水流卷起，有个声音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在这里！”
他还来不及抬头看，背上一沉，艾美已然顺着水流从地底冲出，凌空一个翻身落到了饕餮的背上，欢喜万分地揪住了他的双角，用下巴在他头顶揉着，嘻嘻欢笑：“我在底下感觉上面摇晃的厉害，就猜是你来找我了！下次还敢惹我生气么？”
“什么呀……我才懒得管你，”猝及不妨，第一次被这个丫头骑到了背上，饕餮厌恶地摇晃着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类甩下来，“我是帮辟邪来找萧音的！”
“噢……”艾美一下子泄了气，乖乖地从他身上溜下来，四顾，“辟邪呢？”
看到了远处海底花园里的那一对夫妻，艾美撇了撇嘴，颇为失望：“已经变回去了啊……我还以为这次可以看到辟邪的真身呢。”
“像只大狗，有什么好看的。”饕餮不屑地冷嘲，眼神却忽然凝滞了——
“那是什么？！”邪魔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看着地上一弹一弹跟在艾美身后的某物。
“妈妈！”那只幼小的生物死死赖着，跟在年轻的织梦者身后，用爪子抱住她的腿往上蹭，试图爬到她怀里去。
“哎呀，我的丝袜！”艾美叫起来，连忙挥手把那只东西打了下去，“去去。我才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是长公主，已经在底下化成灰了！”
“妈妈！”那只小东西却不依不饶，眼睛里露出受伤的表情，亦步亦趋跟着。
“这……这……是龙神啊！”看着地底冒出的两尺长的小东西，饕餮终于惊呼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艾美，“它……它叫你什么？”
“妈妈！”新生的小龙清脆地再度叫了起来。
全宇宙最大的神袛，四海九州之王，在初生的时候却和所有动物一样、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自动认成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天哪……”饕餮发出了一声呻吟，捂住了腮帮子，“怎么可以这样！这只蠢龙居然叫你妈妈？那我不是成了你的……简直乱了套了！”
“啊？对了！”艾美正在锲而不舍地和小龙玩着捉迷藏游戏，此刻一听这句话，反而眼睛放光，“这样说来，你和辟邪都是我儿子？哈哈哈……太好了，还有蒲牢、嘲风、狻猊……你们全成了我晚辈！”
就在年轻织梦者得意洋洋的瞬间，小龙抓到了机会，终于攀着丝袜一路爬到了艾美胸口，舒服地用尾巴勾着艾美的脖子，绕成一个圈，在前襟上蜷起了身子：“妈妈！”
“诶……”艾美越想越好玩，拍了拍小龙，“这样也挺好。”
她神气活现地带着蛟龙转了个身，觉得就像个精美的琥珀项圈。然而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神色变的不安起来：“糟了！萧音姐姐呢？我们得去找她！”
“好像至少没死……”饕餮却不急，懒散地看看远处的花园，“辟邪没有发飙。”
“噢。那就好了，”艾美笑了起来，舒了口气，“我把古玉给她戴了，果然是有点用的！”
“啊？”饕餮吃惊地看着艾美，有些不爽，“你居然把我给你的古玉送人了？”
在这种裂变里，通灵的古玉会自动地代人承受伤害，然后立即碎裂——比如和云荒毁灭时候那只粉碎的金琉镯。
“真小气。”艾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能再造一个？”
“哪有那么容易……一千年也只能做一件。”饕餮抖了抖身子，瞬间回到了人类的外形，不满地嘀咕，“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东西，居然随便拿来送人了！”
艾美吐了吐舌头，觉得理亏，低下了头去。
然而一低头，她就惊呼出声来——
破裂的祭坛底下，深广无垠的海底，忽然间漫起了满空的白色烟雾！
那些烟雾是有形体的，一缕一缕，依稀可见人首鱼尾的样子，冉冉往地底钻进去——站在祭坛上看下去，这片沉没的海底大陆上，恍如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正在缓缓收拢。
在那些烟雾进入海底后，整片的海底森林就活动了起来。
那些死去多年的女萝郎藤，纷纷舒展开了苍白的手臂，如长长的海藻一样在激荡的洋流里舞动，发出阵阵狂喜的欢呼。
回魂了！回魂了！
艾美听到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呼喊，然后一颗颗被封印在紫河车内沉睡千年的女萝，就顺着潜流瞬忽挣脱封印，恢复成美丽的鲛人，手拉着手，欢快地在海底翻飞起舞。
“哎呀……”看着眼前这种盛大的狂欢场面，艾美目眩神迷地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叹息。
如果自己所做的、能让这些美丽的生灵如此欢喜，那么多苦多累也是值得的了。
不曾料到、自己第一次使用织梦者的天赋、并不是在虚拟世界的创造上，而是切切实实地唤醒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女孩心里第一次充满了自豪和骄傲，站在祭坛上，对着广阔海底这样瑰丽浩大的一幕伸出双手来，眼里带着晶莹的泪光。
一旁的饕餮诧异地斜了艾美一眼，敏锐地感觉到了短时间不见后她的变化。
这个青涩的织梦者，似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呢……很多以前缺乏的东西，都注入了她的心底，将她的心灵滋润、精神圆满，灵魂提升。那是身为邪魔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东西。
是谁，曾经引导了她么？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九、海国
忽然间，碧水中舞动着的鲛人们全停下来了，涌向破碎的祭坛，深深俯身行礼。
“神啊……”带头的海皇抬起了眼睛，恭谨地注视着那条幼小的龙，“感谢您给海国带来了新生，让所有子民复活——云浮海国会因为您的庇佑而继续存在。”
勾在艾美脖子上，龙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对它说话的鲛人。
然而，显然还是对对方存在着先天的感应，小龙满怀好奇地探出头，迅速地嗅了嗅海皇。沧溟帝将纯青琉璃如意珠持在手中，一眼看到龙珠，仿佛确定了某种关系，小龙亲昵地叫了一声，便把头探过去蹭了蹭。
“禀告龙神，小王已经选好了一处深海，适合建立新的国度，”沧溟帝跪在龙神面前，恭谨地禀告，“请神带领我们一起前去，复兴海国。”
“咿——呀？”小龙仿佛听不懂海皇在说什么，只是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然后发觉那个味道不好，皱起小脸发出了不悦的声音。沧溟帝重复了一遍请求，然而幼小的龙神自顾自地掉头玩耍，根本不理会。
“哎，龙，听见了么？”最后还是艾美看不下去，揪住龙尾，将那只在她身上乱动的小龙一把拎起，送到沧溟帝的手里，“你要跟蓝一起去新的国家！”
“咦——！”被揪住尾巴的小龙剧烈的扭动起来，反抗着，不情不愿。
艾美也生气起来，捏着它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扯开，一边不客气的教训：“真是不懂事！你是神诶，没有自知之明么？你的子民费了多少代价才把你从封印里唤醒，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你的责任，可别赖着不走想偷懒！”
然而随便她如何撕扯，龙的爪子却死死地扣住了衣服不肯放开，剧烈扭动着身体，宛如一只被人从母亲身边带走的小蜥蜴。
“不好！”看到龙神挣扎中渐渐愤怒的眼神，沧溟帝霍然一惊，脱口大呼，“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忽然撕裂了深海！
随着龙的愤怒，一道光从咆哮的口里吐出，直射向海底——所到之处，玉石俱焚。那些匍匐在地的鲛人没有料到复苏的神袛忽然间会向着自己的臣民发怒，刹那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却根本来来不及直起身来躲避。
“哎呀！”艾美惊叫着，下意识地去捏住龙口，却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那一瞬间、三道光从各个角度射来，与急速前进的白光汇聚在一点，接住了那道力量。
无法形容的可怕力量、在海底轰然相撞！
在力量对撞、分散、消弭的一瞬，无数鲛人被怒潮掀倒在地无法动弹，整个大洋都在颤抖，隐约听得到大陆架喀喇碎裂的声音。
光芒消散后，显露出三个人形。
辟邪、饕餮和海皇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台上，气息平匍，脸色都有些苍白。
事起仓猝、他们合了三人之力才勉强接住了龙神愤怒的一击！
艾美从地上爬起，看着依然死死抓着她胸口衣服不肯放手的小龙，脸色也是因为惊骇而苍白：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个小东西身上，居然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只是一怒，便几乎将海底夷为平地！
“咿咿！”重新将尾巴勾到了艾美脖子上，小龙寻到了温暖的窝，舒服地盘起了身子。
“喂？喂？”艾美用惊得发冷的手指，试探地点了点小东西的额头。
“嗯哪？”小龙抬起头，升出舌头唰的舔了一下她的脸颊，清脆地叫，“妈妈！”
天哪，我精心化的妆……她哀叫了一声，却不敢再惹怒这只可怕的神兽，把它捧在手心，好声好气地开解，想劝这条龙离开她跟着族人回到大海深处。
然而懵懂的幼龙根本不理会，只如小兽般依恋着母亲。
艾美无计可施地抬起头，看到了辟邪他们。
连旁边的神袛们都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相顾无言。
“年轻的织梦者，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远方么？”许久，还是沧溟帝第一个说出话来，对着她弯下腰，伸出手来，“海国定然当你是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建立新的国家，需要龙神的力量。等龙神长大，不再如此依恋你的时候，我们再送你回去。”
“……”艾美没有料到海皇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心动。
其实这几年看尽了陆上山川风光，乍一看到海底瑰丽景色不是不动心的，如果能跟着鲛人去深海，见识更多的新事物，也是难得的机会——织梦者，永远都是对未知事物怀有无与伦比的好奇和神往。
何况，从这个睿智的王者身上，她似乎可以获得更多的指点和引导。
不知为何，她尊敬这个鲛人。这个海之皇的身上，隐隐有着某种可以让她提升和圆满的力量——那是经历过沧桑而沉淀下来的金子般的品质：温柔，沉默，宽容，理解。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对自己同族的责任，以及对苍生万物的悲悯。
——这一切，都是她无法从邪魔身上学习到的。
“可是，龙长大，要多久呢？”艾美抓抓头，问。
“一般来说，要一千年。”饕餮站在一旁听着，一直不置可否，这时才开口冷冷答了一句，“到时候他们会送你的骨灰回地面。”
“哎呀，一千年？那可不成！”艾美跳起来了，抓住了饕餮的手，“那不是见不到爸妈和你了？我才不要在水底呆一辈子呢，我还要念大学，结婚，旅游……不去，不去！”
银发的饕餮站在海底，伸手挽住了艾美：“就是你想去，我还未必答应——我们还有十一个国家没有去旅行过呢。”
沧溟帝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说话。
如果不能带走龙神，那么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白费了。失去了龙神的力量，靠着他自己和寥寥几个鲛人巫师的力量，根本无法在深海里重新开辟一个新国度。
“求求您！”忽然间一个啜泣爆发出来了，惊动了所有人——抬眼看去，却是海女巫凝光匍匐在祭坛下，深深埋下身去请求着，“求求您，织梦者！帮我们！我们不能失去龙神……请帮我们！我们鲛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已经几千年了，请帮我们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海巫女额头流满了血，泪水从她碧色的眼里接二连三地滚落，化成圆润的珍珠。
这就是鲛人泪么……艾美看得呆住。
“求求您！”随着凝光的带头，所有鲛人都齐声应合，对着她跪下。
无数珍珠落在支离破碎的海底，宛如星星坠落到了深海。
艾美被这样浩大的场面惊住，心神激荡，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拉着饕餮的手。
“别理睬他们，”银发的邪魔却是毫不动容地冷然相对，已经开始念动瞬间返回的咒语，“我们回去……这群臭鱼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织梦者，求您答应。”沉默了片刻，沧溟帝终于放弃了与生俱来的骄傲，在祭坛上缓缓跪倒，捧起了那一颗如意珠，和所有子民一起祈求，“求求您，帮助我们。如果得不到您的帮助，我只有选择最坏的一种方法……”
在那一瞬间，艾美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跳起来，甩开饕餮的手，抢先一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对方：“别！别这样——”
他是她的引导者，她怎么能承受这样高贵的头颅在她面前低下！
然而，千年的背井离乡和禁锢，却也是她所无法承受的。踌躇难决。
“如果不答应，你又能如何？”饕餮冷眼看着，有些挑衅，“最坏的方法？”
“我们没有理由要求织梦者为素不相识的海国奉献一生，所以，”沧溟帝抬起了头，那蔚蓝色的眼睛是深邃的，瞬间有某种让神魔都惊骇的光芒，安静地回答，一字一句，“我只能冒犯神袛，强行将龙神的力量留下了。”
“哈。开玩笑，”饕餮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过是个冒牌的海皇，有这个能力？”
沧溟帝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如意珠，站起身来。
所有人，包括海巫女在内，都不知道王要做什么来留住龙神的力量。
“饕餮，阻止他！”忽然间一个声音叫起来，是辟邪抱着刚刚复苏的萧音，从海底花园那边急掠过来——饕餮一惊，周身立刻浮凸一个光球，用防御的结界将艾美和自己笼罩进去。
然而，立刻却听到辟邪焦急震惊的声音：“阻止他——别让他自杀！”
“啊？！”饕餮和艾美同时惊呼，看到了沧溟帝将如意珠缓缓纳入口中。
“糟了！”饕餮恍然明白过来——
这个鲛人，是妄图通过牺牲自己，将如意珠和身体同化！
如意珠是龙神蕴涵力量的精华所在，持有此物便能沟通天地、让龙神得知鲛人的祈求，并指引神力的方向。这是海国的至宝，为历代海皇所持有——然而到了海国末代，海皇血脉骤然中断，如意珠到了沧溟帝手里，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而龙神伤重沉睡后，如意珠的力量更是相应衰弱。
如今龙神觉醒，力量随之复苏，然而沧溟帝依然无法掌控这种力量。
所以，在年幼的龙神闹情绪要离开海国时，海皇却是无法和龙神沟通，更无法说服这个新生的尚未具有前世记忆的神袛。到最后，只能孤注一掷地舍弃了自己的躯体、将心魂附到如意珠上——这样，便能挣脱血缘的限制、真正掌控这种力量，去建立新的海国！
“不要！”艾美虽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直觉不好，“饕餮！饕餮！快来啊！”
然而，已经晚了。
一口吞下如意珠，沧溟帝随即抬起手，十指插入自己胸口正中，毫不犹豫地撕裂胸膛，生生将心脏挖了出来！
“神啊……”踉跄对着神庙跪下，海皇握起了自己的心脏，“我、我将所有的血舍弃，将灵魂祭献给您……求、求您，将力量借给我，借给海国……”
鲜血从海皇手指上滴滴下坠，落在祭坛上。艾美惊得呆在了当地，战栗着无法说话。
幼小的龙仿佛也受到了某种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鲛人呆呆出神，仿佛鲜血唤醒了某种前世的记忆。吞下的如意珠的光芒从海皇的咽喉透出，然后缓慢下移，最终停顿在了那个心口的窟窿上，发出淡淡的光。
“将我的生命拿去吧！”沧溟帝低声祈祷，“然后，赐予我力量。”
那光再度扩大，笼罩住他。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模糊，消失。
“不要！”艾美终于叫出声音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对着那团光伸出手去，语无伦次地惊呼，“我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你、你不要死啊！”
模模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沧溟帝笑了一下。
“牺牲。”一个逐渐变小的声音在对她说，“织梦者，你又学会了一样东西。当然，我……并不是故意想用自己的生命教你这一课，也不是想胁迫你就范……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
生命的气息迅速的逝去了。
辟邪抱着萧音掠到时，已然来不及。
“再见。”海皇微笑的容颜逐渐模糊。在那一瞬间艾美感觉到了深重的无力和痛悔，不自禁地踉跄扑跪在祭坛地上。
荡漾着水波的虚空里，一颗青碧色的珠子无声落入她手心，流转出清光万千。
那，是融合了沧溟帝魂魄的如意珠。
珠子自动地在水中浮动过来，靠近了龙。龙神的眼睛第一次凝聚了起来，长时间地盯在这颗珠子上，咿呀地张大了嘴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和那颗珠子进行着交流。
艾美怔怔地看着空无的祭坛，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尚自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的鲛人，艾美忽然间无法直视，低下了头去。情绪仿佛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克制地用力地握拳，失声痛哭。
“哇……啊啊啊啊！”艾美哭得如此伤心，握着珠子捶着祭坛地面。
如果不是她一刹那的退缩和懦弱，如果不是她不肯帮海国，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挫折感在这一瞬间迎面而来，将自信满满的女孩完全击倒。她不敢抬头看底下的鲛人们，不敢看饕餮和辟邪，更不敢看萧音姐姐的眼睛——枉她一直自许，在选择到来之时却是如此懦弱……眼睁睁看着整整一族沦入无助，却不敢伸出手！
害的蓝那样的好人，最后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最后一刻，他还那样安慰自己。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呢？她是织梦者，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就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职责——可她却见死不救，懦弱自私！心里有无限扩大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斥责着，她全身颤栗地埋下头去，难以克制地痛哭着，只觉得自己卑微得如同泥土。
“别、别哭……”忽然间，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萧音姐姐！”抬起头，看到的是前任织梦者衰弱却明亮的眼睛。艾美一瞬间因为羞愧而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对望，抽泣着：“我、我不当织梦者了。我当不了……我当不了！这太难了……我、我不够好。”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云荒沉没的瞬间、萧音姐姐是以怎样的勇气伸出手去，不顾生死地挽救了整个大陆上的魂魄——同样，她也永远无法忘记在鲛人向她祈求帮助的时候，自己又是如何懦弱地退缩过！
“你已经，做的很好……”萧音微笑着挣脱了辟邪的扶住，上来揽住了年轻女孩的肩头，“没有人，天生就有完全具备了这些品质……如果一生下来就有，那就，咳咳，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姐姐，姐姐，”艾美在萧音怀里继续哭，声音却小了，抽泣，“你不怪我？”
“不怪。”萧音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十八岁刚接手云荒的时候，也曾做得很差劲。”
“哇……”艾美更大声地哭了出来，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幼小的龙弯起了身子，轻轻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泪水。然后吸了一口气，她手心的龙珠蓦然反跳，落入了龙口中。如意珠和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关系，金色的龙不由自主地被如意珠吸引，舒展开了爪牙，吞吐着那一颗珠子，追逐嬉戏。
如意珠在空中转折飞舞，仿佛通灵一样引着龙神，落入了祭坛下海巫女的手心里。
凝光的脸色因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而煞白，然而明白了海皇的遗愿，在如意珠落入手心的刹那用力握紧，刷地站起，对着随后前来的龙神举起了手：“龙！我是身负海皇之血的二公主?凝光，是存在于这世间的唯一海皇血脉，请您遵守远古时和我们一族订立的盟约，回应我们的愿望，跟随鲛人去往新的国度吧！”
幼小的龙神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女子，仿佛看到了某种延续千年的血脉和契约。
忽然间，龙呜了一声，轻轻将身体缠绕上了凝光托珠的手臂。
旁边，两位神袛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却都暗自松了口气。
辟邪沉着脸，按捺着怒气看着邪魔：“怎么不阻止！你离海皇那么近，在刚才我叫你阻止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饕餮那时候动手，沧溟帝就不会来得及从容牺牲自己。
“我为什么要阻止……”饕餮嘴角却有邪谑的笑容，“那是他的选择。”
看了一眼兄长，他冷笑起来：“神魔都不可以干扰历史，不是你说的么？所以，既然请不动织梦者，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辟邪一时间哑然。
“何况，”邪魔嘀咕了一声，愤愤不平，“那个丫头，对海皇也太依赖了一些。”
“……”辟邪无语，看着这个性格怪癖的兄弟。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形体，你是不是就释然了？”辟邪嘴角浮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摇头，“我想你也不至于再去吃一颗珠子的飞醋。”
饕餮被他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地回头头，龇牙发出了低低的恐吓。
然而一咧嘴，发现牙齿又隐隐的痛了起来，银发邪魔连忙捂住腮帮子。
“你不是很讨厌人类么……怎么总是带着这个小女孩。”辟邪叹了口气，看着九兄弟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位，眼里有微微的笑意，“其实，就算隐身于黑暗的你，也是怕寂寞的啊。习惯了有人陪伴后，就有了对‘失去’的畏惧吧。”
“哼哼。”饕餮恼怒非常，冷冷反击，“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老婆都跟鲛人跑了，还来这里唧唧歪歪。也不怕这次接回去后她会再跑一次。”
辟邪眼里的微笑凝结了，脸色沉下去，默然低头，看着一边相依的两名织梦者。
是的……就算海国复生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却远未解决。
萧音的情况更加恶化，然而却是至死也不会放弃织梦者的身份。就算带她回到了他们的家里，她的身体和思想、都会一次次的越过樊篱，迎着风远去，不停的编织着梦想，在书写中将自己燃烧殆尽。
即便是他，也无法阻止。

镜外传·织梦者 海的女儿 十、遗赠
“各位尊敬的客人，”忽然间，一个声音轻柔地响起，“多谢你们这一次的出手相助。所有海国的子民都会永远铭记这些恩德。”
两位织梦者抬头看去，却是海巫女凝光飘然上前，深深行礼。
海皇死去后，她便是鲛人里唯一的首领了，责无旁贷。
苍白的脸上尤自带有泪痕，眼神却已然平静。凝光手臂上缠着金色的龙，一手持着如意珠，对着两个织梦者和另外两个参与了祭典的纯白灵体行礼：“两位织梦者，霍普森?金先生，星野冢先生——多谢你们这一次汇聚此处、为解开封印做了如此艰苦的努力——作为答谢，王代表海国为四位各自准备了礼物。”
“礼物？”艾美怔怔的抬起头，然而看到那枚如意珠，忽然就哭出声来，“我不要什么礼物……我把事情弄砸了。蓝死了。”
凝光眼睛微微阖起了一下，掩藏了同样的哀痛，只是平静道：“这些礼物，就是殿下在生前留下的——所以请几位务必接受。”
艾美睁大了眼睛，旁边两个灵体却起了微微的震动，显然有些激动。
海巫女的眼睛落在左上角那个灵魂身上，微微一点头，抬起手：“星野冢先生，如请你到来之时约定的那样、我们可以还给你复生的机会——将你送回世上，继续享有五十七年的寿命。”
“多谢！”那个灵魂激动不已。
“哔”的一声轻响，缠绕在她臂上的龙神依言吐出一道金光，那个灵体转瞬消失。
剩下的那个白色灵魂颤抖得更加厉害，等待着。
“霍普森?金先生，”海巫女的手转过来，点向那个大导演的灵体，嘴角却有一丝不屑，“你死去一年多，肉体已然被焚毁，所以无法复生——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在你的三任夫人以及六个情妇的户头上定时存入足够金钱，保她们终身衣食无忧。你可放心？”
那个灵魂缓缓震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法国籍的导演霍普森?金才华横溢，称雄影坛多年，更以《遗失大陆》系列电影一举登上颠峰。然而，这个影坛教父在私生活上却是一塌糊涂：三度的离婚分割了他辛苦累积的身家财产，多名的情人挥霍着他的收入，而更多的私生子女更让他经济捉襟见肘。
在情妇们联合起来将他告上法庭，索取私生子女的抚育费时，天才的导演焦头烂额。
因为长年超负荷的工作和寻欢作乐而衰弱的身体终于崩溃了：一代影坛帝王，霍普森?金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忽发脑溢血倒在了新片拍摄现场。
在他死后，无数的情妇们和私生子们蜂拥而来，争夺他的遗产——却发现外面风光的大导演，真实的经济情况却是窘迫得可怜。大失所望的女人们痛骂哭泣着离去，纷纷放弃了曾经被捏在手里当筹码的私生子女。那些可怜的孩子便从养尊处优一下子变得颠沛流离。
死去的灵魂在天空中流着泪叹息，不得安息，便与海皇交换了契约。
他放弃了复生的机会，用自己毕生的精神力、换来了妻儿们的丰衣足食。
随着手指的点出，第二个诺言兑现的瞬间，随着“哔”的一声，灵魂烟消云散。
萧音和艾美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有些微的惊讶：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跟随鲛人来到海国时就是自愿的，只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发挥自己的能力，从未希望为此获得任何报酬。
“王的躯体虽然消亡了，可他的魂魄依然存在。我必须替他完成他的愿望。”海巫女手里握着如意珠，那颗珠子闪现出青碧色的光，活了一般在流转。
“前任织梦者，虽然你没有提出要求，可是王知道你的苦楚，”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尤自有着泪痕，手持如意珠对着萧音恭谨的弯下了身，伸出另一只手来，“王说过，他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您为海国牺牲，我们必然竭力回报您。”
张开的手里，有一粒细小的珠子。然而这米粒之珠，却放出了惊人的光芒！
柔和，清凉，有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萧音在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一直剧痛的颅脑都安静下来了。
“这——”一边看着的辟邪和饕餮惊呼，这样珍贵通灵的东西，分明是——
“这颗定魂珠，是龙神遗骨的精髓。”海巫女将那粒珠子轻轻压在了萧音苍白而高敞的额心，细小的珠子一接触到肌肤就化成了水，渗入无痕，“千年来，王沉睡于腾蛟山脉，吐纳呼吸修炼内丹。生前无法将内丹剖出，死后遗愿便是将其转赠与您——他说，您这样的人、是应该永远幸福的。”
神袛和织梦者都一齐诧然抬头，萧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已然变得清澈有生气。
辟邪一个箭步上前，拥抱住她，查看着妻子的气色，脸上有说不出的欣慰和狂喜。
然而，止不住的泪水却从她眼角滑落。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祭典开始前，她还曾对着那个末代海皇微笑着说。言语中，有敬佩，有怜惜，更有着织梦者血里特有的居高临下。
最终，却不料还是这个她认为是笔下苍生的鲛人、将她的幸福带回身边。
一一执行了海皇的遗愿，海巫女深深对着萧音再次致谢，便将眼光投向了年轻的艾美。
“年轻的织梦者啊……同样非常的感谢你！”她凝视许久，还是叹了口气，“王说，他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一个好的引导者。他本来想教给你他所知道的，可惜如今已没有机会了——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该给你什么？你什么都不缺。”
“那么，”艾美霍然抬起头，握拳，“我要蓝活回来，可以么？”
“不可以。”海巫女微笑着摇头，长发如海藻般漂浮，“王的灵魂已然被如意珠吸收，融为一体。如今他是龙神的同伴，是沟通神袛和族人的桥梁，不能复返了。”
艾美终于大失所望的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开始低声抽泣。
饕餮看着艾美哭哭啼啼的和鲛人纠缠不休，心下大大的不耐烦起来，觉得牙更痛，一手拉着艾美，一手捂着腮帮子，皱眉：“好了好了，别罗嗦了。事情也办完了，你们大可移民去。小美，我们也要回去了。”
“织梦者，你没有别的愿望了么？”带领族人离开前，海巫女最后一次回顾，询问。
艾美有点恋恋不舍的看着这片浩瀚的碧海，攀上了饕餮的胳膊，摇了摇头。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大力点头：“对了，有的！还有一件事！”
大家惊讶的站住了脚，回头看。
“喏，就是这个，”艾美用力拉着银发邪魔的胳膊，把他生生拉回来，指着饕餮高高肿起的腮帮子给海巫女看，“我想让这只臭山羊的牙不再疼了——可以么？”
愣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呼——”饕餮也呆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脸却微微一红，甩开了她的手，“要你管！”
“六弟，何必嘴硬？”辟邪在一旁微笑，“你也知道，只有鲛人那里才有血珊瑚了。莫非你想每日里都被这一口烂牙折磨么？”
“原来是需要血珊瑚，”海巫女微笑起来，“这很简单。”
她反手，拔下了挽发的簪子，递给艾美：“这就是。”
“啊？”艾美茫然地接过来，看看，“这……能治好他的牙么？”
“放心，我回去就给他补上。”辟邪拍拍这个小姑娘的头，微笑，“以后你再也不用看这只胖山羊发病时，捂着腮帮子对你大呼小叫了。”
“一群无聊的家伙！谁要你们管？”饕餮却是真的恼羞成怒起来，一跺脚，震得海底荡漾，唰的一声飞出海面。
维也纳的黄昏是静谧的，歌剧院中回荡着天籁。
台上，那个有着夜莺一样美妙歌喉的女子还在继续歌唱。海之歌姬的魔力吸引住了所有人，然而贵宾席上，一个黑衣男子忽然被某种迹象惊动，霍然睁开眼睛！
“不好！”感应到了遥远亚洲大陆的动荡，蒲牢脱口吐出一声惊呼，站起身来。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看着这个居然在最高音乐圣殿不顾礼仪的家伙。
“是你！”蒲牢一眼看到了台上的天才女歌者，恍然，止不住的愤怒和惊诧，“你是鲛人！引我远离亚细亚大陆来到这里，就是为了——”
然而心急如焚的神袛甚至来不及说完指责，已然凭空消失。
台下大哗。
只有台上那个歌者满脸不在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失措的神袛。
终于感觉到了么……即使现在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呢。
只是一瞬间，便从欧罗巴的中心回到了他守护的亚细亚。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东海边上还是深夜，然而天地裂变在一瞬间发生，海底隆起，海岸塌陷。海上风起云涌，巨浪如同一座座小山那么高，汹涌着扑上大陆。
蒲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坼裂天地！
是龙神出世？是那个鲛人的神袛，终于在大海底下复苏了么？
海之歌姬之所以费尽了心思将他引开，远赴维也纳，也就是为了避免让他预感到龙神力量的觉醒，不让他插手阻止吧？
蒲牢冲入了大浪里，化出了真身，咆哮着、抵抗那些洪水的入侵。海底翻涌而来的巨浪，几乎让它都无法抗住。
忽然间，他感觉到力量加强了。
侧过头，看到海水嗑啦啦裂开，两道影子急速掠来，和他并肩抗住了滔天的洪水。
“哎呀，这回糟糕，光顾着那群鱼，我们都忘了海面上的人类了，”饕餮在远处一边用角抵住洪水，将浪潮赶回大海，一边对着一旁的辟邪抱怨，“老大一定会很生气……怪不得那群鱼要把他引开！”
然而话没说完，回头，就看到了巨大的蒲牢神兽瞪着他，怒气冲天。
“原来是你们干的？我和你们没完！”
寂静的深夜，重症监护室只有各种仪表滴答的声音，明明灭灭。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憔悴的女子将脸埋在窗边，不肯离去，静静地守着。
心电图一切正常，然而脑电波却是一条直线——那个曾经绘出让全动漫界为之震惊欢呼的画作的大脑，已经永远、永远地停止运行了。
脑死亡的病人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任家人和医院就是否拆除维生装置争论不休。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藤阳子筋疲力尽地趴在病床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间有什么光芒一闪，似是有流星掠过。
她苍白秀丽的无名指上，那枚最后戴上的结婚戒指闪了一道微弱的光。
光芒中映照出了一张微笑的脸，悄无声息地，病床上的人坐起，俯视着睡去的女子，用深爱的眼神。低下头去，缓缓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轻轻吻着她憔悴的脸，柔声低唤：
“阳子，阳子……恶梦该醒了。新的世界就在我们眼前。”
皇后花园别墅区。
一个枕头砸过来，将正在瞌睡的雪白胖山羊砸醒。
“哎呀，快点快点，约好六点去萧音姐姐家里吃饭的！”艾美抓着稿纸从书房里冲出，打醒抱着杂志流着口水打瞌睡的饕餮，一把拎起，“糟了，我看《遗失大陆》的最终卷过头忘了时间……这回真的是要来不及了！”
“嗯……啊？”饕餮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一眼挂钟，也吓醒了。
“糟糕，老大最恨别人迟到！”他跳了起来，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套上领带外套，一把挽起了艾美往外冲——这次是他和辟邪为了上次半夜几乎让云浮灭顶的事故、向大哥蒲牢赔罪的宴席，无论如何不能迟到。
艾美几乎是吊在他胳膊上被拎出去的，一手抓着稿子，大呼小叫。
“不坐车，来不及了，”饕餮挥手斥退了迎上来的管家和司机，自顾自往外冲。
“那么，直升机？”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快步跑着跟在后面，提议。
然而主人一脚踏出房门、便凭空消失了。
“唉……急成这样啊？居然用了真身……”跟随了饕餮几十年的老管家见怪不怪，只是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下人跟上来——幸亏没人看到，不然又要费力去给那些人类洗脑消除记忆了。
超越了城市的浮尘和空气，上空的天湛蓝如大海。
艾美抱着巨大的山羊角，趴在饕餮雪白绵软的背上，看着脚下钢筋水泥的丛林，轻轻叹了口气。尘埃之上，又是如何的风景。
“叹什么气？”饕餮加力奔跑，问，“沉音复出，重新开始写云荒的最末一卷——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这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啊？”
“切！”艾美老实不客气的打了他一个爆栗子，“我才不怕这个！我有我的海国呢。”
顿了顿，艾美抱着羊角低下头去，用下巴抵着饕餮的顶心，闷闷不乐：“只是，我有点想鲛人们啊……还想我的龙儿子。我真应该那时候跟他们去新国度的。”
饕餮哼了一声，不答应。
“不过，”艾美又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耳朵，贴耳喃喃，“如果我去了那里，就见不到爹娘和你啦！……我还是会后悔的。所以——”
年轻的织梦者在饕餮的背上，抬头遥望天际的大海，仿佛要看到极远的深海：“我还是在自己的故事里怀念他们吧！我要写一个属于我的世界，就叫《海国遗事》，把那些故事都记录下来——龙神，三个公主，云浮翼族，还有……蓝。”
“我要让这个世界，一直记住他们。知道有过这样的历史。”
饕餮在空中急奔，长长的毛柔软地拂到脸上，温暖而轻柔，艾美如同抱着一只巨大的布仔毛绒玩具一样紧抱着他，喃喃：“臭山羊啊……你该减肥了。牙好了就乱吃，再这样胖下去，小心我不要你了……”
日光旖丽地穿过云层，洒下金光，远处的大海如闪耀着光芒的蓝色宝石。
海国，必然在那片蔚蓝下的某一处。
隐约中，艾美仿佛又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从极远处传来——仿佛有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
然而细细看去，海天尽头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浮云悠悠。
不知哪里，又是鲛人们新的国度。
whocansaywheretheroadgoes,
wherethedayflows
onlytime
andwhocansayifyourlovegrows,
asyourheartchose
onlytime
whocansaywhyyourheartsighs,
asyourloveflies
onlytime
andwhocansaywhyyourheartcries,
whenyourlovedies
onlytime
whocansaywhentheroadsmeet,
thatlovemightbe,
inyourheart.
andwhocansaywhenthedaysleeps,
ifthenightkeepsallyourheart
nightkeepsallyourheart
whocansayifyourlovegrows,
asyourheartchose
onlytime
andwhocansaywheretheroadgoes,
wherethedayflows
onlytime
whoknows
onlytime
【完】2005.4.10-2005.6.6
注：
[1]外传中关于云荒的局部设定和《镜》本传不合。
[2]关于亚特兰迪斯的资料，引用自《破译圣经》,作者：苏拉米?莫莱。
[3]第一篇最后一首古风，为小椴应我要求、在线翻译了JAY的《爱在西元前》歌词。
[4]第二篇最后一首，为恩雅的《唯有时间》。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一章 黑瞳
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颜色几乎让空间都不存在。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着对方下一盘永远都不可能赢的棋。
“嗒”，轻轻一声响，纤小的手指伸了出来，敲击在白玉的棋盘上。手指敲击的方格上，陡然间便幻化出一枚虚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让他的主棋无处可逃。
“又输了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激起回声，他站起身来，恭谨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嗒”，没有回答，纤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盘上——所有虚幻的棋子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白色棋子。
他刚刚弯下了腰，将白色的毯子覆盖在对方身上，看到那样的举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衣重新坐到了棋盘前。铁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锐的声音。庭院外不知某处的地方，那首洞箫吹的《墟》还在缥缈地传来，那样的曲声，让他再一次心神不定。
碧灵……碧灵。已经那么久了，你还在重门之外吹着这首曲子么？
“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盘边缘，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
“如果赢了，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虽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诺他依然牢记心中。
然而，怎么可能赢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赢过……神呢？
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无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盘上敲击出一个新的棋子——那么多年天天和神对弈，虽然棋术未有长进，然而这一手幻力凝形已经练习到了化境。他完全不顾对方已经长驱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逼向对方的王座。
“……”那样自暴自弃的走法，反而让棋盘对面的人破天荒地沉吟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再动了，下意识地敲击着棋盘的边缘。那稀疏的敲击声，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许久，纤小的手指才抬起来，敲击出了新的棋子。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子向着对方的王座更推进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内吃掉对方的王，那便是胜利。
这种名为“璇玑”的棋，据说是他们幽国人创造出的，最初的来源是上古的神话。天神辟开了混沌之后，不满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盖，就将天上的七颗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颜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云荒大陆上的钧、苍、玄、幽、冰、扬、朱诸国。
当然，自从三百年前冰国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统云荒后，其余的六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被目为贱民的六国遗民，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国人。曾经由七色土组成的云荒，完全只由同一种颜色一统——那是铁与钢的颜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间，纤细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击着棋盘，提醒他集中神智。那苍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开的白梅花，连皮肤下的血脉都是没有颜色的，纤弱而稚气。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盘上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王座又已经被对方占领。
“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轻轻笑了起来，无所谓地再度站起来，将轻软的雪狐裘披上对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说俯身抱起了她，“已经出来下了五局棋，您该回去休息了——不然长老们会担心的。”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苍白的脸，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表情，和这个庭院完全一模一样的苍白。白色的华丽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对面高大的戎装男子俯身过来抱起她，她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拿过棋子的左手，撑在对方胸口的铠甲上，表示反对。
孩子那样的一推是没有丝毫力气的，然而高大的戎装男子却不敢再勉强，将她小小的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叹了口气：“怎么，还要继续下么？”
“嗯……”苍白的孩子仰起脸，带着空白的表情看着他。他忽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年，早该习惯，然而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依旧忍不住有心悸的感觉。
这个苍白的孩子，却有着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苍白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点、更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多年来，他和这个奇怪的孩子朝夕相处，却几乎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有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而且，无数光阴匆匆流走，这张脸却丝毫没有改变——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容貌，丝毫不曾长大。甚至，连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万物，凝定时空，岁月变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影响。冰国人这样供奉着的，果然是足以统治整个云荒大陆的力量……
目光相对的刹那，他陡然间便是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向着某个看不到底的深渊坠落。奇怪……这样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时候便惊电般冲上心头。在他被冰国战士围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宫门外时，抬头看到深宫内神之手纯黑的眼睛，那个瞬间宁死不屈的幽国人低下了高傲的头——收敛了羽翼，磨去了锋芒，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士成了一个侍卫，在神袛的身边陪伴了她那么多年。
“怀仞。”忽然间，那个孩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叫他的名字，用细细的声音，“剑。”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里叫出，恍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而只有他能听懂这个孩子奇怪的说话方式：那个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个奇怪的游戏了。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佩剑，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地，照例恭谨地回答：“怀仞不敢在神面前拔剑。”
“怀仞。”华丽的白色斗篷下，那个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缓缓地、将方才对弈时一直藏在斗篷里的右手抬起，平举，“剑。”
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中抬起时，仿佛被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不敢直视——在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内抽出时，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浮动、一切忽然间便有了颜色：房子显出了木的质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质感，庭院里的鲜花泛起了姹紫嫣红，树木绽放了鲜绿的色泽，沙漏里的砂子开始细细簌簌往下落着，计数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空洞苍白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神之手！那就是凌驾于苍生之上，号称神之右手的力量。
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右手幻化出了万物，而左手可以摧毁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
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那一对孪生的兄妹开始支配这个成形的世界，维持宙合间各种势力的平衡，一个继续创造和维持万物，另一个则负责摧毁不适合存在的东西——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
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力量，一直是云荒大地的主宰者。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直到三百年前，随着云荒大地的空前繁华，人心的堕落腐化也开始加剧，破坏神的力量随之增加，哥哥迅速地长大起来，成为可以摧毁一切的邪神。而彼此消长中，妹妹创造的力量却开始衰微，身体萎缩到了婴儿的状态。哥哥将妹妹囚禁在了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上，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
力量失衡，云荒七国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那一场打破浮华梦的战争延续了百年，死亡的人无可计数，云荒开始出现一片萧条寥落的迹象。
然后冰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御风英雄，他孤身前往空寂之山，破开了封印，将创世神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并在神之右手的力量支持下击败了破坏神，将其永远封印在了空寂之山。从此，云荒进入了新的生息时代。神之右手展现出无边的力量，幻化繁衍万物，修补天地的裂痕，让大地上所有居住者休养生息。
得到了神之手的帮助，冰国从此一跃成为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并逐步吞并了其余六国，称霸云荒至今已经三百年。那位带领天下人封印了破坏神的英雄成了统一云荒的一代明君。成为帝王后，御风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国都内兴建了一座有九重高墙的离天宫，将创世神从空寂之山上迎入，在离天宫中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而御风皇帝也居住在这个隔绝了一切的离天宫里，有生之年从未离开一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独居离天宫内的御风皇帝终身未娶。在他死后，因为皇室血脉没有继承人而导致爆发了内乱，门阀贵族纷纷举兵厮杀，想夺到王位。那一次的内乱持续了三年，繁荣的云荒重新出现了一片萧条的景象。
最后，神谕出现了——全天下的民众在一夕间做了同一个梦：离天宫内，莲花玉座上一只玉石般美丽的右手缓缓抬起，凭空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顾忌着离天宫内神之右手凌驾一切的力量，冰国门阀贵族在激烈的争执后作出了妥协：按照在国内的地位高低，推举出了六位长老，组成元老院统治这个大陆。此后三百年，冰国国民成为云荒中最骄傲和高贵的人，将其余一切战败属国的人民都视为奴隶——完全忘了在破坏神统治大陆的岁月里，他们也曾并肩战斗。
神之右手，就再度成为传说，湮灭于这个人世间。
云荒大陆上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创世神，其余六国遗民却相信神之右手一直在庇佑着冰国人，才让这样铁血的统治固若金汤地延续了三百年，让无数属国贱民的哀号无法上达天听。
御风皇帝……御风皇帝。那个名字在怀仞心中掠过了千百遍，每次念及这个众口相传的名字，脑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想下去。
那只小小的手从斗篷中抬起，伸向他，虽然没有动用神力，然而整个空白的庭院已经开始发生奇异的改变——那是神之手幻化万物的力量。
这个被六长老重重保护起来的禁地里，居住着依然保持着孩童面目的创世神。
“那就如神所愿。”怀仞上前俯身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按在额头，轻触，退后拔剑起身。他的佩剑是银白色的，剑脊上有一道闪电般的痕迹。剑光犹如闪电割破这个凝滞的空间，纵横飞舞——怀仞曾是幽国最出色的剑士，如今也是无数遗民心中景仰的英雄，那样的身手说明了他的盛名的由来。
苍白的孩子静静地看着舞剑的戎装男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舞到最急处，她缓缓伸出了手，十指苍白纤细如花瓣。
怀仞的剑蓦然如同惊电落下，斜斩过女童的身体，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发出咝咝的响声。
“呀！”仿佛欢跃般地，那个苍白的孩子发出了惊喜的叫声，继续伸出手去，请求继续。
利剑急斩而来，准确而狠厉，一剑剑劈开她的身子，将女童小小的躯体割裂。庭院墙外的洞箫声还在继续传来，却带了一些慌乱和急促，那一首《墟》吹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庭院内纵横的剑光，将女童切割得支离破碎。
“呀，呀。”然而一剑剑刺入身体，孩子漆黑的眼里却发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长年沉默的嘴里吐出欢喜的叫声，丝毫不觉得苦痛，对着剑士伸出手去，仿佛要求更多。
“嚓”，一剑斩下，切断了那一双小小的手，如同枯萎花瓣一样凋落。
怀仞一个急斩后，踉跄后退，用剑拄地，看着地上那一堆模糊的血肉、不住地喘息。那并不是体力上的衰竭，而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能在创世神面前挥剑，问整个云荒，也只有他一个人吧？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令人恐惧绝望的事情。
“呀……”心满意足般地，那一双漆黑的孩子眼睛里发出了光，吐出低低的叹息。那一只被斩断的右手掉落在地上，忽然一跃而起，回到了滴着血的躯体上，迅速接合。
然后，宛如落花返枝，那些被切割得零落的躯体一块块自动拼合起来，慢慢恢复人的形状，滴落地面的血一滴滴反跳而出，回到腔中——甚至连那一袭被剑气切割得零落的白色斗篷，都仿佛被看不见的针线缝合了，一块块拼凑起来，毫无痕迹。
游戏终于结束——这样奇异的游戏，陪伴着神的岁月里，不知进行过多少次。
“可以回去休息了吧？”怀仞筋疲力尽地闭起了眼睛，忍住心中强烈的呕吐感觉，对那个刚刚回复原型的孩子说，“再不回去，长老们要怪罪我的。”
刚把最后一滴血收回，拼凑回来的苍白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手藏回了斗篷里。
她的手刚一藏回斗篷下，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依然是空白一片的庭院。白的房子，白的地面，白的家具，甚至白的假山，白的树木，白的喷泉……白纸一般毫无生气。
怀仞俯下身，将雪狐裘覆盖在孩子娇小的身体上，抱起了她。
那样的轻，仿佛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一个可以只手创造整个天地的神，居然会轻得让人可以一手抱起？在孩子冰冷的手攀上他脖子的瞬间，怀仞陡然又是一阵恍惚。似乎方才的毁灭性伤害带了说不出的快感，孩子漆黑的眼里依然有欢喜的光，紧紧抱着怀仞的脖子，将冰冷的小脸贴在胸前的铠甲上，有些恍惚般地，孩子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哥哥……”
将孩子抱起的他陡然一惊，知道那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杀戮、黑暗和血腥。
三百年前合云荒所有国家、以及神之右手的力量，才将破坏一切的杀神封印入空寂之山，换来了云荒至今的和平——然而，作为创世神的她，居然在怀念那个破坏神？
犹疑地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墙外的箫声断了，那一首本已支离破碎的《墟》，彻底地断了！血的腥味浓浓地浮动在空气中，刀剑交击的冷锐响声回荡在门外。
这里，是冰国的离天宫，也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为了让创世神不受到任何外来干扰，历代的元老院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简直将这个行宫建成了固若金汤堪比要塞的地方。
然而有谁……居然闯入了这个禁地，并一直杀到了门外？
还不等他走入廊下，白玉的大门轰然倒下，碎裂成无数片。
伴随着碎玉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黑衣的刺客，应该是经历了无数剧战才杀到这里，全身是血，一剑辟开了最后一道屏障，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闪着雪亮的光，看向这个最高的机密的地方，喘息着大呼：“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二章 刺客
“咦？”蜷在怀仞胸前，那个孩子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欢喜的神情，拉拉怀仞的领子，奇异地笑了起来，“来了。”
“神，请稍息。”怀仞的眼角扫过那个黑衣少年，淡淡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孩子放回到了白玉座椅上，回身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看着来人。那个刺客有一双冷而亮的金色眼睛，虽然满身是血、却依旧射出不服输的光，手中的长剑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是幽国人么？看到那一双眼睛的时候，怀仞冷定如岩的手震了一下。接着他的视线迅速落到刺客手中的剑上，在看到染血剑脊上那一道一模一样的闪电状痕迹时，他几乎忍不住要脱口低呼。
“怀仞。”耳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叫他的名字。那个孩子坐在玉座上，看着闯入的黑衣少年，忽然轻笑，“眼睛。”
“……”听到神的口谕，向来无条件服从的剑士却破天荒的迟疑了一下，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只是挡在玉座面前，看着这个几十年来第二个闯入离天宫的刺客。
金色的眼睛……也是来自极北处幽国的人么？剑身上那道银白色的痕迹，是……？
“眼睛。”身后传来是孩子毫无温度的声音。
怀仞不能再想，薄唇一抿，手腕发力、一剑便刺破了空气——他的目标不是刺客的心脏或者咽喉，却是直取对方的双目！
神说，要这个幽国刺客的眼睛。
显然没有料到从三千铁甲中破围冲出、这个离天宫最深处却还有这样的剑士，黑衣少年微微一惊，但身手毕竟矫健，在力战之后还来得及迅速反应，身子陡然如同折断般后仰、避开了那一剑，同时手中长剑直指怀仞的心口。
怀仞竟然不闪不避，第二剑依然刺向对方的双眼，速度快过闪电。
刺客喘息着，略微有些吃惊，然而迅速作出了判断——哪怕拼着毁了一双眼睛，他也要击败面前这最后一道障碍，去到创世神面前！三百年了，天下苍生如入火窟，有多少话想对神祈祷，有多少不平想让神听见啊！自从背负幽国所有人的希望，孤注一掷地闯入离天宫开始，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怀仞看到黑衣少年这般不顾一切的剑法，冷定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叹息。仿佛对于少年的剑法洞若观火，他根本躲也不躲，只是微微偏开了一下身子，手中薄而锋利的剑轻轻一转，剜向那双冷光四射的金色眸子。
只是一个刹那，怀仞的剑刺破了刺客的眼睑，而同时刺客的剑也刺破他的铁甲，切入他的心口。然而正如怀仞计算的那样，那一剑在后仰中刺来，在刺破铁甲的刹那剑势已尽。
看着疾刺而来的剑，黑衣刺客脸色苍白——
“是你？是你？！”金色眼睛的少年看着剜向他眼睛的那把长剑，看着剑身上一模一样的银色闪电状痕迹，目眦欲裂，“怀仞！是你！”
然而怀仞金色的眸子冷如闪电，手丝毫不缓，薄薄的剑尖刺入刺客的眼角，挑出。血从眼里流出，划过少年英挺的脸。“是你！”刺客直直看着离天宫最深处守护创世神的冰国剑士，忽然大笑起来，身子猛然直起，竟是将自己的眼睛往怀仞剑尖上送去，“拿去！”
将头颅撞向长剑的刹那，刺客手里的剑也同时刺出，不顾一切。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样疯狂的举动，怀仞刹那间竟然下意识地撤剑后退。一流的高手交锋，气势稍馁便是败局。刺客的剑转瞬便从刚才铁甲破口处透入，直刺入他心口。他来不及退，感觉心脏陡然一冷。就在那刹那，怀仞手里的剑尖已经挑出了那颗金色的眼睛。
已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然而，在血从心口和眼眶流出的刹那，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逼迫，涌出的血珠居然转瞬倒流回了伤口内！
性命相拼的两人同时都想催加手上的力量，然而发现力量忽然间被奇迹般地从身体里抽空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仿佛连着这个雪白的空间一起、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凝定了。
眼角的余光里，怀仞看到了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正缓缓抬起，指住了他们。
“神。”不明白创世神的想法，怀仞在心底诧异地轻问了一声。
女童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在孩子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她忽然从玉座上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两个执剑的人之间，漂浮在半空，低下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黑衣刺客——那样全黑的眸子，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衣少年额上陡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睛。”创世神嘴里忽然吐出了第三次低语，轻轻垂下手，用纤细的小手抚摸着刺客已经被刺瞎的眼睛。黑衣少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冰冷的手触摸在他的眼睑上，尖利的指甲划着他被剑刚割出的伤口。
“神！”虽然无法开口，怀仞在看到神之右手覆盖上刺客眸子的刹那，在心底惊呼。
“眼睛。”孩子的面容上陡然有不相称的萧瑟表情，创世神的手轻轻抚摩着那颗金色的眸子，将它放回破裂的眼眶——在那只纤细的右手抚过的地方，刹那间肌肤复原，血流停止，那滴着血的金色眼珠，重新闪烁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怀仞忽然间不出声地舒了口气——他居然忘了……神之右手是没有杀戮的力量的，最多只能守护和创造。
“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创世神瞬间回到了怀仞臂弯中，勾着他的脖子蜷在他胸前，回手按在心口上。被刺破的心脏陡然完好无损。
“感谢神。”怀仞按例低声回答——他是这个云荒上离神最近的人。离天宫里，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刚才对付这个刺客的时候，不知道是托大还是故意手下容情，他只是以纯粹的剑术来对付这个闯入的黑衣少年，而没有动用任何一种术法。
金色的瞳子里映出女童空无的表情。然而那纯黑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创世神？……你、你是创世神？”被血污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黑衣刺客看到了面前的孩童，震惊地脱口，“你就是创世神？”
“对神请使用‘您’的敬称。”女童没有回答，那个高大的剑士淡淡开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把银色的剑，剑尖上刺客的血尚在缓缓滴落，流过剑脊上那道白色的闪电痕迹。
那道痕迹宛如真正的闪电一样，刺入幽国黑衣少年的眼里，他只觉有烈火在心底燃烧起来，热血如沸——和所有遗民一样，他对那个故事耳熟能详。
五十年前，云荒第十一代剑圣门下最出众的弟子怀仞、冲入离天宫内去见创世神，为天下苍生请命，结果一去不返。据说他杀入了九重门后的神殿，最终却被六长老联手截击，力竭而死。他的家人也一夕之间消失于云荒大地——和怀仞相关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关于英雄的传说，辗转于六国遗民耳侧，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遗民奋起抗争。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个离天宫最深处的神殿里，会遇到传说中的英雄！这个被所有幽国人都认为是死在五十年前的第一剑士，居然成了冰国的走狗！
“呸！”一口啐在地上，刺客忽然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冷笑起来，“叛徒。——你也配拿这把光之剑？”
握着剑的手不易觉察地一震，怀仞没有回答，他怀里那个女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纯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刺客，又转过头看看怀仞，嘴角忽然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你是剑圣门下？你把九重门外的守卫都杀了、才进入这里的？”怀仞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却尚有余力的刺客，微微有些吃惊——冰国守卫九重门的战士个个都非泛泛之辈，无论武学还是术法尚都可独当一面，当年他杀到第九重门前便已力竭。然而眼前这个同门剑术造诣显然还不及当年的自己，却一路杀入了离天宫、甚至尚有余力？
“当然。”黑衣少年傲然抬头，轻蔑地看了一眼怀仞。转瞬屈膝对着创世神跪下，流着血的手重重拄到了地上，俯首大声祈求：“第十三代剑圣门下弟子玄锋拼死前来，为六国遗民求见创世神！请神出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女童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表情。
“冰国凌虐遗民，鱼肉百姓，祸害胜于破坏神当年——请神之右手解民于倒悬！”第一次的祈求没有得到回应，刺客玄锋心中陡然一怔，重复了一遍。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创世神，居然不回应遗民的请求？
难道正如遗民悲愤的传言那样：神早已遗弃了六国遗民，只被冰国极尽荣耀地供奉了起来？神只庇佑冰国么？
创世神孩童的面貌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幽国剑士，隐约有猜不透的笑意和冷意。小小的左手勾着怀仞的脖子，右手却藏在怀里。
“玄锋请求创世神展现神力、拯救六国流离的百姓！”黑衣少年重复了第三遍——那也是他心里的底线。那个“破天”的行动一开始之时，他和那些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就约好：如果神之右手并不回应他们的祈求，那么他便拼了一死，也要不顾一切地弑神！
就算杀不了神，也要牵制住六长老，让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们赢得时间。
最后一遍祈求说完的刹那，玄锋的手暗自握紧了长剑，吸了一口气，长身欲起。
“人是不可能弑神的。”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在空气里，女童微笑起来，漆黑的瞳子看着面前握剑的刺客——那是她说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带着奇异的语调，静静，“你们的人，已经去了空寂之山接我哥哥吧？”
一听神吐出这样的诘问，一直冷定的刺客脸色刹那间惨白。玄锋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神知道？神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他们六国遗民秘密筹划了那么久，才拟定了这个“破天”的计划。
一方面作为剑圣门下的他、前来帝都拜见创世神，祈求神的保佑，同时也牵引住元老院六长老的视线和精力；另一方面，六国遗民中的精英战士秘密集结、前往空寂之山的祭坛，准备打开封印、借助魔之左手的力量来推翻冰国的铁血统治。
那样严密的计划，本来该不会被人知晓——而创世神居然洞若观火。
听到“破坏神”三个字，连怀仞都大吃一惊，脱口：“你们疯了！你们想释放破坏神？”
“疯子也比叛徒好。”玄锋冷笑起来，即使他面对着神心里是如何的敬畏与恐惧，然而看到这个同门的叛徒，少年心里依然是满满的杀气和鄙夷，“是冰国人逼我们的！与其忍受他们的苛政，还不如释放破坏神！”
“破坏神释放出来了，你们怎么可能控制云荒不陷入黑暗？”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冷电，厉声，“你们妄图和冰国一起毁灭么？你们要毁掉这个云荒？！”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叛徒！”玄锋扬起头，睥睨地看着这个五十年前的“英雄”——也许是因为留在神之右手身侧的缘故，时间对怀仞没有丝毫的影响，如今本该是老人的他依然保持着和冲入离天宫时一样的外貌，年轻英武，和面前比他小五十岁的黑衣同门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目光中不复有玄锋那样的热血如沸。
“他当然有资格教训你。”怀仞没有回答，出乎意料的是女童开口了，神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不是怀仞，整个幽国和剑圣一门，五十年前早从云荒大陆上彻底消失了。”
“什么？”玄锋愣了一下，脱口。
“神。”怀仞似乎不想说下去，微微抱紧了那个女童——他没有想到一直寡言的神今日忽然如此多话，更没想到刺客闯入到现在、外面的六长老居然没有赶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离天宫的守卫忽然间变得如此脆弱？
然而苍白的小手撑住他胸前的铠甲，创世神眼睛里浮出幻彩般的光芒，对着那个桀骜骄傲的刺客继续说下去，冷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这个笨蛋只凭着一腔热血冲入九重门，力竭被擒。在那时候，整个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就要有必死的觉悟。可当年怀仞失败后、为何你们还能活得好好的？”
玄锋忽然怔住。这个疑问几十年来并不是没有人提出过，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于是遗民们纷纷猜测是怀仞在自知无望的时候早已自刎、冰国人从而无从拷问。然而那分明是说不通的——怀仞的家人在一夕之间消失，冰国显然已经查到了刺客的真正身份。
然而无论如何，那次轰轰烈烈的事终究没有引起冰国的严厉追究，无论是幽国遗民还是剑圣门下，几十年来依然在冰国的统治下平平安安地活着——境况虽然不可能变得更好，却也没有恶化得无法忍受。
“苟活也是要有代价的。”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透出冷笑。
玄锋猛悟，脱口低呼，看向怀仞——怀仞脸色也是苍白，默不作声地抱着女童握剑而立，淡淡看着几十年后闯入离天宫的同门，眼神复杂。
那仿佛是面对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让剑士在五十年后再一度陷入了恍惚。
“我免去了怀仞的罪，将他留在离天宫内——即使是六长老，也无法违抗神的意志。”创世神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女童的声音却是不相称的威严和沧桑，“但是人世有人世自己的力量平衡规则——作为相应的对策，六长老将怀仞所有家人扣留，监视着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若怀仞有丝毫异动，血便要成片的流淌。”
“……”黑衣少年陡然说不出话来，讷讷看向同样握着光之剑的怀仞，许久，终于开口问，“真的是这样么？前辈？”
——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便是因为那个最优秀的前辈多年前便以身事敌？
“我不过是在接受我应得的……”然而怀仞没有承认，只是苍白着脸漠然回答，似乎五十年后豪情热血都以消磨殆尽，“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样毫无计划的莽撞只会给族人带来灾难。我不过是在为错误付出代价。”
“那不是错误！”玄锋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就是英雄！”
“真的英雄，不会只凭着一腔热血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怀仞眉梢挑了一下，看向年轻的同门，“至少，该象你们这样有了严密部署、才开始去赴死——我当年不过是一介莽夫，差点害死所有族人和师门。”
在黑衣少年回答之前，女童微笑起来了，她转头看着几十年来陪伴左右的幽国剑士，轻轻点头：“是的。当年的怀仞不过是一介莽夫，在此后的五十年里，他才称得上是英雄。能忍受在离天宫内陪伴我五十年，除了御风，没有第二人做到。”
“神。”怀仞叹了口气，对于创世神第一次的赞许不知如何回答。
——那还是神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的话。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下棋、冥想、练剑和学习术法，他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和神说话，哪怕开口、听到的也都是几个字的回答。五十年了，陪伴在这样沉默的奇怪孩子身边，忍受着这样变化无常的脾气、种种匪夷所思的古怪癖好，换了其他人或许早已发疯。
然而他却在这个时光凝固的地方活了那么多年，甚至得到神亲自的指点、开始修习云荒大地上连六长老都无法得到真传的种种术法——他从来无法想象在那个孩童的躯体里，无所不能的神在想一些什么。
天意从来高难问，即使那么多年的相伴、始终无法逾越人神的界限。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三章 帝王泪
玄锋不知该如何说话，怔怔看着怀仞，眼光却从轻蔑转为炽热，跨前一步，冲口：“前辈！我们一起走吧！一起从这里杀出去！”
“嗯？”怀仞微微一惊，却是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幽国人需要你啊，前辈！我们就要造反了，我们已经去空寂之山释放破坏神了！”看到前辈这样迟疑的表情，黑衣少年热切地喊，金色的眼睛里释放出战意和杀气，“接下来要和冰国打多少仗？如果见到你回来，遗民们该有多高兴！太师傅——也就是前辈的师妹、女剑圣梅迩，这些年来独立支撑师门，一直念念不忘您……”
“梅迩……”怀仞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臂弯中的孩童。
然而漆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创世神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剑士，没有表示。
“是顾忌家人么？”玄锋看到对方那样的毫无表情，有些急，忽然间明白了，脱口叫了起来，“前辈，难道你还不知道？——几十年前、冰国就将你的家人杀了！”
“什么？”这一次剑士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脱口惊呼出来，“不可能！”
“是真的！”玄锋也是寸步不让地争辩，坐实这个残酷的事实，“冰国长老院早就下令将你的家人全杀了！头颅都在云荒巡回展示了好几个月！”
“不会的……不会的！”怀仞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冷光，几乎带了杀气，“胡说！那首《墟》……那首只有碧灵会吹的《墟》，直到今天我还听到了！”那样肯定的语气和蓦然闪现的杀气，让玄锋呼吸都刹那窒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讷讷看向怀仞。
怀仞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有些茫然地看着破碎的门外：“这几十年来，碧灵被他们逼着天天在重门外吹这首曲子，好时刻提醒我、决不能有二心……”
“没有啊！”那个瞬间玄锋因为惊讶而脱口打断了他，“我刚才杀入九重门的时候、根本没看到有什么人在吹笛子！我也没听到曲声！”
“什么？”怀仞的身子猛然一震，“那不可能。你没听见？你没听见？碧灵就在门外吹那首《墟》！”再也忍不住，剑士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那个破碎的白玉高门——那个他五十年来从未迈出一步的门。
“怀仞。”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阻止了他，孩子小小的手凌空点出，只是一个眨眼、一扇新的门重新出现在原地方，阻断了一切。
“不用看了。”缓缓收回右手，创世神孩童的脸上有不相称的悲悯表情，看着陪伴她的剑士，“所有人，包括你妹妹碧灵，确实在四十七年前已经死了。”
“神，你说什么？”抱着孩子的手臂陡然无力，怀仞震惊地脱口，甚至忘了使用“您”的敬称。手臂松开的同时，女童悬浮在了空气里，静静看着剑士，点了点头：“是死了。早就被六长老杀了——虽然不能杀你，要诛灭剑圣一门也很麻烦，但必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所以元老院决定杀你满门、以敬效尤。”
“可是、可是那一首《墟》……？”怀仞茫然脱口，依然坚持，“那首墟，只有碧灵会。”
“那只是一个幻音。”孩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静静解释，声音却是冷定得近乎无情，“——你要知道，六长老在术法上虽未得我真传，但使用‘镜’造出一个只有你听得到的幻音，还是能做到的。”
那样冷定的一句句分析，逐步将面前剑士坚定的信心一步步粉碎。
“神啊……”感觉心里蓦然有什么坍塌下来，下意识脱口低呼了一句，怀仞忽然捂住脸无力地跪倒在白色的地上。五十年枯井无波的苦行生活后，猛然有利刃刺入心中，那样剧烈的刺痛感遥远而强烈，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有热泪从眼中长划而下。
“怀仞。”孩子的声音传来，近在耳侧。悬浮在身侧的神看着五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这个人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左手：“怀仞。”
苍白的小手上沾染了热泪，创世神的眼睛却是悲悯的。
“神，您、您早知到了，是不是？”轻触脸颊的手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剑士终于可以开口，语声却依然哽咽，“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时候未到，告诉你徒添烦恼而已。”神的眼睛漆黑得看不到底，孩子般的脸上却有庄严的神色，“在这个九重门内的离天宫里，你什么也不能做。你只是一个人质。”
怀仞沉默了许久，在玄锋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剑士蓦然握紧了手中的光之剑，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出去。”
那四个字，让黑衣少年精神一振，脱口欢呼。
“怀仞。”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赞许或者反对的丝毫表示。
“我要回到幽国去。”怀仞握剑站起，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怀仞空负一身剑术幻术，而家人死了，族人和同门都在战火中——我总要做点什么。”
顿了顿，看着创世神全黑的眸子，剑士静静请求：“请神允许。”
“如果……”孩童的脸上陡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我说不许呢？”
“那请神将赐予怀仞的所有全拿回去。”毫不迟疑地，怀仞回答，倒持着光之剑举过头顶，“包括五十年来教授的一切——以及这一条命。”
“前辈！你疯了？”玄锋陡然惊呼起来，长身扑过去想夺回那把剑，“最多和她拼了！管他神不神，怎可任由屠戮！”
同门身形刚一动，怀仞眉头一皱、却是头也不回地一弹指，吐出一句低语，玄锋面前忽然便凭空凝结了一道透明的冰墙。那样的术法让玄锋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出自剑圣门下的怀仞前辈居然还会如此精妙的术法！
“神。”一个咒术将同门阻拦，怀仞一动不动地跪在神座前，将剑举过头顶，“请饶恕我同门的年轻妄为。”
“……”纯白一片的庭院内，虚浮在空中的女童低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然而怀仞知道，哪怕他心中刹那间闪过的念头，都逃不过神的眼睛。沉默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创世神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亮闪动，“不自由毋宁死？人也是这样的啊……”
右手忽然再度从袖中伸了出来，按在怀仞肩甲上。
尽管知道神之手没有杀戮的力量，那个刹那剑士还是不由自主全身一震，然而耳边听到轻轻“嚓”的一声响，铠甲忽然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是一瞬，神之手居然将他身上那件密银铠甲强化、变成了能抵挡术法和刀剑攻击的金甲！
“神？！”剑士震惊地脱口，抬头看创世神。
然而手中蓦然一轻，神之右手拿起了他的长剑。小小的手抚过之处、伴随着低低的吟唱，那把光之剑上闪电状的痕迹陡然发出了刺眼的光，整把剑凭空消失！——只是一个眨眼，长剑又重新出现在神之右手中。
然而那把剑已经不是原先的剑圣之剑，而成了一把介于无色之间的灵剑！
“这才算是真正的‘光之剑’。”神低头看着自己幻化出的长剑，微微一笑，将剑放入怀仞手中，右手一点，那道白玉大门轰然洞开，“走吧。”
“……”怀仞说不出话，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直视那漆黑的双瞳，“感谢神。”
金色的铠甲轻如无物，他轻灵地站起，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念动解锢的咒术，那面冰墙陡然融解，玄锋踉跄着冲出，他过去拉住那个同门、静默地转身。黑衣少年尤自恨恨地盯了一眼女童，不甘心地跟着怀仞走向门外，忽然低语：“前辈……我们一起杀了神吧！”
怀仞猛然抬眼，冷电般的眼光如刀锋过体，让玄锋登时住口。
“走。”怀仞拉着同门，向着洞开的白玉大门走去——那是离天宫的第九重门，五十年前血战力竭的时候，自己便是倒在这道门下。之后的几十年，从未踏出过这道门一步。
“那只是冰国的神！”在冷然拉着玄锋往外走的时候，少年刺客恨恨说了一句。
怀仞的脸色复杂地变幻，金色的眼睛有闪电的光芒掠过，却是毫不迟疑地拉着不服气的同门一直向门外走去，在脚步快要迈出大门的刹那、低声道：“但，也是我的神。”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神会听见。
“……！”玄锋猛然一惊，就在刹那怀仞已经拖着他走过了那道门。
“你不会懂。”松手将同门放开，剑士低语，那个瞬间玄锋看见依稀有亮光闪烁在金色的眸子里——怎么会懂呢？这个十几岁的热血少年，为了信仰而不顾一切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五十年来他遭受过的一切？就像一把开刃后所向无敌的剑，没有经过催折、回炉重铸，不曾经历过焚烧的酷烈、拆骨断筋的痛楚，如何能脱胎换骨地成为绕指柔。
——那时候，神为什么要将自己从六长老手中救回？
——而如今，神为什么要赐予自己力量、却放自己回归于云荒？
——而创世神……那个有着幻化万物力量的神之右手，为何始终站在冰国一方？难道真的是被长久地供奉在奢华的离天宫内，高高在上的神早已舍弃了其余六国遗民？
——神赐予他生命、力量、自由；拯救他、造就他，到头来，却要和他为敌？难道将来某一日、当他和族人一起杀入冰国的帝都伽蓝城，就要不得不和神决战？交在他手上的那把剑，到最后还是要挥向造就它的人？
“神！”终于忍不住，剑士在门外停住，转身单膝跪倒，“为什么要留在离天宫？这个云荒如今怎样，您不会不知道吧？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那是您当初创造云荒时所希望看到的么？”
“怀仞。”门内的玉座上，那个孩童状的创世神微笑起来了，似乎丝毫不奇怪剑士的去而复返。眼睛是漆黑没有表情的，幽深看不见底，“你想说什么？”
“请神离开离天宫，一起去空寂之山、阻止破坏神复活！”顿了顿，剑士终于开口，“怀仞不敢奢望神庇佑遗民，但求神至少兼爱天下人，让我们和冰国公平地逐鹿云荒！”
“怀仞，你很会说话。”许久，创世神微笑着，却是回答着丝毫不相关的话。
“神。”不明白那双漆黑眸子背后的想法，怀仞握剑低语。
“‘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说得很对。”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轻轻敲着棋盘，将那个“王”拿起，仔细端详，“哈，你们人类是不是都以为封印了我哥哥就万事大吉？从此可以安然享受无止境的繁华——只要我不停地造出万物以养人？”
将那枚虚幻的棋子拿在手里，右手只是微微一动、便变成了一把滴血的剑！
“错了。天地有自己的生长和毁灭的微妙平衡——绝对的繁华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和杀戮，”流血的长剑悬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纯黑的眼睛里有冰与雪的表情，那种凌驾万物之上的语气、陪伴多年的怀仞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们七国当年联手封印了我哥哥，便以为安享富贵——没想到最后，冰国人却自己成了破坏神。你们一手造成的后果，不能怪谁。”
“可是当年破坏神不是也禁锢了你？所以七国才联手和他作战！”玄锋却是冲口叫了起来，不服气，“后来御风皇帝也不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坏神？你别推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玄锋！”怀仞低叱同门，却听到神轻轻笑了起来：“更伶牙俐齿嘛——剑圣门下，怎么个个都像是辩士？”
顿了顿，不等怀仞开口，创世神手指一捻，剑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胀，禁锢我、妄图毁灭天地间的一切——那是不对。天地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无论神还是魔。”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发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划过，空白的庭院刹那恢复了生机，“所以，我接受了当时御风的请求、帮助他打败了我哥哥——但我只是想恢复平衡。然而七国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坏云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结界、封印了我哥哥！”
“怎么可能？”怀仞不可思议地喃喃脱口，“御风皇帝居然敢违背神的意愿？”
“人和神之间、并非不可逾越。”神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金甲佩剑的怀仞，“那时候我和哥哥剧战后元气衰竭——而御风……御风啊，我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越了一个‘人’所该拥有的。”
说到这里，女童苍白的脸上有奇异的笑，低声：“怀仞，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御风呢？”
剑士浑身一震，然而不等他开口回答，神漠然说了下去：“封印破坏神，动用了天下的力量，当时衰弱的我暂时无力打开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御风雄才伟略、依仗我赐予他的力量将云荒统一。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想起冰国统一天下后遗民的遭遇，玄锋剑眉一轩，怒意不可抑制。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神冷冷，反问刺客，“我问你，御风皇帝在位的时候、可曾有半点亏待六国百姓？”
“……”刚要开口的玄锋被那么一反问，刹那哑口无言。
虽然痛恨冰国人，然而无论如何，从故老相传的说法中、的确那个云荒第一位的帝王，不曾有半点亏待六国遗民、对天下一视同仁。在开国皇帝在位的几十年里，云荒大地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不仅是冰国人、就是六国遗民都生活的丰衣足食。
“可御风皇帝死后、那个该死的元老院建立起来，我们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玄锋顿了顿，还是不平地叫了起来，“两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镇压和屠杀？难道创世神你就没看到那些血么？你被供养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听不见那些哭声了？”
“我说过，‘生’和‘灭’的力量在天地间总是要保持均衡。我哥哥被封印，那么必然有另一种力量来完成毁灭。”然而那样激奋的责问没有让神有丝毫动容，女童冷然平静地陈述，将手指收回，刹那六合又成了一张白纸，“当年，你们七国人贪图荣华安逸、不顾我的警告将哥哥封印——这就是后果。”
“神，您要惩罚世人么？”那样冷漠的语气，让怀仞忍不住震了一下，抬头，忽然豁出来什么都不顾，一口气将心里长久的怀疑说了出来，“——但是那么多年住在这个离天宫、虽然有无数人服侍供奉……您也未必快乐吧？您日夜不停地创造，以弥补冰国造成的越来越大的灾害。您耗费着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维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着如今的云荒，您真的觉得无所谓么？”
剑士的进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里蓦然有一丝冷光，创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是大胆啊……居然敢窥测神的心意？怀仞，这些年来，是不是教给你的太多了？”
怀仞不敢回答，却只是低下头：“请神改变这个云荒吧！”
创世神没有回答，空白宽敞得近乎可怕的离天宫内，绝对的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力。不知道为何，九重门外一直安静，居然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带着侍卫到来。侍卫的血还在空气中弥漫，破碎的墙和门堆了一地。
“没有我，你就不能扭转这个乾坤了么？”忽然间，女童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手按在剑士的肩膀上，将另一只右手覆上他的额头，“五十年来，我教会了你那么多——几乎比我当年教给御风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会做不到。”
“神？”怀仞震惊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瞳子，“您让我……让我……”
“人世有自己的流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国的事情，要由你们去解决。”创世神脸上有着智者般深邃的表情，苍白的小手覆盖在剑士高高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六芒星烙印，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时候了……怀仞，我留了你那么久，能给予你的都已经给予你——你的力量、已经是‘人’的极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象御风一样、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怀仞当皇帝么？！”玄锋看得发呆，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心直口快地喊了起来，眼神欢跃，“你给他额头印上了那个印记——那和御风皇帝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你是说怀仞的力量、足够当上云荒的皇帝是不是？”
创世神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收起了右手：“我只是把他的力量还给他。”
“前辈！我们快去空寂之山！”玄锋欢喜地跳了起来，便去拉怀仞的手，迫不及待，“快去和六国遗民说这个好消息！神说幽国人要成为新的帝王！这个云荒……这个云荒，就算六长老都不是你的对手！”
被同门拉起，然而金甲剑士却没有离去，忽然转身，迟疑地担忧：“神，去了空寂之山，您希望我……希望我怎么做呢？要我打开封印，把破坏神释放出来么？但以您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和破坏神抗衡？”
“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应该已经极度衰弱……”女童脸上忽然有看不懂的伤感，“我想、随着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缩到连‘形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我不会怕他。”
怀仞长长舒了口气，握剑转身，最后行了一礼：“一切如神所愿。”
“去吧。”小手轻轻伸出来，指向重重宫门外依稀可见的天空，“六长老已经全赶到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迟了，恐怕六国的精英早已全灭。”
“什么？！”玄锋和怀仞同时脱口，刹那间，两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门的守卫为何如此单薄，而为何那么久了也不见六长老出现。黑衣刺客更是震惊：“六长老早去了空寂之山？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怎么不会知道？”创世神微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底，“六长老虽然没有我这样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规则。遗民里面、不会没有叛徒。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和怀仞。”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这个‘破天’的计划，为什么玄锋还能闯到这里？”在乍闻噩耗的刹那，怀仞却比玄锋清醒——或许，只是多年的疏离、让他对于族人和遗民有了些旁观的从容，“离天宫，不应该也有相应的防备么？”
“当然有。”创世神微笑起来，手指轻轻点出，指向少年刺客，“不过，如若我要保护某个人，长老们就算布置了再多的守卫也是不堪一击。”
“神！”陡然明白玄锋是如何直闯九重门的，怀仞脱口低呼，不知如何说好。
“我一直在等待。”黑色的瞳子里神光离合，却看不到底，“时间或许到了。”
“前辈，我们快走！”那样的话让玄锋心如坠冰窟，他一拉怀仞，反身便走。
怀仞和同门向着门外奔去，几步就冲到了白玉门外——然而刹那他感觉额头如同裂开般疼痛，仿佛有什么屏障瞬间被融化了，脑里有奇异的声音和图象翻涌而出。他隐约听到一个人在说话，感觉到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那是什么？那都是什么？！
“前辈？”感觉到了怀仞的迟疑，玄锋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忽然间惊呼，“你额头上！那个印记、那个印记在发光！你没事吧？”
“神！”然而怀仞没有理睬同门的惊呼，只是在门口立定，蓦然转身定定看着玉座上那个黑瞳的女童，神色刹那万变，“神？”
“呵……”不知为何，创世神脸上同时掠过奇异的微笑，“想起什么了？”
“神！”忽然间金色的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在玄锋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怀仞已经扑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个女童，神色恍惚之间已经没有顾上使用敬称，“我带你走！不要留在这个离天宫里……跟我离开吧！”
“你知道我无法离开这里。”玄锋目瞪口呆，然而创世神没有半丝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你也知道是什么让我无法离开。”
“饶恕我……饶恕我！”怀仞忽然间捧住了头，跪倒在神面前，手指缝里透出额心烙印的光，那个刹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汹涌而来的记忆让他几近失声，“神，宽恕我。”
“我宽恕你。”女童微笑起来了，垂下手按在剑士的肩上，安静，“我早就宽恕了你——只是你自己无法宽恕自己吧，御风？……所以几生几世了，还要回到这里来。”
那样轻柔的称呼如同梦幻般吐出，在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刹那，无数记忆的碎片随着汹涌的洪流从潜藏的心底涌出——那是多少年前尘封的回忆？若不是额上那个封印再度的打开，自己一定是永远不会再想起来……一切终于都恍然明白了。
当年血战力竭、在第九重门外倒下时，看到门内玉座上那个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刹那间为何竟然有那样的震惊；
而创世神——那个漠然凌驾于云荒变动之上的神袛，为何会出手干扰人世，从六长老手里救下区区一个幽国的刺客；
甚或、在这样长久的幽禁岁月里，为何自己心里从未感觉过烦躁和绝望，只是平静安然，平静中甚至感到隐秘的欣悦和满足。
一切，原来就是如此——他便是御风皇帝。是他禁锢了创世神。
而将神留在离天宫内、便是他前世不顾一切的愿望。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四章 渎神者
“怎么、怎么了？”那样突然的转变，让幽国年轻的刺客大吃一惊，只看着怀仞忽然间跪倒在玉座前，用手捂住额头、语无伦次地请求宽恕，玄锋脱口惊呼，“前辈，你怎么了？”
是中了什么术法？——神又耍了什么花招？
然而不等玄锋动手，怀仞霍然长身而起：“神，我这就带您离开这里！”
“你无法带我离开。”然而神黑色的眼睛里有平静的光，淡淡回答，“你做不到。”
“不可能！”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光，厉声，“九重门的九个‘非天结界’是御风三百年前结下的——他能结下，我一定能破开！我要带您走……您已经被幽禁了三百年！”
那样幽禁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因为失去了作为破坏神的哥哥，右手的力量无法和左手达成浑然天成的平衡。在竭力弥补冰国暴虐的损害时，神同时每日都在为体内力量的失衡而痛苦。最后不得不借助于他剑上杀戮的力量，劈开她的躯体、借着损伤来回复失控的平衡。那样每日死去一次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
因为当年一时的狂妄和贪心，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将创世神禁锢——然而，多么可笑……出于那样的初衷而强行冒犯天意，到最后、却是要亲手一次次地去杀戮神！
“你的确比御风强……”神的眼睛是幽黑的，话语却是平静，“但是这九重结界存在了三百年，其间不断被元老院用各种术法加固——三百年后，这九个结界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你当年布下它时的想象。”
“怎么可能？”怀仞脱口惊呼，猛然奔回那扇空荡荡的白玉大门前，手中光剑闪出了耀眼的金光，一剑就击在虚空里——在玄锋莫名睁大眼睛的刹那，凭空起了一声刺耳的交击声。那个空无一物的半空忽然凝聚出了密密的罗网，万字形的花纹连绵不绝，宛如看不到头的锦障，将那把力量无边的金色长剑裹住。
黑衣少年看着半空中那道诡异的透明罗网，脱口惊呼。
那便是困住神的结界——虽然对于凡人毫无作用。
“御风终究是个凡人，只在这离天宫里留了五十年……驾崩之后，权杖落到了元老院手里。”看怀仞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破除那道百年前的结界，神的语气却是平缓漠然，“为了长久地拥有神袛，六长老加固了这些结界，试图阻断我对于云荒外界的感知，而专心创造万物、以供他们享乐。”
“神……”怀仞的剑颓然从虚空中劈落，筋疲力尽，忽然苦笑起来，“这几百年来，您竟然被这些魍魉鼠辈控制！您还宽恕我？”
“人都会有罪——那是不可避免的。”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静静，“人心有各种欲望：权势、地位、金钱、虚荣、独占、操纵……御风终究是个人，而我却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那是我的错误。”
“不，那是我的罪……”看着孩童面貌的创世神，怀仞忽然避开了眼睛，“我的罪。”
不知道再度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剑士陡然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额头上那个金色的六芒星印记，语音奇异地颤抖。似痛苦、又似绝望。
“如果是你的罪，那也是人世诸多罪孽中最可宽恕的罪……”女童忽然微笑起来了，语音却一直平静，抬头看着漫天的罗网，“御风错的、不过是对神怀有凡人的爱罢了，而那种爱带着独占欲——他不知道、既然万物都为我创造，我自然爱所有人。怎是他可以独占。”
“神。”怀仞忽然无法抬头，只觉心底种种回忆激荡、犹如风暴呼啸，那个瞬间，遥远而隐秘的回忆忽然复苏、混和在他今生的记忆中，让他不能呼吸。
那个曾孤身解救创世神的英雄少年、在和破坏神对抗的战争里赢得了天下人的拥戴，最终成为云荒的主宰——然而，拥有一切的帝君、最终奢望的却是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样的初衷，是出于人心无止境的贪欲、试图永远将世界之源的力量独占？还是并肩对抗破坏神时由衷生出的、无法抗拒的爱慕？
这些都已经无法分辨……最终，几百年后他记起的，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的疯狂。
御风皇帝煽动七国百姓、借口破坏神会给大地带来毁灭，不顾创世神的反对强行封印了破坏神；他在伽蓝帝都内修建了高达九重的离天宫，每一重宫门外，都用凡人所能掌控的最高深术法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就在一统云荒、登基称帝的那一年里，御风皇帝将依然衰弱无力的创世神幽禁在了九重门里的离天宫。
那是他以一个凡人身份、作出的不顾一切的渎神行为。
五十年来，御风皇帝深居离天宫内，侍奉神的左右，不曾离开半步——尽管远离所有人，尽管看不到神的一丝笑容、一句言语，然而那时候帝王却是满足的。然而，君临天下、无所不能的御风皇帝似乎忘了自己毕竟是个凡人，死亡之翼迟早要带走他——而神，却是与天地同在。
凡人如何能窥知天意……即使人间的帝王，又怎能拥有神。
在寂无人声的离天宫内，一天天的，那个曾经英武俊朗的少年逐渐衰弱、老朽，成为枯木般的白发老人——然而玉座上的神袛依然拥有那样冷淡而莫测的冰雪容颜，静静地注视着帝王的老去、黑瞳里流露出悲悯的表情。那样的神情、让坐拥天下的伟大帝王绝望得几欲发狂——神分明有凝定时间的力量，却是听凭他衰老死亡！
在位的最后几年中，老朽的皇帝不顾一切地动用全国的力量、去寻求所谓的神人魔道、灵丹仙药，只想阻挡死亡的脚步，闹得平安繁荣的云荒人心惶惶，原本可光辉无暇的一生也因为垂暮的举止而被冠上“昏庸”二字。
然而，即使如此，人力怎可抗天？
离世的刹那，他不甘地睁着眼睛，只看到身侧玉座上那双黑色瞳子里深远的悲悯和哀怜。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苍白的小手覆盖上了他额头那个六芒星的印记——那还是他解救出神时候、神赐予他力量的表记。低缓吐出的吟唱，祈祷着灵魂的彼岸转生——回想起来、在离天宫内那么长久的朝夕相伴里，居然还是第一次听到神开口说话。
“宽……宽恕我。”心境陡然一片清明，他低语，一生执迷的心魔终于刹那勘破。
“我宽恕你。”耳边忽然听到神回答，那个苍白的女童俯下身来，静静地拥抱衰老的帝王。肉体死亡、灵魂腾空而起的瞬间，一统云荒的帝君眼角流下血一样的泪——那是他一生戎马征战中从未有过的泪水。
神可以宽恕，因为她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时间和永恒；
而他，即使想要赎罪，却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和生命。
三百年过去，他终于重新回到这里、跪倒在玉座前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请求神的宽恕——宽恕由于他当年的狂妄和无知、给神袛和整个云荒带来的苦难。
“怀仞，”神的手冰冷如玉，小小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知道那便是神之右手力量的象征。那只手抬起来，指给他看九重门外的天空：“去到那里，把一切错乱的、颠倒的都回复于原处——让这个云荒，回到最初平稳繁荣的样子。”
“谨尊神的旨意。”金甲剑士轻声低语，用手捧起神之右手，恭谨地低首轻触。那个瞬间，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随后怀仞长身站起，不敢在神面前转身，只是拉着尚自发怔的同门、握剑一直后退到白玉宫门外。低声念动咒语，就在眨眼之间、被玄锋劈碎的白玉高门一块块从地上反跳回来，在虚空中拼凑、凝定，转瞬组成了完好的宫门。
“神，请等待。”用咒术将离天宫封闭，怀仞静静隔门低语，“我将带着您所希望的一切归来。”
玄锋目瞪口呆地看着同门前辈，一直目中无人的黑衣少年、第一次觉得云荒上存在着高出自己甚多的力量。等那道破碎的门恢复原型，不可思议地、他伸手碰了碰大门——玉石的质感冰冷而坚硬。
“怎么……怎么可能做到？”玄锋转过头，结结巴巴，“前辈，你不是剑圣门下么？”
怀仞从第九重门前转过身，看到身侧年轻人同样金色的眼睛，忽然眼里有掩不住的苦涩笑意：“我当然会术法，很久以前我就会了……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遗民们众口相传的英雄。冰国开国的御风皇帝。
多么可笑的事情……多年以后，他必须回到这个起点、将所有错误的结果纠正。
就如——就如五十年来下的有输无赢的棋，每一步，都无法逃出神的预计。
不想再被满怀疑问的少年追究，怀仞握剑大步走向重重深门，黑衣少年只好纳闷地跟上。
在走出最后一道门时，外面的阳光穿过高高的宫门，照射到了怀仞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急挡——那样轻柔的光线、却刹那间让剑士泪流满面。
“怎么了？”跟得正急的玄锋收不住脚、几乎撞到了怀仞身上，诧异。
少年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五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男子的心情——怀仞用手挡住眼睛，让光线一分分透过指缝：新的世界展现在握剑而出的剑士面前。然而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却是他一手造成。如今，他就要回来将它带入新一轮的急流。
“前辈，你在看什么？”适应了光线，怀仞却久久地伫立，直到玄锋沉不住气。
“你看。”怀仞放下了手，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回身看着九重门内庭院里伫立的对面巨大雕像。那雕像是如此之巨大，在九重门外回头看去、依然在最中心的地方俯瞰四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神像——一对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龙围绕的玉台上，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那便是传说中从开辟天地的天神体内分裂出的孪生兄妹：创世神和破坏神。女身神态安详、垂目举手，平举的右手心里有一处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象征着握有创世之源；男身扬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长剑，拔剑出鞘，凌空欲劈，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暗喻毁灭的力量。
蟠龙缠绕在莲台上，吞吐着青色的宝珠。
那便是云荒亘古以来流传的故事——神之右手，魔之左手。海皇。浮于海上的云荒，四围都是龙神的领土，而大陆上、孪生的兄妹司掌着创造和毁灭的两种力量，平衡着天地、繁衍着万物，让这片土地上枯荣代代流转不熄。
作为云荒最高贵和神秘的所在，离天宫内的神像也是巨大而奢华的，几乎倾尽了天地间的珍宝来修饰——创世神黑瞳用最珍贵的黑曜石镶嵌，据说是从碧落海最深处六万四千尺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琢磨而成。无论子民们从哪个角度仰望，都觉得神袛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深远得看不到底。
怀仞站在巨大的神像下静静凝望那美丽庄严的面容，一时间居然无法移开脚步。
那一瞬间，因为额心封印破解而复苏的前世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样复苏了过来——多少年前，御风皇帝也曾站在这里仰望着神袛吧？日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又从空寂之山落下，那个孤独的帝王一直站在这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像，从英年风发直至垂垂老矣。
那个瞬间，陡然有什么深切的刺痛一直钻到了心底，剑士几乎要跪倒在天地之间——俯瞰的狂妄，仰望的景慕，偏激的执迷，狂热的爱恋，以及最后那样深沉的绝望……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洪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的击溃。
“前辈？”玄锋一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也感觉到了怀仞的反常，小心翼翼。
金甲的剑士忽然间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走吧。”
“嗯。”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幽国的英雄，又看看神像，忽然道，“真奇怪——神居然不是这样的美丽女子？我刚看到那个孩子的模样，真的吓了一跳呢。”
“……”怀仞再度停住脚步，回望那座神像——迎上他的，依然是纯黑的看不到底的目光。然而那样的面容却是绝伦的，有着天地间最美的一切的光辉——如果，神回复到力量最强盛的时候，形貌便是如此么？然而孪生兄妹彼此消长，创世神如若力量增强，破坏神如何还能维持这样英俊青年的外表？
——那是可能并存的么？
“当然可以。”忽然间，某个声音轻轻回答，居然是从神像嘴里吐出。
那个巨大的玉石雕像目光流转，看着怀仞，白玉雕刻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微笑。
“怀仞，你知道这个天地是平衡的——然而，最繁华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呢？”创世神的力量透过九重门，通过雕像之口回答着即将远行的剑士：“不，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我的强大而哥哥就必须衰微——那将是一个稳定而旺盛的均衡。更迅速的创造，更迅速的消亡，天地间一切始终维持在极大丰富、却不过剩的层面上。到了那个时候，我和哥哥的力量便能同时达到最强的平衡。”
“神。”虽然有五十年的相伴，怀仞依旧有些迷惘地看向神袛，“我不明白。”
黑曜石雕刻的眼睛微微垂落，注视着金甲剑士，神像唇角绽出一个微笑：“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平天下，养百姓，致太平，戒奢靡——这些，等你坐到了王座上再说吧。”
雕像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西方尽头，手指上那枚的银色的戒指奕奕生辉：“快去吧。我哥哥在等你，你的族人在等你——你的敌人也在等你。”
“是。”最后对着神袛行了一礼，怀仞头也不回地握剑而出。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五章 冰封祭坛
怀仞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女童一个人坐在玉座上，静静面对着那一盘残局。上面，一个个虚幻的棋子犹如水晶般闪烁，可对弈的人却已经不在。
“怀仞。”小手拈起那枚“王”，漆黑的瞳子注视了片刻，忽然间有轻微的叹息从神嘴里吐出。叫出那个名字的刹那，想起的却是数百年前那个帝王——人都说天意难测。然而对神来说，人的心、却同样也是难以把握。
就如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料到、御风作为一个凡人，居然敢作出这样渎神的疯狂举动。而三百年后临别那一刻，通过玉像的眼睛注视远行的剑士、那个瞬间她在这个幽国人眼里捕捉到了和百年前同样的情绪。如今，怀仞一去千里……又会作出什么样的事呢？
神在瞬间移动到了神像侧面，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仞，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
怀仞……怀仞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
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嚓”。轻轻一声响，掌心那枚虚幻的“王”，在神的手心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皑皑积雪中，有鲜血如梅花绽放，泼洒得四处都是。
靴子踩踏在结了冰的血上。怀仞低头看了看雪上到处散落的残碎尸体，蹙眉。
那些尸体，一大半是各色服饰的遗民青年，间或有盔甲鲜明的冰国战士和锦衣玉袍的术士。他脚下踩住的、就是一袭饰有旋风图案的黑袍断袖，里面苍老的手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似乎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法一切而下，断口处居然平滑如玉。
怀仞眼睛瞬间凝聚——那样的服饰，标明了这只断手的主人的身份。
那是六长老之一的“风”——而连着半边身子切下这只手的剑法，无疑出自于剑圣门下。
“师姐！师姐！”身后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大叫着扑向雪地上一袭破碎白衣，不顾一切地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抱起。然而那个身子轻得反常，玄锋微微一用力便“噗”地将同门从雪中抱起——竟只有半截身体。
女子美丽的腰身被奇异的力量截断，那个巨大伤口竟是诡异的烧伤。
在冰天雪地的空寂之山上，居然有烈焰凭空燃起、将剑圣门下的女子生生焚化！——那是六长老之一的“火”？
一路从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赶到空寂之山，可显然这里的惨烈恶战已经告一段落：剑圣门下的另一位掌门女弟子已经死去，六长老想来也无法全身而退——只不过，看起来冰国早有准备，六国遗民只怕无法实现这次的计划了……在看着玄锋崩溃般地抱着那个只剩一半躯体的女子呼号时，怀仞的脑子里却是冷醒地跳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站到这个杀场里时，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地旁观。
或许，那只是因为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复苏，另一个自己同时复活了——对怀仞而言，这是一场对于自己族人的血腥镇压和屠杀；然而对于御风皇帝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图挑战他的帝国的动乱罢了。
他站在雪地上，听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刀兵和吟唱声，却是冷冷不动声色。那个刹那、仿佛他真正的灵魂跃出了这个躯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躯体里的两个“自己”。
前世今生宛如梦幻。帝王英雄，更不过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
而如今的他，将为何而拔剑？他的剑，又如何能刺破那一场虚空。
雪地上，血流如注。站在这个修罗场里，前来助战的幽国剑士，却长久地提剑沉吟。直至看到那个黑衣的少年猛然放下了女子尸体，拔剑冲向远处尤自混战的人群——年轻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杀气和悲痛，陡然间将怀仞散漫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了上去，进入战场。
祭坛不远处，结下了一个六芒星的阵。冰国六长老只剩下了四位，然而集结的上百遗民也只剩下寥寥。六芒星上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剩下的四位长老守着四角，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黑袍飞扬，不间断的咒语从苍老的唇间吐出，伴随着凌厉变幻的手势——金、木、火、土，六合之间的四种力量被他们熟练地操纵着，杀戮向尤自困战的遗民。
这段通往祭坛的血路已经延续了几百丈，然而眼看封印破坏神的祭坛就在咫尺开外，那些遗民却已经没有余力，只是被四位长老和冰国战士的攻势逼得不停往中间退，已经开始无法招架那些攻击。可黑衣少年玄锋一加入，猛然让那些垂死挣扎的遗民振作了精神。
“住手！”在双方再度开始新一轮的激战时，忽然间金色的光芒风暴般卷起，在冰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刚要接触的两股力量同时反向弹了开去，重重击在各自的护壁上，让冰国长老和六国遗民都踉跄着倒退回去。
“前辈！”玄锋扭过头，看到了出手的正是怀仞，不由得眼睛一亮，转头热切地对着残留的同族大喊起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怀仞！五十年前孤身前往离天宫的英雄怀仞！他回来了！回来和我们一起杀了那些冰国人！”
“怀仞？”看到金甲剑士如同神人般破冰而至，遗民喃喃念着这个被缅怀了数十年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的震惊低语，“怀仞还活着？”
“真的是怀仞！”忽然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喊了起来，“是怀仞！”
遗民中有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惊呼着冲出了人群，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已经不顾上四周依然还有冰国的人——白发萧萧的老妇人一直冲到了怀仞面前三尺，又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凝望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师……师兄？”
“梅迩。”看着面前苍老的脸，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陡然有深沉的叹息——五十年了，当年还不过十六七岁的师妹，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垂垂老态。绸缎般的肌肤起褶了，红润的嘴唇枯萎了，金色的眸子也开始混沌——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无情，带走一切美丽脆弱的事物。这张饱经风霜的老妇的脸，已经无法让他回忆起半点当年小师妹的美丽和娇憨。
那个瞬间，他心底想起的是神袛的双瞳——纯黑，深湛，如同不变的夜空，无论在何时何方仰头观望，都是那般恒久的美丽。
他终于明白御风为何不惜一切都要留住神袛——在拥有一切之后，最可怕的、便是要独对那无边无际的空茫。然而那个皇帝以为留住神袛、便可以抓住永恒。可惜他错了。
细细端详着，惊讶于面前这张时光停滞的脸，女剑圣诧异地喃喃：“师兄，你……你……怎么还是……”
“是神！是神替前辈凝固了时间！”在一片震惊中，只有玄锋兴奋的声音不停地响起，解释着，“创世神站在我们这一边！神赐予了英雄无比的力量，让他回到我们中间，说，冰国当亡，怀仞将成为新的皇帝！”
“将成为新的皇帝……”那样的话是比雪暴更惊心动魄的，风一般在遗民中传播，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振奋的光，看向那个踏雪而来的金甲剑士。
“怀仞！”四长老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本该在离天宫内侍奉神左右的剑士，同样一眼看出了他如今身上具有的力量，惊慌地面面相觑——怀仞如果能够离开离天宫，那唯一的可能、便是神允许了他的离开。神，那个被他们冰国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改变了心意！
“所有人，都给我退开。”怀仞目光慢慢从在场各国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十丈开外那个冰封的祭坛上——那里，六芒星祭坛的中心点上，三百年前御风皇帝亲手结下的那个封印，赫然发出淡淡的金光。
“前辈，快去释放破坏神吧！”玄锋带着遗民拦住了冰国长老，大声喊，眼里放出热切的光，“这里交给我们好了！”
“怀仞，你疯了？住手！”火长老嘶声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阻止这个陪伴神的剑士，“你要毁掉这个云荒么？”
然而，在一片刺耳的刀兵声中，金甲剑士走上了祭坛，将手轻轻按在六芒星中心的金色刻痕上。那里，三百年前留下的手印依然存在——那是集中了天下人力量、设下结界封印破坏神的御风皇帝的手印。
怀仞轻轻将手按在那个手印上，分毫不差。想来，创世神等待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在轮回之后重新回到离天宫寻找神袛，好借助他的手、将孪生兄弟释放吧。
在这个天地之间，唯一和神对等的、令神挂念的，便只有那个孪生的破坏神。
“神，一切将如您所愿。”剑士垂目低语，霍然发力。那个能禁锢破坏神的封印轻易地在他手下震碎，金色的光陡然扩散开来，笼罩了空寂雪山——那个瞬间，地宫封住的大门陡然开裂，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激烈交错的表情，看向那一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破坏神，就被禁锢在这个地宫里，长达三百年？
如今，不知道这个只手可以毁灭一切的神魔、成了什么样子。
他回顾身后纷乱的战局——无论冰国人还是遗民，看到他震裂了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个个一时间呆若木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剑士忽然开口了：“其实，破坏神不在这里面……真正的魔之右手，就在杀戮的人群当中，就在人心里。”
包括玄锋在内所有人陡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我结下这个封印时、本来希望的是七国之间不再有纷争。”怀仞嘴里、慢慢吐出御风皇帝的话，微微叹息，忽然加重了手底的力量，“可是，你们自己造出了新的破坏神！——我做的一切都错了。”
喀喇一声，地宫封印完全破碎，怀仞只手打开地面上白玉的门，忽然抬首微笑。
“师兄！”毕竟是同门，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梅迩脱口惊呼，“不要！”
“前辈！”玄锋也惊呆了，大呼。
“怀仞？”四长老停下了手，不约而同回顾。
“如今，我让一切回到原状。”低低的话语从剑士嘴边吐出，喀喇一声巨响，地宫门完全打开，金甲剑士手上加力、耸身跃入门后那片无穷无尽的暗黑。门轰然阖起。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六章 暗黑破坏神
怀仞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一枚枚虚幻的棋子从棋盘上生长起来，连片成势，相互交缠着攻击不休。然而这样自己和自己下的棋，无论成败、都索然无味。
小小的手指叩在棋盘边上，却有些落寞的意味。纯黑的眼眸抬起，看着一边水晶更漏里凝固的白沙——虽然此间的时光被凝固，神依然知道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自从怀仞踏出离天宫，已经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这中间没有冰国人再度进入离天宫——或许是怀仞离开时设下了结界，让那些冰国贵族无法进入这里。而六长老，则去了空寂之山镇压遗民起义，所以才导致无人可以进入九重门后的深宫、来侍奉她左右。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无法得知任何关于怀仞的消息。她试过种种方法：冥想，推算，可一切都显示着虚无——甚至动用了水镜，居然还是看不到他的踪迹。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云荒的天地之间，居然还有神无法得知的事？
长久沉吟着，神纯黑色的眼睛里陡然有空茫的感觉——这个云荒……这个她曾一手造出的云荒，上面所有的人和事、已经越来越不由她掌控了。神袛的力量终究有限，何况恒久的时光中，这个天地之间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已经越来越感到疲惫。
唯一陪伴她长在的只有哥哥，自从天地初开起就和她相依为命。可这个她在天地之间唯一对等的、可以相互理解交流的同伴，却最终站到了她的对面。……也不知如今怎样。
一念动，神瞬间就出现在的玉石雕像边上。
神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仞，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
怀仞……怀仞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
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仰起脸，注视玉石雕刻的孪生兄弟的脸——忽然间，神的脸色变了！
开天辟地以来、这样震惊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在神袛的脸上。
“哥哥？哥哥？”不可思议地轻触着玉像冰冷的脸，黑色的瞳子里交织着震惊和颤栗的光，然而那个巨大的雕像依旧没有表情，英俊的脸上、金钻镶嵌的双眸璀璨夺目，和女童的黑瞳对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神袛捧着雕像的脸，震惊地低语，右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前，御风带给她的已经是罕见的意外——而三百年后，怀仞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低语中，离天宫最后一道门轰然洞开。忽然有异常强大的力量如风暴席卷而来，将九道宫门瞬间一起粉碎——只是一个刹那、九道非天结界居然一齐破碎！
外面刺入的阳光让神袛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已经多少年没有接触到日月的辉光了？出了什么事情？这几个月内，外面必然风起云涌，然而，难道这么快冰国国内也发生了变动？连帝都也不安稳了？有谁……有谁居然能举手之间破去了这存在了三百年的结界？！
“吾皇万岁！”
门轰然洞开，阳光将一个身影投在地面上，长长地直指九重门内——而那个伫立在高大穹门底下身影两侧的，是无数匍匐在地的官员、将军和神官，密密麻麻跪在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九重门的最外面。
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转过了头，静静凝视照离天宫第一道宫门内矗立的巨大神像。
金色的夕阳映在他金色的眼眸里，焕发出刀剑上特有的光感——然而璀璨眼眸的深处，却是隐隐有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颜色。
“怀仞。”看到来人转头的刹那，神低低脱口，难掩震惊。
虽然已经换上了高冠玉带，一身人间帝王的装束。然而帝袍下依然是那件金甲，甚至手上握着的不是权杖和玉玺，而是那把淡金色的光剑——握剑打开离天宫第九重门的，居然是已经成为人间帝王的怀仞。
那样快的速度……以及那样巨大的杀戮力量。
“我不止是怀仞。”没有理睬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臣民，随手封闭了大门，新帝王抬头仰望着虚浮空中的创世神，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神，你错了。”
神，你错了——这样一句话，居然从一个凡人嘴里吐出。
创世神霍然回头，注视着这个归来的男子。
“你把我哥哥给杀了？”手心里依旧捧着雕像冰冷的脸，神袛漆黑的眼睛却是看不到底，声音也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你去空寂之山破开封印，趁机把我哥哥杀了？”
“神，你又错了。”新帝王微笑起来，然而这一次他口唇没有翕动——巨大的玉像陡然开启了冰冷的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传达，“我并没有杀破坏神。”
在看到掌心雕像开口说话的刹那，神袛再度震惊地脱口，飘出了三尺，凝视。
不错……已经悄然变了。在她刚出门抬头看时，就注意到孪生兄弟的雕像发生了奇异的改变：原来那张脸不知何时慢慢变幻，换成了另一张新的、熟悉的脸——那是怀仞的面容。
怀仞的面容，居然奇异地出现在了破坏神雕像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离天宫内这神圣的玉像如同活了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我并没有杀破坏神，”雕像缓缓开阖着唇，微笑着，吐出一句话，“我就是破坏神。”
巨大的石像忽然动了起来，玉石的手臂举起，缓缓抱住了虚空中的创世神。金色宝石镶嵌的眸中，流动着光芒，注视怀中黑瞳的女童：“我就是你哥哥。”
“怀仞！”神陡然明白过来，脱口看向地上那个高冠博带的新帝王，“是你！是你把——”
然而，即使神、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时候，女童怔怔看着那个石像嘴里吐出怀仞的声音、看着巨大的双臂抱着她，黑色的双瞳因为震惊而雪亮。
“我的确是怀仞，是御风，”悄然改变了面容的魔之右手慢慢说着，巨大的手掌平举着，将女童捧在手心，收回脸颊边，金色的眼眸是温和没有杀气的，“但我同时也是魔之右手，破坏神——你唯一的孪生兄弟。”
冰冷的唇轻轻触着女童黑色的长发，吐出静默的声音。
“怀仞……”终于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袛忽然从那只巨手中消失，下一个刹那就出现在地面上，猛然出手、狠狠扇了帝王一个耳光，“你居然作出这样的事！”
“嚓”，小手上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然而巨大石像的脸颊陡然间爆裂开来，粉尘簌簌。
漫天的玉屑中，新帝王脸上留下了一个掌印，然而有奇异的力量蔓延着、让那个痕迹迅速地变淡消失。怀仞轻轻摸了摸脸，金色的眸子里有奇异的笑意：“神，你再也无法奈何我。”
帝王俯下身去，抱起那个孩子，他的手上、似乎有足以和神袛对抗的力量，微笑着喃喃：“我比三百年的御风长进了很多吧？……我不会去再度囚禁破坏神，或者释放他——我要自己成为破坏神。我要与你同在。”
“怀仞。”神漆黑的眼睛里有不可思议的光，凝视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是的，你说对了——三百年后，你哥哥已经失去了‘形体’，”新帝王眼睛里有深而冷的光，和女童漆黑的眸子对视，隐隐有笑意，“所以，我打开封印、跃入地宫，给了他新的躯体——或者说，我是将他同化在我体内，从此与我同在。”
“怀仞……”神喃喃脱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熟悉的眼睛——混和着哥哥、御风、怀仞的一切特征，穿越了所有时空。
“真是疯了啊……比御风还要疯。”神袛的手触摸到那双熟悉的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你……将哥哥融在了体内？这不可能……这完全超越了一个‘人’的限度。”
“是。凡人无法和神同在——御风已经试过了，”怀仞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光，忽然低下头轻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我要成为破坏神——我只有成为破坏神。我想与你同在，一起守望着天地的尽头。我想知道什么是永恒。”
神袛忽然长久地静默。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灭灭——而神又是什么？永恒又是什么？御风，或者怀仞，我也不能告诉你这六合间的奥义啊。
女童忽然苦笑起来，用小手轻抚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多么令人颤栗的眼睛——一个人的躯体里、有着魔的特质；或者说，一个毁灭一切的魔、却有着人的灵魂！那样的激烈对比的美是惊心动魄的，甚至超越了作为创世神的她所能创造的一切，令她目眩神迷。
原来，人心幻化出的极致瑰丽、竟能一至与此。
“将破坏神拥上帝位——多么可笑的事情。”创世神黑瞳中交织着复杂的光，缓缓冷笑起来，转头看着密闭的宫门，“那些我所创造出的子民，居然作出了这样的事情。”
将魔之左手拥立为云荒帝君，不啻于将人世交由毁灭的力量来控制！她的孪生兄弟唯一的力量来源、便是毁灭和杀戮——那是魔的本性，无可改变。即使同时兼具了御风和怀仞的力量，以人性的善与真来控制杀戮欲望的抬头，又能压制破坏神的本性多久？
“放心，在还能控制住那种毁灭欲望之前，我会尽力让云荒平安——也让你慢慢恢复力量。”新帝王的眼睛里没有杀戮之气，抬头凝望着那座巨大的孪生神魔雕像，吐出缓慢的语句，“你说过……真正的繁荣，会同时提升两方面的力量，不是么？”
神微微颔首，不语。
“那么，”新帝王的手轻轻抱起了女童，转身面向那巨大的雕塑，“让我们试着来达到这个平衡吧，不管那个平衡能维持多久——我想看到你最美那一刻的样子。”
“……”女童黑色的瞳子静静凝视着面前的人，眼睛深不见底。
“你无法离开我，就像天和地永远无法分离。让我们一起来守望这个云荒，直到沧海桑田。”帝王金色的眸子丝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静默地回答——那一瞬间的沉默，不知有多少狂风巨浪般的心潮汹涌而过。
许久许久，女童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新帝王的脖子。
一夜之后，离天宫巨大的宫门轰然洞开。
御道两侧匍匐的官员、将军和神官惊讶地看到新帝王抱着一个女童站在穹隆下——女童的眼睛是漆黑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神色变化。然而每个人在接触到那双纯净之极的孩子的眼睛后，都有说不出的心惊。
“创世神！”大神官刹那认出了帝王臂弯中那个孩子的身份，颤栗地伏地不敢仰视。
所有臣民在震惊和敬畏中伏倒在地，通往离天宫的御道变成了一条装饰着各色官员服饰的河流。河流的源头上，金色的新帝王抱着黑瞳的女神静静而立，刚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的朝阳在他们身上幻化出炫目的色彩，宛如神袛。
“太阳。”多少年来第一次仰头看着天空，女童嘴里吐出了叹息。
“神，你能看到未来么？”新帝王望着天地尽头，嘴角忽然有莫测的笑意，“你同样也能看到，是不是？”帝君的手，指向茫茫镜湖的彼侧，声音是空茫得接近预言：“你看到了么？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通天彻地的白塔——一个司掌破坏力量的君王，暮年时留下了最伟大的创造；而白塔之下，相对的守护之力、将会结成另一个虚幻的帝都。而北方的尽头啊……神，北方的尽头，我看到了星辰的陨落。一切终归有尽头，伟大的帝国也是同样。”
漆黑的眸子随着帝君的手转动，然而即使看到了一切，创世神的眼睛却没有丝毫表情：“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不知道你和我是否还存在于这个六合之间。”
“不，我们必将存在。”新的帝王同时抬头仰望着崭新的天空，不自禁地提高了语声，“日出的时候我们拥有这片土地，而我们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那样冷定而压倒一切的语句，让脚下匍匐的臣民不自禁地悚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由近而远的呼声响起，如同一阵风暴传向天际。
然而那样的欢呼声中，唯独神的眼睛是静默的，凝视着一侧帝王英俊冷酷的脸，黑眸中有掩不住的担忧——杀戮和毁灭的天性，就如埋藏在深心中无法挖出的种子，人世的权欲诱惑着它，时时刻刻想要抬头——不知道它何时就会冲破坚固的土壤、长成恶毒的藤蔓？
“如果星辰都坠落了，”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孩童的眼睛注视着帝王，轻轻反问，“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
“还有你和我，”然而那样深远的问话，换来的却是如此凌然的回答，“与日月同在。”
“不，在最后一颗星辰坠落前，我将与你一起‘湮灭’。”女童的眼睛慢慢凝聚，开阖的唇中吐出冷然的话语，居然有静默的杀气蔓延，“我将在平衡倾覆之前、将其彻底终结。”
“那就守望着我，”新帝王的眼睛里忽然焕发出了笑意，那样的笑意让神陡然明白他原先的话只是故意的挑衅，“在我拔出这把剑之前，请守望着我。我的神……我的皇后。”
“吾皇万岁！”两人的对话里，依然伴着四围山呼海啸般的欢颂声。
新帝王俯瞰着丹阶下密密麻麻的臣民，陡然伸臂，将怀中神袛高高抱起，在朝阳的光辉中振臂大呼：“神后万岁！”
神后？——那么，相对的、刚登基的帝王，便是魔君么？
然而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狂热的情绪弥漫了全场，所有人在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就顺着帝君的意愿重复高呼：“神后万岁！神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阳如血，将云荒天地间的所有笼罩，只有欢呼声响彻云霄。

镜外传·神之右手  第七章 永垂不朽的诗篇
六国遗民在怀仞皇帝的带领下，一举推翻了原先冰国的暴政，建立了新的国家。冰国贵族无法和魔君神后的力量抗拒，由元老院带领离开了故土，流浪在云荒最西边广袤荒凉的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和沙浪苍鹰为伴。
那个由六色土组成的崭新的国家，有个新的名字：空桑。
原先六个国家的遗民变成了空桑的六个部族，并按照原先六色土的色彩，分为白、青、蓝、紫、赤、黑六部，六部一致将怀仞拥上了帝位，是为空桑先祖怀仞皇帝。年轻英武的帝王身边，是逐渐长成美丽绝伦女子的皇后，在万民朝拜中，帝王金色的双眸和皇后纯黑的瞳子注视着大地，守望着辽远得看不到尽头的云荒。
那便是云荒大地上传说中“空桑”这个民族的由来。
因为历史的久远，那个关于民族缔造的故事、已经接近于神话——即便是空桑最古老的史书《六合书》上，都没有确切的记录。那个故事只是流传于众口相传中。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臆造。然而魔君神后的故事，犹如中州大陆上关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样、被所有人信仰。
“我们空桑人的祖先，是天上下来的神”——每一个空桑人在千年后都那样自豪的说，仰望着白塔尽端湛蓝的天宇。每户人家中，都供奉着那一对孪生神魔的小像，烟火萦绕中，金眸与黑瞳如昼夜般并存。
此后又过去了多少年？
镜湖变成了桑田，湖中凸现了方圆百里的孤岛，而内乱迭起、六色土再度分崩离析，退缩于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逐鹿天下。沧海横流之时，《六合书》上记录的最伟大的帝后拔剑起于蓬藁。太初元年，星尊帝和皇后白薇结束了内乱，重新统一了六部、将冰族彻底驱逐出了云荒大地，开创了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毗陵王朝。
太初三年，星尊帝在镜湖中心的孤岛上建立了庞大的城市，将帝都伽蓝迁移到了湖心。而相应地、白薇皇后动用她的力量，在伽蓝城的正下方水域里，用幻力结成了一个虚幻的帝都：无色城。
云荒格局在悄然变化，历史如同风般呼啸而过。
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空桑的版图在星尊帝手中扩大到了无复以加。然而在“征”达到顶点的时候，“护”的力量悄然兴起：不满帝王对待海国的暴虐，白薇皇后拔剑而起、与丈夫对抗，最终战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那座虚幻的无色城，也被星尊帝永远地封闭。
星尊帝暮年，云荒的心脏上陡然拔起了高达六万四千尺的白塔，直指云霄。伟大的帝王将那尊据说与天地同寿的巨大神像供奉在塔顶的神殿上——那“离天最近”的地方。自己也绝足于大陆，在伽蓝白塔的顶端度过了余生。
没有人知道星尊帝在最后十几年里、一个人在孤高的绝顶上，对着神像想什么。但在这位帝王南征北剿后，这一片云荒大陆终于完成了又一个轮回，进入了相对安稳的和平阶段。
然而和平是什么？
和平是两次战争中的间隙，是一个失衡到另一个失衡之间、短暂维持的脆弱平衡。
巨大的白塔高耸入云，俯视着这片大地的一切兴亡枯荣。玉座上的神袛有着两双不同色泽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双、只能看见杀戮流血；而黑色那一双，则能看到平安繁荣。
而现在，哪一双眼睛看见了过去？哪一双又看见了未来？
“宽恕我……”六万四千尺的绝顶上，空桑最伟大的帝王须发苍白，仰望着神袛永恒不变的眼眸，喃喃低语。独居了十几年后，一代帝王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里阖起眼睛，进入永久的沉睡，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
手中那一卷《六合书·往世录》被风吹落在地，唰唰翻页——
只是一个眨眼，便从洪荒翻到了桑田。
【完】

镜·神寂  Chapter 01 鏖战
目击众神死亡的原野上终将开出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题记
一、麾战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一日，叶城之战爆发。
在血洗了十大门阀之后，破军终于暂时满足，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帝都之外。为了击溃以飞廉为首的抵抗力量，夺取对伽蓝城来说至关重要的陪都，打通对外的水底甬道，云焕调集征天军团以半数以上的兵力攻向叶城，从空中包围了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同时，镇野、靖海军团也分别从水路和陆路加以支援。
一时之间，叶城上空战云密布，连日光都不曾透入一丝一毫。
城中枕戈待旦，紧张备战。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焕却并未立刻轻启兵端，反而下令征天军团围而不攻，将兵力转向叶城周边，连续攻占了随州、潜风、枞阳和琼林等地，一一拔掉了护卫叶城的四个重要屏障，从而使叶城完全暴露于兵锋之下，并派军日以继夜地在叶城外挖掘长壕二道，内壕用于围困叶城，外壕用于阻挡援军。
原本是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孤悬一地，陷入了危急之中。
城内主管事务的巫罗与领兵的飞廉少将商议，随后采取了战时的紧急措施，派兵接管原本属于商会管理的一切事务，统一调配粮食布匹等物资，以免城中陷入混乱。副将狼朗率军万余人进驻叶城外城，同时派人联络云荒各地的帝国驻军，积极准备应战。
虽然诸位将领厉兵秣马，誓要反攻帝都平息叛乱，将破军赶下台去，叶城内的百姓却人心惶惶。东西两市均已关闭，繁华的城市显得一片萧条，来自大陆各方的巨贾们争相走告，闭门彻夜商谈，为这个自身和城市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百年前改朝换代之时的那场惨祸，在此刻重新浮现在了城中商贾心头。
那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里，前朝空桑名将西京坚守叶城，誓死与入侵者血战到底。在长时间的守城之战后，城中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惧祸的商贾们暗地里密议，合谋毒杀了守军、将叶城献出，以求躲避冰族人的兵祸——三千骁勇善战的御前骁骑军，没有倒在数年的血战里，却倒在了自己守卫的子民手中。
那一次的兵变之惨，令心肠最硬的人也目不忍视。
百年后，当歌舞升平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几乎忘了战乱的滋味时，昔日的阴影重忽然之间重新降临了——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再度来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上。
九十三年三月中旬，夜色里的叶城一片寂静，只有战云笼罩。
巡夜的队伍刚在窗外走过，苗人少女缩在客栈窗下听着远去的得得蹄声，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偷偷探出头去观望——领队的年轻将领仿佛觉察了什么，霍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吓得她立刻缩头。
“唉，都已经那么久了，这个东西怎么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破落的客栈里，少女跺着脚嘀咕，恨恨的看着右手上那枚戒指——蓝色的宝石光芒黯淡，一闪不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灵气。
那笙闭上了眼睛，极力想感知到神戒的鸣动，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到底剩下那个封印在哪里啊？”她开始不耐烦，四处乱转，把客房里的凳子踢得喀喇响，嘟囔，“都困在这里半个月了！外头都是沧流人，哪里也去不了……炎汐也不回来，真是急死了人了！”
——真是倒霉，本来顺着皇天神戒的指引来到叶城，眼看就要找到最后缺失的那个封印。然而神戒忽然就失去了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无动静。她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却怎么也不见弥端，不由失了主意。然而身为复国军统领的炎汐也有自己的任务，无法每日陪着她，经常要乔装潜行出去处理事务，每每深夜才回。然而每次回来时，脸色都非常的不好，脾气也不如平日温和耐心，她碰了几次钉子，便再也不敢去轻易招惹他。
在他们滞留叶城的这一段时间里，城中气氛日渐沉重，开始破天荒地实行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那笙被一个人扔在客栈里，时刻害怕那些冰族的军队会找上门来，又担心炎汐的安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日，开朗活泼的少女渐渐有些焦躁。
今天又躲在客栈里白白等了一日，炎汐出门去了，不见踪影。她等了一整天，渐渐觉得疲倦，靠着门睡了过去。直到半夜，门吱呀了一声，外面有人走入。
“炎汐！”她立刻惊醒，跳了起来，“你去哪里啦？”
夜行人无声无息地走入房间，扯下了黑巾扔在桌上：“去了巫罗府里的大牢。”
“啊？”那笙吃了一惊，看到他脸色不虞，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去干吗？”
“探监。”炎汐简短的回答，似极疲倦，“湄娘和很多同族，被羁押在那里。”
那笙给他倒了一杯茶，近乎讨好地奉上：“他们怎么样？还好么？”
炎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一口气。那笙从未见他有这种表情，一时间心下忐忑，也不知如何说，只能在他身旁坐下来，托腮看着他，眼珠骨碌碌的转——这几天炎汐都不大理睬她了，仿佛有极重的心事，她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饿不饿？”她好容易找到了话，“出去了半夜，都没吃东西。”
“吃不下。”炎汐低声。
“那么……要不要先休息？”她陪着小心。
炎汐摇了摇头：“睡不着——怎么可能睡的着？！”说到最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拳击在案上，霍然抬头。那笙被他眼里密布的血丝吓了一跳。
“嘘……”那笙生怕他惊动了店里其他人，连忙按住他的嘴，“出什么事情了？”
炎汐沉默下去，不再说话，只是侧脸看着黎明前黑暗的夜空，身子微微发抖。
“海魂川已经断裂了——鲛人泠音出卖了同族，星海云庭暴露了。湄娘因为受不住拷打而招认，在叶城的所有复国军都被牵扯进去，埋藏了上百年的海魂川全部曝光，几乎被破坏殆尽。”许久，复国军左权使才艰难地开口，“我本来是想去牢里营救他们出来的……可是，守卫太森严了，我根本没办法带出他们。”
他摇了摇头，神色苦痛。
“那……我们慢慢再想办法？”那笙低声，捧着脑袋冥思苦想，“或者回头问问苏摩和真岚——他们本领大，应该有办法。”
“不，不能拖延了，”炎汐低声，“我无法带他们出来，就只有杀了他们。”
“什么？”那笙大吃一惊，瞬地从座位上跃起，几乎打翻了茶盏。
“是，我把关在死牢里的复国军全杀了……只有杀了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在酷刑之下泄露出更多秘密——巫罗那个家伙，论卑鄙比辛锥更甚。”炎汐喃喃，肩膀在剧烈发抖，“也是他们求我动手的——因为不愿意承受更多非人的痛苦，更不愿如湄娘那样成为叛徒。”
“没有别的选择。”他侧过头看着夜空，声音低沉，“所以，我成全了他们。”
他解开了随身带回的包裹，血腥味迅速弥漫在房间里。那笙一眼看去，忍不住失声尖叫，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十几颗新挖出的心脏，在灯下微弱地闪着血的光泽。
“不要怕，这都是战士勇敢的心——既便是在被杀的一瞬间，都没有人发出一声哀鸣，”炎汐的手轻轻拂过那些尤自柔软的心脏，声音深不见底，“放心，我会将你们的心放入大海……我们会一起回到故乡去。”
那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的心里难过已极。她竭力不去看那一堆可怕的血肉，怯怯靠着炎汐坐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炎汐没有再说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长久地沉默。那笙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背后抱住他的双肩，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炎汐的肩背是冰凉的，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温度，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的清瘦，多年来的艰辛血战几乎令他心力交瘁——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离开这些战乱和哀痛，好好的相守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在房间里坐着，一直到外面天光转亮，街上出现人声和脚步声。
“炎汐，”那笙终于坐不住，闷闷地出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饿了。”
枯坐一夜，复国军左权使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勉强一笑：“好，去吃早饭吧——等吃完了早饭，我们该去做正事了。”
“正事？”那笙走到门口吩咐小二将早点送来，回头诧异。
“昨夜我去了大牢，见到了湄娘，她垂死前跟我说了一件事……”炎汐蹙眉，眼神里仍然有苦痛，“她说自己平生娇贵惯了，熬不过用刑，做了对不起复国军的事情，百死莫赎其罪——但好歹，总算还咬牙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那笙愕然：“湄娘她招供了整个海魂川的暗线，却死守这最后一个秘密不放，想来其中必是极大的干系吧？”
“是，”炎汐缓缓开口：“她把湘和西荒来的霍图部人，全藏在了一个地方。”
“湘？霍图部？”那笙却对这两个名词都陌生，不知所以。
“是的，湄娘终究守住了最后的秘密，保护了最重要的人。”炎汐摇头苦笑，“碧前几日带回了如意珠，但随着右权使前去西荒的复国军全数牺牲——我们都以为湘受了那样的重伤，肯定迟早会在星海云庭病逝。但是，她居然还活着。”他阖上眼睛，喃喃：“如果帝都内那个人知道，一定会恨得发狂吧？”
“帝都内的人？谁啊？”那笙听得一头雾水。
“云焕。”炎汐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睁开眼睛长身站起，“好了，不说了——那笙，我们赶紧出去吧，听说那些西荒霍图部的人一直在找你。”
“找我？”那笙更加诧异，跳了起来，跟了出去。
“应该跟六合封印有关。”炎汐低声，“所以她才咬牙不说。”
“真的？“那笙失声惊呼——原来最后一个封印是被藏了起来，难怪遍寻不见。
“湄娘一直咬牙守着的就是这个秘密。她在保护空桑人的最后一个封印不落入沧流人手里。”炎汐茫然地喃喃，看着外面，“为了空海之盟啊……她应该也是恨空桑人的，但居然能为他们保守秘密到最后，不惜牺牲了自己。”
“真是了不起。”
－
吃过了早餐，那笙跟在炎汐身后走出了客栈。街道上空旷一片，行人稀少，昔日繁华的都市沉静在大难来临之前的颓败和慌乱之中。
走在叶城街道上，抬头仰望着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风隼，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好可怕，那么多风隼！如果一打起来，这个城市肯定完蛋了！”
“别乱看，小心引人注意。”炎汐连忙低喝。
那笙嘀咕：“干脆用隐身术得了。”
星海云庭还在数里之外，两人这样结伴而行，难保不在中途出差错。炎汐想了想，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巡逻兵马，点头：“也好。”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街角，起了一阵清风，两人身形旋即消失。空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往前流动，一路穿过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巡逻的军队。
星海云庭门外依然有重兵把守，两缕清风绕侧而过，没入了内院。
——查抄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昔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凉而破败，箱笼翻倒，贴满了封条，寒风从户牖间呼啸穿过，依稀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不曾散尽。
在狼藉满地的室内内，两个人悄然现出身形，默然而立。
“真惨啊。”那笙回顾这个华丽的内堂，发现地上血迹随处可见，不由喃喃。
她低头看在自己的手指——皇天神戒还是没有反应，在黯淡的室内不见一丝光芒。她不由有些迟疑，抬头看着他：“炎汐……真的是在这里么？”
“走吧。”炎汐低声开口，随即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脚步刻意放轻，几乎是风一样无声无息。那笙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沿着金色的沉香木扶手往楼上跑，一路只觉得这个奢华之地渗透了鲜血气息，异常森冷可怖。
通灵的少女缓步上楼，感觉一路上都仿佛有无数冤魂凝聚在她周围，伸出手拉扯着她的裙裾，哀哀哭泣。她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瑟缩着紧跟炎汐。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百年来……这里难道曾经死过很多鲛人？
炎汐却只是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楼梯的最顶端，然后忽然停住。那笙几乎撞到他身上，却只见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炎汐熟练地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地，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纹丝密合——无声无息地，墙上浮出了一道门。
那扇门本来是和墙面齐平的，仿佛是被人用笔画在了上面。机关一启动，那扇秘密小门却渐渐浮凸，化为立体。最终，咔哒一声，真实的门打开了——里面赫然有一间巨大的密室。密室的周围，隐隐有金光浮现。
那笙只看得发呆。她虽只学了术法皮毛，却也明白这里存在着一个极厉害的结界，保护着密室内的空间不被任何外物察觉和闯入。
“这就是海魂川的最后一站。”炎汐低声，“千年来无数鲛人从这里逃离云荒，获得自由。”
暗门打开的瞬间，那笙的右手上陡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皇天在刹那间发出共鸣，勒紧了她的手指，宝石上光华流转，那一道光芒宛如闪电、直指室内而去！
“在这里！”那笙喜悦万分，脱口惊呼，“炎汐，真的在这里！”
然而声音未落，黑暗里一道红光无声无息掠来，直取她咽喉！
那笙吃惊地后退，然而那个人显然蓄势待发已久，动作快得出奇，仿佛要把这个贸然闯入者立刻斩杀！炎汐大惊，不顾一切地掠来，然而却慢了那么一刹。
“叮”，一道光芒从她手上四射而出，恰恰格挡住了飞索。
“那笙！”那一瞬，炎汐已经抢身上前把她护住，失声，“你没事么？”
“没、没事。”那笙惊魂未定，感觉右手痛彻骨髓——方才竟然是通灵的神戒替她挡了一击，否则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看来，一到这里，皇天的力量便已经复苏了么？
黑暗里有簌簌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急促地敲打着石壁，想要出来。
而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室内只有一灯如豆，却在门打开的瞬间熄灭。黑暗一片的房间里杀机四伏，显然里面的人都做好了随时攻击入侵者的准备。他们两人站在入口处不敢妄动，生怕只是一动、便会引起里面人的激烈攻击。
“是西荒霍图部的朋友么？”炎汐将那笙推在身后，声音清晰镇定，“在下是复国军左权使炎汐——请问湘在么？”
“啊？”终于，黑暗里有人微弱地开口了，“是炎汐么？”
喀嚓一声，火石击响，灯光重新燃起，将密室内的景象影影绰绰映照出来。
一张可怖惨白的脸浮现在灯下，凝视着来人。双眼一边空空如也，而另一边深碧色的眼珠却几乎要凸出溃烂的眼眶，宛如厉鬼乍现——那笙乍一看到灯下之人，不由吓得失声大呼，躲到了炎汐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湘。”然而炎汐却是毫不紧张，走上前去，“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复国军最勇敢的女战士躺在墙角，静静看着同僚，浑身包裹着绑带——虽然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然而奇迹般地、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不再流淌出脓血。
“多亏了海皇赐与的药和湄娘的舍命相助，我才活到了今日。”她低声道，语音依旧衰弱，“左权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
她周围的人齐齐抬头看向前来的复国军左权使，眼神各不相同——那些人都是西荒牧民打扮，为首的红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石匣，正惊喜交加地看着那笙：“你是谁？你、你的右手上的那个戒指是不是……”
“啊？”那笙被她看得害怕，手一颤，缩了回去。
“是你！原来是你！”那个红衣女子蓦然低呼，狂喜地冲了上来，“带着皇天神戒的少女！解开宿命封印的人！……是你！我们找了你几十年！”
那笙本来想后退，然而一看到对方怀里的石匣，也不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皇天勒紧她的手，发出剧烈的鸣动。在那种念力的驱使下，那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把对方怀里的石匣夺了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天啊……就是它！是最后一个封印！这下六合封印都全了！”
“是的，是的！”红衣女子同样狂喜地开口，“请您破开它！”
皇天闪耀出夺目的光，指引着佩戴者。那笙的手情不自禁的抬起来，用力按在石匣上，上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硌痛她的肌肤——裂开一条缝的石匣里，清晰地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拍打着石匣，试图破匣而出。
“哎呀，这里头真的是臭手的另一只手！”那笙喜不自禁，开始凝聚念力。在她的召唤之下，皇天的力量和匣子里的断肢相互呼应，石匣发出崩裂的声音，将百年前设下的坚固结界一分分的摧毁。
湘却只是在一边看着，眼神复杂莫辨。
“为什么海皇要和这些空桑人结盟？”湘喃喃，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憎恨，“为什么在我们如此血战的时候，他却向宿敌伸出了手？——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海皇，就算他救了我的命，我也决不会……”
“湘，我和你一样无法原谅空桑人。”炎汐低语，神色肃然，“但是要获得自由、光靠复国军的力量不够——”
“呵，左权使，”湘笑了笑，被毒素侵蚀的脸扭曲可怖，“我才不要‘空桑人给的自由’！我宁可死在这里！”
“……”炎汐知道她心里怀着的怨恨根本无法化解，一时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低声转开了话题：“放心吧，如意珠已经交到龙神手上，龙神恢复了昔年的力量——湘，这一次你居功至伟，扭转了海国的命运，复国军所有战士都应该向你致敬。”
“呵……那又有什么用？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敬意可以挽回。”她哑声道，空洞的眼里有深深的哀伤，喃喃，“寒洲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是残废之身……留一口气、只为看到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罢了。”
炎汐低声：“放心，会看到的。”
“哈，好了！”此刻，那笙却在那头忽然惊喜叫了起来——皇天光芒如同闪电一样割裂了昏暗的室内，手里的石匣铮然碎裂，符咒成为齑粉。里面封印了百年的东西掉落出来，在快落到地上的时候忽然一扭，凌空抓住了那笙的衣襟，吊在上面晃晃荡荡。
霍图部一行人一起发出惊呼，转瞬看清楚匣子里的是一只断肢。
——一只活着的左手！
“臭手，臭手。”那笙忙不迭的将它抓起来，“听得到我说话么？”
那只左手屈起手指，比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动作，然后转过方向，对着霍图部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多谢了，叶赛尔。”
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空荡的密室内，沉稳而镇定，抵达众人耳畔，让所有人愕然——这只断手……居然会说话？
“咦？你……认得她？”那笙看着断手，却也是诧异。
然而真岚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顿了一顿，开口：“各位，叶城陷入重围，朝不保夕，决不能久留。否则战端一开，便会陷入险境。”
“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趁早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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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匣破开的一瞬，无色城里坐在光之塔下的头颅睁开了眼睛。
“怎样？”白衣的太子妃担忧的低声，“最后的封印如何了？”
真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摩着空荡荡的左袖：“还算顺利……虽然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终究还是让那个丫头给找到了——这次，依然要多谢复国军。”
白璎也是松了一口气，眼神喜悦。
“这次多蒙复国军照顾，我们得去一趟大营——一是要面谢海皇和龙神，”真岚站起身，将身侧佩剑拿起，神色肃穆，“二是叶城之战不日爆发，少不得一场大战——破军力量骇人，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将其压制，空桑和海国得商量个对策出来才是。”
“说得是。”白璎起身，为他披上外袍，却道，“让红鸢跟你去一趟吧。”
真岚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只是淡淡：“也好。你就留在无色城吧，回头我告诉你情况。”
“嗯。”白璎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语。
－
待得从复国军大营出来，水色苍茫，竟似一眼看不到头的迷雾。空桑一行人从大营里鲛人战士客客气气的被送出，眼神却有些失望——这一趟拜访，竟是连金帐都不曾入半步，更不曾见到苏摩或龙神。
“抱歉，让皇太子走空一趟。”炎汐不在，出来送客的是碧，言语温和——或许因为和飞廉相处长久，这个鲛人战士对于外族的敌意减弱很多，并不似营中长老们一样食古不化：“龙神已经前往泽之国了，至于海皇……非是故意失礼，他现在真的是谁都不见了——因为伤病的关系，只有巫医和女祭才能进入金帐。”
“是么？”真岚站在营口的白石阵里，低首想了片刻，笑，“也罢，请他好好养伤——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皇太子。”碧微笑。然而，毕竟是面对着千年的宿仇，尽管彬彬有礼，眼神依然拒人千里之外，“我想我们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此，有劳了。”真岚点头，回身招呼同来的赤王，“红鸢，我们走罢。”
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同行的赤王回应——碧和真岚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回首之间，两人却齐齐吃了一惊。只见赤王红鸢站在大营门口，回头看着金帐的方向，整个人的神色都明显不对了——金帐里寂静无声，只有馥郁的药香弥漫，隐约可见里面操劳的人影，却是弄个侍奉海皇病情的鲛人药师。
红鸢就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在回过头来的时候，真岚清晰的看到有一道泪痕从她眼角滑落，旋即在水中消散于无形。
“殿下，我们走吧。”红鸢回过神，匆匆走来，抬手掩饰地拂过眼角。
真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碧微微颔首告别。
“怎么？”走出了一箭之地后，他才开口，问自己的下属。
赤王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角、低头匆匆赶路。她红色的长发在水里漂浮，仿佛美丽的水藻，冥灵的身体是虚幻的，就像融化在这无穷无尽的水中一般，透明得宛如不存在——然而，他却知道她一直在流泪。
“治修。”在走入无色城后，他终于听到她吐出了两个字，然后崩溃般的跪倒在了光之塔下，泪如雨下——他们分道扬镳已经百年，阴阳相隔，本以为沧海桑田也再不相逢。
然而，今日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那个铭刻于心中的影子。
——手捧药盏准备进入海皇金帐的那个药师……竟是治修。
金帐里，红衣的溟火女祭听着外面声音慢慢远去，脸上浮出复杂的表情。
“海皇，真的不见他们？”溟火低声，声音悲悯，近似于叹息，“在离开之前，总要把想说的说出来……哪怕只说一句。”
水底的潜流缓缓荡漾，让榻上之人的长发如同水草飘拂。那种灰白色还在蔓延，仿佛有某种无可阻挡的衰败力量由内而外发挥出来，活了一样，渐渐从发根到发梢，将原本闪着锦缎般深蓝光泽的长发染成霜雪。
“不必说了。”海皇躺在深陷的鲛绡里，面容宁静而颓败，如一朵在落日下凋零的花——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唯有眼里的光亮一如昨日，令人想起那种倾覆天下的美。
他的声音轻而冷，宛如风吹浮冰——如果百年前的一跃还不能说明，如果百年后的星魂血誓还不能说明——那么，言语又有何意义？
他侧过头，冷冷地微笑：“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相逢过。那就够了。”
是的，百年前，在乱世黑夜的河流上，他们曾短暂的相逢，却转眼各奔东西。但相遇那一瞬、两人之间映射出的闪电般的光亮却不仅照耀了彼此，更映入了云荒的史册。
“苏摩……记得的忘记。”百年前，坠落天宇的女子在他耳畔轻声嘱咐。
可惜，他并未能够遵守。
如果真的忘记就好了……他就不会再在百年后返回云荒，也不会卷入这样的乱世急流之中，担起本不愿意承担的责任，更不会再和她和她丈夫相逢，合纵连横，引出诸多恩怨……也不会象如今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提前衰朽腐烂。
生命如风中之烛，当火熄灭，他也该离去。
苏摩的眼里浮动着星辰般微弱的光，身体上的裂痕如同活了般在延展——内里的黑色光芒隐约闪烁，似乎想趁着他如今的衰弱，取得对这个躯体的控制权。有金色的符咒贴在创口上，压制着那些不停延展的裂缝，那些符咒写在连绵不断的长条金纸上，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身体，仿佛把他连着身体里的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一起封印。
阿诺，阿诺……是否，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不能摆脱你？整个一生里，你都是缠绕着我的噩梦，令我无比的厌恶自己——但这一切，终究也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溟火，要知道如果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终结。”
他抬起了手腕，一度光洁如玉石的肌肤如今枯萎而苍白，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不必再说什么了——日落之后，我们便去往哀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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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夜色初起，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
金色的迦楼罗静静悬浮在帝都上空，冷月的光辉衬得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机舱里，听完了下属回报的人正在沉思，薄唇紧抿一线，长久不语。
“禀少帅，”季航忍不住开口，“围城已达半个多月，如今是否可以进攻？”
“不。”云焕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围。”
诸位年轻将领面面相觑，却不敢出言。
“可是，现在各地援军被飞廉召唤，已经陆续赶来增援，再下去我军压力更大，而帝都被围日久，城内的粮食物资恐怕也会跟不上。”最终敢于开口的，却还是最受重用的季航，“少帅，属下以为攻占叶城应速战速决！”
“闭嘴！”云焕忽地蹙眉，声音里透出不耐烦的杀气。
季航脸色一白，不敢多言。
“非要我说透么？一群蠢材！”云焕重重拍了扶手，厉叱，“叶城算什么？我如果要打、一夜之间也就攻下来了！——摆出那么大阵势，一直围而不攻，你们以为我是准备摆架子恐吓城里那些猪猡么？”
左右将领均是一震，却不敢接口。
“叶城不过是一个饵。我是要看看，在云荒上敢和我作对的人到底有多少！”云焕咬着牙，低低吐出几句话，“让他们都来增援好了——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倒省了我到处奔波一个一个的解决了！”
诸位将领恍然大悟，心头一寒，纷纷低首：“少帅英明！”
云焕冷笑：“说穿了才明白，已是蠢材——飞廉是个聪明人，肯定比你们早明白这一点。我估计此刻的他也急着想突围而出吧？真可惜……如果兵力对等的情况下，他尚可和我一战；但如今……呵！”
他看向暮色初起的镜湖彼端，唇角扬起——那个繁华富庶的城市，此刻在薄暮中燃起了万家灯火，宛如一颗点缀在湖上的明珠。
“传令川胤少将，这几日加倍小心，绝不可将包围圈松懈分毫。”云焕转头下令，“叶城内的军队可能会趁夜试图突围——外壕阻挡援军，内壕扼守叶城，丝毫不能松懈——绝对不能让他们汇合！”
“是！”新晋的将领们齐齐俯首，第一次对这个以篡位夺权而登上绝顶的暴君有了由衷的钦佩——破军和飞廉在军团中向来被称为双璧，原来，真的不是徒有虚名。
云焕神色凛冽，接着听取了后继几位将领的报告，大都一句两句话之间便吩咐完毕。
忽然，有负责东方战线的将军上前禀告：“少帅，泽之国那边的军情正在按计划展开：幽灵红藫投放后，青水水质迅速恶化，复国军被逼上岸，被我军大量围歼，龙神已经紧急前来支援——还请少帅做下一步应对的指示。”
“果然，”云焕的手指轻叩着扶手，冷笑起来，“复国军大营已经坐不住了……呵呵，你们猜，为什么去的是龙神不是海皇呢？”
诸人沉默，不敢回答。
然而破军低声自语，却仿佛根本没有期待阶下的任何人回答：“苏摩他，一定伤得很重吧？”云焕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神庙上那一战之后，他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呵呵。只有我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受伤，又受了多重的伤！”
他低语：“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新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少帅是说海国的领袖已经濒临死亡？他又是如何得知！
云焕沉吟片刻，霍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川胤将军身上，提高了声音：“下一步，就是要把龙神长久拖在泽之国！不要在意伤亡，要不停的发动攻击，让复国军没有喘息的机会！决不能让海国有机会抽调兵力和空桑人汇合！”
“是！”属下领命而退。
云焕俯视着夜色里静谧的镜湖彼岸——那里，北方尽头的神庙里，六座无头尸体化成的结界上，联通着无色城。他低声喃喃：“至于无色城里的冥灵，的确是个棘手问题……白璎拥有几乎可以和我媲美的力量，如果真岚又解开了全部六合封印，事情就难办了——幸亏他们也只拥有夜的战场，我方的压力也会减轻一半。”
“我会亲自盯紧无色城的动向，这事你们不必插手——也无力插手。”他揉了揉眉心，疲倦的喃喃，“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都下去吧。”
诸将齐齐点头，都有长出一口气的轻松：“是！”
众人鱼贯而下，依次从飞索返回白塔顶。然而，在那一行人中，忽地有人迟疑着立住了脚，站在了舱室里。
“禀少帅，”留下的还是季航，待得所有人都退了方才单膝跪地低声禀告，“属下奉少帅命令，已经将明茉送离了帝都。”
“哦？”云焕微微一怔——这几日军务繁忙，他早已忘了这件事，“去了哪里？”
“少帅说送的越远越好，属下便让风隼将其送去了西荒的空寂城。”
“呵，还真是远……”云焕忍不住地笑，“季航，你打的好算盘。我知道你刚刚被拥立为族长，长房全数被杀，包括罗袖夫人和她的男宠——你心中有愧，也是恨不得永远不见明茉吧？”
“属下不敢。”季航只是低声，“空寂城里的宣武将军，也是巫即一族的外戚——属下以为明茉夫人去了那里，好歹有个投靠。”
“哦？是么？空寂城……”云焕喃喃，一时间仿佛触动了什么心思，眼神空茫起来，“算了，去了那里也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回来了，只会成为战火中的灰烬而已。”
在那些将领退下后，迦楼罗机场里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潇坐在金座上，炼炉里的红莲之火还在熊熊燃烧，锻烧着成千上万的魂魄，渐渐凝成一颗若有若无的血色灵珠——然而，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痛苦，仿佛火里燃烧着的是自己的心。
“看样子现在炼化的魂魄还不够，抵不上如意珠的力量。”云焕看着血腥遍布的大地，漠然地屈指计数，“是要再等一等，让那些家伙都聚到叶城来吧，然后来一场大战——再多死一些人，才能收集足够的力量。”
迦楼罗不易觉察的微微一颤，潇脸上露出苦痛神情，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对，还有这个，”云焕忽地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物，“一起炼了吧！”
“镇魂珠？！”潇失声，感觉珠子刚一拿出就有邪异力量汹涌而来。
“罗袖夫人给她女儿的陪嫁之一。”云焕懒懒开口，手指一弹，送入了火焰之中，“虽然比不上如意珠，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不……”潇失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拦。
镇魂珠落入火焰，红莲之火忽然转为黑色，竟然凭空蹿起一丈高！迦楼罗发出一声呻吟，似有苦痛，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起了一阵颤栗。
“主人……这东西太过于阴毒，”潇的声音也带了颤栗，“只怕难以控制。”
云焕却不以为意：“从新死的人里炼取生魂，难道就不阴毒了么？潇，你不要怕什么难以控制——有我在，怕什么？”
他的手落在鲛人的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和冷酷——那双染尽了千万苍生性命的手上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潇全身的颤栗渐渐平定，温驯地低下了头。
潇沉吟许久，终于怯怯开口：“主人……有一件事求您。”
云焕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一贯温驯的傀儡：“说。”
潇的声音有些颤栗：“听说……听说您下令，要把帝都内所有鲛人奴隶杀死？求求您，饶了他们吧！”她眼里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只要他们臣服于您，您就饶了他们吧！”
云焕霍然变色：“谁让你来求情的？又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潇一颤，无语，脸色苍白。
“听着，我不会饶过那该天罚的一族！”云焕低下了头，捏住她的下颔，一字一句的回答，“潇……你是例外，但不是所有鲛人都和你一样！——你问我为什么不宽恕？因为正是你的族人，在我眼前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他的声音出奇的低微，说到最后一句已然轻如梦呓。然而这样反常的语气却让潇再也禁不住地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如死。
“更可恨的，是她令师父至死都怀疑我……”云焕的声音里有某种奇特的森冷，静默地渗透开来，宛如夜的黑暗在蔓延，“我可以被任何人冤枉、被任何人否定，唯独不能忍受被师父这样对待——你知道么？在她最后说她原谅我时，我真的想死……就连落在辛锥手里，或者看到我姐姐死去，我都不曾有这样的念头！”
“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来——”
“活下来，灭了那该天罚的一族！”
云焕霍然停止了声音，急促的喘息，仿佛心里有难以控制的激烈情绪再度涌起。他松开了捏着潇下颔的手，在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留下乌青的印记，倒退两步，跌入金座，苦笑。
“不，不……我不能宽恕，潇，我不能宽恕！”
“正是‘不宽恕’，才让我活到了今日——如果要我放弃复仇，选择饶恕，那么，我将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你明白么？”
潇长久地无语，仿佛为听到这样的话而震惊。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她终于发出了低微的声音——
“那么，主人……就这样憎恨着，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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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十七日，午夜，叶城会战正式爆发。
同为帝国双璧的飞廉，及时察觉了云焕以叶城为饵、吸引四方兵力赶来并加以分别消灭的意图，决意不再拖延。于当夜率两万军马进至叶城外围，率先开战，逼近围城的川胤所部征天军团控制线。此时，由云荒各地赶来的帝国军队也已经云集，由守卫瀚海驿的齐灵将军率领，亲临叶城城下。
——一时间，叶城外围各路大军云集，形成了层层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战线，犬牙交错，形势极为复杂。
双方都意识到了叶城会战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搏杀：如果飞廉的帝国军失败了，那么平叛就失去了最主要的中坚力量，十大门阀将彻底灭亡；如果云焕失败了，不仅帝都伽蓝将会陷入包围，成为一座孤城，更重要的是飞廉一旦突围和各地援军汇合，将会极大程度的撼动新诞生的帝国政权。
双方仿佛都横下了一条心，必欲死争叶城。
金色的迦楼罗悬浮于帝都上空，任凭战云翻涌，依然一动不动。
攻城战斗于午夜打响。战火映红了叶城的天空，隆隆的炮火震得大地动摇，城里所有百姓都彻夜未眠，收拾了细软，合家躲进地窖不敢外出，惊惶地探头观望战况。
“哎呀，完了！”院子里，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缩回头，脸色吓得煞白，“老头子，他们打进来了！他们打进来了！”
“胡说什么！”旁边的男子一把将她拉回，紧张，“哪有那么快！”
飞廉少将所率的征天军团一直部署在叶城外围，和帝都派出的九天军团刚刚开始麾战，应该没那么快就被攻入市内之理——然而，在妇人刚刚把头缩回时，头顶就传来了剧烈的呼啸声，黑暗压顶而来！
妇人失声惊呼，和丈夫一起抱着头缩在地窖一角，感觉那阵忽然而来的飓风从头顶上空卷了过去，将屋顶上的瓦片揭落大半。妇人惊慌的将脸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了一道银色的光芒，宛如流星一样掠来，贴地一闪，旋即拉高而逝。
怎么……怎么回事？风隼怎么忽然来到了内城？！
旋即，她便听得西南角上镜湖入口处一片喧哗，灯笼火把映得半座城都通明，不由心下惴惴，嘀咕：“难道，难道又是哪个富家出事了？”
——近来城中民心惶惶，鉴于百年前那一场兵祸的教训，不少巨富人家在战端刚起的时候便弃城出逃，留下的多半是妇孺老幼。城中空虚，巫罗大人和飞廉少将忙于备战，对城中日常事务也疏于管理，奴隶造反、打掠富豪之家的事经常发生。
“看来还是早早投降帝都算了……打什么打？”丈夫在耳畔喃喃，“反正无论谁赢了，还不都是冰族人坐天下？”
“杨公泉，都怪你这个死鬼！”妇人只觉一股怒气从心而起，一指头戳在了男人的脑门上，“好好的桃源郡不住，有了一点钱就想着搬来叶城花天酒地！——你看你看，现在可要连累老娘一起死在这儿了！”
男人被她尖尖指甲戳得满脸红印子，却一味陪着笑脸：“哎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夫人不必担心：我们两口儿一贯命大，定能躲过这场灾祸。”
“这次若躲过了，就趁早搬回桃源郡去住！”那个妇人尤自忿忿，“由得你把我们黑心昧来钱都投在叶城那些婊子身上去么？——你想想那些钱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赚来！几乎送了命！”
“是是，搬回去，搬回去。”男人只是低着头陪笑，忽地面上一僵。
一阵冷风吹来，令他打了个冷战。背后地窖的门竟已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只手在窗棂上一拉，一个黑色劲装的人从门外跃了进来，顺手把剑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妇人尖叫了一声，吓得颤栗，瘫软在地。
“噤声！”那个闯入者全身浴血，长发散乱，显然方才刚刚死里逃生，剧烈地喘息着，颊边还带了几处剑伤——而那眼睛，竟是碧绿色的。
鲛人？！妇人嘴唇颤了一下，硬生生止住了冲到了口边的惊呼，定定看在闯入的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异族少女，仿佛受了伤，被那鲛人半扶半架着，毫无生气地倚着他后背，全身浴血，左手自肩至肘被一刀砍开，鲜血泉般地涌出，散乱的长发披满了脸颊。
血！成滩的血从她垂落的指尖滴下！
黑衣的鲛人用剑压着他的喉咙，低声：“别叫——借你家地窖用一用。”
“两位爷……”妇人几曾见过这等场面，颤不成声，“我们只不过是从桃源郡刚搬来的，比不得其他人家，地窖里……地窖里也没什么东西啊。”
“不必害怕，”来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收敛，放下了剑，低声，“有伤药和绷带么？”他用肩膀顶上了地窖的门，将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焦急：“我的同伴伤得很重。”
“好……好，我就去找。”那妇人连忙点头，踉跄而去。
“那笙，那笙？”来人伸手扶住了昏迷中的少女，俯身附耳呼唤对方的名字。
妇人不一时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几盒药膏，小心翼翼：“只找到这些。”
刺鼻的血腥让人头昏目眩，那笙躺在炎汐的怀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寂静中，只有听到血一滴滴滴落的簌簌声。炎汐扶着她，将药小心翼翼地抹上，却很快被如注的血流冲走。复国军左权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但此刻关心则乱，看得那笙这般重伤，手却开始颤抖，只觉血往上冲，大脑一片混乱，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万万没有想到，在离开叶城时居然会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数。
战争恰恰在今夜爆发，完全打乱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撤退计划。整个叶城戒备空前的森严，根本没有丝毫出入的机会——按照原计划，他们一行本来准备由水路偷偷返回镜湖，却不料在入水口已然密布重重机关，一踏入便被发觉。他带着那笙狂奔，躲避着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追兵，和叶赛尔一行失散，闯入了这座相对僻静的宅院里。
“那笙，那笙！”炎汐心下焦急万分，用力摇晃她的身子。
昏迷的少女终于透出一口气来，悠悠转醒，眸子却黯淡无光。她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双手便吃力地抬起，将怀中护着的一物抱紧，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哦！还、还在呢……没丢……那就好了……”
“那笙，那笙，”炎汐只低声，“你……你怎样？”
“我很好，”那笙轻声回答，身子却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栗，“你不要担心——快、快把东西拿回去给他们。只要凑上这只手……便大功告成了。”
“先别管这个，”炎汐看到她伤口血流不止，“先治好伤。”
他用绷带紧紧束住她左臂上方的血脉，减少伤口中的血流，然后再度把药物敷上去，用纱布裹上，按压不放。温热一层层从透出，直抵掌心。他不敢低头去看，只觉手中很快就满是鲜血——人类的血是温热的，烫的他双手发抖。
“好冷……好冷。”那笙止不住地颤抖，炎汐连忙伸出手，也不管尚有外人在侧，便将她紧紧揽在胸前——却忘了鲛人冷血，自己根本无法给对方丝毫暖意。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神情沮丧，“我不该这么不小心，触动了水下的网铃……回头乱跑，又被城上戒备的军队发现……太没用了……”
“不关你的事，”炎汐低声安慰，“谁都不知道今晚他们会提前开战。”
那笙仿佛还想说什么，但脸色青灰，嘴唇微微颤动，竟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她靠在炎汐怀里，呼吸细而急，半晌，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时，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仿佛攒足力气一样，清晰而急促地开口：“快，快把东西送回去！——都已经开始打仗了，得把臭手的身体拼回去！……你不要管我了。”
“不行，”炎汐断然摇头，“现在把你扔在这里，肯定没命。”
“我、我才不会死在这里……我还要跟你回碧落海呢。”那笙声音微弱，拉住他的手，“可你是战士啊……你、你要先完成你的任务。如果不快点设法通知那边前来接应，我担心叶赛尔、湘……她们几个，都会出事。”
“不行……不能留下你一个人。”炎汐喃喃，声音却渐弱。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判断起来并不难，然而做到却谈何容易？
两人焦急地说服着彼此，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自然也没有发觉，那一对虚与蛇委的夫妻正趁着他们分神，悄然地靠近地窖门口，准备夺门而逃。
“哎呀！”当先出门的男人刚要逃离，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从台阶上倒栽下来，压得紧跟后面的老婆躲避不及，一同骨碌碌的滚回了房间里。
炎汐和那笙惊觉回头，却看到那两人直直盯着一处，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一只苍白的断手，正死死的抓着男人的脚腕。
“臭手！”那笙失声惊呼，声音微弱，“你、你什么时候……”
她颤巍巍地伸手探向怀里，发现囊中那个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溜了出去。
“我说，你们两个人只顾卿卿我我，也不看好这对男女？”那只手从旁边扯过了一条绳子，单手利落地将这对夫妇捆到了一起，“差点就让他们溜出去坏了大事！”
那笙这才将视线落到了那对夫妇身上，忽地诧异：“咦？我……我见过他们！”
“见过？怎么可能！丫头你才来云荒多久啊，怎么可能到处碰到熟人？哎呀！”那只断手一边说话，一边却毫不停顿地在那对夫妻怀里翻检，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返身从地上爬行过来，兴冲冲，“嘿……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炎汐一见断手上拿着的那株碧草，不由失声：“瑶草？！”
不错，真岚指间挟着的，居然是一株碧绿的瑶草！瑶草乃是来自中州的仙草灵药，万金难求，号称可起死回生——不料在这个平常人家的地窖里居然还藏有如此灵药。
“我早就觉出他们身上藏有异宝，”断手嗤笑，“还在那儿哭穷。”
“抱歉……事急从权，也只能先借用一下了。”炎汐虽觉得内疚，然而毕竟那笙伤势要紧，也顾不得是否强夺了他人之物，“这下那笙有救了！”
他将瑶草放在那笙的伤口处，拿出火石点火，灼烤着草叶的另一端——神奇的景象出现了：那片枯黄的草叶仿佛活了起来，自动卷曲，紧密地贴在了那笙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处，整个草叶吸收了血，渐渐变成青色，随后又变成深蓝。
最后，只是一个瞬间，那片瑶草忽然间凭空燃起了火，在伤口上一烧而尽！
“哎呀！”那笙看到身体上起火，下意识的惊呼——然而话音未落，火光燃尽，瑶草化为灰烬而落。在瑶草烧过的地方，奇迹般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
——那样严重的伤势，居然在瞬间就被弥合！
“太好了……真的管用！”炎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裹住那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果然是稀世良药！”
“什么稀世良药啊，”那笙撇嘴，声音明显有了中气，“不过是中州的艾草罢了。”
“对了！我真的认得他们！”一见瑶草，病弱的少女忽然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回过神来，指着那两人嚷嚷，“是他们！桃源郡那个姓杨的和他老婆！臭手，你不记得了么？——难怪他们这里还有瑶草，这是慕容修那个大蠢材送给他们的啊！”
“姓杨的？”断手努力回想，忽地打了一个响指，“是了！过天阙的时候，那群人里好像是有一个姓杨的！”
断手爬到了昏迷的人面前，抬起下巴审视半天：“富态了那么多，怪不得我没认出来。”
“当然富态了，”那笙没好气，“这两个贪财的家伙，把我和慕容修当肥羊卖给如意赌坊拿了个大价钱，自然吃的脑满肠肥。”
“哦……”真岚不知还有这段历史，不由失笑，“那我替你出气。”
真岚挥手重重在一对夫妇后脑上打了个爆栗子，声如木鱼。杨公泉和黄氏被那么一打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看到一只断手在眼前爬动，不由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又两眼翻白昏了过去。真岚无奈摊开手，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的把两人捆翻，扯到了地窖的角落里塞进木橱，这才算是处理完毕，落得耳根清静。
瑶草果有奇效，那笙脸色渐渐红润，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她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哼了一声，一推炎汐：“好啦，你也别感到内疚了——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差点我和慕容修就被他们送掉了一条命呢！真是报应，今天遇到他们，我才算是觉得出了这口恶气。”
房内几人尚未说完，忽听外面又是一连串的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地窖的内外都有强烈的震动，墙上灰土簌簌落地。
“不好！”真岚和炎汐同时脱口，看向了叶城东方，“红衣大炮！”
——外墙显然已经被轰塌了一角，兵士开始往内城撤退，个个脸上带着纵横的血汗，火把的光映照着乱兵的影子，狰狞可怖。然而毕竟讲武堂出来的战士个个都是精英，即便是撤退，这些士兵还不曾乱了章法。
放弃外城后，瓮城成了下一个争夺点。出乎意料的，形式开始逆转。外线上似有援军冲杀而来，声势迅猛、用兵灵活，围城的军队猝及不妨，后方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打乱了前冲的节奏，不得不分出兵力来抵挡。
趁着这个机会，退守瓮城的军队开始反击。帝都刚经过一轮血洗，征天军团里不少门阀出身的战士同样遭到了族灭，铁城新招募来的战士尚未经过培训，整个军队的战斗力一时无法恢复如初。而飞廉带领的征天军团虽说在数量上明显少于帝都军队，然而战术的灵活多变，敢打硬仗，配合的娴熟远远胜过前来围攻的帝国军队。
一时间，新一轮血战重新开始。
“这样下去，只怕叶城也撑不长久啊，”真岚喃喃，手指轻轻叩着地面，“何况现在云焕根本尚未出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破军杀人，似乎喜欢‘慢’一些。”炎汐沉默，半晌缓缓道，“听说昔年得罪过他的那些门阀，还一直在辛锥手里活着——他对叶城也是如此吧。”
“……”说起帝都那人的暴虐残杀，真岚也是沉默。实在是可怕……这样的魔头出世，不仅对沧流帝国是个噩耗，对于整个云荒同样也必将是一个极大的灾难！
“你们干吗替别人操心？”那笙却有些不以为然：“让冰族他们内斗就是了！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去收拾他！”
真岚苦笑摇头：“只怕等打完了，我们也收拾不了他了。”
“怎么会？”那笙惊呼，“我们这边有你和太子妃姐姐，还有龙神，怎么会打不过？”
“破军已非昔年之云焕。”真岚的手敲着地面，显然无色城里那颗头颅也在沉吟：“兼剑圣技艺、护之血统于一身，又继承了魔之左手和迦楼罗的力量，绝情绝义，再无牵挂——如今的云荒，已经无人是他敌手……如果空桑海国联手，如今看起来的确是尚有胜算——只是……”
“只是什么？”那笙急不可待。
“只是，魔之左手可以从死亡里获得力量，”真岚眼神渐渐严肃，看着外面被战火映红的夜——漆黑的天幕下浮动着无数淡淡的红色丝线，无数魂魄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死亡的躯体，吸入迦楼罗的底舱。他的声音低沉如预言：“战火越蔓延，魔的力量就越大……如果不能及早消灭它，破军就再也无法遏制！”
炎汐霍然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尽早动手罢！”
“不行不行，”真岚连连摆手，“现在不是时候……先设法离开叶城再说。”
“也是。”那笙想起目下处境，沮丧地喃喃，“怎么出去还不知道呢。”
地窖里的诸人再度沉默下去，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又已经黑了，炎汐安顿好了那笙，起身在地窖里翻找食物——杨公泉夫妇为了避难，准备得倒也详尽，地窖里饮食被褥一应俱全。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那笙睁开眼，却看到真岚的断臂在地上迅速爬行，画了一个大大的符咒，将两人围在了中间。看到她醒来，真岚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先在地窖里好好养神，别走出这个圈，这样外来的东西就不能伤害你们——”
“喂喂，你干什么？”那笙失惊，“你难道要自己跑掉？”
“丫头，你是不是把湘和叶赛尔他们忘记到脑后了？人家为了让我们顺利离开，故意把追兵引开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不管。”真岚停住了手，指着复国军战士，“炎汐，你看好这个丫头。”
“喂！”那笙看到那只手朝着地窖门外爬去，忍不住大声，“你还没恢复！怎么可以乱爬？至少让得让我跟着才安全啊！”
“有你跟着，我大概只会死得更快些。”
断臂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式，在那笙的怒骂里迅速爬入了夜色。
－
“白璎，我要出去找一个人，你在入夜尽快带人马来叶城接应。”
无色城里的头颅在那一瞬短暂的睁开了眼睛，对着身边的太子妃吩咐了一句。然后不等对方表示反对，魂魄和灵力便再一次转移到了叶城的断臂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不，真岚你不能出去……”白衣的太子妃微微变了脸色——六合封印尚未完全解开，只有一臂残留地上的空桑皇太子依然是脆弱的。叶城战火连天，危机四伏，这样贸贸然出去肯定是极其危险的。真岚外表虽看似随便，但做事一向缜密。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要这样焦急地冒险出去找人呢？
——是因为那个叶赛尔……那个他经常开了水镜凝视的红衣女子么？
白璎心怀复杂地回过头，看着一边坐在光之塔下的空桑皇太子。然而真岚的魂魄已经不在壳中，眼睛阖起，刚缝好的身体松软地堆在一叠，宛如没有生气的傀儡。她想起这段时间来，很多时候都会看到真岚独自开了水镜，默默的凝视或者和镜中彼端的人对话——有时候，对方是作为智囊军师的慕容修，而更多的时候，却是那个红衣的叶赛尔。
那个百年来他一直默默凝望的西荒女子，到底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真岚……百年的挣扎之后，我们终究选择了相守。但，我们真的了解彼此么？

镜·神寂  Chapter 02 重逢
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夜猛烈的厮杀终于暂时平息。
身边的鲛人傀儡操纵着比翼鸟回到叶城，飞廉从舱室里出来，沿着银索滑落地面，感觉全身都是汗水和硝烟的味道，落地时几乎有虚脱的恍惚。然而，他却片刻不停地穿过被炮火熏黑的瓮城，奔向外城里那一支同样疲惫不堪的军队。
——正是这支外来的奇兵在昨夜关键的时候撕破了敌方的防守，扭转了局面。
“飞廉少将。”远远的，有个半身是血中年军人正趔趄着从马上被人扶下来，唤他。
是齐灵将军？！——心下略微诧异于领兵杀入重围的居然是这个长年驻守赤水大闸、从未打过硬仗的贵族将军，飞廉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意，直迎上去：“齐灵将军！原来是你？——叶城昨夜能击退乱军进犯，全靠你啊！”
中年军人脸上露出又是高兴又是尴尬的表情，但毕竟生性淳厚，不忍夺人功劳，转身指了指旁边坐在墙角下休息的一个士兵，低声：“不……昨夜我刚到外城下就折了一臂——后来带兵的是这一位同僚。”
飞廉吃了一惊，回头看向那个靠着墙角喘息的年轻战士，而那个人也抬起被炮火熏黑的脸看着他，眼里满是血丝，却闪着狼一样的亮光。
——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眼，从未在讲武堂甚或帝都见过。
“我叫狼朗，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的队长……”那个人喘息着，从身侧拿出一面令牌。
飞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变——这个人，居然是巫彭元帅的直属战士！
“在奉巫彭元帅之命，赴东泽斩杀叛贼高舜昭。”果然，那个人擦了一把脸上沁出的血，禀告，“不料功成回来复命，发现元帅已为逆贼所杀！”
巫彭元帅……飞廉沉默下去——破军诞生那一夜他亲临现场，看到了巫彭元帅被杀时的情景。那种血腥残酷的场面，宛如噩梦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忘不了云焕那样可怕的眼神，忘不了他撕裂元帅断臂、狂饮鲜血大笑的景象。
狼朗霍地抬起了头，眼里几乎要冒出血来：“少将！元帅于我恩同再造，今日我便是为了诛杀破军，为元帅复仇而来！”
“好，我们同仇敌忾便是。”飞廉叹了口气，心下却暗自奇怪巫彭元帅何时居然收了这样一个能力出众又忠心耿耿的下属——他生长于帝都门阀之家，自小深知种种权谋。十巫都是心机深沉之辈，其中巫彭和叔祖两位尤甚，在帝国中经营已达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遍及上下，麾下更有不少隐藏的奇人异士。
——不料这些昔年暗伏的棋子，到了今日却成为了救命的奇兵！
“飞廉少将，”身后有士兵上前禀告，“巫罗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怎么？”他转身，诧异。
“据说抓了几个复国军的奸细，”士兵道，“请少将回去一并审问。”
“什么？复国军？”飞廉苦笑，感觉事情乱如麻，喃喃抱怨，“这个时候还冒出复国军来？星海云庭那边的海魂川驿站不是已经被连根拔起了么？”
他翻身匆匆上马，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对地上的那个战士开口：“你叫狼朗对吧？……等下来一趟军中大营，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如何？”
“是，”狼朗站起身，肩背挺直，“但凭少将吩咐！”
―
战事骤起，一切从权。叶城顿时从一个繁华商业都市变成了战时指挥处。十巫最后幸存的长老巫罗成了最高指挥者，他的府邸也变成了临时的军机处，除了安置内眷的后园依然关闭外，前厅变成议事厅，花园变成了马场，不时有军队出入禀告战况，平日醉生梦死穷奢极欲的地方，此刻充斥着烽火的味道。
飞廉在堂前下马，将马鞭扔给旁边侍从，一路往里走去。
“禀少将，这些就是抓住的奸细！”士兵领着他来到内庭，指给他看庭中一串用铁镣铐在一起的男女，“他们首领是一个红衣的女人，巫罗大人正在提审她。”
飞廉只看得一眼，便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些分明是西荒来的牧民，怎是复国军奸细？”
“禀少将，这一群西荒的贱民昨晚试图带着一个鲛人复国军逃跑。”士兵恭谨的回答，“巫罗大人提审了半日毫无结果，反而被这群贱民惹起了火气，下令除了留下那个首领继续拷问之外，其余人明日便斩首。”
“斩首？”飞廉蹙眉，微有不快，“如今大敌当前，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也不迟。”
“禀少将，”士兵低下了头，有些胆怯，“巫罗大人说，正因为局面混乱，所以要从重从快的平息一切动乱的苗头——早早杀了，免得后患。”
“……”这种漠视生死的话令飞廉心中一阵不舒服，然而毕竟不便当众驳回巫罗的命令，他沉默下去。看到人群里还有一个少年，不由不忍：“这个呢？——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就是大人犯罪也不至于牵连到要斩首吧。放了他。”
“是。”士兵微微犹豫，但不敢拂逆少将命令，只能上前想解开镣铐。
“呸，谁要你们冰夷来假慈悲！”话音未落，那个少年却直起了脖子破口大骂，“我是堂堂正正男子汉，你他妈的才是乳臭未干的孩子！”
“阿都，”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低声厉叱，“闭嘴！”
“我才不！”那个少年直直盯着飞廉，“冰夷走狗，有种就杀了爷！”
周围战士霍然变色。冰族等级森严，被贱民如此辱骂是极不可容忍的事情，不等少将表态，身边的侍从“铮”的一声拔刀出鞘，便想要割下这个沙蛮子的人头来。然而飞廉却并未被激怒，只是伸过手按住了侍从的手，摇了摇头：“算了。”
他侧过头问左右：“那个鲛人复国军又在哪里？”
“禀少将，关押在侧厢，”士兵躬身，“巫罗大人已拷问完一轮了。”
飞廉诧异：“为何分开关押，不在庭中？”
士兵迟疑了一下：“那个鲛人伤得太厉害，生怕铐在露天里立时便死了。”
飞廉一惊，匆匆走向侧厢。刚刚走到门口，仿佛忽然间觉察出了什么，他怔了一下，在门前顿住了脚。迟疑了片刻，对身侧的士兵道：“你先退下吧。”
“是。”士兵告退。
门在身后阖上，房间里便重新陷入了昏暗。飞廉独自走入黑暗的房间，听到有人在帘幕背后细微的呼吸，声音急促而凌乱——血的腥味弥漫在房间里，伴随着另外一种他熟悉的味道。飞廉的眼神在黑暗里急遽的变化着，拂开了垂落的帘幕，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并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感觉到角落里有人簌簌动了一下。
“不要害怕，是我。飞廉。”他在黑暗里俯下身，按住了那个尝试挣扎的影子，及时的轻声唤出了对方的名字，“湘。”
那个黑影瞬间全身一震。仿佛也认出了前来审问她的冰族军人是谁，她开始微微的颤抖，黑暗里碧色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室内相对静默，不发一言。
“飞廉？”长久的沉默后，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他叹息了一声，直起身来到桌边燃起了灯。光线明灭映照着他的脸，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莫辨：“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你，湘。”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惊在当地——那是湘？那……那竟是湘？！
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鲛人已经不成人形，简直就像被浸入过炼狱的火焰，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完好，但却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全身，让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地狱火焰里挣扎呼号的幽灵。更可怕的是，那些旧伤之上，又层层叠叠布满了新的伤口，血肉翻卷，形态可怖。
地上的人哑声苦笑：“难为你还认得出我。”
飞廉惊住，半晌才缓缓苦笑：“不，让我认出你的，是你身上涂的润肌膏的味道。”
“……”湘不易觉察的震了震。
很久以前、在她作为云焕搭档离开上一任主人前往砂之国时，眼前这个人曾把一盒防止肌肤开裂的药膏给了云焕，千叮万嘱，要同僚一路照看好这个鲛人傀儡。当时她坐在破军少将的身侧，将字字句句听入耳中，虽然脸上装出一副傀儡没有神智的漠然模样，心中却起了极大波澜。是的，在所有沧流军人里，在她的所有“主人”中，唯有他与众不同。
——那时候，她早已知道这一趟西荒之行之后，将再也不能回到他身侧。她出卖了他，这个唯一善待她的人，只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必须不择手段的对抗——在背弃他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百年来的出生入死，已经让这个最强的女战士变得心如钢铁。
然而，却未曾料到宿命居然留了她一线生机，让他们再度于此地相逢。
那一瞬间，复国军女战士眼里倔强不屈的亮光黯淡下去，低头不敢看他。
“湘，我以为你死了……”飞廉低声叹息，“云焕回到帝都后汇报说你是复国军安插的卧底，试图盗走如意珠，结果在逃离时死在了赤水里。”
“呵，”湘忽地发出冷笑，“当然，他隐瞒了很多东西。”
“我知道，”飞廉摇了摇头，“后来元老院发觉如意珠是赝品，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如意珠？”湘忽地冷笑起来，笑声嘶哑可怖：“你知道你们拿到的如意珠是什么吗？”她霍地抬手，指向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神情骄傲而绝决：“其实是这个！”
飞廉怔住，看着那空洞洞的深陷的眼睛，眼里露出震惊敬畏和怜惜交织的表情。
“湘，何苦？”他喃喃，“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不会明白，”湘看着他，独眼里露出讽刺的笑来，“飞廉少将，巫朗一族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你，当然不会明白的一个鲛人的感受！——对我们来说，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要比给你们当奴隶强！”
飞廉霍然回身，盯着她：“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背叛和利用别人么？”
湘被他的语气镇住，微微一怔：他的眼里有痛彻心肺的神色，一瞬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那是被所爱所信的人一再背叛后的苦痛和失望。
“碧的事情……你知道了？”许久，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飞廉短促的低笑了一声，不再作答。
湘在黑暗中绞紧了手指，低下头去，感觉手指微微颤栗——复国军勇敢无畏的女战士，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视别人眼睛的时候，只在黑暗里沉默。
“杀了我罢。”她终于开口，“我什么也不会招供的。”
飞廉没有说话，回头看着被毒素侵蚀得惨不忍睹的人——显然方才巫罗又提审过一次，陈旧的伤痕上又遍体绽开了血淋淋的新伤口，令人目不忍视。飞廉沉默了片刻，只是叹了一口气：“巫罗都没能令你开口，我又能把你怎样？”
那样无可奈何的温和语调，却让湘颤了一下。
飞廉回过身，看着叶城上空战云密布的天空，低声：“湘，我痛心的，并不是你们曾背叛我——一个民族反抗另一个民族，无论用什么手段其实都可以原谅。只是……”飞廉看着远处帝都上空的隐隐金光，叹息：“只是，我憎恨自己，因为我竟然亲手把一个奸细送到了我最好朋友的身边去，葬送了他原本光耀的一生——同时，也葬送了整个国家。”
整个国家？湘一震。这段日子她一直被密闭在星海云庭的海魂川密室，根本不清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焕……难道没死？”她迟疑地开口，“帝国应该处死他了吧？”
飞廉微微一怔，回过头看着她：“原来你居然还不知道。”
他苦笑起来，那个笑容越来越深刻，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悲凉而沉郁的叹息：“你不知道云焕现在变成了怎样可怕的人，你也不知道帝都目下变成了怎样的情况——”他看向她，声音渐渐严厉：“湘，你一手开启了封印，放出了魔物，却居然至今不知道后果？！”
湘在他的语声里渐渐颤抖，喃喃：“你……你说什么？”
“我说，与你计划的相反，云焕他并没有被处死，”飞廉低下了身，凝视她那的眼睛，声音里带了某种激愤，“他活下来了！承受了比你想象更多的苦难，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是为了报复，你明白么？——报复你，报复我，报复背弃他的国家，也报复出卖他的那个民族！”飞廉的声音渐渐凌厉，伸出手握住了湘单薄的肩膀，“你可曾预想过他今日变成了什么样的一个魔物！你可曾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湘的呼吸急促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湘，整个云荒都会因此卷入空前的战火，”感觉那具残缺的肢体在掌心的颤栗，飞廉声音也不由微软，叹息，“不过我相信你最初的意愿，也并不是如此。”
湘默默点了一下头，仿佛被他的气势压住，态度软弱下来。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飞廉握住她的肩膀，低声开口。
湘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警惕地看着这个沧流军队的少将，紧紧抿起了嘴角。
“湘，你知道这一次帝都的大屠杀里，我失去了多少亲人和朋友么？对如今的我来说，要遏制云焕的心和你复国的信念一样坚定！”飞廉凝视着复国军女战士，声音平静：“所以，湘，我只求你做一件不损害你族人和国家的事，请你务必帮我。”
湘沉默着，心里铁一样的防线松动了一线，终于嘶哑开口：“什么？”
“告诉我，在西荒的砂之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飞廉的语音沉郁，“为何从那里回来之后云焕整个人都完全改变？究竟是什么东西，从那时候开始就逐步的摧毁了他？他的力量从何而来？我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弱点。
“而现有的人里，没人比你更了解他——请你务必告诉我。”
湘张了张口，神情复杂。仿佛回忆起了西荒的种种，她残余的那只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泪光。颤了颤，这个刚强如铁的女战士第一次露出了悔恨和软弱的神色，喃喃低语：“破军唯一的弱点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啊……”
她抬起手，掩住了脸，哽咽：“飞廉……我、我可能杀错了人。”
“我不该杀了那个空桑女剑圣……我真的不该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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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大地上已经烽烟四起，而水下的无色城里却也是厉兵秣马。
真岚皇太子不在城内，太子妃白璎便担负起了国主的责任，出动六部，调兵遣将，准备入夜后突袭叶城，将被困的皇太子一行解救出来。
然而奇怪的是，点兵完毕，却独独不见赤王红鸢。
“禀太子妃，”有侍从上前低语，“赤王今日一早孤身出城，似乎去了复国军大营。”
“什么？”白璎失惊。
红鸢是诸王中除了自己之外的唯一女性，比自己年长，做事严谨周到——却不料，在如今这样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却平白无故地忽然做出这等反常的事来。
“呵呵，真是的，一百年后还是这副德行！”黑王玄羽冷笑起来，露出不屑的表情，“人都死了，还被鲛人迷的神魂颠——”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黑王猛地回忆起皇太子妃昔年的遭遇，觉得犯了忌讳，不由悻悻住口。
诸王都微觉尴尬。白璎不动声色地看了黑王一眼，转开话题：“好，既然赤王不在，那我们先行议事吧——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诸位，最后的一个六合封印已经找到了！”
诸王面面相觑，即便是活了百年的老冥灵，还是在激动之下发出了欢呼。
欢呼响彻无色城，白璎将手按在光剑上，声音却转低：“但是，目下云荒大乱，沧流帝国内战四起。叶城战火频繁，皇太子一行被困在城内无法离开——所以，今晚我需要带一队战士跟我去叶城将其迎回。”
“听凭太子妃吩咐！”诸王齐齐俯身。
在安排定了当夜计划后，众人退去，白璎坐回塔下，抬手轻轻揉着眉心——星魂血誓改变了她的体质，令她从冥灵回复成一个有血有人的人。然而，人的躯体却带来了另一种不便：她再也不能如同以前那样，毫无休息永不疲倦的日夜工作了。
她看了看身侧。真岚的躯体依旧还在座位上沉睡，意识游离于外。
她看着那张百年来朝夕相对的人，忽然看出那张从不见衰老的脸上却透出同样的疲倦，不由在内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抚他的眼角眉梢。
真岚……真岚，如今的你，孤身陷落在遍布战火和敌人的围城里，是否平安？
她站起身，打开了水镜，集中灵力凝视着水波离合的镜面，开始遥遥地感知陆地上方那个人此刻的所作所为——凌乱的场景开始浮现：隆隆的炮火，弥漫的硝烟，满地的尸首狼藉……这是叶城的哪里？
视觉渐渐清晰，她终于看到了那只断手，却不由自主地一震，下意识退开了一步。
——那只手正紧紧握着另一只纤秀的手，在一路狂奔。一袭红裙在战火中猎猎飞扬。
“啪”，华盖失手落下，重新覆盖了水镜。白璎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水镜，那一袭熟悉的红裙，烈火般灼痛了她的眼角。
又是这个人……居然又是这个人？那个穿着红衣的西荒女子？
真岚，你这样不顾一切的冒着危险出去，就是为了找到她么？
她定定看着神游物外的丈夫，眼神变幻。皇太子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睡去一样的宁静，唇角依然噙着平日常见的笑谑表情，那样随意而洒脱，温暖得令人安心——然而第一次，她觉得他的笑容里隐含着太多东西，无法看到底。
她从来不曾知道他在西荒的过往，不知道在和她相遇之前、他是否曾经遇到过别的女子——正如她先遇到了苏摩一样。他们在遇到彼此之前，都已经有了太多的经历。
白璎坐在光之塔下，将光剑横于膝上，平息如麻的心绪。后土神戒在她指间发出纯净的光芒，灵力渐渐凝聚——今晚需要带兵杀去叶城，奇兵突袭地杀入重围，将那一行人带出，所以此刻，不能再放任自己去左思右想。
她阖起了眼睛，灵台渐渐一片空灵。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忽地映入一袭红衣，令她眼角一跳。美丽的赤王不知何时返回无色城，驻足在她身侧不知站了多久，眼里有欲言又止的神色。
“赤王？”她随即平定了心神，开口，“你回来了？”
红鸢表情奇异地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明白她未曾说出口的责备之意，单膝下跪：“红鸢擅自离城，还请太子妃责罚！”
白璎连忙伸手扶住，却看到她面上尤有泪痕，不禁惊诧：“怎么回事？”
“不敢隐瞒太子妃，”红鸢低下了头，轻声，“我去复国军大营见治修。”
“治修？”白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依稀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在空桑贵族里一度私下流传热议，极力回忆，忽地抬起了头，脱口，“你说的难道是那个人？！”
“是，”红鸢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他又回来了。”
白璎的手停在她的肩上，一瞬间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百年前，她也曾听过关于赤王的种种传言。听说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赤之一族公主爱上了一个鲛人，大胆妄为到几度拒绝承光帝的赐婚，从而引起了整个空桑贵族阶层的议论。她的父王母后、包括她的诸多兄长都一起逼迫她，用尽了各种手段——有一度，甚至传出过她自杀的消息。
因为继承人的任性，赤之一族陷入了动荡不安之中。老一代的赤王急怒交加，突然病逝。女王储临终跪在母亲面前痛哭失声，终究在民众的呼喊声里接过了冠冕，登上了王位，成为新一任赤王——不到一年，为了巩固新生的王权，她听从帝都安排，与蓝之一族的贵族结亲，举行了盛大的婚典。
在婚典当日，新娘身侧不见那个鲛人的影子——而从此后，再也不见。
赤王出嫁后仿佛换了一个人，少女时代种种叛逆全都不见了，处事干练，态度沉稳，内外都井井有条，第三年上生下了一个王子，让赤之一族的王位也有了继承人——在之后的十年里，她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王，外面的流言终于渐渐平息，仿佛一切都被人遗忘。
再后来，便是战乱，便是倾国……冰族在智者带领下从西海归来，登上狷之原侵入云荒时，首先遭到了管理赤水流域的赤之一族的抗击。刚生产完不久的赤王带着族人奋起反击，一边向帝都紧急示警求援。然而，外敌之强大远远出于想象，而帝都政局腐败不堪，久久不见援兵到达，苦苦支撑数月后，赤水流域全部沦陷。
她的丈夫死于那一场战争，至死手里还握着长刀。平素冷漠的赤王扑倒在丈夫尸体上，痛哭至眼中流血。但擦干泪水站起后，却继续面对步步逼近的冰族入侵者，眼里有一个母亲维护自己孩子时的疯狂无畏。她不顾一切地在领地上和冰族展开了惨烈的搏杀，亲自上马冲杀在最前方，保护自己的族人和领地。
三个月后，赤王带领残余的精锐部队撤离，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王宫和家园。
一年后，叶城沦陷，赤王随着诸王撤回帝都伽蓝。
十年后，帝都伽蓝孤城告破，她随着其余六王杀出重围来到九嶷山下，在传国宝鼎之前横刀自刎，决然割下了自己的头颅。无色城打开了——帝都的所有空桑人，包括她年少的儿子，都在那一瞬一起化为冥灵进入异世界，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安眠。
一转眼，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她的人生以另一种方式在继续，却早已和那个鲛人无关。然而人生的际遇却是如此不可琢磨，到了今天，已经生死相隔之后，竟让他们又重新聚首了。
白璎握着赤王的手，俯下身看着这个红衣的女王，眼神复杂的变化——作为空桑王族里地位最高的两位女性，她们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似的命运。
“真好啊，”空桑的皇太子妃微笑起来，低语，“祝你幸福。”
――――――――――――――――――――
战乱中的叶城，到处都是血和尸体。
叶赛尔在街上狂奔，背后有急促的马蹄声逼近。从巫罗的房间里被救出后，她夺路狂奔，跑得不知方向，意识一片空白——狂奔中，一只手下意识地掩着胸前碎裂成一片片的衣襟，耻辱和羞愤的红晕依旧在脸上未曾褪尽。
在狂奔了一个时辰之后，她的体能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不得不在一条巷子中停下来，用手撑着墙壁剧烈喘息，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神，不要管我了……”她用力甩着手，试图将那只一路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断手放开，“我不行了……那些、那些追兵就要来了……您快跑吧！如果被那些人抓住的话……如果您被那些人抓住的话……”
叶赛尔背身抵上门，对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断手恭谨说话——正是这个从石匣里出来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巫罗府邸，拔出挂在床头金钩上的弯刀对着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猪猡刺了下去，然后带着她一路逃到了这里。
“不，叶赛尔！你听我说！”而那只断手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镇定而不容置疑：“等下他们一走，你就去西市附近的尚书坊——有座门上贴着一对送财童子的院子。”那只手一边警惕着外面，一边迅速地说着：“你去那里和那笙他们汇合。”
那种语气不容决断，叶赛尔看着这只会说话的手，敬畏地点头。
“快躲好，”听得外面的马靴声已经近在咫尺，那只手比了一个手势，“我去引开他们，他们一走，你就逃！”
还不等叶赛尔明白过来，只看那只手在地上迅速地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咒，然后低低喝了一声，放平手掌按在了正中——只是一道光起，凭空便出现了一袭红衣！
“啊？”叶赛尔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眼前已经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真岚变身为女子，拉开了门往外就走，低喝：“快走！”
红衣一闪，投入了门外寒冷的空气里，一路狂奔而去。追兵们立刻发现了这个目标，发出了一阵喧哗，脚步声纷纷随之远去。
叶赛尔咬了咬牙，再不迟疑，从后门悄然离开。
―――――――――――
在进入瓮城后，眼看就要追上那个女子了，然而道路一弯，转过去却立刻失去了目标。追兵们大惑不解：瓮城和外城部署着众多军队，这条路又没有其他分支，两侧壁立，那个红衣女子穿着如此显眼，怎么可能凭空忽然消失？
瓮城里一片血污狼藉，日前的攻城战留下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断手残肢横陈满地。冰族军队向来律令森严做事严谨，不惜搬开了整座尸山，冒着血腥味一个个的翻过来查看，却始终没发现要寻找的人。
“难不成真的会飞？”队长喃喃，诧异地翻检着死尸。
——不信神鬼的冰族人、在此刻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是如鸟类那样飞走，却始终没有想到这个人正好好的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该死的臭娘们！”翻遍了一条街，染了满手血腥还是一无所获，冰族战士心里的愤懑到达了极点，用刀枪在尸堆里乱戳一气，“回去把她的同党一个个都吊死在城头上！”
在那一队人马一无所获地离开后，尸体堆里一只手悄悄伸了出来。
扒拉开了那些压在上面的沉重尸首，以指代步、一溜烟地沿着墙根哒哒跑远。
―
等混迹在沿路的尸首堆里、回到杨公泉那个小院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下午。
叶赛尔和那笙已经汇合了，都急不可待的等在了那里，看到地窖门开一线，立刻就跳了起来。断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几个人平静：“好了，现在暂时安全了——大家在这里等到天黑，空桑那边会来救我们出去。”
“哦，太子妃姐姐会来么？”那笙欢喜，“那就太好了！”
叶赛尔休息了一段时间，体力渐渐恢复，神智也冷静下来。然而她却坐立不安：“不行，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要出去。”
“什么？外面很危险，你出去就是送死，绝不可以！”那笙吃了一惊，连忙阻拦。
“是的，现在请你暂时忍耐。”炎汐也抬起了手臂，拦住了红衣女子。
“忍耐？我弟弟，我的族人都还在巫罗那里！我怎么能扔下他们不管？明天他们就要被杀了！”叶赛尔霍然站起，激愤，“我是他们的族长，一定要回去救他们的！”
她回头看着盘在一旁不说话的断手，恭谨地单膝下跪：“我一直相信天神的预言，无论怎样颠沛流离也保存着这个神圣的封印。我们相信，当把它交给这位佩戴皇天的少女时，宿命便将改变……可是——”
她抬起了头，眼神决然：“可是，我们信奉神的旨意，却更无法舍弃自己的族人，”
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只一直沉默的手忽地动了。只是指尖一动，便将红衣女子定在了当地，叶赛尔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半分。
“我不能让你去，”真岚的声音不容反驳，“去了就是死。”
“神，可是您为什么要管我死活？！”叶赛尔不甘而愤怒，眼里含着泪水，言语之间渐渐失去了冷静，“在我愿意选择和族人同死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呢？霍图部的英雄儿女，没有一个会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是的，我知道，”真岚却是毫不动容，“因为我也算是半个霍图人啊。”
半个霍图人？！叶赛尔一惊，却听到那只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沉郁而坚定：“百年前，我曾眼睁睁看着许多霍图部的人死在我的面前，包括我至亲至爱的人——所以百年后，我不希望这一幕会在我眼前再度重演！”
那笙愕然地看着那只断手，那一刻，这个向来洒脱开朗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令她听了感到心下难过。
“所以，叶赛尔，我不希望你再去送死，”断手发出了一声叹息，“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扔下你的族人不管——今夜走之前，我会把他们都一并救走。”
断手重新向着地窖门口走去：“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巫罗府邸打听消息。”
―――――――――――――――――――――――
黑暗的室内，湘方叙述的声音低哑而缓慢，沧桑如砂风呼啸。
她诉说的一切在飞廉脑海里回荡，令他微微的感到恍惚，忽然间觉得眼前叶城动乱的一切都仿非真实——原来这一切，其实不过是荒漠里那一场死亡引起的后果……正是从那座古墓开始，那个人被一步一步的逼上了今日的绝路！
但，为何和破军共事多年，却不曾听他提及过“那个人”？
然而对话进行到一半，飞廉却被外面的惊呼声从侧厢里引出来。
“少将，不好了！那个贼女人、那个贼女人……”巫罗府邸里的总管从内院跑出，脸色惊得煞白，“那个贼女人伤了巫罗大人，跑掉了！”
“什么？”飞廉看到满院子是侍卫，吃了一惊，“怎么会让锁着犯人跑了？”
“这个……这个……”总管不知如何回答，霎时有些为难，半晌嘴角浮起一个暧昧的笑，低下了声附耳，“少将，巫罗大人他拷问漂亮女犯人一贯都是在床上……”
“住嘴！”蓦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飞廉只觉的无穷无尽的恶心。
“是，是。”总管连忙噤声。
飞廉转身往后走去：“快带我去看看巫罗大人！”——不管对这个元老的观感如何，但在这个当儿上巫罗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将会是整个叶城的麻烦。
“是。”总管忙不迭的往后带路，抹了一把汗，“已经传医生进去了，少将放心。”
两人往后走去，刚进了后院就听到里头发出一声断喝，一盏药碗被从里面扔了出来，在院子里摔得粉碎。巫罗的声音直传出来，颤巍巍的衰弱异常，却带了暴怒的杀气：“饭桶……一群饭桶！给我……都给我拉出去杀了！”
“是！”里头有侍卫拉了人便从偏门往外走，留下一路呼号。
“怎么？”飞廉看到那个人是太医服色，不由吃惊。
总管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跑到一边向侍从问了一遍，脸色也渐渐变得不好起来，一阵红一阵白，尚未想好要怎么和飞廉交代，却见对方已经推开了门准备进去。
“巫罗大人，晚辈来探望您了。”飞廉在门外说了一句。
“出去！出去！”然而里面的人却是出乎意料的暴躁，完全没了平日刻意保持的长者风范，嘶声，“滚出去……不许进来！谁都不许进来！”
飞廉一怔，顿住了脚步：“我是飞廉，巫罗大人。”
“也一样！谁都不许进来！”巫罗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传来，微弱而暴虐，仿佛又转头问下一个医生，“你说，能不能治？快说！”
“这……这……”另一个太医伏在榻前，颤得帷幕不断抖动，“刺客这一刀太深，已然伤及要害。若巫咸大人尚在，以‘生肌还阳’之丹入药，或许尚有……”
“闭嘴！”巫罗的声音更加暴躁，“巫咸他妈的早死了！现在来说这个干吗？你给我老实说……还能不能治？”
“……”那个太医跪在帷幕里拼命磕头，不敢再答，抖得如同糠筛一般。
“饭桶！”巫罗的声音重新嘶哑响起，阴枭暴怒，“拉出去，统统的斩了！”
飞廉站在门口，看到那个医生被侍从从帷幕里拉出——前头的侍从已经回来禀告，金盘上托着刚刚被斩下来的人头。他不由再也忍不住，一抬手便想要阻拦。
“别，别！”总管眼见不对，连忙低声劝阻，“使不得……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飞廉不悦：“就算医术不精，也罪不至死——如此杀人，实在也太过了。”
“唉……”总管跺了跺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少将有所不知，今天早上那个沙蛮女贼，逃时候的那一刀可真要命……”
飞廉愕然：“伤在哪里了？”
总管侧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飞廉脸色骤然一变，露出某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来，却一闪即收，讷讷：“哦，原来如此……实在、实在是……”
总管作揖：“大人此刻有雷霆之怒，少将此刻还是稍做退让的好。”
“明白了。”飞廉忍着嘴角一丝笑，转过头去，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叹，“那请你转告巫罗大人好生修养身体——目下叶城危如累卵，还请他早日康复，共同对敌。”
“是是。”总管巴不得送走这位爷，连忙点头。
飞廉正准备离开，忽地看到第二个太医的头颅又被端了进来，眼角一跳，有怒意难以控制的凝聚。忽地转身，拉住了总管：“飞廉还有一事相求。”
总管刚舒了一口气，立刻又绷紧了：“请少将吩咐。”
飞廉指了指门内，低声：“如果巫罗大人再要滥杀无辜，请你想个方法遮掩。”
“这、这……小的可不敢抗命啊。”总管白了连，连忙擦汗，“巫罗大人的脾气少将也知道，敢说一个不字，小的脑袋就落地了！”
飞廉叹了口气，指指外面：“总管不必为难，大人的命令可照办不误——只需从前方取几个死尸首级回来，面上抹了血送去给大人消气便是。”
“哦！”总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将说的是。”
“那拜托了。”飞廉转身告退，匆匆而去。
然而一出去，就看到庭中赶来的狼朗。那个有着棕褐色肌肤的军人大步而来，沉声：“少将，里头怎么了？那么喧闹，是有奸细么？”
“不是，”飞廉摇了摇头，叹息，“巫罗大人想要非礼抓来的一个沙蛮女子，结果被伤了要害，正在里头大发雷霆呢。”
“要害？”狼朗同样不解。
“也是报应，”飞廉忽地忍不住一扯嘴角，仿佛压制多时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失声笑，“伤及要害，巫罗大人……咳咳，估计日后再也不能淫人妻女了。”
“啊？”狼朗失声，“那不是被……”
“嘘。”飞廉连忙阻止，咳嗽了几声，“你怎么来了这里？外头战事吃紧着呢。”
“还好，昨夜伤亡虽然惨重，但白天里他们没有再进攻。”狼朗简短回答了一句，眼睛却看着帝都方向——那里，白塔已经拦腰折断，但是万丈高空之上却有一片金色的浮云停驻。隐隐约约，仿佛底下的伽蓝帝都里升起无数如缕的红色雾气，不断往迦楼罗底下收进——那样可怕的机械，几近于“神”的创造，只要一动、叶城的这些血肉铸成的防卫便不堪一击。以区区百架风隼和数架比翼鸟，又怎能与其抗衡？
“为什么迦楼罗还没有出动？”他喃喃，眼里有着某种担忧。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飞廉叹息，“或许，是因为破军胸中杀气尚未消除，还忙着屠戮；或许……只是因为驱动迦楼罗的力量还不够一击即成？”
狼朗狠狠一顿足：“那么，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飞廉霍然回头，仿佛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莫非想突围？”
“是。”狼朗断然，“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商量这事——叶城无险可据，又毗陵帝都在迦楼罗的攻击范围之内，绝不可久留。我看破军目下困住我们必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必须趁着迦楼罗尚未出动尽早撤走！”
飞廉苦笑：“就算突围了，又能去哪里？”
狼朗也是没有主意：“或者，晚上抽个时间，召集众将再来商议？”
两人商量未定，却又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跑动声，不由齐齐吃了一惊，大步走出外面：“怎么？叛军又开战了？”
“禀少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禀告，“是那群沙蛮子又走脱了！”
“什么？”飞廉吃了一惊，想起那群被锁在庭院里的西荒人，“不是被锁着么？”
“是啊……本来是锁得好好的，周围的看守也未曾大意过！”那名战士也是诧异，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个给偷偷开了镣铐，放跑了那群沙蛮子！”
话音未落，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伴随着粗暴的喝骂声：“小崽子，我让你跑！”
飞廉转过头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军人拎着瘦弱的孩子，一把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踹。那是真的往死里打的力气，一脚踢出去，身体上发出闷闷的钝响，那个孩子随即飞出了一丈多远，后背重重砸上了墙角才止住去势。
“打的好，卫默公子！”周围的军士发出轰然的笑声，带队的卫默再度拎起那个孩子的头发，狠狠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仿佛把连日来战场上受的不顺都出在了对方身上。
但奇怪的是，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不作声的一下下承受，口鼻里都沁出血来，却不求饶也不躲闪。那样愤怒而鄙薄的眼神，刺激得周围得军士更加暴躁，好几个人步出行列，想参与这一场虐杀。
“住手。”飞廉认出正是那个叫阿都的少年，适时开口拦住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战士。
他回身用犀利冰冷的眼神逼视着那些下属，最后目光落到了卫默脸上，缓缓开口：“各位，你们难道都忘了讲武堂的训导了么？‘荣耀与梦想同在’！——如今外敌当前，你们不思血战卫国，却在这里虐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是你们的荣耀么？这是你们的梦想么？”
被少将罕见的严厉语气逼得窒了一瞬，所有人都不敢回答。半晌。卫默才抗声分辩：“少、少将……那群沙蛮子居然敢逃跑，我们半路上只截回来这一个。”
“截回来就活活打死？”飞廉语气更加不善，“你们还算是战士么？”
“我们确实是在为保卫帝国而战！”卫默也是出身门阀的贵族子弟，虽然身份职位都不如飞廉，但心气却比飞廉更高，当下冷冷反驳，“什么讲武堂训导？讲武堂训导的是‘七杀碑’！——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耻无信之徒，就要一概杀无赦！”
“住口！”飞廉再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厉叱，“这里是叶城，不是帝都！——你若奉行七杀，为何不一并去和帝都那叛逆为伍！”
卫默冷笑：“破军杀我兄长族人，我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好了好了，”眼看气氛逐渐激化，忽然有人上前打断，却是狼朗，“只是一个孩子，又被打的半死不活，少将既然心怀慈悲，不如就放了他去吧。”
“什么？”卫默一愣，却看到飞廉已经点了点头，举起了双头金翅鸟令牌：“诸军听令，一律不得阻拦！”
令符一出，帝国军队律令森严，服从便是天条。所有战士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却个个心有不甘。那个孩子从地上挣起了上半身，狠狠看了飞廉他们一眼，终究没有力气站立，就这样用双臂撑着上身，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去，慢慢地离开了这条街。
“还愣着干什么？”看得那个孩子离开，狼朗低叱了一声，“都该回去守城了！”
“是。”战士们发出闷闷的回应，个个眼里都有不服的光。
“真是一群笨蛋，”狼朗看得那样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卫默肩膀，“你以为飞廉少将会白白放跑一个造反的沙蛮子？——一这个小崽子迟早会爬回去找他同党的，少将早安排下人盯梢了。等一下一起连窝端了！”
“什么？”卫默和诸军齐齐一惊，惊诧中带有钦佩。
飞廉一愣，随即明白狼朗是在帮他找台阶下，嘴角牵起了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挥了挥手：“大家去吧。今晚可能有硬仗要打，别为这种小事分了心——一个时辰后，各队的队长来府邸里汇合，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
“是！”诸位战士齐齐俯首，各自离开。
在众军退去后，两人返身向着巫罗府邸走回。
“多谢你帮我圆场。”飞廉叹息，“否则我和卫默非撕破脸不可。”
“哪里，少将心怀仁慈，本是难得，”狼朗摇头，眼里露出复杂的笑意，“只可惜时候不对——乱世用重刑，不是讲仁恕的时候。少将为一个沙蛮小孩冷了下属们的心，实在不值得。”
“我知道。”飞廉喃喃，“但我总不能看他们在我面前活活打死一个孩子。”
“但可以想个折中的法子啊。”狼朗苦笑，“少将不擅做伪。”
飞廉也是苦笑：“正在气头上，要我做伪也太难了。”
“得，你行事有贵族气，又不肯轻易低头——那少不得我来当伪小人了。”狼朗无奈地摇头苦笑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忽地正色，“飞廉，方才我已经想到了突围后的最好去处。”
飞廉霍然住脚，转身看了过来：“哪里？”
狼朗的眼神凝聚，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答案：“空寂大营。”
“空寂大营？”飞廉一怔，随即摇头苦笑，“不错，那里是你原来所在的部队，或许会有一些军队愿意支持我们——可是就算是逃到了那里，终究也无险可据，一样会被迦楼罗追上歼灭！”
“不，那里有天险可守！”狼朗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低沉地吐出了几个字。
“天险？”飞廉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久久无语。
湘方才的追述还在耳畔回荡，激起连绵的幻象——冥冥中他仿佛可以看到那个人在漫天的风砂中崩溃，用血肉模糊的手拍打着厚重的石壁，苦苦哀求。那个石门背后，幽冷的泉水里，埋葬了他毕生再也无法获得的至爱。
初起的暮色中，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了身，面向西方尽头喃喃——
“是的……古墓。”

镜·神寂  Chapter 03 诀别
夜色笼罩了云荒，冷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渐至中天。
月影与白塔投影在水面上重叠，无色城在那一瞬间打开。
“各部就位，准备出发！”白璎手握缰绳，在天马背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月影，吐出了命令。冥灵军团纷纷翻身上马，腾出了水面——一时间，影影绰绰的冥灵军团遮蔽了月光，宛如夜幕里腾起虚幻的云团。
“太子妃。”一袭红衣来到她的马前，仿佛想要说什么。
“赤王？”刚准备随军出发的白璎勒马转头，有些诧异，“此次赤之一部留守无色城，赤王不必跟随。”
“属下知道。只是……”红鸢点了点头，眼神犹疑，欲言又止。
“怎么？”白璎敏锐地觉察出不对，然而千军待发，对方吞吞吐吐，她也没有时间继续仔细询问。
“等回来再说如何？”她勒转马头，对红鸢微一点头，便绝尘而去。
赤王站在原地，望着白衣女子腾空而上的身影，将紧握的手松开，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还是等太子妃回来再说吧，此刻若说了海皇的病情，也只是白白扰乱她的心思而已。
她沉吟许久，直到那些人马都已经去得看不见踪影，才转过头悄然离开了无色城。
明月在头顶荡漾，流光宛转，清丽如雪。隔了万丈的水面，上面的一切都仿佛浮光掠影般捉摸不定。赤王走在镜湖水底，看着水上影子一样的人世，不由有些痴了——世上的种种变迁，其实也就像浮云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那样变幻无定吧？
忽然间，百年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浮出了记忆，死去多年的赤王站在水底，月光从头顶射落，清冷的辉光穿透了她空无的身体。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她记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张了张口，一首多年来从未再唱过的歌，就这样低低从唇中吐出——
“纵然是七海连天
“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
“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
“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红鸢。”一曲未毕，便听到有人低唤她的名字。
触电般的回头，看到的却是丰神如玉的鲛人药师。海皇的巫医同样悄然地离开了复国军大营，来到了无色城外，走向了少时深爱过的女子——自从在镜湖大营出乎意料的重逢以来，这些日子他们秘密的来往，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热恋的时候，不顾一切。
歌声还在水底回荡，他静静凝望着她，仿佛是在凝望着许多年前那个美丽的赤族公主。
“治修。”她轻轻答应，伸过手去，和他悄然相扣。
他右手虚握成拳，让冥灵女子的手在自己掌心保持着宛若真实的形态，眼里各种复杂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涨落不定——是的，百年前各奔前途后，他们都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了下去，为了各自的信念和族人战斗，一路谁都不曾回头。
但是，却没有想过在那样长的道路之后，居然还能在这一刻再度相逢。
冷月的辉光照射到水底，清冷的光芒中，冥灵女子静静依偎在鲛人药师的怀里，两人的身体都是冰冷的，然而却有热情仿佛地底的火一般燃起，再也无法扑灭。赤王埋首于初恋情人的怀里，无形无质的泪水、接二连三的滚落面颊。
许久许久，各自无言。
“红鸢，你告诉太子妃了么？”终于是治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红鸢微微一震，叹息了一声；“没有。太子妃今晚要带兵前去叶城，将皇太子殿下的最后一个封印迎回无色城——海皇病重垂危，这样的消息若让她得知必然会心神大乱。我想还不如等她归来，再找个机会宛转告知。”
“是么？看来这就是命数啊……他们终究无法见上最后一面。”治修却是苦笑了一声：“如今不说也罢了，因为海皇已经走了。”
“走了？”红鸢大吃一惊，显然是以为不祥之意。
“不，是真的走了。离开了。”治修喃喃，抬头看着极远的方向，眼神莫测，“还是不要再和太子妃说这件事了……因为今日傍晚，海皇已经和女祭离开了大营，去了哀塔。”
“哀塔？”红鸢诧异地抬头，“就是你们一族的圣地么？”
“是啊……怒海之上，号称‘转生之塔’的哀塔。”治修仿佛也在回忆着什么，喃喃，“海皇和谁都没有商量，只留了一封书信，就突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哀塔，不仅是鲛人的圣地，也是上古云浮人的圣地。
传说中，每一个云浮翼族在未成年之前，都会在仪式中被祭司抬上塔顶扔下。在急速的坠落中，让凛冽的天风和心底的恐惧吹开翼族少年背后的双翅，能在落地之前展翅飞起的、都成了真正的云浮人。而那些无法完成“展翅”过程的，就这样活活地摔死在了海面上。所以，这座见证过上古无数翼族第二次诞生过程的黑塔，就被称为了“转生之塔”。而在云浮人离开云荒大陆后，哀塔却延续了下来，成了海国鲛人的祭祀海和天场所，由女祭终身在塔内供奉着龙神。
“海天之战后，哀塔不是已经荒废了么？”红鸢不解，“你说海皇的身体已经极其衰弱，在这个时候，他又怎能进行万里的跋涉？”
“不知道。海皇做事从来让人猜不透。”治修的眼神空茫起来，神色复杂地低语，“红鸢，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苏摩陛下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说、回来的，也不会是原来的海皇。”
“什么？”红鸢一震，霍地抬头看着他，“海皇会死？”
“天人尚有五衰，海皇又怎能永生不死？”治修摇了摇头，叹息，“何况这一次白塔顶上和破坏神一轮交手后，海皇的伤势非同小可，眼见得也只是拖延时日罢了——以他的性格，又怎能容忍自己在病榻上奄奄待毙？”
红鸢愕然：“海皇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
治修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神变化，最终摇了摇头：“不能。太复杂了——这是内外并发的可怕伤势，外部的伤似乎是破坏神的力量造成，而内部……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但是，海皇称身体内的那种黑暗力量为‘阿诺’——那种力量在他伤病衰弱之时，不断地吞噬着他！”
红鸢吃惊：“连你救不了他？你是海国最好的药师啊！”
“嗯……”治修缓缓地摇头，“可是这样的伤，已非针药力所能及——我想，大概因为这样，溟火女祭才会带陛下去往哀塔。”
“那他去了那里，又准备做什么？”红鸢蹙眉，“那里有更好的药师？”
治修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前方战况吃紧，龙神远赴东泽率领族人战斗，长老们和碧事先都毫不知情。海皇离开得很突然，只有溟火女祭跟着他。”
“真是任性的海皇……”红鸢摇头，苦笑，“幸亏我们的皇太子不象他。”
“海皇一贯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治修苦笑，仿佛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我在他的掌心曾经看到过一个奇特的金色五芒星符号。”
“怎么？”红鸢诧异，“你觉得那个东西有异常？”
治修摇了摇头：“是啊……那个东西，仿佛是某个奇特术法留下来的。”
“是么？与五芒星相关的术法有很多。”红鸢沉吟，“正位的还是逆位的？”
治修努力回忆了一下：“逆位。周围有一圈向着中心流动的万字花纹。”
“万字花纹……”红鸢长久地沉吟，最终却只是摇头，“术法方面的造诣我远不及皇太子殿下，等回去请教他吧。”
“嗯。”治修轻叹，“反正也都已经走了，问又有何用。”
“就算走了，也未必不能重逢。”红鸢轻叹，想起同为贵族之女的太子妃一生的种种际遇，不由心下黯然。
“是，就如你我虽暌违百年，阴阳相隔，却也终究还有重逢的一日。”治修将她揽在怀里，轻抚她虚无的红色秀发。虽是外面战火连绵，久别重逢的两人却暂时放下了一切过往，就在这水底静静依偎，仿佛所有的时光都已经在身边停止了。
然而，一声巨大的裂响忽然把这一刻的静谧彻底打碎！
“看，这是什么！”红鸢抬起头，忽然指着头顶忽然间变色的夜空，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月亮呢？这是什么东西！”
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慢慢地横亘过他们头顶的水面，仿佛一片可以遮蔽天空的乌云——水上传来低沉的鸣动，仿佛云荒大地上正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起飞，扶摇而上，震动天地。
“迦楼罗！”赤王的脸瞬间苍白，喃喃，“是迦楼罗出动了！”
―――――――――――――――――
冷月下的迦楼罗，仿佛一只可以吞食天下的巨鸟，在瞬间脱离了白塔顶端，终于在蛰伏已久后振翅飞起，迎向了北方前来的冥灵军团。
它一动、那些从帝都地面升起、逐渐向舱底收拢的红线瞬间断裂。
“主人，内丹炼制还只有九成，”在驱动迦楼罗的刹那，金座上的潇发出了声音，语气带着犹豫，“现在就出发迎敌，是不是太……”
“潇，来不及了，”然而黑暗的舱室内，那双金色的眼眸却是直直盯着北方的尽头，看向那里悄无声息飘来的一片灰白色云层，“空桑人已经来了！——潇，这将是你第一次真正作战。调适机器，进入全面的战斗状态！”
“是。”潇的声音微微颤抖。
迦楼罗金翅鸟随即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鸣动，金色的外壳瞬间颤栗，光华大盛，金色的波光一掠而过，仿佛有极大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那片从北方九嶷腾起的云雾迅速弥漫过来，灰白的一片，其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没有面目的冥灵战士。似乎也想尽量不打草惊蛇，那一支死去的军队在离开无色城后迅速掠低，在为首的白衣女子带领下，如风一样的贴着水面席卷而来，悄无声息。
整个帝都的军队，居然无人发觉。
“右舷拦截——出发！”云焕低喝一声，金翅鸟化成一道闪电，在冷月下迅速地掠出——没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只是一个眨眼，它便从帝都上空消失，然后紧接着出现在百丈外的镜湖上，贴着水面迅速地迎上来袭军队。
如果说和装备精良的沧流军团相比，空桑冥灵军团的最大优势在于魂魄移动的轻灵和无所拘束，那么在眼前这个庞大的机械面前却已经毫无优势可言——迦楼罗完全突破了“实体”的限制规则，将速度提高到了惊人的、接近虚无灵体活动的极限！
“迦楼罗！”看到金色的闪电滚滚逼近，白璎脱口低呼了一声，却并不慌乱：出发之前他们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却没有料到多日来一直沉默的迦楼罗会如此迅速地发现了他们——如此及时、仿佛是长久以来就盯着无色城的一举一动一样！
“蓝夏，你带领他们去叶城接殿下！”金色的光芒映照得冥灵如同虚无，白璎在隆隆巨响里回头，对身边同僚迅速下令，“我来阻拦它！”
“可是，太子妃……”蓝夏看到了呼啸前来的迦楼罗，微一迟疑。
“走！”白璎厉叱，反手拔出了光剑，手腕一转，银白色的剑芒便吞吐达十丈。她握着光剑，直视着逼来的可怖巨物，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是！”军令如山，蓝夏无法再违抗。只是一挥手，那些漫天的冥灵战士身形便隐没再夜幕里，迅捷地转头绕开了帝都伽蓝，向着叶城继续飞奔而去。
“咦？”迦楼罗里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主人，他们的目标不是帝都？”
叶城？云焕的目光随着那些冥灵的走势，投向了远处的城市——副都叶城正在炮火硝烟中，赫然成为海岸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那些冥灵如同一阵烟雾，在夜幕里悄然消散，化为清风直取叶城而去。
破军心里忽然一动：难道，这些空桑人如此甘冒大险去那里，是为了……
“主人，小心！”潇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她来了！”
被精确控制着，巨大的迦楼罗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转，贴着水面呈螺旋形后退。白光在近处闪电一样撕裂黑夜，整个机械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割裂了外壳。
“主人小心，对方很强！”潇警告。
白光散开之后，夜幕里一袭白衣浮动，猎猎如风。
“你的对手是我，师弟……哦，不，云少帅。”白衣的女子手执光剑，拦在迦楼罗的前方，声音冷定。浮云和冷风在她身侧掠过，新一任的女剑圣银鞍白马，长发在风中如雪飞扬，宛如神仙中人——那一瞬间，迦楼罗里的人眼神微微出现了一丝变化。
空桑这一次的将领……居然是白璎？
夜空中新一代女剑圣风采照人，凌厉决断中带着无限的温柔——很多年以前，那个驰马仗剑行走于云荒的前代剑圣，应该也是这般风采吧？
潇诧异于云焕在这一刻的沉默，但始终不敢催促，只是下意识地将杀气打开，把迦楼罗调适到攻击状态，防卫着对手的忽然进攻。看着不远处那个女子，认出了对方是水，潇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空桑的皇太子妃……短短数月之前，叶城的西市里，自己还曾被这个人和海皇所救。不料到了今日，转眼却要成为生死相搏的对手！
“潇，”短暂的失神之后，云焕终于开口，“开始。”
金座上的傀儡迟疑了一下，低语：“主人，潇请求您：就由潇来主导这次的攻击吧。”
“哦？”云焕微微诧异。
潇微微颤了一下，轻声：“主人心里有犹豫……潇能感觉出来。所以，还是请让潇来吧——空桑的太子妃，当代的女剑圣，也足可当迦楼罗的第一个对手！”
云焕低下头去，眼神在手腕上游移，许久才无言点了点头。
潇毕竟还是了解自己的……不愧是跟随自己多年、了解他内心的伴侣，她虽没有说破，却已经明白自己不愿亲手杀死这个女子，违背师父嘱托地同门相残，让双手染上鲜血。
只是对答的短短一刹，白璎已经逼近迦楼罗。她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极其明亮纯白的光线下，右手上的戒指发出奇异的光芒，那种光芒注入了手里的光剑，剑芒凌厉吞吐而出，宛如闪电骤然划破黑夜，几乎达到十丈！
“后土？！”潇失惊，迦楼罗紧急拉起了右翼，几乎成直角，侧身退避。
白色的闪电从不到一丈之处掠过，强大的力量逼得迦楼罗外层的金色壳子剧烈颤栗，宛如一阵细碎的波浪延展。潇随即迅速放平了机翼，迦楼罗以狂风一样的速度回翔于九天之上，金光从内四射而出，呼啸卷来。
白璎急速勒马，掉转剑芒——金光和光剑相击，发出了轰然的巨响。
好阴毒的力量！只是一击，便能感觉到其中蕴涵的血腥怨气，白璎愕然低叱，眼里露出了真正的杀气。随着心意的转变，后土的光芒在她指间大盛，她执剑飞向了空中的金色巨鸟，下手再也不容情。
迦楼罗巧妙的回闪，移动速度甚至在天马之上。
然而，仿佛对于白璎手上神戒的光芒有所顾忌，潇始终不敢操纵迦楼罗过分逼近。她被固定在金座上，眼睛紧闭，然而脸上表情却在不停变化，刺入她身体的金针被激烈的念力驱动，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将她脑海中的每一个指令传达给庞大的机械。
几番短兵相接后，双方相持不下，一旁的云焕始终不曾出手，冷眼旁观着事情的进展，眼神微微变化——后土的力量融合在光剑里，护之力量和剑圣一门自古相传的精神寸寸融合，发挥出了从未见过的力量，令迦楼罗里的破军都悚然动容。
这样的白璎，已经不仅仅只是空桑的女剑圣……恐怕潇未必是对手。
仿佛也明白对手的强大，潇操控迦楼罗回翔于夜幕，仿佛下了一个什么决心，刺入眉心的金针微微一动，迦楼罗一个转折，金光忽然大盛，仿佛旭日瞬间燃烧——
金光散开后，夜空里赫然出现了九个太阳！
“九分身？”白璎失声，看着一刹间将她包围在其中的九个一模一样的迦楼罗——从比翼鸟开始，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便有了分身攻击的方法，但仅仅限于两重分身而已。然而却没有想到、迦楼罗金翅鸟居然可以一次性分裂出那么多的分身！
一声呼啸，九个迦楼罗展开了双翅，从不同的角度凌厉的扑了过来，每一个的体内，都吐出了一道强烈的光！
“好！”白璎看着来敌，却毫无畏惧，立起了光剑，将银白色的剑柄贴于眉心——剑柄上，那一枚象征着当代剑圣身份的小星发出了光芒，透入她的眉宇之间，她面色慎重的凝聚了全部精神力，低声祈祷：“后土在上，历代先师请助我一臂！”
祈祷未毕，九股金色的疾风已经卷到。
白璎毫不犹豫的一踏马鞍，整个人从天马上凌空飞起，宛如一缕变幻无定的白色的风，在强烈汹涌的金光里闪电般飞翔。很快，她的身形就被雷霆般到来的金光湮没，只有白色闪电般的剑光不断割裂黑夜，从中四射而出。
剑圣一门最高的剑技：《击铗九问》——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轮回安在？宿命安有？苍生何辜？
九招直可惊动天地的剑术，被空桑当代女剑圣手执光剑当空而舞，挥洒凌厉，割裂了迦楼罗的金色光芒，宛如闪电从黑暗的穹隆中直击而下！
“叮叮叮……”几声长短不一的金铁交击声之后，金色的云轰然散开。
迦楼罗四分五裂，失去了控制，再也止不住去势的直跌下云霄！
“主人！主人！”金座上被固定的傀儡竭尽全力想平衡机械，然而九个分身却还是急速的坠落。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剧烈的颤抖——迦楼罗的力量太过于巨大，即便是人机合一的她、还是无法在首次自主的战斗中完美的操纵对敌，化为九分身后，竟被佩戴后土空桑女剑圣逐一击破！
整个云荒大地都被惊动，无数人在夜中惊起，仰望夜空——
“九个太阳！夜里有九个太阳！”
“天啊……太阳坠落了！”
“云荒的末日到了么？”
于一瞬倾尽全力发出九问后，白璎同时力竭，也向着大地坠落。幸亏天马机灵，展翅一个回翔，急速冲向地面，将坠落的女子负起，重新回翔。
她匍匐在马背上不停喘息，回顾四分五裂的迦楼罗直坠镜湖而去。
——很奇怪，虽然方才一击出了全力，她却感觉到后土的力量有些衰竭，完全不如前段日子、在神庙之上对抗破坏神时候的沛然充裕！
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让后土的力量衰竭？
然而喘息未平，眼角余光里，她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在分裂成九块坠向镜湖的刹那，在湖水上方不及一丈之处忽然停下，重新发出了盛大的光芒！
水上之日，耀眼无比。
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重新操控，裂成九块迦楼罗在同一时间停住了下坠的去势，在水面上不足一丈之处停了一瞬，忽然间齐齐反弹，如同九轮旭日迅速升向夜空——只是一弹指，便升到了伽蓝白塔顶端，重新合而为一！
然而，重新凝聚成形的迦楼罗，却没有发出丝毫的金光。
那些原本四射的光芒仿佛都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向内反吸而入。那种力量是如此邪异，仿佛能汲取一切光芒，甚至连金属的外壳上都无法反射出此刻高空冷月的光辉来，宛如一个黑洞。
“潇，”端坐在金座上，军人的脸色冷肃，“还是我来吧。”
“是，主人。”鲛人傀儡脸色苍白的坐在他背后，发出了力竭的微颤，脸上的神色羞愧而复杂，“潇令您失望了。”
方才一瞬连出九剑，已然差不多耗尽了全身的力量。白璎伏在天马背上喘息，暗自握紧了光剑，手上的后土神戒在不安的鸣动，仿佛提醒着某种可怖的事物正在接近。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咔哒”，轻轻一声响，悬浮于高空的迦楼罗的舱室忽然打开了——巨大的平台缓缓升起，一个戎装的青年将领的身影出现在金色巨鸟的头顶上。
“破军？”她失声低呼，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舱室的军人。
“师姐的剑技，实在令人佩服。”云焕现身夜色之中，浮云从他身侧掠过，他的声音却比风更冷，“难怪师父会选择你做新剑圣。”
再度于同门面前说起师父，他的声音却平静而漠然，眼眸也已然变成了璀璨的金色——那一瞬，白璎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握有毁灭天地力量的冷酷军人、和沙漠里那个跪在墓前哭泣的同门联系起来。
云焕的变化是如此巨大而深远，令人一眼看去就觉得隐隐惊骇——难道，真的是魔的力量，由内而外的侵蚀了他的心？
“你、你用什么来驱动迦楼罗的？”白璎勉力从天马上撑起了身子，眼里露出愤怒的光芒，“居然驱使如此阴毒可怖的力量！”
云焕俯视着脚下的万丈大地，漠然：“驱动迦楼罗的，是数十万帝都新死的冤魂——可惜，似乎还是不大够……等回去还要再拿一些来炼炼。”
“住口！”白璎厉叱，眼里露出了杀气，“我要替师父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也对，我都忘了现在你和西京才是当代剑圣。”云焕唇角忽地浮起一丝笑意，侧目看着这个纯白的女子：“不过……师姐，你所具有的，无非是后土和剑圣双方的力量，算起来只是和我勉强相当而已——如今迦楼罗已经极大的损耗了你的灵力，你以为现在和我交手会有胜算？”
他的声音轻慢而冷酷，双眸璀璨如金：“我念着师父临终前的嘱咐，才对你手下留情——但如今，除非你弃剑投降，否则少不得我要再违反一次师父的意愿了！”
白璎勉强凝聚起体内尚有的全部力量，傲然抬头：“做梦。”
云焕不再说话，只是低低冷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了手来——黑色的闪电在他掌心凝聚，仿佛吸取了天地间所有光华，渐渐凝聚成了一把黑暗之剑！双眸的金光越发璀璨。那种金色的光芒仿佛从他体内盛放而出，每一寸骨骼里都透出了金光，那种光在身体上织成了一套金色的光之盔甲！
那一瞬，衬于高空夜幕中的他，宛如远古的神魔重生。
“得罪了！”云焕在迦楼罗上一点足，整个人凌空而起，疾风一样向着白璎掠了过来，再不容情。白璎也是一声轻叱，拔剑跃起，剑芒吞吐而出，竭尽全力凝聚起残余的力量。
疾风闪电般，各自掌握着神魔两种力量的剑圣门人于夜空中相遇。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身形忽然变得极其缓慢，仿佛时空在这一点上被短暂的停住了——力量在贴身的距离内完全释放，可怖的冲撞令天地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
高高的天空上，黑色和白色的闪电仿佛纵横交错，密布了夜空。
云焕站在金色机翼的尖端，整个人仿佛要凌空飞去。他的肩上贯穿着白色的光剑，他的手却停顿在半空——黑色的剑和夜幕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它的所在。
然后，在天上地下所有人的屏声静气中，半空里的白衣女子身形一挫、仿佛一枝忽然折断的花，凌空转折，向着镜湖急坠而下！
白色的光坠入了湖中，随即湮没，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
肩上的光剑一抽出，血汹涌而出。仿佛身体内某种黑暗杀戮的欲望已经被激发出来，云焕双眸变成了金色，杀气逼人。眼看对手重伤坠落，他只是回手一按伤口，便追击而出。掠低至湖面，看到那袭白衣刚刚坠入水中，他一挥剑，黑色的剑芒陡然暴涨，眼看便要将重伤的女子碎裂在剑下——
然而，就在那一刻，剧痛却忽然从手腕蔓延到心脏！
手上凝结出的黑暗之剑在瞬间消失。不知道是否因为刚才的那一击用力过度，手腕上那个结疤已久的旧伤忽然又裂开了，血汹涌而出，炽热而鲜艳，仿佛一道烈火的符咒。
云焕定定的看着那个伤口许久，无法相信那么长久的伤口居然还会在此刻裂开。就是因为那一刹的刺痛，令他的剑在最后一刻偏开了一分，斜斜切过白璎的身体。云焕低头凝望着自己的左手，渐渐发抖。
——是师父么？是师父的在天之灵在他要攫取白璎性命的最后关头、阻止了他？
她即便是死了，也不愿看到如今的场景！
那一瞬，他忽然间失去了杀戮的欲望，只觉的心里空空荡荡，刹那荒凉如死。
他返身掠回迦楼罗，踉跄地在机翼上跪倒，面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隐约可见，山上无数冤魂的哭声依旧响彻云荒，冷月依然照耀着大漠上那些红棘花。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宛如许多年以前。
只是曾经存在于多年前那个画面中的人们，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再了啊……那个在地窖里拼命舔舐着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再，那个于冷月砂风之下苦练剑术的少年早已不再，那个野心勃勃试图打破门阀樊篱的青年军官也早已不再——而凝视着他一路成长的那个人，更早已不再。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呢？活着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耳边有翅膀扑簌的声音，伴随着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云荒大地各处闻到血腥云集而来的鸟灵，在帝都享用着百年罕见的盛大宴席。
获胜的人跪在迦楼罗上，脸上没有分毫喜悦，双眸褪去了金色，只余空洞如死——最后出剑的一瞬，在剑刺入白璎身体的瞬间，她望向他、眼里却没有恨。有的只是悲悯，只是自责——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于天地之间，却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的悲哀和无奈！
那种眼神，令他充满了杀戮狂暴的心忽然一清，变得寂静下来。
既便是在牢狱里，被辛锥那个酷吏拷问折磨的时候，他不曾动摇——然而，在长姊来到狱中对着那个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对方的侮辱和蹂躏时，隔着一层铁壁的他，将这一切清晰听入耳中——就在那一刻，他决定要复仇。
哪怕成为厉鬼，哪怕万劫不复，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要复仇！
那种仇恨仿佛是从地狱里冒出的火，灼烤着他的心肺，沸腾着他的血液，时时刻刻煎熬着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鲜血来把它浇灭——可是，为什么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给予了成千上万倍的报复，流出了成千上万人的血、却始终无法冲洗掉他心中的黑暗和绝望？
血的浇灌、只是让那种火越烧越烈，几乎把他的心也付之一炬！
云焕跪在机翼上，捧着流血的手腕，看着同门从万丈高空坠落湖面。
冷月荡漾了一瞬，便再无踪迹。
那一瞬，他心里变得从未有过的寂静：结束了……如今，所有他所恨的、他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剩下的岁月还那么漫长——魔的生命没有终点。而他，又将何以为继？难道要在不停的杀戮中，踏着血海走到终点么？
“不！”他用力将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这只染满了无数鲜血的恶魔之手彻底摧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彻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主人！”感受到了机体的震动，潇的声音焦急而关切，“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挣扎着站起，跃入舱内将身体埋入了金座，疲惫无比，“潇，我赢了，不是么？”
他举起了手，目光闪烁——刚才一轮自残，将双手弄得血迹淋漓。然而奇异的是那些伤都迅速地愈合了，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他的身体。
“主人，”潇轻声，“是属下无能。”
“这是你的首战，与如此对手对阵，也难免。”云焕的声音疲惫，“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联手杀了她，而不必让你白白受到损耗。”
呵呵呵……内心有个声音发出了无声的冷笑。
云焕，既然在成魔的时候你就已放弃了坚守底线，于今再做出这样自愧自残的赎罪姿态，实在是有点可笑——难道你还想试图当一个好徒儿么？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你，现在是一个连身心都已经被祭献给恶魔的人啊！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脱口怒斥，“住口！”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冷笑着沉默下去。云焕在金座上剧烈地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睛也慢慢恢复为冰族应有的湛蓝。他回头看了看潇，她依然是那样的温顺而安静，仿佛一个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内心渐渐平静。
“潇，”他忽然抬起手，轻轻触摸她冰冷的面颊，低声，“你看，现在你和我都成为怪物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想过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么？”
“以后？”潇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转到了哪里，“以后还是和您一起，无论怎样都是如此。”
“……”没有想到会获得如此简单的答复，破军在一瞬间沉默下去。
“是的，”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反正无论怎样过、也都是一生。”
云焕不再多话，重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忽然间又变得雪亮，直视着西方——那是什么？黑夜里从叶城出发、悄无声息向着西方飞行的是什么？！
是那些冥灵军团？还是……
“潇！”他忍不住开口，“去叶城！”
“是！”迦楼罗应声启动，然而刚刚掠出十丈不到，便是一个剧烈的趔趄。金色的外壳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仿佛有一连串的鞭炮贴地连绵而响。
“主人……迦楼罗损坏了！”潇的声音略微惊惶，“无法再追。”
“……”云焕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璎一击之下，尚未完全练成内丹的迦楼罗已经再度受到损害，此刻已经无法再操控自如，只得恨恨，“返回吧！”
“是！”潇随即转动了侧翼，迦楼罗重新缓缓启动。
“不，我下去。”云焕却打开舱门跃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积聚力量！”
―――――――――――――――――
漆黑的夜里，叶城一片兵荒马乱。
外围沧流同族的攻击猛烈，瓮城里的守军在飞廉少将的带领下顽强抵抗——然而，冥灵军团却又在此刻从北方攻入，在瞬间突破了叶城防线！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计划，恐怕已经无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卫默带着征天军团先走！”风隼已经启动，编队完毕，飞廉在乱兵中下令，“你带着战士们去空寂大营那边，守将宣武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那少将你呢？”同僚不舍。
“我留在这里。瓮城里的镇野军团不能没有统领，我不能扔下他们。”飞廉弃了比翼鸟，忽地跃下地面，“我去组织外城的军队，突围向西——我们在空寂大营会合！”
“作梦吧你！”然而，狼朗一声厉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少将，你以为你能带着陆军军队杀到空寂大营？你以为你可以在破军的追击下穿越博古尔沙漠千里行军？别做梦了！你留下来只是送死罢了！”
飞廉怔了一瞬，看到来自空寂大营的军人伸出古铜色的双臂来，声音干脆：“走！跟我们一起撤退！——今晚之后，叶城肯定保不住了！这里所有的军队和百姓，明日便要被云焕清洗！留在这里只是白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飞廉却摇了摇头，翻身上了一匹骏马：“不，我不能扔下他们——镇野军团的兄弟至今还在瓮城苦守，只为让我们这边可以从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罗，但决不能扔下他们！”
飞廉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让狼朗也不由自主顿住了双臂。
“也罢……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不勉强你。”他叹了口气，挠头，“这样吧，我在府邸后院留一架比翼鸟给你——这是我们仅有的三架比翼鸟之一了。希望你运气好，能全身而退，我们在空寂大营等着你。”
“好，再会！”飞廉勒马冲入了人群，对着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结集待发的军队微微致意，举起一只手，朗声——
“各位，全力出击，向西方出发！”
――――
在叶城中的征天军团突破重围，往西方撤退的同时，天马的双翼掠过了夜风，空桑的冥灵军团在战火中悄然降临，直奔叶城某处而去。
“哎呀，你们可来了！”那笙推开地窖的门跳了出来，欢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快快，把臭手的东西带回去——这一下我可算功德圆满了！”
“多谢那笙姑娘。”蓝夏翻身下马，率领所有战士齐齐躬身，“空桑上下感恩不尽。”
“不用谢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维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性格，“你们快点把它带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们就要回不去了。”
“是。”蓝夏伸过手，想接过包裹着的那只左手。
“不，”然而那只断手却忽然动了，拍开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殿下你说什么？”所有血战前来的冥灵战士都齐齐吃了一惊。
“炎汐，你带着我的左臂从镜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乱，水道应该把守不严。”真岚的声音响起来，镇定而不容置疑，“蓝夏，你带着这个空匣子原路返回无色城——小心一些，我估计路上必然会遇到沧流帝国军队拦截。”
“是！”明白皇太子殿下的暗渡陈仓之计，蓝夏连忙领命。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来，连忙跟紧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开后她就会被这群人抛弃，“不许扔下我！”
“好，你跟着炎汐。”断手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然后指向了红衣的霍图部部长，顿了顿，“叶赛尔姑娘……离开叶城后，你准备带着族人去哪里？”
叶赛尔怔了一下：“神，我们当然追随您！”
“好吧……”断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听凭吩咐！”叶赛尔一行大喜。
“霍图部的各位，”断手指向了西方，声音冷定：“请你们替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面见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少主，告诉他：当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鹰之羽许诺，在我需要的时候他将不计代价的助我一臂——而如今，已经到了他实现诺言的时候了。我将在一个月内发起全境的战争，与冰族作战。”
真岚一字一顿：“请他联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倾覆沧流帝国！”
“是！”叶赛尔听得热血沸腾，断然领命。
“去吧……拜托你们了。”断手摆了摆，看着霍图部的一行人转身离去，忽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关切，“叶赛尔姑娘，请务必保重自己。”
“是。”叶赛尔有些意外。
“请神放心，我们会誓死保护族长的！”旁边，人高马大的奥普挥舞着拳头，回头大声宣誓，“霍图部的儿女，每一个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么，再会了——英雄。”真岚的声音带着微笑，做了一个送别的姿势。
马蹄如雷，西荒人转眼消失在混乱的城市里。
“我们也该各自走了。”断手喃喃，自动跃入了炎汐的怀抱，“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亮。蓝夏，你赶紧率队先返回，吸引各处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机从水路暗中离开。”
“是，属下告退。”蓝王率领冥灵军团领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断手轻叩着，迟疑地发问：“怎么……怎么不见太子妃？”
蓝夏躬身禀告：“太子妃留下断后，在与迦楼罗战斗。”
“什么？！”真岚的声音转为惊骇，“她、她一个人与迦楼罗战斗？——这……”
话音未落，只听半空雷霆般的一声巨响，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照彻了整个云荒！一行人不由自主仰头，却看到虚空里九轮烈日直坠而下，带着某种末日的恐慌和错觉。
“糟了！”断手迅速抓紧了炎汐胸口的衣服，声音急促：“快！快带我出叶城！”
――――――――――――――――――
白衣女子如同一羽折翼的鹤，从万丈高空坠入镜湖，万顷如银的月影砰然碎裂。
方才云焕的那一击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剑被震飞，整个人刹那失去了知觉。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呼喊，就这样直直的坠入了水里，向着深不见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红色的血雾笼罩，拖出一缕红色烟霞。
镜湖多异兽，闻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水族巨大的影影绰绰包围了单薄的女子。
后土神戒微弱地闪着光，试图驱散这些魔物——然而，白璎衰竭之下却已经丝毫没有了防护的力量，就这样紧闭着眼睛，飘向了漆黑的水底。
一路上无数怪兽尾随而至——只等她一断气，就准备群起而上的享用。
她却只是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宛如一朵隔着血雾的纯白色花朵，不停的下沉、下沉……仿佛就要沉入一个永远不能再醒的梦境。
黑暗的水底里，忽然有一点蓝荧荧的光亮起来了。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惊骇的力量逼近了，所有尾随而至的怪兽悚然一惊，舍下了血食，纷纷掉头而去。水流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白璎的躯体无意识地随之转向，朝着最深某处飘去。
蜃怪！——今日并非开镜之日，然而蛰伏在镜湖最深处的蜃怪却被这个不寻常的血食吸引，竟破例睁开了眼睛！
水流越来越急，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重伤的女子朝着黑洞里卷去。
她依然是毫无知觉，随着水流飘向最深的水底，眼看就要葬身于怪物的腹中。
“哗啦！”忽然间，一道黑影急掠而来，闯过了激烈的水流，不顾一切地一个俯身、将那个即将葬身于蜃怪之口的人生生夺了下来！
水底深处发出了巨大的怒吼，蜃怪被触怒了，整个镜湖瞬间颤抖。
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抱着白璎在水里疾行，然而身形却渐渐滞重，仿佛也已经力竭。身后急流急卷而至，将他连着白衣女子一起重新包围。
“蜃，闭眼吧！”一个红影飘然而至，挥舞起手中的法杖，“如今不是血食之日！”
随着她的声音，法杖顶上忽地冒出一点奇异的火光，一挥而落，悄然飘落在急流的中心——那是非常奇异的火，居然能在水底燃烧！
“嘶——”水仿佛被这一点奇怪的火给点燃了，瞬间发出了沸腾的声响。仿佛怕烫一样，那些水急速的退却，宛如千万条无形透明的蛇、向着镜湖最深处收回。
只是一个瞬间，水底那一只蓝荧荧的眼睛就悄然的关闭。
握着法杖的红衣女祭轻轻松了口气，回身看向同伴——方才那一刹，她几乎都无法相信这个衰竭到那种地步的人，居然能如此身手迅捷地从蜃怪手里夺走那个女子。苏摩陛下……真的是一个即将衰竭死去的人么？
披着黑色斗篷的鲛人将怀里的女子轻轻平放在镜湖的水草里，试图为她身上的伤口止血。然而不知是否被她身上骇人的伤势震惊，那双枯瘦的双手里始终未能结出完整的手印，血还是雾气一样的不停蔓延。
“海皇，您不能再动用灵力了，”溟火叹息了一声，“否则，您可能连抵达哀塔的力量都没了——让我来吧。”
苏摩退开了一步，看着红衣女祭挥舞法杖，轻轻点在白璎的伤口上。
一点红色的火落在了伤口上，顺着伤口一下子燃烧。然而那道火却和方才灼烧蜃怪的火大不相同，带着温柔守护的力量，舔拭过碎裂流血的肌肤。火焰转瞬即灭，被灼烧过的伤口只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多谢。”苏摩叹了口气。
“不必，我只是治好了她体表上的伤。”溟火蹙眉摇头，“那一剑太过可怕。横贯她的身体，震断她的筋脉，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恢复。”
“……”苏摩长久地沉默，在水底的珊瑚上凝视着水草里那张苍白的脸，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手指微微的探出，似想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终于还是停住。
离开的决心是在昨日下的，却在看到她的一刹再度动摇。
本以为此去万里，离开云荒、离开一切，便是永不再回来。却不料尚未离开镜湖，却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落入湖中。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还在重伤里昏迷，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绝决和无畏——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战士的风采，和百年前那个娇怯怯的优柔贵族小姐判若两人。这样的她，已经让人很放心了吧？
“海皇，不如别去哀塔了吧。”溟火趁机低声再度劝阻。“或许有别的方法也未必。”
“……”苏摩的神色有略微的松动，然而忽地觉察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不，自然会有人来守着她的……我们该走了。”
不等溟火回答，他忽地俯下了身，轻轻吻了她的眉心，然后起身决然的离去。溟火愕然，然而海皇走得非常之快，她也只好扔下了昏迷的女子，连忙跟上，两人转瞬消失在镜湖深蓝色的水底。
转头之间，远处的水底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赶来。
“哎呀！这、这不是太子妃姐姐么？”苗人少女佩戴着辟水珠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忽地在那片水草旁停了下来，声音诧异而响亮，“天啊……炎汐，臭手！快来看！太子妃姐姐居然躺在这里！”
“快来啊……不得了了，她好像伤的很重！”
白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时空仿佛在一瞬紊乱了。她一生都在不停的下坠：从伽蓝白塔的顶端，从苍梧之渊的结界、从镜湖上空的战场……不停的从一个时空坠入另一个时空，始终处于失重的飞坠中，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依稀中，她又看到了那张被尘封在记忆中的脸，慢慢近在眼前。
鲛人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黯淡的深碧色眼睛深不见底，他走近来，用双臂拥住她，吻在了她的眉心，阴柔而强悍、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力——她没有挣扎，只是宿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交出初吻的瞬间、却只是充满了祭献般的苦涩和肃穆。
那个阴暗桀骜的少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明，所以，她只能献出了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却是被欺骗、被背叛、被所有人指责、被全族唾弃——她选择了那个鲛人奴隶，却最终失去了一切，包括尊严和爱……一切终结于那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她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而他在一旁看着，盲人的眼睛空洞而漠然。
“你后悔么？”恍惚中，却又听到他的声音——转眼间，他已经是年轻俊朗的男子，十指上带着牵引傀儡的戒指，在镜湖上空拦住了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那个吻是激烈而绝望，冰冷如雪，却又仿佛有熔化岩石的热度，她感觉到他叩开了她的唇齿，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去。
那是……鲛人冰冷的血！
星魂血誓！她惊惶地抬起眼，却立刻望进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颤栗起来。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穿过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
苏摩，苏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坠落中，呼喊他的名字。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默默凝视着沉睡于水草中的她，冰冷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然而黑色斗篷下的那张脸却是陌生的，如此的苍老不堪：湛蓝的长发灰白如雪，深碧的眼眸深陷黯淡，处处透出死亡来临的颓败气息。
不……那不是他……那、那怎么会是他？
是幻觉么？她吃惊地想睁大眼睛分辨，然而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那一剑斩断，恍惚中无法挣扎分毫。那个苍老的人静静凝视着她，陌生的脸上有熟悉得刻骨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将冰冷的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后离去。
那一吻，落在眉心的同一个位置，呼应了许多年前那一场缘起，仿佛是一场轮回的终结——结束了……记得要忘记。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向她传话，如此的平静而沧桑。
那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苏摩！苏摩！是你么？你要去哪里？
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竭尽全力想要大呼，咽喉里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挣扎，想要唤回他，然而，那两个字仿佛被诅咒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说出。急怒交加中，胸臆忽然一阵剧痛，一口血从口中急喷而出。
“白璎，白璎！”耳边有人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
意识渐渐转醒，沉沉撑开的眼帘里，映入一袭金色的帝王冠冕，以及冠冕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靠在那个人的怀里，有温热的药被送到唇边。
清醒后的一瞬，梦里的那一句呼喊就被冻结在咽喉里。她勉力转过头，看着身畔的人，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吐出了另外一个名字：“真岚？”
“嗯。”他用右臂将她抱起，左手的银匙盛了药递过来，声音疲惫而嘶哑，“你总算醒了……快喝吧。你已经不再是冥灵，和普通人一样的身体，更需要小心才是啊！”
“……”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微微一阵恍惚——原来，一切都是幻觉么？原来是真岚救了她，一直照顾她到如今？
她全身忽然放松，靠在了那温暖坚实的臂膀里，乖乖地张开了嘴，吞下了苦涩的药。
“白璎，你看，”她听到他的语气是少见欣喜，同时双臂缓缓收紧，拢住妻子的腰身，“我的左手也回来了！如今我终于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也终于，可以拥抱你。”
第六个封印终于合并完毕，回复了原貌的空桑皇太子在光之塔下举起了双手，缓缓拥抱自己的妻子，在她耳边温柔的低低微笑——白塔的倒影在头顶荡漾，光影从高空落入水中，仿佛给这个重生的帝王披上了一件辉煌夺目的长袍。
“白璎，不要担心，好好养伤吧……外面的事情有我来担当。我已经和慕容修拟定了新的计划，等这个计划施行完毕，便能有效的遏止破军。”
“我以我血发誓：空桑必将重生！”

镜·神寂  Chapter 04 群雄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叶城之战终于以飞廉一方的撤退而告终。据说，有人在城破的那一夜亲眼看到了破军少帅来到叶城，和带兵撤离的飞廉少将交手。
军中双璧的第二次直接交锋，依旧还是以云焕占绝对上风而告终——据目击者说：那一战里，云少帅以个人之力、几乎将叶城里的镇野军团消灭殆尽，却偏偏不杀作为统帅的飞廉。到了最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势若疯狂。
然而，他的力量和破军相比无疑螳臂当车，云焕的黑暗之剑几次切过他的身体，然而仿佛有意容情、每次都没有深入要害，只是尽多的给予痛苦。不一会，飞廉身上已有十数处大小伤口，整个人仿佛血池里出来一样可怖。
瓮城里的军队已经奔逃一空，剩下满地尸首狼藉。云焕站在一地的尸首之中，掉转剑锋、架在了最后一名少年战士的咽喉上，定定看着同僚，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飞廉踉跄着站住，满脸都是血和汗，眼神慢慢变得颓败而绝望。
“放了他！”他忽然大声吼了起来，目眦欲裂，“云焕，你这个疯子！杀这样的无名小卒，不嫌污了你的手么？放了他，来杀我吧！”
然而云焕根本没有理睬他，只是将剑锋一寸一寸的割入那个少年战士的咽喉，眼里充满了阴暗而璀璨的金色光芒：“我就是不杀你，我就是要在你面前杀你的同伴——如何？”
“疯子！”飞廉厉喝一声拔剑刺去，竟似已不顾生死。
“真的想死么？”云焕看着他，低低吐出几个字，冷笑，“可是求死不得的滋味，你还没体会够呢！”黑色的光芒在他手心凝聚，他看着昔日的同僚，金色的眸子里杀气充盈：“真厌恶你总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我眼前……废了你的手，就不会总想充英雄了吧？”
两人的身形，在瞬间交错——飞廉踉跄而过，只觉膝盖再无力气，低下头就看到血从左臂直流下来。
云焕站定，施施然转过身：“接下来是右手。”
他步步逼近。然而，半空里忽地风声大起，一道黑影从巫罗府邸后院无声腾起，压顶而来，银色的闪电细细击下，转瞬抵达云焕的后心！
破军根本不为所动，手一回，手心便凝聚出了另一把黑色的剑，反手割裂了夜空——有金属撕裂声刺耳的想起，那架飞来的银色机械在一击之下便被摧毁，隆隆坠地，化为一团火光，碎裂开来。
“愚蠢。”云焕唇角浮出一丝冷笑，头也不回。然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架坠落的风隼忽然间碎裂，仿佛镜像，天空中出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银色机械！
比翼鸟？！出其不意攻击他的，居然是一架比翼鸟？！
“走！”一道银色的飞索从天而降，精确地卷住了飞廉的腰，在瞬间将那个陷入绝境的人飞速拉起，收入了舱室。
云焕大怒，手心黑暗之剑化为闪电，向着那架比翼鸟投掷而出。比翼鸟一个踉跄，却很快重新稳住了身形，只是一瞬便掠过了叶城的外墙，消失在西方的晨曦之中——对方在空中以精确巧妙的角度折转，操纵之灵活，竟然能和军团第一的傀儡潇媲美！
是谁？居然有人、驾驶着比翼鸟从他眼皮底下救走了飞廉！
眼角余光里，他看到了驾驶着比翼鸟的傀儡。那个傀儡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他就从那熟悉的眼神里认出了对方——
湘！居然是湘！那个该死的鲛人，居然还活着！
那一瞬，杀气从心中再也无法控制的涌起，目眦欲裂。
“湘？”黑暗的舱室内，飞廉捂住流血的左肩，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熟练地操纵着比翼鸟的鲛人——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居然在此刻坐到了操纵席上，拖着溃败不堪的身体，比任何傀儡都灵巧地操纵着这一驾比翼鸟。
听到他的问话，湘并没有回头，碧色的独眼始终凝视着前方，面无表情。
“你应该庆幸……叶城里已经没有傀儡了，而我却还有操纵比翼鸟的力量。”她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衰弱，在飞离叶城之后动作渐渐迟缓，“而更该庆幸的……是我还欠你很多人情，飞廉少将。”
“所以，我愿意为了你，再充任一次傀儡。”
－
太阳跃出慕士塔格的时候，一夜的激战终于结束。
那一战惨烈异常：外有铁桶似的包围，内有强敌入侵，为了掩护同僚从空中撤退，驻守瓮城的镇野军团浴血奋战，直至天亮才撤退。
然而，最终能成功逃离叶城进入博古尔大漠的，不过十之一二。
城破之日，这个云荒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一片狼藉，三分之二成为了废墟。外城、瓮城里层层叠叠都是军人的尸体，城内街道上也是萧条无比，到处都有空战后坠毁的风隼残骸，一些繁华的街坊被战火烧成了一片白地。
当迦楼罗缓缓盘旋于叶城上空，巨大的双翼遮蔽住日光时，幸存的百姓们纷纷从地窖里走出，在被战火熏得乌黑的街道上匍匐下跪，将双手举向上天，祈求自己的性命——那些下跪的人中，也包括了重伤在身无法逃离叶城的巫罗。
然而破军少将始终不曾走下迦楼罗，只是在半空里望了一眼、便返回了帝都。
他回到了帝都，却把他的旨意贯彻到了这一座被征服的领地上：按照他的命令，十巫中仅剩的巫罗继续成为叶城的负责人——这样的决定多少让人有些吃惊，然而，在列队进入叶城的帝国将领们见过巫罗后，才恍然大悟。十巫之一的巫罗坐在府上，眼神却是呆滞的，手足僵硬，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刻板如鹦鹉学舌。
在看到巫罗身侧站着的那个帝都密使时，所有将领恍然大悟：
——昔日高高在上的巫罗大人，如今竟然成了一个被傀儡虫控制的傀儡！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叶城重新落入了破军的控制，扼守的门户被打开了。经过一轮血腥的洗牌后，新十大门阀诞生——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人掌握了帝都的军权和政权，列队跪于迦楼罗下听命，有着不同于昔日旧门阀的勃勃野心和杀意。
讲武堂开始大量的招收新生，打破门第的界限遴选精英、培训新的战士。十大门阀在平定了族内的纷争后，为了在新政权里出人头地、纷纷开始积极表现自己，主动请缨出征，试图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四月开始，帝都的调令一道道签发，十大门阀的子弟依次被派往云荒各地，分别和冰族乱党、鲛人复国军和空桑人作战。那一群群年轻的虎豹被一只充满毁灭力量的巨手从牢笼里释放出来，扑向了四方作战。而另一群魔物：鸟灵，则云集在了帝都破军的金座之下，俯首帖耳听从调遣。每一次都跟随这些军队出击，然后在战后狂欢地享用着血肉的盛宴。
——在帝国创立后的百年里，它们还是第一次吃的如此肆无忌惮。
整个云荒都在战火中燃烧，局势错综复杂。
在东泽，龙神带领复国军和空桑的西京将军一起作战，中州来的珠宝商慕容修出任了幕僚和智囊，虽然这个年轻人从未有过战场经验，然而饱读史书自幼熟知权谋的他缜密冷静，做事绵里藏针滴水不漏，几次应变下来，竟是运筹帷幄令人刮目相看；而北方九嶷郡的局势也比较稳定，青塬虽然年纪尚小，却将属地管理得有板有眼，不让沧流人有可乘之机，几次战役下来局面暂时占优，控制了镜湖东侧的半壁江山。
到了晚上，局面则更加有利——空桑的冥灵军团在皇太子的带领下每夜从无色城出击，在夜色的掩护下飞驰各地，对沧流帝国的军队进行狂风暴雨般的打击，然后天亮之前在陆地上友军的掩护下撤退，弄得沧流人日夜枕戈待旦，疲惫不堪。
然而，在西荒，因为缺乏空桑和复国军的兵力安排，帝都的军队却长驱直入，追击从叶城撤退的部队，深入大漠上千里，几乎将其一举歼灭。但在关键的时刻、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忽然带着人马出现，在博古尔沙漠深处突袭了帝都的军队，打乱了追兵的步调。在盗宝者的帮助下，狼朗和卫默趁机带着军队突围，带兵连夜奔到空寂山下的古墓，背靠空寂之山排出阵形，对着天空里密布的军队发出了开战的讯号。
——奇怪的是，不知道接到了什么命令，破军麾下的军队居然不再追击，反而齐齐撤退了一百里，不敢再推进一步，仿佛那座古墓里有什么可怕的武器。
一时间，天下群雄并起，各路烽烟燃遍。
战斗进入了相持阶段，数月之中，整个云荒都笼罩在战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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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流历九十三年七月十五日，满月之夜。
冷月下，砂风呼啸过耳，狼朗带领战士在古墓前长久地守着，日复一日——无论是飞廉还是他、都已经知道了这座古墓的重要意义，所以绝对要不惜一切力量将其控制在手里。
多么可笑……他的一生似乎都被这座冰冷的古墓所牵制，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令他无论走出多远、都会回到这个地方。
多么奇怪的羁绊……仿佛他一生的宿命只在于此。
月光照在冰冷厚重的玄武岩上，狼朗抬起手轻轻磨娑古墓的石壁，脸上的神色复杂无比——只不过半年不到，重新回到这里却已经恍如隔世。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还在眼前飞舞，伴随着闪电般雪亮的剑光，宛如在漫天雷霆之中当空而舞，如此高洁、如此夺目，令人心生自惭，只能仰望而不敢接近。
快三十年了吧……他一直默默观望着她，哪怕一年只得见上一面也觉得心满意足。可直到阖上双眼，墓中之人却始终不曾知道他的存在。他不过是一个外人啊……对这片大漠而言，他是一个过客，而不是归人。
而对她和破军之间传奇的一生来说，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
狼朗在墓前合起了手掌，默默祝诵：墓中之人，请原谅我们惊扰了你的长眠，以你来要挟了破军……但是，能让这一片土地暂时免于战火，对你来说也是欣悦的事情吧？
所以，请宽恕如今我们的不敬。
“队长，到底这里头有啥？”旁边的战士看了很久，忍不住低声。
狼朗睁开眼睛，不出声地回头，看向了东南方密布的战云——那是帝都派出来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博古尔沙漠的边缘。纵然是远隔百里，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然杀气。
“老大，我也真想看看这座墓里到底有什么！”副队长同样大惑不解，顿足，“那天帝都的军队都快要打到空寂大营了，可是一到这里，全部又回撤到大漠另一头！——难道真的有什么女仙保佑不成？”
狼朗点了点头，放下了合十的双手：“你猜得不错。”
“什么？”副队长和所有冰族人一样一向对神鬼之道嗤之以鼻，不由吃惊。
“你难道忘记了么？——当日云焕奉命追回如意珠，那些曼尔戈人躲入古墓，他却始终不敢攻击。连他那样的人、都对墓里的女仙敬畏三分啊……”狼朗笑了笑，意味深长，“别问原因，反正，只要守着古墓便是安全的。”
“哦，是。”副将讷讷领命。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祈祷声，惊慌而颤抖。诸人转头看去，却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牧民，拖儿挈女的赶来。仿佛是害怕有军队驻守，这些牧民们远远跪着不敢靠近，只是对着古墓不停的合掌祝诵。
“又是这群杀不尽的沙蛮子！”副队长不耐烦，啪的一声抽了个响鞭，“找死。”
狼朗抬起手拦下了他，摇头：“算了，让他们也来这里躲躲吧……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各个部落都不安定，也只能来这里祈祷了。”
“那些沙蛮个个不安分，不如全杀了干脆！”副队长蹙眉，愤愤：“听说还有很多暴民投奔了乌兰沙海的那群盗宝者，里头还有霍图部的余党！——时局一乱，这些家伙都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西荒都要变成那群强盗的天下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狼朗点头叹息，“百年积怨，一朝爆发啊。”
说到国内时局，一队人便各自无语，心头沉重。苍天瀚海，冷月下寂静无声，只听到砂子一粒粒吹打在铁甲上的声音，长短不一，铮然有声。
半晌，副队长忽地一拍脑袋：“对了，老大，明天宣武将军成亲，你准备送什么？”
“成亲？”狼朗一怔，才想了起来，有些愕然，“和谁？”
“和那个帝都逃难出来的巫即一族小姐啊。”副队长笑，“听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宣武将军的——真是一个美人儿，可让那个家伙捡了个大便宜。”
“是那个女人？”狼朗吃惊，“听说她不是疯了么？那家伙还真的好意思逼婚？”
“呵呵，宣武那家伙有什么不敢的。”副队长冷笑，有些不屑，“他的德行大家都知道——那个小姐如今落了难，逃到了这里，虽然惊吓过度变得疯疯癫癫，但还是帝都有名的美人。他肯放过才有鬼了。”
“是破军的未婚妻啊……宣武胃口倒是大。”狼朗喃喃，“也不怕撑破了肚子。”
“没关系，”副队长摇头：“据说是破军不要的女人，想来捡了回来也不打紧——何况破军还放了她一马，显然还是有点顾惜这女人的……他冷笑起来：“宣老二算盘打得精呢，抓住了这个女人，将来无论帝都赢还是飞廉少将赢，他都摸了一张好牌在手里。”
狼朗蹙眉，露出厌恶的神色：“那……飞廉也肯么？”
“少将没什么立场反对吧？毕竟那个女人也不是他什么人，人家远房亲戚不嫌她疯癫肯照顾她，如果硬要反对也太说不过去了。”副将啐了一口，吐出被风吹到嘴里的黄沙，露出轻蔑的表情，“何况那个女人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实在是对少将不起——如今大敌当前，飞廉少将好几天没回空寂城了，哪里还管得上她死活。”
狼朗重新沉默下去，回头看着帝都上空的冷月。
数月前飞廉少将能从叶城摆脱破军的追杀脱身已经是奇迹。一到空寂城，少将就投入了紧张的军情之中，连日都工作到通宵——一方面要提防东方逼来的云焕手下的叛军，另一方面因为空寂自城孤悬一地、必须要尽可能的取得外界的支持。
然而西荒本来驻守的靖野军团不过分为三个大营，除了空寂大营之外，其他两个大营倒有一半倒向了帝都叛军，剩下的也在观望之中。能驰援空寂城共同对敌的，更是十中无一二。这几日，飞廉少将又带领人马悄然潜行出城，想必也是四处寻求支援去了。
狼朗看向帝都的方向，眼神复杂。
伽蓝白塔已经被撞毁了，然而即便是如此，在云荒大地的各处依然可以看到它——夜色下，迦搂罗悬浮于其上，远远看去就如一片乌云笼罩。
在迦搂罗的映衬之下，那月光、看上去竟也是血色的。
狼朗叹了口气。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如明茉这样出身贵族的弱女子，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样的乱世急流里，只怕也只能被激流扯得粉碎罢了——可怜这样的朱门绣户王侯之女，到最后却被庸人所欺。
狼朗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对那个女子生出一点同情来。
“说起飞廉少将，也是命大啊，”副队长因为无聊而喋喋不休，“留下断后，谁都以为他死定了——谁知道竟然还被比翼鸟从破军手里救了回来！”
狼朗点了点头：“是命大。”
“听说救他回来的是个鲛人？”副队长好奇，抓了抓头发，“那么赤胆忠心，倒是和破军的那个潇有一比……只是面目全烂掉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的傀儡。”
狼朗无语。比翼鸟分裂后，一半坠毁于云焕手里，另一半却带着飞廉少将穿越了一路烽火，千里来到空寂大营。在最后脂水燃尽迫降在沙漠时，重伤的鲛人从比翼鸟里爬出，冒着大漠炽热的风砂拖着受伤的冰族军人行走了上百里，终于来到了空寂大营。
在狼朗看到九死一生归来的飞廉时，他身旁的鲛人已经因为脱水和衰弱而昏迷。她伤得那样重，已然面目全非。一直到飞廉恢复，她还是处于深度的昏迷中。醒来飞廉少将长久地站在那个鲛人病榻前，神情复杂，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军中大夫好生照看。
“飞廉少将向来善待鲛人，当有此报。”狼朗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便再也无语。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耳畔忽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马嘶，城上士兵大声欢呼。
“怎么了？”闲谈中的将官们齐齐抬头，却看到空寂城下烟尘飞扬，似有大队人马赶到，为首的白衣男子赫然是出城多日的飞廉少将，但他身后带着的队伍却是黑压压一片，在夜色里看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军队。
飞廉抬头对城上高声吩咐：“开城！”
随着一声命令，沉重的门闩被十名士兵合力抬起，高达十丈的城门缓缓打开。
人似虎、马如龙，一行人马疾奔而入，旌旗半卷马蹄翻飞。
“不对！”狼朗身边的副将忽地惊呼起来，“这、这……是盗宝者啊！看他们的马，上面都有银色的萨朗鹰标记！”
狼朗也是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不错，他也认出来了：这一支飞廉少将星夜带回的队伍、居然是纵横大漠的盗宝者！
“我回城看看，”他低声吩咐副队长，“你好生看守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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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飞廉少将将西荒盗宝者迎入空寂大营的做法遭到了过半将士的反对——特别是那些从帝都千里血战而来的门阀子弟，更是激烈的表示绝不肯和这些贱民同处，如果少将非要安排这些人作为战场上的搭档，他们宁可放弃战斗。
狼朗知道事情的棘手，却更明白飞廉的苦心。第二日，受了委托，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入卫默少将的房间，去游说那个帝都来的门阀子弟。然而，自从他一走进门口开始，那个贵族少年就对这个同僚冷言冷语。
“唉，请你们也体谅一下飞廉——他是在竭尽全力为平叛而奔走，”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卫默少将，摇头叹息，“破军力量太强，我们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如今盗宝者愿意和我们合作，也是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卫默倔强地仰着下颔，冷笑：“凤凰与野鸟，怎可同槽而食？”
“那么，你是宁可死了，也不愿意接受异族人的帮助？”狼朗神色渐渐严肃，看着这个帝都里来的骄傲公子，“想想吧！父母的死、兄弟的死、族人的死……那么多人的血，难道还比不上你们的脸面和骄傲？！
卫默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不屑：“你这个被流放西荒的贱民，也配和我说这些？”
狼朗眼里亮光一闪即逝，控制住了自己杀人的冲动——这些帝都的纨绔子弟不知道、在二十年前，他也曾经是十大门阀之一，甚至比这些人身份更是高贵显赫。
“你引以为傲的是什么？血统？门第？还是那一堆堆写在纸上的谱牒？”狼朗冷笑起来，决定不再给眼前这个家伙留面子，“卫默少将，我想你该清醒一下了——如今风水轮流转，这里不是帝都，没人会买血统的帐；这里是西荒、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惊讶于对方骤然强硬的语气，卫默诧然转头，却看到一只被太阳晒成棕色的手臂霍地伸过来，一把捏住了他雪白的衣领，用力之大几乎把他从地面上提起。
“干吗？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贵族青年惊怒交急，却挣扎不脱。
“血统？血统算个屁！云焕血洗帝都后，现在人人都恨不得撇清说自己不是贵族，你却还在这里做梦！”狼朗冷笑，雪白的牙齿森冷如狼，看着手里粉团也似的贵公子，“告诉你，如果你死在了这里、巫谢一族便是彻底完蛋了——你如果不想让巫谢一族的血脉在这里断绝，就得和一切可能合作的人合作，明白么？”
“咳咳、咳咳……”卫默剧烈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那只铁一样勒紧的手臂。
“明白么？”狼朗再度逼问，眼神狠厉。
那一瞬，卫默明白只要他不点头屈服，那个野蛮的同僚只怕要将自己勒死——而在这一天高皇帝远、风砂酷烈的西方大营里，只怕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在意。
“明白了么？”狼朗第三次开口，手指越来越紧，“帝都来的少爷？”
咽喉几乎要被捏断，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颓然点头，急促喘息，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屈辱。
“那就好。”狼朗看着他发青的脸，眼里露出讥诮的光：“听清楚，并永远记住——决定一个人是否高贵的不是门第也不是血统，而是他自身的品质。明白么？”
卫默连连点头，只痛得眼泪都沁出。
“所以从这个标准来看、你还远远不合格。”狼朗讥诮，松开手，看着瘫倒在地的纨绔公子——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平日装出那么一副趾高气昂的屌样，结果真的一被人卡住喉咙就软成这样？
“好了，快回去收拾一下，”他放下手，拍了拍卫默的肩膀，“今晚是宣武将军的大喜日子，飞廉也会去——到时候你要带头出来，当众表示对西荒盗宝者们加入的支持——知道么？”
卫默微微一愕，露出愤怒和不屑的神色，然而狼朗的手毫不留情地又勒紧了他的脖子。
“明白了。”他觉得气短，连忙回答。
“还算是个知道好歹的家伙。”狼朗冷笑转身，喃喃，“我也该去准备一下了……贺礼还没打点好呢，真是令人头痛。”
－
大概因为是在战时，空寂城里那一场婚礼进行的悄无声息。
宣武副将出身于巫即的远房，算不得显贵，戍边多年不得回到帝都——但也因如此，恰好逃过了这一场大劫。在如今十大门阀嫡系几乎为之一空、庶出弟子纷纷占据高位之时，这个远在西荒久不得志的人感觉到了命运转机的到来。
宣武向来乖觉，南昭将军一死，他便迅速抓住时机上位，一举成为空寂大营的主将——而此刻，他再次伸出手去，试图抓住第二次机遇：迎娶流落西荒的明茉小姐。
那是具有风险、但也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举动——毕竟那个被送到空寂大营投靠自己的疯癫的女子曾经是飞廉少将的未婚妻，更是当今帝都里那个主宰者的弃妻。但在既怀着投机心理、又贪婪于美色的宣武看来，这无疑是一次利润巨大的赌博。
当然，事先他试探过飞廉的口风，吐露自己想要照顾这个疯癫的远房亲戚的意愿，而对方没有明确反对。宣武知道飞廉少将最近内外交困，奔波于诸方势力之间，试图联结一切力量对抗帝都的破军，已经是没有精力顾及那个女子。
于是他便下了决心，准备要好好赌这一次。
但是这个精明的赌徒同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便将来风头不对可以撇的干净，所以没有大张旗鼓的明媒正娶，只是将婚礼在私下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抬软轿便接了那个帝都的天皇贵胄之女进门。只有几个高层的将领接到了请贴，被邀请出席一个只有十数人参加的酒宴，便算是草草办了婚宴。
——然而，谁都不知道那一场如此低调进行的婚礼，还会出这样的大乱子。
那个喝下了大量不知什么汤药，被药性弄得昏沉的疯癫女子，一直都痴呆安静地被牵引来去，让她走就走，坐就坐，叩首就叩首，没有丝毫反抗。
不料，却在被送入洞房之前忽然再度疯癫了。
“魔鬼！魔鬼！”她忽然间一手掀了红盖头，然后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帕和身上的红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血……血！都是血，都是血！魔鬼，魔鬼……滚开！”
在众人目瞪口呆时，嗤啦一声，新娘子将身上的嫁衣撕裂。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明茉用纤细的手指生生将红绸扯裂，几下就将身上的衣服全数脱下撕碎，扔在脚下，也不顾只穿着亵衣的身体，只是惊惧地看着堂内满眼的红色，全身发抖，一步步的后退，眼神绝望而疯狂：“血……都是血！都是血！”
宣武将军脸上阵红阵白，不敢相信自己新娘竟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出如此大的丑，连忙疾步上前去拉扯她：“别闹了！快把她弄回后堂去！”
“可是，将军，还没拜天地呢……”主持婚礼的傧相低声提醒。
“还拜什么天地！”宣武恼羞成怒，顿足把她往里面推，“嫌不够丢人现眼么？快替我把这个疯女人弄回去关起来！”
“魔鬼！”她却看着他尖叫，一伸手，尖利的红指甲抓破了新郎的脸，撕裂他的喜袍，“别碰我！滚开……都给我滚开！”
“贱人！”宣武彻底恼了，反手便往她脸上扇去。
那个疯癫的女子却灵活的如一条鱼，转身就溜了开去。他一个踏步上去，准备扯住她的头发。然而手上一疼，雪亮的刀子已经在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明茉咧嘴对他笑，得意地扬着手里一把匕首，上面鲜血淋漓：“魔鬼，别想抓到我！”
旁边的人一起惊呼，连忙上来夺去她手里的凶器。毕竟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不几下便被夺了匕首，惊惧地退到喜堂一角，看着堂上诸人，全身发抖地缩成一团。
“魔鬼！魔鬼！”她看着道贺的诸位军人，厉声诅咒。
宣武惊魂初定，上去一把拉起她，一掌便想把这个疯女人打清醒过来。然而，他的手刚扬起，却被人凌空抓住，用力得几乎捏断他的骨头。宣武脱口痛呼出声，正要扭头怒斥，却发现霍然站起扣住他手腕的，居然是一直都没有开口的飞廉少将！
在满堂大乱的时候，他居然不避嫌地站了出来维护以前的未婚妻。那张一贯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着少见怒意和杀意，瞬间刺得他不敢开口说话。
“宣武将军，明茉小姐有病，你也是早知道的，应该体谅她。”飞廉一字一字开口，凝视着他，眼神凌厉，“你承诺过会好好对她——如今大喜之日，却在喜堂上打她？”
“可是……”他看着衣不蔽体的疯癫女子，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自己计算错了？这个女人的失心疯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远远超出他想象。和这样怀着匕首的女人共处，真是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如果真的娶了这个疯婆子，看来这一生恐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起来，你不是真心想照顾她，”飞廉淡淡，“她也不喜欢你。”
“……”宣武讷讷，发现那个文雅温和的少将有时候说话也甚为不留情面。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放手，如何？”飞廉定定看着他，眼神明亮而犀利，“否则这样闹下去，迟早要出人命——你的命，或者她的命。”
宣武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打了个寒噤。
“魔鬼，魔鬼……”披头散发的女子看着他尖叫，却不知何时躲到了飞廉的背后，瑟瑟发抖地拉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探出头来看着周围的一片红，喃喃诅咒，“都是魔鬼！”
“好吧。”宣武叹了口气，嘟囔，“反正也还没行大礼……”
“如此甚好。”飞廉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快去下去包扎吧。”
他脱下外袍裹住了明茉雪白的肌肤。出乎意料的，那个疯癫的女子在他身边乖得出奇，宛如一头羔羊般听话地任凭摆布，不叫也不挣扎。飞廉回头看了看旁边愕然的诸人，摇头笑了笑：“真是让大家扫兴了……不过既然都来了，还是继续喝完这一席吧。”
诸人看得事情平息，都松了口气，纷纷坐下继续，然而已经没有了胃口。这时有喜婆上来试图将明茉带下去休息。然而刚刚安静下来的女子又开始尖叫，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不肯离开飞廉身旁半步。
“好了，好了，没事的，”飞廉连忙让喜婆退下，安慰着明茉。
疯癫的女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双眼警惕地看着身侧所有军人，流露出恐惧惊慌之意，靠在他身侧瑟瑟发抖。看到这样的情状，卫默先冷笑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屑地喝酒，青珞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同样出身门阀，深受礼仪训导，飞廉此刻也觉得不妥，然而看到她的眼神，终究不忍将她推开，叹了口气，吩咐左右给她加了碗筷，然后将菜挟到了她面前——应该是几日来饿得狠了，明茉埋头猛吃起来，他布菜的速度几乎赶不上她吃的速度。
“别那么急，慢慢来。”飞廉看着她满脸的汁水，轻叹，眼里有怜惜的光——他一直记得她曾经是一个多么矜持而高贵的女子，就是在奔跑中也保持着独有的风姿，艳名播于帝都，令多少王孙公子拜倒裙下。然而，此刻她却仿佛把自幼的教养训导忘记的一干二净，和西荒那些贫贱出身的女子没两样。
前日帝都激变，血流成河，听说她甚至一度和“那个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然而，那场婚礼最终变成了血腥的屠杀。
那之后她的遭遇没有人知道，只听说巫姑和巫即一族并未因和破军结亲而得到优待，照样没有逃脱被血洗的厄运——在破军眼里，这个女子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在走过了那一步后便失去了价值。
多么可笑啊……是不是所有女子都有这样单纯不切合实际的幻想？总是容易被那些带着毁灭邪恶气息的男子吸引，却又盲目的相信爱情的力量，以为自己就是与众不同，只要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就可以用真情来拯救那些黑暗孤独的灵魂。
多么天真啊……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却一度试图伸手去救援一个拥有毁灭力量的暴君！于是不自量力的她被洪流卷起，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旖梦碎裂后流落边荒后，这个天之骄女如今居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飞廉在心里轻叹，想起当日她不顾一切去天牢探望云焕的情形，眼神柔软下来——无论如何，她的本心总是善良的，就算她的所作所为很可笑，纯粹是深闺少女不知好歹的白日梦，但那个梦在森冷残酷的帝都里也显得如此的温暖。
——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实在不该得到今日这样的对待。
飞廉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来忙碌于军政，竟然疏忽到不知道她已经忍饥挨饿多日，不由心中暗自愧疚——忽然，他眼角瞥见她的腰带内侧有寒光一闪，竟是还掖着一把匕首，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她……原来竟是这样地防备着所有人么？不像是一个丧失神智的疯子，更像是一个无可依靠不知所措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独自面对着大群的恶狼。
“慢点吃。”他柔声劝着，拿起一块帕子替她擦去颊边溅上的汁水，她很听话地抬起脸来配合着他，秀丽的脸在温柔的擦拭下有了血色。明茉一只手抓着筷子，另一只手却始终不敢放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人便会消失，自己便又要被魔鬼包围。
酒席还在继续，然而气氛变得暧昧而沉闷，满堂议论纷纷。
“咦，我喜欢那个飞廉少将。”堂上一角，应邀出席的一个少女对着旁边的少年低声道，眼睛明亮，“音格尔，你呢？”
那个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甚为古怪，隐约有怒意。
“好啦，这样也生气，真是的！”闪闪哭笑不得，“我喜欢他，因为他是个好人嘛——和这里很多人都不一样。你说是不是？”
盗宝者之王没有理睬她，只是低下头去自己喝酒。西荒人的酒量都很好，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也不例外，一大碗烈酒转瞬倒灌入喉，苍白的脸颊上腾起微红。他又抓起一瓮，淋漓倒了一大碗，旁边的沧流军人都不由为之侧目。
“……”闪闪无可奈何，“好啦好啦，我不喜欢那个少将了——行了吧。”
“不行。”递到唇边的酒碗顿住了，少年的眼睛从瓷器边缘看过来，不容置疑，“因为我也喜欢他——盗宝者不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朋友，他的妻子也不能不喜欢丈夫的朋友。”
“……”闪闪一时无语，暗自叹气：唉，音格尔的脾气有时候实在也霸道得很……西荒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大男子呢？和九嶷青族那些温柔文弱的男子完全两样呢。
一碗酒再次被一饮而尽，音格尔重重把酒碗放下，仿佛借着酒劲，忽地大声道：“飞廉，不如你娶了她吧！”
一语出，满座耸动。在座的沧流军人纷纷回头，看着这个突发狂言的西荒盗宝者，脸上表情惊愕。飞廉的手也不由一颤，杯子里的酒溅出了一些，也愕然回头。明茉依靠在他身旁，身子也是剧烈一震，却只是深深的低下了头不说话。
音格尔拍案而起：“飞廉，你娶她吧！”
盗宝者独立于满座军人之中，眼神雪亮，有着西荒人独有的烈性：“否则她无依无靠，在这里少不得就要被人欺负——你看，她那样喜欢你，你也不讨厌她。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好好娶了她吧！”
西荒人直率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座的沧流军人相顾失色——从诞生起就被打上烙印，冰族一直在诸多苛刻的规范条例下成长，从诞生到死去、无不受到种种拘束。在过去门阀和血统主宰一切的时代里，他们不但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选择职业，更是无法选择婚姻。此刻盗宝者这样的话，无疑石破天惊，令满堂寂静。
寂静中，连疯癫的女子都不再出声了，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身边正在为自己挟菜的少将。飞廉的手到中途顿了顿，仿佛也被那一席狂言震惊。然而，随即只是继续轻轻将菜挟到了她的碗里，手轻而稳，不动分毫。
然后，他松开了揽住明茉的手，转头看着音格尔，若有所思。
“飞廉，你娶了她吧！”音格尔再次道，声音直率，“肯与不肯，也就一句话而已——反正她未婚你未娶，你们冰族又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飞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明茉那双明亮而不知所措的眼睛，笑了笑，忽然开口，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什么？！满座发出了低低惊呼，诸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听得飞廉再度清晰地重复：“好。”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愕然睁大眼睛的女子，柔声：“明茉小姐，你愿意让我来照顾你么？”
疯癫的人脸上忽然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似是不敢抬头，只有两行泪水从颊边如珍珠滚落，簌簌落入碗里。
“你愿意么？”飞廉继续温和地问，“我尊重你的意愿。”
“呵……”堂内有人发出低低嗤笑，显得分外刺耳。卫默捏着酒杯冷笑：“问一个疯子愿不愿意？你看上她了就娶呗，如今这个空寂城里也不会有人敢反对你的，是不是？”
“住嘴！”狼朗愤然拍案，怒视。卫默冷笑不语。
然而，只听一声脆响，碗碟纷纷坠落在地。穿着嫁衣的女子霍然站起，转身紧紧拉住了飞廉的手，一扫平日的疯癫痴狂，看着所有人，用清晰而确定的语气回答——
“是的，我愿意！”
众人愕然，还没明白过来原来那个新娘子竟然一直在装疯卖傻。只有音格尔大笑起来，用力击掌，狼朗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带头喝起采来。
掌声刚开始是零零落落，然而渐渐的大家都反应过来，知道空寂大营里毕竟还是飞廉作主，想想这其实也算是完璧归赵，能再结前缘也算是一段佳话。于是满堂的宾客都发出了恭贺的声音，湮没了这一对新人——却无人看到新娘埋首于飞廉肩头，泪水已经无声地湿透了重衣。
原来，童年时的预言是灵验的：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子，将会得到一个很好的归宿。即便是在沧海横流的乱世中，当旖梦破碎、流落天涯之后，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竟尤自还能找到一枝良木可依。
她应该感谢上苍的仁慈，也将以余生来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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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西荒那一场热闹而一波三折的婚礼，在和空寂之山相距千里的帝都内，入夜后却是一片寂静，仿佛一座死城。
金色的迦搂罗披着月光，在上空凝定不动，无数红光从刚刚血战完毕的叶城升起，如缕不绝，最后消失在迦搂罗的底舱内。密集的乌云簇拥在周围，仔细看去、却是无数匍匐于下的鸟灵。
“啪！”寂静中，手再度狠狠拍在金座上，留下深深印记。
“主人，请息怒……”潇的声音带着怯意，“都怪潇没用，不能帮你阻住飞廉。”
云焕冷哼一声：“不关你的事。”他的手渐渐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低声咬牙：“只是湘这个贱人，居然在我面前带走了飞廉！她居然还活着！她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潇不敢答话，沉默。
“可恨！那一群家伙居然还逃往空寂之山，拿师父来要挟我！”云焕只觉得心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啸，那种杀气几乎要冲破他的躯体，将他彻底吞噬。他颤抖着抬手按在心口，眼神变幻——血洗帝都之后，那种虚无和茫然差一点将他击溃。然而，此刻一念及此，心底里的仇恨再度被激发出来，杀意凛冽，重新充实起来。
那群该死的家伙，居然敢拿古墓来要挟他！
他不敢想象飞廉和狼朗去了西荒后会把那座古墓怎样。如果……如果师父的遗体遭到丝毫损坏，如果他们敢对其有丝毫不敬——他发誓：就是把整个云荒都毁灭，也要让每一个参与过、哪怕触碰过一块墓石的人得到报应！
云焕颓然将手捶在座位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潇，你的情况如何？”他压低声音问。
“修复接近完成，”潇回答，声音略微颤抖，“又……又要开战了么？”
“是！“云焕侧过头：“追击帝国余党的事暂时放在一边。明夜开始，集中兵力与空桑海国交战——务必要在三个月内平定东泽局面！”
“是……”潇默默点头，暗自咬紧了牙。
“我下去一下。”云焕站起了身，“在这里睡不着。”
“是。”潇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默默点头——主人并不喜欢这里，更少在迦楼罗里过夜，连日来都要回到被重新修复好的甘泉宫去。
在他离开后，她寂寂地坐在黑夜里，许久不动。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铮然落地为珠。主人走了，她又将独自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里……面对着一张张死去族人的脸。
今夜，那些文鳐鱼还会不会飞来呢？会不会带来那些指责和咒骂？
在族人看来，自己定然是千古未有的叛徒吧？
她俯身看向大地。大地上，无数的生灵在死去，那些人的魂魄如缕不绝地从地面被抽取，渐渐融入迦搂罗的内舱，在红莲烈火里炼化，成为这具杀人机械的原动力所在。力量每增加一分，她就觉得心中的苦痛增加一分——为什么？为什么在与迦楼罗合而为一、成为旷古未有的杀人机械时，不把她的心也一并变成铁石呢？
如果这样，在面对这种与故国开战的命令时，也不会感到如此生不如死吧？
湘……你我虽然并称军团两位拥有最高技能的傀儡，但我们的目的和信念却完全不同——或许在别人看来，你崇高、我自私，但我们却同样曾背弃了无数人，伤害了无数人，只为自己心里认定的那个信念血战到底。
但，如今你却在战火中不惜一切的救了飞廉。
复国军的女英雄啊……是否你的心里，也曾经有过如此苦痛的挣扎和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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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军少帅的命令下，帝都调集了最好得工匠夜以继日的开工，所以重修这座甘泉宫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如今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宫殿又恢复了原来的华丽齐整，宛如从未遭受过兵火一般。
云焕悄然踏入了庭院，轻轻推开门，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景物依然，人事却已全非。却再也没有长姐温柔宁静的笑容迎接他，也没有活泼任性的小妹躲闪着在门后看他。重新回到这里的他，早已是一个天地背弃的魔。
他悄然走过花园，眼里的金色光芒一寸寸的黯淡。在推开最后一道内堂的门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在门外恭谨地低语：“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在通报过后，他才小心地推门入内。
门一开，室内一灯如豆，无数帷幕在夜风飘飘转转，宛如千片白雪。
千重帷幕背后，一张素白如莲的脸藏在光下，宁静而恬淡。那个人仿佛是在轮椅上睡去了，闭目不答，面容安详。长长的头发直垂到地上，在帝都清冷的风里一动不动。
云焕踏着一地的月光走进来，在十步开外驻足。
这一幅画像出自于帝都最好的画家之手，美丽宁静，栩栩如生——重新修建甘泉宫，是为了给自己的过去所珍视的人留下一个纪念。殿堂里供奉着那两个女子的画像，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长姐，另一个则是他毕生无法忘记的引导者。
巫真云烛的相貌，帝都里见过的人也并不少，所以很快便能画的栩栩如生。然而对另一个女子从未谋面的女子，画家们却始终无法顺利绘制——然而暴虐的破军却出人意料地耐心，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对绘画者描述，每一次的语调都温和而舒缓，似乎沉迷于某种难得的美好回忆里。
然而毕竟不曾亲见，画者的笔下始终缺了那种独有的神韵，不是过于美艳、便是苍白寡淡。居上位者在愤怒之下一连处死了多位画家，直到最后一位才觉得稍为满意——而那个聪明的画家，是在计穷之下、直接使用了神庙里创世神的雕像为原型。那样宁静悲悯、幻化万物的神色，和记忆里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居然不谋而合。
有一道玉石的香案放在画像面前，上面陈列着诸多世上罕见的奇珍异宝，而居中却赫然是一盘桃子，虽然已经过了春季，却颗颗饱满，依然如新采下般鲜美。
“师父，”他屈膝跪倒在香案前，将双手放在案上，低头轻声喃喃，“您知道么？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杀了白璎师姐，还要杀西京师兄……我最终要把空桑和海国都灭了。”
您说过的话，徒儿终究一句都做不到……您的在天之灵，能不能闭上眼睛不要看？您的徒儿，如今已经变成了您最痛恨的模样了……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不甘心就那样死……师父，我不甘心！您知道么？
他轻声喃喃，眼里的金色光芒渐渐熄灭。
冷月的光斜斜照入，帷幕在夜风里无声飘转。戎装的军人终于睡去了，和衣卧倒在案前，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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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的骤然离去，给正在进行战斗的复国军带来了措手不及的慌乱。
远在东泽的龙神听闻这一消息，立刻舍下了前线的同族战士临时返回，和复国军大营里的诸人会合商议。这一来，才发现除了一起消失的溟火女祭，竟然连药师治修都不知道海皇离去的原因。
“已去往哀塔，勿念。十月十五之夜，当归来同战于镜湖之上。”
炎汐的手里托着一张信函，上面疏疏朗朗一行字，却是海皇的手笔——十月十五之夜？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半年后的日子作为归来的日期？
龙神看着那张信笺，沉吟了很久，摇了摇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说话。
“通知空桑这个消息了么？”它问。
“已经通知了。”虞长老回答，“空桑也非常吃惊。”
“那边如何回复？”
“禀龙神，真岚皇太子来大营里看过，只是……”炎汐顿了一顿，“只是皇太子妃白璎，据说在和破军交手后身受重伤，并不曾前来。”
“重伤？”龙神神色肃穆，微微摇了摇头。
“为了迎回最后一个六合封印，太子妃与破军狭路相逢，力战不敌。”
“原来是那一战啊……我在东泽也看到了，”龙神发出了低吟，感慨，“九个太阳坠落镜湖，末日一般的景象——太可怕，太可怕了……不能再容许魔的力量继续扩大了！要知道，魔可以在杀戮中汲取力量，越是久战、它的力量就会越发强大！”
“是。”诸人悚然，手握紧。
“既然如此，在海皇不在的时间里，还请碧统领复国军，去往泽之国和西京将军会合，”沉吟过后，龙神有了决定，“左权使，请你留在复国军大营，主持大局。”
“是！”碧和炎汐双双屈膝对神袛下跪。
然而，此刻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低低道：“龙神，请让我也回东泽去。”
所有人诧异地回身，却看到了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如意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面，面容苍白而憔悴，只有眼神奕奕闪亮，仿佛一个热病患者。日前高总督在息风郡遇刺，如意夫人受到极大的打击，精神几乎崩溃，不得不将其迎回大营休养。然而想不到刚到这里没几天，她却已经执意要返回前线。
龙神微微一怔：“你刚回到大营，尚未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如意夫人苍白了脸，声音颤抖，“大家都在战斗，为什么我要躺在这里休息！——我没有受伤，我还能战斗！我想要回到东泽去！”
“不，我不能答应你。”龙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带着悲悯，“如今你心里只有死的意志，去了那里也于事无补……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如意夫人低下了头，肩膀剧烈颤抖：“那么，您就让我在这里等死么？”
“如意，海皇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把你接回大营来，”龙神叹息，低声，“他很担心你……海皇看似无情，对在意的人却用心极深——你曾亲手带他长大，应当明白他最后的苦心，不至于辜负。”
如意夫人全身一震，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以手掩面。
“少主他……”如意夫人在水底跪倒，发出了再也无法掩饰的痛哭，“他、他心里的苦，比我更深万倍——如意、如意我又怎敢自毁自伤？”
龙神俯视着水底痛哭的女子，长长叹息。
那笙抓着如意夫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觉的心里也是酸楚难言，忍不住鼻子发酸，哽咽起来——来到云荒不过一年多，然而这一路，却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为什么其他所有人，不能象自己和炎汐一样好好的在一起呢？
“那笙，麻烦你带她下去休息吧。”炎汐低声对少女嘱咐。那笙听话地点了点头，将如意夫人搀扶起来，悄然退了下去。
龙神重新把精力聚集回了正事上：“西荒方面如何？”
“禀龙神，破军追击叶城门阀军队，已经将对方围困在空寂山脚下，”碧负责着西方的战场，当下出列禀告，“不过不知为何忽然停住了军队，不再推进——目下飞廉少将执掌空寂大营，与其相持不下。”
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
“能令破军收手，实在令人诧异……”龙神若有所思。
“此外，盗宝者之王音格尔也带领人马离开乌兰沙海的铜宫，参与了西荒的角逐。应该是真岚皇太子与其结盟，达成了守望相助的协议。”碧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禀告，“龙神，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湘……如今也在空寂大营。”
大营里所有鲛人战士悚然动容，连龙神都变了表情。
——湘，作为复国军在沧流帝国里埋伏最深的一颗棋子，一直在军方最高层里活动，十几年来送回许多珍贵情报，挽救了无数族人的性命。而这一次在夺回如意珠的行动中更是居功至伟，作为族里最强的女战士，令所有族人都为之赞叹和敬仰。
然而，在叶城的海魂川猝及不防地被覆灭后，湘就和大营失去了联系。甚至后来真岚炎汐双双入城，救出了霍图部一行人后，也始终不见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为当时已然身负重伤的她、必定是和其余战士一样殉国了——却不料，居然出现在大陆另一端的空寂之山！
“是被扣押了么？”龙神低声，“定然要不惜代价的营救。”
“不，不是扣押。”碧轻声，迟疑了一下，“听说……是她亲自驾驶着比翼鸟，从破军手里救下了飞廉少将。”
此语一出，全场皆惊。长老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湘，救了一个沧流冰族么？”龙神沉吟。
“是。”碧回答。
龙神有些微的好奇：“为什么？他是一个怎样的冰族？”
“禀龙神，他是一个……”碧的声音再度出现了波动，将身体深深伏下，终于一字一句回答，“飞廉少将他是一个好人，和其他门阀贵族都不一样——我想湘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样的话从暗部队长口中吐出，不由让饱受冰族欺凌的鲛人吃惊。联系起多年来她和飞廉的关系，一时间水底窃窃私语四起，各位长老眼神复杂，有鄙夷有怀疑，交头接耳。
“冰族里也有配得上被称为‘好人’的么？”
“我看啊，她们八成是被人迷了心了！也不想想汀是怎么死的，又有多少族人死在征天军团手里！怎么个个都变成潇那样的叛徒了？”
“是啊，潇是这样，想不到连湘和碧也……唉，女人终归是女人。”
在四起的议论中，龙神长久不语，不置可否。
“连最坚定的战士都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可见他真的与众不同。”龙缓缓开口，周围一片肃静，“要知道，冰族里出了破军这样的魔，自然也会有飞廉这样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被全数彻底的否定……碧，我很高兴你能大胆说出真正的想法，起码，你和湘都没有被仇恨蒙住眼睛。”
长老们愕然，一个个抬起头，看着族里最高的神袛。
龙神……居然认同碧的看法？——这个被囚禁了几千年的神，说起宿仇的时候，语气却如此的坦然而平静！
“诸位，你们可曾知道——数千年来，我被困在苍梧之渊，日夜为子民忧心。”龙神盘旋在复国军大营上空，声音响彻水底，一字一句送入每个人心底，“我忧心的，并不仅仅是你们的肉体会遭到怎样的摧残，更忧心的是数千年的压迫和仇恨，会不会蒙蔽你们的眼睛，会不会扭曲你们的灵魂！”
长老们在雷霆般的声音里惶惶然下跪，鲛人们纷纷单膝跪地，俯首聆听。
“看看苏摩，你们的海皇！他是如此强大，但曾经一度，他也被打垮了！”
“打垮他的不是肉体的痛苦，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正是这种沉积了几千年的仇恨——因为对整个空桑民族的仇恨，他曾经试图报复一切，不择手段的伤害所有可以伤害的人，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结果呢？在获强大力量的同时，他被打垮了！”
“海国的子民啊……你们可曾明白？
“什么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消亡！”
“绝不能忘记旧日的仇恨和伤害，要极力反抗一切加诸于我们的压迫，对于宿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却记得要始终保持一双清醒的眼睛，不要让仇恨蒙上你们的眼睛！”
“当你们的眼睛被仇恨蒙蔽的时候，才是海国真正消亡的时候！”
龙盘旋于水底，大营上空如有金色闪电密布，神袛的声音响彻水底。
诸人在雷霆般的声音里微微颤栗，低下头去：“谨遵神的教导！”
“事情就这样定了——我先去和真岚皇太子见面，商议日后打算——或许会和西荒的力量结盟”龙神巨大的身体在水底盘旋，“目下各方要竭尽全力的合作、才能遏制住破军！”
金色的飓风在水底瞬忽远去，然而方才那一席话还在每个人心头回响，如滚滚春雷。
然而，神袛是超越了生死和时间的，大道无情，最深的慈悲有时候看起来也接近于冷酷——但对于挣扎在泥沼里痛苦了上前年的子民来说，龙神的话，却并非一时一刻可以理解和接受。
－
无色城里的人知道海皇离去的消息，已经是在一个月之后。
按照六王和大司命的意思，本来是要等她痊愈之后再宛转告知，皇太子真岚却觉得不忍，背了众人偷偷告诉了病榻上的妻子。然而白璎听了，却是默然无语，许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他向来如此。”
真岚松了一口气，低声：“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去复国军大营看看吧。”
“不必了，”白璎默默摇头，“海皇已经走了，去那里何用。”
他拍了拍妻子肩膀，然而转眼又瞥见她白发下隐约残留的那一个五芒星印记，不由眼神又是一肃：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真岚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在妻子的后背上一掠而过。等收回手，将那个神秘的符号已经全数印入掌心。
“如今战局激烈，可惜我身体弄成了这样，帮不上什么，”白璎试图凝聚体内的气脉，却发现身体里空空荡荡，那些力量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惨然一笑，“真是没用啊……在要紧的关头却先倒下了，一直都无法好起来。”
“不要这样说，”真岚回过神，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被困在叶城。”
白璎摇了摇头，片刻沉默后才道：“你要小心。”
“嗯？”真岚不解。
“破军……如今实在太厉害了。”白璎叹息，抬起自己伤痕遍布的双手，“他不仅有破坏神的力量、而且兼具了剑圣一门的剑技，以及迦楼罗那样毁天灭地的凶器——无论你我，均非他之对手。”
“这点我清楚。”真岚点头，“所以我和海国结盟，寻求龙神的帮助。”
白璎默默点了点头，轻声叹息：“也是，只有海国和空桑联合，才能是沧流的对手——只是破军能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更多力量……如果不及早消灭，时间久了对我们越发不利。”
“说得是。”真岚也是蹙眉，眼里有深思的表情，“可惜冥灵军团只能夜里出动，云荒战场纵深广大，一夜既便杀敌无数，白日一到还是不得不退回，前功尽弃……而复国军又不擅于陆上作战，单靠西京的兵力不足以巩固每一个攻下的城池——”他摇了摇头：“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两人一时间默然相对。
“当时在师父灵前就该杀了他！”白璎低声，双手绞紧，“没想到今日他会变成这样的——师父在天有灵，只怕也不会瞑目。”
“魔由心生，但没人愿意一开始就舍弃一切。”真岚点了点头，半晌却道：“他做的事，的确百死而难赎其罪——但把他逼入如此绝境的冷酷世情，也难辞其咎。”
“……”白璎有些愕然，失笑，“你倒是为他开脱？”
“不是开脱，要杀他的时候我照样不会留情——”真岚肃然，“只是一路看着破军出世，觉得有些感慨罢了……这个云荒，如今变成了一个催生魔王的修罗场啊。”
“也是，这个云荒有谁可以说自己双手干净、没有丝毫罪孽？”白璎叹息，“杀一人为寇，杀万人为王，若是这回让他赢了天下，百年后的青史上、破军也会被称为一代雄主吧？”
“我不会让他赢的。”真岚微微一笑，“杀人者始终是杀人者。”
那一笑淡然却深远，带着某种睥睨而自信的气度，让白璎一时间失神——什么时候，那个桀骜不驯的逆反少年、嬉皮笑脸的没正经皇帝，眼里居然蕴藏了如此的光芒？是因为他身上深藏这的帝王血统，终于在历经百战之后显露出来了么？
“你看，我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总比那个破军要强些，”真岚阖上手，俯视着手指上的皇天神戒，神色肃穆，“白璎，我不愿意去争夺天下的权柄——但是，我却不能将其交到破坏一切的魔的手里。你明白么？”
白璎点了点头，将手放到他的手上，轻轻握紧。
后土神戒和皇天神戒相互辉映，放射出璀璨的光华。
“苏摩真不该这个时候走……此刻如果他还在，局面也会好一些吧。”白璎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埋怨，“总是这样一意孤行啊……也不管族人和国家，只是逃避责任。”
真岚沉默片刻，仿佛斟酌着言辞，缓缓道：“他在白塔顶上回来后，据说伤势一直不曾好起来，而且阿诺趁机在他体内作祟，病情越发不能受到控制。如今他就算留下，也未必有用……他去哀塔，恐怕也是有苦衷的吧。”
“一直不曾好起来？”白璎却是一惊，霍地坐起，“怎么会？那一日，他不曾和魔直接交手，怎生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真岚摇了摇头，眼神也是复杂：“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是，你我都应该相信一点：海皇他不是逃避责任的人——他会竭尽全力去做他想做的事，哪怕用的是别人难以理解的方式。”
白璎浑身一震，仿佛这句话击中了心底，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的，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岚，没有想到，你竟是了解他的。”她用冰冷的手指握紧他的手腕，不再掩饰内心的恐惧，说出了心底的话：“我很担心他……他、他这样决然的离开，大概是意味着不再回来了啊。”
真岚无语低头，却看见了自己手心那个正位的金色五芒星，眉梢蓦地一跳，心里有沉沉的声音响起，滚过耳际——
“殿下……治修和我说，曾在海皇手心里、看到过一个逆位的五芒星符咒。”
正位和逆位、两枚一模一样的五芒星符咒，以及周围环绕的万字形花纹……这样的东西，似乎来自于上古某个隐秘的咒术。
他苦苦思索，却始终想不起那个咒术的真正含义。
―――――――――――――
万里之外，茫茫的碧海上只有海风呼啸。
一叶小舟如同浮萍一般漂流海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着一个地方浮去，在短短两个月里，他们从镜湖出发，已经渡过了万里的路途，穿过了传说中无人可渡的怒海区域，一直漂到了这个除了海鸟和鱼类之外、没有人类足迹的地方。
一路颠簸，舟上居然还是如此平稳干净，甚至有人在日光下躺在船头和衣而眠，面容宁静，长发飞扬。
“海皇，哀塔已经快要到了。”小舟上，执桨的红衣女子低声。
躺在舟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低声：“到了？”
“嗯。”红衣女子放平船桨，任凭一股暗流将小舟带往礁石之中，“到了。”
船上一直昏睡的人醒了，挣扎着试图坐起。枯瘦苍白的手抬起，握紧了船舷。然而身体里的力量已经枯竭，用力许久，才将身体抬起少许。
“到了么……”他放弃了努力，深碧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
到了么？他抬头四顾，眼睛却是一片空茫：白色、灰色、黑色……层层叠叠映入视线，却模糊成一片，组不成任何成形可辨的形状。苏摩在怒海之上四顾，极力想看到这片被称之为鲛人圣地的海域是什么样的景象——然而，力量的衰退甚至使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侧耳细细听去，只听到海风从耳边温柔掠过，阳光温暖地晒在身上，远处有海鸟清脆的叫声，有鱼类不断跃出水面的声音，那种陌生而亲切的声音仿佛前世听到过，数百年来一直令他魂牵梦萦。
“到了么……？”他靠坐在船舷上，喃喃。
“是的，到了。”红衣女祭眼眸深邃如大海，带着宗教般肃穆的气息，“海皇，您已经回到了一切的缘起之处。”
他怔怔地靠坐在船畔，长发在海风中飞扬如雪。
万顷碧海之中，扁舟一叶漂泊无定，如此渺小、却如此自由。
“是吗？到了？”他忽地大笑起来，伸出手去捕捉阳光下的风，已然苍白如雪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是的，到了……到了。他终于回到了海国的圣地，然而，他的眼睛却已经再也看不到故国的种种！
这，又是多么可笑的回归？
红衣女祭横桨膝上，静静看着在碧海旭日下大笑的海皇，眼神静谧而复杂。
小舟被暗流带着，在礁石间漂转，渐渐迷失在巨大而嶙峋的黑色石头之间。海鸟欢跃的叫声渐渐不闻，鱼类的游弋也绝踪，空气中出现了浓重的血腥味，周围的海水的颜色不再是碧蓝，而呈现出可怖的深黑色。
凭栏而望的人虽然衰弱，却也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
阳光从头顶消失，巨大的阴影在这一刻笼罩下来，正好落在了他的脸上——小舟一个转折，漂入了礁石中的阴影区域。礁石嶙峋，形态各异，每一块都仿佛黑黝黝浮出水面的巨兽，怒海的水流在此反复回旋彭湃，发出巨大的声音。
小舟一到此处就失去了控制，随水四处飘荡，几次都似乎要撞上石头化为齑粉，却仿佛有神奇的力量守护、都在最后千钧一发的关头及时转折。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暗流在引导着海国的王者，冥冥中将他带往这被封印千年的禁域。
一叶小舟颠簸于怒海暗礁之上，曲折回环，漂向了阴影最浓重的地方——那里，一座黑色石塔伫立在最大一块礁石上，嵯峨清秀，宛如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
在看到塔的那一瞬，溟火女祭深深跪倒，俯首船头。
这座塔，有着神袛一样的威严。它甚至比云荒大陆上的伽蓝白塔更古老，亘古多少的事情，都被记录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塔里：云浮翼族，海国鲛人，云荒空桑人……万年来，碧海之上的这座塔见证了天地间所有种族的一切兴亡，更是记下了鲛人一族的无数血泪。
它名为哀塔，千万年来，始终在哀痛生灵涂炭之中沉默，仿佛无言的史碑。
那一瞬，即便是最离经叛道的海皇也不自禁地折服于历史的巨大呼啸中。小舟被笼罩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苏摩默默抬起了双手在胸前合拢，阖上了眼睛。
大海啊，我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你怀里，请你……完成我最后的愿望。

镜·神寂  Chapter 05 暗涌
沧流历九十三年九月二十日，云荒大陆上烽烟四起，各路人马相互厮杀，冰族、空桑、海国、西荒人、东泽人，甚至九嶷的青族遗民……都纷纷加入了战团，整个大陆到处都是战火，几乎没有一处可以幸免。
这段时间以来，云荒上的战局处于胶着状态。
沧流帝国在一开始的时候处于被动，不仅内部有着激烈的矛盾，外部更是遭到了几路力量的夹击：空桑、海国、西荒、东泽，甚至加上了空寂大营的前门阀势力……这些本来散落各处的力量被聚集在了一起，拧成了一股空前强大的绳索，勒住了新生的沧流帝国咽喉。
这些，都让刚刚经历过惨烈内乱、国力大为减弱的冰族人一时间措手不及，在整个大陆上步步退缩。如果不是迦楼罗金翅鸟几度亲自出击，离开帝都平息各处叛乱，新帝国恐怕很快便要遭到覆灭。然而，随着帝都政局的重新稳定，新一代门阀贵族的重新产生，一切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沧流人在破军的带领下、一步一步的扳回了局面。
天平两端在微妙地摇动，然而，每一次摇摆，便会洒落无数的鲜血。
泽之国的梦魇森林旁，又一场恶战刚刚结束。
面对着镇野军团的第四次围攻，那些由中州平民和当地叛军组成的队伍在西京的带领下取得了艰难的胜利，终于在十几日的僵持后发动了反攻，将前来围捕的沧流军队击溃，破围而出。
血战连日，杀阵连云，一时间白骨蔽平原，昔日富庶的东泽变得荒无人烟，只有碧绿的青水依旧静静流淌——然而就连这溪水也在这样的乱世里发生了变化：水不再清澈、鱼不再欢跃，依旧碧绿的水里死气沉沉，幽深如鬼眼，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溪水旁，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腐质，散发出刺鼻的气息，令所有人避之不及。那些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湿淋淋的藻类居然还在微微蠕动，叶片上有一粒粒红色的东西，宛如人的眼睛，时不时的微微翕合。
“好恶心！”苗人少女侧过头，忍住了呕吐的冲动。
“别靠太近，孢子会沾上肌肤。”旁边的中年男子一把拉开她，将手里的火把投入了水藻堆里——嗤啦一声轻响，一股黑烟冒了起来，整堆水藻活了一样开始剧烈的扭动，火迅速蔓延开来。然而那些火却是幽蓝色的，发出奇异的焦味。
那些水藻如同人的手臂一样挥舞着，从火海里探出，试图攀住周围的树木，那一粒粒红色的孢子在四处滚动，仿佛一双双眼睛。男子拔出长剑削去，剑光如同匹练闪过，伸出的藻类纷纷断裂，被扔回了火堆之中，无一逃脱。
“天啊……它们、它们是活的么？”那笙脱口惊呼。
“嗯。”西京小心的看着蠕动的火堆，防止再有东西逃脱，“幽灵红藫是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一种怪物……它不但会动，而且有剧毒，还会吃人。”
他用剑拨拉着那堆燃烧的藻类，里面到处缠绕着森森白骨：有人类的，也有鲛人的。
——前几日，碧带领复国军与他联合作战，经过艰苦的争夺终于攻下了北越郡，将驻守在此处的五万沧流靖野军团消灭。然而，他们这一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但陆地上的军队折损过半，在水路作战的复国军更是受到了幽灵红藫的攻击，许多鲛人战士被这种水中的恶魔吞噬，只余白骨。
“就是这个东西把整条青水变成了赤水么？”那笙喃喃，露出憎恨的神情，“那个云焕真是个坏透了的家伙……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西京叹了一声，想起了自己那个同门师弟，微微摇头：“好了，这边水域里的幽灵红藫清除完了，我们走吧，慕容修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那笙看着那些战士们用刀剑扒拉着火堆，让火向更深处烧去，剧毒的藻类在火里哀嚎，发出刺鼻的味道，她不由蹙眉转开了头去，跟在西京后面，向着官道上走去。
——这里是与九嶷郡交界的北越郡，刚刚进行过一场战斗，尸横遍野。
苗人少女跟着西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尸体和血迹——这几个月来，她不甘于呆在镜湖底下无所事事，便闹着来到了泽之国，和西京慕容修他们相会。她努力地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然而却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景象。
出门何所见？白骨蔽平原。云荒兵祸之烈，竟然已经和中州不相上下！
无数的尸体倒在这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大地上，大都是双方的战士，也有当地无辜卷入的平民。乌鸦一群群的飞落，叼食人的血肉——到了晚间，恐怕更有大堆的鸟灵会循着死亡的气味前来，吞噬那些新死的魂魄。
那笙停下脚步来，用脚尖沾着血，在地上划了一个符咒，喃喃念了几句，最后轻轻一跺脚——只是一转眼，地面便裂了开来，将那些横尸就地的士兵们埋入了黄土，然后重新闭合。她停下来，在这一片崭新的坟茔上默默合掌祈祷。
“不错嘛，几个月不见，术法竟然长进了那么多。”待得她祈祷完毕，西京在一旁点了点头，难得地夸赞了一句，“看来你还真的挺有慧根。”
“那当然！”那笙得意洋洋，跳跃着跟在他身后，“你说过我每学会一种法术，就教炎汐一招剑法的——如今我已经把那本《术法初窥》上的八十一种术法都学会啦，你是不是该把所有剑圣门下的剑法都教给他？”
西京愕然回头，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如此较真，也如此聪颖。
“怎么，你难道想翻悔？”那笙看到他的表情，不由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是剑圣，不能说话不算话的！”
“好好，”西京笑起来了，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人小鬼大，就只向着你的如意郎君。”
那笙满脸不高兴：“我都快二十岁啦，不要乱摸人家的头！你到底教不教？”
“当然教，我几时说话不算话？”西京放下手，笑了笑，“等战局平定一些，我就抽空去一趟镜湖大营，把《击铗九问》上写的剑技全部传授给复国军。”
“哇，”那笙惊呼起来，“酒鬼大叔，你真大方！”
“没什么大方的，”西京摇了摇头，“空桑人欠海国太多，这点又算什么？”
两人前后行来，一路向北。沿路都是战火的痕迹，十室九空，一些村庄全部没人了，只有尚未熄灭的残火在断井残垣之间暗暗燃烧，乌鸦和鸟灵的欢呼声在风里四处传播，分享着死亡的盛宴。那笙看着这般凄惨的景象，心里更加难过。
“那个破军，真是罪该万死。”她喃喃，“希望龙神和臭手能早日打败他。”
西京却是满脸忧虑：“没那么容易，他太强了……不但继承了破坏神和剑圣的两种力量，还是迦楼罗的拥有者——最可怕的是，魔可以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力量。战争进行到现在，他的力量已经比一开始更提高了许多！”
那笙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西京：“那么，现在没人能打败他了么？”
空桑剑圣眼神沉重：“一对一，整个云荒已经没有人是他对手——他的剑技与我相当，灵力与真岚相当，再加上可以与龙神抗衡的迦楼罗金翅鸟，以及不断从死亡里新汲取的力量……你想想，要多少人联手、才能勉强与其相抗？”
那笙虽是不懂什么天下大事，然而听得如此简单明了的分析，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着脚下土地，半晌不出声。
“真可怕啊，”她轻声道，“一年前在桃源郡遇到的时候，谁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西京苦笑：“如果一早知道，我当初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斩杀。”他拍了拍腰畔的空酒壶，叹息：“剑圣一门传承数千年，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师门败类……只可惜慕湮师父去世了——如果师父还在，说不定会有办法。”
“是么？”那笙诧异不已，“连你和臭手和龙神加起来都没办法，她能有办法？”
西京还是摇头：“一个人的强弱并不是以力量来衡量的，丫头。对破军来说，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慕湮师父的轻轻一句话。”
“啊？”那笙不解。
“你不会明白。”西京叹息。
“切，最讨厌你们这些活了上百年的家伙装深沉了。”那笙再次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不由微微生气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明白？！”
西京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了天际，脸色有些茫然：“说实话，我真的不了解这个同门的师弟——白璎或许比我更了解一些吧，人心和感情是微妙的……而我只是一个大老粗。”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痛，汀死之前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汀，汀……的确，我是如此粗心的人，在你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曾明白你的心意，直到你死去，却已经无可挽回……如今的你已经化为白云归于天上，是否也在看着大地上这一场血战、为自己的族人和我忧心呢？
“西京将军。”走得一程，便有军士牵马上前，“慕容公子请您尽快去往九嶷紫台。”
紫台？西京心下一惊，回过了神来。这是九嶷首府，也是青王的官邸所在。青塬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只能待在帝王谷的黑暗之中，到了晚上才能出来——所以这一段时间，自从高舜昭总督遇刺后，中州人慕容修便离开了息风郡首府，来到了紫台辅助年轻的青王。在整个东泽，西京是军事上的实际指挥者和执行者，而慕容修就成了运筹帷幄的军师，直接听命于无色城里的真岚皇太子。
如今慕容修要他尽快去往紫台，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中州来的珠宝商、空桑的军师，一直是这样做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我跟你去！”当他沉吟的时候，那笙却跳了起来，“我好久没见到那个家伙啦！”
“怎么，想他了么？”西京忍不住笑起来，想起这两个人曾经是一同抵达的云荒同伴——那时这个小丫头看着俊美公子的眼神里带着花痴的表情，让他一眼便看了出来。
“什么嘛！”那笙跺脚，“不许胡说，被炎汐听见就糟了！”
西京失笑：“左权使还在复国军大营，怎么听得见？”
“那也不许乱说！”那笙红了脸，有些急了，“没有的事！我才没有想别人呢！我、我想的就只有炎汐一个！你再说我就不跟你去啦，哼。”
西京看到她发了恼，便适时地住口，牵过了马：“好啦，不和你胡扯了。丫头，我们上路吧！”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北方奔去，不一时便到了两郡的交界处。
此刻天色已经转黯，暮色深浓，周围景致渐渐模糊。无数的星辰在头顶的夜幕里逐渐亮了起来，如同细碎的钻石洒满天空，璀璨而美丽。
“翻过这座山，前头就是九嶷的驿站了，”西京举起马鞭指了指前头黑乎乎的一座大山，安慰夜行的少女，“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那笙一扬头，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闪耀，“看谁先跑到山顶！”
她挥鞭一抽，骏马一声惊嘶撒蹄狂奔，转瞬沿着山道消失。西京摇了摇头，苦笑着看着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真是一个奇异的女子，从一个战乱的世界来到另一个战乱的世界，却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污和尘埃，依旧拥有一双纯净无瑕的眼睛。
这样的人，和破军处于明暗两个极端，就如光和影一样对比强烈。
西京随后策马，胯下乌骓闪电般驰骋而出——他从军半生，一身骑术也已经出神入化，虽然比那笙晚起步，但不到三里地便已经逐渐拉进了距离。然而，他却忽然看到前方的白马忽地停下来了，那笙仰起头，凝望天空某处。
“怎么了？”西京警惕起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山顶。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笙喃喃，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暗，“你看到了么？好像有星星掉到了树林里，一闪一闪的，好漂亮。”
“星星？”西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山林里一片浓重浑浊的黑暗。
“你没看见么？”那笙急了，手腕一抖，催促白马向着山顶奔去，“真的！就在那边啊……有无数纯白色的光的碎片，很漂亮的！”
西京连忙策马跟上她，一边劝她慢些，一手悄悄探出、握紧了光剑——这里已经是云荒北方的云梦泽区域，以前曾经因为女萝的出没而成为梦魇森林。如今虽然女萝们已经被龙神渡化转生，但东泽局势动荡，也无法保证不会遇到突袭和意外。
然而，疾奔到山顶的两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笙和西京顺着山路登顶，在天荒坪上双双勒马四顾——然而，漆黑的树林里只有风行的声音和夜枭的啼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西京翻开随身携带的行囊，捏出了一颗辟水珠，柔和的珠光登时照亮了方圆一丈之内。
“怎么会呢？”那笙喃喃，“我明明在半山腰的时候看到这里有光——”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忽然变了，蓦地抬头看向半空：“快看！”
西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一次，连他也被震惊了——果然，在漆黑的夜幕下，山林的上空竟然浮动着一片淡淡的纯白光芒！那种光仿佛是从地面上升起的、渐渐飘向林间树梢，升上夜空，凝成了一片薄薄的雾气。
然而在薄雾之中，却有白光闪烁，仿佛不知有多少颗星辰在闪耀。
“这是……”西京吃惊地喃喃，却反而松开了握剑的手——没有敌意，没有杀气，那一片纯白的光芒仿佛从天上落下，带着温暖而无瑕的气息，令所有看到的人都心里平静。有些意外地、他感觉到了光剑在微微的鸣动——那种鸣动不是出于嗜血的杀意、也不是提醒大敌的来临，而是出于激动的颤栗，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主人。
“这不是星星。”那笙抬头看着林间浮动的光芒，轻轻开口——这几个月内，她的术法进步神速，此刻也能感觉到林间弥漫着的是什么样的气息。她诧异地伸出手去，仿佛想捉住那些白色的光芒，喃喃：“这不是星星……”
那片薄雾在她指尖消失，雾里那些纯白的星辰一颗颗闪烁，却无法被触及。
“天啊……这、这种感觉，好像是……”她闭上了眼睛，凭着灵力慢慢分辩，惊骇之情溢于言表，“好像是……魂魄的碎片！”
“魂魄的碎片？”西京失惊，追问。
“是，是最洁白的灵魂碎片……”那笙喃喃，“这不是普通的光，这里有一个生前最洁白的灵魂快要转生了呢。”
话音未落，九天里忽然有一阵风吹来，仿佛被某种力量召唤，那些星辰一齐从林梢冉冉升起，向着天空凝聚！
那笙站在山顶往下看去，冷月之下梦魇森林连绵无尽，直通向最北方。然而，这片森林却焕发出一种奇特的荧光，仿佛无数薄薄的碎片在聚集，形成了若有若无的烟雾。那种光极其的纯净柔和，仿佛春风一样洗涤着人的心灵，在森林上空如同烟火一样的流动和凝聚，渐渐凝聚，依稀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人形手足俱全，却在头部和肩部缺了三块，留下三个小小的黑洞。
“咦，是魂魄还没有完全凝聚么？”那笙回忆着书卷上的记载，叹气，“真惨啊，这个人死的时候肯定被人击碎了三魂六魄……不过如今看来，也已经重新凝聚完毕，快到转生的时间了。”
“……”西京无语，却只是勒马四顾：“我们走吧……就算是魂魄也不希奇，这里是通往北方九嶷黄泉之路的必经所在，所有魂魄都会通过此处。”
“这个魂魄非常不一样呢。”那笙叹了口气，“这样美丽……整个森林都在发光！”
“就算是如此，也和我们无关。快走吧……天明的时候最好能到九嶷。”西京没有她这样的闲情逸致，而腰畔光剑的不断鸣动也让他觉得反常，不想再耽搁，便再度催促——然而，话到一半却嘎然而止。他的眼睛同时看向天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风从九天卷舞而下，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星月之光——
三女神！冷月下，乘风而下的比翼鸟上，坐着的居然是云荒三位女神！
曦妃、慧珈和魅婀，三位凌驾于云荒苍生之上的女神们乘着比翼鸟从九天之上降临，停留在这一片梦魇森林的上空。她们身上披拂着冷月的光华，在森林上空散开，各占一角，双手伸出，不停变幻手势，仿佛在虚空里进行着什么仪式。
“天啊，她们、她们在帮那个灵魂成形！”那笙低声惊呼起来。
夜空里出现了一道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些光从女神的手里放出，萦绕在森林上，三个女神手里捧着三枚晶莹的碎片，和森林上空那个灵魂的空洞之处一一吻合。她们携带着搜集来的碎片从天而降，修补着这个破碎的灵魂。
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三女神之一回头对她凌空一笑。
“呀！是你？”她脱口惊呼起来，认出了那是一年前在天阙山上见过一次的魅婀。夜色里，三位女神的长发发出彩虹一样七色的光泽，飞舞当空、炫目闪耀。那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去触摸那夜色里飞扬的长发，却听到一个声音从风里悠悠传下来。
“又见面了，小姑娘。”魅婀微笑，“你长大了很多呢。”
“你们……真的是神么？”那笙怔怔看着从九天上飞舞而下的三位女子，讷讷而不知好歹的问，“真的是神仙么？”
“嗯。许一个心愿吧，小姑娘。”魅婀对着她微笑，“或许我可以替你实现。”
“哎呀，真的可以？”那笙眼神里闪烁着喜悦，脱口：“我希望这个云荒不要再打仗了，可以么？”
“这可太难了。”比翼鸟上的三位女神对视一眼，笑，“云荒是云荒人的云荒，我们只是守望者而已——”
曦妃张开了手，她手上的那一片白色碎片已经消失，弥合在了那薄薄的雾气中。大女神回过头，看着北方上空渐渐凝聚成形的魂魄，眼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不必担心，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当新的魂魄从北方尽头的归墟诞生时，破军的黑暗光芒也将会得到遏制。”
“新的魂魄？”那笙吃惊地看着森林上空那片薄薄的雾气，“这……是谁的魂魄？”
“是我们一个落入凡间的同伴。”慧珈叹息，眼里含着泪水，“她放弃了永生，选择落入永远的轮回，陪着这片大地一起枯荣盛衰。”
三位女神齐齐松手，退后——那一片薄薄的雾气仿佛被风吹起，向着更高的天空飘去。
“看吧……她已经重新凝聚，去往北方尽头的归墟。”慧珈目送着那一片浮云在夜风里远去，神色也是宁静而庄严，“当她重新诞生的时候，破坏神的力量也将会得到控制。”她低下头，看着勒马高山的少女，微微一笑：“你的愿望，也就可以实现了。”
“那要多久呢？”那笙忍不住追问。
“她转生成长后，便会成为这个云荒的守护者，”慧珈微笑，“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了——只要二十年，或者更短。”
“二十年！”那笙失声，“那么久？！”
“二十年不过是一弹指里十二个刹那都不到的时间啊……不必担忧。”三位女神挥了挥长袖，比翼鸟振翅腾空，向着九霄飞舞而去，转瞬消失在璀璨的星空中，“小姑娘，你很勇敢……你会获得幸福和美满的。”
“天啊……在她们看来二十年当然很短！可对我们凡人来说，如果云荒还要打二十年仗那也太可怕了！”那笙怔了半天，转过头看一旁的同伴，忿忿，“大叔，你说是不是？她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而西京仿佛比她更吃惊，竟然还在看着自己手上的佩剑出神，眼色变得极其奇怪。
“酒鬼大叔，怎么了？”那笙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看到女仙，吓坏了么？”
“光剑在鸣动……”西京看着手上的剑圣之剑，低声，“它在呼唤着主人。”
“主人？”那笙吃惊。
“剑圣之剑是有‘灵’的，知道么？”空桑的当代剑圣勒马，缓缓走向下山路，“几千年来，历代剑圣的剑气凝聚不散，幻化为剑上之灵。所谓的‘继承’，并不仅仅是继承一个名号那么简单——而是说，剑灵承认了新的主人。”
他侧过剑柄，给那笙看那一颗闪烁着光芒的五芒星：“这就是剑灵之眼——在慕湮师父去世之后，它转移到了我和白璎师妹的剑上。”
“什么！”那笙明白过来了，惊呼，“你说刚才那个魂魄……是你的师父？”
“嗯。”西京低声。
“呃……那么说来，也是云焕的师父？”那笙喃喃，渐渐明白过来，“真奇怪，你们这几个师兄妹年龄相差了百年呢。”
“是的，”西京点了点头，缓缓，“他才是真正意义上慕湮师父的徒儿——师父曾经抱病亲自指点他的剑技，一手造就了他。”
“咦，那她肯定是很喜欢这个徒弟啊。”那笙觉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空桑人的剑圣，居然收了一个冰族的徒弟！”
“是啊……”西京叹息，“连我当初也不明白。”
他看向西方尽头，那里，遥远的空寂山只是一抹隐约的淡墨色影子：“谁会想到呢？这已经近乎禁忌……如果不是那座古墓竟然挡住了十万雄兵，我也不会明白在那个人的心里、竟还存在着这样一个死结。”
“什么死结？”那笙听得云里雾里。
西京没有回答，只是倒转长剑将剑柄抵住眉心，在苍茫的星空之下深深俯首——剑上的五芒星发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冥冥呼唤着星空里那一个乍现又离去的影子。
“师父，”当代剑圣闭上了眼睛，轻声祈祷，“请保佑空桑，保佑云荒……在您再度降临到这个世界阻拦破军之前，弟子会竭尽全力的战斗。”
他向着天空行礼，然后勒马沿着山路急驰而下，再不停留。
那笙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那一片奇异的纯白光芒已经消失在北方尽头，有些不舍地转开了视线，连忙策马跟着西京下山，直奔九嶷。
―
暮色里的原野仿佛被夕阳染上了血色，展露着战乱后的触目惊心伤痕。
那笙跟着西京策马奔驰，马蹄不断的踩到一些横倒在路旁的尸首。她只觉得心惊，不忍地偏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漠漠平林。这是一片较为偏僻的林子，依稀还有一些村落升着炊烟，显示出从兵祸里逃脱的幸运。
落日挂在林梢，宛如一个大大的咸鸭蛋黄，温暖而诱人。
——那笙被自己这个想象逗得笑了起来，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然而，忽地听到有人喊：“晶晶，晶晶！吃饭了！”
晶晶？她蓦地一惊。回头看去却看到一群小孩子呼拉拉的从河里爬起来，每个人手上都捏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一溜烟的朝着村口跑去——在那群人里，她看到了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布衣女孩，背影隐约熟悉，仿佛是半年前自己在九嶷郡遇到的孩子。
“晶晶？”她试探地开口喊了一句。
那个孩子的脚步略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她——夕阳里，孩子的脸庞晶莹红润，宛如玫瑰花瓣。她只是回头看了那笙一眼，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奔了开去。
——村口上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挎着篮子站在那里，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天……真的是晶晶！是那个龙神出世后就再无消息的晶晶！
那笙看得发呆，几乎喜极而泣。晶晶走丢后，自己一直为不曾照看好这个孩子而内疚，觉得愧对她姐姐闪闪，却不料她早已经回到了族人的怀抱，过着平静温暖的生活。
“怎么了？”前头西京勒马回顾，看到她侧头看着远方的村落。
“没什么。”那笙笑起来了，牙齿晶莹雪白，“大叔，我终于不用再怕见到闪闪了！”
―――――――――――――――――――――――――
两人来到九嶷郡首府紫台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在看到年轻的青王塬出现在离宫时，西京忍不住吃了一惊——青塬是冥灵之身，最为惧怕日光。白日应该都在帝王谷的黑暗墓穴里才对，怎么才傍晚时分、就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九嶷郡出了什么大事？
“西京将军回来的正好，”他刚要开口，慕容修却抢着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慕容修顾不得礼仪，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下，也不管失魂落魄的青王还在一边，便转入内室议事去了。他们两人一走，便只剩那笙站在殿上，左顾右盼观察了片刻，终于好奇心占了上风，忍不住对这个陌生的王开口：“你……你怎么啦？你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整个灵体也都很不稳定呢……出什么事情了？”
青塬坐在王座上，定定看着虚空，眼神茫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怎么啦？”那笙不忍，上去摇晃失魂落魄的人，“生病了么？”
——然而，她的手却握了一个空。她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年轻王者的手臂里对穿而过。
“哎呀，你是冥灵！”她叫了起来，恍然大悟，“你和太子妃姐姐是一样的？”
“不错，我们都是六星……”终于，那个茫然的年轻人开口了，语气空空荡荡，“是早在百年前就死去了的各部之王——你现在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一个不人不鬼的幻影罢了。所以，放心，我是不会生病的……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替离珠生这一场病啊。”
“咦？离珠？”那笙的手指停留在他手臂里，感觉到他的灵体在激烈的波动，不由撇了撇嘴，“身体不会生病，可是心照样会病啊！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青塬终于回过了神，看着这个异族少女——显然她不已经认得他了，他却还记得天阙上那匆匆一面。而一年多后重见，这个当时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少女显然已经长大了很多——果然不愧是皇天一度的持有者，这个少女身上有着一股令人舒服欢跃的力量，让每一个被她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报以友好。
“离珠、离珠她快要死了……怎么办啊！”他喃喃，把头埋入双手，强制压抑至今的情绪终于失控，失声，“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那笙歪着头看他：“离珠？哦，我知道她！——她怎么了？”
——半年前她来过九嶷，尤自记得那个叫离珠的女子是一位绝色美人。那种夺人心魄的美丽甚至几乎可以和苏摩相比，难怪这个年轻的青王如此眷眷。
“她……”青塬颓然点头，低声，“她昨日在花园水池畔戏水的时候，被幽灵红藫缠上了！那该死的东西，居然都已经蔓延到了九嶷！”
“幽灵红藫……”那笙想起前几日在青水里看到的可怕藻类，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那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居然也被幽灵红藫吞噬了么？她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青塬，却听得旁边一声帘响，是慕容修引着西京重新走了出来。两人不知商量了什么，彼此的脸色都是颇凝重，快步走向青塬。
“青王，请让我去看一下伤者。”西京对着青塬拱了拱手。
“离珠还在昏迷，”青塬摇头喃喃，“中毒太深，整张脸都溃烂了……她一向爱美如命，只怕宁死也不要别人见到如今的模样。”
“青王，”慕容修上前一步，沉声，“如果你还想救王妃，就让西京将军入内一试。”
“什么？”青塬霍然抬头，眼里放出狂喜的光来，“你说什么？她、她还有救？”
“是的。”慕容修微笑，气定神闲，“容貌未必能恢复，但性命应该可以保住。”
“不，不，怎么可能……”青塬随即颓然坐下，摇头不敢相信，“我竭尽全力的试过了，用一切术法也无法阻止幽灵红藫毒素的蔓延——将军又怎能做到？”
“是的，在术法上，我和青王自然不能比，”西京点头，沉声分解，“但是术法和武学相比，亦有不能及之处。我听慕容公子说过病情，大致有把握——只要用内力将离珠体内毒逼在一处，再将染毒血肉削离，便可以保住性命。”
“是么？”青塬听着，眼里神色渐渐变了。西京尚未说完，他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来！快来！”青塬狂喜地对他说，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拉着他往后宫急奔，顾不得礼仪，将慕容修留在了原地。
慕容修看着两人的身形消失在巍峨的宫廷深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摇了摇头——果然，一切都如计划那样的进行着，又一个隐患被平息了。
然而嘴角笑容未敛，回头却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由怔住。
“那笙？”此刻才注意到了和西京一起来的是谁，他又惊又喜，上前了一步，“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可好？”
然而，那笙却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你……”她皱着眉头看他，“变了。”
“是么？”慕容修敏锐的觉察了她的退缩，也站住了脚，只是微笑，“当然。到了云荒那么久，怎么能不变呢？——就象小丫头你也是变得让人有点不敢认了呢，长高了，也漂亮了。”
那笙却没有被他的赞美动摇，只是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她看得太过于认真，以至于让慕容修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有些腼腆地微微侧过了头，借着端起案上一盏茶来细品，避过她的视线。
“嗯，我确信了——看了那么久脸也不红心也不跳，果然没事了。”半晌，那笙终于重重舒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开口，“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再喜欢你啦！”
慕容修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呛住。
“我说嘛，我本来就只喜欢炎汐的！那个臭酒鬼大叔分明是胡说，诬陷我，哼。”那笙却是欢天喜地，仿佛验证了什么似的放下了心上一块大石头，开始如平日一样的活泼，“慕容慕容，那么久没见你都在干吗？有没有和你爹一样、在云荒拐到一个漂亮老婆啊？”
她扯着他的袖子，唧唧呱呱，慕容修只是无可奈何的笑。
“唉，我现在日日忙的不可开交，哪里像你一样逍遥？”他苦笑，然而看着这个女孩子的脸，无端也觉得放松起来，“你呢？你的炎汐还好吧？”
“嗯，还好！”那笙高高兴兴地回答，和故人汇报着这一年来的辉煌战果，“一切都很顺！他的族人也都不再恨我啦，因为龙神和苏摩都赞同我们的事呢！我准备将来和他一起回碧落海……就像你娘当年跟你爹回中州一样！”
“噢，那可真了不得，”慕容修且惊且喜，不由暂时放下了心头那些纷繁复杂的天下大事，只是全心全意地哄她开心，“小丫头，去那么远的陌生地方，可需要很大的勇气啊。”
“我不怕！”那笙笑了起来，见牙不见眼，“我都敢一个人来云荒，怎么会怕和炎汐回碧落海呢？”然而笑着笑着，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忽地收敛了笑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再度重复：“不过，慕容，你变啦。”
“嗯？”慕容修微微一怔。
“你的眼神和刚来云荒的时候大不一样呢。”那笙蹙着眉，再度细细地打量他，“慕容，你刚来的时候不过是格商人，只想着早日赚钱回中州，可现在……”
她顿了顿，终于叹了口气：“你的眼睛没那么简单干净了，让我看不到底啦！”
慕容修一震：这个小小的丫头，居然能有这样的洞察力？——一年来的种种尘嚣，忽然间都在他心里沉寂下去了。他回忆起自己在踏上云荒后做的种种事情：那些阴谋阳谋，那些杀戮决断，那些取舍和牺牲……都一一浮现心头。这些日以来，他虽然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然而，运筹帷幄之下，他的手上却又染了多少鲜血呢？
自从在桃源郡做出抉择之后，他应空桑皇太子之邀参与了这一场天下的谋夺。从息风郡控制高舜昭总督开始，他被卷入了天下洪流之中，手上早已染尽了各种颜色。而渐渐的，他发现了自己除了经商还有更多的天赋，而他可以获得的、也远远不止只是珠宝金银，一时之利——他是一个可以谋夺天下的人，和中州古时那个传奇商人吕不韦一样。他的心里也有了更多的欲望：不仅仅对于财富的渴望，更加萌生出了对权力的渴望、对征服这个天下的渴望！
——而那种欲望，便叫做野心。
云荒这片传说中的土地仿佛是一个大染缸，让所有踏上的人都身不由己的改变：那笙变得更加的纯澈，而他、却是越来越变得复杂深沉。
“嗯……”慕容修苦笑起来，摇了摇头，“是的，我变成一个坏人了。”
“才不呢！”那笙看着他，又笑了起来：“你是一个好人，慕容——就像我第一次在天阙看到你时一样——因为你的笑还是这样干净温暖啊……你在谋财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害命；那么在谋国的时候，又怎么会是祸害天下呢？”
慕容修一怔，看着她无邪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重新平静。
“呃，”那一瞬，他忽地笑了，抬手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昔日腼腆的慕容公子显然也在一年后变得成熟练达，甚至学会了调侃少女，“我还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有发现你是这么美的女孩子呢？”
那笙的脸唰的飞红，侧过了头，嘟囔：“真是的，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和臭手一样油嘴滑舌……我说过啦，我只喜欢炎汐一个人，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否则我要生气了！”
话没有说完，却听到后殿一阵脚步声转出，两人连忙截住话头，缩回手来。
然而，西京的脸上却依然浮起了捉狭的笑：“怎么，我才走开一会儿，这边又有新进展么？——看来我原先料想的果然没错啊……”
“住嘴！”两人同叱一声，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西京没料到这两个人忽然变得同仇敌忾，倒是一愣。只好识趣的住口，看看慕容修看看那笙，都是少见的紧张态度，便不再乱开玩笑，一个人找了个座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露出疲倦的神色来。
“怎么？治好离珠了么？”慕容修定了定神，开口问。
“嗯，”西京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如你所愿，我用剑削去了她脸上腐肉，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毁了她的容貌——如今青塬正在寝宫陪着她。”
那笙却惊呼出来：“什么？那她一定难过死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喂，丫头，别去！”看着她拔脚就往后走，西京不由脱口，“离珠正在难过，最不愿别人看到她如今的相貌，你去了会被打出来的！”
然而，那个丫头却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算了，让她去吧，”慕容修却摇摇头，露出笑意，“这个丫头现在算是出息了。她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或许她能安抚离珠的情绪。”
西京想了想，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只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慕容公子，”四顾无人，他压低了声音，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来，“你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又巧妙又凶狠哪……在下佩服得紧。”
“不敢。”慕容修只是微笑，“奉皇太子之命办事，在下敢不尽力？”
西京也只是微笑，眼里却露出针一样的冷芒——离珠被幽灵红藫袭击是在今天下午，然而慕容修却早在一日之前便通知了远在北越郡的他，令他能够及时返回帮忙控制毒的蔓延，“恰到好处”的救了那个女子一命。
这般安排，显然早已是布好的棋局。
“如今这般，岂不是皆大欢喜。”慕容修笑笑，“青王自此后永远留住了离珠，离珠也找到了一个不因容貌而爱她的如意郎君，从此也该定下心来老老实实过日子……将军，你说，还能有更好结局么？”
西京默然，眼里的寒芒渐敛。
是的，他也承认、没有比这个更妥当的安排。
——那个前代青王的宠妾离珠，本来就是一个不安于室的女子。野心勃勃、不甘心只做被男人所爱的普通宠妾。在征服了年少不知事的青塬，令其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后，这个妖艳女子甚至渐渐开始染指九嶷郡的内政，和辅政的智囊慕容修处处作对。真岚皇太子远在无色城，却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已经为此感到忧心。
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实在是祸水，万万不能留，然而，却更不能杀——因为一旦杀了她，势必乱了青王的心神，也影响了复国的大业。
所以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安排下了这样一箭双雕的计策——既摧毁了那个女子的最后骄傲和底气，也保留了年轻王者的痴情和尊严。
本来离珠那样的女人就是只可惜她唯一所恃的只是天下无双的容貌——而如今，在唯一的骄傲被摧毁后，她心里那点野心和不甘也该随之消灭殆尽了，从此后便可以安分很多。
这，说到底已经是最两全其美的安排。
西京久久不能回答，耳边只回荡着那个女人被毁容后的哭泣——那是一个人被夺去了最珍贵东西的悲伤，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不忍目睹。无论她本质上是一个怎样不堪的女子，但这种痛苦却都是深刻而真实的。
有一个刹那，他甚至对慕容修那种运筹帷幄揣测人心的冷酷感到厌恶起来。
“多谢慕容公子用心。”最终，他只能那样回答。
然而慕容修只是微微一笑，忽地倾身向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不过，西京将军，我这次请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离珠，我还有另一个更大的计划需要和你商量。”
“什么计划？”西京一惊，抬头却看到对方的眼睛。
慕容修微笑。这个中州商人的眼睛深而莫测，闪烁着某种魔一样的亮光。
“西京剑圣，破军是你的同门，”他忽然微笑，“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师父，是么？”
西京心中微微一震，知道慕容修心思缜密，深得真岚信任倚重，虽一直居于东泽却对天下大事的脉络走向了然于心，只是默然点头，不做回答。然而慕容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听说破军的唯一弱点就是你们的师父慕湮，不是么？”
“什么意思？谁和你那么说的？！”仿佛被触及到一个禁忌的话题，空桑剑圣情不自禁的变了脸色，“我师父已逝，请勿擅议亡人！”
“在下万万不敢对先代剑圣有丝毫不敬，皇太子殿下和我说及慕湮剑圣时也是满怀敬重。”慕容修肃然端坐，眼神并无讥诮，“只是这个计划不仅仅关系九嶷一隅，更关系到整个云荒——而其中令师是举重轻重的关键，所以在下不得不冒昧提及。”
西京口气稍微缓了一缓：“我师父已经去世了，再说这个有何用。”
“当然游泳……她是这个世上唯一能约束破军的人。即便仙逝，影响力也不会因此而削弱半分。”慕容修的声音轻而冷，缓缓吐出下面的字句，仿佛一柄收藏已久的绝世利剑一寸寸的拔出，森冷锋利，“所以，我和真岚皇太子秘密磋商了很久，最终决定了实行这个计划——我希望能取得空桑、海国、甚至空寂大营里冰族三方面的全力协助。”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击碎星辰，毁灭破军！”
这一日，被后世称为“定乾坤”的一日。那一日，随着这一极秘的计划拟定，云荒乱世之幕终于开始缓缓合拢——
而亲手拉下了乱世大幕的，正是这个被记载入云荒史册的外族人：慕容修。

镜·神寂  Chapter 06 秘密
镜湖之下的无色城，在白日依旧是一片宁静。
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排布在水底，昨夜血战的冥灵战士已经在日出之前归来，重新化为灵体沉睡——然而，那些石棺上却出现了无数的裂痕，显示着里面的许多灵体在昨夜那一场的激烈战斗中已经受到了损害。
大司命和诸王在光之塔下焦急的等待，不时地抬头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因为他们的王，至今尚未归来。
等了不知多久，正当大家心急如焚的时候，只听一声水响，有什么从万丈高空坠落水面！无色城上空立刻起了一阵波动，冥界城门应声打开，巨大的漩涡里一个人直坠而落，一头栽倒在光之塔下。
“殿下！”所有人一起惊呼，拥上查看。
那个狼狈的王者跌落在塔下的玉座上，束发的玉冠歪斜，手里的辟天长剑也飞了出去，劈碎了旁边的黄金莲座。看到下属和太傅拥过来，真岚挣了一下，似乎想起来，然而受伤的手臂无法支持，只能颓然放弃。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镜湖最深处，感觉四肢百骸都痛得仿佛裂开，似乎又经历了一次车裂。
“殿下，您总算归来了！“赤王红鸢第一个开口。毕竟是女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颤抖——昨夜那一场仗实在惨烈，她和黑王在日出前领命紧急撤退，却回头看到真岚皇太子提剑独面巨大的迦楼罗，为冥灵军团断后。
那一瞬，她甚至有再也见不到皇太子的恐惧。
“嗯……”真岚没有力气站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惫懒的笑，“我命大的很，放心。”
大司命上来搀扶，然而脸色忽然变了，脱口：“殿下，你…你的肩膀！”
“怎么？又裂了么？”真岚吃力地抬起左手，抚摩了一下自己流血的肩膀——然而只听喀喇一声轻响，他勉力抬起的左手居然齐肩而断，落在了地上。而右肩上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缝，赫然见骨。
空桑诸王一时间惊呆在当地。
“真是的，居然弄成这副样子，”他苦笑，露出自谑的表情，“太丢脸了……看来白璎的缝纫女红实在是欠缺火候啊！”
“殿下不要这样说，”大司命喃喃，“能从魔得手里返回，实在太不容易。”
“是啊，真可怕。”真岚喃喃，眼神变幻，“破军越来越强大了……比诞生的初期拥有更大的毁灭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
——魔可以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云荒将会被黑暗笼罩！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越早越好！
“皇太子殿下回来了么？”有侍女出来，恭谨地行礼，“太子妃请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噢。”真岚怔了怔，“马上去。”
等得侍女离开，真岚忽地转过头对赤王急急开口：“糟了，红鸢，我可不想让她担心——快替我把断了裂了地方缝上。”
“好吧，属下遵命。”赤王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可是我的女红实在一塌糊涂——缝的歪了殿下可别怪我。”
“顾不得了，”真岚抓头，“快点缝好就行，你们站着干吗？快来一起帮忙啊！”
“是！”诸王不由苦笑。
－
白璎躺在镜湖的最深处，默默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那些光芒从九天之上洒落，被最深的水面折射扩散，一波一波的荡漾离合。在无色城里看去、仿佛变幻无常的宿命。
她听到外面远远的声音，知道是真岚终于返回，然而却无力站起迎接。
侍奉的宫女连忙出去替她传话，她颓然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一滴无形的泪——是的，她恨自己。她曾经发誓为空桑战斗到死，发誓将自己的余生和所有力量都献给国家和族人，然而在这样的时候，她却居然躺在这个地方，甚至无法握起剑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狂躁，狠狠抬起手砸着自己的腿——没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在镜湖上空和云焕交手之后，她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甚至到了无知无觉、不能移动的地步！到底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休息了很久，身上的伤也已经愈合大半，然而健康却反而每况愈下，仿佛有无形的黑洞在不停抽取她的生命，令她渐渐衰竭。
——难道，是当时魔对她使用了什么诡异术法么？
不，不……她忽然颤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难道是……白璎的眼神忽地凝滞了，直直地看着头顶上方莫测变幻着的光，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难道是因为星魂血誓！自己如今那么衰弱，莫非是因为那个人他也……
“别动了，”忽然间，她捶落的手被握住，一个声音响起在耳畔，“快躺下休息。”
她惊喜交加地侧过头，看到了血战归来的人。真岚裹着一袭黑色斗篷，脸色一如平日，对着她微笑，语气轻松：“我来帮你捶捶腿，你别动了，身体还没好呢。”
塔里等待他归来的太子妃惊起，看着他的模样，松了口气：“你没事？”
“嗯，当然没事。”真岚在她身侧坐下，按住她肩膀让她躺回床上，开始替她按摩僵硬的腿，带着歉意，“被云焕拖住了，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让你担心了。”
白璎细细地看着他，直到确信他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颓然靠回了软榻上：“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侧过脸不看他，声音却在颤抖：“所有人都在拼命血战，而身为空桑太子妃，我却不能和你并肩战斗……实在对不起。”
轻轻锤打她腿部的手停住了，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病榻上憔悴的女子，语气严肃：“不要说这样生分的话，白璎——你是竭尽了全力的，无论是神庙里那一战还是镜湖上对迦搂罗的那一战都是如此——你不要总是对自己太严苛。”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下去。
“苏摩……回来了么？”沉默了片刻，她忽地轻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苏摩？”真岚怔了一下，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声音却是平缓：“尚不曾——复国军大营也已经失去他的消息好几个月了……只是听说他走时留下了话，说十月十五那一日必然会归来，和大家并肩战于镜湖之上。”
他声音温和地安慰：“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再过一个月他也该回来了。”
白璎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忽然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忽然瞬地坐了起来，抬头看向镜湖上方——无边的光影映照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明亮而忧伤。
那一瞬间的气氛极其诡异，真岚被她的眼神震慑，一时间不敢开口打断她的沉思，只是默默坐在榻旁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快点找到他……”白璎忽然开口了，瞬地转过头，“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真岚，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他！”她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握住了他的手。她握得如此用力，那种痛似乎可以从手上深入他的骨髓，她的声音一瞬间也飘忽恍惚，恍如梦呓。
然而真岚没有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他……他一定出事了。”白璎脸色苍白，喃喃，“一定是。”
她抬起脸来看着真岚，失神地呓语：“我刚刚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我的伤会变成这样——真岚，这是因为星魂血誓的缘故啊！星魂血誓让我们气脉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身体如今在不受控制的枯竭损耗，肯定是因为他也在遭遇某种不测！”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恐惧：“是的，他在遭受某种不测！他在衰弱！——真岚，真岚！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真岚的脸色在她的呓语里变得苍白，显然“星魂血誓”这四个字击中了他——从神庙里那一场神魔之战后，归来的太子妃竟然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的躯体，摆脱了冥灵的身份。这种巨大的转变曾经让无色城里的所有人感到惊骇，连他也不例外。然而，一贯坦诚以对的她却三缄其口，没有对任何人做出解释，甚至对于他也是一样。
他们是那样聪明而相敬如宾的夫妇，对于一方的沉默，另一方也会沉默以对，决不会多问一句——直到这一刻，她吐出了“星魂血誓”这四个字。
他曾以为是苍梧之渊里后土力量完全觉醒的结果、令她逆转了生死获得了新生——然而却不料，竟然是经由“星魂血誓”那样的术法获得！
终于是……无法挽留了么？“那个人”是如此的不顾一切，做出了如此疯狂的决定，终于在瞬间把她渐行渐远的心彻底拉回去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回答：“好，我立刻去找龙神商量，一起派人出去尽快把海皇找回来！”
“一定要快……否则，来不及了……”白璎喃喃，感觉神气又再一次耗尽，“我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了……真岚，他、他一定是出了事！如今我衰竭到什么地步，他也会衰竭到什么地步！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她开始咳嗽，身上那种僵冷感又开始蔓延，逼得她无法呼吸。
“你先休息吧。”真岚轻拍她的后背，扶着她躺下，“你要好好的，才能看到他回来啊。”
——在那一瞬，穿过她雪白的长发，他第二次看到了她背上那个逆位五芒星的符号。那一瞬，他的手颤抖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上古卷轴上看到的说法，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
是的，那是转轮。
－
她重新在水底睡去，因为枯竭和伤病而显得如此苍白虚弱，身子蜷缩在一起，宛如一个孩子。在睡梦中眉头还是紧锁着，眼角有依稀的泪痕——这个要强的女子，在醒着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直到睡了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凝视着她，目光褪去了平日的从容笑谑，吐出无声叹息，站起身离开病榻，一袭黑色斗篷在水光下犹如猎猎的风。
她握紧时的痛感还留在手上，撕裂了他仓卒缝合的伤口，然而她却丝毫没有觉察。
“苏摩……苏摩。”他听到昏睡中的人发出呓语，恐惧而焦急。
结束了么？他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感觉心中荒凉如死。
星魂血誓——她在惊慌之中吐出的那四个字仿佛是禁咒，将他心里的热度在瞬间冻结。她一直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想来她也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旦说出、将会深深的伤害到对方——是的，在听到四个字的那一瞬，他心里的震撼不亚于百年前在婚典上看到堕天发生的那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术法，也知道施行这样可怕的咒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那个人，是不惜一切要得到她的！那个背天逆命的傀儡师甚至可以不顾天地轮回，星辰宿命，用了全部的血和力量来缔结这个盟约，只为换取和她同生同死的权力，弥补少年时的错过。
从此后，他和她无论身在何方，将永远不会再分离。
多么可怕的想法，多么狂暴而不顾一切的举动！她的心，在百年的相守后或许曾经一度是偏向他的，但是那个人却以如此狂暴不顾一切的行动将她拉了回去。
多么可笑……不久之前，在她为自己缝合躯体时，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从此可以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的渡过一生。
真岚在无色城里独自行走，只觉头痛欲裂，满身的伤还在不断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他茫然的走着，黑色的斗篷拂过满目的石棺，那里面沉睡着一个个无法见到天日的族人，那些受苦灵魂的呻吟穿过了石棺传到他耳畔，让他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他是这些人的首领，是空桑一族最后的皇子。他的心应该放在这里，而不应被拿去放在猜忌和苦痛的烈火上灼烤。
他长长的叹息，在光之塔前回身，看着铺满了水底的无数灵柩——是的，为什么到如今他竟然还会被这种私事困扰？在戴上冠冕的那一天起，他的心，本来就应该被挖出来，祭献给国家和民族。
“我的先祖，我的子民，我的国家，”将双手握在了辟天长剑上，他缓缓对着那些受苦的灵魂弯腰，致意，“因为我的无能，才让大家百年不见天日——但是请相信，空桑一定可以再度出现在日光之下。”
“是的。”忽然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我相信你，真岚。”
他愕然抬首，身周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声音一直传到耳畔。
“西京？”听出了是远在东泽的故友，真岚不由站起身来，“你在哪儿？”
“我在城外的水里。”西京的声音凝聚一线抵达耳际，显然是用了武学心法，“真岚，我和慕容修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面谈，但却无法进入无色城。”
“重要的事情？”听出了这个酒鬼朋友语气里从未见过的慎重，真岚脸色也是肃然，“少等，我立刻出来见你们。”
黑色斗篷如风拂过，立刻消失在无色城的光影中。
看到西京和慕容修的时候，真岚略微吃了一惊：这两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身上还都溅了血迹，仿佛为了某种急事匆匆赶来，却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而且，也不见那笙在他们身侧。
“怎么了？”真岚把片刻前的软弱情绪迅速压制，振眉看向多年挚友，“我的大将军，你不在东泽坐镇，却把我们的军师也拉到水下来了？”
“不，皇太子见谅，是我拉着西京来的。”慕容修却是上前一步，身上带着辟水珠，上前行礼，“因为有要事需要万分火急的禀告。”
真岚看着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发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从九嶷郡到镜湖的这一路走得颇为艰难，不由惊讶：“到底有什么事让你们两个这样大老远的跑来？——如果要商量，用水镜传话也是可以的啊。”
“不能用水镜，”慕容修却摇摇头，“水镜毕竟是术法，万一被破军所察觉就不得了。”
真岚看到他说的如此郑重，不由更加吃惊：“到底什么事？”
西京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脸色凝重地开口：“事关重大，还请皇太子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复国军大营请出龙神，和海国方面一起商议。”
“到底什么事？”真岚被他拉着走，还是一头雾水。
慕容修侧过头，俊逸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殿下，我想到了击溃破军的方法。”
“这是可以扭转天下大局的计策——但，必须要得到海国、空桑、西荒人甚至冰族人的全力支持！”
――――――――――――――――――――
在无色城里的女子逐渐衰竭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怒海上惊涛骇浪翻涌。
漆黑的大海在喃喃的祈祷声里狂怒起来，无数如小山般高的巨浪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移动，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溅的水花遮蔽了天日，愤怒的涛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天地间的所有神明，九天上的日月星辰，如今我向你们献上最尊贵的血，以此来换取您的庇佑——”
“请给予我们力量，听取我们的心愿！”
红衣女祭站在哀塔的顶端，对着苍穹伸出了双手，用某种上古的语调日夜祝诵，召唤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七日七夜的不眠不休已经让双目变得血红可怖，长发在风里蜿蜒如蛇——随着仪式的进行，这一片大海在她的呼唤下变得愤怒起来，汹涌澎湃，发出了令天地颤栗的声音。
——七千年前，她曾经用过同样的仪式，付出了被封印千年的代价，向着九天上的神祈祷，令海皇的力量在灭国后得以保全。没想到七千年后，她居然要第二次施行这样的咒术！
黑暗的塔心室内充斥血的腥味，赤红色的血在地上涂抹着，画出了一个诡异的符号。而在血的符咒的中心，有更多的血正在蔓延而出。仿佛一条条蜿蜒的小蛇朝着四方爬去，从塔的四面窗口渗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声无息的爬入了这一片大海，和怒潮融为一体。
而在那个符咒的中心，一个人静默地躺着，面容静默苍白。他的手足全部被钉在了黑曜石的地面上，金色的长钉刺穿了肢体，血从其中缓缓涌出，无休无止，被涂抹成各种诡异的符号，布满了他的身周，形成了血的咒术大阵。
——而他胸口的正中，却钉着女祭尖利的法杖，从心脏部位直刺下去！
嘶哑的祝诵声还在延续，渐渐和这一片大海一样变得疯狂——
“请接受这血的祭奉……”
“天地之间的所有神明啊，请享用血食，然后听取我们的心愿！”
血从黑塔里无穷无尽的蔓延，仿佛藤蔓一般爬满了这一座上古伫立的黑色高塔，然后融入了大海——那血液似乎浸透了整片大海，令怒海狂怒。
这是万古之前，星尊大帝远征海国时候的最后一个战场，在这里曾经有成千上万的鲛人死去，一度整片大海都成为了血红色。而在星尊帝将海国彻底摧毁，将无数财富和奴隶掠夺一空后，这里成了一片死海，在血的海洋里，只有无数愤怒的灵魂在游荡，千年之后尤自发出呼啸和呐喊。
女祭站在死亡之海上，仰天祈祷，声音渐渐尖利。
仿佛回应着她的祈祷，这片大海开始沸腾，只见黑色的浪越来越高，宛如一座座小山在大海上急速地移动着，撞击着，发出恐怖的呼啸。在冷月下看去，整个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仿佛有无数巨大得可怕的怪兽在来回驰骋，向天怒吼！随着祈祷的进行，那些黑色的巨浪越发汹涌，仿佛一只只巨手从海面上升起，不顾一切地向着天宇拍击而去！
“海皇……”黑暗的塔心室内，女祭低头看着禁咒中心的人，缓缓跪倒在他身侧，声音颤抖，“已经到了第四十九天了……真的还要继续么？”
黑暗里的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样妖异绝美的碧色双眸里闪着冰冷绝决的光，令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个可怖的咒术施行到了如今，已经耗尽了他身上的大半精血，让躯体枯竭到了无复以加，如今只怕不会有人再认得这个光彩夺目的鲛人之王了。然而，唯独这双眼睛还是保留着惊艳天下的风采，即使在黑夜里也可以夺人魂魄。
“继续。”苏摩的声音枯涩沙哑，随即闭上了眼睛。
溟火身子一颤，终究不敢违抗，缓缓将手扶上了那柄直插心口的法杖，喃喃念动了咒语——然后，手腕猛地一顿，尖利的法杖再度向下戳进了三分。
新的血从心口涌了出来，刺心的疼痛让那个人的眉头蹙了一下。
——然而，始终没有一句呻吟。
溟火看着符咒中心那个被钉住的祭品，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长划而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可以不顾一切到这样的地步？！纯煌……你的后裔，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啊……
还有二十多天，这一个空前的术法就会结束了。
等到第八十一天，阵中的人全身鲜血便将流尽，融入了苍茫的大海，然而他却不会立刻死去——通过这个仪式，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天地间所有“水”的潜能发挥到极至，甚至可以通过血脉来操纵七海！
然而，这样可怕的力量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他就会彻底的枯竭死去。
既然他舍弃了全部的血，那么就等于斩断了以共享血脉缔结的盟约，同时也解开了星魂血誓的束缚——在死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星辰将解除与她的星辰的捆绑，向着黑色的夜里独自坠落，从此再无交集。
红衣女祭轻轻叹了口气，在鲜血图画的大阵之外阖起了手掌，对着被钉在中心的那个王者深深行礼，眼中含有热泪——为什么这一切，都和七千年前那样相似？
苏摩，苏摩……寂寞么？——如果生和死都只是一个人的话。
－
在怒海呼啸的那一刻，万里之外的龙神发出了一声长吟，仿佛有什么感应。
“怎么？”正在镜湖大营一起商议的诸人齐齐抬头，看着盘旋而去的海国之神——龙神化为一道金光跃出了镜湖水面，腾上九霄，远远的凝望了碧落海那一头一眼。然后在迦楼罗没有来得及惊动之前，又骤然落回了镜湖的最深处。
金帐里的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见龙神在水底盘旋，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片刻，还是虞长老忍不住开口，将方才说到一半的话题继续下去：“那么，神，您认为慕容公子提出的这个计策，是否可行？”
真岚和西京都是肃然，回头等待海国最高圣神袛的最终答复。
龙神沉吟许久，明月般的双目依次扫过在座两国当权者的脸，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首肯：“是的，我认为空桑方面提出的计策可行——如果要灭破军，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了。”
这样一锤定音的答复，让来访的空桑贵客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炎汐却霍然站起。
“龙神！真的要这样做么？”向来温和的左权使脸色苍白，似乎有不平之气充塞胸臆。直视着神袛，冲口而出：“请您三思！这样做实在太残忍了！”
碧低着头，虽然没有开口反对，但神色也是惨然。
只有虞长老厉声喝止：“左权使，坐下！你怎可这样对神袛不敬！”
然而龙凝视着炎汐，声音却是平和的，仿佛完全明白对方的愤怒由来：“是，我又怎么不知道这样何其残酷——但是，对付破军这样的魔，这样的手段还只恐不够。”
神袛侧过了头，看着来访的空桑一行，点了点头：“慕容公子，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希望在十月十五日的前一夜行动——因为离开时海皇曾经说过：在那一天，他将会返回云荒，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
如今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离开那个约定的期限不过半月。然而真岚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西京和慕容修，却见来自中州的年轻人出列行礼，对龙神许诺：“好。我们会在那之前完成这个计划！”
“那就好……”龙神旋绕在大营上空：“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海国会尽力协助。”
“多谢。”真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三人一起俯首称谢。
“碧，”龙神转向了暗部的队长，“此次事关重大，这一次你就陪同慕容公子和西京将军他们去一趟西荒吧。”
“……”碧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仿佛那是一个比死更可怕的命令。
“是。”然而停顿了片刻，她终于还是低声领命。
在一切都商议妥当之后，这个最秘密的计划便无声无息的开始。
西京和慕容修从复国军大营走出，翻身上了天马，从水底急行而去——在他们身后，绿衣女子紧紧跟随，脸色却是苍白的，仿佛竟是赴死般苦痛。
“碧。”在她离开时，听见了背后左权使的声音。
一柄锋利的匕首递到了她的手心，炎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极力克制才不至于让情绪失控：“拿着这把分水匕，下手的时候，利落一些。”
“嗯……”碧低声应，纤细的手握紧了刀柄，身子颤栗。
“难为你了。”炎汐握紧她的手，眼里有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了解和鼓励，“去执行这样的任务，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碧却是傲然扬头，“左权使，为了海国，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好。”炎汐微微叹息，松开了手，“那你去吧。”
“是。”碧向着他行礼，然后决然翻身上马，“请在大营等我们的消息！”
三骑如风一样在水底去远，只余水波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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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迦楼罗里，寂静如死。
戎装的青年元帅在金座上静静睡去，呼吸平稳而细长，紧抿的唇角依然露出某种暴烈残忍的气息——在背向而坐的金座上，那个鲛人女子静静听着身后之人的呼吸，眼神里露出宁静和满足的神色。
是的……这样便足够了。
可以在他身畔，不离不弃，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像她这样一个被天地抛弃的人，还能再奢望什么？
“师父……师父。”身后的呼吸忽然紊乱，有惊恐的低语，“不！”
“主人？”她失惊，知道对方又陷入了梦魇。
然而她被金针固定在座位上不能回头，只能听凭身后的人在梦境里颤栗——很多次了，在睡去的时候，这个君临天下翻云覆雨的最强者都会露出醒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脆弱，一次一次的在梦里发出惊呼。而在最近的一个月里，也许因为战争的持续白热化，他做的噩梦越发频繁。
“主人？”潇担忧的低语，却无法回头看，“醒醒啊。”
“呵呵。”忽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冷笑起来了,在舱室里显得寂静森冷，，“没事，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人还真是个软弱的东西啊，连破军也不例外！”
潇一震，全身忽然间僵冷——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
“迦楼罗，”那个陌生的声音无视于她的惊骇，继续发出指示：“别管他了，给我转向西方——你看到有三骑人马从镜湖出来么？立刻杀了他们！”
声音消散了，然而迦楼罗还是没有动。潇垂头坐在金座上，对于身后的命令毫无反应。
“鲛人奴隶，聋了么？”陌生的声音暴烈起来。
“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潇的声音平静，“对于占据他身体的魔，没有听从的必要。”
“喀嚓”，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扼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金色的眸子奕奕生辉，魔的表情狰狞而可怖，“什么？一个卑贱奴隶，居然敢违抗我的意志！”
那只左手拧住了鲛人的咽喉，在一瞬间让潇喘不过气来。满身的金针发出细微的裂响。迦楼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万丈高空失衡下坠，冲向了帝都的地面。潇竭尽全力的和那只试图侵入她意志的魔之手搏斗，已经无法再控制迦楼罗。
地面上，无数人看着金色的巨鸟失去控制的下坠，发出了惊骇的大呼。
“住手！”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掰开了那只扼在她咽喉上的左手，“该死的，给我滚开！”
“主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潇在得以喘息的瞬间发出惊喜的低呼。
金座里沉睡的人瞬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右手，死死扼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双手互搏交握，眼眸里的金光盛了又衰，仿佛一个躯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苏醒了，在争夺着控制权。破军坐在位置上，金色的烙印从左手升起，眼神莫测而诡异，苦痛万分。
“这是我的鲛人，我的迦楼罗，轮不到你来下令！”终于，云焕的声音清晰传出。右手用力将左手按回了金座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退。
“是么？还那么要强啊，破军。”魔的声音模糊传来，带着冷笑，“你连自己的身心都已经祭献给我了……你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何苦还要挣扎呢？”
魔渐渐隐去，迦楼罗的舱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潇剧烈地喘息，在第一时间重新操控了迦楼罗——金色的巨鸟在离地面三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去势，重新上飞。巨大的翅膀擦着大片民居的屋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在重新稳住机械后，潇听到了身后急促的呼吸声。云焕松开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看着上面的烙印和一圈乌青，眼神变得空茫而黯淡，抬头看着迦楼罗的顶舱，长时间的沉默。
“主人？”潇有些担心地低声，“要追镜湖里出来的那三个人么？”
然而云焕那一瞬似乎有些恍惚，没有及时做出回答——潇迟疑着，看着那镜湖里出来的三个人乘着天马离去，迅速化为微小的白点，消失在西方大漠的黄沙里。
——那一行人，要去西方空寂之城做什么呢？
“潇，你说，我吃了那么多苦——到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忽然间，背后的军人开口了，发出了低沉的问话，带着一丝茫然，“只是报复时的快意么？”
潇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轻声：“主人，整个云荒都是你的。”
“整个云荒？”云焕忽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啊，听起来是多么的可观：我手里握着这个天下！——可是‘整个云荒’说到底究竟又是什么呢？看似庞大却空无一物。我的手能抓到的，还只是虚无而已。”
他侧头看着舱室外面——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脚下。
“为了获得力量，我把灵魂献给了魔物。”破军眼角露出一丝冷睨，声音低沉，“而所有一切权势富贵，在生命被剥夺的瞬间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多么可笑啊……而我却付出了后者去获得了前者！”
“主人！”潇真正的惊慌起来，为他这种前所未有的语调。
这一年来，破军发出了夺目的光华，站到了天地间的颠峰——所有的仇人都被消灭了，甚至连着仇人的后代都已经被从这片土地上清除。他获得了这个国家，这片大陆，拥有无数的财富子民和奴隶，所有战士们都崇拜他，仰视他，在他无与伦比的强悍里颤栗和服从……
一切，仿佛都如了他的意。
而一开初那种愤怒的爆发，也在不停止的杀戮里消失了。自从半个月前凌迟处死了辛锥后，他心里的那种不甘和报复也慢慢的被无数的血冲洗而去，归于沉寂——而失去了最初的那一点憎恨和愤怒，帝国的主宰者居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原来杀戮和毁灭不能持久，憎恨和报复不足以支撑人的一生。
那么，如今把一切祭献给了魔的他，又将何以为继？
“潇，魔正在渐渐侵蚀我的意志。”云焕仰起头，看着金色的舱顶，声音冷漠，“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它的傀儡……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记住，如果到了那一天，当我已经不再是我——那么，潇，你的主人就已经死了，你便是自由的。”
潇的脸色唰的苍白，颤声：“不！您不会败给它的……您是这天下最强的人！”
云焕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是的，”终于，他闭上了眼睛，开口，“我不会败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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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静静的流淌，战火刚刚消散，这个侥幸逃脱的偏僻村落依旧平静。
惦记着前几天路过这里时看到的那个孩子，那笙一个人从紫台来到了这个青水旁的小村庄，在村口四处张望。不知找了多久，当夕阳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一群从嘉禾园里跑出来的孩子，这一回看得真切，那笙忍不住张口高呼了一声：“晶晶！”
那个青衣小女孩愕然回头，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咦？”哑巴女孩侧头看着这个来到村里的陌生人，仿佛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咿咿呀呀地比划，却还是说不出一句成形的话来。
“哎呀，真的是你！”那笙却是惊喜交加，上去一把抱起了她，“晶晶！我可找到你了！”
小女孩似乎认出了这个人是曾经救过她的姐姐，也不怕生，反而欢喜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脖子，笑眯眯地将手里的一串嘉禾递了过来，发出一个单音节：“吃。”
“你没事可真太好了，我都担心死了。”那笙抱着这个粉团也似的孩子看了又看，又惊又喜，“那天我忘了带上你，回头你就不见了！可吓死我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姐姐交代，唉……幸亏你福大命大，平安无事。”
她摸了摸晶晶的头，满心欢喜：“这下可好了，我可以带你去见闪闪了！”
听到姐姐的名字，晶晶眼里露出狂喜的神色，张大了小嘴啊啊的叫着，用力点着头。那笙想了想，又觉得奇怪：“对了，你这个小家伙到底去了哪儿啦？满地都是战火，你居然能躲到了这里？是被村民收养了么？”
晶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那笙感觉出小女孩的反常，抱紧了她，“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一天后，你跑去哪里了？我以前在九嶷郡问了一圈，都说一架帝都来的风隼带走了一个当地的孩子——他们说那就是你。”
晶晶抬起头，看着远处发出了低低的咿喔声。那笙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了那一座伫立在暮色里的白色巨塔——虽然被拦腰撞断，但依然还是整个云荒的中心。
“什么？”她大吃了一惊，“你真的去过帝都？”
晶晶点了点头，孩子的眼睛澄澈无邪，仿佛不安，又仿佛伤心。
“天啊……”那笙喃喃，“难怪我四处找你不见——你居然去了那里！可是…可是现在你怎么又回到九嶷了呢？是谁把你送回来的？”
晶晶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眼睛登时黯淡下去。
许久，她玩着手里的嘉禾蕙子，轻声说了一个字：“碧……”
――――――――――――
黄沙漫漫，砂风呼啸。
入夜，博古尔沙漠一片寂静，只有风在旷野上来去的声音。大漠的尽端，空寂之山如巍峨的屏障伫立。山下灯火辉煌，却是驻扎重兵的沧流大营。
灯下，一个秀丽明朗的少女托腮看着北方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旁边正在磨剑的少年斜看了她一眼，露出关切的神色，却没有开口。
“不知道我妹妹怎么样了。”闪闪眨着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我离开家乡那么久了，都没有时间回九嶷去看看……也不知道那笙姑娘有没有找到她。”
“嗯。”音格尔轻轻应了一声，“等事情定了，我们回一趟九嶷吧。”
“事情定了？”闪闪苦笑，“这时局恐怕要乱很久，等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说的也是。”音格尔想了想，道，“或者我派手下去九嶷暗中察访一下——毕竟我们盗宝者对那一代都比较熟悉，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也免得你在这里日夜悬心。”
“真的么？你太好了！”闪闪眼睛亮了一下，发现这个沉默腼腆又霸道的少年实在是一个体贴的人，忍不住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音格尔的脸忽地红了，手一震，磨着的短剑割破了手指。
“哎呀。”闪闪心疼地叫了起来，连忙拉起他的手，含到了嘴里吮吸。
“别这样……会被人看到的。”音格尔低声，脸更加红了。
“嘻嘻，我才不管。”闪闪露出捉狭的笑意，轻轻舔着他的手指，眼色盈盈。她最喜欢音格尔的这种表情了。很多时候，这个纵横大漠的盗宝者之王都是冷漠镇定的，指挥着一群豺狼一样的手下，有令人不敢置疑的决断力，霸道而独断——但在独处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腼腆的孩子，脸红的时候非常秀气可爱。
她伸出舌尖故意舔了舔他的掌心，咯咯轻笑。音格尔脸颊浮出了淡淡的红，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拉入了怀里——就在他快要吻到她的一刻，帐子被出其不意地撩开了。
“请问……咦？抱歉抱歉！”进来的人一看里头如此暧昧香艳的景象不由吃了一惊，抬手挡住眼睛下意识的退出，却砰的一声和后头进来的人撞了满怀。
闪闪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不告而入，大吃一惊，登时满脸飞红，一下子闪到了音格尔后面。音格尔脸上的血潮却在刹那褪去，霍地抬头看着闯入者，眼里腾起了冷意——他一手将闪闪拉到背后，另一手已经握紧了那把刚磨好的短剑。
“怎么啦，慕容？”后面进入的人被退出的那人踩了一脚，不满地推搡着他进帐，“见鬼了么？踩到我了！——音格尔少主不是在里头么？”
音格尔看着那个俊秀文雅的陌生公子被推进来，眼里杀气已经弥漫。然而不等动手，猛地看清了他背后的第二个来人，失声：“西京将军？！”
“是啊，九嶷一别，好久不见了，”西京朗朗一笑，看着盗宝者之王和躲在他背后的少女，“闪闪也在？咦，怎么脸那么红？”
闪闪本是个羞涩的少女，只在自己的那位更腼腆的情郎面前才如此活泼，此刻看到两个男人直闯进来，早羞得一溜烟躲到了帐后死活不肯出来。
慕容修来自中州，颇重礼法，此刻也觉得尴尬，便咳了一声带开了话题：“将军……”
“哦哦，对了，说正事儿！”西京回过神来，猛的一拍手，大马金刀的在帐中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音格尔，“少主，你来到空寂大营也算有段时日了，觉得飞廉怎样？”
“飞廉？”音格尔愣了一下，脱口回答，“当然不错，是个好汉子——难怪真岚殿下飞书于我，要我答应出兵相助空寂城。”
“噢……”西京似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旁边的慕容修，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果然。”
“怎么了？”音格尔蹙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人，“你们千里迢迢，半夜前来，难道只是问这个？”
“嗯。”西京一拍桌子，回头看着慕容修，“慕容，你看怎样？以前碧那么说，未免有私心的嫌疑。如今连少主都那么推许，看来我们料得应该没错——飞廉这个人，可以合作。”
慕容修缓缓点了点头，沉吟不语：“那么说来，计划的可行性又大了一分。”
“什么计划？”音格尔极是敏锐，立刻看了过来。
“合作对付破军的计划。”慕容修轻声开口，声音冷而锐，看着音格尔脸色刹那一变，“是的，我们是来和你商量一个绝密的计划的——你也知道对方的可怕，若是让他获得云荒，各族都只有死路一条！如今只有联合所有的力量，才能对付他！”
“怎么？”音格尔还是不明白，西京便侧过头，附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嚓”，一声轻响，音格尔手里的短剑直坠落地。盗宝者之王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中州人，眼神凝聚：“是你的主意？”
慕容修无声地鞠了一躬，眼神凝定。
“呵……呵！”音格尔发出了轻轻的冷笑，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不愧是中州来的商人，这种主意你也想的出？”
“不敢。”慕容修笑了笑，眼神不动，“少主莫非想骂在下一顿？”
“啪”的一声，金色长索闪电一样卷来，将他脸侧的帘子抽得粉碎。音格尔冷冷看着他，声音冷酷：“你可知道，你的提议违反了盗宝者最重要的准则？我们只取宝，不惊动死者；要我去做这样的事，实在过分！”
“我知道是过分。”鞭子在脸侧一寸之处掠过，慕容修不躲不闪，俊秀脸上依然保持了微笑，“但少主是个明理的人，应该也知道在下这个计划也是不得已为之——不这样，怎能除去那个破军？”
音格尔冷笑：“活人做不到，就要去惊动死者么？”
“是，”慕容修反而坦然，丝毫不以为耻，“活人是做不到了——这个云荒上的活人里，已经找不到可以压制破军的；而唯一能牵制他的人，已经在这个古墓里死去——所以，我们必须借用“那个人”的力量！”
“……”音格尔沉默，脸上神色复杂，“可凡事不可做绝。”
“是，但若对破军留情，便是给我们自掘坟墓了！”慕容修继续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的开始说服盗宝者少主，“这个计划虽然代价极大，但也有相当的把握，皇太子和龙神都已认可——只是若得不到少主的支持，便满盘皆输了。”
音格尔垂首沉吟，显然也在权衡轻重，迟迟不答。
“真岚皇太子承诺：此次少主若是恩于空桑，日后复国，便封少主为大漠王，将霍图部空出来的领地划给少主，”慕容修侃侃而谈，将条件一项项抛出，“到了那个时候，乌兰沙海上的盗宝者便可以安定下来，不用再掘墓为生——岂不是好？”
音格尔神色微微一动：任何珍宝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然而，这样一个扭转全族人命运的机会，却是千载难逢！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来：“即便是我答应，湘与飞廉也未必会答应。”
“这个少主不必担心，”慕容修从容回答，“湘和飞廉那边，碧已经过去协商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少主只要做一个决定：参与，或者放弃？”
音格尔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少年人的眼睛里有着不相称的冷定和决断，定定凝视了两位深夜访客半晌，终于吐出了和全族命运攸关的两个字：“参与。”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一直没有开口的西京蓦然叫了一声，按剑而起，“少主快人快语，不愧是大漠上的豪杰领袖！”
“诛魔之事，天下均应同心协力。”音格尔他微微冷笑起来：“何况，我欠真岚殿下一个人情，又怎可袖手旁观？”
三位男子在大漠的夜里相对而笑，将手交握在一起，明知此刻开始便是进入了一场有死无生的恶战，彼此眼里却都闪烁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内室帘子一动，闪闪探出头来吃惊地看着外面三个男人：“你们在笑什么啊？”
音格尔一怔，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了，眼里的豪情蓦地黯淡，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没什么。”音格尔轻声道，语气有些烦躁，“男人说话时女人别插嘴。”
“哼。”闪闪撇了撇嘴，然而也习惯了这个盗宝者之王的霸道，便缩回了帘后，悻悻离去。音格尔却盯着那一片尤自晃动的帘子，有略微的失神。
“怎么？”西京有些纳闷。
“西京将军，”他看着前方，眼神却仿佛穿越了这片薄薄的布帘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声音带着某种空茫，“如果在这次的计划里，我不能生还……你能保证我母亲和闪闪一生的平安么？如果我不在，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了她们……可以么？”
西京怔了怔，一时没有回答。慕容修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应该马上答应下来稳住对方。然而空桑的将军顿了顿，却蓦然发出一声朗笑，断然摇头：“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音格尔霍然回头看着他，脸色苍白：“不能？”
“我才不会替你照顾她们——你的老妈，你的女人，要照顾就自己去照顾！”西京朗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就算到了黄泉路上也要爬着回来！别妄想别人会替你背这个包袱！”
“……”音格尔一震，觉得内心有某种热潮涌动，令他无法说话。
慕容修也松了口气，微笑：“将军说的是——若少主不求生先求死，此次计划便十有八九要败了……而那么多人也将会白白的牺牲。”
音格尔无言点头：“我明白——那让我们就立刻开始吧。”
慕容修看向了帐外，轻声：“碧那边，也该差不多好了。”
西京忽地沉默下去，脸色变得沉郁悲凉，看向了西方——那是怎样一个艰难的使命，他都不敢想象此刻那边帐中的惨烈情景。
－
碧站在飘摇的风灯下，灯光明灭照着她苍白的脸，手里的利刃闪着水一样的冷光。
她已经将那个极秘的计划和盘托出，讲给了躺在病榻上的同僚听。在叙述到最后的时候，她极力想稳住自己的情绪，然而脸色却比刀光更苍白，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榻上那个人面目溃烂，四肢皆腐，只有独眼里闪耀着狠绝的光，定定盯着她，却比她更镇定。
“动手！”湘勉力仰起身子，侧头看着同族，“快杀了我！还迟疑什么？”
“叮”的一声，匕首从碧手里落到了地上。
“我做不到！”暗部的队长发出了绝望的嘶喊，抱住了自己的头，“我做不到啊……湘，我怎么、怎么能对一直并肩战斗的人下手！”
“是，我们一直并肩战斗——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湘的声音却冷定不容置疑，“碧，不要迟疑，砍下我的头来！既然你们需要它，就马上砍下它！”
碧颤栗着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匕首，脸色苍白如死。
“咳咳，堂堂暗部的队长，对着一个残废的同族，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湘低哑地笑，轻声鼓励，“碧，不要有任何负担——你是了解我的，应该知道我是为能有这样一个死法而欢喜的……这样的死去，总好过不人不鬼的残废过一生。”
碧的眼神慢慢变了，她和湘相识百年，自然也是明白这个同僚的刚烈绝决的性格，也知道在此刻这样的情况下，她已然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的性命。但是……
“那么，湘，冒犯了。”碧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匕首，踏了一步上前，一手握住了湘的头发，一手便转过锋利的刀刃、贴着颈部肌肤切入！
“记住，一定要杀了破军！”在刀光割入咽喉的瞬间，湘厉声吐出最后一句话，“否则，我便是白死了！”
“好！”寒光在颈侧一闪即没，碧下手干脆而利落，只是一刀便将头颅割下。
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有少许溅到了她的脸上——鲛人的血是没有温度的，然而那一瞬，冷冷的血却仿佛烫穿了碧的心脏。她伸手接住湘掉落的头颅，看着溃烂面庞上那只尤自睁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发出了再也无法控制的低声哭泣。
她们二人，同为复国军战士，几度出生入死，上百年的艰苦岁月里结下了外人无法了解的深厚情谊——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由她来动手斩下她的人头！
她抱着湘的头颅在飘摇的风灯下低声哭泣，只哭得全身颤抖，却没发现背后的帘子悄然撩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湘，今天的药吃了么？你……”
话语终结在一瞬，来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碧？！”
——即便是不曾回头，他依旧第一眼就从背影里认出了她。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复国军的女间谍，不是已经在得手后背弃他回到了大营么？怎么会三更半夜的出现在遥远西荒的大营里！莫非是他又做梦了？……所有话冻结在咽喉里，飞廉只觉的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无数喜怒从心头呼啸而过。直到她转过身来时，他才从震惊中醒来，竟不能语。
“飞廉，”她却远比他平静，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准备：“好久不见。”
“你……杀了湘？”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发现了她手里割下的那颗头颅，“你来这里的目的……竟是杀她？！”
碧回头看着他，缓缓点头，眼神悲哀而沉重。
飞廉定了定神，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她的回答显然如一桶冷水泼灭了他心头残余的一线希望和温情，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帐篷里踏进了一步，眼里涌起了怒意：“为什么？！她是你们的英雄，不是么？为什么你要千里来取她首级！”
“她是甘愿就死的，”碧嘴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这是任务。”
“任务？”飞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轻声：“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卖我，可以对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残杀同僚——只因为那是‘任务’？你难道只为‘任务’而活的么？人说鲛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飞廉叹息：“碧，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处数年，却对你一无所知。”
碧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意：“不必了解，因为我们是敌人。”
飞廉定定看着她。半年多没见了，这个女子依旧温柔甜美——然而眼神却变得如此遥远，再也不似曾经在帝都朝夕相对的那个人了。他曾为之忤逆长辈、几度和门阀制度抗争的那个温柔鲛人女子，早已泯灭了痕迹。
“无论如何，很高兴你在内乱里活了下来，”碧微笑，镇定的看着空寂大营的统帅，“所以到了今日，我们还有机会成为合作者。”
“合作者？”飞廉诧异于这样的用词，眼里涌现出戒备的光。
“是的，飞廉少将，”碧的笑容仿佛一个无懈可击的面具，侃侃而谈，“我奉龙神之命前来西荒，就是为了谋求合作——少将，我们也听说了那一场剧变，你们十大门阀背破军血洗，已然不得不逃离帝都，论处境，如今比我们鲛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在灯下定定看着昔日的枕边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形：“你……到底想说什么？”
碧却只是微笑：“少将，我想说的是：事到如今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军！”
“除去破军？”飞廉一震，蹙眉。
“不错，如今他已经是我们三方共同的敌人，不是么？”碧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某种复杂的感情，“龙神和真岚殿下都认为你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我……也是那样认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来到这里，和你商量合作的计划。”
“……”飞廉无话可说，尚未从这一猝然而来的消息中回过神。
——空桑和海国，居然会向冰族的自己伸出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要什么合作？要怎样才能除去那个破军？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所以，拜托少将可以抽出一刻钟，来听一听这个计划么？”碧柔声开口，声音柔婉一如往昔，令他无法拒绝，“西京将军和慕容公子也已经来了，正在音格尔少主的帐里密谈——飞廉少将是否愿意移步一见？”
“哦，好……不，等一等，”他脱口回答，忽然间回过神来了，记起了如今的身份，“我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来太久明茉会担心。”
明茉？一下子听到这个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那个门阀小姐，难道不该在帝都么？怎么也到了这个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现在是我的妻子。”飞廉凝视着她，轻声解释。
碧微微笑了一下，脸色苍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飞廉低低叹息。
“所谓患难见真情，更是难得。”碧柔声，“少将当珍惜。”
“是。乱世动荡，命如朝露——当珍惜眼前人，以免一生虚度。”飞廉微微一笑，拂帘而出，回头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说一声，便来音格尔少主帐中与你们商议。”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风砂里，冷月下，瀚海无垠，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
碧抱着湘的头颅默默目送着他，身形微微颤抖。飞廉的身形隐没在不远处一个点着暖黄色灯火的房间里，有一个秀丽的女子侧影迎上来，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两人侧首殷殷低语，如此温暖而和谐。
身经百战的复国军暗部队长忽然间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风中，哀哀哭泣，将战友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个女子冰冷的脸庞紧贴在一起，泪水和血水混合着渗入了黄沙，迅速泯灭无痕。
生为乱世人，宿命如飘蓬。
将毕生奉献给了民族的解放大业，这些为自由而战的女战士们，披上了冰冷坚硬的铠甲和面具终身血战，是否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女子该有的温情？
－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飞廉和来自空桑、海国方面的使者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因为那些半夜到访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离开，并无第二人知晓——天亮后，飞廉少将照旧从自己房里走出，音格尔少主照旧在磨着自己的短剑……空寂大营里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鲛人死在了帐篷里，而且失去了头颅。
然而几乎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毕竟一个鲛人在西荒的沙漠里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何况她本身就已经伤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一滴水渗入了大漠，随即消失无痕。
——直到镜湖上空那一战爆发，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里，三方达成了什么样可怕的协议。也明白那个鲛人女战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不顾一切的战斗，献出了自己所能献出的一切，没有一丝妥协，也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令破军都动容的、拥有钢铁一样意志的女子。
她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海国的众口相传之中。

镜·神寂  Chapter 07 盗墓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初七，云荒战事依旧频繁，诸多势力纠缠争斗不休。龙神在白日里率领族人作战，真岚皇太子则在入夜后带领冥灵军团和征天军团周旋——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双方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应付那个操纵着迦楼罗翔于九天的破坏神。
然而出人意料的，虽然魔的力量在战乱中迅速提高、破军却反而沉寂下去。
除了偶尔出来战斗，云焕越来越多的躲在迦楼罗里，高高居于帝都上空，不愿出来见他的下属和战士——甚至最获重用的帝都禁军总管季航也经常见不到他一面。而他的举动也越来越反常，脾气反复多变，口谕朝令夕改，指挥战争也不如一开始那样条理明晰、井井有条，反而开始频频出现急进或者怠惰的景象。
原本该高歌猛进、一扫天下的沧流军团，也因此而陷入了轻微的紊乱。如果不是冥灵军团无法白日作战、而鲛人复国军陆上战斗力又有限，极大地克制了对手相互配合的话，沧流的形势恐怕就会极为不利。
没有人知道，破军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天人交战。
“师父！师父！不是我……不是我！”
戎装的元帅从金座上醒来，睡梦中额头冷汗涔涔而落，醒来的时候右手尚自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腕，在原本那道陈旧的烧伤痕迹上又勒出了一道乌青的印记。喀喇一声，他的左手腕骨居然被自己捏得断裂！
“主人！”迦楼罗里，潇的声音担忧而惊慌，“你醒醒，醒醒啊！”
破军在金座上醒来，右手尤自紧紧握在左腕上，捏碎了骨头。
“潇……魔有没有又趁机出来？”他睁开眼的第一句便问。
“没有。”潇轻声，“你死死压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就好……”云焕吐出一声叹息，困倦地将身子靠回了金座，仿佛累极——这几日，为了防止在昏睡时候再度被魔控制，他几乎不眠不休的坚持着，直到最后无法控制的睡去，“我这次睡了多久？为什么你那么惊慌？”
“主人三天也只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潇的声音痛心无比，“可都在做噩梦。”
“是么？我做梦了么？”云焕抬起手掌覆盖在自己脸上——他的左手仿佛有极大的魔力，虽然腕骨被生生捏碎，却已经在急速的自我痊愈，很快又能行动如常。他厌恶的看着这只魔之左手，喃喃：“是又做噩梦了么？……为什么我醒来就记不得了？我又做了什么梦？是被那些死人缠住了么？”
潇迟疑了着，终归还是坦然开口：“主人的噩梦永远都是同一个。”
云焕怔了一下，忽地轻笑：“是么？……潇，也只有你敢和我如此说话。”
“大概因为只有潇不怕主人吧。”潇轻轻的微笑，神色宁静而坦然。
仿佛心上涌起了某种平日罕见的波动，帝国少帅忽然从金座上站起，走到了另一侧俯下身看着鲛人傀儡的脸——潇虽然不能睁开眼睛，但却能感知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在他的手落在肩头时，整个迦楼罗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栗。
“潇，”帝国元帅看着自己的武器，语音里带了叹息，“被那群家伙弄成了这个样子，很痛苦吧？为什么从来不见你抱怨过一句？”
潇的声音轻微而颤栗：“不，我不在意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对主人有帮助。”
“是么？说这种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傀儡呢……”云焕闭了一下眼睛，仿佛钢铁一样的心里也有一丝震动。他的手落在傀儡纤细的肩膀上，那只拥有毁灭力量的手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潇？——趁着我还有控制这个天下的力量，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实现。”
潇的唇角微微动了动，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个曾经被驳回的请求——
“主人，求您放过我的族人。”
云焕的手顿住，那一瞬，那只凝聚了魔之力量的左手仿佛骤然散发出杀气。他定定凝视着被金针固定在迦楼罗里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的变化，而每一种光芒的转换都仿佛是一柄利刃在缓缓翻转。
“呵，”他终归不曾发怒，只是短促的冷笑了一声，“提一个和你自身相关的愿望吧！傻瓜。”
和自身相关？一丝微笑从鲛人女子的唇角泛出——自从下决心不顾一切的跟随他之后，她已经没有“自我”了，又能有什么“和自身相关”的愿望呢？如果说真的有某种私心的话，也只是卑微不足与外人道的——她希望能被某个人需要，能被某个人珍视，既便天地都背弃了她、那个人也不会将她驱逐。只是如此而已。
而这些，他都已经给予了她。唯独的不能给予她的，大约便是真正的感情罢了——那种东西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奢侈。所以，她也已经不再奢求。
潇脸上浮起了微笑，柔和的叹息响彻了机舱内部——
“主人，潇的愿望，只不过是您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同生同死罢了。”
云焕低头看着她闭合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脸色渐渐柔和。她的声音、即便是化为机械音传出，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暖意和依恋——他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在拥有一双染满血的手同时，他也有着一颗敏锐而骄傲的心。
只可惜、他对此早已无法回应。
“好，”他忽然叹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就如你所愿吧……”
“潇，我们永远在一起，”他轻声许诺。“直到最后。”
迦楼罗在一瞬间颤栗。
“直到最后……”这架可怖的杀人机器发出了轻柔的叹息，仿佛从这短短两个字里预见到了某种终结，低回无限——但愿永远不要有最后。
她在心里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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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最西端，空寂之山静静伫立在夜色里，冷月下沙漠荒凉如瀚海。
“将军，飞廉少将找你有事，”一骑绝尘而来，却是大营里的传令兵，对着驻守古墓的军人挥动旗帜，“速回空寂城！”
狼朗愕然，不明白大半夜的飞廉还有什么事情找自己，只能暂时离开，留下一队战士在西荒冰冷的夜里守卫着那座可以保住一方平安的古墓，因为困倦而昏昏欲睡——
那些冰族战士伫立半夜，却没有觉察那座守卫森严的古墓里已经有人潜入。
地下的沙子在不易觉察地波动。如果把盾牌平放在地上，就能发现盾牌上的沙粒在缓缓的滑动，显示出地面下方有什么正在潜行——有经验的牧民往往会判断，这是博古尔沙漠底下的沙魔在醒来。然而奇异的是这个震动太过于微弱柔和了，却不像是暴烈的沙魔的行为。
那是盗宝者正在地底潜行。
“到了。”沙漠深处，忽地传来闷闷的声音，随即有石块移动的声音。
喀嚓一声，火光在黑暗的墓室里亮了又灭。
“太黑了……简直封得一丝气都不透。”伴随着喃喃声，地底潜行而来的一行人依次冒出地面，为首的老人在空荡荡的墓室里点起了火把，四顾，“这里好像没什么珍宝啊，少主！——到底为什么要在飞廉少将的眼皮底下做这等营生？万一被他知道了……”
“九叔，不必多言。”随之出来的是音格尔，低声嘱咐，“此次行动极秘密，只有您和莫离两人知道——请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长者，九叔立刻明白过来，点头。
“你和莫离在这里守着，我们进去一下就出来。”音格尔看到随行的人都已经到达，低声嘱咐同伴，“千万小心，不要被外面的军队发现了。”
“少主放心。”九叔和莫离齐齐低声。
后面的人犹如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冒出地面，却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是武人装束，另一个却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那几个人显然另有目的，跟随着他们一起潜进了这座空寂山下的古墓，也不开口说话，就点燃了火把开始往里走去，仿佛在寻找什么。
西京走在这一座封闭已久的古墓里，火把跳跃的光映照出冰冷的石壁。他回忆起数百年前和师父在一起的情形，暗自叹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还会在某日挖墓前来，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师父的面前。
走入古墓之前，音格尔肃穆地合掌祝诵——大漠上都传说这座墓里住着的是女仙，所有牧民都会来朝拜，祈求一年的平安，视其如圣地。如今若不是为了大事所逼，即使作为盗宝者的他，绝不敢贸然前来打扰此地的安宁。
忽然，西京在某处停下了脚步，长久地凝视。
“怎么？”慕容修跟在后面，微微惊诧，“这是……”
火把映照着一个简陋的石室，一个石雕的莲花灯台缺了一个角。西京的神色严肃起来，看着断口缓缓点头——这是被剑削过的痕迹，已经很陈旧了。他侧过头，看向黑暗墓室的深处：“果然，这里是当年慕湮师父教云焕剑技的地方。”
慕容修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失声：“血！”
火把的光芒赫然映照出了无数淡红色的血迹——那些血是呈喷溅状洒落的，大片大片，将墓室内部染成了地狱，似乎曾经有无数人在这个古墓里死去。仿佛曾经有人来擦过，地上的血迹淡了一些，然而墓顶、四周依旧像被血池浸泡过，根本擦不完。
“一年多前，女仙已经去世，曼尔戈部被追杀的牧民曾在这里避难，结果还是被破军少将屠戮殆尽——”音格尔回过头，轻声，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极少幸存者逃了出来，流落各方。此后破军就封印了这里，再也没有人可以接近。”
“罪不可赦，”西京无声吸了一口气，低声，“竟然在师父灵前开杀戒！”
火把的光从室内一掠而过，他却被一角里的某物吸引了。
那是一卷掉落在墙角的纸，上面凌乱地画满了各种图案——只有剑圣门下的人才能看的懂，那是“击铗九问”里头的剑招拆解。墨迹已经陈旧了，上面有明显的两种笔锋：一种是柔和洒脱的，而另一种则是稚气倔强的。满满一卷纸上全部都是这两种笔迹，仿佛一个耐心的教导者一直在和年轻的弟子在无声讲授。
西京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慕湮师父的身体一直不好，隐居大漠后更加是极少出来露面，即便是教授课业多半也是以纸笔为主，甚少亲自握剑。然而，她对于最后的一个弟子，却是呕心沥血到这般地步。可是师父，您是否知道、您却教出了怎样一个魔鬼啊……
他草草翻着这一卷纸，心里诸般感叹，慕容修不做声地在他身后站着，同时细细审视。
“等一下。”忽地，慕容修开口止住了他，“看最后一页。”
西京愕然，不知道这个中州商人想做什么。他依言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依旧是纵横凌乱的笔迹——然而仔细看去，这些笔迹却又比前头的新一些，仿佛一两年前才写上。而且不同于前面几页，却只有同一种笔迹。
刚硬凌厉的笔，在上面似乎茫无头绪的画着，涂满了整张纸，而上面写的却是与笔迹完全相反的诗句，低回惘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西京猛然呆住，不敢相信地看着上面潦草的字。满纸只是重复着这两句话，刚开始字迹是慎重而颤抖的，仿佛小心翼翼；然而写到后来就渐渐失控，纵横凌厉，铺满了整张纸，仿佛写下的那个人也陷入某种入魔的境地，不可自拔。
“果然如此。”慕容修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带着莫测的笑意，“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西京却霍然回身，暴怒的厉喝，“你知道什么！”
“息怒，息怒，我并无对剑圣一门不敬的意思，”慕容修收敛了笑意，连忙安慰空桑的剑圣，“我只是在揣测破军的心——觉得验证了这个猜测，对下面的计划更加有把握而已。”
西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渐渐平静，不再说话。然而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脸色还是不自禁的一沉——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在桃源郡和那个同门的生死一战，想起白璎跟他说过的师父灵前的那一面。
慕容修的确是对的，那个聪明的商人在没有看到这张纸前、就准确的猜中了答案。
“别看了。”慕容修伸过手，扯下了那张纸，“走吧。”
“快来，”走在前头的音格尔蓦地顿住了脚，回头发出了声音，“在这里！”
最后一道门，通向墓室的最深处。里面有微微的水流声音，似有冷泉从地底涌出。音格尔执着火把站在水畔，眼神恭谨，看着水中央那个静静坐着的人。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的在黑暗的古泉之中沉睡。古墓寂静，她仿佛只是靠在轮椅上睡去了，长发直垂到水面，面容宁静安详，唇角依稀还有淡淡笑意，令人不敢仰视。火光在水波上跳跃，宛如万点烟火，映照得冷泉中心那个白衣女子宛如梦幻——即便是满心权谋的慕容修，一瞬也被那样的景象镇住，居然不敢大声呼吸。
西京用剑柄抵住了眉心，缓缓跪下：“师父。”
在他跪下的同时，音格尔举起右手按住心口，也在水边单膝下跪，深深俯首，那一瞬只觉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师父，弟子大不敬，今日竟然来惊动您的安眠。”西京跪倒在水畔，低声祷告，“请您在天之灵明白弟子的苦衷，原谅弟子的冒犯。”
寂静的石墓深处，那个在水中央的女子依旧宁静安详。西京跪了许久，竟是始终不愿起身去惊动她——然而外面天色渐亮，长夜即将过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不得再想，空桑当代剑圣站起身来，涉水而去。
来到了轮椅旁一步之遥，西京恭谨地行礼，然后俯下身，将师父的遗体连着轮椅一起抱起——入手沉重，竟不似血肉之躯，而宛如一座玉石雕像。
音格尔在水边看着他将前代剑圣的遗体移上来，恭恭敬敬地弯腰，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柔软毯子，上面金色的驼绒长达一寸，是盗宝者用来收藏最珍贵的宝物所用。
“咦，这是什么？”慕容修一眼看到玉像衣襟上的一物，微诧。
那是一只蓝色的狐狸，毛色苍老干枯，静静伏在玉像的膝盖上，已经死去多时。三人不知道这座被封死的古墓里哪来的狐狸，下意识地想拿走这个东西，却发现那只蓝狐虽然已经枯饿而死，化为白骨的爪子却依然死死抱住了慕湮的手腕，竟是不能扯开。
“算了，”西京低叹，“就这样带走吧。”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漆黑封闭的古墓，想象着慕湮师父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是如何渡过，心里依旧有止不住的震动，竟是不能再深想，硬生生转开了头去。
在看到少主和西京一行从古墓深处搬出裹着驼绒的东西，九叔忍不住的惊诧，却想起音格尔此前的叮嘱，终究没有发问。
“立刻从地道离开，我已安排人手在赤水旁接应，”音格尔转头看着莫离，“莫离，你连夜回空寂大营，带着那里的族人立刻离开空寂城！一刻都不能停留！”
“怎么？出什么事情了？”莫离失惊——几个月前盗宝者的部队入驻空寂城，和飞廉领导的沧流军队一起对抗破军，一直相处的还算顺利，没有道理忽然间说撤就撤，连招呼也不打上一个。
“不要问为什么！”音格尔的语气转为严厉，“立刻去！否则来不及了！”
“是！”莫离一震，立刻低头领命，迅速离开。
“少主，已经来不及了吧？”在高大的西荒盗宝者离开后，慕容修微微叹了口气，“飞廉那边，应该也已经开始行动、清剿空寂城里的盗宝者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总要给族人有一个交代；即便是为了把戏演得像一点，也一定要实打实的来一场追杀，否则帝都那边也不会轻信这个消息。”
“闭嘴！”音格尔脸色苍白，被这个中州商人漠视生死的语气激怒。然而慕容修却是正色：“少主息怒，要知道凡事总是有得有失——盗宝者的血，绝不会白流。”
“走吧！”西京不想再听下去，低叹。
一行人抬起毯子裹着的玉石雕像，从地道静静离开——远处的出口处，早已有一辆马车停在夜色里等待，只等一行人得手，便立刻飞驰向乌兰沙海的铜宫。
后世中被成为“诸神黄昏”的惊天计划，由此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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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狼朗受命来到空寂城，发现飞廉居然还在军中等着他。
“有什么事那么急？”狼朗踏入帐中，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包括卫默、青络在内的几位将领居然都到了，不由诧异地调侃，“我说飞廉，你怎么又搞这种半夜紧急会议的事情？新婚没几天就冷落明茉，实在也说不过去吧？”
“狼朗，出大事了！”飞廉却霍然抬头，脸上一点玩笑意味也无，“我刚刚接到密报，那群西荒盗宝者并不是真的来帮助我们抗敌的！他们另有图谋，私下还在和帝都叛军勾结。”
“什么？”狼朗吃了一惊，“你说……音格尔他们不怀好心？”
卫默冷笑：“那一群贼无利而不往，又怎可能真心来帮我们对付破军？”
狼朗没心思和他斗气，只是迟疑：“可是……他们图的是什么？我们这一方到了如今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利益可图了。”
“我也在想这一点，”飞廉也是摇头，在灯下蹙眉，“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了外头一声响，似有无数的人马在朝着城外奔去，猛烈的撞击着入夜后紧闭的城门——守城的军队也被惊动了，一队人下来查看，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突袭，一时间火把通明乱成了一团。
“怎么了？”帐中的将领们齐齐失声。
“禀、禀告少将，不知道为什么，那群盗宝者们忽然间想要离开空寂城！”有一名士兵气喘吁吁的过来，“半夜城门不开，他们、他们居然疯了一样的撞开了门夺路而逃！”
帐中将领大惊而起，又见另一个士兵在夜色里匆匆而来——却是守在古墓前的那一队士兵。
“禀告少将！”那个人奔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盗宝者……盗宝者偷偷挖掘了古墓！守墓的队伍发现后，正在拼命的追他们回来！”
“什么！”帐中人一起大惊，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霍然站起，相顾失色——原来，这群盗宝者千里迢迢从乌兰沙海下来，并不是真的为了援助他们对抗破军！他们真正的目的，竟然是那座足以震慑破军的古墓！
“该死的狗杂种！居然想拿这个去换取荣华富贵！”飞廉铁青了脸，吐出平日罕有的严厉命令，“立刻点起人马，追！把这群强盗都给我击毙，一个也不许逃掉！”
“是！”帐里发出了一片暴烈的应合。
在下属各自提兵出阵去讨伐那一群卑鄙的盗宝者后，飞廉一个人呆在帐子里，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外面人声鼎沸，不停传来刀兵的交击和嘶哑的惨叫，盗宝者和追杀而去的镇野军团激烈交战。
空寂大营里这一次动乱，恐怕要持续到天明。天明之后，那些盗宝者的尸体、便会被钉在空寂城高高的墙头，而那一群人将会带着从古墓里得到的东西、远走高飞——不到三日，空寂古墓被盗的事情将传遍云荒，也会传入帝都那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庞大而惊人的计划，他只能残余到这里。
——剩下的事，就已经不再是他能够预料和控制的了……包括空寂大营的安危。
“为什么叹气？”忽然间，身后有温柔的问话，柔软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飞廉，你在为那些盗宝者的事情担心么？”
他的新婚妻子在灯下对他微笑，手里端着熬好的汤。历经波折，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娇惯的少女，褪去了昔日的那一层耀眼光芒，反而显得温婉沉静起来，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有担忧的神色。
“不，不是为了他们，”飞廉笑了笑，拿过她手里的汤，一饮而尽，“是为了其他事。”
“是么？”明茉轻声问，“可是……如果古墓被盗，空寂大营就会面临很大危险——博古尔沙漠那边的帝都军队会大举进攻，我们……能支撑得住么？为何你不为这个担心呢？难道还有更大的事情？”
飞廉愕然抬头，看着自己年轻美丽的妻子——这个门阀贵族出身的大小姐、居然还是这样一个聪敏的女子。
“是的，失去古墓的庇佑的确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他点了点头，“即便是得到了西荒几个部落的支持，我们的力量也无法和破军对抗……但是，事有轻重，如果不能完成‘那个计划’的话，空寂大营、甚至整个云荒迟早都会灭亡。”
“那个计划？”明茉吃惊。
“不要再问了……这是我和破军之间的事情。”飞廉摇了摇头，对妻子微微笑了一下：“你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等待最后的结果。”
破军……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依然微微颤栗了一下。
然而，这一次不是因为爱慕和思念，而是因为入骨的恐惧——为什么……为什么无论逃到了哪里，她的人生都无法摆脱那个人的影响呢？
果然，刚到第二日，空寂大营发生动乱，盗宝者盗掘空寂古墓之事便传了出来。空寂城头血淋淋地钉满了未曾逃脱的盗宝者的尸体，一个个遍布刀痕、死态可怖，然而他们的少主却已经带着从古墓里挖出的珍宝顺利逃离。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一夜里，有一具鲛人的尸体也被静静地安葬入赤水。
“湘，安息吧。”夜色里，复国军女战士站在沙漠边缘，轻轻对着冰冷水底那一具无头的尸体道，手里的匕首微微颤抖，“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碧轻轻抚摩同僚和女伴的尸体，泪落成珠。
——怀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独眼圆睁，尤自透出愤怒和不干的神色，死不瞑目。
“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心带回大海，”碧用刀插入了同僚的心脏，剜出鲛人的心，用鲛绡小心的裹起收入怀里，“在复国那一日，你的心也会跟随我们一起回归碧落海……我们绝不会忘记今日你所做出的一切。”
赤水旁，鲛人女战士低声哽咽，静静祈祷，直到同僚的尸体沉入水底。
“走吧。”身后的同伴发出了低低的劝告，按住她剧烈颤抖的双肩，“我们要马上去乌兰沙海的铜宫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否则我们的计划就要来不及了。”
“你应知道，她是心甘情愿做出这样牺牲，以一个战士的姿态死去的。”
“而我们，一定要让她死得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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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云荒大陆万里的碧落海上，黑色的波涛在呼啸。
哀塔顶上站着的红衣女祭长袍飞扬，乱发舞动如蛇。她已经在这里对着天地祈祷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祝诵声连绵不断响起，直到声音嘶哑、口角流血，却始终不敢停下来。这是一个可怕的术法，包括了“斩血”和“黑天”两步——
而每一步，都是惊天动地的骇人术法。
在第四十九天的时候，她返回了黑暗的塔心室，凝望着那个被钉在符咒中心的人。地上纵横着他的血，画成了一轮密密的咒术围绕着他，渐渐干涸。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的血液无声无息地从哀塔四周沁出，渗入了广袤无垠的大海、与之融为一体。
在斩血这一步完成后，他身体的衰竭已然达到了极点：长发变成了苍白，肌肤变得枯萎，一切都已经和昔年那个宛若天人的俊美海皇迥异——然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这样的清澈湛碧，宛如一泓冷月下的深泉。
“海皇，”她跪在他的身侧，将头俯在他耳畔，以便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抵达他衰弱的神智，“还要继续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睛表示首肯。
溟火的手微微抬起，颤抖地握住了插在他心口的法杖，却不停地颤栗，难以移动丝毫——只要这一刺下去，就再也无法……再也无法逆转接下来的命运了！
在她迟疑的瞬间，海皇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冷冽。
“继续！”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苍白的唇边吐出，衰弱的人竭尽了全力怒吼。
红衣女祭全身一震，忽然仰起头，静默地看着漆黑的屋顶，仿佛在积累着勇气和力量——塔心室的顶上还有烈火燃烧过的痕迹。那是七千年前、在星尊帝麾师入海之时，为了保留海国一脉，她不惜以身赴火向天地神明祈祷时留下的痕迹。
七千年的封印和禁锢，换来了今日的重生。然而，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她、居然要再一次亲手施行这样可怖的咒术么？
“纯煌，纯煌啊……”她握着法杖，在心里喃喃，回忆多年前那个温柔亲切的王者的脸，“请给予我力量……让我可以完成这一场艰难的跋涉。”
大海在怒吼，黑色的波浪仿佛一座座小山，朝着哀塔聚集。
“海皇苏摩……告诉我，你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在天地涛生里，红衣的女祭终于平静下来，睁开了眼睛，静静地俯视着符咒中心那个枯萎的鲛人，“一旦法杖钉入您的心脏，咒术就开始生效——您将在这个术法里渐渐耗尽全部的生命和力量。鲛人没有轮回，也没有来生，一旦做出了决定便无可挽回……请您再次告诉我，是否心意已决？”
那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了微弱的笑意，有亮光一闪即逝。
“愿望？”那一瞬，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碎片，那些记忆在一瞬间几乎动摇了他此刻的决心。然而，随即他就紧闭了眼睛，不想再去回顾那些往事，低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回到大海之中。”
“好。”溟火闭上了眼睛，细碎的珍珠从她眼角铮然而落。纤细的手指渐渐不再颤抖，握紧了那支尖利的法杖，猛然一抬头，低低吐出了一串的咒语：“九天之上的神啊，听从我的祈祷：海皇已经切断了所有命运的丝线，如今，请让他回到大海之中！”
红衣女祭拄杖垂首，声音渐渐凄厉无比：“让天地间一切水的力量、都经由他来支配！让他在愤怒的风暴里重生，化为七海的怒潮席卷天下！——为此，我们献上所有的血！”
随着最后一个字，法杖用力往下一刺，洞穿了胸臆！
随着那最后夺去性命的一刺，一道黑色的光忽然从海皇即将被洞穿的心口里涌了出来！仿佛体内有某个深藏的魔物被驱逐到无路可退，仓惶地想从这个躯体中逃离——然而，那个黑影却在接触法杖的瞬间发出了惨叫，拼命挣扎，在金色的法杖光芒之下滋滋地融化。
“净化之光，请扫除所有阴暗吧！”溟火看到了那个可怖的黑影，却并无惊讶，只是闭上了眼睛发出了最后祈祷，“让他内心的所有阴暗邪恶都扫荡一空，让他的血回复到最初的洁净纯粹——让我，给您献上最高贵无暇的祭品！”
那一缕黑影被钉死在金杖上，在净化的光芒之下嘶声挣扎，却如冰雪一般的消融。
苏摩垂下眼睑看着这一刻，脸上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容，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悄无声息的消失——阿诺，看来，在这一场上百年的争斗里，到最后，赢的还是我。
血无穷无尽的从鲛人的心脏深处涌出，从哀塔四面渗入了黑色的海面，渐渐融为一体。怒吼的大海忽然安静，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控制，忽然间向着天上拍击而去！
巨大的黑色巨浪如同一只只愤怒的巨手，向着天空不停击打，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烈，苍穹之下回荡着可怖的巨大涛声，仿佛七海在一瞬间沸腾，想要扑向天宇、把这一片苍天用黑色的波浪埋葬！
那是极端可怖的景象、恍如末世的噩梦——
整片的大海，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操控，正在从大地上向着天宇扑去！海水在天地尽头上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水墙，不停地朝着天上升去！
在海浪遮蔽天空的刹那，夜空里、那两颗并轨的星辰悄然脱离。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斩断了彼此之间经由星魂血誓产生的联系，一颗依旧停留在原处，而另一颗、则向着苍穹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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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杖刺入心脏的那一瞬，万里之外的镜湖水底，空桑太子妃霍然惊醒。
“苏摩！”白璎脱口惊呼，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种极其深切的痛在瞬间刺入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那种痛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仿佛某种血缘被瞬间割断的刺痛。
“苏摩！”仿佛猜到万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脸色死一样的苍白，不顾一切地从病榻上坐起，“苏摩！”
“太子妃殿下！”侍女吓得连忙扶住了她，“您还不能动！”
“水镜！拿水镜来！”白璎一反平日的文雅温和，对着侍女大喊，“快去！”
侍女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不敢违抗，踉跄着朝外奔去，遇到了正在光之塔下的大司命。
“怎么了？”看到惊恐的侍女，大司命蹙起了花白的长眉。
“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在哪里？”侍女惊恐不安。
“和诸王一起离开无色城作战去了，大概还要等一会才能回来。”大司命回答，蹙眉看着惊慌不安的侍女，“后宫出什么事情了？”
“皇太子殿下不在？”侍女们更加不安，“太子妃她、她非要看水镜……”
“水镜？”大司命吃惊，“她那样虚弱的身子，怎能再用水镜之术？”
老人将书卷一扔，立刻随着侍女返身而去。然而刚踏入内宫，却看到了太子妃已经自顾自的从病榻上坐起，披散着长发，径自踉跄奔到了放在光之塔下的水镜旁！
“太子妃！”大司命大吃一惊，“您还不能开镜！”
然而，白璎已经伸出手，打开了水镜，将灵力凝聚在双眸之间——多日的重病令她极其衰弱，甚至连坐起身都困难。然而，此刻仿佛却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奇迹般地从床上站起，打开了水镜！
“啪”，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颓然而落。盖子重重的落下，将水镜重新笼罩——白璎神色在一刹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全身微微颤栗起来。
“星辰已经断裂了，”她喃喃，脸色煞白，“他、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啊！”
“太子妃殿下！”大司命看到她可怕的神色，暗自担心，“您快些回去休息。等一下真岚皇太子就会回来了，要是看到您这个样子他会不安的！”
“真岚？”白璎微微一怔，喃喃，仿佛想从这个名字里汲取某种力量，身子摇摇欲坠，“对……他为什么不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说……和他说……”
“说什么？”忽然，头顶透明的结界裂开了，无数战士乘着天马飞落。当先的皇太子勒马落地，一个箭步跳了下来，扶住了妻子的肩膀，神色焦急：“你怎么了？身体那样虚弱，居然还不好好躺着休息？”
然而，白璎只是眼神恍惚地回头看他，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那是自己丈夫。
“真岚……”她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了水镜，声音轻微如梦呓，“星辰……星辰断裂了。星魂血誓被割断了……那是斩血，斩血啊！”
听得“星魂血誓”四个字，真岚的眉宇为之一动。他扶着白璎，无声地打开了水镜，只看得一眼、脸色也已经骤变——
水镜里不知照着何处的天宇，镜里的天空正在慢慢变得漆黑可怖——仿佛有巨大黑色幕布，正在将整个苍穹一分一寸的遮蔽！而在这样一片黑暗的天幕下，有两颗星辰仿佛被一种力量牵制，正在缓缓分开，是有无形的利刃缓缓斩落，将它们从同一轨道上分离！
真岚默不作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星魂血誓居然被割裂了！那是什么样一种力量？居然能割断和解除如此可怕的术法！
“不，不……苏摩，苏摩他一定是出事了！”白璎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死，“他一定是出大事了！你、你们……有没有找到他？”
真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还没有！”白璎忽然爆发似地喊了起来，“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还没有找到！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白璎，冷静一些！”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安静——她眼里的神色刺痛了他——长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愤怒和不知所措。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们已经尽力的去找了！无论是海国还是空桑，都已经尽了最大可能派人四处搜索了！”
“可到了现在还是找不到！”白璎喃喃，“还是找不到！”
“我们心里也着急，白璎，毕竟这个时候空海之盟非常需要他的力量。”真岚扶住了她，低声，“不过你要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白璎一震。
“是的，你忘记了么？——海皇他在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到了十月十五日这一天，他将归来和我们并肩战于镜湖之上！”真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复述，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苏摩一定会实现他的诺言，他一定会回到云荒！”
“十月十五日……”白璎仰起头，眼神恍惚。
“是的，还有九天。”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随之消耗殆尽。白衣女子宛如一缕风一样倒在了虚无的城市里，脸色苍白，长发如雪白的纱。
“太子妃！”随后进来的侍女发出了惊慌的呼声。
“让她睡吧。”真岚看着昏迷的妻子，眉间有再也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困顿，“再过几天，等那个人回来，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希望那之前她不会过于衰竭。”
他的声音在瞬间停顿，因为又看到了妻子长发掩盖下的那个金色符咒。那个逆位的六芒星隐秘的被印在了白璎长发下的衣衫上，金色已经渐渐黯淡，不止白璎从未觉察、连侍奉她的侍女都被其屏蔽——然而每次看到它，真岚眼里都会出现苦痛的神色。
——那个人虽然离开了，但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却是将她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心猛烈地拖向了另一端。怎么会有这样疯狂的行为……苏摩，你的心里，到底又是怎样的一片天地。
空桑皇太子抬起头，看着万丈之上的水面，吐出了轻声的叹息：
是的……无论如何，都该做一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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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塔上那一场血祭进行的同时，云荒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诡秘森严的术法也在悄然无声的进行之中。九十九头牛、九百九十九只羊的血洒满了冰冷的祭坛，染得沙海的中心一片血红——那泼地的大片鲜血，居然在黄沙上绘出了狰狞可怖的鬼脸。
那是一种大漠里才有的秘术祭祀，而且，是最隆重、最盛大的级别。
盗宝者之王带头匍匐在沙和血之上，同萨朗秘教的大巫师一起祈祷。血海之上，大巫在喃喃念咒，面前的金盘里放着一颗被斩下的头颅。
那颗头颅情状可怖，整个脸溃烂得可以见到森然白骨，一只眼睛已经被挖出，而另一只却忿忿然的怒睁着，似乎蕴涵了无限的不甘。
巫师霍然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朱砂，在那颗头颅的眉心抹了一抹。然后一边念动咒语，一边抓起地下血红色的砂子，细细洒落。在他身侧还跪着两名少女，各自的眉心里也被抹了殷红的朱砂，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地仰着头，眼神隐隐居然有祭献的绝决。
“天神啊……请收去这些血的祭祀！”咒语念到了最末，黑袍巫师忽然振臂大呼，跪倒在沙海中间的祭坛上，睁开了腥红的眼睛看着上苍，“我，西荒的萨朗大巫师腾格尔宗，祭献出无数的牲灵鲜血，以此发出诅咒：诅咒那个人的血枯竭，诅咒那个人的力量衰微，诅咒那个人的国家动荡，诅咒那个人的民族消亡！”
那样刻毒的咒语，从巫师嘴里一字一字吐出，带来了猛烈的砂风呼啸。
“天神啊，如果您听到了我的祈祷，就让这一颗头颅来替您回答吧！”大巫嘶声力竭，手里捧起了大把被血染红的砂，细细洒落在那颗被斩断的头颅上——血砂如水一样的倾倒下来，渐渐将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掩盖。
然而，在血砂堆积到鼻尖时，那只眼睛居然动了一下，湛碧色的独眼睁开了，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露出一个莫测的神情，然后缓缓闭合。
大巫和那只独眼只对视了一瞬，霍然跪下，双掌深深阖起。
“多谢天神。”他喃喃，将手中的血沙洒入篝火，嗤啦一声奇特的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仿佛有无数的灵魂被投入了火中淬炼！仪式完毕，他转身看着身后一直跪在那里的两位少女，握起了一把弯刀，森冷地开口：“你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否真的不悔？——若有半分悔恨之念，这一场法事便全然无效！”
“是！”两个少女同时回答，重重叩首，“绝不后悔！”
“那好……”大巫眼里露出某种冷酷的表情，将一把刀扔到了这两个美丽的少女面前，“来自曼尔戈的央桑和摩珂，这里有一把刀，而我只需要一个人。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拿起它跟着我走——另外一个，则需要现在就献出生命，作为血之契！”
“什么？”两姊妹失惊，齐齐抬头，脸色苍白。
自从一年多前曼尔戈部被破军少将屠戮后，她们从苏萨哈鲁一路流亡，然而西荒诸部都不敢收留，最后不得不到乌兰沙海的铜宫投奔盗宝者。虽然还是十七八岁的盛年，然而这一对原本美丽非凡的曼尔戈姐妹却好像苍老了十岁。
大巫冷冷看着这一对姐妹，带着某种恶意，仿佛也想看到手足相残的悲剧。
出乎意料的，央桑在姐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时、就抢身扑出夺到了刀！
“妹妹？”摩珂的声音因为吞炭而嘶哑，不可思议的看着央桑——在答应大巫作为祭品参与这个仪式时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却始终不曾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亲的亲人手里。然而在下一刻，摩珂的眼眸就因为惊骇而碎裂——央桑对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倒转了刀柄，一刀深深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妹妹！”摩珂发出了嘶哑的惊呼，不顾一切的扑过去，“不要！”
刀已经从心口拔出，炽热的血箭一样喷出，落在了她衣襟上。摩珂扑上去抱住妹妹时，央桑的脸已经苍白，她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喃喃：“姐姐，我的脚已经废了，行动不方便会拖累你们……所以，我愿意成为祭品。”
“妹妹！”生命在迅速的消失，央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大漠天空，仿佛回忆起了无数往事，爱憎如涌。终于，她眼里的种种神色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纯粹的憎恨。她闭上了眼睛，在摩珂怀里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姐姐，我死也不放过破军！”
“是！”摩珂紧抱着她，血泪纵横，“姐姐一定为你报仇！”
大巫冰冷的眼神终于一动，跨前了一步，看着在姐姐怀抱里逐渐死去的红衣少女，将手按在对方额头——央桑阖上了眼睛，在大巫的奇特的咒语里逐渐死去，然而脸色却反而渐渐红润起来，有如花朵绽放。
一直旁观着仪式的几个盗宝者首领也低下了头，这一变故多少出乎他们的意料。曼尔戈的姊妹花曾经是大漠上最负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于乌兰沙海的盗宝者也有所耳闻。如今这样举世无双的绝色，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凋零了。
簌簌一声响，铺着厚厚褥子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尔对着那一对姊妹低下了头，缓缓屈膝行礼——周围的盗宝者们看到少主如此的举动，也纷纷放下了刀剑，随之向着尸体行礼。
帝都的那个魔鬼啊……你的身上，到底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也没有料到昔年积累下来的仇恨、正要汇聚成一股洪流把你吞噬吧？
“妹妹，你看到了么？”摩珂喃喃，“音格尔少主承诺你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齐心协力杀了那个魔鬼！”
“天神看到了她的祭奠！”大巫断然回答，声音忽然尖利，举起了双手仰首苍天，“她付出了血的代价，天神必然会达成她的愿望！”
萨朗鹰在湛蓝的高空回旋，发出凄厉的长短鸣叫，想要等待天葬的举行、分食新死的尸体——然而，大巫没有为这个女子举行大漠上的葬礼，反而一个回头，将刚刚死去的妹妹从姐姐怀里拉起，迎风而举！
血从红衣上流下来，染得衣服更加血红，如一朵盛开的红棘花。
曾经一舞倾倒大漠的绝色少女心口插着匕首，纤细的双足被折断，眼睛死死的看着天空，充满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也逐渐从躯壳里消散，然而那种愤怒、那种憎恨却不曾消散，反而越积越浓！
“新死的魂魄，黄泉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如果听到了我的召唤，就请绕着这圣火三圈！”大巫伸开了手，厉声招魂，周围的盗宝者齐齐俯身于地，寂静无声——仪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谁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
仿佛有风瞬间凝聚，祭坛上燃烧的火焰忽地一晃，明灭三次。
“好，既然你愿舍弃灵魂，那就去吧！”大巫念动咒语，忽然指向祭台正中垂挂着帷幕，厉声，“去那里吧！听从你内心憎恨的召唤！”
风忽然呼啸，尖利得刺破所有人的耳膜，那环绕着火堆的风凝聚起来，宛如一支利箭射出，转瞬消失在帷幕背后。
没有人敢抬头，包括摩珂在内。风仿佛从冥界而来，骤然而起，骤然而落——整个祭台上瞬间恢复了平静，只有圣火还在熊熊燃烧，大巫俯下身去将央桑的尸体火中投入火中，口唇翕动，喃喃念动咒语。
那具少女的尸体被火舌舔着，仿佛活了一样扭曲抽搐，渐渐化为焦炭。然而美丽的双眼一直怒睁着，映着火光直视蓝天，有着无限不甘和愤怒。
——帷幕后，一座石像静静而坐，一双眼睛悄然睁开，瞬忽又闭合。
“感谢神……答允了我们的请求。”大巫的声音疲惫而兴奋，双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仆人将永世侍奉您。”
所有人在此刻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否明白这个仪式的含义，都向着圣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个盛大而神秘的仪式结束，也不由吐出了无声的叹息——西荒永远是他们不能了解的。黄沙广袤、民风复杂，特有的宗教和术法体系更是让所有外人都为之目瞪口呆，居然还能用这样的术法将新死的灵魂控制住。
“结束了？”慕容修低声。
“嗯。”西京的眼神却是复杂的，“接下来，就看音格尔的了。”
慕容修点头：“少主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
“是的，这个计划一路前行到如今，每个人都不曾令我们失望，”西京看着火堆里燃烧的尸体，眼神却是肃穆，“一个一个的站出来、祭献牺牲，予取予求，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上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慕容。”
“是啊。破军杀戮造孽实在太多，足为天下人敌。”慕容修颔首，抬头看向东北方——帝都上空黑云压城，金色的迦楼罗和白色的巨塔伫立着，仿佛标志着天下的核心不可动摇。然而，那些积聚在上空的腥风血雨，是否会将那座坚不可摧的白塔压倒？
“很快了……”他低声，“破军知道了古墓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采取行动。”
“是的，空桑和海国也都已经做好准备。”西京点了点头，“计划一旦开始，整个云荒各处都会响应。”
西京悄然绕过了狂欢的人群，走上了祭坛。在垂落的帷幕前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手拉开了帘子——光线黯淡的帷幕后，萦绕着香气，一尊白色的石像静静的坐在黑暗里，闭目沉睡，面容却已经有了隐约的不同。
“师父。”西京喃喃，缓缓跪倒，“弟子不肖，令你死后尚不得安宁。”
石像微笑不语，眼睛依旧阖起。

镜·神寂  Chapter 08 孤旅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时有惊电隐现。伽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云焕独自行走在朱雀大街上，任雨前湿润的风吹起他的发梢。因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突发奇想，非要步行上街，于是军队一大早就封锁了这一带，整条街道都被肃清过，四周的店铺和人家都关了门——门窗的缝隙里，一双双好奇而畏惧的眼睛闪烁着，偷偷观看门外传说中可怕的破军少帅。
四周寂静无声，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只有银黑两色军服的战士静静伫立着。
云焕在紫城的玄武门前停下了脚步，三道城墙已经被推翻了，如今的帝都再也没有隔阂，再也不分等级，站在禁城外看去，一眼便可看到铁城外的镜湖水面。
——走完这条五里长的街，居然只用了半个时辰。
“怎么样，现在走起来是不是快了很多？”冥冥中，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对他冷笑。
又是那个东西？那个罗嗦的家伙，为什么总是不时地冒出来打扰自己？然而一个人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回顾来时路，破军的神色黯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居然第一次开口，回答了魔的问话：“是啊，平日恐怕走两个时辰都走不完。”
“呵呵，你看，没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蝼蚁挡路，走起来就快了吧？”魔在他心里大笑。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禁城里层层叠叠的高楼——十大门阀被血洗之后，又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但不知为何这里始终还是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通向颠峰的路本来就是寂寞的，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让你滞留了。”魔的声音又低低地响了起来。
云焕站在禁城下，长久地出神。暴雨来临前的薄暮里只有风在舞动，湿润而轻盈，拂过他冷峻的面容——多少年了啊，从西荒到铁城，又从铁城到这里，这一路，他走了多少年？
一直一直地往上走，不曾回头，不曾停留。想要变得很强，更强，最强；一直一直地向上攀登，把所有对手的头颅都踩在脚下……直到某一日，他站到了这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和他同路。
然而，为什么却有一种茫然从心底升起？接下来，他又该做什么？要到哪里去？他……还会不会死？
“你当然不会死。”魔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了，带着某种冷嘲和睥睨，“你永远不会死……因为你将灵魂祭献给了我。”
云焕一震，眼里陡然泛起了金色的光，手指握紧。
“我知道你不服气，呵呵。”仿佛能够窥探他的心意，魔冷笑起来，“以前的御风、怀仞和琅玕莫不如此——只可惜，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你也一样。你的血肉和灵魂，必将为我所有。”
“闭嘴！”破军低低厉斥，眼中光芒闪现，带着嫉妒厌恶和憎恨。他几乎是集中了全部的神志，才把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压制了下去。
继续前行，不多久，便到了圣泉殿，重建的宫殿庄严而宏伟。
他将手抵在门上，缓缓推开，带着一种归家的渴盼和忐忑，看到了中堂长明的灯火，以及灯火上下栩栩如生的画像——画像上，那个人在静静地微笑。
“师傅……”他喃喃，将身侧的佩剑解下，踏入了门内，随手准备将门关上——将门外的一切都从他的生命里隔开，只余下门内的世界。
“少帅！少帅！”身后突然传来了焦急的呼声，马蹄声迅速逼近，“请留步！有紧急军情呈上！”来人喘息着从马上滚落，匍匐着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明天再说！”云焕一声厉喝。
乘坐风隼从西荒万里赶来的信使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看到门就要重新关上了，虽然知道少帅脾气暴烈，动辄杀人，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喊：“紧急军情，少帅！空寂大营内讧了！盗宝者挖掘了古墓逃走，整个空寂之城都乱了！”
门在剩最后一条缝隙的时候顿住了，然后豁然洞开。
“你说什么？”云焕的眼神亮的可怕，“古墓怎么了？”
“古墓被盗宝者挖掘了！”信使脸色苍白，“空寂大营内乱了！少帅，前方将士等待您一声令下，便可以乘机攻入！
“古墓……被盗了？”然而，破军根本没顾上他后面的那句话，伸手一把揪住了信使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你说什么？那群盗宝者，那群盗宝者居然动了古墓？我，我要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金色的烙印从他的左手开始蔓延，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眼眸。破军的眼神一瞬间狠厉如狼，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传令下去，集合帝都所有的军队！”云焕一个箭步从门内蹋出，随手将那个战栗的信使摔落在朱雀大街上，高声道，“一个时辰之内在白塔下聚集完毕，不到者，杀无赦！立刻出发，剿灭乌兰沙海铜宫里的盗宝者，自上及下，一个不留！”
※※※
无色城里，一片寂静。
水面上方，云荒各个方位正在发生的一切通过水镜一一呈现在了诸王面前——除了白璎、青塬之外，其他四位王者面面相觑，倒抽了一口冷气。形势急转直下，四处蔓延的战火忽然集中到了一处，帕孟高原上乌兰沙海里的铜宫、盗宝者的聚集地，忽然间成了破军不惜一切也要覆灭的对象。
“十月十五日，大家准备好了么？”真岚看着跟自己并肩战斗了上百年的诸王，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白之一族的战士由我来率领，青塬也将被从九嶷召回。这一次，一定要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是！”诸王被这样的语气所感染，大声领命。
“但是……”蓝夏却还有一丝迟疑，“为什么要在十月十五日？”
真岚低头看向水镜，淡淡地回答道：“因为按云荒历法来说，这一日正是黑夜最长、白昼最短的一日——最有利于我们冥灵军团作战。”
“可是，再长的夜也有破晓的时刻，”黑王玄羽犹豫道，“毕其功于一役？皇太子认为可能在一夜之间摧毁沧流军队的主力么？万一不成功，天亮后来不及撤回就会遭到极大的损失。到时候，还不是把战果拱手让给了那些鲛人？”
“黑王！”真岚蹙眉，厉声道，“大事尚未开始，便拈轻怕重、寻思退路，这一战不必打便先输了！”
从未见温和的皇太子如此严厉，黑王不由得低下头，不敢出声。
“我和空桑早有约定，自当相互协助。”真岚放缓了语气，“诸位不必瞻前顾后，凡事总有一拼。如果信任真岚，便各自尽力就是了——空桑复国，就在此一举了！”
“听凭太子殿下吩咐！”诸王齐齐屈膝。
真岚也弯下了腰，一一回礼，眼神严肃：“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大司命举起了手，在光之塔下仰头大呼，花白的长发和胡须在水底拂动，“国祚绵长！”
无色城里，所有的白石棺材都发出剧烈的震颤，仿佛里面沉睡着的子民同时受到了震动，震动声渐渐越集越大，响彻了整个水底。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盛大的仪式已经开始，为了迎接三日后的那一场空前血战，大司命带领所有空桑人在光之塔下祈祷，祝诵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无色城。
在这样宏大的声音里，她却觉得自己的神志在渐渐涣散。
“太子妃！太子妃！您怎么了？”侍女惊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衰竭，冰冷而麻木。这一瞬，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到达终点。那样……说不定也好。
“别慌，”然而，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安慰侍女，“你先下去吧。”
恭敬的应答声里，旁人都退去了，一下子变的如此安静。白璎觉得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她睁不开眼睛，如芦苇一样无力地垂下头，靠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真岚，是真岚吧？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样优秀的君王和丈夫，对国家和子民尽心尽力，甚至对她这样一个妻子也是仁至义尽。
“白璎，你一定不会放弃的，是吧？”真岚的声音近在耳畔。他很清楚星魂血誓的力量，这种誓约在缔结的一瞬，会将一方的生命注入另一方，将两人的命运联结起来——但是，当用斩血之术斩断了这种联系后，她和苏摩都会同时陷入衰竭，如果不能依靠自身的意志力恢复起来，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真岚的声音很平静，似乎知识在叙述一个明显的事实：“我相信你一定能恢复，虽然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你肯定不会就此死去，是不是？”
“原谅我不能继续守着你了，我马上要出征了，这次和我并肩战斗的除了海国，居然还有冰族——你看，生命总是充满了不可知的因素，所以也总是存在着期待和乐趣啊。”真岚对着昏迷中的妻子低语，“马上就是最后的大战了，这一战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是魔统治整个云荒，空桑和海国灭亡；要么，就是魔被封印！”
什，什么？最后一战？就要到决战的时刻了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很不甘，是不是？很想此刻就站起来和大家并肩战斗，是不是？”真岚居然明白她的想法，继续轻声道，“那么，就要想办法早日好起来啊，白璎！你是剑圣，是护之力量的继承者，创世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就蕴藏在你的指环上，所以，一定要早日站起来。”
是，是的，一定要早日站起来！一定要看到空桑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无法开口说话，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丈夫的手指温柔地拭过自己的脸颊，他顿了顿，似乎沉吟着什么，终于又开口道：“白璎，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你还记得神庙上的那一战么？那一战后你毫发无伤，当时苏摩并未直接和魔交手，却从此陷入了衰竭——你不是一直奇怪他为什么受伤么？
“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替你承担了所有的伤害！很不可思议，对么？连我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这种法术从未在云荒出现过，所以在看到你后背残留的那个符号时，我并未立刻想到那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在听说苏摩重病时，也没有明白两者间的关联。
“直到赤王告诉我，治修在海皇的掌心曾看到过另一个正位的五芒星。那一刻，我才想起了某个遥远的传说。于是，我查阅了不少古卷，终于确定了这个猜测……是的，是的，这是一直秘密相传的转轮枯荣大法！
“是将一个人身上遭受的所有攻击和伤害转移到别处的咒术！”
真岚的话传入耳际的刹那，她的神志在一瞬间接近崩溃。然而虚无的意识无法凝聚，更不能支撑起无力的身体，表露出丝毫的感情起伏。
不，不，真岚，你说的不是真的！你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那个人是疯了么？星魂血誓之后，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只让其中一人承担所有的痛苦，而让另一个人得意保全？
“白璎，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星魂血誓，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是不是？是的，正是因为这个咒术在先，所以也防碍了我之前的猜测。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如果早些明白的话，一定不会让苏摩离开。
“但事实上，在你走上白塔神殿、面对神魔之前，他已经在你身上布下了这个咒术。所以，你无论怎样都可以全身而退，回到无色城；所以，他战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衰竭，并在所有人觉察之前，离开了云荒。
“他为什么要离开云荒，当时，没有人明白。
“其实，他不是任性的王者，不是不顾子民、不顾国家的海皇，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离开云荒远赴海外，必然有他的难处。我想，其中可能有一点，应该是为了……斩断和你之间的联系。”
斩断和她之间的联系？他们的宿命已经相连，星辰的轨迹已经合并，生死同命，怎么可能再斩断？
“你知道，星魂血誓是极其厉害的法术，一旦结下，只有斩血大法才能将其终止，而要实行这种法术，必须要回到其中一方的血缘‘缘起’之地。所以他带着红衣女祭回到了故国。我猜，他大约是要在自己承担所有之后，再斩断和你之间的联系，以免自己的衰竭会同时影射到你的身上，将你一起拖向死亡。白璎，原来他爱你之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真岚握着莲台上昏迷中的妻子的手，看着她眼角不停渗出的泪水，心中一痛，脸上露出心疼而绝望的表情。
“可惜等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海皇已经远离云荒。而战云四起，我辗转其中，因为身不由己——如今我也要去往战场，和破军进行最后一战。”他轻声叹道，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所以，在走之前，我必须将这件事告诉你。”
“你一定很痛苦，白璎。如果你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会过得更加宁静？但很抱歉，白璎，我是个自私的人，不能让自己忍受这种折磨，所以必须要告诉你真相。
“多么可笑，某日我还幻想过，以为我们或许真的可以在一起……呵，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前缘有定，终究不可以勉强。
“我现在用了‘定影’之术，将你的身体暂时维持下去——后土的力量会护住你的心脉，维系你的生命。我让大司命看着星盘，当属于你们的两颗星辰彻底分开的时候，你就脱离了危险。从此以后，你拥有了血肉之躯体，也有了新的生命。”
虽然无法出声，然而，眼角滚落的泪水说明了她内心的种种激烈情绪。白璎在极度的衰竭中昏迷着，但那个人的影子却越发清晰地出现在了心底——蓝色的长发如风飞舞，绝美的容颜苍白而憔悴，他站在云雾萦绕的白塔之上，回头看着她，深碧色的眼睛里有着她一直无法看懂的表情。
苏摩……苏摩，这么多年来，你可曾表露过一丝一毫真正的想法？
如今的你，究竟在何方？你究竟要做什么？
真岚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嘴边突然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你应该感谢他，因为他给予了你这一切。他是个隐忍的人，当年欠你多少，如今，如今都要用百倍来回报。”
真岚，为何你要说这样的话？每次都是这样，我早已作出了选择，准备为空桑而活下去。为何，你却要让我一再陷入这样的混乱中？如今的我……如今的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白璎，我想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可以和自己所爱的人共度百年的光阴——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只是一直在反省，担心自己有没有耽误你，使你错过了你最爱的那个人。不过还好，一切还来的及，你们一定会重逢的。”真岚轻轻搓着白璎的手，让那只冰冷而纤细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逐渐温暖起来，然后，轻轻地取下了她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从此，你只是你自己，不必再受到皇室礼法的拘束——我还你自由。如果某日你能重新戴上这枚戒指，那么，我依然尊重你的选择。”
真岚凝视了妻子片刻，低下头，轻轻在她冰冷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温暖的吻：“再见，睡美人。”
※※※
十月十三日。
暮色初起的时候，空寂之城里枕戈待旦的军队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猛烈进攻，诸位将领登高远眺，发现驻守博古尔大漠的沧流镇野军团一夜之间忽然南撤，向着帕孟高原上的乌兰沙海集结而去。
“这下好了，破军集中力量进攻铜宫，我们这边便可多支撑一段时间了。”卫默大大松了一口气——有大片的乌云正在往南面移动，分明是帝都伽蓝的军队倾巢而出，在伽楼罗金翅鸟的带领下奔赴盗宝者的聚集地。
“难说。盗宝者趋炎附势，一定会将古墓里盗去的珍宝献给云焕的。”飞廉站在城头，叹道，“这仗未必打的起来，大家不可掉以轻心。”
“你看，伽楼罗金翅鸟已经停下来了！”青珞惊道，“云焕下来了！”
“什么？破军真的肯和对方交换条件？”有人惊叫道，“天啊。以他那么暴躁的脾气，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和卑贱的盗宝者低声下气地谈条件？”
诸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守墓多年的狼朗：“古墓里到底有什么？”
狼朗低下头，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不，飞廉少将，这一战在所难免——不管盗宝者们是否会交出盗来的珍宝，乌兰沙海必将血流成河！”
飞廉悚然动容，转头看向这个戍边多年的同族：“仅仅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你们不明白这座古墓对破军的重要性。”狼朗站在空寂之城的城墙上看着南方，眼神冰冷，“那群盗宝者真是自取灭亡，居然敢偷走那样的东西，还以为奇货可居，他们不知道，在破军的心里——这座古墓是绝对的禁域，无论是谁，只要敢惊扰到那个人，都会陷入到万劫不复之中！”
※※※
十月十四日。
帕孟高原上，狂风怒啸。铜宫矗立在荒原中心，在血色的夕阳里发出钢铁特有的冷锐光芒。
然而，夕照很快就被遮天蔽日而来的军队掩盖了——伽楼罗巨大的双翅遮住上空的日光时，铜宫的最深处，盗宝者们正在进行密议。
“九叔是不是已经带着家眷走了？”音格尔首先发问。
“是，”他的心腹侍从恭敬地上前禀告道，“今日一早，就带着夫人和闪闪从密道离开了。族里其他的妇孺也已经被妥善转移到了靠近狷之原的地方，只要这里一出现异常，立刻可以从狷之原泛舟海外。”
“哦，那就好，”音格尔送了口气，“对了，那些霍图部的人呢？”
“他们……”侍从显得有些犹豫，“禀少主，今日一早就找不到他们了——霍图部的那些人不告而别，半夜全部撤走了。”
音格尔微微一惊。
几个月前，那群由女首领带来的霍图遗民，手持一片白色的羽毛，前来传达了空桑皇太子的意愿。而他也恪守了自己在九嶷山帝王谷对真岚做出的承诺，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贡献了自己的力量，站到了空桑人的一边。
可是，如今大战就要开始，那一队霍图部人居然不知所终。
“算了，本来也没对他们有什么指望，你们先下去吧。”音格尔蹙起了眉——盗宝者之王其实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没有部下簇拥的时候显得有些苍白而单薄，完全不像那一群虎豹之徒的领袖。
头顶有低沉的鸣动声，穿过铜宫厚实的墙壁传到了大家的耳畔。
他知道，那是征天军团特有的杀戮之声。大量的风隼云集在乌兰沙海上空，宛如一群等待高空扑食的恶鹰。而恶鹰们的头领，那架巨大而可怕的伽楼罗金翅鸟却是无声无息地悬浮在空中，宛如死亡的阴影一般可怖。
音格尔将脸埋在手心里，感觉手心滚烫，脸颊却是冰冷的——这一瞬，他几乎以为童年时就缠绕他的毒又发作了。然而，他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在如此重压之下对自己产生的一丝怀疑而已。
“音格尔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背后的帷幕里，有人缓步走出，手按光剑，正是空桑的大将军西京。
“我已经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尔没有抬头，闷声道，“愿意用古墓里的这尊玉像和他做一个交易。”
“交换什么？”西京身后的慕容修饶有兴趣地问道。
“摆脱任何一族的奴役，封疆列土，自立为王。”音格尔在掌心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说实话，这可是我们盗宝者数百年来的最大心愿。”
“好高的代价，”慕容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云焕会答应么？”
“一般来说，应该会的。毕竟师傅的遗体在那里，他不敢弃之不顾。”西京低声道，“但是，就他的个性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破军绝对不会容许拿他所珍视的东西‘做交易’的人再存在这个云荒上！”
慕容修悚然一惊：“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按计划行动吧！”
“沉住气，慕容公子。”音格尔的脸色阴郁，“慢慢来，等待破军的回复。毕竟盗宝者的举止要像个盗宝者，我不乘机讨价还价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嗯。”慕容修很快恢复了镇定，点了点头。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音格尔点点头，伸手入怀，摸出一物递给西京：“这是隐墨珠，和辟水、柔火、定风、驻颜并称的宝物。暂时借给你，用完了还我。”
西京接了过来，打开白玉匣子，刚一接触到那颗淡墨色的珠子，整个人便忽然间消失了。
“怎么样？”音格尔看着虚空，淡淡问道。
“很好，”西京的声音从原处传来，“不愧是盗宝者之王啊，简直搜罗了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
“其实也都是从你们空桑的皇帝那里弄来的。”音格尔淡淡答道，“不过也要小心，以破军之能，就算你隐身了，恐怕他不过片刻之间就能察觉出来。”
“没事，只要那个‘片刻’就够了，”西京收了隐墨珠，身形赫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这本来就是瞬间定胜负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绝无第二次机会。”就在此刻，莫离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低低传来：“禀少主，破军少帅的回复到了！”
“怎么说？”音格尔脸色一沉，直起了身子。
“破军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愤怒。”莫离站在门外低声禀告，“一怒之下，竟然将我们派去的使者杀死在伽楼罗里，将头颅从高空抛掷而下！”
“哦？”音格尔冷笑，“我还以为他看到礼物会很高兴呢。”
“但是，破军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莫离的语气也是诧异不解的，“他居然又反过来派出使者，说愿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条件——封您为大漠之王，以帕孟高原为封地，从此不再受帝都的节制，只求您保证古墓里的人不受任何损害。”
密室里的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复杂。
“那好，你回去和破军说，”音格尔却是不动声色，“封位仪式就定在今晚，如果他兑现了诺言，他就可以毫发无伤地带走他最珍爱的东西。”
“是。”莫离领命退去。密市内的气氛凝重而严肃。音格尔不停地把玩着手上的短刀，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某种可怕的神色，纤细的手指紧握刀柄，另一只手无声地拭过刀锋——瞬间，一滴血沿着刀刃滚落，随即消失不见。西京的手也握紧了腰畔的光剑，低头看着上面那颗银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西京便抬起头看向慕容修，开口道：“慕容，你可以暂时离开了——接下来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帮不上忙。”
中州来的商人没有一丝犹豫，点了点头：“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摆了摆手，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了地道里。
盗宝者少主看着那个中州人的背影，眼神却是锋利如刀，冷笑一声：“真是好伙伴啊，在这个时候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走了！你们空桑人怎么会结交这样的朋友？见利忘义、贪生怕死，还不如我们盗宝者可靠呢。”
“哪里，”西京却是毫不介意地坐了下来，“慕容只是个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尔惊讶地问道，“中州来的么？”
“是啊，你们盗宝者应该和这种中州来的商人打过很多交道。你们盗来的珍宝不是大都通过他们之手流传到中州去的么？”西京摇头笑了笑，“商人重利，何况他谋划的又是天下大利。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来？”
不等音格尔再说什么，空桑名将抬起头，闭目听了听外面空气里风隼的鸣动声，仿佛在预测这一次来了多少军队。过了片刻，他忽地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盗宝者之王，脱口道：“有酒么？”
“酒？”音格尔奇道，“大敌当前，将军却要喝酒？”
“当然要喝！”西京弹了弹腰间的那个空酒葫芦，大笑道，“越是大敌当前，越要好好一醉！汀死后，我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今天可要好好痛饮一番了！”
音格尔看了他片刻，仿佛想从这个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将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然而最终只是默默点头：“好。铜宫里自酿的‘大漠红’也算得上佳酿，只是酒性极烈，在下量浅，恐怕无法陪将军痛饮了。”
“好！”西京一拍光剑，大笑道，“那就先来五坛！”
※※※
在空桑剑圣重开酒戒之时，绿水青山的九嶷郡里，那笙正在青王的离宫内，看着那一面空白的碑发呆。
望乡台，坠泪碑。
——空桑人追忆亡灵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泪。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那笙的视线就被那面空无一字的碑面吸引了，仿佛看出了什么，久久凝视着。
“啊？”旁边的晶晶觉得无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空。
暮色开始降临了，然而霞光漫天，依旧可以视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地交界处有一线黑色，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彩霞满天的夕照里显得异常诡异。
那抹黑暗还只有一线，被霞光反射后看起来并不明显，所以除了这个哑巴小姑娘以外谁也没有多加留意。连那笙也没有被这样的提醒惊动，还是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个光洁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泪交织而流，蕴藏着无数辛酸痛苦。仔细看去，那些血泪却又幻化成了猛烈的战火，火焰里有无数人奔逃惨呼，纷纷倒下，化为了枯骨。
那笙悚然一惊，这样的景象是在回放着上千年来云荒大陆上的种种惨景，还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难？
然而，她的手指刚一接触到碑面，上面的种种幻象就全部消失了。碑座下的那个骷髅依然空洞地睁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一处。
突然，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无限悲悯。
“谁？是谁？”那笙吃惊地抬头四顾，然而帝王谷里雾气重重，空无一物，只有黄泉瀑布不停地奔流着，逆着方向涌向帝王谷，然后注入九冥。是九嶷亡灵在叹息么？是那些即将进入轮回、获得新生的亡灵为这个大陆的悲惨命运在叹息么？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黄泉之路的尽头腾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看着那一片奇特的光华从黑色的密林里升起，渐渐凝聚成一片，在夜色里如雾气一般摇曳。她认出来了，这正是数天前，她在天荒坪的梦魇森林上看到的那种光！那个经由云荒三女神修补，从而得以完整地去往北方尽头进入轮回的灵魂！
那片光从帝王谷上空漫起，柔和而洁净，如雾气一般弥漫着，渐渐向这边流动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那笙脱口叫道，感觉身边的晶晶也害怕起来，将小小的身子靠了过来，牵紧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找青塬！对他说帝王谷里有异常，似乎有冥界的东西逃出来了！”那笙下意识地把晶晶往后一推，右手捏了一个诀。
——上一次因为粗心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闪闪的托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远，那片白色的光已经随风而下，笼罩了这个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皎洁如雪的光，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捏着诀的手——这光是如此的平静而安详，没有一丝杀戮之气。
“唉……”风里，她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有雨水落下，滴在她的脸上，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么？不等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水迹，忽然在那片奇怪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浮现在虚空里，渐渐凝聚，恍如一朵莲花绽放，俯视着大地。
有晶莹的泪水从那双眼里滚落，坠入风中，落在坠泪碑上。
“咦，我好像在梦魇森林看到过你……你是谁啊？为什么哭啊？”那笙看着那个从白光里凝聚而成的人，不知为何不再感到害怕，“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转生了么？为什么又从黄泉那一端回来了？你为什么哭啊？”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虚空中的人似乎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为什么回来？”那笙吃惊地指着黄泉之路的方向，“轮回的时间是有定数的。如果错过了时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个轮回！你还不快去？”
半空里的雨水止住了，风在庭院里回旋，洁白的光芒在风里凝聚，最后幻化成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在虚空里成形，站在云端上凝望着这片大地，莲花一样的素颜上有着忧戚而悲悯的神色。
“杀戮之风从南而来，云荒就要成血海了……”风里传来低低的叹息声，“我怎能安心？”
那笙诧异地看着她，因为不安心，所以她从黄泉返回到了这里？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虚空里的女子低下了头，凝视了她许久，目光亲切：“孩子，你有着非常干净而明亮的灵魂，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啊，什么忙？”那笙脱口答道——不知为何，她并未觉得一个陌生的鬼魂对自己提出要求有过分之处，反而有一种雀跃之感。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了她的额上。
那双手没有温度，那笙只觉得一阵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从眉心射入，瞬间充盈了她的全身。手上忽感炽热，她吃惊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居然凭空凝聚出了一道光华，宛如一把虚无的光剑。她听到了那个温柔而宁静的声音在心底轻轻道：“孩子，我的灵魂只能凝聚很短的时间，无法独立行动。请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去战云密集之处。”
※※※
战云密集之处，巨大的金色机械悬浮在半空中。
伽楼罗巨大的羽翼遮蔽了铜宫上空的夕阳，身侧簇拥着无数的风隼，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寂静的舱室中，这架拥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杀人机械却发出了阵阵战栗。
“主人，”潇的声音低低响起，“晚上真的要举行那个封王仪式么？”
“嗯。”金座上的军人简单地应了一声，眼神却始终投注在手里那件东西上。那是方才盗宝者的使者送来的一卷破旧卷纸，上面凌乱地画着许多符号。不知道为何，在看着这一卷纸时，军人冷酷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上的话，潇就无法陪伴您了。”傀儡忧心忡忡地叹道，“您会被沙蛮和盗宝者包围——不如不要去铜宫了。”
“放心，我会……”云焕还是翻看着手里的东西，声音却陡然顿住了——最后一页纸上，凌乱地写满了字。那样熟悉的笔迹，仿佛一瞬间将时空逆转了过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被狂乱地涂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纸上。笔迹一开始是拘谨的，然后渐渐恣意，越到后来越肆无忌惮，凌厉的笔锋里几乎让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云焕猛然合上了手里的羊皮纸，将脸深深埋入其中。
是的，是的……这是一年前他在封墓之前留下的东西。当时的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古墓里的血迹清洗干净，只好筋疲力尽地独自坐在黑暗里。在这个童年、少年时居住的地方，他翻开了这卷昔年师傅教授他剑技的手绘卷，凝视了许久，在最后一页上留下了这样的笔迹。
看来，那些盗宝者果然已经进入了古墓。
“这只是我们为您准备的礼物之一。如果少帅肯屈尊来到铜宫，还能看到更多的珍宝。”
——那个使者居然敢这样对他说话，让他在狂怒之下不由自主地出手，斩下了那个狂妄者的头颅。血溅到了纸上，染上了一抹殷红。他下意识地去擦，却无法将血色从那样珍贵的东西上抹去。
三日之期转眼已到，大军集结在铜宫上空。
云焕放下了书卷，从金座上长身而起，眼神冷酷。
“主人！”伽楼罗发出了轻微的战栗，潇脱口低语，“不要去！”然而云焕只是回头漠然地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并未对这样的请求有所动容。他走向舱门，拉开，大漠上的冷风顿时席卷而来，充斥了整个黑暗的机舱。破军少将站在舱室里，俯身看着脚下暮色里乌兰沙海，神色渐渐转为狠厉。
外面已经有军队在等着他，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簇拥着伽楼罗。
破军少将从金色的机械里走了出来，抬起手示意征天军团九天的各部将领靠近。九架比翼鸟被鲛人傀儡操纵着，准确地降落在了伽楼罗宽阔的机翼上。
“禀少帅，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一直监视着帕孟高原的各个方位，入夜前，有人通过密道去了铜宫……”负责监视西方的将军跪下禀告，脸色凝重，将声音压得很低。
“很好。”云焕只是短短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回头对簇拥在周围的将领们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军人齐齐单膝跪地，断然领命而去。
“潇，你在这里等我。”安排妥了一切后，云焕孤身站在巨大金色机翼上，声音低沉，“等我下去将师傅的遗体迎回就会发出讯号。到时候你就摧毁这里，杀光所有的盗宝者——这片沙漠上，鸡犬不留。”
伽楼罗的颤动在一瞬间停止了，潇的脸色苍白如死。
“凡是碰过那座古墓的人，都不能再活下去。”云焕冷冷地看着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一瞬，他眼里的金光璀璨无比，恍如神魔附体。
是的，那是他的圣地，是他保存在心底的唯一洁白的地方……而那些人居然敢亵渎神圣，闯入那座古墓，惊扰她的长眠，虽万死不足赎其罪！
※※※
“来了么？”
“来了。”
“带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队士兵跟随。”
“真是自大而狂妄啊，破军。”
“这样的态度也是正常的——这个云荒上，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呢？如果不是因为师傅的遗体在这里，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摧毁这里的一切，就像碾死一堆蝼蚁一样。”
“蝼蚁……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和我们盗宝者了吧。”
金帐里有人苦笑，两双眼睛在重重帷幕后看着从天而降的沧流军人。盗宝者之王放下了手里的短刀，看着远处尚看不清面目的军人。云焕落在辽阔的沙漠上，篝火围绕着他，映照着他的侧脸，冷毅而钢硬。
这是音格尔第一次看到这个血洗帝都的破军少将，然而只是一眼，盗宝者之王便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冷酷杀气，一时间呼吸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后一坛酒，将酒碗重重摔落在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就这样吧！音格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立刻停止这个计划，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否则一旦开始，盗宝者们就要和这样的魔物为敌到底了！”
音格尔一震，将目光从远处那个人的身上收回，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冷笑：“反悔？你以为大漠上的儿女会屈膝于一个魔物么？”他抬起手，霍然将面前一直没动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烈酒从喉中倾泻而下，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了红色的酒晕——然而，这样一个俊秀如女子一般的少年，眼里的神色却是亮如闪电的，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分毫。
他看看那位从天而降的沧流军人，双手紧握，站起身来：“开始吧，从现在开始，战斗到最后一刻！”
空桑的剑圣霍然抬头，看着盗宝者之王，缓缓点头，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将手探入怀里，抽出了银色的光剑，看向了远处人群中间的那个昔日同门，另一只手却握住了锦囊里的那件宝物。
“保重。”西京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将那颗隐墨珠握入了掌心。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网覆盖下来，他整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音格尔看着西京消失，神色淡然。他将短刀收入怀中，将金索绕上手臂，然后整理好了衣襟，抬头看了看远处被众人簇拥的破军，嘴边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缓步走了出去。
“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莫离低声道，“请您立刻出门迎接。”
“知道了，”音格尔轻声答了一句，继续往外走去，“都准备好了么？”
“是。九叔已经带着妇孺们从秘道离开了，估计现在已经下了高原，”莫离低声回答，神色凝重，“留下的兄弟都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准备？音格尔脸色沉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句话背后蕴藏的血腥之意震住了——盗宝者多年来纵横大漠，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尽各种险恶阴毒之事，过的都是刀头舔血、提头卖命的日子，所以，成年男子罕有活到四十岁之后的。
然而，纵然是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对于今日即将来临的一切还是心存惊骇的。
音格尔默默握紧了袖中的长索，微一点头，撩开金帐走了出去。

镜·神寂  Chapter 09 诛魔
铜宫外人声鼎沸，一丛丛的篝火如同盛开的红棘花，在夜幕下热烈地燃烧。族里的青年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以盛大的仪式迎接帝都贵客的到来，等待着盗宝者获得自由、脱离控制和奴役的一刻。
在沸腾的人群头顶，金色的伽楼罗金翅鸟带领着无数的风隼，如阴云一样浮动在乌兰沙海上空，冷冷俯瞰着这一群狂欢的盗宝者们。
战云密集的中心，一个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军人默默而立。他的身侧站着一队士兵，不过一百多名——看着周围强壮的盗宝者们，个个紧张得握紧了刀柄。
只有那个身穿银黑色军服的军人面色平静，侧首望着那一丛丛篝火出神。
那样的舞姿似乎让帝国元帅回忆起了什么，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辽远而寂寞。军人笔直的肩背松懈下来，杀气似乎也有了微妙的缓解，他定定地看着那边的歌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某处伤痕。
“抱歉，让帝都的贵客久等了！”忽然，耳畔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铜宫在火的映照下如同璀璨的黄金一般，巨大的宫门无声地开启了，一个魁梧的男子大踏步走出，抬手示意——瞬间，整片大漠陷入了寂静中。所有的盗宝者都停止了喧闹，单膝跪地，低下了头：“莫离大人！”
莫离朗声宣布：“少主出帐，恭迎元帅！”
“拜见少主！”整个大漠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盗宝者们将酒碗举过了头顶，对族里的英雄表达最高的敬意。男性粗犷、嘶哑的声音犹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震撼了黑暗的沙漠。
那一行帝国军人犹自伫立不动。战士们握紧了刀，警惕地簇拥着主帅，而云焕却是面无表情，只是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转身，看向了那扇巨大的宫门。
黑色的穹门下，出现了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少年，披着金色的猞猁裘，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视着篝火中那个伫立如枪的沧流军人。
那一瞬，虽然隔了上百丈，两人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到了彼此身上。无论是帝都来的破军，还是统治西荒的盗宝者之王眼里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一闪即逝。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终于，主人首先伸开了手臂，“以天神之名，欢迎您的到来。”
在他伸开手臂的瞬间，一道红色的光从黑色的门内迅速蔓延开来，精准地穿过了喧闹的人群，一路向着那边军人的方向奔去。
“少帅小心！”随行的战士发出了低呼。
“不必。”然而破军却是冷冷地一摆手——战士们的剑拔到了一半却忽地停滞了，仿佛虚空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腕骨发出了“咔”的脆响，拔出一半的刀剑瞬间入鞘。
就在这一瞬，红光就滚到了他们面前。
此刻沧流军人们才看清，那道红光居然是一卷华美的红色毯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居然能一气铺上百丈的距离，准确地抵达客人足边！
毯子是用最好的羊绒织成的，厚达一指，上面交织着精美的金色花纹，在夜色里璀璨生辉，宛如一条美丽的河流。而河流的尽头，则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图案。
不等那些军人松一口气，那卷铺到尽头的红毯里忽然跳出了一个人！
刺客？然而，想要拔剑的战士们发现手依然被定在了那里，正自惊慌时，却看清楚了从中跳出的居然是一个披着金色缨络的美丽女子。
那个美丽的少女被裹在毯子里一路滚来，在毯子铺完的瞬间从中轻灵地跃出，宛如一朵花儿突然怒放一般。四周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起，击节踏歌。篝火旁，美丽的少女踏足在金色的莲花上，向来客深深行礼，然后开始舞蹈。
“欢迎贵客，以赤毯起金莲之舞。”莫离的声音再度响起。
少女的舞姿如梦一般，金色的缨络铮然作响，面纱在火光里如同一道虚无的风——在周围盗宝者的叫好声里，她舞得越发热情，用大漠上的肢体语言向来客表达着敬意。然而面纱后面，那双眼睛却是冷漠如冰。
是否……曾经在哪里见到过呢？那一瞬，破军有些失神。
多么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啊……他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最后的夜晚，也曾是歌舞欢乐，篝火如星。一个恍惚间，鼓声歇息。一曲方毕，少女匍匐在莲花的中心，双手捧起了一物，递到了破军面前——却是一碗琥珀色的美酒——也不知在方才的疾滚和舞蹈里，她是怎样让这一碗酒不洒出分毫的。
“贵客远来，敬酒一碗！”莫离朗声道——同时，穹门下的音格尓也捧起了一个金色的酒碗，远远地对着来客点头示意。
云焕漠然地将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美酒全数洒入了沙漠中：“在下不能饮酒。”
盗宝者们面面相觑，随后便有无数刀兵出鞘和低叱声——对方的举止显然是毫不将主人放在眼里，在大漠儿女看来，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盗宝者们都是虎狼一样的脾气，怎容得下这样公然的挑衅和侮辱？
远处的穹门下，音格尓的手也是顿了一顿，眼神凝聚。
然而，在所有人都等待着少主一声令下时，却意外的听到了音格尓的一声低笑——少年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却比莫离中气十足的嗓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抵达了方圆十里内每个人的耳畔：“呵……是么？可我的确曾经见过少帅饮酒，就在空寂之山的古墓前，”音格尓的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否因为今日尊师不在，所以少帅便不肯赏脸了呢？莫离，你去请她一起出来聚聚可好？”
“住口！”一声厉喝，黄沙忽然腾起！云焕眼里的杀气蓦然爆发了，随着他的这声厉喝，刺耳的裂帛声里，那道长达百丈的红毯忽然居中裂开，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破开，一路朝着穹门下的音格尓逆袭而去！
无形的利刃在音格尓面前一寸处生生停下，苍白病弱的少年冷冷地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破军的眸子已经变为了璀璨的金色，他左手抬起，只是轻轻一挥，便一举撕裂了百丈的红毯！然而，他看着转入室内的莫离，手定在半空中，可怖的力量在手指中凝聚，却不敢催动分毫——黑暗的铜宫里，帘幕的深处，隐隐有纯白色的光透出，在帷幕上投射出一个静坐于轮椅上的人影。
那样熟悉的侧影，只看得一眼，便让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再给少帅满上酒。”音格尓淡淡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客人远来，无酒不欢。”
双方这一兔起鹘落的交锋，令旁观的盗宝者们惊骇无比，那些豪爽的男子按着刀，根本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犹豫不前。只有那个披着金色缨络的少女默然站起身，从旁拿起酒壶重新倒了一碗，捧到了云焕面前。
“请。”音格尓重新举起了酒碗，在铜宫的穹门下远远致意。
云焕抬头看了对手一眼，充满了杀意的左手缓缓伸出，接过了那碗琥珀色的酒，不作声地一饮而尽，随即捂住嘴低声咳嗽起来。
“好！”音格尓击节，转头吩咐，“既然少帅已经赏脸了，莫离，就不必再惊动幕后的那位贵客了。”
“是。”莫离从帷幕后转出，随侍一侧。
将酒一饮而尽，云焕仍是一脸平静，喉间却似有极大的不适，只觉心中有火一路燃起。他冷冷地看着远处的盗宝者之王，一松手，掌心的酒碗居然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请。”音格尓微微侧身，向着铜宫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云焕不看任何人，大步沿着碎裂的红毯走去——愤怒和憎恨在他的心中堆积，令他的眼眸变得璀璨如金。魔的声音又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呼唤着他释放那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然而，铜宫深处的那个白色影子压制着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把你们从古墓里带走的东西还给我，卑贱的盗宝者。”一直走到了音格尓身前一丈的地方，他才停住了脚步，单刀直入地开口道：“否则，你们会为此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音格尓却是微微一笑：“少帅你可真是心急。先兑现你的诺言吧——盗宝者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如约给予了，就不会有人动你的师父一根手指头。”
云焕眼里的杀意急速凝聚，左手再度缓缓握紧。
“哦，是这样的，”音格尓眉梢一挑，“只要你动手，我立刻便会引爆火药，这里所有的人都将会尸骨无存——我打赌不会比你慢，你不信的话大可试试看。”
握紧的左手微微战栗着，死亡的力量凝聚到了极限，却无法释放出来。
“放轻松，少帅，”音格尓转身向内，引导来客入座，“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云焕冷冷斜视着音格尓，仿佛想从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看出什么来。然而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短促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那么，请立刻举行仪式，敬告天神——从此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将获得自由，不再受任何人的统治。”音格尓坐上了铺着狻猊皮的座椅，示意云焕入座，声音平静无波，“同时请将你的人马撤走，后退一千里，离开四荒的边界。”
“好，”云焕欠身入座，“立刻举行。”他抬起头，伸出左臂平举，掌心向上——悬浮于上空的伽楼罗金翅鸟忽地一声发出呼啸，如巨大的浮云一样消失在了帕孟高原上空。同时，云集的征天军团仿佛也接到了号令，分为九部迅速后退。
只是片刻工夫，遮天蔽日的军队便撤的干干净净了。
云焕放下手，手边金杯里的酒犹自温热，他侧头冷冷看向盗宝者之王：“音格尓少主，现在是否应该让我看一眼我想要获得的东西？”
“按理说应该如此，”音格尓微笑颔首，“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还为少帅准备了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我相信少帅看了一定会更加满意。”
云焕蹙眉，看向音格尓。
“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音格尓忽地收敛了笑容，“少帅看了，便会知道我们盗宝者是有诚意的，也是很公平的——我们是准备拿少帅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云焕冷冷反问。
“少帅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拥有？但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并非力量可以挽回的，对如今的少帅而言，最珍贵的便是‘感情’了。”音格尓看着宫门外载歌载舞的族人，淡淡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全然不顾一边的沧流元帅脸色骤变，又有怒意流露。
“爱恨都是很珍贵的东西。所爱的，自然会在契约完成后交给你带走……但所恨的，”音格尓轻声开口，忽地击掌，“可以让你现在便一笔勾销。”
随着他的击掌声，方才那个舞蹈的美丽女子走了上来，低首屈膝，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云焕却没有动，因为凭着直觉，他感到那个盒子里装的定是某个诡异的东西，他试图通过灵力去感知，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他居然无法感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东西，冷冷开口：“打开。”
少女低着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个盒子，毫不畏惧。
——没有任何异常。在盒子打开的瞬间，没有机关，也看不到法术或结界，那个充满诡异气息的锦盒如其它普通盒子一样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然而云焕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剧变。
“这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颤抖着伸出手去。
盒子里是一颗溃烂不堪的头颅，已经看不出相貌——然而那一只独眼却怒睁着，碧绿的眼珠仿佛深邃的大海一般，充满了不甘和愤怒，直直盯着眼前的沧流军人。
湘！这竟然是湘的头颅！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从空寂大营一同带回来的礼物，”音格尓面不改色微笑着喝了一口茶，“听说，当初正是她给少帅带来了诸多麻烦，是少帅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憎恨的人——所以那一日我们离开空寂大营时，顺便也将这个给……”
“刷！”语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闪电忽然凭空架在了音格尓的颈上——云焕眼里充斥着再也无法控制的杀意，他盯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盗宝者之王。“为什么？为什么！”破军的眸中金光闪烁，几乎是在低声嘶吼，“为什么杀了她！你们……你们竟然敢在我之前杀了她！该死！”
音格尓愕然，转头看着这个夺得了云荒霸权的军人——对方的眼里居然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和神采，变得颓丧而虚无。他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着，似是在自语，眼神却极其可怕。
音格尓眼里又一次闪过一丝冷笑——是的，是的，这个冷酷无情的人被摧毁了，他正在逐步陷入混乱和不受控制之中。破军的内心并不是铜墙铁壁，只要找准了缺口，只要轻轻一击便能让他崩溃。
外面的盛典还在继续，从帝都带来的宣礼官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册封程序，一道一道地举行仪式，只等着由最高的掌权者进行最后的移交仪式。
然而，破军却在铜宫内出神地注视着那颗可怖的头颅，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他忽然低低苦笑起来，手指渐渐收紧——他掌心里的那颗头颅渐渐扭曲，竟然被无形的力量一分分地化为了齑粉。
“你们居然敢杀了她！这是我毕生的仇，你们怎么敢替我报！”破军收紧十指，将鲛人女战士的头颅捏碎，厉声咆哮，长身而起——他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金色璀璨犹如妖魔一般。在对方雷霆一怒、即将翻脸的瞬间，音格尓断然厉喝：“莫离！”
“是！”莫离心领神会，撩开了铜宫深处的帷幕。
厚重的丝绒帷幕背后，明亮的烛光散射出来，一瞬间照亮了这座恢宏而森冷的铜质宫殿。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铜宫内森冷的空气，刹那间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笼罩住。
云焕定定地看着烛海之中的某处，仿佛被这样骤然而来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万点烛火之中，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容宁静，仿佛只是睡去了。
他只是无法直视，踉跄着向后退去，然而心里却有一种渴求在逼着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在这样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样强悍的沧流元帅居然不知如何是好，双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音格尓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来自于帝都的破军在这一刻的惊慌和震撼，看着他是怎样在一瞬间泯灭了杀气，失措地后退，却又顿住了脚步，最后在光芒中踉跄地跪倒在烛光之下，不敢仰视，以手掩面。
——原来，慕容修的计策是这般精准：仅仅只是古墓里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毁破军的力量！在这座石像面前，魔一样强悍的破军，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这样一步一步陷入了被动，被牵引着走到了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盗宝者之王一瞬间也有些恍惚，居然忘了现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任何一点差错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全盘覆灭，导致整个云荒命运的转折！
“少主。”莫离低声在旁提醒了一声。
仿佛有冰雪从头顶泼下，音格尓眼神一肃，立刻集中了精神。
“开始！”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手一扬，一道金光射出，长索“啪”的一卷，击中了烛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莲花状白烛。
“咔”的一声，密门打开，三十六名黑衣的萨满法师从铜宫大殿上方无声地降下，迅速守住了烛海的三十六个方位，各执法器、以血涂面，开始念动咒语——在祝诵声里，石像附近排布的烛火仿佛活了一样，迅速开始旋转，将破军围在了中间！
云焕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着，任凭周围的萨满法师不停地念动咒语——那是一群西荒最强的法师，居然却在此刻全数云集在盗宝者的铜宫，联手对抗天地间最强大的魔。
这……是沙之国上古流传的伏魔阵？
数以万计的烛火被咒语操纵着飞速回旋，星辰一样地流转，在云焕身周织成了强大的结界。烛光渐渐不再是透明的，仿佛被咒术凝固成了有形有质的薄纱，一分分地收紧，宛如巨大的茧一般，向着阵法中心的破军裹去。
毁灭的力量压顶而来时，云焕只是无声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轮椅上沉睡的人一眼，似是在无声而痛苦地祈求着什么，然后恭敬地低下头去，亲吻那只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冰冷的手：“原谅我，又在您面前杀人。”
“破！”与此同时，三十六位萨满法师齐齐咬破了舌尖，随着祝诵声，血箭喷在了手里的法器上，法器上迅速腾起了血红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时间挥动。整个铜宫都被这巨大的力量震颤，发出了低低的鸣动。
上万支蜡烛在这一瞬间光芒大盛，化为一团耀眼至极的血红色火球，将云焕包围在内。
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燃烧到极致，然后迅速地熄灭了。
——这种“熄灭”是诡异的，仿佛空中有个黑洞被打开了，将那些红莲之火都吸入了另一个空间里。火红色的火焰渐渐消失，一种黑色的光从火焰中心透了出来，由内而外地吞噬着什么。萨满法师们脸色大变，脚下迅速移动，试图踏往不同的方位，操纵阵法转移。
然而，仿佛被无形的钉子定住了脚面，无论法师们如何努力，身形居然一动不能动！
红色的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没，烛阵里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这样骇人的集体攻击之下，云焕居然毫发无损，连同他身侧的石像，在血和火的沐浴后居然浑然无事。
他缓缓地从轮椅旁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轮椅，另一手虚握成拳，掌心里仿佛有黑色的洞打开，将那些红色火焰都逐步吸了进去。
“就这样？”破军发出了低低的冷笑，看着音格尓，“就这样么？”
音格尓的脸色微微一变，眼里终于有了震惊的表情——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
“不好！”他听到大法师发出了一声惊呼：“暗魔蚀月！”
在呼声里，三十六位法师齐齐一震，想从阵法上离开——然而云焕站在烛阵的中心，脸色冰冷阴沉，他手心里释放出的黑色光芒，源源不断地将诸位法师的灵力吸了过去。
烛光在剧烈地摇晃，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大漠上最强大的萨满法师们在竭力挣扎，他们知道自己若不能挣脱出去，身上的灵力便要被对方吸取殆尽——但越是挣扎，身体里力量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终于，所有的法师们身体齐齐一震，如受重击一般，一口血从喉里吐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惨呼！与此同时，火焰熄灭了，他们的身体上忽然腾起了一阵血雾。仿佛恶梦一样的情景出现了——三十六位灵力高强的法师转瞬间化为了齑粉，消失在了黑色的光芒之中！
云焕霍然握紧了左手，冷冷地抬起头。他看着苍白而瘦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完全陌生的杀戮表情，忽地一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请我来必然不会只是为了裂土封王——音格尓少主，你是要置我于死地吧？”
“不错！”音格尓看着站在光芒中心的沧流少帅，扬眉道：“诛魔亦是我所愿。”
“诛魔？”云焕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自己是神么？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不只是我，”音格尓声音平静，虽然面临着如此可怖的强敌依旧不曾慌乱分毫，“破军，在这个云荒上，想诛灭你的人实在太多了，当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便可以逆转天地！”
“螳臂挡车的蝼蚁！”云焕冷笑道，带着不屑的表情，“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连神都尚不清楚，又知道什么是魔？杀戮最多的那一双手就必定是魔之手么？”
“这个自然。”音格尓淡淡道，“让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者便是魔物！”
“是么？”云焕忽地收起了笑声，眼神冷肃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杀人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世道和人心。人心易朽，世道糜烂，三百年必有大乱。与其看着这世界腐烂，为何不摧毁六道，将一切化为齑粉，然后再重建万物，还大家一个洁净如初的世界？”
云焕的语调波澜不惊，然而眸子里的金色却璀璨无比。这一瞬，音格尓忽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究竟是云焕本人，还是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魔。
“正是因为我对云荒尚有眷恋，所以才毁灭了这个不洁的世界——因为毁灭之后才是重生。”云焕站在烛光之中，冷然道，“音格尓少主，你可知道什么是‘大道无情’？”
“你……”音格尓被这样出乎意料的一席话所震惊，一时间无言反驳。
“谬论。”许久，他才低声道，然而声音明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决然和肯定。
“呵呵……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愿承认。那也无所谓——如果不是你在师父面前指斥我，我本来也没必要和你多说这些。”云焕微笑道，眼神却是冷定而不容置疑的，“但是，当我清扫完这个云荒的所有罪孽与黑暗之后，定将它光彩重生。”
音格尓看着眼前的这位军人，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这是你攫取这个天下的最终原因么？”
“当然！不过在这之前，所有阻碍我的人都得死！”云焕陡然厉声道。
“不！”短暂的失神后，音格尓重新恢复了镇静，“一派胡言！什么大道无情？什么有破有立？我只知道一句话：杀人偿命，善恶有报！”短刀铮然出鞘。
铜宫外的盗宝者看到少主的示警，立刻一拥而入！
“好个杀人偿命！”云焕大笑起来，看着面前无数的敌人，缓缓抬起了左手，“我倒是要看看，等我杀完了这里的沙蛮子后，还有谁找我偿命？”
“少主小心！”莫离看到对方重新抬起了左手，连忙上前护住了音格尓。
“不必担心，”音格尓却镇定地拦下了下属，“封魔之咒已经生效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云焕发出了一声痛呼，捂住了自己的左腕！
掌心凝聚的黑暗之剑未能凝聚成形，便因为剧痛而消散了，破军第一次觉得身体里面出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体内有一把利刃将他的左手整个切了下来！
“这，这是……”云焕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捧着手腕，只见左手正在变色——那些血红色的光是从他的身体里浮凸出来的，耀眼生辉，布满了他的整个左手，仿佛一个诡异的封印死死地封住了他左手的力量！
那个美丽少女的声音却分外可怖，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沙哑得不似人声——已经没有人可以分辨出，这就是当年以歌喉名扬大漠的曼尓戈部的摩珂公主！
“魔鬼！你逼我吞下炭火，毁掉我的歌喉；用铁钎敲断央桑的脚踝，毁掉她的舞步！”摩珂撩起面纱，步步紧逼，眼里露出疯狂的仇恨光芒，“你在我们的父亲面前拷打我们，屠杀我们的族人——这些，你都忘了么？”
云焕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苍白的少女，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冷冷道：“是你们，你妹妹央桑呢？”
“央桑死了，”摩珂厉声道，“为了报仇，死了！但愿她的灵魂能看到你痛苦死去的那一刻！”
然而，音格尓仿佛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开口截断了她：“破军，你知道她是谁了吧？被你屠戮的曼尓戈部的幸存者流亡到了这里，今日甘冒大险，亲自向你敬酒。”
“不可能，”云焕摇头低声道，“那酒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我怎么会把一碗有毒或者施了符咒的酒直接端给你呢？少帅虽然暴戾，但也是个精明的人。”音格尓笑了笑，看着被封印住了力量的破军，“那酒本身确实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在……”他顿了一下，看向了云焕的左手。
“湘？”破军一震，脱口低呼。
“不错。”音格尓点点头，眼神平静，“酒里面只是药引，真正的符咒下在湘的头颅里——我们料到你看到她的头颅后，一定会忍不住拿起来查看。在你拿起湘的头颅的一刹那，左手上便结下一个秘密的封印！”
云焕低下了头，摊开左手，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浮现在掌心上。
“湘舍弃了生命，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有封印了你的力量之源，才能将你杀死。”音格尓缓缓开口，“当然，这还不是全部——除非你首先发动攻击，使用魔的力量，否则这个封印还不会被真正地启动。”
“所以你不惜以三十六位法师作为引子？”终于，云焕冷笑起来，“少主，你也是个狠毒的人啊……”
音格尓抿紧着嘴唇，苍白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是很周密的计谋，”云焕捧着手腕叹道，“甚至一开始就为了避免族里的伤亡，你就已经派人从秘道里送走了亲眷和妇孺。”
音格尓浑身一震，霍然抬起头，脸色苍白。
“但你忘了，无论做得多隐蔽，都很难逃过空中俯瞰全境的伽楼罗的眼睛。”云焕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眼里隐约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现在，你痴呆的母亲和年轻的妻子该怎么办呢？少主，你猜猜看？”
“破军！”听对方提及自己的母亲和闪闪，音格尓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威胁我么？”
“威胁？”云焕冷冷笑道，“你不是也拿走了我最珍视的东西，逼迫我来到了这里么？”他转身看着身侧那一座静静沉睡的石像，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忽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但我比你幸运，少主——师父已经回到了我身边，而你珍视的人，却将永不回来。”
“住口！”音格尓只觉得身上一冷，渐渐心浮气躁起来。
“我在离开征天军团的时候已经下令，让他们密切监视整个帕孟高原的动静，如有试图离开铜宫的人一概不要放过，”云焕的眼神越发冷酷，声音里隐隐带着嘲笑的意味，“如果天亮之前我不能从铜宫返回，那么，整个帕孟高原都会被摧毁——连同你最爱的人。”
莫离的脸色也是一变，回头看向少主。
——不放破军，毁灭的是全族；但如果放走破军的话，毁掉的可能就是整个云荒！这样两难的决定，音格尓少主又将如何选择？
“不能放他走！”摩珂看到音格尓沉默下去，嘶哑地出声，“绝不可以放这个魔鬼走，少主！我们，我们已经封印住他的力量了……一定要趁机彻底地毁灭他！否则，否则……”
“不要得意的太早，女人。”云焕冷冷道，忽然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从背后拔出了一支银质的烛台，当作长剑握在了手里，“你们以为真能困住我？”
“小心。”音格尓将摩珂拉到了背后——是的，破军同时也是空桑剑圣的传人，就算被封印了魔的力量，依旧具有无敌于云荒的剑术，不可小觑！
云焕忽地抬起头，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奇异的啸声。他笑道：“听到了么？伽楼罗说，已经找到了你们转移出去的妇孺。”
此话一出，所有的盗宝者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如果征天军团返回，哪怕是伽楼罗金翅鸟不动手，只要半个时辰，从高空倾泻下来的血和火就能将乌兰沙海覆盖！
留下的盗宝者都是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汉子，本来已经作好了和少主同生共死、断头沥血的打算。但他们同样有着妻儿父母，在得知亲人陷入危险后内心不由得动摇起来。
“音格尓少主，我想你该清醒地做一个抉择了，”云焕右手执剑，神色冷酷地看着盗宝者之王，“你可以选择和我血战到底，为此赔上所有族人和亲人的性命，也可以在此刻终止你愚蠢的计划让我和师父离开。”
音格尓沉吟不答，所有盗宝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只要你此刻放下刀，我依旧会封你为王，赐予盗宝者自由。”云焕的声音冷静而沉着，左手痛得颤抖，握着烛台的右手却不动分毫，肩背笔直地站在烛阵中心，守护着那座石像。
音格尓终于抬起了头，开口道：“好。”
“不！”摩珂大呼起来，声音凄厉，“不能！不能放了他，他是魔鬼！”
然而音格尓声色不动，只是微微摆手，莫离便上去拉住了摩珂，不顾少女激烈地挣扎将她从铜宫里拖了出去，只留下一路的惨厉呼声。
“我很清楚，盗宝者的力量不足以和征天军团对抗，我亦不愿自己的族人白白送死。”音格尓静静地看着云焕，“但是我不能相信一个嗜血成性的人——你需在你师父面前发誓，遵守你此刻许下的诺言。”
云焕的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他还是在轮椅前跪了下来，低声道：“弟子云焕在师父面前发誓——只要盗宝者让我们安然离开，便赦免他们此刻所有的罪，依旧封音格尓为大漠之王，赐予盗宝者全族自由。”
顿了顿，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有所违，令我死后无颜见您。”
石像依旧面容平静，宛如睡去一般。
音格尓点了点头，明白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他看了莫离一眼，轻轻摆手。顿时，所有簇拥在铜宫外的盗宝者纷纷收了刀剑，让出一条路来。
云焕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着石像行了一礼，转到背后，推动了轮椅。
外面的天色透出一种深邃的蓝，似乎可以看到黎明的曙光了。那一场寡众悬殊的战斗已经结束——他带来的那一行战士在盗宝者的围攻下全数战死，倒在了铜宫前。
云焕在走过他们的尸体时微微顿了一下，抬起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对着那一堆血肉模糊的战士行礼致意。然后弯下腰，将石像连着轮椅一起抱起，踏过了堆叠的尸体。
他在铜宫前的广场上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夜空，发出了一声呼啸。
远远地，立刻传来了一声鸣动，伽楼罗的尖啸声如同滚滚春雷一般逼近。
“不！不能放了他！不能就这样放走他！”摩珂嘶哑的声音还在夜空里回荡，凄厉可怖，“不能让这个魔鬼走，少主！他会毁掉一切的！他是魔鬼！”
盗宝者纷纷为之动容。然而音格尓抬头看着天空，苍白的脸上神色莫测。
风很大，沙子一粒一粒被吹拂到了她的盔甲上，铮然作响。云焕低下头，凝视着那座石像，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顺从。他微微俯身，抬手去擦拭石像衣襟上方才溅到的几滴血痕。石像依旧沉默着，然而不知是否因为跳跃着的篝火的映照，那双闭合的眼睛忽然微微动了一动。
“是时候了。”莫离突然听到少主嘴里吐出了这样四个字。
什么是时候了？莫离回头，却看到少主眼里一掠而过的雪亮光芒，心下猛然一跳！这种目光……这种可怕的目光只在多年前他为了母亲重返铜宫、推翻兄长一举夺回族里的霸权时才有过！
那是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决绝杀意！
“少主！”莫离脱口惊呼，然而话音未落，音格尓已经不在原地。
盗宝者之王恍如一道闪电掠向了破军，手里拿着一把新的短刀。苍白的少年刹那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方才的隐忍退让一扫而光，眉间燃烧着浓烈的杀意。
盗宝者们目瞪口呆，连摩珂都捂住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少主……少主居然动手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屈服、已经为了保全亲人作出了苟活的决定后，他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动手了！
那一瞬快如疾风闪电，其它的盗宝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音格尓已经掠到了破军身侧。
在刀尖堪堪刺入肌肤的刹那，云焕霍然转身。“叮”的一声裂响，他手上的烛台断为两截！
“找死。”云焕眼神一变，璀璨的金光再度笼罩了眼眸。
他在猎猎沙风中看着盗宝者的少主，仿佛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本来我还真的不愿违背誓言杀你，但既然如此……还是让我成全你吧！”
他转过手腕，断裂的烛台犹如一把尖利的银色短剑——或许因为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云焕的出手极其简洁，只是一抬手，就使出了“天问剑法”中最后的“九问”！
“少主小心！”莫离失声叫道。
凌厉的剑气逼人而来，几乎要割裂音格尓苍白的面容。盗宝者之王用尽全力对抗——许多年前，机缘巧合，他曾经看过空桑剑圣遗留下的一卷剑法书，所以在今日乍然对敌之时，不曾一开始就被这样骇人的剑法压住气势。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道银光从悬浮在头顶上的伽楼罗的机舱里射出，钉在了广场的石板上。银色的长索垂落下来，末端落在云焕的身侧。
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把金色的利剑。
“主人，”潇的声音从舱室内传出，“镜湖上空有空桑军队出现，军团在与他们战斗，大家都在等您的返回！”
然而此刻躲过方才一击的音格尓已经反击袭来，云焕反手拔起那把剑，与盗宝者之王开始了搏杀。
沙风烈烈，在伽楼罗巨大的阴影里，两条人影乍合又分。天问剑法如同暴风骤雨一样挥洒而落，精妙凌厉。音格尓手里的短刀被再度击断一截，然而奇迹般的，他居然接下了连续而来的九问！
没有人看清双方交手的具体情形，只知道在一轮迅速的对攻之后两个人的身形忽然又停住了，宛如两道风般忽然凝定了。
黄沙还在呼啸，云焕站在伽楼罗的机翼下，冷冷地看着对手，眼里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缓缓抬手捂住了右肋，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染红了沙漠。周围的盗宝者们发出了一声响雷般的欢呼，虽然谁都没有看清楚究竟，但却明白是少主占了上风。
“不愧是盗宝者之王。”云焕低声道，眼神亮如闪电。
音格尓微微苦笑，仿佛想说什么，但刚一开口，一口血就从喉咙里急冲而出。他身子一晃，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沙地上。
“主人。”伽楼罗发出了柔和的低唤，钉在地上的银索在鸣动，召唤着破军的归去。
然而云焕的眼神已经被杀戮所笼罩，他顾不上潇的再三示意，甚至也顾不上身侧师傅的遗体，他放下了滴血的左手，右手提起那把金色的利剑，大步走向不支倒地的音格尔，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对准他的后心霍然刺入！
“少主！”莫离发出了惊呼，不顾一切地奔来。然而，已经迟了——利剑刺入了音格尔的后背，血飞溅开去。云焕紧抿着唇，眼神冷酷而残忍。这一瞬，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完全回到了当日屠戮帝都血洗门阀时的颜色！
“少主！”莫离只觉得全身冰冷，怒极大呼。
但在这个瞬间，发出痛呼的居然不是音格尔。
在利剑将要刺穿音格尔心脏的一刹那，云焕忽然向前一个踉跄，感觉整个身体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强烈的痛苦让他低下了头，看到了从心脏正中冒出的一道白色光芒。
这道光芒是他极其熟悉的，凝聚了剑气，可以刺穿世间一切虚无和真实的东西。
——剑圣之剑！那从背后刺来的一剑，居然是剑圣之剑！
这一瞬，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破军全身颤抖，垂头定定看着胸口正中的那把光剑，无法言语。
仿佛是幻觉，大漠上所有的人都看到这样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在篝火明灭之中，在音格尔力竭几乎被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剑芒忽然腾空而起，刺穿了破军的心脏！
——而发出这一剑的居然是轮椅上的那座石像。
“主人！主人！小心！”伽楼罗陡然射落下如雨的金光，将那些试图围上来的牧民化为齑粉，“快回来！快回来！”
云焕没有动，站在那里，任凭血从衣襟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身子。音格尔也没有动，他抬头看着云焕，眼里露出某种冷酷的神色。
“看啊，”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道，“连你的师父，都要杀你。”

镜·神寂  Chapter 10 返魂
这一句话轻如耳语，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仿佛比最锋利的剑还伤人，云焕手指一送，手里的断剑铮然落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一寸一寸地往前倾斜身子，脱离了那贯穿身体的剑芒，努力地转过身。
背后一片空茫，呼啸的沙风里，那座洁白的石像还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不一样的，是石像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把银色的光剑！剑芒上，有血一滴滴地落下，落在石像冰冷而洁白的衣襟上，宛如血红色的花儿。
“师傅？”云焕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师傅！”他忽然间仿佛疯了一样地向着轮椅奔去。
“不，别过去！”伽楼罗发出了持续的尖啸，潇的声音惊惧而凄厉，一声声回荡于天际，“主人！回来，快回来！别靠近它，是陷阱，那是陷阱啊！”
然而，云焕充耳不闻，狂喜地跪倒在石像下，亲吻着石像冰冷的手——那只手上，还染有他温热的血。
“师傅，师傅，是你么？”他喃喃，“是你……醒来了么？”
冰冷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有生命在那个毫无知觉的石像内苏醒了。
伽楼罗猛然一个俯冲，巨大的阴影急速地贴近地面。在卷起的疾风里，所有的牧民失声惊呼，千万道狂风呼啸而起，将乌兰沙海笼罩！伽楼罗在剧烈地战斗，显示出操纵者内心正在被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所笼罩。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那不是你师傅！”随着潇颤抖的声音，一道金色的光从伽楼罗上射落，直击轮椅上的石像！
“不！”云焕蓦然一声厉喝，拔剑迎上，“潇，你给我住手！”
他不顾一切地接住了伽楼罗发出的攻击——那样猛烈的攻击来不及撤回，就这样直接落到了云焕身上！
“主人！”伽楼罗发出了尖厉的、类似哭泣般的声音，潇在黑暗里颤抖。
金光击穿了云焕的身体，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即便是强悍至极的破军，受到了这样的一击也无法再站立。伽楼罗上的金光犹自萦绕着他的周身，他张了张口，吐出一口血。然而，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四肢，从地上挣扎而起，一寸寸地向着那座石像挪去。在看到石像依旧完好的刹那，他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然的神色。
“主人！”潇的声音无助地从伽楼罗上传来，惊惧而慌乱，“快回来！”
“滚开！给我滚开！”云焕捂着左臂，对着天空厉喝，眼里充斥着疯狂的璀璨金色，“不要靠近我师傅！”
被主人呵斥，伽楼罗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颤抖。不敢违抗云焕的命令，潇操纵着机械，将其迅速拉起，重新升回了天际。巨大的机翼掠过了铜宫上空，将那座铜浇铁铸的宫殿扫落了一个角。
音格尔看着这一幕，微微动容，但随即平定下来。
“受死吧。”他从地上撑起身子，抬起了手，重新握紧了短刀——虽然耗费了如此大的精力和代价，但封魔的效力只有三个时辰。一旦魔的力量恢复，这天上地下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克制住破军了。
如果不尽快将云焕格杀在当地，这一次的计划就将全盘皆输！
然而，就在音格尔站起的刹那，云焕豁然回头。他握紧了那把金色的剑，将满是血和沙的身体从地上撑起，回头面对着敌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决绝：“可笑！你以为……我会死在你们手上么？”
他将金色的长剑置于眉心：“我要夷平这里，作为你们这些不敬之人的惩罚！”
音格尔毫无畏惧，也撑起了重伤的身体，握紧了短刀。两人一步步地走近，杀气在彼此之间如同闪电般交错，逼得周围的风沙都凝定了。
然而，就在双方都凝聚了全部心神、准备一击定生死的时候，云焕的身子一震！
——背后有人！
明灭的篝火里，石像的眼睛霍然睁开了！
两行殷红的血从美丽的眼内直流下来，滑过了玉石般的脸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红——在这样激烈的交锋里，轮椅上的女子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风沙里对决的两人，手里握着一把纯白色的光剑，缓缓站起。
——只是一剑，就将即将交手的两人逼开了去。
所有人都惊呆在当场。空桑女剑圣握剑站到了他们中间，冷冷地看着云焕，篝火映照在她脸上，仿佛给冰雪一样的容颜衬上了一丝血色。
“师傅！”云焕失声叫道，“是你？”
“是你么？你……你醒来了么？”他挣扎着走过去，眼神惊喜，声音却很低——仿佛稍微大声一些就会惊破眼前的幻影。
空桑女剑圣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凝视着自己的弟子，手里的光剑剑芒陡涨，吞呼不定。
“主人！小心！”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伽楼罗不曾真正离去，而是徘徊在铜宫上方，不停地阻挡着周围那些试图上前助战的盗宝者，“快回来……快回来！”
“师傅。”云焕往前走了一步，满脸欣喜，“您……醒了么？”
空桑女剑圣衣襟如雪，长发如墨，在风沙里静静地垂落，竟未被吹起一分。她的眼眸如血，冰冷而漠然，直视着自己的弟子，一步步地走过去，动作僵硬而缓慢，没有一丝一毫呼吸的迹象。
云焕怔怔看着她走近，篝火映照着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宛如梦幻一般。
“主人！”潇的声音凄厉无比，“那不是你师傅……那不是你师傅！”
就在此时，石像忽然将剑平举在眉心，做了一个剑圣门下的起手式，然后断然下击，雷霆般地向着云焕当头斩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焕脸上欣喜的表情尚未褪去，光剑已经击下。
——九问！那是剑圣门下必杀的绝技九问！
伽楼罗射落无数金光，阻挡了盗宝者冲过去参战的意图——在战团中心，除了重伤的音格尔少主，便只有那高举光剑的女子和跪倒在地的军人。空桑女剑圣仿佛是真的醒来了，动作忽然变得迅捷无比，每一次出剑都快如闪电，切割开了黎明前的黑夜。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轮回何在，神鬼安有？生何欢，死何苦？
剑光在大漠上纵横而起，九问连绵而来，毫无停滞，击向沧流的最高统治者！
云焕仿佛是呆住了，看着那光剑当头斩下，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主人！”
潇的声音惊惧而凄厉，“那不是你师傅！还手，快还手！”
然而不知道是太过于震惊还是无法对面前的人动手——但出于求生的本能，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每一剑落下时，他都在下意识地闪避。
怎么可能不是师傅？对方用的，的的确确是剑圣门下最精妙的剑法！是九问！一定是师傅在天有灵，无法坐视他的所作所为，所以选择了这样一个黑夜返回了人世，想要重新清理门户！一定是！
这一瞬，这个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全身的血一下子沸腾了，然后迅速变得冰冷无比。
师父要杀他……师父是真的要杀他！不同于昔年在古墓前对刚加入军队的他的那一场试探，这一次，师父是真的要清理门户，斩杀他于亲传的九问之下！
云焕在沙地上腾挪闪避，白色的剑芒一次次劈下。血和沙裹在他身上，令他显得如此狼狈不堪——这一刻，破军的眼里失去了平日压倒一切的杀意，反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软弱。
他无法还手！不论如何，绝不能对师父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痛苦地挣扎和犹豫之中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快。云焕第一次感觉到了身心双重的衰竭，多日来一直支持着他血战前行的所有勇气都消耗殆尽。他的闪避渐渐慢了下来，看着白光中那一张莲花一样的素颜，心中一片冰冷。
还是那样的表情，仿佛石像一样，冰冷而漠然，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神态。
然而，却有血一样的泪，从眼中滑落下来。
他望着那迎头斩下的光剑，无数回忆呼啸而来，将他淹没。那一瞬云涣颓然松开了手，手里的金色长剑铮然落地。他看着当头而落的光剑，一动不动。
其实，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错……反正如今他的生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几乎无可眷恋。自从寄生魔物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获得这样的结局——能够逆转时间，再一次回到大漠上，安然死在师父的剑下。
看着忽然放弃了抵抗的弟子，空桑女剑圣却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光剑直刺他的胸口。苍生何辜！在最后那一式里，她用的是苍生和辜！她实现了当日的诺言，要用多年前教给他的这一式，将赋予他的一切都收回！
那一剑正中他的胸口，从璇玑穴刺入，直透后背，将他钉在了沙漠上。
“主人！”伽楼罗里发出了凄厉的呼声，机翼一转，准备俯身而下。
然而云焕霍然抬起了手，阻止了傀儡的意图。
血从他的手指间一滴滴落下，渗入了沙土，左手的封印依然炽热，封住了他所有的力量。石像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仍然带着那种淡定和决绝，从他的胸口抽出剑来，再度当头斩落。这一次，竟是要将他的头颅彻底切下！
拥有了魔的力量，却依旧只是凡人的身体——如今魔的力量被暂时封印，不能使用，受了如此重伤的身体无法及时修复。只要这一剑落下，他的生命将要彻底结束。而他身体里的魔物因为来不及找到下一个寄主进行转移，也会被困在这个死亡的躯体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云荒……是不是就从此太平了呢？
师父……师父，如果这就是你死后还念念不忘的事，那么，弟子不会拂逆你的意愿，他再不闪避，看着那一张洁白的容颜，忽然间有一种终于走到了终点的坦然。
光剑如同闪电一般，切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四周的盗宝者发出了狂喜的欢呼，天上的征天军团却齐齐失声，伽楼罗的鸣动响彻天际——在远处，还可以看到前来援助的空桑军团的影子，以及从空寂之城赶来的沧流同族。
那颗给天下带来动乱和杀戮的星辰——破军，就要陨落了！
天上地下，在这一刻一齐为之风云变色。
“主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色的风席卷而来，准确地卷住了他的身体，一把将他从沙上拉了起来！
在生死交接的一线之间，半空中的伽楼罗忽然违抗了主人的意愿，不顾一切地贴近了地面。傀儡操纵着巨大的机械，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出了这一击！
银色的光卷起了重伤垂危的人，将他急速向着舱内拉回。
“潇，这是我的事！”然而他却用手去阻挡这从天而降的救助，厉叱，“你回去，不要管——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自由了！听见了么？你自由了！”
然而潇没有回答，银索依然紧紧卷住了垂危的军人。云焕终于狂怒起来：“滚！给我滚！一开始我就说过：保留你的意志就是为了在某一日我无法返回的时候你可以自己离开——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他忽然凝聚起了最后的力气，手指一挥，指尖吞吐的剑气将银索铮然划断！
看到主人重新跌落大漠的瞬间，伽楼罗里发出了一阵低低呼啸。
“它不是你师父！不是你师父！”伽楼罗发出的哭声悲愤交加，“那是恶灵！主人，不要被蒙蔽了眼睛，那是恶灵啊……你看看她的眼睛，那是恶灵的眼睛！你再看她手里的剑，那把剑是当代剑圣之剑，不是你师父的剑！”
云焕跌落在沙地上，因为极其严重的伤势而无法移动半分。然而，他忽然怔住了——不对！那把剑……那把剑上明明刻着一个“京”字！这不是师父的剑！
潇的声音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将他从迷雾之中一下子拔出。“主人，不要被它骗了！”伽楼罗的声音尖锐而愤怒，“您可以选择死亡，但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个恶灵手里！您仔细看看它啊！”
云焕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那个有着熟悉面容的女子。
“受死吧，恶魔！”石像忽然开口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响彻大漠，手里的光剑发出了尖锐的锋芒，刺向了重伤垂危的云焕，“死在你所爱的人手里吧！”
央桑！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外围的摩珂霍然抬头，辨出了妹妹的声音！
她的身侧，族里的大巫发出了低低的叹息：“是的，你现在明白了？”
——那个仪式上，她的妹妹心怀仇恨，自愿舍身，将自己的魂魄附在了这座石像上。她的怨毒是如此深刻，复仇的意愿是如此的强烈，化为恶灵后居然可以操纵死物移动！
“央桑！”摩珂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语。
“主人，小心！”伽楼罗不再客气，瞬间释放出了强大的金光，向敢于对主人动手的妖物迎头击下。
“不！”眼看金光就要将石像化为齑粉，云焕脱口惊呼——然而就在这一刻，石像已经硬生生的接下了伽楼罗的这次攻击。仿佛被这种强大的力量震了一震，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石像忽然停止了动作。
“恶魔！恶魔！我要杀了你！”石像呆在原地，再无生气。只有女子尖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满含怨毒和不甘——央桑竭尽全力地想让石像再动起来，然而受了那样强烈的攻击，自身的念力已经不够，这个躯体逐渐恢复于沉重和冰冷。
石像的手腕裂开了一条缝隙，光剑从冰冷的缝隙之间跌落。然而，跌落的光剑没有落地，反而在虚空里一个翻转重新浮起。有星星点点的血从石像背后的沙漠里凭空凝聚、落地。那一条血线穿越虚空，直奔他而来。随着那条血线一起的还有那一把吞吐着剑芒的光剑。
苍生何辜！那一瞬，云焕认出来人，脱口低呼：“是你！”
仿佛忽然间获得了求生的力量，破军用尽全力一按地面，整个人贴着剑芒滚了出去，只有一缕长发被截断。危急时刻，伽楼罗俯冲而下，掠到最低点的时候投下了银索，瞬间将破军卷起。
狂风卷起飞沙，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风沙散去后，音格尔挣扎着站起身，捂住流血的伤口，长长叹了口气：“用尽全力，也只杀了他一半。”
“已经很不错了，”大巫喃喃，凝望着天际，“封魔之后再洞穿心脏，就是以破军之能，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而这一年，足够我们扭转局势了。”
沙漠里最神圣的法师默默合十，走上前将手按住了石像的额上，掩住那一双流血的双眼，低声祝诵：“时辰已到，去往彼岸转生吧……请闭上你的眼睛，央桑公主。”
“不，不！我要杀了他。”央桑的魂魄犹自不肯离去，在虚空里尖厉地呼喊。
“已经没有可能了，”大巫轻轻摇头，“你已经做了你要做的，请不要耽误转生的时间……去吧，瞑目吧，去黄泉之路吧。”
“不，我不去！”央桑的魂魄愤怒地呼喊，“不看到那个魔鬼死，我绝不瞑目！”
“你要永不超生么？快走！”大巫的语气严肃起来，“时辰到了还不进入轮回，难道你要做空寂之山上的恶灵么？！”
“我宁愿永不超生！”央桑的声音几近疯狂，“我要看着他死！”
大巫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音格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放下——手掌下的那双眼睛怒睁着，有血渗出，久久不肯瞑目。
“妹妹！”音格尔尚未回答，却见一个女子拨开了众人，踉跄地奔来，一把抱住了石像，“别这样！别这样啊……”
“姐姐。”摩珂的哭声让那个愤怒的灵魂平静了一些，央桑似乎在虚空里微微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妹妹，去轮回吧。”摩珂泪流满面地抬手轻轻抚摩石像流血的双目，“央桑，求求你，去吧，把这一切都放下，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剩下来的一切，就让我们来做吧！”
“不，姐姐，我一定要——”央桑仍不肯松口。
然而摩珂霍地退后了一步，看着附身于石像中的妹妹，反手抽出了身侧一个盗宝者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去！”她怒视着那双流血的双眼，厉喝，“立刻去！否则我就比你先走一步！”
“姐姐！”央桑发出了惊骇的呼声，“不要！”
“那你立刻离开这个躯体，去转生！”摩珂手紧了刀，刀锋在她脖子上割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立刻去！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走，我就立刻化为鬼魂来拉你！一、二……”
“姐姐！”央桑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音，“我不想就这样死啊……我一定要看到他——”
“三！”摩珂厉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刀锋蓦地往里一割。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一道风忽然卷起，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瞬息离去了——在风起的刹那，轮椅上石像的眼睛忽然闭上了。风沙还在呼啸，然而那座石像却已经失去了生气，重新坐入了轮椅中。
“姐姐……”远去的风里，依稀还传来央桑带着哭音的呼唤。
黄沙漫漫，向着云荒的北方滚滚而去，消散在远方。
“来世再见吧……妹妹。”放下了刀，摩珂茫然地望着远方，抬手轻轻擦去了石像脸上冰冷的泪水——是的，央桑，若有来世，我们一定可以再做姐妹的。只要能重逢，再辛苦再艰难我也不会后退。
“天神保佑。”大巫合掌，喃喃念起了往生咒，“让苦难的灵魂得以解脱，去往彼岸。”祝诵声里，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簌簌落下，化为粉末。
“咳咳……出来吧，隐墨珠都已经被震碎了……你也伤得很重吧？”音格尔被族人扶起，轻轻地咳嗽着，看着石像背后虚无的空气，“你，你还想藏多久啊？”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的身形在黎明黛青色的天光里渐渐浮凸出来。
周围的盗宝者们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拔出了刀。然而音格尔摆手阻止了他们，长叹一声：“西京，你……咳，咳咳……你还好么？”
“不好。”西京的左手握着光剑，右臂软软地垂着，苦笑道，“光是破军也就罢了，伽楼罗的力量实在可怕啊。”
是的，在刚才的那轮交手里，和云焕对阵的不是央桑，而是当代的空桑剑圣！
央桑不惜献出生命，化为恶灵附于石像上，操纵石像移动；而用隐墨珠藏去了身形的西京则乘机格杀那个不可一世的破军——看到慕湮剑圣忽然复活，使出了本门的剑法，云焕在极度震惊之下节节败退，一时间并未察觉石像的移动和进攻的招式之间配合得并不是那么完美。
“太可怕了，”西京喃喃，“剑圣手下的绝技，一旦混合了破坏神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刚才云焕如果不是被我虚张声势吓住了，我恐怕在他的手下过不了十招。”
“是啊，不仅如此，还有那样可怕的伽楼罗……”音格尔看着西京身上被伽楼罗击出的深深伤痕，“看来你也吃了大苦头啊……快，去叫大夫拿药来！”
“药就不必了，有上好的烈酒赶紧来一坛。”西京捂住胸口，咳嗽着，“只可惜，还是让他走脱了……”
“你已经尽力了。”音格尔叹道，看着周围浴血的族人，“每个人都已经尽全力了……是天还不让那个魔就这样轻易死啊。”
西京点了点头，捂住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算无功而返——今夜一战，破军虽没死也丢了半条命，起码为我们赢得了一年的时间。皇太子殿下已经部署好了，今日开始，全境起兵，反攻沧流！”
“今日开始？”音格尔大吃一惊。
“是啊，已经开始了！”西京大笑起来，“你以为慕容修那小子真的逃之夭夭了么？他其实是去了空寂大营传讯，和飞廉少将一起起兵行动啊！”
“飞廉？”音格尔惊道，“你们……连沧流人都联系了？”
“当然，只要能共同击败破坏神，哪一方的力量我们都不会拒绝！”西京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笑道，“要知道，真岚那个家伙可是来者不拒的……他连自己的情敌都能变成生死与共的战友，还有什么容不下的？”
音格尔愣了一下，不可理解地摇了摇头——大漠上的儿女向来刚烈而决绝，爱憎分明，如果有人敢对闪闪动一分心思，他也会把对方的眼睛剜出来的。
西京又取过了一坛烈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走到了那座石像前，重重跪地。
“师父，”他将酒倒在地上，低声道，“弟子，弟子实在对不住您，对不住您啊。”他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面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插入泥土，重重地磕下头去，直磕得额头血红，沙砾嵌进了血肉，“求您宽恕。”
“不要太自责，”音格尔轻声安抚道，“令师在天有灵，会理解你的。”
西京慢慢地站起身，顺手抓起了另一坛酒，再次直灌而下，然而忽然呛住，反喷了出来——酒里夹杂着的血星星点点，竟是喷了音格尔一身！
“西京将军！”音格尔大惊失色，连忙吩咐周围的人将这个嗜酒如命的将军带了下去。
“少主，您也该养伤了。”莫离在一旁担心的提醒，“您的身体也很虚弱，刚才又受了重伤，恐怕……”
“不，我没时间休息。”音格尔挺起脊背，“我们得赶紧去找母亲和闪闪，不知道沧流人是不真的抓到他们了，我们得赶快！”
“不，少主，您不能再硬撑着了！”莫离极力阻拦。
“跟我走！”然而音格尔的性格是极执拗的，他拉过一匹马，努力翻身而上，向着乌兰沙海奔去。
行出上百里，便到了那条铜宫密道的出口处——位于一块巨大的沙砾岩下，有大丛的红棘围绕着。不远处就是流光川，从那里沿着水，下了帕孟高原，便可以顺着赤水去到叶城。
然而，在这样一片荒芜人烟的沙海中，他们却赫然看到了几架坠落的风隼。
那一瞬，所有盗宝者的心都揪了起来——破军说的是真的！沧流军队的的确确已经发现并截击了盗宝者的家眷！
音格尔脸色惨白如死，一个摇晃，几乎从马上栽了下去。
“少主，少主！”莫离扑上去扶住了他，音格尔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向着密道踉跄奔了过去。
石门已经被移开了一半，门上溅满了血，遍布着刀剑砍削的痕迹。音格尔抬手去推那扇半掩的石门，然而不知道是血战后力竭还是惊惧交加，他的手不停地颤抖，居然推了几次都没能推开。
莫离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厚重的石门。踏入的瞬间，有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脚下踩着软软的尸体。
火把燃起，只见密道出口处堆满了老弱妇孺的尸体，大都是西荒盗宝者的装束，死状惨烈，几乎将石门都给堵住了。
火把掉落在地，滚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行盗宝者站在那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音格尔身子一晃，一口血急喷出来！他只觉急怒攻心，眼前一片空白，再也无力勉强支撑，颓然跪倒在黑暗里。族人的尸体堆满了他的身侧，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孺，而这些，正是那些浴血奋战悍不畏死的盗宝者们心里最软弱的部分。
“我的错……是我的错。”音格尔跪倒在尸体中，失神地喃喃，“是我害死了他们。”
“少主……”莫离呐呐，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该向破军屈服，满足他所有的要求——他要带走他师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报复沧流人和鲛人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音格尔脸色惨白，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原本大家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都是因为我！”
“我真蠢……真蠢，竟然做了那样的决定。”
莫离和其他盗宝者站在他身后，低头不语。
少主一向骄傲，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这么多年来，他的决定也从来没有错过。所以也从未有过如此痛心疾首之举。
“不，盗宝者之王，你没做错！”忽然间，黑暗的密道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谁！”盗宝者们齐齐一惊。
“咔！”黑暗深处传来了火石的击打声，然后，那里慢慢亮了起来。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那里，满身是血，手里的剑缺了几个口子。
“叶塞尔！”莫离惊呼起来。
——这个女子是霍图部的女族长，不久前带着族人一起来到了铜宫，带来了一片洁白的羽毛。正是那片羽毛将少主拉入了他们的阵营，共同制订了昨夜那个惨烈的刺杀计划。
然而，也正是这个女子，在计划施行的前夜带着族人消失了。
所有的盗宝者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夹着尾巴东躲西藏的霍图部遗民是在害怕战乱的再次来临，所以逃之夭夭了。而谁又能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再次见到那个红衣女子！
“音格尔……音格尔。”黑暗里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我在这里。”
那样熟悉的声音仿佛雷电一般瞬间击中了音格尔。盗宝者之王抬起头，张了张口，居然一时间无法出声。
闪闪？说话的这个人是闪闪？
“闪闪很勇敢，”叶塞尔扶着墙壁，哑声道，“一直协助我们战斗。”
音格尔猛然站起身，疾奔了过去。叶塞尔的身后一行浑身浴血的霍图部战士，双手依然紧握武器。战士们的身后有一个小小的转角，一群妇孺紧紧地聚在一起，被战士们手拉着手地保卫着。
叶塞尔示意战士们让开：“你的母亲受了惊吓，暂时昏过去了。”
音格尔怔怔地看着劫后余生的族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接受了真岚殿下的指令，暗中保护你们的人离开，”叶塞尔的声音疲倦不堪，“但是征天军团的力量实在太强了，我们尽了全力，也没能保住所有的人，一共死了八十七个人，剩下的一百三十一个都在这里……对不起！”
那些死里逃生的族人看到了自己的少主，顿时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纷纷扑了上来。旁边一直守护着他们的霍图部的战士看着他们重逢，眼里露出欣慰的神情。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那一群战士再也支持不住，筋疲力尽地靠在了土墙上。
音格尔回头看着这一行满身是血的异族战士，眼里的神色激烈地变换着，似是感激，又似羞愧，迟疑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对不起，我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在你们为一些毫不相干的族人血战时，我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叶撒尔微笑起来：“没事，少主。别忘了，你也曾为不相干的异族人血战过啊。”
音格尔一震，苍白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血色，眼里隐隐有亮光闪烁。
“在魔的面前，每个人都应该战斗——不管是为了霍图部、曼尔戈部、沧流人、鲛人还是空桑人。如果大家都抱着独善其身的想法，不愿相互协助，必然会被各个击破，最终无一幸免……”叶塞尔低声道，“少主，我们霍图部愿意和你一起并肩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
太阳升起的时候，镜湖上空那一场激烈的战争陡然发生了转折。虽然占了上风，但东方天际刚一发白，空桑军队便只能全线撤退——仿佛一阵风过，冥灵军团化为一团虚影，朝着北方的九嶷郡方向迅速掠去。
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停在了空中，密密麻麻地围着那个留下来的敌手：金色的巨龙和巨龙之上的空桑皇太子。
日出东方，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云荒大陆烽烟四起。
东方泽之国、西方砂之国、北方的九嶷，按照事前同意的计划，当地的反抗力量在同一日起兵，与当地沧流军队展开了厮杀。一时间，战火以燎原之势蔓延开去。
“唉，你看，冥灵就是这一点不好，见光死。”真岚叹道，“每次打得正起劲的时候就要拔腿走人——这一百年来，我们练习逃跑的次数倒是比打仗还要多。”
“皇太子，”龙神沉声打断了他的废话，“我们要赶紧去找破军。”
“哦，不错！”真岚看了看天色，脸色终于严肃起来，“西京和音格尔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行动，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了！快走吧！”
龙神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啸，响彻天地。征天军团齐齐一震，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伽楼罗尚未返回，失去了首领，军团内部的配合竟是如此不堪。
只是一个僵持间，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龙神背着真岚杀出重围，向着西南方的帕孟高原迅疾掠去。
行出三百余里，便看到了那只金色的巨鸟。
伽楼罗金翅鸟从乌兰沙海返回，双翅披着霞光，宛如疾风闪电一般地行进着，似乎急于赶回帝都。
机舱里一片黑暗，只有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金座上昏睡的人。
“主人，主人！”潇急切地低唤着，试图将那个重伤的军人唤醒。然而云焕的伤势非常严重，胸口贯穿的剑伤赫然可怖，竟对外面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主人……”潇坐在和他背对的那张金座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从来没有看到云焕受到这样的重伤，那个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破军少将仿佛靠在了座位上睡去了，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一样。他的左手上的金色封印还在闪烁，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封魔的力量也在渐渐减弱。
舱内一片寂静，潇操纵着伽楼罗迅速赶往帝都。
没有了主人的支配，独自掌控局势的她忽然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昨夜那个被恶灵附身的女子，竟然便是少将的师父——那个对他一生产生了至深影响的女子，是她一直想见却始终无法见到的人。原来，那个人，竟是那副摸样。
“主人，主人。”她再度低声唤道，然而背后金座上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反应。潇不由惊慌起来，他……他会不会死？受了那样重的伤，即使他不是一般的人，但……会不会也会死？
伽楼罗发出了一阵战栗，潇竭力回头去看背后的云焕，却未能如愿。金色的头盔下，她的脸色在剧烈地变换，然而金座上无数密密麻麻的金针钉在了座位上，鲛人女子痛苦而焦急地挣扎着，身体却一动不能动，只有紧闭的眼里流下两行泪来。
“啊？”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将伽楼罗停了下来。伽楼罗在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速度从极快立刻降低为零，呼啸的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凝定了。在停下的瞬间，防护的力量同时打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巨大的机械。
在同一时间，她看清了前面挡住自己去路的，竟是一条金色巨龙！
“龙神！”伽楼罗里发出一声呼啸，立刻侧身飞起。潇对这架巨大机械的操控可谓精确入微，随心所欲，她一念之间伽楼罗立刻改变了线路，速度从静止瞬间变得极快，试图用弧线跳跃的方式绕过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
然而龙神似乎已经料到她逃脱的意图，长长的身体霍然展开，庞大的龙身宛如一道长城一般挡在了前方。
也罢，潇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叹。看来，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伽楼罗是以凡人的力量极限创造的接近于“神”的机械，先得到了破坏神的力量作为驱动，后又从人世吸取了数以万计的魂魄灵力，如今与之一战，也未必就没有胜算。
金座上，潇的脸色惨白如死。
龙神，请原谅——作为海国的子民，我却要对你如此不敬。
伽楼罗忽地起了一阵战栗，双翅垂落，轻轻滑出了三十丈，仿佛是行礼一般，然后振翅而起，长啸一声直冲九霄而去！
金光夺目，而后那些九霄之上的光芒忽然散开，化为闪电击向龙神。
“龙神，伽楼罗的力量不可小觑。”真岚握紧了辟天长剑，沉着道，“我们没有后援，而征天军团就要赶过来了，前后夹击，可有点儿吃不消。”
龙神点头，神色肃穆：“事到如今，尽力而为吧。”
空桑皇太子最后回头看了一下镜湖的方向，眼里带着某种决绝的神色，然后霍然转头，看着逼近的伽楼罗，杀意在眉间凝聚。
在他紧握长剑的双手上，皇天神戒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
破晓之时，那笙正沿着青水急着赶路。
那颗灵珠在她手心里闪烁，映得周围一片光亮，水里的那些幽灵红藫畏惧地蠕动着，转眼便化为了灰烬。
“来得及么？来得及么？”她不时地低头看着水面。
那一日在帝王谷看到了从黄泉之路返魂的空桑女剑圣，苗人少女甚至来不及告诉青塬这件事，便从九嶷郡紫台一路骑马飞奔，穿越了泽之国。空桑女剑圣魂魄凝结出的圣灵珠为她一路指引着方向，引导她去往当下战事最为激烈的西荒帕孟高原。
没有问对方到底想做什么，她就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让她有了当初在慕士塔格初遇断手的感觉。
——这是云荒大陆命运的转折之际，她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将会改变这个大陆的命运。
天马飞驰着，“唰”地从镜湖入海口的叶城上空腾起，眼前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沙海，西荒就在前方。
那笙吐出一口气，忽然间微微一怔。在那湛蓝色的天空和苍黄色的大地之间，居然有一线诡异的黑色正在慢慢升起，就如极远的海上张开了一块极大的幕布，正在一分一分地升起。
那……那是什么？
然而定睛一看，那线黑色忽然间又消失了，海天尽头依然一片风和日丽。
幻觉？那笙揉了揉眼睛，还想再看，然而天马一声惊嘶，蓦地降了下去。那笙猝不及防，差点儿从马背上掉落下来——征天军团！居然是征天军团集结在西荒上空，正在激烈地作战！
手里的圣灵珠忽然一阵波动，让她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顾不得多想，她驱使着天马从密集的战云下方飞过。战云中心，强烈的金光不时四射而出，撕裂了沉沉的黑云。
“天啊！”她行至战云之下，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龙神？正在和伽楼罗金翅鸟激烈搏杀的，居然是龙神！
金色的龙神和巨大的金翅鸟在虚空中搏杀，整个沙漠风起云涌，黄沙在巨大的力量下呼啸，凝聚成上万道可怕的龙卷风，在博古尔沙漠上来回梭巡，宛如平地而起的梦魇森林一般。
龙神在伽楼罗和征天军团的前后夹击之下，渐渐开始有不支的表现。那笙下意识地想策马上前，然而一个柔和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畔：“不，孩子，请立刻带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我必须在魂飞魄散之前，找到我的躯体。”
“否则，破军将要灭世。”

镜·神寂  Chapter 11 诸神黄昏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云荒大地上战云急涌，杀机四伏。
而万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腾翻涌，仿佛一群群被驱赶的怪兽。随着溟火女祭的祝诵声，黑色的海浪被某种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纵着，居然向着天空不断涌去！
“愿我之血，化为大海。蔽日夺光，与天同在。”
红衣女祭站在哀塔顶上，双眼流着血。在她连绵不断的祈祷声中，上古的咒语发挥出了极强的力量，令整个大海都为之沸腾。黑色的浪仿佛一条条从深海里腾出的巨龙在她身边咆哮，争着向天空里飞去。整个碧落海都在狂怒中战栗，海水被一种不知名的骇人力量拉扯着，形成了一道奇异的水墙！
头顶的光，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了，耳边只有狂风巨浪的怒吼声。
整个七海，都在这个可怕的咒术之下沸腾了。
“海皇将祭献出所有的血，请大海听取他的愿望！”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耸立的哀塔顶端，溟火的长发在狂风中怒舞，她仰起苍白的脸，对着黑暗的苍穹厉声高呼，“请大海赐予他力量，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哀塔里的那根金杖应声而落，彻底贯穿了苏摩的心脏！
“诸神诸魔，俱归寂灭！”溟火双手合十，吐出了最后一句咒语，脸色苍白如死——漫长的仪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和心力，在念出最后一句咒语的瞬间，她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持，从黑色的哀塔顶端直直坠落，那一袭火红色的衣裙被风浪所淹没。
长达数十日的咒术终于完成了，溟火女祭实现了她的诺言，以绝世的法术超越了血缘的限制转移力量。在苏摩献出自己所有血的时候，七海同时呼应了他的愿望。他的生命渗入了大海，从此以后，与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在血即将流尽的刹那，碧海之上的天空中原本合并在一起的星辰陡然分开了。一颗依旧沿着原轨道运行，而另一颗，却以惊人的速度急速地陨落！
黑暗里，苏摩看着那两颗骤然分开的星辰，眼里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终于，斩血之术完成了。他流尽了全身的最后一滴血，斩断了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星魂血誓。
从此以后，他和她再无干系。
意识在渐渐地消散，从未有过的疲倦袭来，永恒长眠的念头在这一刻攫住了他的心。苏魔静静地合上眼睛，外面的波浪声呼啸可怖，黑色的浪已经遮蔽了天空，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在渐渐消散，飞入了风暴中，和那些海浪融为了一体。然而，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黑暗的最深处却浮现出了一个白衣少女腼腆的笑容。
“记得要忘记啊……”她微笑着对他说，然后转身投向了万丈的大地，犹如穿云飞去的白鸟。
“不要走……”在最后的幻觉里，他终于喃喃着，说出了百年来始终不曾说出口的话，“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轻微得如同叹息一般：“我爱你。”他徒劳地向着虚空里的幻影伸出手去，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拥抱那个少女。黑暗的哀塔里，似乎又再度弥漫着她身上那种清新的味道——那个夏日，十六岁的白族少女身上白蔷薇一般美好洁净的气息再度将垂死的人环抱，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和白昼的气息。
然而，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却在空中停住了。
一刹那的迟疑后，深碧色的瞳孔扩大了，高高举起的双手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有泪水从已经合上的眼里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铮然落地。
这，也是他流干了血的身体里，最后的一滴水。
他觉得身体忽然就轻了，他的魂魄脱离了那个垂死衰竭的身体。
只是一动，他就从地上轻易地站了起来，轻得快要飞起来一般。他回过头看到了地上的那具躯体——被灵魂抛弃后的躯体冰冷而僵硬，那个衰老不堪的人闭着眼睛，脸上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满足的光芒。
苏摩……苏摩，在生命还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刻，你原来竟是如此满足？
他茫然地看着那具僵冷的尸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强烈的光芒从头顶笼罩下来，那是浩瀚星空里无数星辰的光，吸引着鲛人的灵魂去往天空——是啊，每一个鲛人死后，他的灵魂都将融入大海，然后在满月的夜晚升上天际，成为一颗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云层，那么就会化成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中。
鲛人的宿命，永远在水中流转不断。
那么，自己也要归于大海了……和所有死去的族人一样，是么？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神志为之一清：是的，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在今日赶回去！
他曾经答应过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镜湖之上和他们并肩战斗，哪怕身体在万里之外死去，他的魂魄也将乘着风浪而至，用尽全力呼唤出那天地间所有水的力量，为之一战。
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快过魂魄的心念？自己让溟火女祭举行这样的仪式，不就是为了在最后的一刹那脱离这个垂死的身躯，可以将最大的力量投入到战斗中，为族人尽到最后一分力么？
龙神、真岚、白璎……我必将归来，和你们并肩战斗。
而这一战后，我也将得到永远的平静。
※※※
万里之外，哀塔里的金杖落下的瞬间，虚无的城市里一双眼睛霍然睁开了。
“太子妃醒了！”侍女们惊喜地叫了起来。
然而那个突然醒来的女子却不停地喘息，紧紧地捂着胸口，仿佛心脏正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而过——后土神戒在她醒来的瞬间发出了一道光芒，温柔而和煦，给了她力量。
“苏摩……苏摩！”她低声呼喊，想起了梦中的可怕景象：她看到遥远的黑塔上，一个诡异的魔法阵正在启动，一根金杖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那里。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整片大海。
金杖落下的瞬间，那种尖锐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她骤然醒来。
她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打开了水镜。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叹息，“那两颗并轨的星辰已经完全分开了——你的那一颗还在轨道上，而另外一颗，在方才的瞬间已经陨落。”
白璎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水镜。是的，水镜里已经看不到那颗星辰的存在了。唯有她的命星孤零零地呆在原有的轨道上，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解开了星魂血誓……”大司命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丝敬佩，“他不仅给了你一个新的躯体，也解开了对你的束缚。百年来存在与你们之间的宿命与牵绊终于被一刀斩断了，从此永无瓜葛……太子妃，恭喜你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白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起了真岚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人曾怎样不顾一切地为她挡下了所有的攻击和痛苦，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不，不！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不可能！”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头来，“我一定要找到他！”
“太子妃，太子妃！”看着白衣女子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出，大司命吃惊地跟在后面，“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去碧落海？你疯了么？你不能去！如今外面正在——”
白璎仿佛疯了一样地奔出，不顾一路上诸王和战士们吃惊的眼神，拉过一匹天马翻身而上。然而，在她仰起头的一瞬间，忽然呆住了。
——那一场旷世血战，正在她的头顶徐徐展开，宛如一幅可怖的画像。
她看到了真岚，搏杀在血和火中的真岚。
九天之上正在激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整个征天军团在凶猛地攻击着一个目标——她的丈夫真岚。龙神穿梭于其中，巨大的利爪撕开了密集的炮火，吐出的火焰焚烧着那些逼近的风隼。
龙神发出受伤的嘶吼，真岚的辟天长剑上留下了殷红的血。
大地上无数人仰望着这一场战斗，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人里，有和靖海军团搏杀的鲛人，也有在东泽和九嶷与镇野军团搏杀的空桑人。甚至，还包括了在空寂之城里，和前来平叛的军队厮杀着的沧流人。
可是，谁又能飞上九天，插手这一场战斗呢？
“太子妃！”就在她握缰发呆的一刹那，白发苍苍的大司命赶了过来，嘴唇颤抖：“太子妃，你看到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要去找那个人么？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一次么？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这样的称呼宛如利剑一般落下，刺得她身子一颤，捂住了胸口。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后土神戒发出了柔和的白色光芒，轻轻勒紧她的手指。而她手里的光剑也在长鸣，跃跃欲试。
她明白这两者都在召唤着什么。是的，她不能走——在这样的时候，她又怎么能走呢？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会重演。”她松开了压着胸口的手，回过头对着长者行礼，雪白的长发垂落到脚踝处，“多谢您的提醒，白樱不敢忘。”
“各部之王，领兵待命！”她勒转了马头，飞驰入军中，“我先去支援皇太子——夜色降临后，各部全部出战！”
“是！”各部的王者齐齐跪下，领命。
白璎勒马转头，天马一声长嘶，向着水面飞奔而去。
“天佑空桑！”
所有的战士仰望着后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剑跃出水面，被那样夺目的光芒和飒爽英姿所震惊，眼里露出了狂喜的光芒。
——百年前的那个末日，白衣女子宛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在城头托起了皇太子的头颅，就是如此呼喊的。
“天佑空桑！”无色城里爆发出了风暴一样的呼声，“天佑空桑！”
无数双眼睛从地面上看去，充满了渴盼、期待和畏惧。
但，也有一些眼睛却是逆着这些视线的。
比九天更高的高空里，连飞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耸立着无数的尖碑。风从这些沉睡的碑前穿过，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云浮城里还是如此的寂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一座空城随风而动。
在空旷的祭台上，三位女神静默而坐，俯瞰着下界的风起云涌。
“龙神和帝王之血，是否能遏制住伽楼罗和破军呢？”魅婀终于开口道，有些忧心。
“未必……我观测了‘力量’的天平，它还是倾向于破军的那一端。”掌握着时间的智慧女神慧珈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破军历经艰难出世，必将灭尽六合八荒，扫荡这个乾坤——可惜它只有‘破’的力量，却没有‘立’的力量，毁灭这个天下后却无力在废墟上重建新的国度。所以，这个天地损有余而补不足，很快就会需要另一种力量来保持平衡。”
“这么说来……”魅婀下意识地看向云荒大陆的北方尽头，“还要再等？”
“是的，还要再等二十年。”慧珈点点头，掐指计算，“等二十年的轮回过后，少城主诞生在这片云荒大陆上，这个失衡的天平才会重新平衡。”
曦妃微微蹙眉，长叹一声：“那么说来，云荒大陆还有二十年的动乱？这个灾劫，要让多少生灵涂炭啊！”
三位女神都为之恻然，长久地沉默。
忽然间，魅婀看着北方，低呼起来：“看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三女神为之一惊，齐齐看向北方的九嶷——那里有一道光芒正穿透了密林散发出来，那种光是洁净而素雅的，仿佛可以洗涤一切黑暗，正沿着青水从九嶷帝王谷急速而下，向着镜湖彼端飞去。
“是她？”魅婀凝聚目力，奇道。
一匹白马从九嶷飞驰而下，马上的苗族少女手捧一颗灵珠，那耀眼的光芒就是从她掌心发出的。她紧紧握着灵珠，策马飞驰，正穿过梦魇森林向着镜湖方向疾奔。
“那个皇天持有者么？”慧珈也有些吃惊，“她手上拿的什么？”
“天哪！”魅婀又叫了起来，“是少城主！是少城主的魂魄！”
三女神大惊而起，相顾失色。
“少城主……没有去往彼岸归墟？她放弃了转生的时机！”慧珈喃喃，脸色苍白——三魂六魄若不进入轮回，不出三日便会再度飞散，流离于六道之外。离湮城主不惜魂飞魄散二十年，难道就为了免去云荒这二十年的灾难么？
少女骑着白马，手握灵珠穿越了镜湖，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指示，一路向南。
“是的，一定是少城主在指引着那笙去往乌兰沙海寻找自己的肉身，”魅婀轻声道，“也只有皇天的持有者才能接触那么纯净的灵魂，帮助少城主完成她的愿望……”
忽然，曦妃抬起头来：“听！又出现了，这种声音又出现了！
云浮城里呼啸而过的风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仿佛有战鼓在地底擂起，隐隐震得天地都在动——这种声音前几日便出现过，然而却时隐时现，微不可闻，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是远方七海的呼啸？”魅婀奇道，远远地凝望云荒外的大海。
“不，不是海啸。”慧珈重新闭上了眼睛，凝聚念力去感觉，“好像是……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她忽然变了脸色，霍然睁开眼睛，“天啊！这，这是什么？碧落海，你们看碧落海！”
三女神齐齐回头，脸色顿时苍白无比——仿佛梦魇一般，那片碧蓝色的大海已经化为了一片漆黑！那片黑色起自璇玑岛的怒海海城，以哀塔为中心，迅速地扩散开去，所到之处海水皆为黑色。
七海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黑色，四面八方地朝着云荒直扑过去。
“是海皇……海皇之血的力量！”慧珈喃喃道，脸色因为震惊而变得苍白，“是海皇用自己的血在操纵七海！”
黑色的大海在沸腾，从远处朝着云荒扑来。“咚咚咚……”海底仿佛有战鼓在擂动，催动着那些可怖的黑色巨浪。
“听到了么？那是海皇之心在海底跳跃！”慧珈低声道，看着脚下化为黑色的大海——海皇的血已经溶入水里，流遍七海，他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祭献了自己，将他的念力遍布整个大海。凡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将自己的力量超越了极限，他……究竟想做什么？他竟然想超越神，作出连云浮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么？
那种墨一样可怕的颜色从远方扩散开去，七海都起了呼应，向着云荒大陆扑去！东方的红莲海，南方的碧落海，西方的棋盘海，北方的苍茫海……那些大海的颜色依次变成了黑色，海浪滔天而来，仿佛化成了一只只巨手，向着云荒大陆和天空击去！
※※※
黑暗的机舱内，潇持续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被金针固定在金座上的她无法回头，也不知道此刻云焕伤势究竟如何了。她只是竭尽全力地控制着伽楼罗金翅鸟，和龙神在高空中搏杀。然而龙神加上帝王之血的力量，毕竟要高出这一架机械许多，若不是整个征天军团都赶来相助，恐怕胜利的天平很快要偏向那一方。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不敢分心，但却清晰地听到了背后金座上有血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主人……主人一直在流血！潇控制着机械，只觉得心乱如麻。
龙神巨大的身体在苍穹纵横，宛如金色的闪电一般，毫不留情地吐出烈火。那一瞬，她坐在机舱里看着海国传说里的神衹，看到她离自己如此之近，不由得一阵恍惚。
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身为鲛人的自己，竟然要向自己的神衹开战！
“主人，主人……”她喃喃着，想从背后那个人那里寻求到支持。
然而，云焕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有不断滴落的血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寒的声音，潇心神大乱，再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小小的疏忽，便被龙神的巨爪触到，伽楼罗微微一滞，龙背上的空桑皇太子立刻挥起辟天长剑，厉喝一声，全力劈落下来。只听“咔”的一声巨响，伽楼罗外壳上燃起了一道火光，整个左翼都被折断了！
“啊！”潇发出了一声惊呼，努力控制着机械，然而，失控的伽楼罗已经一头往下栽去。
征天剧团发出了齐齐的惊呼，看着战团中心的金色大鸟忽然燃起了大火，折翼坠落！
“少帅！”将领们失声惊呼，银色的比翼鸟宛如九道闪电一般迅速下掠，射出了银索试图将坠落的金翅鸟拉住。然而，那种可怕的冲力又岂是九架比翼鸟能阻拦的？银索瞬间一一断裂，伽楼罗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坠毁，大地上的人们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潇的脸色惨白如死，刺入躯体各处的金针发出了微微的颤动——机械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快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舱室里一片黑暗，她极力想回头看看背后那个人的情况，然而身躯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傀儡却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完成了。
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的结果也好。无论如何，她为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得以同死——这本来也是她唯一的心愿。
何况，作为一个背叛者，能死在本族的神衹之手，也算是最后的赎罪吧。这样想着，潇放弃了对伽楼罗的操控，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下坠！下坠！继续下坠……速度到达极限的时候，出现了一刹那的静止——潇依然闭着眼睛，知道这短短的静止之后，到来的必然是彻底的爆炸和毁灭。
然而，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从内舱里响起，仿佛一阵风注入了这架机械里，让伽楼罗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战栗！潇吃惊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伽楼罗依然是静止的。
不是坠落到了最大速度时那种短暂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地静止着！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托住了，这架庞大的机械居然在快要坠落到沙漠的瞬间停住了——这样剧烈的变化让伽楼罗的外壳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短暂的停顿后，伽楼罗却缓缓地重新飞了起来。有新的力量急速地注入了这架破损的机械里，伽楼罗陡然焕发出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由内而外地颤动着。仿佛被这种力量推动着，重新向着头上的战云处升去。
——这一切，居然都没有经过她的操纵！
“谁？”潇脱口问道，“是谁？”
黑暗的舱室里，他感觉到有人从背后的金座里缓缓站起。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主人？”她全身战栗，惊喜交加。
“不，”然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冷笑道，“不是他。”
——在他开口的瞬间，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潇的脸色转瞬变为苍白，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这不是主人，这绝对不是主人！
“主人呢？我的主人呢！”她忍不住低呼，“他呢？你把他……把他怎么样了？”
“呵……”一双金色的眼眸陡然转到了她的面前——背后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面前，俯下身托起她的头。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深处，隐隐有着最为黑暗的光芒。
那是属于魔的、毁灭一切的光！
“你的主人？”那个占据了云焕躯体的魔在冷笑，“他死了。”他将手按在了身上的那个伤口上——伤口依然黑洞洞的，然而却不再有血流出，仿佛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里的所有血都已经流干了。
“多么愚蠢啊……破军！”魔在低声冷笑，“拥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却还会被那些肉眼凡胎的盗宝者所伤？所谓的‘人’，哪怕是你，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太让我失望了。”顿了顿，魔又冷笑道：“感谢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重创了他，如今他也终于安分下来了，不能和我争夺这个躯体的控制权了。我决定不再通过他的手来支配这个世界，现在，这个躯体是我的了！”
“不，”潇陡然一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不！”
“不必抗争，小鲛人，”魔大笑起来，左手按住了金座上女子的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魔的仆人。来，舍弃你那些无用的小小私情，成为一件彻底的锋利武器吧！”
潇头顶上的金盔忽地闪出了血红色的光，那些刺入她身体里的金针同时变得血红。潇咬紧了牙关，感觉到某种黑暗的力量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夺去了她的神志。她竭尽全力挣扎着，然而意志力却无法抵御那种侵蚀一切的黑暗。
“我不是那个软弱的破军，我不会保留你那可怜的意志力。”魔轻笑道，“可爱的小鲛人，从今天开始，就开心地做一个傀儡吧！”
“从此，你将替我征服整个云荒，把太阳都踩落在脚下！”
伽楼罗陡然发出了一阵战栗，潇的眼睛闭合了一下，又陡然睁开了。这一瞬，鲛人的眼睛居然不再是碧色的，反而泛出了一种璀璨的金色光芒！
伽楼罗金翅鸟长啸一声，冲天而起！
“龙神，小心！”看到伽楼罗异变的刹那，真岚脱口惊呼。龙神正背着他从机翼下飞掠而过，他手里的辟天长剑划开了金色的机翼，几乎将伽楼罗的一翅斩下。
然而在那一瞬间，一种奇特的力量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撞下了龙背。他看到辟天长剑被黑色的火焰所萦绕，那种黑火仿佛有着邪恶的力量，竟然将他的灵力一分分地燃烧殆尽。
“龙神！”真岚惊呼，“破坏神？是破坏神的力量觉醒了！”
陡然间，天地间起了一阵猛烈的罡风，在这呼啸的风里，他闻到了一种邪恶的味道，无数翅膀“簌簌”的拍打声传来，迅速凝聚成了大片的乌云。
这，这居然是无数鸟灵和上古邪灵！
仿佛被某种黑暗的力量召唤着，那些蛰伏在天地间的魔物都陡然觉醒了——空中密布了黑色的翅膀，山峦深处响起了魔兽醒来的低吼声，浩瀚的沙漠在不停地蠕动，沙土飞扬之中，巨大的沙魔咆哮着露出了地面。
所有的魔物都向着空中黑色的伽楼罗齐齐行礼，发出了令天地失色的吼叫声。
伽楼罗回翔于天际，魔的声音响彻云荒：“被魔之左手创造出的使者啊，听从我的吩咐，清除一切敢于阻碍黑暗蔓延的力量吧！这个云荒，将是你们的天下！
※※※
与此同时，那笙穿过了那片战云，落到了乌兰沙海的中心。
一日之间飞过了整个云荒，天马已经累得不能再动，一落地便屈膝瘫软在地。那笙跳下马背，朝着铜宫方向奔去，炽热的黄沙淹没了她的脚背，她却全然不顾。
怀里那颗灵珠的消散速度在加快，虽然靠着念力极力凝聚，却无法阻止时辰到来时的魂飞魄散——苗人少女低声念着她所知道的最高深的咒语，施展镇魂术护住魂魄。
“等一等，等一等啊！”她将手捂在胸口的那颗珠子上，惊慌不已，“就快到了！”
她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几度跌倒，又赶紧爬起来。终于，那座闪耀着金光的宫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那一片广场上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痕迹，仿佛举行过什么盛大的典礼，然而如今余下的却只是满地的尸首。
风隼的残骸坠毁在周围，更有大堆沧流军人的尸体堆叠其中。
没有一个人了……那么大的广场上，居然寂静如死。
“音格尔，音格尔！救命啊！”又累又渴的她再也无法支持，护着胸口的灵珠踉跄跪倒在沙漠里，“音格尔，快出来！快出来啊！”
“是那笙！”西京的声音传了出来。
还不等奔到她的面前，空桑剑圣忽然觉得身侧的光剑起了奇怪的鸣动，银白色的剑柄上，那颗小星发出刺眼的光。光剑忽然之间跃出了剑鞘，吐出了一道光忙，倒插在了那笙面前的沙漠里！
光剑认主，灵性虽百年而不灭——它如果脱离了当代剑圣的身侧，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以前的主人出现在了它面前，正在召唤它！
那笙捧着灵珠，嘴唇翕动，喃喃地念着定魂咒，竟丝毫不敢分神。
那一瞬，西京明白过来了，立刻随之跪倒在那笙面前。
“快，快些啊！”那笙伸出手，手心里的那颗白色的灵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四散在风里，“她的身体呢？身体在哪里？魂魄就要飞散了！”
西京顾不得臂上的重伤，一跃而起，拖起那笙就往铜宫深处奔去。
“这里！”他来不及和迎出来的音格尔解释，一手撩起了珠帘。
柔光从帘幕深处透出，照亮了那笙汗迹斑斑的脸——她低低惊呼了一声，看着珠帘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那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睡在那里，眉目宁静而安详，让人一眼看过去心为之一清。
奇怪的是，她的肌肤泛着冰一样的奇特光泽，密布着无数细微裂纹，冰肌入骨，冰冷而无生气，仿佛非凡间所有。
那笙还没弄明白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在珠帘卷起的一刹那，她手里的白色灵珠陡然飞出，仿佛被一种力量吸引着，绕着石像转了一周，最后消失在了那个女子的眉心。
冰雕一样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冰冷的容颜开始变得柔软起来，仿佛茶叶在水里一瓣一般舒展开来，映照得一整杯水都有了光彩。
那笙惊谔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个字。
“师父！”西京低低惊呼，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跄跪下。
“啊？”那笙吃了一惊。这个人……就是酒鬼大叔的师父么？那么说来她也是太子妃姐姐和云焕的师父？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宁可错过轮回，也要返回阳世呢？
音格尔凝视着那座苏醒的石像按着胸口躬身行礼——昔年空桑女剑圣隐居古墓，西荒牧民多有承其恩惠者，其中也不乏落难的盗宝者。
石像在缓缓的苏醒，然而九嶷至此路途遥远，那笙灵力不够，来的路上魂魄已经飞散了一部分，所以此刻残缺的神魂凝聚得颇为艰难，石像微微颤动了许久，始终无法恢复神志。
“冒犯了！”音格尔忽地扬了一下衣袖，打开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瞬间飞出无数白色的东西，细细看去却是一条条小小的无角螭龙——那些螭龙一离开盒子就箭一样地朝着四周飞出，追逐着风里那些消散的无形魂魄，快如闪电。在那笙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小螭龙已经返回，各个嘴里都衔着一屡白色的灵光，围绕在音格尔面前，微微摆动着尾巴。
“螭灵啖魂，被我们所养。”音格尔简短地解释道，然后挥了挥手。
接到主人的命令，那些螭龙叼着追回来的魂魄碎片飞舞着，绕着轮椅上的人转了一周，似是恋恋不舍地将口中衔着的白光吐出，白光飞入女子的眉心，湮灭。
“三魂六魄，全数归窍。”音格尔伸出手指点在了石像的眉心，单膝跪下，“卡洛蒙家族的音格尔，拜见空桑剑圣。”
那笙吃惊地发现石像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如古井般的眼睛，宁静而安详。那个轮椅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缓缓地看了一眼室内的人，吐出一口气来。
“师父！”西京喜不自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京。”苍白的手动了起来，缓缓触及轮椅前弟子的头顶，“百年未见，你瘦多了。”
那笙吃惊地看着这个回魂的女子，结结巴巴：“天啊……她，她真的活过来了？真的有起死回生这种事？”
“不，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谁可以逆转轮回，”音格尔低声道，“慕湮剑圣已经仙逝，只是尚有极强的心愿未了，所以靠念力，暂时将自己的魂魄凝聚在躯体里罢了——就如回光返照一样，不能持久。”
那笙愕然地听着，看着面前那个苍白的女子。
——她的神色宁静而悲悯，宛如幽深的湖水一般，令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清凉而舒爽，身心俱澈。女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的帷幕看着铜宫外的天空，眼神变了一下。
“西京，外面的人是焕儿么？”慕湮轻声问道。
“是。”西京握紧了拳头，“弟子利用了你的遗体来对付破军，请师父宽恕……可惜即便如此，昨夜依旧还是没能杀掉他。”
听到“杀”这个字，白衣女子微微颤了一下，黝黑的眼眸里现出哀恸的表情。“还是要同室操戈了么？”她轻叹道，“终有一日啊。只是想不到，焕儿竟真的把灵魂完全出卖给了魔……”
只听“叮”的一声响，一道白光穿帘而入。西京一惊，却是那把光剑受到了召唤，自动跃入了慕湮的掌心！轮椅上的女子将剑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镜湖上方那战云密布的天空，眉头微微蹙起，宁静、温柔的脸上充满了担忧和不忍，以及决绝的杀意。
“师父？”西京吃惊地看着她缓缓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西京，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慕湮并没有停步。
明白此去凶险异常，西京抢前一步：“弟子和您一起去！”
“不，不必。”然而慕湮却已经缓步走了出去。正在休息的天马从远处奔了过来，长长的鬃毛飘逸如缎，低下头，用顶心的独角将白衣女子扶上了后背。
慕湮策马转身，回头看着自己的大弟子，叹道：“西京，借你的光剑一用……如今的我，只怕凝气成剑已经很难了。”
“师父……”西京还想上前阻挡，但天马已经展翅飞了起来。
战云滚滚，压顶而来，那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浓墨一样的云层里一闪即逝。
“不会吧，她，她就这样去了？”那笙看着慕湮的背影吃惊地喃喃。一个回光返照的活死人，随时随地都会魂飞魄散，而她竟然想以个人之力冲入战云之中，一人一剑遏制那个令天下为之战栗的破军么？
“她好不容易回魂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去送死么？”那笙似是不忍地嘟囔着，“早知如此，我就不那么辛苦地把她从九嶷带过来了啊……”
音格尔却忽然地回过了头：“不，那笙姑娘，所有的云荒都会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整个天地之间，如果还有什么可以令破军感到敬畏的话，那么，就只有她了！她能一手造就破军，那么也能亲手摧毁他。”
那笙焦急地看向天空，奇道：“奇怪，这天怎么越来越黑了？不还只是正午么？”忽然，她指着天际脱口惊呼起来，“看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呀！”苗人少女眼睛因为惊骇瞪得大大的，“你们快看、快看！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么？海那边有一道黑色的墙正在升起来！”
西京和音格尔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向帕孟高原彼端的海天相交之处，忽然间身子一硬，不！那不是幻觉，也不是梦魇，而是……
那样的景象太过诡异，一时间让两个见惯风浪的男子都惊呆在当地。
“不！”音格尔喃喃，倒退了一步，“不，那不是墙！那、那是……”
“黑色的海浪！”西京脱口而出，因为震惊而脸色苍白，“整个碧落海都变成了黑色！”
“天啊，那是海？”那笙不可思议，“可是，那些海怎么会往天上升起来？”
——云荒外的七海一片漆黑。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森冷而恐怖，看不见底。似是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动着，那些黑色的海浪从各个方向向着云荒大地涌来，巨大的浪头化成了各种各样形状的兽类，咆哮着、怒吼着。
在那些黑色的魔兽背后，却有一道水墙正在向着天空缓缓升起——仿佛七块巨大的幕布从各个方向拉起，向着天空正中聚拢，将整个云荒大地上空遮蔽了。
随着那些巨大的水墙的升起，云荒大陆上空的日光一分分地减少，变得黯淡无光。
“我的天啊……”那笙看到了这梦魇一样的可怖景象，拧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西京，你看那些水、那些水都向着这边奔过来了！好可怕！”
西京和音格尔也是震惊得面面相觑。云荒外的七海在一瞬间齐齐沸腾，沧海横流，倒注天际，遮蔽了日色，云荒大陆在四面扑来的海浪里微微战栗，仿佛一片暴风中的叶子，就要沉入水底。
“这、这是不是魔的召唤？”音格尔喃喃，“黑色的海……怎么会有黑色的海！”
“不，不对！你没看到么？沧流的靖海军团都被那些浪给打沉了，肯定不是云焕干的。”那笙吃惊地盯着那些海浪，仿佛忽然间发现了什么，指着一个扑过来的大浪失声惊呼叫道，“你们看……你们快看！浪头上那个人是谁？是谁？！”
所有人随着这一声惊呼看去，随即都变了脸色。
头顶的日光在一分一分的消失，漆黑的海水从四方汹涌而来，倒灌入云荒。然而，在那一片巨浪里，却有隐隐一袭黑衣迎风而立。蓝发在风中飞舞，俊美的脸庞苍白阴郁，十指垂落的线没入了海中，仿佛牵引着无数狰狞巨兽。
“你们看，那是苏摩啊！那真的是苏摩！”那笙欢喜地叫了起来，拍着手，“他说过要在今天回来的，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做到了！”
黑衣的傀儡师面容苍白，站在浪头上，慢慢的逼近了云荒大陆。
在他身后，巨浪滔天，云垂海立。
那笙的欢呼冻结在海水扑上大地的瞬间。
南方入海口的叶城消失在一个眨眼之间——那些黑色的海浪疯了一样的扑上大陆，倒卷而上，瞬间便吞没了那一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
“天啊！”苗人少女站在帕孟高原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全身颤抖。
这是做梦么？这应该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黑色的大海仿佛疯了一样，朝着陆地扑来，淹没了所到之处的一切！
“苏摩！苏摩！”她对着远处的海浪上那个黑衣傀儡师大喊，“你疯了么？快把海水停下来啊……你要做什么？”
“他要复仇。”音格尔喃喃，看着黑色的潮水吞没大地，“这是多么可怕的憎恨啊……潮水里充满了这种念力，你没感觉到么？”
怒潮摧毁了一切陆地上的东西，仿佛咆哮的猛兽一般席卷了云荒大陆，将一切都化为了齑粉——无论是军队还是百姓，无论是官府还是民宅。而那些黑色的海浪里，只有鲛人的身影还在自如地跃动。
“真可怕，”西京不可思议地喃喃，“他，他怎么得到这种力量的？居然可以同时操纵天地间的七海！”
“不过你看，所有的鲛人奴隶都被解放了……他带着怒涛席卷而来，砸碎了所有的桎锆和锁链。”音格尔叹道，俯视着高原下的一切，“那个海国的预言实现了：海皇必将带领所有的鲛人得到自由，重归碧落海！”
那笙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却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你们别在这里说闲话啊！快想想办法，拦住苏摩啊！”
“不能让他这么胡来！”她急切地握着拳，“会，会死很多人的！”
音格尔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心吧，苏摩想得周到——他的族人生活在水里，而空桑和冥灵也不怕水，所有的盟友都不会受到损害。他从海上卷土重来，大概只是要解决那些沧流人罢了。”
“什么沧流人！”那笙叫起来了，“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啊！”
“他才不会管那些的，”西京叹了一口气，“你是知道他脾气的。”
“不行啊……”那笙快要哭起来了，拉住西京的手，“大叔，你快想想办法！”
重伤的男子摇了摇头，咳嗽着：“傻丫头，我就算不受伤，也没有阻止他的能力啊……”然而看着露出失望表情的少女，他的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伸出手握紧了一柄剑，“不过，就算我受伤了，还是要去阻止他。”
音格尔一怔，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
“少主，我其实很想像你这样呆在安全的地方看热闹——毕竟这一切和我族人有关，”西京苦笑起来，摇了摇头，“可是，谁叫我是剑圣一门呢……”他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翻身上马，按了一下胸口囊中的辟水珠，便向着高原下的涛涛海浪里冲去。
“大叔，大叔！”那笙跳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音格尔看着他们一先一后地冲下了帕孟高原，苍白的脸上有着复杂的表情，久久地沉默着。
滔天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扑云荒，因为东、西、北部各自有群山阻挡，所以淹没的速度不算太快，而南方镜湖的入海口因为一马平川，已经完全被冲毁殆尽。站在高原上看下去，只是一转眼工夫，便已是一片汪洋了。
“少主，真的好险啊，幸亏这里地势高。”莫离快步走过来，擦着冷汗，“你看到了么？洪水已经涨到了流光川了！那些西荒人可惨了——水从空寂之山那边的狷之原冲来，艾弥亚盆地都变成大湖了，只剩半山腰上的空寂大营了。”
两人站在帕孟高原上遥望西北方的空寂之山，隐约看见大营里也是一片忙碌。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可算是安全了！”莫离却是高兴得很，“洪水一来，高原变成了孤岛，那些沧流人也攻不上来了。”
音格尔只是默不作声看着洪水滔天而来，夹杂着无数的牛羊和百姓。
“还有多少人是可以行动的？”忽然，盗宝者之王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啊？”莫离怔了怔，“禀少主，这几日连场血战，伤亡很大，差不多八成的壮年都负了伤，只有百十人还能动。”
“如此……也只能这样了！”音格尔决然吩咐道，“把所有能动的女眷和老幼都发动起来——带上羊皮筏子和药物，跟我下去救人！”
“少主？”莫离吓了一大跳，看着重伤在身的少年，“我没听错吧？要……要救那些西荒人？他们可一贯对我们不友善啊，如果换了我们死在大漠里，他们可未必会伸出手来帮我们！”
“去！”
莫离沉默了片刻，只得屈膝领命。
音格尔看着头顶越来越黑的天空，脸色更加凝重：“多带一些火把——这日光恐怕一会儿就要完全被遮蔽了。”
“我也一起去！”莫离正待离去，铜宫里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白衣少女急奔而出。
“闪闪？”音格尔惊喜交加，“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不，我没事，只是一点儿轻伤。”闪闪惊慌地看着这忽然间变色的天地，“天啊，云荒要沉了么？音格尔，我们得下去把那些人救上来！”说完，她便挽起袖子奔向帐篷，去拖一个羊皮筏子。便在这时，另一个红衣女子也跳了出来，帮着她一起拖那个笨重的筏子——正是霍图部的女族长叶塞尔。
看到两个女子的举动，帐篷里的其他盗宝者也被惊动了，纷纷赶来相助。
在莫离和闪闪的带领下，大家齐心协力地将那些筏子推下了坡地，手挽着手地站在洪水中，将那些漂浮在洪水中的牧民一个个地捞了起来。那些杀人越货、挖坟盗墓的壮汉们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大规模的救援行动，此刻却配合得分外默契。
虽然浑身湿透，但每个人的脸上却有着和盗宝时一样的兴奋之色，仿佛每救出一条生命都胜过得到一件宝物。
原来施恩和救助，竟是比掠夺更快乐的事啊。
音格尔站在铜宫前，看着那些忙碌的手下，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如果他不下这个救人的决定的话，一定会被闪闪甚至是族人瞧不起的吧？原来，他和这些虎狼一样的彪悍汉子相处了半生，却根本不懂得他们真正的心意。
“九叔，”他对着身侧的那个悄然到来的老人道，“我很惭愧。一直以来，我都是那样自私的人——以为能保护几个所爱的人就已经足够了。我用尽全力去追逐的力量，只是为了那么区区几个人。小时候是为了母亲，后来又多了一个闪闪。但是，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多的人让我觉得惭愧呢？”
“不，少主，你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后来那些同胞间的阴谋让你的心变冷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怜悯地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露出了慈祥的笑，“不过，少主，如今的你是真正地长大了，懂得了宽恕和守护。”
沧海横流，七海翻腾，云荒大陆上风起云涌。
在这样呼啸、可怖的风浪里，孱弱的少年肩背挺直，伫立如枪。

镜·神寂  Chapter 12 归来
王者自海上归来，伴随着他的是横扫一切的怒潮。
七海在沸腾，仿佛疯了一样地扑向云荒，想将那片黑暗动荡的大陆彻底地清洗一空。滚滚怒潮化成了巨大的猛兽，从各个方向卷上陆地，毫不留情地横扫着一切。
黑暗里沉默的黑衣傀儡师站在怒潮之上，手牵着巨大的海兽，迎风而立。
滔天的洪水里席卷着无数人畜，滚滚而去。然而这席卷一切的洪水却仿佛是砸碎牢笼的巨锤，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那些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奴隶们得到了自由，纷纷脱离了桎皓投身水中，在黑色的波涛里自由地上下飞跃，发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呼。
黑色的潮水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云荒，从叶城入海口直冲向镜湖。
镜湖也沸腾了，大营里所有的复国军战士倾巢而出，在洪水席卷而来的瞬间向着南方飞奔而去，准备迎接从远方赶回来的王者。炎汐和碧从战场上中途折返，带领着战士们向着浪头上迎去，欣喜若狂。
是的！海皇归来了！
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他从遥远的七海上归来和所有人一切并肩战斗了！他们的海皇归来了！
“海皇！海皇啊！”黑色的巨浪里，无数鲛人纷纷围绕着浪尖上的王，在水中下跪行礼，热泪纷纷落下，化为明珠坠入漆黑的水底。
在他们身侧，无数的牲畜和浮尸随波逐流。
一道水箭向着潮头激射而去，所到之处黑色的海水纷纷避让，露出了一条通道。
“苏摩！苏摩！你疯了么？”那笙坐在马前，大声叫喊着，看着那个站在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拼命挥舞着手臂，“快停下啊！让海水退回去，你会让所有人都丧命的！”
所有的鲛人都吃惊地望向那个对海皇不敬的人。炎汐回过头，看到一匹马沿着辟开的水路飞奔而来，直接奔到了海皇的面前，马背上驮着两个人：一个是重伤在身的空桑剑圣西京，而另一个，正是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少女。“那笙！”他狂喜地转过身。
——方才巨浪席卷而来的刹那，正和镇野军团战斗的他还在担心，生怕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会一个不小心被潮水吞噬了。
那笙也看到了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忧心忡忡地勒马对着那个王者叫唤：“苏摩！听见了没？快停下啊！你快停下来！”
巨浪高达百尺，苏摩站在上面，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已经成为汪洋大海的云荒大陆——镜湖也已经被染黑了，湖水与七海起了呼应，整个湖面发出了沸腾一样的呼啸声，怒潮一阵接着一阵汹涌而来，扑向湖心的城市！
“你疯了吗？”那笙急了，“你到底要干吗？”
然而那笙只觉坐骑一轻，身子已经向上升起——西京暗自一抖缰绳，策马沿着一座山麓飞奔而上，站到了和苏摩齐平的，尚未被淹没的山顶。空桑剑圣没有回答，只是勒马望着不远处的傀儡师，心里陡然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这样苍白没有生气的面容，空洞默然的态度，竟似跟死人无异。
“苏摩！”西京捂着胸口的伤，低声道，“适可而止吧！”
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没有回答，他脸色苍白如死，眼神直直地看着镜湖中心的那座城市，十指缓缓交错着举起——十根手指上指环熠熠生辉，引线的那端隐隐没入水中，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他身后的黑色水面“哗啦啦”地裂开，巨大的魔物浮出水面。引线那端，居然牵着十只藏于惊涛骇浪中的猛兽！
“去。”苏摩的手指向镜湖的中心。
巨大的风浪扑面而来，将那笙一行人兜头淹没——可怖的吼叫声里，十只巨兽挣脱了引线，朝着帝都伽蓝飞奔而去，带起了漫天的黑色巨浪。
“苏摩！”那笙尖叫起来，“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快停下来啊！”她顾不得西京，径自跳下马背冲了过去，试图阻拦那个疯狂的黑衣傀儡师。
“那笙！”炎汐和西京脱口惊呼起来，不知道这个大胆的少女会不会触怒海皇。
然而，苏摩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只是看着远方的伽蓝帝都，继续踏浪前行。黑色的风浪在他身侧呼啸，踏浪而行的人看也不看那笙，与她擦肩而过。
他径自走过，只余下浑身湿透的少女站在那里，徒劳地伸着手臂——她的手，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遇到了虚无之物。
“西京……炎汐！”那笙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自己冰冷的手，忽然间不可思议地大叫了起来，“炎汐！你们看到了没？他……他没有身体！”
“他……他不是活人！”
头顶的黑暗越来越浓重，云荒之外的七海上，那道黑色的水墙一分分地升起，仿佛铁一样的帷幕逐渐拉起，竟然将云荒上方的日光全数封闭！
在日光消失的那一瞬，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忽然睁开了眼睛，举手向天：“空桑的冥灵军团们，出来一起战斗吧！”
苏摩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竟然压过了呼啸的风浪。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冰冷而锐利，身体被水汽萦绕着，仿佛一个若隐若现的幽灵。
在黑暗完全笼罩的瞬间，镜湖北方升起了一片薄雾——日夜逆转，阳界和冥界的界限被打破了，大批的空桑冥灵军团摆脱了日光的桎皓，从水底无色城一起浮出了水面！空桑人的皇太子妃乘着天马急奔而来，白衣如雪，长发挥舞，手指间闪耀着某种洁净的光华，宛如神仙中人。她从无色城浮出水面，看到云荒大地上的那一幕惨境后也为之失色，驱策着天马飞行，不断用法术阻拦那些席卷一切的巨浪，建起一堵堵无形的墙，将那些肆虐的海浪阻拦住，指引地上的百姓们乘机离开，往高处奔逃。——直到她看到了驱赶着海浪的那人，那个黑衣的傀儡师。
她静静地望着海天交界处的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是一个交睫间便会消失的幻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也在看着她，那一瞬间，那空洞虚无的目光才仿佛凝聚起来。他仿佛认出了她，苍白的脸上忽然间有了表情，那种柔和的神色取代了原来的肃杀和憎恨，深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面容似悲似喜。
“苏摩！”白缨怔了片刻，突然不顾一切地奔向了浪头上的人，紧握着光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然而，刚奔到了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天马却忽然惊撕着立足，似乎是害怕着什么，再也不敢靠近。
无限的狂喜在胸腔里回荡，白缨勒住马，一时间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是的，是他！他竟然回来了！他遵守了诺言，在十月十五的这一天，真的随着滔天的巨浪回到了云荒，和所有人一起并肩战斗了！
然而他却只是遥遥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在他的身侧，巨浪滔天，沧海横流。
“苏摩……适可而止吧。”沉默了片刻，她却只能以这样一句话来作为开场白，声音微微颤抖：“你回来了……就已经很好了。”
他望着她，似是笑了一笑，但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对她屈服了，黑衣傀儡师站在浪尖上，忽然松开了交错的十指，引线根根垂落。巨兽们纷纷消失，漫天风浪也开始平静下来。
他抬起脸，征询似的看着她，好象在问她是否满意——这一瞬间他眼里的神色是如此宁静而温和，宛如澄澈、湛蓝的天空。
那样的目光让她隐隐觉得不祥，仿佛眼前这个归来的人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了。
“苏摩？”她吃惊地看着他——那个水雾里的人对她伸出手来，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上下移动，仿佛触摸着虚空里一个无法触碰的脸，眼神渴盼。风浪围绕着他，却仿佛淹没了他的声音，她只看得见他口唇翕动，却始终无法听见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她吃地问，却看到他眼里的泪水忽然落下。突然间的心痛，令她眼前一阵空白。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从天马背上跃下，踏着波浪朝他奔去——然而，仿佛退避着什么，他却在一阵风里瞬息退远了。
“苏摩，苏摩！”她追逐着浪里的那个影子，嘶声呼唤。她伸出手去，几度触碰到了他的衣袖，却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他的衣袖，他的手臂，都在她的指尖碎裂成千片，化为冰冷的海浪，飞溅在风中，湿润而冰冷，带着咸涩的苦味。
“太子妃姐姐，小心啊！”那笙远远地迎上来，失声惊呼，“他，他不是活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活人了……”
白缨全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人——他站在滔天的风浪里，然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否认那笙的话，只是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似悲似喜，又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壁隔在他们中间，无论如何，她还是听不见。
但她却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骨的悲凉，空桑皇太子妃定定地看着风浪里的那个虚无的人，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落下。仿佛感受到了那泪水的温度，黑衣傀儡师在风浪中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居然没有半点的阴郁，明亮干净得如同初晨落下的雪花一般。他看着席卷了云荒全境的风浪，仿佛感到了一丝疲倦，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向着天尽头的海面归去，全然不顾脚下子民们的呼声。
金色的巨龙从黑色的苍穹降落，离开了九天的战场，急急追向海皇，在苏摩头顶盘旋着，发出低沉的长啸，仿佛在和那个怒潮里的王者交流着什么。
然而，苏摩依旧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苏摩！”这一次白缨再无迟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然而那个黑衣傀儡师随着退潮飞快地离去，快得如同一阵风，即将消逝在海天的尽头。
“不要走！”白缨用尽了全力追上去，极力伸出手，终于又触到了他：“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不要去！”
苏摩仿佛再也来不及躲闪，在她的手穿过水一样虚无的肩膀时，他回过头看着头，眼里有着微弱的笑意。
“我爱你。”在风浪的呼啸声里，她终于清晰地认出了他的口型。
“我也是。”白缨轻声回答，风浪里的苏摩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令此刻黑暗的苍穹变得璀璨无比。他深深凝视着他，忽然俯下身贴近了她的脸，如同在生命尽头吻别自己的情人一般，深深亲吻她的唇。
她徒劳地合拢了双手，试图挽留那风一样离去的人。然而，那虚幻的影子却在她的怀抱中迸裂成千万片——千万水珠飞溅在空气中，随着一阵海风吹散在黑暗的苍穹之下，只留下清冷湿润的气息萦绕脸旁，仿佛一个冰冷的告别之吻。
“苏摩……苏摩！”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飞散的水滴里，留着他最后的微弱念力，每年的十月十五，我会随着潮水，回到云荒来看你。
当海皇的幻影消失在水面上时，怒潮以惊人的速度退去，飞散的水珠淋湿了她的全身。
空桑太子妃站在黑暗的海面上，看着空无一物的怀抱，怔怔无语。良久，仿佛力气不支，她往前踉跄了一步，颓然跪倒，将脸埋入掌心，发出低低的哭声。
“太子妃姐姐！”那笙奔过来扶住她，却看到她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吐出一口血来，白衣上登时一片刺眼的殷红。
那笙吓得呆住了，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好茫然地看着西京。
“快躲开！”西京看着她们，忽然焦急地大呼，“丫头，小心上面！”
随着他的惊呼声，一架庞大的东西从天而降，带着强烈的火光。那笙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双手从背后将她猛然拉过去。她被拉入了水中，旋即又迅速浮出水面。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们原来站着的地方已坠下了一架燃烧着的风隼，爆炸在水面上。
“你怎么不小心一些！”一个声音在耳畔厉声道，惊惧中带着一丝责备。
“炎汐！”她忽然欢喜地叫了起来，一个翻身，便抬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爆炸的火花在水面上四射，炎汐来不及多说，只是迅速带着她穿行在海浪中，远远离开那个激烈交战的区域。
“啊？太子妃姐姐呢？”等回过神来，那笙忽地惊叫起来，“她，她不会被砸中了吧？”
“怎么会？”炎汐从水里浮出，摇了摇头。
“那……她不会有事吧？”想起方才那一刹那的情形，那笙犹自心惊。
“不会。”炎汐轻声道，“太子妃性格坚韧，虽缺少决断力，但应不会轻易被打倒吧……”
随着他的声音，一袭白衣从水面上升起——正是空桑的皇太子妃。天马受到了召唤飞速返回，展开双翅驮起主人冉冉升空。马背上，白衣的银剑女子抬头看着环绕着金色和黑色火焰的伽楼罗，眼里露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光芒，手腕微微一动，剑芒吞吐而出，宛如割裂黑夜的闪电一般。
她脸色苍白如雪，薄唇紧抿，纤细的手腕紧握光剑，指间的神戒放出了光华，迎着庞大的伽楼罗飞去。一头雪一样的长发在风里猎猎飞舞。
衣襟上，犹自有殷红的血迹。
“太子妃姐姐！”那笙惊呼起来。她不敢相信，只是短短的片刻时间，白璎竟然如此迅速地从莫大的悲哀里恢复了过来！
漫天的鸟灵仿佛接到了什么指令，忽然间从龙神身侧齐齐散开，尖厉地叫着，朝着她飞去，将她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率领成千上万鸟灵的正是那些被封印了上千年的邪灵。
白璎没入了漫天的鸟灵之中，一袭白衣很快消失不见了。
风浪渐渐平息了。扑上云荒的潮水在摧毁了一切之后，随着主人的消失也失去了愤怒狰狞的气势，开始慢慢退去。然而，头顶那在海皇强大念力下升起的黑暗的天幕，却依旧不曾动摇半分。
七海倒转，倾覆天际，黑色的水墙从各方升起，将云荒上空的日光封闭！
在这样的“夜幕”下，整个冥灵军团提前出动，从无色城里倾巢而出，在六王的带领下驰援皇太子，和沧流的征天军团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一众复国军在滚滚洪流中沉浮，仰头望着九天之上的战况——战斗惨烈，已经到了定乾坤的生死关头。
“不妙。”西京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战况，暗自担忧起来。
海皇魂魄重返云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毁灭了一切，陆地上虽大局已定，然而九天上的形势却依然严峻。
空桑冥灵军团和沧流征天军团的实力本是旗鼓相当，堪堪匹敌，但怎当得起一旁鸟灵和邪魔的围攻？再加上伽楼罗异变后力量大得骇人，破坏神的力量在这一场灾难里也得到了空前的加强，龙神和真岚一方一时间处于下风之位。
幸好冥灵军团及时赶到增援，征天军团这才从围攻被迫转向应战。久战之下，伽楼罗的速度也开始放缓，空桑太子妃单骑突入，大群的鸟灵围着她攻击不休。局面激烈而复杂，但奇怪的是，居然至今不见破军出手。
“破军也真沉得住气，”西京紧握双手，喃喃地对身侧的炎汐道，“大地沧海横流，伽蓝帝都几乎覆灭，他却还在天上征战不休，竟无一丝回顾之念——难道帝都被淹，数十万同族都葬身鱼腹，他也毫不在意么？”
然而，他话音刚落，天上的战局便起了剧烈的变化！
只见漆黑的天幕下，伽楼罗的头部忽然四分五裂，一道白光从中激射而出，将整个舱室的顶盖一削而飞！如此骇人一击，令天地瞬间为之失色！
“天啊！”西京失声惊呼，“九问？”
是的，是九问！那劈开伽楼罗金翅鸟头颅的一剑，正是九问里的最后一问！
“这，这是……”半空中正在和鸟灵搏杀的白璎同时失声惊呼，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光剑——黑色的天幕下，高高的九天之上，站在金色的伽楼罗顶舱内的白衣女子手抚光剑，微微喘息，黑发如丝缎一般垂落双肩，脸色如雪，竟无一丝血色。
——那，竟赫然是空寂古墓里被她亲手安葬的慕湮师父！
她看到死去的师父手持光剑，衣袂迎风飞舞，宛若虚幻一般。九问从前代女剑圣的手里发出，有着闪电般震慑天地的光华，竟将整个伽楼罗舱室的顶盖全数削去！
而慕湮就这样站在这个巨鸟的头部，和面前的人静静对峙。
“原来是你。”她对面的人忽地微笑了起来，薄唇弯起。
英俊的戎装青年坐在舱室中心的黄金坐椅上，转过头看着这个无礼的闯入者，手上黑色的火焰渐渐燃起：“真是一位贵客啊……您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回来？您是来杀我的么，师父？”
“住口。”慕湮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你并不是我徒儿。”
“呵呵，请您不要这么说，”破军嘴角的笑容犹如刀刻一般，回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这句话从您嘴里如此清晰地说出来，会让这里感到非常难受啊……您不知道您的徒儿有多爱你，师父。”
“我的徒儿已经死了——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死了。”慕湮用剑指着对方的胸口，冷冷道，“魔，伏诛吧！”
“可笑！”魔抬起了左手，狰狞地笑道，“苟延残喘的回魂者，竟然还大言不惭地挑战我？”魔之左手上燃烧着黑色和金色两种火焰，映照出年轻军人冷硬的侧脸——他手上的黑色火焰席卷而来，瞬间便将光剑上的白芒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才杀入舱室，已经把剩下的那点儿力量耗费得差不多了吧？”魔在冷笑，眼神冷酷，“回魂者，你竟然还想凭借这点微薄的力气从我手里夺去云荒？可笑……我，要让你魂飞魄散，再不能轮回！”他霍然从金座上长身而起，手执黑色的光剑，击向自己的师父！
残破的伽楼罗金翅鸟还在继续飞翔和攻击，与冥灵军团缠斗不休——而舱室内的这种交手只持续了片刻，便已经可以分出高下。
“师父！”白璎眼看那种黑色越来越浓，几乎已经看不到慕湮的身形，不由大惊，不顾一切地想从鸟灵的重围中杀出——龙神及时赶来，和真岚一起并肩做战，撕开了征天军团的铁幕，帮她挡住了那些恶灵，全力劈开一条通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刚跃上伽楼罗，就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火焰熄灭了那一道白光，魔之左手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用一招同样的“苍生何辜”，以指为剑，掐住了白衣女子的咽喉！
“螳臂挡车！”魔在冷笑，眼里露出一丝冷芒，“靠着勉强凝聚的魂魄，却妄想阻挡我？如今就让我用这双手重新送你上黄泉路吧！”魔之左手缓缓收紧，黑色的火焰燃烧在慕湮苍白的咽喉上，竟要将其生生粉碎！
“住手！住手！”白璎不顾一切杀出重围——因为急切的守护心情，后土的光芒一瞬间大盛，护之力量注入光剑，她手里的剑芒陡然暴涨，吞吐几达百丈！
“该死！”仿佛顾忌后土的力量，魔咒骂道，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咔嚓”，女子苍白纤细的脖子居然在他手里碎裂了。年轻军人松开了手迅速退去，避开了白璎光剑的攻击，眼睛转为璀璨的金色，肩膀微微战栗。
“师父！”白璎惊骇交加，看着咽喉被捏碎的白衣女子失声痛呼。
然而，同时喊出这句话的，还有那个手染鲜血的杀人者。
云焕退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个人，身子渐渐开始颤抖，脸上换上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那是“人”才有的表情！破军忽然踉跄地跪倒在了机翼上，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低呼，抱住了头。
“呵呵……原来你的意志力还没有完全消散啊，云焕？我还以为你已经被那些盗宝者给杀了呢。”魔在轻声冷笑，抬起左手，手上黑色的火焰之剑瞬间熄灭了，“正好，我可以把这个躯体的控制权还给你一会儿，让你来控制一下。”
云焕的身子一震，然而衰弱的身体根本让他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躯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复杂。
“破军，你太令我失望了——在乌兰沙海上，居然被那些盗宝者暗算！”魔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诮和残忍，“如今我用你的手断绝了那一丝软弱——快谢谢我吧！”
“不，不……”破军喃喃道，忽然把头撞向坚硬的机翼，“不！”
“哈哈哈……”魔在大笑，“快，把她的头颅斩下来！从今以后，你将无人能敌！”
魔的力量再度强行侵入他的心，操纵着他的身体，左右着他的神志。云焕缓缓站起身，走到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里透出剧烈挣扎的光芒，然而左手却不由自主地举起，凝聚了毁灭的力量，向着眼前的人一挥而下！
魔在大笑，全力地争夺着云焕的神志，想彻底驯服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军人。然而，它却没有注意到在魔之左手挥动长剑、斩向昔日恩师的时候，另一只手却动了起来，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击向了左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刚刚抬起的左手垂落了下去。
魔的声音在一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破军？”
——这样决绝的攻击，居然来自于他自身。来自于，他的另一只手？
云焕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他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肩，手上青筋凸起。随着魔的怒吼声，那只扣在左肩上的右手再度用力，只听“咔”的一声，他竟然将自己的整只左臂生生拧了下来！
剧痛令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然而他直视着虚空，眸子却已经从金色恢复到了冰蓝色。
“魔，”他低声喃喃，“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云焕！”白璎脱口惊呼，“你……”
“快。”云焕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左臂，抬眼目视着师姐，低声道，“封印我！用你的力量封印我！不要再让它出来了……绝不要！”这一刻，他的眼神坚定而无情，透出一丝狼一样的冷酷和疯狂。
白璎惊骇之下往前踏了一步，却看到那只魔的左手再度动了起来，仿佛在极力和那只“人”的右手抗衡着，蠢蠢欲动。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剑圣之剑急速地斩落！
出手的不是白璎，而是那个片刻前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前代女剑圣——慕湮的眼睛陡然睁开了，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魂魄再度飞散之前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没有一丝犹豫，她将剑刺入了弟子的后心，光剑从前胸直透而出。
“该死！居然毁我分身！”魔在咆哮，左手再一次抬起，“我要让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然而被那一剑刺中，云焕却仿佛恢复了神志。手捂着胸口上的致命伤，看着虚空里的纯白色幻影，眼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那种目光是如此灼灼，让提起剑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的剑圣出现了略微的迟疑。
——这样的眼神，和十几年前她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孩子一直都未曾死去么？
空桑前代剑圣执剑立于风中，手微微一抖。与此同时，魔的力量在蔓延，断裂的左臂开始闪电般的愈合。恢复了力量的左手开始和右手互搏，试图挣脱束缚。重伤之下，那只“人”的右手几乎无法压制那样可怕的力量。
“快！”云焕极力用右手压制着左手，咬牙厉声道，“快啊！”
那一刻，空桑女剑圣再无犹豫，一剑当胸刺下！
第二剑依然是透胸而过。剑柄没入云焕的胸口，刺穿了他的心脏，血沿着银白色的剑柄汹涌而出——那不属于九问，也不属于剑圣门下的任何一招一式，但这样简洁凌厉的手法，却比任何手段都能更有效地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第二剑和第一剑交叠，形成了一个斜斜的十字，将他整个身体钉住了——无论属于魔的左手，还是属于人的右手，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云焕踉跄着跪倒在地，然而，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白衣女子，眼里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慕湮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弟子，眼神微微一动，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另一只手却迅速地从他胸口抽出了光剑，然后，手腕一送，再度剌穿了他的心脏！
手起剑落，她竟毫不犹豫地连续刺出了数剑，剑剑穿心而过！
白璎已经奔到了他们身侧，却被这样的一幕惊呆了。血从云焕的胸口飞溅而去，溅上了空桑女剑圣的雪白衣襟，宛如雪地上绽放的花朵一样触目惊心。
慕湮连刺五剑，在第五剑后顿住了手，缓缓松开剑柄，颤抖着倒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弟子。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任何的反抗，就这样跪倒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受着那一剑剑穿心而过的痛苦。
光剑停留在云焕的身体里，那连续而来的五剑交错纵横，竟然在他的心脏上刺出了一个五芒星的符咒！
“云浮禁咒！你是谁？你是谁！”在第五剑落下的那一瞬，魔物发出了狂啸，“来自星辰彼岸的咒术！你是谁？竟然敢封印我！”
“不错。”空桑前代女剑圣终于开口了，目光恍惚而深远，“若不用这种上古禁咒，又怎能奈何你——连琅玕都无法收服你啊。”
“原来，原来你竟然是……云浮人？”魔在虚空中喃喃，“琅玕是你什么人？你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却有着不受任何黑暗诱惑的心！莫非，你是云浮城主？”
“不必问我是什么人。”她微微叹息，感觉身体里的力量逐渐地衰弱下去，“我穿越了生死的空间，只是为了将你毁灭——我不能让你毁了焕儿，毁了云荒。”
胸口上贯穿着剑圣的光剑，云焕却悄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轻声喃喃：“师父，您，您终于来了……”他凝视着她，露出一个奇特的微笑，“我知道，您是来救我的……您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等了您太久……”
慕湮看着自己的弟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她抬起冰冷的手颤抖地抚摩他的头顶：“焕儿，焕儿……”
一直在不停疯狂攻击的伽楼罗忽然停了下来，祼露在外的金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仿佛触电般地一震，霍然抬起了头——潇眉心的黑气还在弥漫，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湮那一剑重创了魔，还是云焕的垂死挣扎触动了她，她骤然醒了过来。
“主人……”潇喃喃地开口，“主人！”
“伽楼罗！伽楼罗！”受到重创的魔发出了狂呼，一边极力挣扎，试图重新用力量控制住破军，一边却呼唤着那一架杀人机械，“杀了他们……快替我杀了这两个人！立刻毁掉这里的一切！听见了么？”
金色的巨鸟随着魔的呼声飞起，然而只是颤了一下，便没了下一步的行动。
“魔，不要妄想了。潇不会听从你的指挥……”云焕低声冷笑，眼神轻蔑，“她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
魔愤怒地咆哮着，漫天的鸟灵听到了这黑暗的呼声都纷纷呼啸着赶来，试图围攻那两个白衣女子。然而，伽楼罗金翅鸟忽然动了起来，射出无数道金光，将那些恶兽恶灵们击落当空！
金座上鲛人傀儡的头轻轻抬起，泪水化为珍珠铮然而落。
“是的，我只有一个主人。”潇的声音响起在夜空里，“从来只有一个！”
“我要死了，潇。”云焕低声道，“此后按照你自己的意志去生活吧……”
“是的，主人，感谢您让我保留了意志……”潇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死，伽楼罗的声音逐渐尖厉而颤抖，“所以您若死了，我也不会听从于任何人！我会一直一直地守着您，直到您重新轮回。”
“不，我不能再重生了。”云焕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这五剑交错组成的伤口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竟然将魔所有的力量都暂时封印在了左臂上，再无法蔓延分毫。
当然，也连带着这个躯体的生命，一起封印。
魔在挣扎，似乎要破出这个被封印的躯体，腾空离去。然而无论怎样努力，胸口上的那个血封死死钉住了它，把它钉在了云焕的身体里，无法动弹分毫。
魔愤怒地呼啸，声音嘶哑：“云浮城主，你太过分了！这个云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黄泉路上的游魂，为何竟要逆了天地的轮回，插手这里的事？”
“因为这里有我所爱的人。”慕湮轻声道，“所以，不能任凭你毁了它。”
“哈哈……可笑！”魔低哑地笑起来，带着深深的讥讽，“要毁掉一切的，不正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么？杀戮从他的心里诞生，我只是顺从了他的愿望而已！”
“可是他已经知道错了，”慕湮抚摩着云焕的头顶，“是不是？”
“是的，师父，”他在她的指下战栗，“您还能原谅我么？”
“我从未责怪过你。”慕湮微笑道，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宛如虚幻一般，“你已经竭尽了全力和心魔搏斗，而且最终获得了胜利，不愧是我的焕儿。”
破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这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如水。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和我八岁时一样——就算所有人都弃我于黑暗中，您也一定会来的。”他喃喃自语，脸上竟然带着某种腼腆的表情，“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
垂死之人竭尽全力伸出手，喃喃道：“我非常爱您……师父，非常非常爱您。”
“我知道。”慕湮有些茫然地答道，“我知道的。”
“那，那就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声音却渐渐微弱下去，“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这一世，我来得太晚，太晚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湛蓝色的眼睛合上了，再无一丝生气。他睡得如此安静，安详得如同一个在日光下睡去的少年——在师父身侧，那个孤独的孩子终于沉入了梦寐以求的甜蜜梦境。
胸xx交错的剑伤组成了五芒星的形状，仿佛一个来自远古的最强大的封印，将这个身体连着体内的魔之力量一起封住了。
慕湮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缓缓合上，忽然再也忍受不住，将他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滑落下来——这一刻，她想起了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想起了古墓前那个阴郁的学剑少年；想起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年轻军人，又曾经怎样热切而颤抖地吻过她的手背……
——他的一生都与她紧密相连，她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将他拒之门外。
他所要的救赎其实很简单——希望有一个爱他的人，能给予他足够温暖和安全，平息他内心的黑暗和杀戮，让他不再孤独前行于黑夜中。然则，她却从未给予他最渴望的东西，所以他也没有得到真正的救赎。
多年来，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孩子所受的种种折磨，却不曾开口说一个字来让他解脱，因为那是禁忌……那是禁忌！
所以她不能回应。
——如果，当初她开口说上哪怕一个字，是否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人心是弱小的，但人心又是强大的，往往一念之间便可天翻地覆。
这一瞬，她看着自己亲手在他胸前刺下的封印，心如刀绞，竟不能语。
战争还在继续，然而高空上猛烈的风、恶灵的嘶叫、万丈之下横流的沧海，一刹那仿佛都静止了，时间仿佛从此凝固了。
金色的巨鸟在微微地颤抖，仿佛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不能言语的悲痛之中。
慕湮长久而静默地伫立在伽楼罗的机翼上，高空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她的神志正在迅速地消散——极北的归墟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召唤着这个流离于六道之外的灵魂的归去。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云荒的大局虽未真正的平定，但她的时间已经耗尽了，勉强凝聚起来的灵体已经再无法维持更长时间了。她只能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需要其他人来继续。
“白璎，过来……”她勉力开口，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吩咐，“凝聚后土所有的力量，把你……把你的戒指戴到他的左手上。”
白璎愕然地看着师父——她脸上的生气正在迅速消散，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用后土的力量……封印住它。”慕湮轻声对着弟子嘱咐，声音已如游丝一般，“我的力量不够了……方才设下的五剑边封之术，不足以长久地……长久地封住魔。”
“是！”白璎明白过来，含泪在师父面前跪下，取下自己右手上的银白色戒指，捧在掌心，默默念起召唤力量的咒语——在白族女王的祝诵声里，后土神戒逐渐焕发出柔白的光芒，向她的指间凝聚。
巨大的力量开始凝聚，注入了这个小小的指环上，整个戒指忽然变得光彩夺目！
白璎摊开手，将这枚银白色的戒指轻轻戴上了同门那已经冰冷的手上——后土神戒和破军的左手一接触，陡然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华！
仿佛冰火交融一般，破军的躯体突然起了一阵奇特的变化——一层冰蓝色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迅速蔓延开去，仿佛厚厚的冰层一般，将他整个人封住了！
“主人！”潇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失声惊呼，“主人！”
“你不再有主人了，伽楼罗……他已经进入了永久的长眠。”慕湮的声音飘忽如风，“他这一生，已经结束了……你，自由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慕湮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轮回之门再度打开，生死枯荣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将勉强凝聚起来的魂魄向着四面八方拉扯。在意识消散的一瞬，她回眸看了一眼两位弟子，眼里露出了悲悯而温柔的光：“你们，要好好……”
一语未毕，一种极其洁白纯净的光华从她的身体里四射而出，她的魂魄再度消解了，向着北方九嶷黄泉之路飞去，重新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空中有风从极北处吹来，回荡在九天上空，带走了那莲花一样的洁净灵魂。
归墟之浪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不，不！”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战栗，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的碎裂了，“不许带走我的主人！”
金色的光芒忽然大盛，仿佛疾风呼啸，一道银色的光芒从金座上闪电般的袭来，转瞬将云焕带走了——在下一个瞬间，破军已经重新出现在与潇背对的金座上。
“不许……不许带走他。谁都不许带走他！”潇哽咽着，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滑落，“我不会再有新的主人，我会一直守着他，不让任何人带走他。”
“你们，你们这些人，都给我滚开！”
强烈的金光从伽楼罗里释放出来，仿佛要把周围一切都化为齑粉。白璎一惊之下，立刻拔出光剑斜挥，格挡住了伽楼罗发出的攻击。身子朝外掠出。
她在风里急速下坠，一直到龙神横过身来，一摆尾将她接住。
“还好么？”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回过头，她看到了真岚关切的脸庞——刚刚击退了无数鸟灵和征天军团的空桑皇太子满身是血，杀戮的气息笼罩了双眼，让这个太阳一样耀眼的男子恍如杀神一般。
九天里如今空空荡荡的，半空里的鸟灵都已经不见了，只有漫天的黑色羽毛狂舞着。
“破军呢？”真岚神色凝重。
“死了。”白璎轻声道，轻瞬又摇摇头，“不，是被封印了——连着体内的魔一起。”
真岚一怔，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辛苦你了。”
“不，是我师父封印了破军。”白璎抬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天际，眼里似有泪水，“不……应该说，是她和破军一起封印了破坏神。”
真岚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被你说糊涂了。”
“反正，魔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了。”白璎举起右手，“你看，我用后土神戒的力量将魔连着破军的身躯一并封住了——神魔双双同归寂灭，从此云荒将再度进入和平的时代。”
真岚看着她空空的无名指，眼神却是不易觉察地一动。
“那些鸟灵呢？”白璎转头问道。
“杀了。”真岚手提辟天长剑，俯视着下界，皇天神戒在他的手上熠熠生辉，这一瞬，满身鲜血、提剑站在龙背上的男子没有了平日的嬉笑表情，神情严肃。
她忽然觉得不敢和他对视，低声问道：“那……沧流人呢？”
“镇野军团在洪水中伤亡惨重，因为一直得不到破军的指令，所以季航擅自决定，将剩下的部队撤回了伽蓝帝都。”龙神发出长吟，叹息着回答，“毕竟，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人被困孤城，军心怎能不动摇啊……”
他们在高空之上看着下界，黑色的大地上一片狼藉。
扫荡一切的巨浪虽然已经开始退去，却露出遍地的惨烈景象——云荒大地上，海浪过处屋舍倒塌，良田毁坏，牲畜死亡，已经看不到活人的影子……那些犹自在滔滔洪水中摇晃的危房里，已经可以看到尸首浮出。
就在两人微微错愕之间，伽楼罗瞬息移动，朝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遁去——不等他们决定是否要去追赶那一架无人操纵的机械时，龙神发出了一声呼啸，闪电般地摆尾冲向了脚下的大地，张开了巨口，只是一吸，那些四处横流的水便化为巨大的水柱，倒吸而入。
龙神在洪水之中展现了它作为海之神祇的力量，尽力挽回因为海皇的原因而造成的灾难。
“也罢，”真岚叹道，放下了剑，“在这个时候，还有比追穷寇更重要的事。”
空桑皇太子和太子妃随着龙神急速地飞掠，并肩用法术筑起一道道堤坝，阻止那些肆虐的水流，同时也挥剑砍开一道道深深的沟渠，让那些积蓄在大陆上无法及时回到大海的水流回到镜湖之中。
他们乘着飞龙纵横水上，看到大地上的人们也正在极力对抗着这一天灾。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以及空寂之山上的驻军都积极出动了，在洪水里救助附近的百姓——这一刻，盗宝者、沧流军人、牧民，这些原来势同水火的人们在灾难面前互相帮助，配合默契。
“音格尔如此，也不算奇怪，”真岚忍不住喃喃，“但是飞廉少将如此，实在令我吃惊，看来碧跟湘都没有说错——沧流人里能出云焕这样的魔，自然也会有飞廉这样的君子。”
“看啊……那边是炎汐他们！”白璎指着下方的某处——洪流里隐约可见鲛人矫健的身影，正在将一个个被大水席卷的灾民拉上高处。
那笙戴着辟水珠，跟在炎汐后面帮忙，也忙碌得像只小蜜蜂似的。
“这丫头，真是……”真岚看着那笙忙碌的身影，笑道：“也难怪皇天会选中她。”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白璎：“对了，苏摩呢？”
自从驱赶着七海扑向云荒后，风浪里就再也没看到过海皇的身影。这一场大战能有如今的局面，多亏了海皇的相助，否则胜负实在难料。
他果然是如约归来了……那么，日后又将如何收场呢？真岚看向自己的妻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听到真岚的询问，白璎身子一晃，脸色“刷”地白了：“苏摩他……”
“皇太子殿下，海皇归天了！”龙神长啸一声，“海皇恪守了他的职责，牺牲了自己，为海国竭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如今已经回归于天上了！”
龙神的声音响彻天地，仿佛也在向整个天下宣布着这个消息——滚滚洪流里的鲛人们宛如被晴天霹雳劈中了一般，停下手里的动作，仰望着黑色的夜空里盘旋的神祇，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什么？”真岚失声惊呼，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苏摩……死了？
那个阴鸷、桀骜的傀儡师、那个我行我素的王者，居然已经死了？
他那么冷酷而骄傲，从来都激烈地拒绝着强加到自己身上的王者身份，从来都不肯承认和接受应该承担的责任，甚至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抛开了族人孤身远赴海外……这样的一个人，却居然牺牲了自己，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他死了。”白璎轻声道，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这里……化成了雾。”她的脸色苍白恍惚，隐约间竟然有某种末日到来的气息。靠着连番血战才支持到如今的心神陡然溃散了，她只觉得气血攻心，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剧烈伤痛，一口血从口里直喷出来。
“白璎，白璎！”真岚急忙护住她的心脉，她却只是缓缓伸出手，轻声喃喃：“他死了……就在这里，化成了雾，化成了雾……”

镜·神寂  Chapter 13 冰封金座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整个云荒的历史在此转折。
这一日，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全境同时爆发了战争，从北方九嶷到西方帕孟高原、东方泽之国以南方叶城，甚至从九天到七海，无一幸免，四方大海的怒潮咆哮着扑上这片大陆，将其覆灭在水下长达一个时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后，云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笼罩着，那些从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闭着日光，令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无日的时代。
伽楼罗折翼而去，破军自毁而封，海皇化雾而散……
空海联军向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发起了最后的攻城之战，城中的征天军团、靖海军团在守将季航的率领下殊死抵抗，帝都内的各大门阀竟是空前团结，一致对敌。
战争进行了三日，却堪堪只攻破了外围的铁城，留下满地的尸首。
便在此时，真岚竟然下令停止进攻。
“困兽莫斗，”空桑皇太子勒马返回，指挥大军从海陆空三路，分头包围了这座孤城，神色平静而冷酷，“且围住叶城，切断其对外的一切联系——等城中粮草断绝，兵民疲惫，便可兵不血刃而胜。”
“是！”各部战士领命而去。
“诸位，其实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云荒上的百姓及时展开救援，防止灾后瘟疫的流行。”真岚回过头，看着六部之王和复国军的高级将领，“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围困敌人以待时机，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尽力抽调多余兵力去往各地，协助当地百姓脱离灾难。”
各部之王面面相觑，而复国军的将领也大都没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黑王玄羽忍不住嘟囔道，“就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帝都。”
然而，龙神却是回过头，微微颔首，对着子民吩咐：“按皇太子说的去做。”
真岚对龙神和大司命点点头，便策马离去，神色疲惫。
“奇怪，臭手怎么现在还摆着一张臭脸？”那笙忍不住奇怪地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明明打了胜仗，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一样！”
“皇太子是在为太子妃担心吧。”炎汐轻声叹道。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惊，想起封印了魔之后白璎就再也没有露面，一贯开朗的少女也沉默了下去，咬着自己的小手指，“是……是为了苏摩的事么？”
炎汐点了点头，神色暗淡。和所有海国的鲛人一样，左权使的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在为刚刚死去的王者哀悼。
“那……真的是没办法了，”那笙拉着炎汐的手，抬头看着鲛人男子碧色的眼睛，“你想啊，太子妃姐姐该有多伤心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去！我都不敢想像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所以说……”她顿了顿，“所以说幸亏你是鲛人，比我活的时间长，我肯定不会死在你后头——”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刹那是忧伤的，仿佛第一次考虑到了那么遥远的事情。
炎汐看着她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鲛人的生命是人类的十倍，与异族通婚往往意味着开端美丽而结局凄凉的一生，便如慕容修的母亲一般。
“啊，不说这个了，白白坏了兴致，”苗人少女却很快又高兴了起来，“我还能再活八十年——将来的日子长得很呢！”她拉着炎汐，高高兴兴地向着镜湖走去，“来，炎汐，我们去水上散步吧！”
她叹了口气，撅起嘴看着天上：“只可惜没有夕阳了。”
头顶的确没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铁一样笼罩着大地。
※※※
“海皇已经离去了，为何这‘黑天之术’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蓝帝都的铁城上，仰头看着如墨的天穹，愕然。
“大概……是因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龙神在空中盘旋着，叹道，“战事未毕，冥灵又怎能见日光？想必海皇顾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动容，雪白的长须微微颤动，久久不能发一言。
——这个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对那个鲛人奴隶印象深刻。他记得那个少年被牵到白塔上时那惊人的美丽，也记得他上殿指证太子妃不忠时的冷酷，还记得在归来后那个傀儡师复杂莫辨的眼神……
从来，和所有的空桑贵族一样，他是从心底里鄙夷这个鲛人的，甚或在支持皇太子的空海之盟提议时，也大半因为对局势判断的不得已。
他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运的转折会依仗那个奴隶的力量。
老人眼里浮起一抹惭色，他急急用玉简掩住了皱纹横生的脸，转过了头去。
“不过，的确也要尽早设法让族人重生了。等夺回了帝都，就让六星汇聚，到九嶷的传国宝鼎之前举行仪式。这样，所有的冥灵都会重回阳世，无色城便将再度封闭。如此，我们上百年的劫难，才算是过去了。”
龙神长吟：“六星呢？会陨灭么？”
这句话问住了大司命，老人拿着算筹算了好半天，却只是颓然摇头：“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来遵照力量守恒的原理，无色城打开的时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命作为交换，而在无色城闭合的时候，六星完成了使命，便应该作为暗星陨落，消失在宇宙之间，亦不入轮回，这本是命定的六星的归宿。
然而，自从星魂血誓将星盘打乱之后，一切便变得不可捉摸起来，也就没有了所谓的宿命了。冥灵之身的太子妃率先有了实体，六星的预言便已经名存实亡——而如今，谁又知道在仪式结束后，到底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大司命拿着算筹，站在铁城上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天幕，仿佛在揣度着星辰运行的轨迹，过了半晌，他忽然摇摇头，叹道：“那个海皇，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整个天下的宿命。”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乱，破坏神被后土的力量封印，神魔双方终于第一次达到了平衡，双双同归平静，整个天地之间诸神寂灭。
云荒，难道要从此进入“无神”的时代了么？
※※※
然而，比无神时代更早来临的，却是“无日”的时代。
海潮从四面八方退去后，遭到灭顶之灾的云荒大陆重新浮出了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废待兴的萧条景象。
围困住了伽蓝帝都后，空海双方将力量转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匆展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然而，唯有头顶的黑色天幕，却始终不曾散开。
空寂之城里灯火阑珊，背后的空寂之山将巨大的影子投到了整个西方的天空，山顶上，那些亡灵的哭声还在继续，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的哭声遥相呼应。
飞廉独自伫立在寒冷的夜里，在空寂大营的城墙上遥望东方。夜色里只能看到白塔隐约矗立，却始终无法看到塔下的帝都是怎样的局面。
——空桑和海国的联军，是否已经攻破了伽蓝帝都？
季航和那些族人们，是否已经被复仇的异族们屠戮殆尽？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们忍受了多少恐惧灾难，才从破军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却没想到转瞬又落入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里！而空寂之城也是岌岌可危，等到空海联军攻破了帝都，必然会麾军杀向这个沧流人最后的据点。
难道，沧流的国运在九十三年时便已经到了终点？
飞廉一掌拍向了城头，生生击碎了一块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议已经是唯一的可行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不尽快带着幸存的族人离开云荒，返回西海，就会遭到全族覆灭的厄运！
昔日的军中双璧、门阀贵公子飞廉一身戎装，站在夜风里凝望着帝都，心如刀绞。
“很晚了，还不回去么？”身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白晳的手将一袭大氅披上他的肩头——明茉见他久久不归，挑着风灯沿着城头的女墙找到了他，“要小心身体，破军已经死了，如果你再倒下了，我们还有谁可以指望？”
他回过头，看到了妻子关切的目光。这个美丽活泼的门阀千金小姐，在这一年里经历过几次生死大难，荣辱起落，如今已经在大漠风沙里成长了起来。
“不！我没有办法。”飞廉忽然将头深深埋入了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头上，声音哽咽，“明茉，我没有办法……我在这里想了很久，沧流的气数已尽，根本无法挽回了……我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不要这么说，飞廉。”寒气渐重，在铠甲上凝结出细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却将脸紧紧地贴在了他冰冷的铠甲上，“努力到最后吧！就算真的无法逃脱，那也没关系……最多，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不，明茉，”飞廉一震，轻轻地将妻子扶起，“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我们得在空海之盟发动进攻之前，离开这座空寂之城。”
“离开？”明茉苦笑道，“能去哪里？这个云荒上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我们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飞廉叹道，“我们泛舟回西海——前几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议，已下令军中秘密准备此事，一旦粮食器具准备妥当，便立刻拔营离开云荒。”
明茉的身子轻轻一颤：“那……帝都里被困的那些人怎么办？不管他们了？”
飞廉望向远处黑夜里的伽蓝城，神色痛苦——将数十万族人留在敌人的手里，任其屠戳，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艰难。然而，此刻若再不做取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飞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吐出一声叹息：“如果破军此刻还在就好了……”
空寂之城外，一座金色的山峦矗立在黑夜里，发出金属的冷光——那是伽楼罗于夜色里沉沉睡去的身影。
——那一战后，伽楼罗折翅败落，潇操纵机械勉强降落在空寂之山的脚下，与那个空了的古墓遥遥相对。或许，她明白主人最后的心意，知道他生命中最怀念的还是这里，所以用尽力气穿越了茫茫的大漠，回到了这里。
因为舱室已经被利刃斩开，裸露在外，所以空寂之城的所有沧流军人都震惊地看到，那个令天下震慑的军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金座里，心口贯穿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全身上下被一种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破军……破军少帅死了！
虽然对这个可怕的独裁者满怀恐惧和憎恨，但所有的沧流人在此刻却都感觉到了灭顶之灾的来临，知道本族的命运终将无可挽回！因为自破军之后，冰族中已经无人可以和空桑、海国对抗！
独立支撑残局的沧流贵公子定定地望着那架庞大的机械，忽然想起了这是好友巫谢的毕生心血，不由一阵默然。
小谢，小谢……你穷尽一生心力，制造出了这样一架接近“神”之力量的机械，到头来，却依旧无法挽救沧流一族的覆灭！
忽然，飞廉神色一动，疾步走到女墙前探身出去。黑夜里，只见一袭黄尘席卷而去，似乎有谁趁着天黑悄悄地从侧门出了城，一路奔向了那架伽楼罗！
火光一闪，映出了那人的脸。
“卫默？”飞廉大惊，看着巫谢的胞弟孤身策马离开了空寂之城，向着那架伽楼罗奔去，“不好！”他一声惊呼，随即转身奔下了城头。
“飞廉？”明茉看着他翻身上马，吃惊不已。
“我去阻拦那个家伙！”飞廉双眉紧蹙，“快，去叫狼朗将军起来，立刻跟我一起过去——卫默想接近伽楼罗，只怕会出事。”
“好。”明茉脸色一白，立刻奔下了城堡。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之山下的古墓所在。
飞廉策马过去，发现荒野上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马在游荡，而马背上的卫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忽然涌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抬头看向不远处歇息着的伽楼罗金翅鸟——巨大的机械在黑暗里静静蜇伏，看不出一丝生机。仿佛随着主人的战死，它也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默默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一条黑影在呼啸的沙风里迅速地爬上了伽楼罗，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伽楼罗的核心舱室，大步走向了那个冰封的金座。
“不……卫默，停下！快停下！”飞廉一抬头便看到了伽楼罗机舱内的景象，不由得脱口惊呼，“快点儿下来！”
然而，卫默看着眼前的金座，眼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是的，这就是伽楼罗的核心！谁坐上了这个金座，谁就可以成为伽楼罗的主人，可以操纵这架令天地为之失色的机械！
“云少将，让让吧。”卫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将那个僵硬的人从座位上挪开。
“不！卫默，别动！”飞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在卫默的手触及破军的一瞬间，整个伽楼罗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间苏醒了过来！伽楼罗发出一声尖啸，陡然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那个冒犯者的双手。
卫默一声惨叫，重重跌倒在金座之下。
“潇，停手……停手！”飞廉疾步奔了过去，对着伽楼罗嘶声大喊，“别杀他！”
然而，还是迟了。听到熟悉的呼声，仿佛认出了是飞廉，伽楼罗停下了攻击。但卫默却倒在地上，四肢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着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想挣扎呼救，却一动也动不了。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瞬间枯萎下去，就这样被一分分地吸去了生命。
当飞廉登上伽楼罗机舱的时候，同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了他的全身，将他瞬间冻结了——就如他面前的破军少帅一模一样！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心潮澎湃——卫默原本是光耀无比的门阀贵族公子，侥幸躲过了破军的屠杀和洪流之祸，却不料现在竟遏制不住野心，试图伸手去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生生把性命断送在这里。
“不要奇怪，”伽楼罗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响起，“我的主人取走了他的性命。”
飞廉惊讶地看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冰冷军人：“云焕？”
“是的，”潇答道，“凡是敢于打扰主人长眠的，都将会被杀死——你也一样，飞廉少将。所以，请不要触碰主人。”
飞廉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人：“云焕他……不是死了么？”
“主人没有死！”潇的声音略略提高，似乎有些激动，“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飞廉看向了云焕的胸口——那里，五剑的创口居然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奇特的五芒星记号！冰蓝色的光芒从中透出，仿佛一层冰一样将金座上的沧流统帅封在了里面，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金色光芒。
“他……是被谁封印的？”飞廉诧异地问道。
潇的声音很是低沉：“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这把剑……”飞廉看着插在云焕胸口的那把银白色的光剑，忽地明白过来，“是……是她么？是‘那个人’下的手？”
潇没有回答，伽楼罗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仿佛痛极的战栗。
飞廉回过身，看着金座上的鲛人傀儡，轻声问道：“封印何时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解开了……”潇的声音缥缈恍惚，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个人亲手在他的胸口刻下了封印，而后土的力量又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两种如此巨大的力量合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将其打破。
飞廉想起了当日和潇一起联袂营救云焕时的情景，望着面前这个已经和机械融为了一体的鲛人女子，长叹一声。
——这，难道不是她心里最希望的结果么？
从此以后，能够守望着那个人，再不分离。
飞廉转过头看着脸色宁静的云焕，苦笑道：“他倒好，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偷懒，要知道，亡国灭族的大难马上就要到了。”
潇也叹道：“飞廉少将，主人已经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许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潇对飞廉一直保持着尊敬和关切，并无丝毫排斥之意。
“我们决定离开云荒，”飞廉凝视着云焕，轻声道，“这里已无我们的立足之地——所以今日前来，也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潇身子一震，却没有说话。
飞廉低声道：“潇，你会跟我们一起回西海去么？”
“我不会去。因为主人必定不想离开这里——他说过，无论几生几世，他都会在这里一直等待‘那个人’的再次到来。”潇的声音顿了顿，“可是……帝都里被围困的族人呢？你要舍弃他们了么？”
“是的，以我的力量，无法带走他们。”飞廉脸色苍白，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着云焕被冰封的脸，“所以，我来这里，也是想问问破军最后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要舍弃我们了？”
“住手！”伽楼罗陡然发出一声惊叫，“不要碰他！他会杀了你的！”
然而，飞廉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冰封的手。他单膝跪在沉睡之人的面前，平视着他紧闭的双眼：“云焕，我知道你心里满怀恨意——但，如今你是不是真的要任凭我们死在各族的夹击之下？在你师父的墓前，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撒手不管我们了？回答我！”
冰封的人没有回答他这一连串激烈问话，依旧毫无表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飞廉却也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主人！”潇惊呼起来，隐隐明白了那个不能说话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么，”飞廉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请你把力量暂时借给我，让我去一趟伽蓝帝都，把那些无罪的子民带出重围。”
金座上冰封的人还是没有回答，面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人！”潇惊呼一声，感觉到了那个被封印的人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不可思议地喃喃，“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绝么？您不拒绝？”
“云焕！”飞廉平视着那张冰封的脸，“求你把伽楼罗的力量暂时借给我！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就将我格杀在此吧！”
飞廉毅然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操纵伽楼罗的机簧。然而，直到机簧被扳下，伽楼罗发出起飞前的颤动，他依旧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曾是那么暴戾、残酷的军人，不敢相信对方竟默许了自己此刻的举动。
冰蓝色的封印下，破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主人……”终于证实了云焕的心意，潇低呼了一声。
——是的，主人没有拒绝！他在命令自己为飞廉而战！
“潇……多谢了。”飞廉转身看向金座上的鲛人女子，声音里透出一丝欣慰，“没想到如今，我们竟然是要第二次联手行动了。”
伽楼罗发出了起飞前的鸣动，飞廉将手放到了机簧上。
“飞廉！”然而，一阵“嗒嗒”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个狂怒的声音。
那个随后赶来的人飞马奔过沙漠，来到了伽楼罗金翅鸟的面前，翻身下来，遥遥望着机舱里金座上的飞廉，脸色霍然大变，几步就跳了上来。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娇弱的女子。
“别袭击他。”飞廉连忙阻拦了潇的举动，“我有话和他说。”
狼朗攀着金属外壳，急速登上了伽楼罗，他几步跨到了金座前，看着取代云焕坐在那里的飞廉，大声叫道：“飞廉！你……你想做什么？你疯了么？你难道想要……”
“不，不，你想错了。”俊朗的少将微笑起来，“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破军——我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那数十万人救出来？你真是比破军还狂妄啊！”
伽楼罗隐隐震动了一下，似有怒意。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是，我还是会尽力去做的。”飞廉低声答道，“就是不能救回帝都的族人，起码，也能暂时阻拦空海之盟的追兵，让空寂大营里的人安然离开。”
“你……”狼朗怔住了，却无话反驳。
“狼朗，你听我说，卫默已经死了，我离开后你便是空寂之城里最高的将领了——所有的人性命悬于你手，不可有一丝马虎，”飞廉凝视着空虚大漠里长大的同僚，眼神严肃，“明日，你便带领族人拔营离开，从狷之原去往西海，随时准备渡海。我则会去帝都尽最后的努力，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一起离开。如果……如果我死在了那里，伽楼罗也会返回通知你们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离开云荒，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狼朗定定地看着这个巫朗一族的贵公子，缓慢而慎重地点了点头，对于少将这个几乎是赴死的决定，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或者劝阻。他只是将手放在剑柄上，单膝跪下，断然答道：“是，属下领命！”
“好。”飞廉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幸亏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在了脸上——黑夜里，女子美丽而哀伤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明茉努力地攀上了伽楼罗的舱室，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明茉？”他看着自己年轻的妻子，满脸惊讶。
“你一定要回来！”她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声音却是镇定的，“否则，我一定会来找你……不管你是在帝都还是在黄泉。”
“明茉！”他一惊，“别说傻话！你才18岁，将来的日子……”
“没有什么‘将来’的日子——如果你死了的话。”她却截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道，“你要我在你死后再跟别人，是不是？我不会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这一生，在你和破军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我已经够累了……”
她看着伽楼罗上的两个男子，唇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内心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来，你只是在可怜我——”
“不，不是这样的。”飞廉截断了妻子的话，“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和破军都是军人，都不过是战争里的灰烬而已。而你会遇到更懂得生活和爱的男子，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然而，那个贵族女子只是凝视着他，眼里露出某种悲凉的神色，缓慢而坚决地摇着头：“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为之赴死的东西，我虽是女子，却也一样……所以当我下定了决心时，飞廉，请你就不要再阻挡我了。”
她忽然推开了狼朗，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我是你的妻子，我不会阻拦你去帝都，也不会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会等着你。”
“飞廉……我知道你那时娶我，只是怜悯我罢了。可是……我却是真的爱你啊，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她的唇冰冷而柔软，声音温柔而悲伤。
飞廉抬起手，抚摩着她苍白而美丽的面颊，轻声叹了一口气：“好，那就等着我吧——无论在哪里，我们总会相见的。”
※※※
黑暗笼罩了云荒上空整整一个月后，孤守湖心的伽蓝帝都终于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城内贵族云集，各个世家大都有自建的粮窖，存着大量的嘉禾，因此粮食不曾匮乏。
然而，水源却出现了危机。多么可笑而可怕的场面啊——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里面却无一处可饮之泉！
仿佛是对之前破军做法的嘲讽一般，如今空海联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幽灵红藫作为武器来对付沧流人。这种来自西荒赤水的幽灵红藫沿着镜湖水脉疯狂地滋长，很快便将帝都内可供饮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蚀了——而外围的铁城已经被空海联军攻陷，城内的沧流军民无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比缺粮更加可怕，只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伽蓝帝都里的沧流冰族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快要崩溃的边缘。
这一场最后的攻坚战役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缓慢而残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赞道，“围城之策胜过十万雄兵啊。”
真岚却是面色阴沉，并不以此为喜：“当年我也曾在这里守过十年的城，所以……如今攻守转换，自然占了便宜。”
大司命叹道：“所以，这真是天理循环啊！”
真岚看着城中的景象，眼里的光芒却是暗淡的——城里饥寒交迫的百姓哀号声盈耳，惨烈可怖。他沉默地看了许久，似是不忍再听下去，最终掉转马头，进了无色城。
“已经连树叶都扒光了么？”站在铁城的城头，大司命遥望着禁城和皇城内的景象，眼里有着报复的快意，“看来，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经没有任何含有水分的东西可以解渴了……我们当日的苦，总算也让这批冰夷尝到了！”
外围的冥灵战士沉默地看着城中的一幕幕惨剧，黑洞洞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怀，只有龙神默不作声地游弋在伽蓝的上空……
※※※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着下颌，正在闭目小憩。不知道是否四肢缝回去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他此刻虽然恢复到了王者的状态，却还是坐没坐相，一副自由散漫的样子。
“真岚，”海国的神祇对那个午睡的王者开口道，“我有话问你。”
“怎么？”皇太子被冒昧来访的客人惊醒了。
“你……”龙神看着他的双目，微微一惊。那双睁开的眼里血丝密布，颇为骇人，似是一连多日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
真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水面：“那些呼号声，让人不得安眠。”
龙神看着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眼神意味深长：“看来，若是真的灭了城内数十万的沧流人，你在余生里都将寝食难安了。”
真岚没有回答，看向龙神，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月来，围城已经初见成效，如今城内的沧流人已经困顿不堪，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龙神低声道，“皇太子为何不下令军队发起总攻？只要一声令下，这个世上便再也无‘沧流’一族了。”
“我……”真岚低下头，看着手边的辟天长剑，迟疑不决。
“皇太子为何犹豫？”龙神凝视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眼神明亮，“请说出来——空海已经结盟，我们应坦诚相待才是。”
真岚抬起头直视着龙神：“是，在下心里尚有犹豫，无法拔剑。”
“为何？”
“兵乃凶器，战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动荡，生死皆不足为奇。”真岚手抚辟天长剑，看着上面星尊帝写下的铭文，眼神复杂无比，“但……我不是先祖那样的人，无法做到横扫天下、血流漂杵而无动于衷。”
他摇摇头，继续道：“当我明白那一句话只要一出口，就意味着要夺去数十万人的性命时，我就仿佛中了咒术一样，怎么也开不了口……多么奇怪啊，按理说，我不该多想这些。想当初，冰族追随智者灭我空桑时，下手何曾留情？上百万的空桑百姓也就这样被屠戮——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们生生车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个个都恨沧流人入骨，只等我一声令下便会大肆屠城吧？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龙神静静看着他，并没有开口。
“我非常、非常厌恶现在的自己……我的先祖用这把剑扫荡天下时，何曾有过一丝犹豫？而我呢，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空桑的王者看着海国的神祇，苦笑着摇摇头，“可是，上面的那些哭声和惨叫让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我在余生里必然无法安眠。龙神，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真岚殿下，原来你是一个如此软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龙神忽地笑了，盘起了身子，“你无法做这个决断，是因为负担不起葬送千万苍生的责任。是不是苏摩还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这个困扰你的问题，他很快便会替你做出决断……他可不会如此妇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还活着，”真岚喃喃道，“起码这样，我就可以少听一个人的哭声了。”
此话刚一出口，他立刻便愣住了。
气氛微妙而尴尬，片刻的沉默里，有女子低低的哭声从光之塔内传出，悲凉而压抑，一丝丝钻入耳中，令闻者无不动容。
“那么，”龙神低声道，“你问过她的意见了么？”
真岚苦笑着摇头：“她无法给我意见……”
龙神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西京将军倒是给过我一些意见，”真岚看着外面的水色，神色复杂，“毕竟是剑圣门下，他也希望不要杀害城中的无辜百姓。但城破之日，乱军压阵，又怎能分得清军民？何况，我估计……无论是空桑这边还是你们海国那边，都不会赞同赦免他们吧？”
“谁说海国不会赞同？”
真岚霍然抬头，只见明月一样皎洁的双眼正在注视着自己——海国神祇眼里，闪耀着某种智慧的光芒，似乎可以看到人的心底。
“你……你的意思是，你赞同赦免他们？”
“当然。”龙神低声道，“你以为我会赞成屠杀？”
“可是……”真岚不知是惊还是喜，喃喃道，“可是沧流人对鲛人一族曾……”
“但如今，不是连空桑人都成为我们的盟友了么？”龙低声道，“如果真的要追究，难道空桑人上千年来对海国所做的一切，会比沧流人这一百年来的少么？”
真岚一时语塞，只觉得汗颜。
“诛其首恶，胁从罔治——这根仇恨的锁链，必须有一方忍让后退才能斩断它！”龙神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威严，“何况在破军的治下，沧流的血流得还少么？当年压迫你我两族的十巫都已伏诛，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无关的百姓——难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动不动就灭族才能罢休么？”
“可是，斩草不除根，恐会留后患，”真岚喃喃，“若是将来沧流余党死灰复燃，我便要成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龙神发出了一声冷笑：“若要江山稳固，只有富国强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并不在于赶尽杀绝。皇太子，你若是为本族考虑得如此长远，便该将我也格杀在此，以免遗留后患。”
“我……”真岚一怔，再度语塞。
“为留名青史，光耀千年，便要纵容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行为？”龙神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灭族之血来染红史书上关于你的记载？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愤然答道，“当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来回走了几步，眉头紧蹙：“我只是担心六部之王反对——当日灭族的屠杀如此惨烈，无色城里百年来不见天日，族人的仇恨铭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沧流余党，孤掌难鸣，定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不，”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璎！”真岚一惊，霍然回头。
——皇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扶着墙壁慢慢地走了出来。她披着白衣，脸色苍白而恍惚。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将手放在了真岚握着剑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天长剑来，低声道：“无论其他五王怎样，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真岚一震，只觉得一种感动从心底升起，满满堵住了咽喉，竟无法说出一句话。然而，此刻水面上却起了一阵骚动，有刀兵出鞘的声音，伴随着紧张的呼声：“沧流人？沧流人的援军来了！”
“什么？”龙神和真岚齐齐一惊。
没有什么援军，在浮出水面的时候，龙神和真岚只看到了一个敌人。
没有反攻而来为帝都解围的大军，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从远处呼啸而来，悬浮在伽蓝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云遮蔽了整个城市。
“伽楼罗金翅鸟？”真岚惊道。
——云焕被封印后，伽楼罗一翅已折，如今居然这么快又飞了起来？难道伽楼罗之魂……那个鲛人潇，这么快又认了一个新主人？这怎么可能！
城里的沧流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破军！破军回来了！伽楼罗回来救我们了！”
随着兴奋的欢呼声，伽楼罗底舱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无数条粗大的银索从中飞落，垂向被围得跟铁桶似的帝都。伽楼罗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响彻黑暗的天宇：“让平民先上来，军队继续守城！”
“天啊……”听出了那个声音，城头上有人低低惊呼，“飞廉？”
碧望着夜空里的金色伽楼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从那短短的一句话里，她便认出了坐在伽楼罗机舱里的操纵者是谁。
她脸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城头落下。
——在空寂之城匆匆见了一面后，很多话还来不及说，她曾无数次想象能有重逢的机会，能将一切说个清楚，却不料，竟然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再遇到那个人！
“他想转移城里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声惊呼。
然而，龙神和真岚双双站在铁城的城头上，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是飞廉少将啊……”真岚喃喃，看向了夜空。
“是啊。”龙神的神色也是无比复杂，“他居然孤身杀回来了。”
帝都里一片沸腾，被围困已久的百姓们看到了救兵，个个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些银索扑过去，死死地抓住那一根救命在旦夕的稻草——垂落的银索被迅速地拉起，向着底舱收去，每一根银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百姓。
“该死！那些冰夷想逃走！”黑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齿地跳了出去，“别让他们逃了！冥灵军团，上去砍断那些银索！”
“是！”冥灵军队黑之一部齐齐出列，翻身上了天马。
眼看敌方扑近，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呼啸，金光从羽翼下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密集的网，将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冥灵军团格挡在外！天马被杀气所惊，纷纷嘶叫着后退。只有黑王一马当先，急速地穿越了拦截的光芒飞入网中，手起剑落，朝着一根银索砍去。
粗大的银索被一剑砍断，银索上无数的冰族人从高空中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哈哈哈！”黑王大觉痛快，不由放声长笑，迅速挥剑砍向第二根银索，“你们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战士呼应黑王的狂笑，大声喝彩。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白光穿越了光网，拦住了黑王玄羽——空海双方惊呼着看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太子妃白璎飞马而来，一剑打落了黑王的长剑！
底下观战的六部战士齐齐一惊，脱口惊呼起来。
“玄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觉得很痛快么？”白璎冷冷开口，脸上兀自带着几分憔悴，“黑王，你应该觉得羞愧！”
“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让他们死一万次！”黑王咆哮道。
“你敢！”白璎挥剑厉声道，“有种去和城里的沧流军队作战！来这里逞什么英雄？”
黑王和白王在虚空中纵马相对，双方剑拔弩张，竟是谁都不肯退后半步——在他们头顶，伽楼罗迅速将那些城中的百姓拉上去，藏入巨大的舱室中，同时不停地发出攻击，将那些试图闯过来的冥灵战士击退。
真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烦躁和怒意迅速涌起。
“都给我住口！”他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拔出了辟天长剑，一指伽蓝禁城，“集中兵力，全力进攻内城！黑王和白王，都给我撤回来！”
“是！”空桑六王齐齐领命。冥灵军团迅速出击，以六部为单位开始了最后的攻城。然而龙神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发一言。
“龙神……为何您不下旨，让我们的战士也投入战斗？”虞长老抬头看着虚空里的神祇，合掌喃喃祝诵，“为何您不下令让战士们一起攻击伽楼罗？”
“不必战斗，”龙的声音传入了每一个海国将领的心中，“让他们自己去战斗吧……不必协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都不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事到如今，我们可以回归碧落海了！”
回归碧落海！
——这短短五个字在所有鲛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万里外的故国仿佛发出了声响，在召唤着这些远离的游子们归去。
“海皇不惜沧海横流覆灭云荒，也要替你们打碎这个牢笼。如今，是大家回归故土的时候了！”龙神的尾巴横扫过天际，大声道，“这个黑暗笼罩的云荒已经没有什么让我们留恋的，沧流人和空桑人的战争又关我们什么事？空海之盟已经解散了……我们不属于这里，应该离开了。”
炎汐吃惊地看着龙神，不明白一贯宽厚仁慈的神祇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离开也好，反正沧流人的军队都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如果要我看着你去杀那些沧流百姓，我还真的有点儿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炎汐这才恍然大悟，却没有开口说话。
虞长老面有不悦之色，然而终究无法反抗神祇的决定，低头行了一礼，喃喃道：“也罢……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去！我们先回碧落海，日后有机会，再杀回云荒来找那些家伙复仇也不迟！”
海国的诸位将领中，只有碧一直定定地凝望着伽楼罗，神色复杂——原来，就算是再次见面了，还是没有机会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她想告诉他，那个青族孩子的下落，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们相逢和错过，却始终不曾给他们一个相互谅解的机会！
飞廉……飞廉，你，是否原谅了我？
如今的我，即将回归万里外的故土，从此以后，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炎汐，碧，长老们，盘点人马，准备拔营！”龙发出了命令，“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鲛人战士们群情激昂，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南方大呼。
遥远的碧落海发出了隐约的呼啸声，仿佛回应着自己子民的欢呼。回归于蓝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国度里尽情畅游——这是几千年来失去了故土和自由的鲛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这群该死的鲛人！”黑王恨恨道——他在攻城之时偶然回头，发现复国军不仅没有上前助战，反而纷纷撤回了镜湖大营，“这些卑贱的奴隶，果然不可靠，现在居然想袖手旁观！”
然而一支飞箭呼啸而来，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攻城！”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站在铁城的城头，“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全力攻城！”
冥灵军团回转方向，扑向了禁城城头，上下夹击，想要攻克这最后一道防线。但那些背水一战的沧流军人却仿佛困兽一样咆哮着，不肯后退半分。
“杀敌！杀敌！”率领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死守城头的正是季航，这个门阀庶出的子弟仿佛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大呼着，“谁都不许后退！让城里的百姓先撤！听着，今天谁若退后一步，沧流便亡国灭种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陷入了绝境，为了保住身后城内的族人安全撤退，沧流军人们个个奋不顾身地上前迎战，竟无一个后退。
镇野军团与登上城头的空桑人贴身肉博，而空中，风隼和比翼鸟也迎向了冥灵军团，上百门红衣大炮被调集到城头攒射，冥灵战士虚无的身体被火炮震碎，随即又重新凝聚。这一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仿佛永无休止。城中的平民在疯狂地撤退，而城头的沧流军人几乎是在用自杀式的攻击尽量拖延敌人前进的步伐。
讲武堂的铁血教导，在这样的生死存亡关头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那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沧流军人仿佛战神附体一般，竟然撑着虚弱的身体，以宁为玉碎的态度一直搏杀下去，几乎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去攀爬那些给平民逃生的银索！
这样的凛然、决绝的杀气，让空桑人都为之惊叹不已。
不见日月更替，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伽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啸。
城中的百姓已经逐渐稀少，等最后一条银索收起来后，伽楼罗底舱的门无声无息的闭合了，巨大的金色机械振翅长啸，霍然一个转身，飞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黑王大惊，拍马直追过去。
“小心！不要追！”真岚一声厉喝，只见伽楼罗陡然一个回旋，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击向追来的人——那种力量是如此强悍，竟然将黑王的整个身形都淹没了！
黑王玄羽发出了一声惨叫，从虚空中直坠下来，冥灵的身躯几乎被震得碎裂开来。
真岚回身飞速赶去，将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伽楼罗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只是呼啸着盘绕了一圈便离开了，带着舱里的数万百姓。
“空桑之王，感谢你的手下留情。”一个声音悄悄传入了真岚的心底，难道是伽楼罗在秘密传话么？
城头上的血战还在继续。
不知道已经砍杀了多少个敌人，季航疯狂而盲目地砍杀着一切试图靠近自己的人，他的双眼已经被血糊住了，却依旧如疯兽一样地大声狂呼，号令周围的下属和他一起战斗。
然而，渐渐地，身边那些应和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去。
季航血流满面，不顾一切地拼杀着，直到听到了伽楼罗离去的呼啸声，他只觉得心中一宽，再也无法支撑，一刀劈空，整个人便从高高的城头坠落了下去。
没有为他惊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间仿佛极其漫长，一生中所有的片断都慢慢地从眼前掠过——童年时的自己，被姑母提拔时的自己，勾心斗角时的自己……门阀里的种种腐臭和芬芳再度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极其疲倦，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其实，能有这样一个结束，已经很好了。
他这样出身贫贱的人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死，已经是少年时不敢梦想的结局。他并不是适合当族长的人，握刀的手不擅争夺，尚有温暖的感情不能应付那些权谋。
在头颅撞到铁城坚硬地面的瞬间，他恍惚间居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这样熟悉的气息……童年时的故乡铁城啊，我挣扎着从你这里离开，进入了禁城和皇城。直到数月之前当上了一族的族长，还曾以为一步踏上了云霄。却没料到如今，在最后一刻，我却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怀抱。
看来，我这个出身贫贱的孩子，还是更适合这里……
真岚站在城下，远远地看着从高城上力竭而落的沧流将领，缓缓低下了头，掉转剑柄指向地面，不易觉察地致意——无论与冰族有着怎样的世代深仇，但，作为一个战士，他们最后的死亡却是荣耀无比的。
空桑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间，凝视着这最后一场大战的结束，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悲伤。
“禀殿下，禁城已经攻破！”有下属奔来，跪告。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大呼：“入城！我们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欢呼声响了起来，空桑六部齐集在城头，看着轰然洞开的禁城城门，一起举起了双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声，然后仿佛疯了一样地争先恐后地奔入，踉跄着跪倒在久别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
仿佛被这样的欢呼声惊动了，连笼罩天空的黑暗都开始有了退却的迹象。空桑的皇太子勒马停在虚空里，俯视着帝都里万众狂欢的景象，眼里却没有丝毫赢得最后胜利的欢喜。
一百年后重新夺回这里时，每一寸土地里都渗透了血的味道。

镜·神寂  Chapter 14 光辉岁月
伽蓝帝都的最后一战极为惨烈，空海双方联手围困禁城多日，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城中四十余万人在城破之日只余不足万人——沧流十多万军人战死，近十万百姓被伽楼罗金翅鸟带走了，而剩下的十余万人，却是生生死于饥寒和战乱。
空桑皇太子站在城头，看着最后一道城门被撞开，战士们汹涌而入，对穷途末路的敌人进行最后的清剿，发出狂喜的欢呼——埋藏百年的仇恨终于在今日爆发了，这种爆发出来的愤怒和憎恨，令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场屠杀了。
真岚看着族人狂呼着冲入帝都，看着报仇雪恨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然而，他眼里没有丝毫的快意，手指颤抖着握紧了辟天剑的剑柄，血、复仇、杀戮的腥味刺得他不能呼吸。
禁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布满了乱箭的房子，火苗在那些房子里明灭地燃烧，伴随着鲜血和脂肪燃烧的味道。这一座城池，在相隔了百年之后，再度遭到了灭顶的灾难。
“妈妈……妈妈！”有孩子凄厉的哭声传来。真岚回过头，看到那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横死在大路旁，头骨破裂，面容扭曲，手里却紧紧地握着一截断裂的银索——显然，她是在抱着孩子攀爬上伽楼罗逃生时，银索因为承载不住那么多人的重量而断裂了，于是这一对母子就从百尺的高空生生摔了下来。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母亲摔得脑浆飞溅，而怀里的孩子却只是擦破了点儿皮。
“十巫！”认出了那个女人衣服上双菱形的族徽，空桑人发出了一阵怒喝，无数战靴朝着那个孩子踢去。
——仿佛知道死亡就在顷刻间，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儿停止了哭叫，靠着母亲的尸首，用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没有面孔的冥灵战士。
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痛，却独独没有恐惧。
“住手！”在刀剑一起举起的瞬间，却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太子妃！”所有的刀剑顿时归鞘，战士们齐齐俯首。
“战斗已经结束了，”白衣白发的女子拦在了士兵面前，声音低哑，“胜利已经到来，可以收起你们的刀剑了，战士们！屠戮妇孺不是空桑人的光荣。”
冥灵战士们没有回答，仿佛还在和内心的愤怒憎恨做着搏斗。
“收起刀剑吧。”王者的声音忽然响起，抵达众人的耳畔，“战斗的确已经结束了。”
倒转辟天长剑，“刷”的一声归入鞘中，皇太子真岚从虚空中落下，踏上了百年未曾踏足的伽蓝帝都的地面，声音威严而低沉：“所有人，归队。”
“是！”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不敢违抗皇太子的命令，六王低声领命。白璎看了真岚一眼，手轻轻扶上了光剑的剑柄，对着丈夫悄然颔首致意。
“谢谢。”她在他走过自己身边时，轻声道。
“不用。”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你看，我——”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妻子猛然往路旁一推，随后侧身覆住了他。只听“嚓”的一声响，一道银光直接钉入了他的后背！
“殿下！”四周的战士齐齐回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那个十来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支从母亲尸体上拔出的箭，死死盯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珠里透出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光芒。
“谁说战斗结束了？才没有结束！”那个孩子握着箭，对着空桑的王者大叫起来，声音颤抖而愤怒，“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只要有一个冰族人还活着你们就没有赢……你们这群杀不尽的卑贱的空桑人！”
军士哗然，四周传来一阵刀剑出鞘的可怕之声。
然而，空桑皇太子看着那个站在母亲尸体前的孩子，眼前却涌出了某种痛苦的光。摇了摇头，阻止了周围军士的异动。
是的……没有结束。永远也不会结束。
冰族和空桑，这两个民族本是同根而生，却在几千年里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最终成为誓不两立的敌人。两族间的仇恨已经绵延了上千年，葬送过成千上万的人，如今也不会终结——它还会延续下去，驱使一代又一代的人手握武器，前赴后继地投入战斗，相互厮杀，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去！
这一瞬，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攫住了空桑的王者，真岚望向白璎，两人的眼里都有着悲痛的光芒。
“可恶的冰夷小崽子……”黑王玄羽怒极喃喃，手里的长刀铮然出鞘。
“不！”白璎回过神，飞身扑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玄羽。然而身后却随即传来稚嫩的惨叫和怒骂——后面的士兵一见黑王带头，立刻便朝着那个袭击皇太子的孩子扑去。
“不，不……”白璎失声喃喃却无法直视战士们愤怒的眼睛。
“呸，空桑人！”那个孩子在冷笑，带着冰族军人特有的冷酷表情，“听着，才没有结束呢……才没有结束！”
空桑战士被彻底地激怒了，长矛瞬间刺穿了孩子的身体，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挑在矛尖上，抛向了天空。
孩子的血从头顶洒落下来，六部发出了疯狂的呐喊。
那是怎样一种仇恨……世代相传，深刻入骨。
“妈妈。”那个孩子掉落在母亲脚边，轻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白璎捂住脸，不忍在看。
刚刚平息下来的事态再度激化了，孩子的死点燃了原本已经准备束手就擒的冰族人的怒火，虽然已经是筋疲力尽，但是所有幸存的冰族在城破之后陡然聚到了一起，随手拿起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呐喊，和包围他们的空桑士兵缠斗在了一起。
局势急转直下，六部战士也重新拔出了战刀，冲向那些暴乱的人群。
这已经是一场众寡悬殊的镇压和屠戮，残留在城中来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人们甚至捡起了石头和木块，掷向那些入侵者。
而空桑战士骑着天马，长刀挥舞之外，血肉横飞。
“住手！”真岚再也无法看下去，踏前一步，厉声大喝，“都住手！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是杀戮和复仇令所有的空桑人仿佛疯了一样，爆发的怒喝和惨叫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不，殿下，您无法令他们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道，“百年来，战士们心里积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须要用敌人的血才能浇灭，就算您是君主，但若是此刻背离了民心，恐怕……”
真岚一震，握紧了辟天长剑，久久不语。
王者必须顺从人民的呼唤和意愿，可是，又有谁来关心他内心的意愿呀？
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远都那么强大？
※※※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旧笼罩着天空，而云荒大地上的战尘终于落定了。
血腥的最后一战后，伽楼罗金翅鸟带走了大半帝都的冰族，飞向了西荒尽头，和空寂之城的族人会合。在飞廉和狼朗的带领下，这一部分劫后余生的冰族人趁着敌方尚未追杀而来，不顾危险，驾舟入海，离开了云荒。因为在洪水之中受过对方的恩惠，沿路的西荒部落破天荒地没有为难这些穷途末路的冰族人，任凭他们穿过了大漠和猛兽横行的狷之原，回归那曾经漂流过千年的西海之上。
而伽蓝帝都里剩余的冰族人面对强敌，顽强抗争，最后竟无一人投降。
入城的时候，万众欢腾，空桑的六部之王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在战士的簇拥之下回到了故国帝都，个个眼里都含着激动的泪水。头顶的黑夜还在继续，冥灵们点燃了无数蜡烛，照彻了这座被血泪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蓝白塔的废墟前齐齐下马，跪倒在地，个个泣不成声。太子妃手抚泥士，轻声向着战死城下的父亲祷告。
是的，是的……历经百年，她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当年的战鼓还在耳边擂响，异族的铁蹄声还在镜湖的水面上回荡，年老的父亲白发苍苍的头颅似乎还悬挂在城头上——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并未远去，然而，当她跪倒在伽蓝白塔的废墟下，满含热泪亲吻这片染血的土地时，无论这个国家还是她自己，都已经是劫后重生。
而在空桑军团入城的时候，复国军战士悄无声息地撤离了伽蓝帝都，在龙神的带领下回到水底深处，为回归万里之外的碧落海做着准备。
即便是曾经默契配合过，但长达千年的压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无法消除。两族之间积存了太多的敌意，一旦共同的外敌瓦解，那些仇恨便会显露出来，仿佛火药一般，一触即发。
作为海国的最高精神领袖，龙神也明白这一矛盾是多么危险。然而，即使是神祇也无法迅速消弭这累积了千年的仇恨。因此，带着族人从云荒大陆上离开，回到那片碧海蓝天之下，这也许是最正确的决定。
毕竟，能化解仇恨的，除了爱，或许还有时间。
※※※
黑暗还在继续，但云荒大地的历史却已经出现了转折。
入城后，六王齐齐出列，在白塔之下辞别皇太子真岚，准备去往九嶷的宗庙，在传国宝鼎前完成“六星”最后的使命。皇太子真岚率领族人为六王送别，甚至对身为太子妃的白王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是她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然而，当六部之王乘坐天马离去后，他却独自站在白塔顶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风寒露冷，依旧不肯离去。
他知道，大难过后，无色城重新闭合，空桑得以重见天日。那么，作为冥灵的六星的使命便告完结，当年的誓愿完结后，六位守护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将化为暗星陨落。
——没有轮回，不入来世，永远地消失在时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这次出发去宗庙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经挑选好了自己的继承人，唯有白族已然无一人幸存。
从此以后，六部便只余下五部。
真岚站在白塔顶上，被撞倒的白塔依然高耸，天风呼啸。
他一直凝视着北方，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天幕里，再也看不见。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一样，她在离别的时候也未说过一句眷恋的话。那个白族唯一的王，因为少女时代的某个错误为空桑浴血奋战了上百年，才算是赎完了自己的罪。如今的她，虽然是六王之中唯一获得血肉之躯的活人，然而，却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死了心的人。
——在那个人消失于怒潮之中后，她已然再无眷恋。
“请陛下不必忧心。”大司命站在身侧，仿佛明白帝王的担忧，低声道，“白族和王族世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来本就融合了母族的血统——若是太子妃也不幸死于六星之数，臣建议将来皇太子可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册封为白王，与其他五部贵族联姻，而使白之一族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什么？”空桑的新帝王怔了一怔，忽然苦笑起来。血脉断绝？这个教导了自己多年的太傅，以为自己此刻在考虑的是这种事情么？
“不会有女儿，也不会有儿子，”他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因为不会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了王者半天，仿佛才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震惊得大叫起来，花白的长眉颤抖不已，“陛下您说什么？您说什么！”
“我说，不会再有新的皇后，”真岚淡然答道，“如果白璎死了的话。”
“殿下！”大司命重重跪倒在地，“白王死后您可以从各族里遴选皇后，云荒之大，肯定有足以成为皇后的高贵女子，或许——”
“不会有了。”真岚断然截断了大傅的自豪感，“或许空桑有过无数个皇后，但千秋万载，历代各国，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白璎。”
大司命呆住了，脱口道：“可是那个红衣的的西荒女子……”
“什么？”真岚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师，您竟然偷看了我的水镜？”
大司命布满皱纹的老脸红了一下，“是，殿下。您在水镜里时时凝望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您心里最重要的人么？她难道不足以成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岚喃喃重复，语气中忽然充满了无奈。
“难道不是么？”大司命反问。
“也算是吧。”真岚苦笑起来，看着黑暗笼罩的西方尽头，“在叶赛尔身上，我看到了母亲血脉的延续……”
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着空桑皇太子，仿佛对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母亲的血脉？”
“是啊，”真岚笑了起来，“你以为是什么？”
大司命脸色一白，想起皇太子的母亲本是霍图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时看中强行临幸，竟然珠胎暗结，生下了承光帝唯一的儿子——后来的皇太子真岚，而她的所有亲从都留在了西荒，和皇太子再无相见之日。
“那个叫叶赛尔的姑娘……”
“是的，她是我母亲的转世，”真岚摇了摇头，凝望着西方，“我非常想念她……所以当我拥有了皇天的力量后，通过水镜找到了她的今世。”
大司命终于明白过来，长久地沉默了下去，苍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飞扬。沉默良久，他还是颤抖着嘴唇，劝说道：“陛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后一个嫡系子孙，难道您打算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断绝么？”
“那就让它断绝吧。”真岚淡淡道，语气中并无波澜，“以血统来甄别一个人的高贵和低贱，本身就是可笑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西荒牧民的孩子而已。”
大司命还是不肯放弃：“可是若陛下无后，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失传……”
“帝王之血？”真岚顿了一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忽地笑了起来，“后土已经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又有什么意义？如今的云荒上神魔皆灭，从此将是‘人’的天下，没有宿命，没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军用魔的力量摧毁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坏却无力重建，而我，却要在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新云荒。老师，我想我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许就在于此。”空桑的新帝王立在塔顶，凝望着黑色的云荒，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决断，“我已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却不包括要为了延续血统而娶一个陌生的女人。”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数日之后，无色城重新关闭，六王居然平安无恙地归来了！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二月一日，在传国宝鼎前，六王纷纷就位，开始完成“六星”之约的另一半仪式——天地的一切发生了逆转，无色城再度打开，阴阳两界开启了，无数的魂魄从虚幻的世界里被释放出来。
镜湖仿佛沸腾了一般，水面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个石棺里，都坐起了一个沉睡了百年的空桑人！
在冥界幽灵全数被送回了云荒后，伽蓝城在湖面上的倒影发出了一阵的扭曲，无色城的门重新闭合了，那个存在于虚无之中的城市一瞬间消失了。
按照上古书卷上的记载，在镜像再度倒转、生死重新复位的瞬间，作为祭品的六个王者的魂魄将被强大的涡流吸出，永久地封印在重新闭合的无色城里。
在仪式完成的瞬间，九嶷神庙前的传国宝鼎忽然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后，所有人惊骇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传国宝鼎里的六颗头颅齐齐反跳，准确无误地接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之上。六位王者震惊无比地看着这一幕，然而却觉得灵体忽然被一种无比强烈的力量吸住了，情不自禁地朝着死去的躯体奔去。
只是一瞬间，六具已经死去多年的身体重新复活了！
六位王者怔怔地站在传国宝鼎前，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作梦一般。
“原来是这样……”只有白王白樱抬头看着黑色的天幕，喃喃，“因为宿命已经被改变了……是因为他的缘故啊……一切的宿命和预言，都已经化为了飞灰。”
在诸王都狂喜不已的时候，白族的女子定定地看着头顶的苍穹，泪水滑落：“苏摩，苏摩……，如今的你，是否已经返回了星辰之上？你是否依旧孤独？为了完成这一切，你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
仿佛是回应着她的这句话，头顶的阴霾忽然间散开了。
※※※
在无色城闭合、十万空桑人得以重生的瞬间，笼罩着云荒上空的黑色天幕开始消失。那些笼罩了大地几个月的黑幕从七个方向散去，回归于大海。一阵轻风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来，回荡在云荒上空。
日光从云层后四射而出，将久违的金色暖意洒向了大地。
当六王在日光下返回伽蓝帝都时，整个城市再度为之沸腾。
六位王者乘坐天马飞过镜湖，降落在白塔上，手挽着手向着塔下的民众致意。破云而出的日光洒浇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黑色影子。
——这，显然已经是摆脱了冥灵之身和暗星之命的象征。
在白塔顶上眺望着北方、等候了许久的空桑皇太子往前踏了一步，迎向了六位从天马背上翻身而落屈膝行礼的王者，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皇太子在扶起白王后久久凝望着也，竟然不肯松手。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哽咽。
白璎脸色苍白，只是一笑，并没有回答。
“天佑空桑！”大司命激动无比，带头匍匐在朱雀大街上，对着天空举起双手嘶声呼喊。
“天佑空桑！”从无色城重返人间的空桑子民随之跪倒在地，热切地狂呼着，对着湛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巨塔和塔上的诸位王者行礼，一起祝诵和歌唱，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巨浪一起响彻了天际：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欢呼在回荡，从云荒的心脏传出，随着风传遍了六合。
黑暗已经从云荒上空退去，七海恢复了平静，从白塔上看去，这片大难过后的大陆蕴藏着勃勃的生机。
真岚凝望着脚下的大陆，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光芒。
“白璎，”他握紧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塔边，“你看，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她没有回答，那只在他掌心里的手冷得可怕。她转头看向南方，日光照在她的脸上，重获得新生的女子却没有丝毫生气，宛如冰雪的雕像。
“是啊，只是新的开始，往往都在结束之后……”忽然间，真岚听到她低声喃喃，语气冰冷。
这一瞬，即使在日光下、万众欢腾之中，空桑的主宰者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透入骨髓的冰冷，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一般击穿了他的魂魄，令他心惊不已。真岚转头看着妻子的脸，仿佛想明白这一刻她心里的真正想法。然而，她却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了手。
“听说三日后，龙神便带领着鲛人回归碧落海，开始万里的迁徒之旅。”白璎轻轻地开口，声音淡漠，“你会去和他们道别么？”
“会的。”真岚沉声答道。
“那么，”她微笑着看着他，“也一起来送送我吧。”
他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一道霹雳从头顶劈下，将整个世界在他们之间割裂开来。是的，是的，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一日。她不会留下来，不会属于他。在那个人他化为海潮的泡沫时，她的心便已经随之而去，漂流在遥远的大海上了。
曾经有一度，他以为她已经选择了留下，作为空桑的守护者和他的妻子留下，他们会成为继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之后又一对伟大的帝后，他们将并肩开创新的时代，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云荒从深渊里拉上来。他们的名字，将被历代史官书写在史册里，万古流传。
——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宁静而完美的。
然而，偏偏那个人却做出了那样决绝而激烈的行为，将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重新攫取而去，猛地扯向了天平的另一边，从此不再属于他。
如今尘埃已经落定，她虽然复活了，却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侧。
那个人，用生命作为代价，从他这里永久地夺走了她。
“来送送我吧，真岚。”白璎看着他，笑容明亮，仿佛日光下的一泓春水。一笑之间，洗去了所有积累下来的苍白和哀伤，冰雕一样没有生气的脸转瞬变得温柔而宁静。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他无法说话，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白族已灭，没有子民，也就不必有王。”白璎微笑着叹道，“而我也终于赎完了昔日的罪孽，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
“是啊。”他看着她，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白璎抚着光剑，看着日光下百废待兴的大地，轻声叹息：“真岚，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会成为比星尊大帝更伟大的帝王——因为他是杀戮之王，而你却是重生之王。生的意义太于死，所以你注定比他伟大。”
“我不要成为伟大的帝王……”
真岚摇了摇了头。
我只想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然而，面对着脚下那无数双盼望的眼睛，这样的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你会成为最伟大的帝王，”白璎凝视着他，“这是你的使命。”
“去吧，白璎，”他的声音轻如叹息一般，指向了南方的湛蓝大海，“去那里吧……做你想要做的事，不要再被任何事所羁绊。”
——我曾经答应过你，当这些事情结束后，你就会拥有自己的人生。那么现在，就展开你的翅膀飞去吧。
这个空桑，这个云荒，已经束缚了你太久太久，如今，已经是斩断这根黄金锁链的时候了！
※※※
沧流历九十四年一月一日，在云荒彻底收复后，伽蓝帝都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做了一百多年皇太子的真岚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即位成为空桑的新帝王，也就是后世史书里所称的“光华皇帝”。新帝宣布废除沧流历，改元号为“泰启”，启用了大批贤才，重新制定法典，册封藩王，划定疆土，推出了一系列的新措施，令整个百废待兴的云荒大陆为之一震。
六合八荒为之震动，五部诸王到贺，西荒和东泽各部首领远来朝觐，甚至连海国的龙神也前来祝贺。
云荒历史上被称为“光明王朝”的时代由此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大典却看不见本该成为皇后的太子妃的踪影。百年来，那个一直站在真岚身边的白衣女子忽然消失了。太子妃白璎在皇太子登基的那一日，悄然离开了帝都。她没有参与白塔上的那一场盛典，她用风帽兜住了一头雪一样的秀发，在万众欢腾之中离开。她回头望了一眼白塔上那个金色的帝王，便隐没在欢呼的人群背后，只余下一个寂寞的背影。
废墟之上的帝国复兴了，然而金座上的王者是孤独的，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辟天长剑和无名指上的皇天戒指。
大司命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凝望着如今这位万人之上凌驾天下的帝王，眼里露出了悲哀的光芒。
——一百多年前，身为大司命和太子太傅的他，为了平息朝野党派的纷争、保护王族血脉的延续，向承光帝进言，将这个少年从遥远的西荒沙漠强行带回，推上了继承者的王座，却不曾料想到，会给这个孩子带来如此坎坷的一生。
自古以来，帝王之道从来都是孤绝之道。
殿下，你是否……在心里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
泰启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叶城入海口一片欢腾。
湛蓝的大海幽深而广袤，宛如一双温柔的眼眸，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归来——时间已经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湿润的沙滩，声声海浪仿佛在召唤着族人的回归。
龙神盘旋在空中，凝视着下面无数激动的鲛人。
“启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国的神祇在风里发出了第一句宣言，响彻天地，“我的孩子们，回到你们的故乡去吧！”
激动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海鸟纷纷飞起。鲛人们跃入了海中，在碧海色的水波里追逐飞跃，朝着南方的碧落海奋力游去，雪白的文鳐鱼和海鸥围绕在他们身侧，发出欢喜的叫声。
“湘，汀，寒洲，宁凉……你们听到了么？我们回家了！”碧和炎汐带着战士在浪尖上浮沉，凝望着云荒大陆，默默合起手掌，为那些为了今日而将生命留在了大陆上的同族招魂，热泪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终于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你们的魂魄，请在天上化为星辰指引我们回家吧！”
碧在海中哭泣，全身颤抖。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西方那片苍茫的大海——飞廉已经带着族人泛舟海上，远离了云荒，这一别将永无再见之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真的杀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晶晶。鲛人的血虽然是冷的，但心其实并不是没有温度的。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发生在战争中的爱情，都交织了无数的血泪，双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着，身不由已地错过，再也无法回头。
而那些跟随着冰族一起离开云荒的鲛人，虽然被傀儡虫控制了神志，却依然是他们的同族。他们的生命长达千年，却不得不和可怕的杀人机械共同生存。不知道在他们漫长的余生里，是否还有和族人再见的机会？
——而那个再见之日，是否又是两族战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碧空中浮云悠悠，千年的梦在这一日得以重圆，无数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成千上万珍珠落到了叶城入海口的水里，明亮夺目，沉入了水底，以至于之后的十几年里，还不时有人在退潮后在这里寻找珍珠。
一切，都充满了回归的喜悦。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诸位大臣也一起赶来，为曾经的敌人和同盟者送行。
真岚站在岸边，凝望着这一回归的盛况。他身后有无数木兰舟缓缓滑入海中——这是他让神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赶制的一批木兰舟，供那些体力不足和伤病的鲛人乘坐，以便他们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这万里的归家之路。
然而便在此刻，他却在木兰舟上看到了那一袭如雪的白衣。
船已经起锚，白璎和同门师兄告别后，一个人站在船头凭栏眺望，手里执着一束芬芳的白蔷薇。
“再见。”他用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两个字。
她却在风里轻轻一笑，手臂微微一扬。
木兰舟猛然一震，船身从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战士解开缆绳，巨舟乘风破浪而去，转瞬间和那些鲛人们一起消失在了海天尽头。
※※※
“你在哭么？”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有人扯住他的后襟，“臭手，你……你没事吧？”
他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去，强自一笑：“你怎么还没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经先带着族人去了，我马上要去赶上他——只是人家很担心你嘛。”那笙叹了一口气，“臭手，你要记住自己已经是皇帝了，不可以随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来，看着那个丫头，“知道了。”
——来云荒不到两年时间，这个慕士塔格上的苗人丫头却已经长高了许多，然而说话的口气却还是那样没大没小的。
“不过……”那笙歪着头，看着他叹气，“如果哭出来好受一点儿，那就哭吧。”
他一震，喃喃道，“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一直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却还是……却还是觉得这么难受。”
那笙悲伤地看着他，扁了扁嘴，仿佛就要难过得哭出来了。
“不要难过，”她拍着胸脯，“我会替你照顾太子妃姐姐的。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了，我一定会第一个来告诉你的！”
“不用了，我不会等她的。”真岚眨了眨眼睛，“你告诉她，以后找老公可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非要找我这样雄才大略、英俊潇洒的人。否则一定会一辈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点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臭手，你……”
“丫头，不要见过了我这样的男人，眼界就高了。”真岚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看炎汐就已经很不错了，配你绰绰有余了。你不要再这样缠着我了，好不好，啊？”
“臭手！”苗人少女终于按捺不住，愤怒地跳了起来，“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己臭美去吧！”她戴着辟水珠，怒气冲冲地跳进了海中。
凝望着她的背影，真岚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无论如何，总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满的结局。
海风已经有些冷了，空桑的帝王凝望着南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渐起，海滩空旷而寂寥，茫茫大海上已经是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那一段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泪交织的历史终于在他手里结束了。
结束了……终于，走到终点了吧？
真岚微微叹息，转过了身。暮色降临在云荒大地上，宛如一道沉重的记忆闸门铮然落下，将海那一边和大地这一边的所有联系，猛然斩断了。
西京在远处凝望着这个自己的朋友，眼里露出了一丝悲悯，在真岚走过身侧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岚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走！我知道你以前发过誓，除非空桑复国，否则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们大喝一场吧！”
西京放声大笑起来，重重拍着真岚的肩膀，君臣二人在暮色中抱着肩离开了，只留下一路爽朗的笑声。

镜·神寂  Chapter 15 神寂
光阴荏苒，日子如流水一样地过去了，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消失在碧海之上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十几年过去了，在光华皇帝的领导下，云荒大地欣欣向荣，从那一场大难中渐渐恢复了元气。大陆上的人口增长到了战乱前的水准，洪水席卷过的土地上也开始产出粮食和桑麻，羊群和牛群繁衍发展，农耕渔牧逐渐兴旺起来。
异族人慕容修受到了皇帝的重用，留在空桑为官，并迎娶了六部中紫之一族的公主紫姬，生有一子朔望。他不远万里派人去往中州，将母亲红珊接到云荒定居。十年后，因政绩卓著、才能出众，他官至首相，位列文官之首；而大将军西京成为武官之首，整顿军务，重建了骠骑军，并仿造前朝冰族的做法设立了学堂，遴选和培训青年才俊。
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赤王红鸢不顾世俗的阻挠，毅然和留在云荒大地上的鲛人治修喜结连理，不久便诞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儿。光华皇帝亲自为其赐名“白葭”，并封其为白族的王储，为血缘断绝的白之一族选定了继承人。连六王里最年轻的青王也已做了父亲，膝下儿女成行，鬓发间有了霜华，却和容貌尽毁的妃子恩爱如初。
西荒的风沙依旧漫天而起，牧民们重新回到了马背上，萨朗鹰飞翔在头顶，马蹄声响遍了大寺。
四个部落的族长管理着自己的疆域，各自之间平安相处。
霍图部的女族长叶赛尔嫁给了族里的第一勇士奥普，生了一个如红棘花一样美丽的女儿；曼尔戈部的女族长摩珂公主则和富饶的萨其部联姻，重振了衰弱的部族；西荒渐渐摆脱了荒芜和贫瘠，连远在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也有了自己的领地，开始取代叶城的那些商人，成为中州商人生意上的最大卖主。在音格尔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的妻子闪闪终于在北方的九嶷寻到了妹妹晶晶，一家人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里团聚了。
一切都在慢慢地复苏，宛如一颗伸展开枝叶的大树，欣欣向荣地成长着。然而，唯一枯萎下去的，只有那个坐在光耀阶梯最顶端的、至高无上的帝王。
十几年来，为了带领云荒走出战乱的阴影，真岚一直勤于政务，倾尽了全部心力。自从白璎离开后，在位多年的光华皇帝一直未曾册封新的皇后，甚至并未像历代帝王一样设立后宫。他长年居于白塔下的紫宸殿，日复一日地处理着国务军政，丝毫不敢懈怠，殿里灯火经常彻夜不熄。
昔年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个被万众称颂和景仰的帝王，如同日光一样辉煌夺目，被载入史册。
泰启十年，光华皇帝率领百官驾临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打开九重地宫，拜祭了百年前惨遭冰族杀戮的空桑人。他举行了盛大的法事，在九嶷巫祝和诸王的帮助下，用皇天神戒上的力量打开了地宫封印，将那些被镇压多年的空桑冤魂释放，度其前往彼岸。
那场法事一直举行了三日三夜，空寂之山上冤魂的哀泣声才慢慢断绝了。
仿佛是耗去了太多的力量，光华皇帝在走下祭坛的时候忽然踉跄了一下，神色委顿，几乎失去了知觉。虽然后来经过太医诊断，确定只是因为长久的操劳而导致了身体的虚弱，并无大碍。
但是从那次之后，皇帝的身体便渐渐显露出衰弱的迹像。
因为帝王之血没有后嗣，为了保证光明王朝的延续和大陆的稳定，他开始在云荒各地的官员里选拔英才，留意各族里的新秀。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登上伽蓝白塔，一呆就是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一直长久地眺望着南方的大海尽头，仿佛等待着什么。
然而十几年来，除了海面上吹来的风，以及每年到叶城的潮汐，海面上空无一人。
※※※
那一日，处理完手边的事情，他再一次登上了伽蓝白塔的顶层。或许是岁月不饶人，走上白塔后，他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这一次的攀登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被撞毁的白塔只残余了一半，然而那个高度依然足以俯瞰云荒。而出于某种原因，即位十几年来，他从未下令重建这一座空桑昔日辉煌的象征。
脚底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大地，锦绣繁华。如今正是春时，各处播种正忙，从东泽到西荒都渗透出一滴滴的绿意；叶城里大约今日又是开市之日，各方商贾云集，喧嚣之声一直传到了帝都里；镜湖上车舟往来频繁……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百年之前，梦一样繁华的王朝末期。
百年之中的几次大难，几度倾覆，有过无数的白骨和刀兵，灭族和复仇……而这一切，如今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血和泪都不曾流下来过一样。
——除了那些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真岚长长地叹息，放下了手里看到一半的《六合书》，抬头仰望着天空——那些云在湛蓝的高空里变幻着各种形状，随风舒卷。他懒懒地看着，日光晒得他浑身酥软，昏昏欲睡。这日光，同样也照着万里之外碧海上的那个人吧？
这些年来，虽然政务缠身不能离开云荒半步，他却一直在关注海那一边的消息。
不断有使者从璇玑列岛的海市返回，带来了海国的各种消息；带领族人回归碧落海之后，龙神回归于海天之间。临走时，指定了复国军的左权使炎汐成为新一任的海皇；而他的妻子，那个来自遥远中州的苗人少女，也破天荒地成为了海国历史上第一位异族皇后。
鲛人的寿命是人类的十倍，再见她应该已经是一个儿女绕膝的母亲了吧，韶华渐逝，而她的丈夫、海国的新帝王却依旧保持着与她第一次相见时的容颜，想来再过不久，从外表上看去，他们便赫然是两代人了……然而，无情而强大的时光却不能分隔他们的心。
在他们的孩子刚满一周岁的时候，作为陆地上的帝王，他派人给海国送去了一份厚礼。新空桑王朝和新的海国之间，因为各自的王者都拥有一颗仁慈的心，所以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往来——人的生命相对于大地和海洋来说微不足道，但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会竭尽全力地设法去化解两族之间持续了千年的仇恨。
一年前，海国的皇后那笙随着使节一起来到云荒，拜访了空桑的帝王和昔日的朋友，还带来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那两个分别叫做“澄”和“澈”的混血孩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蓝色的头发，玲珑可爱，也如母亲昔年一样活泼而调皮，一边一个扯住了空桑皇帝的冠冕，不肯松手，轮番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而他们的母亲只是在一旁微笑着，和西京、慕容修说着闲话，变得从容而沉静。
——在慕士塔格上初见那个蹦蹦跳跳的野丫头时，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日她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世上的种种际遇，也实在是太奇妙了啊……光华皇帝坐在塔顶上，恍惚地想着，从喉咙里吐出一声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合上了眼睛。
或许，海国对空桑根深蒂固的敌意，将会化解在这样一对洁白无瑕的孩子的手上吧？
只是，一直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只听说她随着鲛人回到了碧落海，然后和长老们一起远赴怒海，寻找海皇的下落。历经苦难，终于在黑色的哀塔里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听说当时的情景令所有人震惊不已——海皇的遗体被发现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里，那场可怕的祭礼已经结束，一根尖利的金色法杖刺穿了他的心，血已经流空。
龙神发出长长的叹息，鲛人们匍匐在死去的王者脚下，因为悲痛而战栗。然而她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合掌面对大海默默祈祷了三天三夜，然后一个人走入了塔里，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断绝了和外面的一切联系。
这十年来，她没有出塔一步，也没有第二个人见过她。只有那笙经常穿过怒海去哀塔看望她，然而她躲在黑暗里不肯出来，只是隔着门和昔日的友人说上一会儿话，便又沉默下去。如果不是每到满月之夜，她会出现在塔顶凝望七海，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在黑暗的哀塔里伴随着那个死去的人一起枯萎了。
他想，她一定是在陪伴他吧？摒弃了一切外来的干扰，抛开了所谓的民族、地位、时间的约束，只是在黑暗里默默地相守，仿佛想把他们一生中错过的光阴全部弥补回来。
——这是他们在有生之年未能做到的吧。
然而鲛人没有轮回，错过便是错过。那个人已经回归于大海，化为星辰、碧海和浮云，和天地合一，在碧海蓝天之间自由自在地存在。可是活着的人又要独自呆在黑暗里，用多久的时光、多长的相守，才能把那样深重刻骨的悲哀完全消解？
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或许，真如她所言，终此一生，再无相见之日？
他曾经说过不会为她而等待，所以也从未徒劳地寻找她的下落，一直忙于国务和军政，让一生就这样过去——起码这样的话，就不算是虚度。
时光倥偬，他们是飘摇的旅人。原来，虽然有长达百年的相守和毕生都无法斩断的牵绊，但他们毕竟是有缘无分，在彼此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天各一方，时光飞逝，他们之间，已是如参商那般遥不可及了。
※※※
光华皇帝静静地在日光里合上了眼睛，白塔顶上寂静无比，可以听到来自大陆四方的一切声音。有风声，有涛声，还有隐约的歌声。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来了又去。
——犹如潮汐……”
碧落海上的涛声汹涌，大潮随着夏季湿风的到来抵达云荒，风里传来大地上人们的喧嚣声和歌唱声，又到了一年一次的“海皇祭”了吧？
这种潮水在“无日时代”结束后的第二年开始出现，当时巨大的浪潮令所有的云荒人为之震惊，以为去年那一场席卷大陆的灭顶之灾又重新来临。然而，那一场怒潮仿佛只是跋涉千里而来的旅人，虽然气势汹涌，却在抵达叶城后慢慢退去了。
此后，来自碧落海的怒潮便一年一度准时造访，每次的潮水都高达数十丈，而和这潮水有关的传奇也在民间流传着。
“碧落苍茫水连天，此中血泪与谁言？千年未消海皇恨，一夜涛声到枕边。”
有人说是因为那个鲛人皇帝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陆上的那个女子，在死后还一直念念不忘，所以化为潮水一年一度造访云荒。
那一段被淹没在动荡历史中的事件渐渐浮出水面，在空桑民众中私下流传。对于那个昔年曾令全族蒙受耻辱，却在百年中一直守护着空桑的太子妃，劫后余生的族人都带着各种复杂的感情。
然而，对于此事，空桑的皇帝却是非常平静。他以千古明君的胸怀坦然面对了这件事，不仅令史官将其如实记载入《六合书》中，更是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叶城举行盛大的“海皇祭”。
那一日，空桑皇帝亲自主持了典礼，凭海临风，以酒洒落大海，安抚着怒潮中的那个海之魂，似是感谢，又似是带着诸多复杂的感情。
既然获得了皇室的认可，云荒上的百姓便再无顾忌。渐渐地，每年的海皇祭便成了叶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来自大陆各方，甚至是远自中州的来客观看，“叶城观潮”也成了云荒的一景。
而明日，又是十月十五了。
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高空的风顽皮地掠过，吹起了他微霜的长发。四周很静、很静，他一个人在白塔上仰天看云，回忆着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宁静如水。
老了……原来岁月消逝得如此无声无息。那些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叶赛尔……一个一个地从他的脑海里浮出来。然而，他竟然都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们的面容。
沧海横流、天下动荡的时候，他们曾经在那场空前的动乱里并肩作战，守望相助地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而现在，那一段历史已经成为了传奇，连着其中的人们一起消失在了大陆上。
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人啊，如风一样流落到四面八方，再也无法相聚了。
江山如画，诸神寂灭。
真是宛如潮汐一般，一来一去之间，空旷的沙滩上便什么都不曾留下了。只有身边的那束白色蔷薇还在盛开，散发出和几十年前一样的芬芳。
光华皇帝抬起手，轻抚着那美丽的蔷薇花瓣。由于秘术的作用，那一束花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和当年她赠给他时一样芬芳而鲜美。
这一瞬间，他霍然一惊，想起了多年前在先祖地宫里看到的那四个字：山河永寂。
七千年后，在伽蓝白塔顶上闭起眼睛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在打开星尊帝的王陵时，空空的灵柩里只放着一面镜子。在他拿起那面镜子时，却赫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鬓发渐苍的自己一身帝王冠冕，独自坐在白塔顶上俯瞰云荒，在孤独中逐渐老去。
——当时的他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冷静，将镜子狠狠摔碎在地。
十多年后，已经是云荒主宰的他坐到了先祖的位置上，俯瞰着整个天下，却发现昔日最害怕的一幕正在宿命一样地上演。无论他如何挣扎躲避，都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是否帝王之道便是孤寂之道，这条路从来都只能容一个人孤身走到尽头？
他曾经发誓绝不要有同样的结局，他曾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命运的罗网，只为自己而活。然而七千年后，作为星尊帝唯一的后裔，他竟依然重蹈了这一覆辙。
一生戎马，光耀千古，到最后，却只是换来了一句山河永寂。
周围很静，风里忽然有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
“到最后，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了啊……”晒到脸上的日光都仿佛失去了温度，真岚闭着眼睛苦笑起来，“原来还是逃不过——在那面镜子上看到的东西，竟然全都要成真了。”
“是么？”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应道，“那面镜子上到底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他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然而话一出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冻结了。不，这不是侍从们的声音！而是，而是……
那一瞬他全身僵硬，却不敢睁开眼睛，仿佛一睁开，便会发现自己处于幻境之中。
“镜子上难道没有我么？”那个声音继续问道。
黑影投射下来，挡住了他面颊上的日光。风里忽然传达来了蔷薇的芳香，宛如多年前海上分别时的那一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霍然睁开了眼睛：“白璎！”
碧空湛蓝，白云舒卷，清风徐来，一袭如雪的白衣在风里轻舞飞扬。
白衣女子俯视着他，面容宁静——逆着日光，她整个人仿佛是透明的一样，完全不真实。
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幻像就会消失。
“是你么？是你么？”空桑之王喃喃道，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声音颤抖，“是你回来了么？真的是你？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是我。”那个披着日光的女子轻柔地回答道，“真岚，是我。”
他凝望着对方，那张白发下的容颜依旧美丽如初，竟和多年前分别时没有任何不同。哀塔里十多年寂寞黑暗的岁月，竟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她的容颜。
“你一点儿都没变，看来，的确是我又在做梦了……”他不由一阵恍惚，微微苦笑，“我老了，白璎，无法再等了。我已听到归墟传来的召唤……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么？”
“真岚，你是老了，连说话都变得这样消沉。你应该知道轮回永在，生死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个幻影叹道，带着淡淡的悲伤，“难道是我的过错么？是我对不起你啊，真岚……但愿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能再度遇见你。”
轻声的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脸上，一滴又一滴，宛如碧落海上瞬间带来的雨点。空桑的皇帝发出了深沉的叹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白璎，真的是你么？你……你是来和我订立来世盟约的？”
“是的，当然是我。”日光里的女子微笑起来，然而那个笑容却犹如落日下的蔷薇花，散出凋零前的淡淡清香，“真岚，我的生命也已经到尽头了，我曾经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所以在大限到来之前，我从遥远的碧落海赶来，赴你的一面之约。”
她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微微一笑：“真岚，我们的时间，都已经到了。一起去归墟吧……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
“泰启十七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白马自海上来，执手凝咽，为归墟之约。隔日起，遂觉大限。下诏立紫姬之子朔为太子，令重臣与六王辅政。是夜月华如镜，帝于湖中沐浴更衣，解剑独坐塔顶，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断绝。
六合震动，日月暗淡。民聚于陵前，昼夜哀哭不息，采蔷薇为祭，山陵三日尽白。”
——《六合书·光华皇帝本纪·十二》
※※※
九天之上，风在低回，吹过林立的尖碑，发出长短的声音。
云浮城里寂无人声，只有留守的三位女神静静地坐在高台上，凝望着白云离合中的下界，手里握着灵珠，长发飞舞，面容宁静。比翼鸟盘旋在她们身侧，巨大的翅膀扇起九天的风，星辰如同钻石一样在她们身侧沉浮不定。
浩劫过后，大地上的烟尘散去，重新露出了勃勃生机。新的君主登上王位，执掌天下，四海升平，百姓乐业，六合八荒归于平静。
“都过去了，”曦妃长长叹道，“生死枯荣，流转轮回，如此而已。”
“这样很好……一切都过去了。”魅婀凝望着那片大地，微笑道，“我们的少城主在下次转生时，就会遇到一个繁荣稳定的盛世，不用再遭受颠沛流离的乱世之苦。”
然而，掌握着天地之间大智慧的女神慧珈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不，没有过去，一切还在轮回之中。”
“千古一见的伟大帝王去世了，他将和他所爱的人前往归墟，在下一个轮回里重新相聚。而在他的身后，那个新的帝王正如日初生，光耀四海。
“然而，日光照到的一切地方都有阴影：南方的海里，积累千年的仇怨虽然已经渐渐淡薄，但仇恨的锁链却没有被彻底斩断；西海之上漂流的人们，依旧怀着一颗回归故土的不死之心，日夜等待；而西方的狷之原……诸位，在那荒原的尽头，你们可曾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山峦？
“不，那不是山峦，那是伽楼罗。在送族人泛舟海上后，为了断绝追兵，伽楼罗苦苦相守，被长年累月的风沙覆盖，渐渐化为了巨大的山峦。那座山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终会在某一日爆发。
“是的，它在沉睡，带着可怕的杀戮力量，在等待着主人的再度苏醒。
“而那个冰封金座的人……不，那个冰封在金座上的魔，被最爱的人在心脏上刻下了封印，可是那一颗心却不曾真正死去。
“他也在静静地沉睡，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等待着那个能将他从封印里唤醒的人——无论她将以何种面貌、何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第一眼认出她。所有今生未完的心愿都会种下来世的因缘，无论怎么样轮回，都不能斩断。
“曦妃，魅婀，要知道，灵魂是不灭的……鲛人的魂魄将归于大海，与日月星辰共存。而云荒上的人们会去往归墟，再度轮回。他们不会死，只是隔了几十年，会以不同的面目和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罢了。
“所以，一切都没有结束啊！虽然已没有了宿命，但轮回依然存在，那些纺锤依旧在滚动，纺出的命运之线如缕不绝，相互羁绊和牵扯，代代不息。”
九天之上，长风过耳，呼啸沧桑。
九天之下，九州遥望如烟尘，一泓海水杯中泻，千年变更如走马。
三位看过了千年沧桑的女神纷纷合起了双手，表达内心的赞叹和敬慕。
真的，如果有来世，又该是怎样一场相遇……
如果相遇，又该是怎样一种结局……
——没有人能知道，哪怕是九天高高在上的神。
那些如蝼蚁一般的生命，忽然间令那些凌驾于苍生之上的神都为之叹息和震动——那些凡人的生命不过短短几十载，一生如白驹过隙，然而他们却在瞬息浮生里不息地血战和奋斗、耕耘和收获。用血、用泪、用生死和轮回，与宿命对话，与诸神抗争，在那一片土地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宏伟篇章，光辉夺目，可耀日月。
而如今，风起云涌，沧桑过尽。
天地之间诸神寂灭，人治的时代已经到来。
（《云荒正传·镜之终结卷·神寂》终）

镜·归墟  第一章、辟天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天下动荡。白塔崩，破军曜，海皇归，帝王之血重现人世。将星云集、神魔聚首；腾蛟起凤，光射九霄。或曰：开天辟地以来，未尝见此异况也。”
那一夜过去后，千年倥偬，云荒的史书上尤自留有那样记载。
——然而千载之后，已经没有人真正知道那是怎样惊心动魄、改变整个大陆命运的一夜。那一夜里，到底埋葬了多少永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天翻地覆从今始，一夜风雨满云荒。
―――――――――――――――――――
迦楼罗撞上白塔的一瞬，天上地下，无数人同时看到了历史转折处的一幕。
无数双眼睛仰望天空，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那笙随着飞龙浮出水面的时候，正看到了惊天动地的那一刹。
金色的迦楼罗撞向白塔，伫立千年的伽蓝白塔轰然倒塌，巨响回荡在天际，如滚滚春雷绵延不息。从镜湖上望去、整个帝都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空前盛大的烟火表演，光华夺目，斑斓纷呈，令人目眩。
然而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原来是一场血与火的死亡盛宴。
呼啸声响彻夜空，帝都上空一片辉煌，坠落燃烧的征天军团映照着黑暗的天宇，不停有风隼拖着火光长长坠落，宛如一颗颗流星。
她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天啊！”那笙坐在蛟龙的背上，一把抓住了怀里的东西，猛烈摇晃，“臭手，臭手！快看！白塔倒了！那只大鸟它居然撞倒了白塔……我不是做梦吧？啊？”
然而尽管被她这样用力地抓着，斗篷里那个畸零的人却没有回答一个字。
急切间和龙神一起从无色城赶来，真岚尚处于支离破碎的状况。然而身体虽不能复原，他的眼睛却一直一直地看着帝都方向，一眨不眨。
他始终没有说话、连眼睁睁看到白塔倒塌脸色都没有丝毫改变。然而，那笙却明显地个感觉到、在白塔倒塌的瞬间，他也剧烈地颤栗了一下——仿佛那巨大的一撞击中的是他自身。
没有人比身为末代皇太子的他、更能体会到这座白塔对于空桑遗民的意义：那是空桑这个民族被迫放弃整个大陆后，留在故土上的唯一标志纪念。每次在万丈水底仰头看到水面上高耸入云的白塔，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空桑人便会在心里记起先祖的辉煌业绩，相信只要白塔不倒，空桑的血脉便不会灭绝，他们终有一日能重见天日，返回故土。
然而，伫立了七千年的伽蓝白塔，还是在这一瞬轰然倒塌。
在迦楼罗撞向白塔的那一瞬，真岚心里只想到一个词——“终结”。
是的，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夜空里破军光芒大盛，血红色的光黯淡了其他所有星辰。在他的驾驭下，迦楼罗就仿佛一枝金色的利箭，呼啸着射入了云荒的心脏，将象征着权力的万丈白塔生生拦腰撞断——星尊大帝留下的唯一纪念在一瞬间被摧毁了，他所缔造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时代仿佛也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云荒从此没有了“心脏”。一切，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最初——那个天下动荡群雄逐鹿，帝后两人拔剑起于蓬藁，并肩开拓天下的年代。
在这一瞬，龙神仿佛也神为之夺，竟是凝住了身形。在它身后，有灰白色的云无尽延展，仔细看去，那些灰白色的影影绰绰的人形，居然都是一列列军队：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然而，头盔下却没有脸，包裹着虚无的人形。
“什么？这是什么！”在他们出现在帝都上空的一瞬间，夜空里传来震惊的呼喊，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惊慌的低语——那是半夜被巨响惊醒的帝都沧流贵族，在看到这一幕后爆发出的第二度惊呼。
“快看，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冥灵军团！是空桑人的冥灵军团！他们来了！”
“天啊……他们来了！空桑人杀回来了……”
“十巫呢？智者大人呢？他们怎么不阻止！”
地面上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声，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在奔逃，恐惧地抬起脸仰望星空。然而，天空里只有不停坠落的残骸。征天军团失去了统帅，只顾着对迦楼罗发出攻击，却毫无章法可言，更加来不及对忽然闯入的空桑军队做出迅速有力的反应。
冥灵军团无声无息地停留在虚空，紧跟皇太子左右。然而，在看到伽蓝白塔倒塌的一瞬，那些无法说话的冥灵齐齐一震，内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呼啸，震动九天。无形的刀兵，在一瞬间跃出了剑鞘，空洞洞的盔甲齐齐转向真岚，虚无的脸上仿佛透出了征询的杀气。
“殿下，请下令。”六王齐齐下马，抽刀请命。
终于是……要开始了么？这血与火之章！
真岚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舌尖的这一句话有千斤重。那笙担忧地看着他忽然凝重苍白的脸，发觉那只握剑的断手居然发出了一瞬间轻微的颤抖。
“殿下！”愤怒的呼啸从四方响起，冥灵们发出无声的抗议。
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叹息般地、吐出了一个字：“战！”
“是！”六部之王叩首，百年后能和冰族再度血战，令他们热血如沸。
“半个时辰后，日夜便将转换，”真岚却一直保持着冷静，一字一字地慎重开口，下令，“六王各自节制麾下军队，到时候必须立刻撤回无色城，绝不可恋战，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诸王明白否？”
“是。”诸王再度叩首。
“去吧，和他们血战到底吧！”龙背上的断手抬了起来，辟天长剑指向了虚空中蜂拥而来的征天军团，真岚的声音平静中暗藏杀意，“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天马上的冥灵战士齐齐发出了低呼，抚胸低首，然后瞬间回身。
无数天马展开了双翅，如万道雪亮的流星、划向了地方的阵营。
指挥军队进攻后，看着黑色夜幕下嗑啦啦倾倒的巨大白塔，真岚神色复杂——是云焕么？那个破军终于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举耀住了天上地下所有人的眼睛！
破军……你在绝望和苦痛中出世，不顾一切的选择了毁灭。但是，毁灭之后必然是新世界重建的开端。而你，又想创造怎样一个未来呢？你，是否拥有“创造”的力量？
真岚看着停息在白塔上的迦楼罗，一时间心绪万千。
“已经倒塌了么？”龙神望着帝都，发出一声长吟，“还是来晚了……”
龙的眼神是忧虑的：近来一连串的血腥动乱、正好在云荒大陆上画出一个殷红的十字形，发觉到这一点时，海国神袛心里便出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些动乱不是无序的，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用成千上万人的血、在大陆上画出了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施用过的最高禁术！
这种被成为“星之血十字”术法极其可怖：它以大地为纸，以苍生为笔，以百万流血为墨，每次施用都需要夺去无数苍生的性命，即便是七千年前的星尊大帝也从未动用过。
这种术法也是以血为媒介的咒术，力量强大到足以和星魂血誓媲美，甚至可以转移星斗、扭转宿命。然而，和星魂血誓不同的是，这种血十字并不需要付出自身的力量作为交换，而是用盛大的死亡作为代价，向上天祭献、以求打破天界星辰的平衡。
是那种力量改变了星辰的轨道。让破军提前爆发，毁灭了一切。
——不惜献上如此巨大的代价，塔顶上那个人，到底想的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苏摩即将去往那个地方——如果他进入了“那个人”的黑暗力量范围之内，那么，一切即将变得不可预料。
所以，它在觉察之后，迅速去寻求到了昔日宿敌的帮助，试图联手遏止即将发生的逆转。然而，没有想到还是迟了一刻。
“龙，驾驭着迦楼罗的……是云焕吧？”真岚凝望着虚空里金光万丈的巨鸟，眼神里有某种微妙的光，点头叹息，“真是可怕的力量啊。”
浮云和冷风在身侧呼啸，龙神俯视着伽蓝白塔，吐出了高深莫测的长吟，仿佛在用幻力遥感着什么，那一双明月似的眼睛阖上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的，云焕已经继承了那种可怕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获得、显然是和白塔顶上那个神秘人画下的血十字密切相关。
可是……那么大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
在这六合之间，力量从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的消灭。那颗破军星在忽然之间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照耀了整个云荒大陆，惊动天地。这样激烈彭湃的力量，又是来自哪里？
真岚忽然觉得奇特的不安，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肢，觉得身体里忽然出现了某种隐秘的变化——低头之间，眼角瞥见辟天长剑剑刃上有冷光一闪，仿佛有某种黑暗力量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撤离，悄然不留痕迹。
“咦？”那笙看着他，忽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臭手，你的眼睛！”
“怎么？”真岚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摸去。
“哦，没什么，”那笙嘟囔，“只不过……那种金光忽然没啦。”
“金光？”真岚的手触摸到了眼睑，发觉毫无异常，有点不明所以——这个苗人丫头，为什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就是你在镜湖底下辟出那一剑时候的那种金光……”那笙没好气，伸出手戳了一下皇太子的脑门，“从那时候开始，你的眼睛里就变成金色啦——你自己难道没发现？”
真岚的手霍然顿住，抬起了头，眼神大变：什么？她说什么？从在镜湖大营里辟出那一剑以来，自己的眼睛就是金色的？这一点变化，自己居然一直没有留意！
“幸亏刚才那金光忽然退了，”那笙拍手，释然一笑，“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简直象恶魔附身一样，吓死我了！”
那个小丫头没大没小的说话，真岚却只是怔怔看着夜幕——那一架巨大的迦楼罗停在断裂的白塔上，翅膀上披着冷月的光辉，周身冷冷的金色宛如一道结界，让所有围上来攻击的风隼纷纷坠落。
笼罩着迦楼罗的那种金色是如此不祥而暴烈，一瞬间让他有点恍惚。眼前浮现出一双同样的金色眼眸——那样的眼睛在云荒大地上遍地皆是。
在昏暗的殿堂里俯视着苍生的、静谧而残酷的金色眼睛。
拥有这种眼睛的，是……
他忽然明白过来：破坏神！那种眼睛，是孪生双神里破坏神的眼睛！
——那种金色！
他霍然转头，定定看着北方尽头的星野——那里，北斗光芒大神，七颗星斗居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转动！
北极星失去了光彩，北斗七星里破军上的位置已经空了，然而，那个空了的地方却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血红色光芒，令所有其余六星都围绕着它发生了可怕的逆转！是什么样的力量正在黑暗里凝聚？
“龙！”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真岚失声，“遏止破军！”
“好！”蛟龙从沉思中惊醒，仿佛同样觉察到了某种可怕的情况，在虚空中一摆尾，风驰电掣地朝着伽蓝白塔飞去——白璎和苏摩已经到了那个魔的面前吧？一场空前绝后的厮杀即将开始，然而继而赶来的他们却无法顾及。
原谅我，白璎，如果不遏制破军的话……如果不遏制住那颗即将完成逆转的破军的话……破坏神便即将重临这个人世！
真岚眼神沉郁而凌厉，紧闭着嘴唇，脸上露出罕见的肃然。
那种不祥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一瞬间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龙神同样没有说什么，迎着烈烈夜风飞上九天，扑向伽楼罗，四爪扣紧，眼神凝重。
迦楼罗之上，有另一种金光笼罩下来，仿佛一颗金色的圆月照耀在帝都上空。伽蓝白塔已经拦腰折断，然而虚空之上、原本是塔顶的地方，居然浮着一座神庙！
“呀！”看到黑夜里发着金光的神庙，那笙脱口惊呼出来。
——那、那是什么感觉？看似高不可攀的神圣殿堂，却周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那个小小的神庙里仿佛有极其可怖的力量正在汹涌而出，相互激斗、交锋，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靠近的所有一切都扯入其中灭顶！
那笙只觉手上一痛，低下头就看到皇天神戒正在发出激烈的鸣动，蓝宝石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映照着她的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只通灵的戒指发出了无声的嘶喊，勒紧她的手指，种种苦痛、挣扎、恐惧潮水般从彼端传来，一瞬间几乎让她窒息。
这种幻觉……到底来自哪里？
那一瞬，进入云荒后一路天不怕地不怕的苗人少女、忽然有了掉头就逃的冲动！
炎汐……炎汐，我害怕。
眼前的这一切太过不祥，我怕一旦踏入那座神庙，就再也无法返回你的身边……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她不自禁的微微发抖，但是依然勉强支持着。
“别怕。”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拍了拍她，平定着她全身的颤栗。那笙转过头，看到了那只抓在她手臂上的断手。真岚并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神殿，眼神专注。
“不要怕。”他沉声开口，“把皇天还给我，你先回地面上去吧。”
什么？她吃了一惊。他……他说要她先走？然而不等她回答，断臂一动，皇天神戒便自动从她手指上脱落。真岚握紧了那枚象征着帝王之血的戒指，手腕一震，戒指便自动跃起，准确的戴上了他的无名指，悄然勒紧肌肤。
金光忽然大盛，映照着真岚的脸，帝王之血仿佛在他体内燃烧起来了。
“龙，”他抬起手拍了拍龙神的额头，低声，“先把那笙放下吧。”
“好，她本就不该来。”龙神断然回答，一沉身子，宛如金色的闪电下击，飞快地降低了高度。在最接近地面的时候，尾巴轻轻一摆，便将背上的少女卷起，送到了地面上。
“快走吧！”真岚在龙背上回首，嘱咐，“帝都此刻非常危险，立刻设法离开！”
“不！”那笙脱口惊呼，伸出手，“别这样扔下我啊！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不能去。”龙摆回了尾巴，在虚空里停滞了一瞬，温和却威严，“孩子，那里非常非常的危险……我们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不等那笙反驳，龙神忽然昂首吐出了一声呼啸，仿佛在夜里召唤着什么。
片刻后，黑夜里便有一道白光流星一样掠来，穿过漫天坠落的流火、来到白塔底部，徘徊在龙神的左右，仿佛等待对方吩咐。定睛一看，发现前来的竟然是那种青水上见过的雪白色飞鱼，通灵而温顺。
龙神低语：“跟着文鳐鱼走，它会带你去找帝都的复国军。”
“那你们呢？”那笙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龙没有回答，只是昂首看了一眼半空的金色迦楼罗，陡然拔起了身子，凌云而上。真岚在龙背上微笑着举起了右手，对她挥了挥。手指上那枚皇天神戒闪耀着王者的光芒，辉映着他的脸：“丫头，我们有我们的事——你这个路痴，小心别再走丢了啊。”
“臭手！臭手！”那笙焦急地喊，在地面上跺脚，“你不能去！你连身体都还没有拼凑回来，怎么和人打架啊！快回来……”
然而真岚没有理睬她。戴着神戒的断臂一跃，握住了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仰头凝视着万丈高空上那座神庙，眼神凝定，有百死不悔的坚定光芒：“该去了……”
那一瞬间，那笙忽然不敢开口——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臭手么？
那种眼神，仿佛是云荒之主。
龙神低低长吟，身子一卷，绕着白塔飞速上升，宛如闪电击向苍穹。
“主人，你看，”迦楼罗里，一个女音忽地响了起来，“那是龙！是龙！”
迦楼罗停驻在断裂的白塔上，剧烈地颤动，周身发出金色的光，急遽凝成结界，抵挡着征天军团的围攻。光线明灭之中，金座上的驾驭者抬起眼看了过去，露出诧异的表情——那个迅速逼近的旁然大物，果然真的是龙！那条被囚禁在苍梧之渊下整整七千年的龙！
同一个夜晚，伽蓝白塔倒塌后的不久，龙神居然出现在帝都上空！难道，对方是预知了帝都今夜发生变动，准备乘虚而入？
这些该死的鲛人奴隶！云焕眼里瞬地射出愤怒和杀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金座的扶手，手指间因为力量的高度凝聚而发出了金光。他看着那条腾空而起的巨龙，仿佛有某种刻骨仇恨从心底苏醒，整双眼睛都变成了金色！
呵，本来是准备先平定了大事后、再来和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算帐的，不料、你们却在第一时间自动送上了门来！你们在空寂古墓曾经做下的事，不要以为我会有片刻忘记——曾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的族类啊，你们犯下的罪，必须以成千上万倍的血来偿还！
云焕紧盯着腾飞的巨龙，厉喝：“潇，准备攻击！”
“不、不行……主人。”然而潇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迦楼罗启动，“迦楼罗在刚才撞到白塔时受了损伤，一时还动不了……”
“废物！”云焕重重一拍扶手，霍然长身站起。
“主人！”潇脸色瞬地苍白，惊惶，“你、你准备去哪里？”
“当然是出去应战！难道要我在这里坐以待毙？”云焕大踏步走下了金座，嘴角噙着冷笑，握紧了身侧的剑——那，还是他从巫彭手里夺来的元帅佩剑。真是可惜……这把剑其实并不配屠龙之名，但他自幼佩戴的光剑，却已经被他亲手埋入了黄土之下。
早知龙神竟会今夜前来，就应以师父赠与的剑来屠龙，才算是报了这大仇！
听到主人盛怒的斥责，潇不敢再说一个字阻拦，然而因为羞愧和焦急，全身渐渐发抖，伽楼罗里充斥着细细的啜泣，低微而压抑。
那个杀神终于停下了脚步，叹了一口气。
“我去去就回，你不要担心。”云焕捧起了潇的脸，低声安慰。一粒粒的珍珠滚落在他掌心——鲛人的泪，和血一样是冰冷的。然而，天上地下，如今唯一残留给他的、也只有这样冰冷的慰藉罢了。
他低声安慰着潇，眼里却杀气渐重。
“等迦楼罗一恢复，就来接应。”他低声吩咐。
“是，主人。”潇低语，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好，都来吧！”云焕望了一眼舱外的巨龙和闪电，低声喃喃，拔剑跃出了舱室，“——来我剑下受死吧！”
天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衣袂。就在那条金色的巨龙飞速从大地上腾起、掠向伽楼罗的时候。在龙神最逼近迦楼罗的时候，只是一个交错，一道雪亮的光忽然腾空而起，斩裂了黑夜！
击中了！在一剑劈向龙神的刹那，云焕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表的狂热。
剑上传来剧烈的震动，巨大的力量在精铁铸成的剑上交锋，只是一震，那把锐利无双的元帅佩剑便裂开了长长的伤口。云焕无声地吐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渐渐松开，他转头望着夜空里浮动的金光，眉头蹙起——那是什么？
一击之后，龙神也退开了十丈，在夜空里俯视着迦楼罗翅膀上握剑的青年军人。
龙巨大的双目仿佛炯炯的明月，照亮了黑暗的帝都。蛟龙的背上，一把剑闪着冷峻的光，诡异的是、那把剑居然握在一只断臂的手里——方才，就是这把剑在千钧一发之时，接下了他的攻击！一剑之后，对方手里那把剑尤自完好，而他的剑却已震裂。
那是什么？龙神背上驮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云焕忽然觉得体内气息一乱，那种充斥在自己身体里的杀戮欲望莫名的衰退，仿佛力量忽然被人从他身体里抽离。原本无论受到怎样严重损伤都若无其事的身体，忽然间就如普通人那样起了剧烈的疼痛，令他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
“主人！”觉察到了主人的反常，潇的声音响起在舱室内，惊惶失措，“你、你没事吧？”
“没事。”云焕没有回头，厉声，“你做你的事，不要管我！”
“是。”潇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她在极力凝聚着精力，尝试让暂时陷入瘫痪的迦楼罗恢复力量，重新腾空而起。
云焕集中了全部精力和龙神对峙，渐渐看清了龙神背上负着的居然是一堆凌乱的肢体——那个不成人形的“人”手里握着那把长剑，孤零零的一颗头颅对他投来冷肃的眼光。
云焕忽然一惊——这，难道是一百年前那个被车裂的、空桑末代皇太子？！和龙神一起出现在伽蓝帝都上空的，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该死的……居然趁着这个时候那该杀的两族联手杀进来了！
知道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大敌，云焕脸色肃穆，双手握紧了剑。
——怎么回事？身体里……身体里的那种力量，居然在此刻产生了波动！仿佛有人也在同时使用着这股力量，那种力量在他身体里时涨时落，一时间居然无法完全控制住。怎么回事……他不是付出一切，获得了魔的力量么？！
“云少将，请放下你的剑……”沉默对峙了片刻，龙背上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开口了，“破军不能灭世。云荒，并不是你可以随意用血涂抹的画板。”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站在伽楼罗巨大的金色羽翼上，在高空的冷风里对着巨龙冷笑——真岚？那个早该死去的家伙，居然握着辟天剑复生了么？
这个五体不全的人，原来也是想来阻止他？
他的薄唇咧开一线，发出低低的嘲笑：“真是义正词严啊……可是，你凭什么来阻拦历史车轮的前进呢？无色城里的亡灵们！”
感觉到那一瞬力量又充盈了全身，云焕忽然一扬手，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经开裂的名剑，左手拍击在右腕上——“喀嚓”轻响，只是一个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右手指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了巨大的、锐利的金色光剑！
“回到无色城去吧！别再妄想复生！”
巨大的金剑刺向半空中的蛟龙，龙神瞬忽转身，巨大的身体灵活无比地卷向了迦楼罗，金甲之间闪电萦绕，探出的巨爪中发出刺目的光华！
“喀”，迸裂般的一声响，龙爪被金色的无形光剑格住。云焕往后退了一步，脚踝在迦楼罗坚硬的机壳上生生踏出一个深坑！
交锋的一瞬，双方心里都涌现出惊骇与赞叹。
这般强大的力量！是多少年才得一见？
然而就在这一刻，悬浮在白塔上空的神庙忽然放出了金光，一瞬照彻天地！
紧闭的九重门瞬间洞开，风云激变，令所有正在交战的人霍然抬头——看来，有人已经进了神庙，正在和“那个人”进行着殊死的搏杀，每一方的力量都足以惊动天地。
——是谁？
然而，在金光盛放的那一刻，云焕手上凝成的剑忽然黯淡下去。
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恐惧：怎么回事？……身体里刚刚获得的那种力量，原来并未完全属于他自己，而同样被另一个人在反复借用！只觉体内如暗潮汹涌，涨落无定，根本无法完善的控制这一股刚刚进入身体的巨大力量。
——难道，是因为长夜未尽，“传承”还没有完成？
云焕克制住体内力量的涨落，不令自己表现出丝毫的动摇，就这样站在伽楼罗巨大的金翼上，和半空中的龙神静静对峙。
黎明前的天空里万籁俱寂，大地上战火燃烧，征天军团全体出动，在虚空中和倾巢来犯的空桑冥灵军团交战。风声呼啸过耳，战火中，坠毁的风隼如同烟火般坠落，漫天盛开了华丽之极的光芒。
无数寒星如同冷锐的眼睛一样静静俯视着这片大地，铭记了这千年始得一遇的场面。
破军光芒大盛，北斗缓缓倒转——
柄勺换位，即将完成最终的逆转。
神庙里，那一场等待了七千年的神魔之战已经开始。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生何欢、死何苦？……百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将师门的“九问”完整使出。后土神戒的神光在黑暗中闪耀，令她的光剑仿佛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每一击、都发出了超过从前百倍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的引导之下，白璎冲破了屏障的阻力，以光剑斩开虚空，一重一重地推开九道神殿之门，所有一切在手底下摧枯拉朽，一直突破到了最里层。
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一剑劈落！
真是奇怪……魔之左手的力量，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心底有着略微的诧异。然而，在一剑劈开黑暗时，她忽然间觉得某种震惊，下意识地收住手。不，不对！光剑上的这种感觉，根本不像是劈入血肉，而是——
“小心！”她听到有人低呼——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
神殿的玉石地面在颤抖，仿佛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复苏了，正在沉沉地一步步逼近，白璎不由自主地将剑横于面前，猝然后退，摆出了防卫的姿态。然而，就在那一瞬，通过手上后土神戒微弱的亮光，她却看到了……
“啊？！”她再也止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看着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走出的东西。
那、那是……
白璎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内室里“走”出的东西，退了一步，光剑因为震惊而垂落。那个东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对她举起了手里的剑——就在那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卷来，刹时拦在了她前面！
苏摩一直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候，此刻动如脱兔，抢身上前之时十指扬起，黑暗里微微的光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交织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
“喀嚓”，黑暗里有微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纤细引线织成的网拦住了。
苏摩也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带得立足不稳，居然往前冲了一步，引线在他手里绷紧，那肉眼不可见的细线居然勒入了他的肌肤，暗红色的血从鲛人的手腕上滴落。然而，他顾不上这些，看到了黑暗中走出的东西，面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难道就是上古破坏神、魔之左手的真容？
这难道就是星尊大帝?琅？-
后土神戒的微光照亮了黑暗的殿堂，神庙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伴随着一声一声迟缓的脚步声，却毫无“人”的气息——从黑暗最深处走出的，居然是一尊巨大的玉雕神像！
那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神像，玉石雕刻而成，不知从前朝那一代起就被供奉在白塔顶端。在智者带领沧流人覆灭了空桑后，也未下令将其毁弃。
然而，这一座玉石的神像，此刻居然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孪生神像一步步走过来，破坏神那一面朝向诸人，金晶石镶嵌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高举的左手手臂擎着长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令地面颤抖。
冰冷的面容，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身体——完全没有“生”的气息。
然而，那一双金晶石镶嵌的眼里，却居然有神色流转。
那是杀戮的气息，来自于极黑暗的地方，完全凌驾于人类——只是一眼看过，便让联手抗敌的两人悚然心惊。虽然被引线牵绊，沉重的脚步不断响起，那座活了的神像就这样直直走向了白璎，手里的长剑缓缓下劈——
剑势虽缓、然而力道却是惊人，只听嗤啦一声，居然有引线已经在剑下断裂。
“出剑！”苏摩凝神控制引线，对背后的女子低叱。
白璎悚然一惊，立刻重新抬头，眼神凝聚——对，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事到如今她早已不能再犹豫半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便是！
手中光剑白芒陡生，她低低轻叱，身形一动，如同白鸟掠起，直刺那座雕像而去！“苍生何辜”！——剑圣门下的“击铗九问”气势磅礴，连绵而下，直面洪荒万古。而在所有九问中、唯有此问最为磅礴，大开大阖，为苍生而叩问苍天，悲天悯人之情流露无疑。
以此问来叩问复生之魔，一击可当百人。
——后土的持有者和新生的海皇，当这两个人联手，整个云荒之上、又有谁能抵挡？
“喀喇”！——然而就在这一刻，黑夜里却忽然发出了巨大的裂响，有什么东西忽然间碎裂。整个神殿发出了一瞬的震动，仿佛这座虚浮于半空的殿堂就要分崩离析。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看向虚空里持剑下击的女子。
白璎一击已中，宛如飞燕般回翔，折身落回了他身侧。然而，在微弱的光芒里，他们却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中，那座玉石的神像竟然居中裂了开来！
破坏神和创造神一分为二，玉石的切口光滑如新。喀喇的碎裂声里，创造神从破坏神背上脱离，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迈出了轻缓的脚步。白玉雕刻的女神面容宁静而庄严，手持莲花，眼波微微流转，侧身转向自己的孪生兄弟。
“白……”在女神像转过的瞬间，白璎脱口而出。
——白薇皇后！那是白薇皇后的眼睛！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是如此熟悉——那个只有一双眼睛存留的皇后、居然在此刻迅速的附身于神像上，趁着后代血裔一剑劈下，生生撕裂了玉石的雕像，获得了暂时的寄生！
在破坏神的长剑下击时，女神神像手腕轻抬，手中的莲花格挡住了滴血的剑。
巨大的破坏神停顿住，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看着创造神的纯黑色的眼睛——亘古以来，第一次，背向而坐的孪生双神看到了彼此的脸。
“哦……是你。”破坏神冰冷的嘴开阖着，吐出了长长的叹息。
“很久很久……不曾再见了。”
冰冷的石像开启了嘴唇，说出那样温暖而失落的话语，那个在神庙里孤独居住了千年的魔伸出了右手，一寸寸地靠近，似要试图触摸对面女神的面颊。两座石像默默相对，冰冷的面庞上有着人类特有的血肉表情。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这个神庙里，光阴被停止，空间被打乱，七千年来所有一切仿佛在刹那全部重现、又一一成为齑粉，宛如烟火依次无声地绽放和毁灭，华美得令人绝望。
“事到如今，你何必垂死挣扎。”
纯白的女神像开口，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肃然的杀气，手里的莲花格住他的剑。
“破！”在这个刹那，苏摩低叱了一声，十指之间光芒大增，引线陡然化为闪电，萦绕在破坏神雕像四周——与此同时，仿佛心意相通、白璎也是拔剑瞬忽掠起，光剑的光芒宛如雷霆下击，一瞬间穿透了萦绕的光！
“中了！”并力一击后，白璎低叱，准备提气返回。
轰然巨响中，破坏神雕像霍然化为千片，碎裂的玉石粉屑在神庙内腾起，仿佛呼啸的狂风席卷而来，无数的帷幕猛烈地拂动，宛如水底急流中的水草。
——奇怪，为什么在她释放出那样强烈力量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难道说破坏神、魔之左手，在七千年里已经衰弱到如此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她听到了苏摩的惊呼：“小心！”
巨大的金光在神庙内绽放，一瞬间耀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些迸裂的碎片在半空中忽然停住、凝滞，然后，在神奇的力量召唤下，以可怖的速度迅速沿着迸裂的轨迹一片一片返回，转瞬重新拼凑凝聚成形！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回荡在黑暗的神庙里，魔的眼睛重新出现，里闪出可怕的金光——一切完成于一瞬间，在白璎还没来得及收剑回身之前，一剑劈向了她！
白璎脸色苍白，极力后退，尽管她在一刹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至，还是无法避开闪电般斩来的剑锋——在她就要脱出魔之左手的范围之前，那剑齐齐斩入了她的腰间，一瞬几乎把纤细的女子拦腰斩断。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
然而，就在魔之手要斩断白璎的一瞬，她手上忽然盛放出了巨大的光华。
后土神戒发出了耀眼的光华，那种光和她光剑上的光相互辉映，两种力量仿佛被合并了——先天血液里继承的“护”之力量和后天剑圣门下继承的天问剑法相互激发，一时间，她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剑气下，居然将那把几乎已经要切断她身体的巨剑生生逼了回去。
跌落在地面上的女子随即敏捷地站起，发现身上居然没有丝毫血迹，不由有些愕然，随即握剑后退，和同伴并肩而立，低声：“我没事。”
“嗯。”苏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极力控制着虚空中的引线，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依然停留在空中，密布于魔的周身，凝聚成一道屏障——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微微发抖。
有看不见的黑色光芒，如同活了一样、从线的另一端侵蚀过来，逐步逼近他的手指。
“很奇怪，他的力量时断时续——有时候空空荡荡，但有时候却充盈到可以爆发，”白璎通过念力在心底向他传话，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座重新凝聚的雕像，“苏摩，你千万小心……它的力量太诡异，根本无从判断。”
“嗯。”苏摩依然只是应了一声，收紧了引线。
那些从魔身周燃起的诡异黑色光芒，沿着引线一分分悄无声息的渗过来，蔓延到了他的指尖。他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不过也真是奇怪，他方才的攻击居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白璎诧然低语，心中渐渐开始安定振作——或许，对方也只是虚张声势？毕竟过了几千年，作为破坏神的魔也该衰弱得很了吧？
苏摩没有看她，手指缓缓收紧，黑暗的室内一张无形的网重新收拢。
那些活了一样的黑色光芒，已经浸染到了他的双手——然后，仿佛闪电一样的蔓延，透过了他的指尖、双手，手臂，肩膀，迅速渗透上去。
“出剑。”他只是低声，“我来困住他。”
“好。”白璎应了一声，心神凝聚，右手上剑芒瞬间大涨，笼罩住了她全身，仿佛人和剑合一，化为了一柄锋芒逼人的利剑！
“快动手。”苏摩心神凝聚，控制着手里无数的引线，一分分调整方位、将对面那个魔物笼罩。那些细微而锋利的线，在魔的周身布下了天罗地网。
——然而，就在那一刹，他眉心忽然闪过了微弱的光。
从那道火焰状的伤痕里闪现出了黑色的光，仿佛是颅脑深处有什么霍然被点燃了！
黑暗里，两双眼静静凝视着并肩战斗的两个人，却没有动——纯黑的眼眸里带着某种赞赏和悲悯；而金色的眼眸里，却是复杂辽远得看不到尽头。
“看啊……”石雕开阖着嘴唇，魔吐出了低语，“她多像你，阿薇。”
“——让我来看看七千年后，后土传人的力量吧！”
魔的手忽然动了，它周身那些密布的引线随之勒紧，死死限制住它的一切举动。魔忽然冷笑，金色的眼眸里放出黑暗的光，看着布线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蓝发鲛人。
“愚蠢啊……”魔举起了手，仿佛冥冥中召唤着什么，“有着这样黑暗的灵魂、居然还敢走到我面前来？——你难道不知道在我身侧、所有罪恶都将觉醒和蔓延么？”
在魔举手的刹那，虚空里的引线全部被牵动，然后仿佛奇迹般地、那些引线上忽然涌动着黑暗的火焰，一路迅疾向着苏摩烧了过来！
他的双手，在刹那间被黑色的光芒侵蚀，变得漆黑如墨。
然而，无论如何，他却都没有松开手。引线贯注了极大的力量，死死限制住了魔的行动。在看不见的光网外，白璎剑出如流星，毫不犹豫地飞掠而至！
“海皇啊，你心里蛰伏着如此邪恶的灵魂，居然还敢靠近黑暗的源头？……真是愚蠢。”在黑色火焰燃烧的刹那，魔吐出了微笑的低语，诱惑而邪异，“来吧，蛰伏的黑暗灵魂！出来吧，让这黑暗的火焰燃尽一切你所憎恨的！”
在白璎再度一剑洞穿石像心脏的刹那，魔举起了双手，完成了召唤。
半空中的引线齐齐一震。苏摩忽然间松开了手，十指掩住了眉心，仿佛受到出其不意的一击，霍然弯下了腰去，踉跄跪倒。他死死捂着眉心，仿佛那里有火焰即将烧透颅脑。在难以克制的剧烈颤抖中，有低低的呼声从他嘴角吐出。
“苏摩！”白璎一击回首，失声惊呼——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性格，能令他低呼出声的、不知道是怎样的痛苦！
“苏摩？苏摩！”那一瞬，她已然顾不得什么破坏神，回身狂奔而去，只盼来得及阻拦。然而，在奔到他面前三步开外时，她却猛然一个踉跄——虚空中，居然瞬间凝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阻隔！
“别过来！”跪在地上的人蓦然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别过来！”
“苏摩！”她惊骇地看着他——他的手！那只手，居然已经成了漆黑！
他虽然松开了手，然而十指上的引线却没有因此脱落，反而仿佛活了一样、自动地卷住了他！那些引线悬浮在虚空中，上面有火焰状的黑色光芒沿着线一路逆向燃烧而来。
“别过来……”他伸出手，嘶哑地开口。
然而，在他松开了掩着额头的手时，她却震惊地看到，他眉心的刻痕里。竟然有火焰隐隐透出！那种颅脑里燃烧的火焰，隐隐透出极其不祥的气息，令她悚然心惊。
“你怎么了？”她试图冲破那道阻拦的屏障，去到他身侧。
“是阿诺…他又要出来了……又要出来了。”苏摩喃喃，深碧色的眼睛里转过憎恨的表情，“它被召唤出来了……真是恨不得把它，连着我自己的灵魂…一起焚烧得干干净净啊……你、你千万不要过来，小心背后！”
“不！”就在那一瞬，她竭尽全力一剑劈下，击破了他的结界。
“苏摩！”她冲到了他身侧，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抱住他的肩膀，急切而颤栗，“你怎么了？……怎么了？”
他的身体冰冷而颤抖，仿佛琉璃般脆弱。死死地摁住眉心那个刻痕，极力压制着身体里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力量，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从未看到过他有这样的表情。
白璎惊慌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别过来！快走，危险！”在她接触到他的一瞬，他爆发出了愤怒而惊怖的嘶喊，松开了双手，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黑色的火焰从他眉心的刻痕里瞬忽燃起，只是一个眨眼就蔓延开来！黑色的火焰，由内而外的吞没了他。
同一时间，半空里的引线忽然间起了一阵莫名的痉挛，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了，向着各个方向错综复杂地交错拉扯而去——他的手被那些引线不由自主地牵动了。
只是一个瞬间，那些引线就反过来控制了主人！
“快走！”苏摩对着她厉喝，然而短促的两个字未曾说完，他的眼睛却变成了黑色！——颅脑里的黑色火焰终于由内而外的透出，夺去了他的理智。半空中那些引线无声无息地交错，通过十戒牵动他的双手，传达着来自另一端的杀戮讯息。
他漠然地站起，双手交错，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引线在他掌心汇聚。
仿佛一只被引线牵引的傀儡，他毫无表情地踏出了一步，对着一步之外的白衣女子挥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黑色的闪电割裂了一切。
神庙里的光芒盛放了又熄灭，然而这一切下面战斗中的人却无法顾及。
云焕在白塔之上与龙神搏斗，高天云涌、四方风动，呼啸而过。龙神化为金色闪电，一次次的下击，与此同时那个畸零不全的人也在挥剑。迦楼罗还是没办法动，然而却放射出金色的光，摧毁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云焕站在金翅鸟的巨翅上，凭借着机械的屏障与对手交锋，渐渐只觉得透不过气——对方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几乎令他难以承受，数百招过后，他只能勉力与对方周旋，甚至一步也无法离开伽楼罗身侧，更不用说还击。
心中渐渐涌起不可抑制的烦躁和愤怒，他呼啸了一声，霍然仰头看天。
——破军呢？破军呢！它在何处？为何还不绽放光芒！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不惜舍弃了一切，本以为自己将得到世上无双的力量，从此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云荒上的一切，清算所有的罪恶，血洗所有的屈辱——不料，刚刚迈出了一步、就遇到了如此强劲的对手！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云焕的眼神渐渐狠厉，如狼一样的长啸，看着天空中缓缓转动的北斗。
漆黑的夜空里，星辰还在移动，牵引着大地上的无数命运——为什么？破军的力量为什么此刻还没有完全被他掌握！是因为长夜尚未结束、传承尚未完成么？
“龙，他在呼唤力量，”龙神背上，真岚急促低声，“黎明前必须结束战斗！”
——否则，太阳一出，冥灵军团便会如同冰雪般消融。
“知道。”龙神低吟了一声，迅速下击——然而，毕竟被封印了几千年，又失去了如意珠，海国神袛的力量也大不如昔；而背上的那个人身上的六合封印更是尚未解开，连五体尚不齐全，更不用说恢复帝王之血的全部力量。
——就算双方合力，一时间却竟也难以将迦楼罗保护下的云焕置于死地。
高天之上风起云涌，无数巨大的力量在交锋、激烈而狂暴。诸天星辰黯淡，唯有破军发出血一样的光，缓缓逆转——而东南角、一对并行而来的双子星座流出雪亮的光，竟然冲入了北斗的分野。星盘大乱。
只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亮。然而，这个夜晚、竟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那笙在地上奔逃，躲避着无数从天而落的火。
那些火，一朵一朵都是燃烧着的生命——一架又一架风隼被迦楼罗摧毁，拖着长长的火舌从万丈高空坠落，掉落在帝都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轰然爆炸的巨响，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子和奔逃尖叫的人群！
苗人少女跟着那条文鳐鱼急速的逃，穿越那些天火和地火。
好几次，她几乎在火场旁迷了路，多亏了文鳐鱼及时的回身引领，才让路痴成性的少女顺利的从迷宫中逃脱。那笙气喘吁吁地追随着那一尾白光，看着那条通人性的鱼儿灵活的飞来飞去，从火海内绕出一条安全的路来。
奇怪……在火里飞进飞出，它为什么不会变成烤鱼呢？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那笙还是忍不住好奇的想，一边跑一边走神——
就在那一瞬，她撞到了墙。
“哎呀！”她捂着额头跌倒在地，昏头昏脑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她忽然呆住了，就这样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那面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墙。
巨大的石墙光洁挺拔，从眼前一直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白色的石墙尽头，是金色光芒，衬托在漆黑的夜幕底下宛如旭日。
那……那是什么？那竟是伽蓝白塔！
她、她居然不知不觉跑到了塔底下来了？
白塔的基座下空无一人，只有坍塌的废墟堆叠，其间暗暗燃烧着火，充满了不祥的气息。那笙惊呼着四顾：飞鱼呢？那条该死的飞鱼呢！那个家伙不但没有正确地带她逃离战场，居然一路把她领到了白塔的基座旁来了！
白塔断裂了一半，此刻依旧不断有碎石从高空掉落，重重砸落在塔基旁。
那笙生怕被巨石砸中，连忙手足并用的爬开，一边逃、一边呼唤着那条文鳐鱼——然而，那个龙神的信使此刻仿佛忽然从火海里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一个人拔脚跑开。
“小心！”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叱，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后襟。被猛烈一扯，那笙陡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往后栽倒——同一时间，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擦着她的发丝砸落，震得大地剧烈抖动。
那笙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在一扯之下不受控制的往后仰跌，脊背仿佛碰上了墙上的一扇门，门顺势而开，她顿时骨碌碌的滚落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直到身体撞上了一堆软软的东西才止住去势，吃力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然到了一个不知何处的密室里。
她抬手撑地，挣扎着想起来，然而触手之处粘腻而温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触电般往后退，在高窗照进的微弱光线中抬起手掌。
血！果然是血！
地上堆满了尸首，腥味弥漫在这个秘密的甬道内。那笙失声惊呼，来不及多想，沾着血的手指已经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圆弧，迅速地布置从书上看来的符咒。
“不用怕。”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敌人。”
那笙一惊抬头，微弱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双碧色的眼睛，冷冽而宁静，不带丝毫敌意——这、这是……鲛人？方才拉了她一把的、居然是一个蓝发的鲛人！
沿着台阶，站着一排鲛人战士，一个个身形高挑，束发披甲，手里握着锐利轻便的武器，在台阶上分成两列，严阵以待。他们的脚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看装束、居然全部是沧流帝国的战士。
那笙只看得发呆——怎么回事？这里是白塔底下的什么地方？怎么会忽然冒出那么多的鲛人？他们…他们来这里干吗？
不等她弄明白，眼前有白光游弋而来——定睛看去，却是那条忽然消失的文鳐鱼。
“你！”那笙一把揪住了鱼的尾鳍，怒斥。
文鳐鱼吃痛，噼里啪啦拍打着双鳍，扭动挣扎，啪的一声居然卷起身子打到了她的脸上。那笙更是恼火，手指一错，捏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诀，便要从虚空里捕捉那条不称职的文鳐鱼：“该死的臭鱼！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是那笙姑娘么？”忽然间，黑暗里响起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那笙吓了一跳，等她侧头看去时，就看到黑暗的走廊深处，有一点浮动的光芒缓缓漂近——灵珠托在来人手心，青碧色温润的光芒里，显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形。
“你是……”她讷讷地看着这个出现在塔底密室的蓝发女子。
“我叫‘碧’，是复国军暗部的人。”那个鲛人女子悄然来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一个礼，“文鳐鱼向我传达了龙神的命令。”
“碧？”那笙明白过来，“噢，你就是龙神说的复国军战士么？”
碧微微点头，提着一物从黑暗深处走出，另一只手里有皎洁的光华。
那笙好奇的看着她——这个女子如此温婉秀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握剑的战士啊！真是奇怪，外头都打成那样了，白塔随时随地会崩塌，这个复国军的战士、此刻跑到白塔底下来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她看清楚了碧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由失声惊呼。
碧从塔底走出来，一只手里握着一颗灵珠，照亮道路；另一手却吃力的提着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匣子——那个匣子是玉石雕刻而成，周身布满了繁复的符咒，仿佛在白塔倒塌时受了损伤，外表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这个匣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然而那笙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狂跳起来——那、那是什么？那个匣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的眼熟？这种花纹，这种符咒，她之前已经在云荒大陆的各个角落看到过好几次！
“大家快走吧，”碧吃力的将那个匣子抱在怀里，对其他人开口，“白塔被撞得厉害，说不定马上会彻底倒塌……我们得快些。”
“是！”鲛人战士们纷纷领命，然而那笙却没有动，直直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忽地叫了起来：“六合封印！这是埋在白塔底下的封印……是那个臭手的身体啊！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碧同时也变了脸色，霍然住脚，转身凝视着这个异族少女。
——她是谁？龙神托付她看顾的、到底是谁？怎么能一口就说破了石匣的来历！
“你拿臭手的身体做什么？”那笙脱口，看着鲛人女子，“你……你准备拿他怎样？”
她握紧了双手，摆出一副警觉的模样，如果对方想对真岚的身体做什么坏事、她就准备冲上去阻止——然而，她却忘记了自己手上此刻已经不再有皇天神戒，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力量可以临时庇护她了。
看着这个宛如小小斗鸡一样的女孩，碧冷冷回答：“海皇陛下吩咐我潜入这里，拿到这个匣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十戒的最后一枚被埋在了白塔底下，在苏摩全力一击破除九障封印之时，白塔根基上的封印也已同时被损坏。海皇在临去塔顶神殿之前将琉璃珠交给了她，并吩咐她设法进入白塔下的塔底密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个石匣——
这本是颇为艰巨的任务，她调动了帝都可以调动的全部同族战士，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然而却不料今晚正好发生了如此大事，白塔被撞毁，帝都动荡，到处一片混乱，塔中守卫空虚，所以她几乎没有费太大力气就进入了密室。
然后，在地宫的最深处，顺利地找到了这个被砌筑在墙壁里的石匣。
“海皇？”听得她的回答，那笙却是一愣，“你是说苏摩么？”
“是。”碧有些诧异，“你认识陛下？”
那笙吐了一口气：“那当然！——我们很熟呢！对了，你知道炎汐吧？”
“……”碧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少女，然而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温和下去，“我当然知道左权使炎汐——莫非你也认识他？”
“当然！”那笙仰起了头，眉目间都带着笑意，“他是我喜欢的人啊！”
碧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恍然：原来是她？——那个复国军传说的那个迷上了左权使的苗人姑娘？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
然而，她的态度却忽然间又变得强硬起来，冷冷看着她：“可是，你手上怎么没有皇天神戒？——你不是都和空桑人在一起的么，怎么忽然又要我们海国来庇护？”
那笙很是敏锐，发现了对方眼里的敌意，一时小孩子心性泛起，抵触的情绪昂然抬头。再也不肯好好回答对方问题，只哼了一声：“你管我来这里干吗？——反正那条龙吩咐你照顾我，你敢不听？”
碰了一个钉子，碧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怒意。然而很快又平复下来，淡淡：“你说的对，我必须听从龙神的命令——赶快跟我出去，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去安全的地方？”那笙一边跟上去，一边问，“哪里？”
“回镜湖复国军大营。”碧吃力的抱起那个石匣，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入怀中，“反正海皇也命我拿到石匣、立刻送回去交给炎汐——你就跟我跟我一起去吧。”
“炎汐！”那笙一声欢呼跳了起来，“带我去见炎汐？”
——真是太好了……居然很快又能见到炎汐了！上次她戴着皇天，前去复国军大营时很是不受欢迎，匆匆一见便又分离，甚至没办法和他好好的说上几句话。而这一次，有了海皇和龙神的双重命令，对方应该不会再把她赶出去了吧？
看了欢呼雀跃的女孩一眼，和炎汐共事多年的暗部女战士心里微微诧异：左权使向来沉稳内敛，做事老练，怎么会喜欢这样张牙舞爪的小孩子呢？
然而，她只是在文鳐鱼的带领下转过了身：“那么，走吧。”
“哎呀，大姐姐，你真是好人！”那笙心情大好，瞬间对碧转了印象，一路上跟在后头讨好的喋喋不休，“姐姐你累不累？我来帮你抱好了！”
“不用。”
“啊？那么……那颗珠子我来拿，替你照路，好不好？”
“不用。”
“呃……那么，那么……要我帮忙做什么姐姐尽管说！”
“能安静一些么？别引起沧流人的注意。”
“啊？……噢，好吧。”
一行人匆匆地离开了白塔地宫，消失在血火映照的夜色里。
而头顶万丈高的天空里，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华丽的术法一个接一个使出，力量的交锋如同波涛汹涌冲撞，在漆黑色的夜幕里，绽放出漫天烟火般的色彩。
那笙怔怔的看了天空片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唉……那只臭手的身体，还在这位鲛人姐姐手里呢～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打斗，天空里笼罩着那么强大的结界，没有了皇天的帮助，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石匣封印解开、把身体送还给他了……
臭手啊臭手，你可千万别有事才好。等你平安回到了镜湖底下的无色城，我一定说服炎汐把你的身体还给你。
星辰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在逆转，北斗指向南方，破军光芒时明时灭。
而断裂的白塔上，那一场旷古未有的战斗还在继续。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停着，在冷月下放出冷冷的金属光泽。而飞鸟的翅膀上，飞龙萦绕、剑光穿梭，仿佛雷霆闪电交汇。
轰然巨响之后，人影乍合又分。云焕身子一晃，霍然倒退了三步，依然无法止住去势，踉跄单膝跪倒在金色的机翼上，抬手撑着地面，剧烈的喘息，有鲜血从他的唇角滴滴坠落。迦楼罗在微微颤栗，仿佛感知到了滴落鲜血的温度。
云焕眼里的金光时明时灭，难以为继，然而杀气却愈发重了。
——不行……现在这样的情况，以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就会被杀！
“潇！潇！”他扬起头，厉声呼喊傀儡的名字，“唤醒迦楼罗！”
“是。”迦楼罗传来了低微的回应，似乎在极力的挣扎，试图震翅而起，却无法摆脱重创后的衰竭。云焕在金色的巨翅上抬头仰望苍穹——黑色的天幕里，北斗尚自围绕着破军缓缓转动，星野变幻莫测。
怎么回事？他已然舍弃一切，为什么还没有彻底得到智者许诺的“那种力量”？！
“还没办法凝聚么？”一击之后，龙神再度返身，沉声询问真岚。与此同时，巨龙的爪子一伸，及时勾住了那一只掉落的右足，甩回了背上。
“还没办法。”龙背上，那颗头颅沮丧的喃喃，“或许等日出后，力量会充盈一些。”
——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的时候，自己这个身体成为最大阻碍？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着破军尚未完全觉醒时消灭他！”龙神发出一声长吟，俯视着金色翅膀上聚气成剑、严阵以待的沧流军人，“再等一会，可能迦楼罗就完成自我修复了。”
然而，就在商榷对策的那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头顶巨大的轰鸣！那是旷世力量交锋时，因为相互撞击、湮灭而发出的可怖声音——无论是龙神、真岚，还是云焕，都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天，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万丈高空上虚浮着一团炽热的光芒，仿佛夜里忽然升起了一轮旭日，与高空冷月相互映照！
——神庙在燃烧。
日月同现于苍穹之下。

镜·归墟  第二章、千年
在那一击袭来时，白璎根本无法躲避。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最熟悉的人对自己发出了必杀的一击。那些锋利的引线呼啸而来，在半空中忽然凝聚成一束、直取她的心脏！
只有一步的距离。
后土神戒发出了璀璨的光华，展开屏障护卫着主人。背后的黑暗里有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一道金光激射而来，压住了后土的光芒，黑暗和白光纠缠在一起。
引线继续呼啸而至。
魔！是魔在操纵着一切，要让他们两人自相残杀的死在这里！
白璎竭尽全力想要退避，然而一步的距离实在太近，她根本无法在这一瞬间做出有效的防卫。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死亡的光呼啸而来，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刚刚凝聚回血肉之躯的身体裂开，鲜红色的血飞溅而出。
那张冷漠的脸近在咫尺，邪异而苍白，黑暗的双眸黯淡无光。他周身燃烧着无形的黑色火焰，那种火焰是由内而外出现的，瞬间将他吞噬。
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得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和百年前重叠了。
苏摩……在最后的一瞬，她脱口喃喃，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引线呼啸而来，洞穿了她的心脏，从她背后透出。他因为巨大的冲力而急遽前进，止不住身形，撞入她展开的双臂中间。在刺穿她心脏后，他停住了，就这样静静地停在她的双臂之间，无声无息，仿佛死去。然而她却能够听到他体内那个狂笑的声音，细细的，尖利的，如此得意又如此酣畅——那，应该是他那个始终不肯消失、满怀仇恨的孪生兄弟吧？
阿诺……到了如今，你可满足？
在刺杀完成的一瞬，那些黑色的火焰都熄灭了。阿诺从他体内悄然撤离，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孪生兄弟，残忍地旁观接下来的死亡。
在眼里黑暗退去的瞬间，苏摩怔在了原地，无法说话。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张开了双臂，贴近了他，轻声呼唤：苏摩，苏摩。
没有想到，一百年后，我居然第二次死在了你的手里……难道，你就是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宿命诅咒？那一瞬，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坦然，所有的坚持和守望都颓然溃败，仿佛一片到了季节、从树梢落下的叶子，准备随着湍急的水流飘然远去。
真好……真好。就这样结束，也是不错。
她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他冰冷的身体正在被她心口滚烫的热血温暖。
苏摩怔怔看着她，双手保持着一击过后的姿式，不知道神智是否已然恢复，脸上却毫无表情。她只觉得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我，我又……”她听到他开口，握着引线的双手剧烈颤抖。
“别动，别动。再动的话，血会流得更快”她低声喃喃，因为苦痛而抱紧了他，“不必抱歉……要知道，这个新的身体，本来也是你给我的。”
苏摩不敢再动，双手仿佛凝固了，在黑暗的神庙里僵硬着。怀里的人是如此的温暖宁静，洁净美好，简直和他来自于两个世界——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纯白色光芒下自惭形秽的吧？怀着那样黑暗的一颗心，又怎敢靠近。
白璎在黑暗里沉默，感觉最初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身体居然渐渐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是死亡即将来临了么……这个刚刚新生不久的身体、又要再度毁灭了？
她没有觉得恐惧，只是平静坦然地注视着这一切。没关系，百年前她已经死过一次，百年后，也不吝于再死去一次。反正，对她而言，整个生命都已经献给了家与国，肉体和灵魂的存亡已然无可顾惜。
黑暗中，苏摩仿佛也渐渐平静，身体的颤栗奇异地悄然停止。
她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迟疑着抬起、从背后抱住了她，缓缓收紧——那双手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颤抖，却又那样的用力，坚决而确定地将她拥入了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那一个濒死间的拥抱，几乎令她窒息。
“对不起。”一个声音轻声道，恍惚间穿越了上百年才传到耳畔。
她忽然一惊：对不起？这是做梦么？居然真的有一天，他会亲口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不，不用说对不起。从来，我就没有责备过你啊……白璎攀住了他的手，想抬头对他微笑，却听到了身后魔的狂笑——那样的得意而狂妄，带着操纵生死、毁灭一切的睥睨。神庙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浓重，仿佛要吞没这个六合间的一切！
她悚然一惊，极力凝聚自己溃散的神智。
不，魔还没有死！如果她就这样死去的话，还有谁能够遏止它？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半途而废，否则，也太过于不甘了啊……怎能就这样罢手！
“苏摩！”她霍然抬头，在他耳畔低语，“我身体现在好像还能动，还有再出一剑的力量——来，帮帮我，一起把它给封印了吧！就趁现在！”
然而，苏摩却没有说话。她诧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略略抬起头，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瘦峭的双手停在她背部，有略微的颤抖。
“怎么了？”她低声问，发现对方的神色有些异常。
外面夜空里战斗正酣，不断有风隼拖着长长的火光坠向大地。神庙里一片寂静，只有魔低沉而狂妄的笑声一步步的逼近。
同伴尚未有回应，白璎再也不能等待，毫不犹豫地倒退了一步，霍然转身。
一步之后，她就退出了他的怀抱，洞穿心肺的引线从她身体里抽离——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血流出来。在离开了她身体后，她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平复，只是一眨眼便仿佛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的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惊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然而，背后迫近的杀机已令她没有时间多想。
“动手！”忽然间，那个沉默的人开口了，急促而决断。
黑暗里忽然仿佛有万点星辰亮起，苏摩忽然动了，动作快如疾风闪电。从他的十指之间闪耀出了千万道引线，只是一瞬间就在神庙内织出了重重的网，将正在移动的破坏神石像如茧般的包裹起来！
仿佛心有灵犀，同一时刻、白璎应声点足，合身飞掠而去，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了右手上，一剑刺向了那个魔——后土神戒回应出了极灿烂的光华，上古传承的力量涌向她的手指，光剑上吞吐出凌厉的光芒，在一瞬割裂了黑夜！
“你……！”那一瞬，魔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震惊的低呼，“你居然……”
巨大的力量交锋令一切四分五裂。
耀眼的光从神庙内四射而出，炫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光芒的中心，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一分分的崩溃——那，是魔的石像，正在一片一片、由内而外地碎裂。
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剑、完成最后的一击后，白璎剧烈的喘息，却不敢拔出自己贯穿在石像上的光剑——因为生怕一抽剑、这个魔鬼便会如同前面上百次一样，再度凝聚成形。她不敢抽出剑来，却衰弱得几乎无法保持光剑里凝聚的剑气。
身上的伤口已经莫名其妙的愈合了，然而她却依然觉得力量在一分一分的枯竭——经过那样长时间的交锋，连后土神戒的光芒都已经微弱下去，
“苏摩，苏摩，”她低唤，“接下来怎么办？”
只有高天上的风灌入四分五裂的神庙，发出奇特的、宛如歌吟的长短声音。
白璎不敢分心回头砍，心里却一分分冷下去：“苏摩？”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不要松手！”在她几乎忍不住要不顾一切回头看时，耳边传来了白薇皇后威严淡漠的声音，“后土的力量和魔相生相克——用力量一直压住他，直到他的实体和魂魄完全湮灭为止，才可以撤剑。”
“是。”她低声回答，感觉心底有沉沉的冷意。
可是……苏摩，苏摩怎么了？
佩戴后土神戒的手握住了光剑，贯穿了魔的身体。在神之右手的力量下，魔的石像在持续地崩溃，盛大的金光从由内而外的发散而出，将整个神庙笼罩，似乎一颗太阳在迅速地燃烧——那样强烈的光线仿佛割断了时间和空间，将此处的一切笼罩在无始无终的无限寂静之中，在这个万丈高空之上的神殿里，一切仿佛都停住了。
“原来你……”魔金色的眼眸穿过了白璎的肩头，看着她身后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苏摩还是没有回答。
―――
魔的石像在崩溃，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静静的凝视着碎裂中的孪生兄弟。
“琅，你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女神开启了冰冷的双唇，吐出这样的话语，纯黑的眼里没有表情，“为何还要挣扎？是否心里尚有不甘？-
魔发出了低低的笑，没有回答，金色眼眸里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璎那一剑钉住，从脚底开始一片片的迸裂、散开，在虚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碎片落到了女神像的脸上，宛如刀锋般锐利。女神像冰冷而光洁的脸颊上，忽然滑过一道殷红色的痕迹——黑曜石的眼里，居然流出了血一样的泪！
“终于结束了么？”仿佛是毁灭终结了持续千年的恩怨，盛放的金光里，白薇皇后脸上流露出了凡人才有的哀伤和软弱，将深藏千年的话在最后一刻倾吐。
魔的笑声歇止了，金色的眼睛抬起来，凝视着虚空。重重帘幕翻飞，帘幕外映照着无数坠落毁灭的火焰。魔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某种无法说出的表情。
“阿琅，七千年了，我发现我竟从来不曾真正懂得你……从一开始就不懂得。”白薇皇后的声音在虚空里缓缓传来，“那么，结束之前，总应该让我明白吧？”
身体在不断的溃败碎裂，魔转过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神，不易觉察地低了一下眼帘，做出了首肯的微妙示意。
白薇皇后微微叹息：“琅，我在九岁之时遇见你，从此一直相随：二十一岁嫁了你，三十二岁开国登基，三十三岁生了姬熵——但是，多么可笑……衾枕多年，一世夫妻，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对等的吧？在遇到我时，你已然是修行了几千年的云浮人、云荒大地上被称为‘神’的存在——而我，却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学习星象的十几岁少年而已，却不知你是为了修习占星术，而跟随了那个老星象师四处流浪。”
“你本来的出身，心中的抱负，从来不曾对我说起。”
“我只知道，越到后来，你便破坏得越多，我便越是恨你。”
“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你。
“天赋予我力量，大约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在某一日，阻止你毁灭这个世界——那一日，是七千年之前的断指还戒之日；也是七千年之后的今日！”
白璎愕然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女神石像——这、这是白薇皇后说的话么？那个强大无比的、神一样的女人，终于承认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失败……如此软弱如此无助，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执拗地抱着必须归家的执着念头，一路艰难地走到了今日。
——走到那个人的面前，问出一句为什么。
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流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可是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七千年前，你遇到我，引领我，陪伴我，令我一生与众不同——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何要获取力量？为何要统一云荒？为何要锲而不舍地建造白塔？……这些，我都不明白。”
神像缓缓走来，白玉般的脸上有着两道殷红色的血泪，触目惊心。
魔的石像在一分分的碎裂、崩溃、消失……然而在那种破裂上升到颈部时，仿佛终于苏醒了，魔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表情流转，凝望着对面女神的石像，露出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翕动了嘴唇——
“为什么？琅他当然是爱你的碍…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你七千年。-
低沉的声音吐出时，所有人悚然动容——变了！这个声音，忽然之间变了！
“你是谁？！”女神的雕像霍然抬头，纯黑的双眸里露出惊骇的表情——魔的雕像开启了咀唇，吐出低语。然而那个声音却是完全陌生的，根本不是琅本人-
在那个破坏神的石像里，到底藏匿着怎样的灵魂！
“我是谁？”魔在低低微笑，“我是破坏神啊……”
“不，你不是琅１白薇皇后声音惊惧，“琅呢？”
“琅？”魔忽然大笑起来，“琅在这里呀！”
巨大的石像动了起来，尚未完全碎裂的左臂一分分的上抬、弯曲，将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口正中——魔的雕像在微笑，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说不出的诡异：“琅他就在这里呀……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听得见。只是，现在，暂时还轮不到他来说话。-
“你究竟是谁？”白薇皇后诧然，眼里有杀气。
“我是谁？”魔低笑，“还不明白么？我的孪生姐姐啊……”
魔将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唇角露出讽刺的笑意：
“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是谁——那么，我是空桑上古的御风皇帝；是空桑始祖怀仞皇帝……同样，我还是空桑毗陵王朝的开创者、云荒的统一者：星尊大帝?琅-
白薇皇后惊住。
金色的眼眸在微笑，魔低语：“是的，魔和神一样，没有实体，只能以各种形式存在于世间：在冥界成为鬼怪，在荒野成为妖兽，在人间则侵入人心。
“魔可以千变万化。而和神一样，我也更偏爱使用人的躯体而已——万年以来，一共有三个伟大的空桑君主与我共存。他们都先后成为我的寄主，享受了我带给他们的力量和权势，也付出了灵魂和身体的代价——然后、因为人类肉体无可阻挡的衰老，而失去了躯壳，只余下灵魂成为祭品，永世不能离开。
“一万年前，当怀仞皇帝的躯体不堪再用的时候，我没有及时找到合适的寄主，不得不被封印在了镜湖的中心。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当你们两人在镜湖中心打开封印，将我释放，我才选择了新的寄主：我附身于你丈夫的身上，一直到今天。
“你看，那些人出于各种目的与我交换了契约，付出的代价就是渐渐失去了自我。”
“为什么人类总是那样有自信？以为凭着自己的意志便可以遏止我，便可只享用我的力量而不必付出交换灵魂的代价！——多么可笑……个人微小的意志力，又怎能和诸神抗衡？
“你的丈夫是云浮翼族，修炼千年术法高深，便以为自己成了神——他从镜湖中心将我从上古封印里挖出，占用了我的力量，却始终觉得自己可以控制这种力量。
“——可是，最后呢？
“呵呵……你看，他连你都杀了。”
魔低低的冷笑，将亘古的谜团逐步揭破。白薇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和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居于云荒最高处，一直操纵着大陆命运的，不是琅、也不是十巫，而是这个拥有毁灭力量的破坏神-
任何凡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哪怕是一时无双的英雄。
千年后，唯独存留不灭的、居然唯有魔性！
魔看着一旁的女神雕像，金色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奇怪啊……既然当初你传承了后土的力量，姊姊应该也在你身上寄生才是——可是，为什么现在看来，你依旧是个‘人’，而从来不曾展现出‘神’应有的一面呢？”
魔喃喃自语，闪过寂寞的表情：“姊姊去了哪里？她莫非是已经将自己和天地同化，融入了时空？在我苏醒过来之后，在这个六合之间，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魔低下了头，仔细凝视着女神的雕像，眼里神色闪烁。
“难道，她把创造和守护的力量、全部交给了脆弱的‘人’来保管了么？她相信人可以自己掌控这种力量，平衡这个天地，而不愿再插手人世了么？真是愚蠢啊……”
白薇皇后将手按在胸口，眼里有冷睨的光：“不，神与我同在——神也与所有人同在。”
她看向魔，冷笑：“就如一粒盐融化在大海里，它虽然消失了形体，但它会在所有的水中存在，所以她永不会枯竭、也不会消弭——同样的，神虽然没有形体，却将与天地同在，影响着天地万物。”
“神选择了相信人类，将力量散布于天下，藏善念于人心。我不是唯一一个获得她力量的人——有更多人，比如剑圣门下的女弟子，比如六部之赤王，都或多或少受到她的召感。一旦邪恶凝聚，魔王诞生，那些守护的信念就会重新凝聚，将其封印！所以，不管你化身为何种形式、依附于谁之上，神的力量都会不惜一切阻止！”
那样的语言，令不可一世的魔也沉默下去。
“看来你说的没错……能说出这样话的、不可能是普通凡人。”破坏神忽然大笑起来，头颅在金光中一片片的碎裂，“她还在……是的，她永远会与我同在！”
“白璎，封印它！”看到魔的一双眼睛还在闪亮，白薇皇后厉叱。
“是！”白璎不敢耽误，立刻凝聚了所有力量，从下而上一剑斜掠，喀的一声将虚空中尚未粉碎的魔之头颅辟成了两半！魔没有丝毫闪避的意图。
然而，虽然躯体最后一部分也被粉碎，那双纯金色的眼睛却没有消失。浮在虚空里，在白璎再度挥剑劈来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流露出诡异的笑——外面天色泛出微微的白，已然是长夜逝去、黎明将近的时分。
北方星野上，北斗逆转已经完成，斗勺换位。
——那颗破军，已然发出了旷古未见的血红色的光！
“到时候了。”魔的声音低低响起，“这个身体，不要也罢！”
金光轰然盛放，有一道影子从那个碎裂的石像里四散逃逸，如同风一样的消失在夜幕。那金光是如此强烈，即便是白璎、一瞬间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只是一瞬，那双眼睛便在金光里消失了，只留下虚空里遥远的一阵大笑——
“想彻底封印我？再等七千年吧！”
金光的盛放只是一瞬，神庙旋即恢复到了冷寂黑暗。高空的风从四处吹来，从破败的户牖之间穿入，发出细微的声音，宛如逐渐剥落破裂的心。
白璎握着光剑站在原地，剑上空无一物、却滴滴垂落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她被魔消失一瞬放出的金光炫住了眼睛，五蕴六识都被封闭，过了片刻才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然而，在她可以看到东西的瞬间，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站在那里，看着神庙中的某一处，眼睛忽然里流出了血红色的泪，纵横满面。一时间，雪白的女神玉雕宛如沐血罗刹。
她在看什么？白璎不解。
然而女神的玉雕只是默默的流泪，整个身体都发出了微颤，定定看着某一处。
“唉，最终还是让他逃了么？”白璎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喃喃，有无尽的疲倦和失落——那个魔物已经被他们合力攻击，几乎消灭殆尽。而对方居然在衰弱之极的情况下从容逃脱……难道，对方也早已预先埋下了计划？
对，苏摩呢？她霍然一惊，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不由回过身，在黑暗的神庙内踉踉跄跄地一路摸索，低声呼唤；“苏摩？苏摩？……你在哪里?”
“这里。”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回应。
白璎惊喜地回头，在黑暗中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卷起帘幕后，借着外面天空中交战的战火微光，她看到了静静靠在神庙柱子上的傀儡师。
苏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阖起了眼睛，似是极疲倦。交叉于胸前的双手上隐约拖下断裂的引线，每一根引线上都有若有若无的血滴落——那一场剧斗里，他虽然没有直接和魔交手，但负责防御和封锁对方行动、又要抵御入侵脑颅的恶念，也耗费了极大的精神力吧？
幸亏，到了最后、他们总算是双双无恙。
“还好么？”她低声问，掩不住的关切。
“嗯。”苏摩却没有睁开眼，只是简短回了一声，“你呢？”
“我很好。”白璎忍不住喃喃，“真奇怪，居然没有受伤。”
——魔虽然衰竭、但力量还是非常惊人，这样一场恶战下来，她居然毫发无损，实在出于原先的意料之外。
苏摩看着她，唇角浮出莫测的淡淡笑意，一闪即逝。
“怎么？”白璎无端地觉得心里一跳，忍不住上前。
“没事。”他以一贯淡漠的语气回答，身子却始终靠着柱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垂着头，水蓝色的长发覆盖了脸颊，留下深深的阴影。白璎依然隐隐不安，然而在她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
“阿琅？”
阿琅？这个名字……莫非星尊帝琅？！白璎霍然回头，看向声音来处，却看到流泪的女神像正缓缓抬起了双臂，去触摸虚空的某处-
她怔在了原地。白薇皇后……难道疯了么？
“阿薇，真高兴又能见到你。”然而，空无一物的神殿里，忽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回应着那一声蕴含了复杂感情的呼唤，“如果不是魔在最后一刻解体逃逸，选择了下一任寄主，我可能永远无法出来和你见面了……”
白璎惊诧地看向神殿，然而无论她如何凝聚幻力，却始终看不到虚空里那个魂魄。
“苏摩，你能看到么？”她低声问身后的海皇，“难道是星尊帝？”
“看不到。”苏摩声音依旧低而轻，“那人的魂魄，应该只有她才能看到吧？”
白薇皇后定定站在那里，看着虚空的某一处，眼神复杂地变幻。旁观者能清晰低看到种种爱憎在女神石像的眼里潮水一样翻涌，惊心动魄。
片刻的寂静长得仿如千年。
最终，白薇皇后眼里得憎恨和杀意都退去了，只是叹了一口气，眼神温柔，完全不似平日的叱咤凌厉：“阿琅……原来，你老了后是这个样子。”
虚空里的声音微笑：“是的，我比你多活了五十年，放弃这个躯体的时候已经耄耋——而你还是如此美丽，一如初见之时。”
“不，当年你在苍梧之渊杀我时，我也已经三十许，”白薇皇后唇角浮出苦涩的笑意，“也是老了……”
白璎怔怔地看着女神石雕和虚空一问一答，恍如梦寐。
星尊帝的声音长长叹息：“阿薇，对于当年的事情，其实我——”
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事到如今，何必再提。”
——是，她宁可相信是破坏神的魔性侵蚀了他，令他身不由己的做下种种恶行。这样的话，她或许可以在千年之后释怀，选择原谅。
“不，你听我说。”星尊帝低声回答，带着急切，“为了这句话，我已经等了七千年。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即将去往彼岸转生……请你务必听下去。”
女神的石雕微笑起来，有些无奈：“那好吧。”
星尊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忽转慎重，一字一句开口：“你知道么？七千年前出征海国，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破坏神无关——那时候，它尚未侵蚀我的心，我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操纵。”
“什么？”白薇皇后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隐隐愤怒，“为什么！”
“很多原因……可惜你当时没有耐心听我辩解。”虚空里的帝王叹息，“七千年后，你终于可以给我一些时间。”
白薇皇后低下了头，半晌才冷冷：“什么原因？”
“首先是因为朝廷内的分裂。天下一统后，六部骄奢跋扈、拥兵自重，相互之间明争暗斗，随时随地会挑起新的内战。我想削掉六部之王的兵权，以稳天下，却难以有机会——一直到海国派来使者为你贺礼……”
听到这里，白薇皇后的声音里依然出现了难以克制的愤怒，忽然打断了对方的叙述，一口气反问下去：“所以你就不惜在我身上下毒，然后栽赃嫁祸给海国？——因为一旦挑起了战争，你就有机会出动六部军队，然后趁机削弱六部的兵力！”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语音越来越急促——是的，是的，为什么他非要提起！
轮回茫茫，命数无定。千载相逢只得一刻，转瞬便要各奔东西，从此黄泉碧落、时空倥偬，茫茫万古，可能再难相逢——他为何还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执着地将昔日最不快的事情反复提起？！
“不，不是我。”然而，那个声音却简短而有力地否认了指控——
“七千年来，我一直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一句——不是我！
白薇皇后怔住：“不是你还会有谁？纯煌是不可能派人毒杀我的！”
“你相信纯煌，却不相信我！”仿佛怒意一下子燎原，星尊帝的声音里出现了愤怒的波动，“你居然相信那是我下的毒！你居然认为我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惜拿自己妻儿性命当棋子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你凭什么这样认定！”
白薇皇后没有说话，似是被对方震慑，喃喃：“不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还会有谁？”她喃喃。
星尊帝低声冷笑：“谁？你记得那个海国的公主么？那个送来当人质的公主……那一日，她给你敬过酒，祝你和孩子永远尊贵安康——你不记得了么？”
“雅燃！”白薇皇后失声惊呼，回忆起了几千年前的往事。
——那个美丽绝伦的小公主，据说是海国内乱后的失败者。
七千年前，王位交接之时，海国一度动乱。雅燃公主是最小的公主，却曾试图和兄长争夺王位，结果败落。她的恋人被处死、自己也被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然而，皇长子冰炎虽然赢了夺嫡之战，但没有得到多少好处——他在内乱中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皇二子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灭族战争旋即爆发，新海皇便代替冰炎死在了战争里。
七千年后，白薇皇后慢慢开始回忆那一日夜宴的情景，脸色渐渐改变。
——那个小公主是如此反常的安静从容，眼神里却蕴含着熊熊燃烧的不甘和愤怒。她留着长长的指甲……那种美丽之极的浅紫色，象极了深海里最毒的紫胆花。
“是她？”七千年后，她终于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的喃喃，“是她？”
星尊帝微微叹息：“对，是她——是她在你的酒里下了毒。”
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议地喃喃：“可她，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复仇！”星尊帝冷笑，“你知道她心里有多少恨意和怨毒？”
“……”白薇皇后说不出话。
白璎看到靠着柱子休息的苏摩霍然抬起眼睛，深碧色的眸子里有利剑般的雪亮，一掠而过。她悚然心惊——这种神色，她只在他身上看到过两次：第一次，也是在这个白塔顶上，尚未变身的鲛人少年执拗地抓住了少女的肩膀，俯身亲吻了她眉心，破开了皇太子妃“不可触碰”的封印。
第二次，却是在不久之前——在帝都上空，他用强大的术法转移了天上星斗的轨迹。
然而，这一次，他心里想到的又是什么？
“你说，是海国末代公主雅燃，为了报复将她驱逐出境的族人，不惜一切的破坏海国和空桑之间的关系，试图挑起战争？”终于，白薇皇后开口了，对着虚空发问，声音平静里隐藏着锋锐，“你的意思是：当初首先挑衅的、并不是你？”
“当然。”虚空里的魂魄回答，声音里有一种千年不散的睥睨傲气，“我虽想吞并天下，但却不是那种把所爱之人拿来博弈的人！”
星尊帝冷笑了一声，仿佛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所以说，海国被我所灭，说到底也不算冤枉吧？”
苏摩沉默着低下头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蓝色的长发掩盖了他的脸。
“这样疯狂的世界。”最终，他只是喃喃说了一句。仿佛是彻底的累了，黑衣的傀儡师把身体靠在神庙的柱子上，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对这几千年来的恩恩怨怨再也不表示关心。
“是啊……女人疯狂起来，实在可怕。”星尊帝苦笑，“阿薇你也一样——当我把纯煌的头颅扔给你看时，你简直就像疯了一样。”
然而，转瞬他的语气就转为严厉，隐隐带着雷霆般的暴怒：“那些碧落海的贱民，不老老实实的呆在海里，居然敢派人到陆地上来毒杀空桑的皇后和太子！——如此挑衅，怎生忍得下？不把海国踏平，这口气如何消得了！”
“不要再说了！”白薇皇后忽然厉叱，眼里露出雪亮的光，“这都是借口，都是借口！你一早就想出兵，只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件事，只不过让你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
“……”星尊帝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声笑起来——
“是的，阿薇，你永远都是如此了解我。”
白薇皇后冷笑：“所以，阿琅，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谅。”星尊帝的声音低下去，冷笑，“我知道我把你气疯了。同时，你也把我气疯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却相信那个纯煌？！在你看来，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却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这般喜欢，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你！”
“阿薇，我告诉你：灭海国，我有千百个理由——但杀海皇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我决不许任何人分享你——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里想想也不可以！”
白薇皇后全身颤抖，定定看着虚空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愤怒？悔恨？震撼？——七千年后，当她深爱的丈夫亲口向她交代清楚一切真像时，胸臆中巨大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湮没。
她所爱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人。
“阿琅，你听着：就算我知道了下毒的不是你，但如果回到七千年前……”她用力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我还是会一样叛离你！”
虚空里的声音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哈哈……是的！我知道你会！”
“阿薇，这正是我如此爱你的原因——你是如此卓尔不群的女子，天上地下、千秋万载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无论在怎样的男人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光芒。”
“多么奇怪啊……我被你的光芒吸引，却无法容忍你和我争辉！”
“天无二日——我是至高无上、万星之尊的帝王，而你居然敢对我说‘不’？你居然敢置疑我的决定，居然敢同情那些卑贱的鲛人，号召我的军队来反叛我！
“阿薇，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把我置于何地？！
“堂堂的星尊大帝，如果连自己的妻子也收服不了，还怎么治理这个天下！
“——你简直把我气疯了！你知道么？”
白薇皇后看着虚空里的人，眼里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意——
是的，阿琅……当初，令我决意离开的，正是你这种越来越暴虐、越来越自以为是的态度。开创天下用了十几年，我们始终心意相通、相互倚赖。但毗陵王朝建立不过数年，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我之间就不再相互扶持，而渐渐演变成了征服与反抗的局面。
你想把我藏在深宫里，让我敛藏所有光芒，只为你一人所有。
你不愿我再和你并肩作战，不愿我再对你提出任何异议，甚至不愿再和我敞开心灵进行交流。而只想做一个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平视的绝对的主宰者！
——这，是魔的力量吧？令你变得如此的独断专行、偏听偏信，完全不再像以前的你。
“你疯了。”白薇皇后看着他，一字一字的冷冷低语。
虚空里的帝王苦笑起来：“是的，我一定是疯了……那时候，我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理直气壮。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想要离开我，那我宁可亲手杀了你！我宁可让你死在我手里，从始到终的完全拥有你，也不会让你的身体和心灵离开我一丝一毫！
“阿薇，我至爱你，所以绝对不能原谅你的叛离。
“所以在你决然砍断手指，将后土神戒退还给我时，我亲手砍下了你的头颅！”
“覆水难收啊……阿薇。既然你不惜一切也要与我决裂，我也不惜一切也要令你永远无法离开！
“可是，苍梧之渊那一战后，你不知道那之后的所有岁月我是怎么渡过的……”
“我当时很自信，觉得自己很强，强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难题：包括你的离开。
“是的，为什么不能呢？我已经活了几千年，还会再活几千年，我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强大的力量和心灵，绝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
“在你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做过各种尝试——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试图抹煞你存在过的痕迹。我从整个云荒上选来了无数的美女，可是没有个人能令我感到愉悦；我用幻术对自己进行封印，试图抹去那一段记忆，可是最强的术法也无法令我忘记……
“真是可笑啊……翼族的生命长达万年，而和你在一起的二十年短暂如一瞬——可是，为什么那样短暂的一瞬、却比如此漫长的一生更难以忘记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庙里是长久的沉默。
白璎愕然地望着与虚空对话的神像，渐渐听得出神。背后有低低急促的呼吸，苏摩在黑暗里沉默，似乎同样也是克制着自己起伏的心绪。
“所以你离开了云荒？”许久，白薇皇后终于开口，问。
“是的。”星尊帝苦笑，“我试图造起伽蓝白塔，返回我的故国，然而却始终不能成功——我终于明白：原来云浮已经将我拒之门外，我永远失去了我精神的故国。”
“阿薇，你知道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么？
“那时候，我真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
“我对这个大陆已经毫无留恋。我一个人独居白塔顶上，‘活’到了接近九十岁——那时候，连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两鬓苍白，渐渐心生怨言。我明白：我的存在、无论是对于云荒，还是对于需要继承王位的我们的子嗣来说，都是一个障碍。
“于是，我决定离开云荒，去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我的地方，就这样一个人四处流浪，过完这看不到头的一生。
“但在离开云荒的同时，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身具有的力量一分为二：把自身修炼而来的一半力量，以血缘的方式传承给了我们的子嗣；但另一半源自破坏神的力量，却被我封印入体内，随之带离了云荒！”
说到这里，神庙里的所有人齐齐动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七千年来，空桑一直传承着的帝王之血、居然并不是如上古传说那样源自破坏神？那居然是非魔性的力量！——难怪后土被封印后，失去了神之右手的制约、空桑居然还能维持繁荣那么多年，不至于急遽的失衡和崩溃。
“阿薇，你应该知道我那么做的原因。是的，虽然随着时间的增加，我内心被魔的力量侵蚀得越发厉害，但我却一直非常清楚：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意味着毁灭和破坏——而它的力量，在失去后土的平衡之后，会越发可怕。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还可以勉强约束它，不至于让整个云荒陷入灾难——可是，当我衰、死去后，又会怎样？当它再度转移到新的寄主身上后，又会怎样？？阿薇，我相信换了是你，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决定。
“是，我绝不可以将它留给我们的后代，不可以将它留在这片云荒大陆上！
“在你五十年的忌日，我独居白塔顶上，用了自己所知道的最强硬的术法、把魔封印在自己体内——我带着这个灾祸离开了云荒大陆，从此在七海上流浪。
“整个云荒都是我的，但是我却不敢回去！我怕自己会把灾难带给自己的子嗣，毁了一手开创的帝国，于是，就这样生生在外流浪了七千年……
“七千年啊——那段时间真是长的可怕，既便对于云浮翼族也是如此。
“那一段时间里我去过无数地方。先是沿着你十五岁时出海的航线，一处一处寻访你昔年留下的足迹：红莲海、棋盘海、苍茫海、星宿海……到最后，无处可寻的我甚至去过了天下所有的地方，没有目标，四处流浪。
“就这样一直过了几千年——不能活，也不能死。
“阿薇，你知道那种感觉么？知道在空茫天地之中、一个人孑然面对时的虚无和绝望么？如若你恨我，就应该亲眼看看那一段时间我承受的一切——你必然欣慰。”
白薇皇后没有回答，然而眼里的神色逐渐柔和悲悯。
“翼族的寿命虽然长达万年，但终究也有尽头。
“七千年后，我逐渐老去，意志力也开始衰竭。相反的，魔一日一日的在我心里强大，它蠢蠢欲动，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诱惑我去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
“我极力克制，不让自己被那些毁灭杀戮的念头煽动——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甚至会对自己挥剑，以自残身体的方式、来满足内心那个魔鬼嗜血的念头。
“可是，克制住了毁灭的欲望，却无法摆脱对故土的思念。
“于是时隔七千年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和西海上的冰族结伴，偷偷的返回了云荒。我想再看一眼自己亲手缔造的国家，再看一眼自己绵延百代的子孙骨血——或许，在我的寿数到头之前，我还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结果，我却看到了什么？
“梦华王朝末期，整个云荒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就像一枚由内而外烂出来的果子！
“从西海踏上云荒的时候，我这个外乡人和冰族一起被空桑军队扣留——那个校尉佩戴着我七千年前赐与战士的白蔷薇徽章，脑满肠肥的样子却令人呕吐。
“他从那些想返回大地的冰族流浪者那里勒索了金钱和女色，却食言不肯放他们走。在我拒绝他的勒索时时，他禀告了他的上司、一个号称是空桑王室的城主。那个不知是我几代血裔的昏庸老人，没有来得及了解情况便随口下令将我斩首示众。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昔年一手打下的帝国？就是流着我的血的子嗣？
“七千年后，我回到我一手缔造的大陆，想看看自己几千年来忍受苦难的成果——可我却看到了一个浮华肮脏的国度！
“我毫不费力地杀死了那些肮脏的蝼蚁，从空寂城离开。那些冰族流浪者因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一路追随。我辗转于云荒大陆，四处看看走走，想知道七千年前我创造的一切到了今天变成如何——结果，我看到了什么？
“除了伽蓝白塔还依旧屹立在那里，其他一切都变了……我只看到了昏庸无能的皇帝，拥兵自重的藩王，骄奢无度的贵族，肥硕无用的军队，也看到了堆积在百姓中的怨恨！
“这个云荒完了……阿薇，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样。”
星尊帝的声音低沉下去，隐隐有刀兵的冷意——
“我本以为我独自承受了魔的折磨，将灾难带离云荒大陆，而将力量留给我的子孙，空桑应该会千秋万代昌盛下去——却没有料到，极度的繁荣带来的却是极度的腐烂！
“那一刻，我才真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起了怀疑。
“也在那一刻，魔的低语动摇了我的心：‘毁灭这被诅咒的土地，清洗一切肮脏和黑暗！这个云荒已经腐烂了……你必须亲手纠正你犯下的错。’
“——它在心底一次次对我说。
“抗拒了七千年，这一次，我终于被它说服了。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云荒，在魔的煽动下，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我回到了西海上，那些浮搓海上的冰族流浪者都伏在了我的脚下，愿意追随我，恳求我带他们返回被驱逐的故土——真是可笑啊……这些怀着回归家园梦想的冰族却不知道：在远古的时候，正是我将他们从云荒上驱逐出去！
“我成为了他们的领袖，教给他们一切，令他们制造战车和巨舟，从他们中间遴选战士和大巫……仅仅用了几年，就把这一群流浪者训练成了强大的战士。
“七千年后，我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返回了云荒——来覆灭我自己的国家。”
“呵呵……”静静叙述着，虚空里那个声音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苦笑，“阿薇……有时候，命运是多么可笑啊。而被宿命摆布着的人们，又是多么可悲。”
“我本来只想清扫一下空桑的糜烂气息，给那些忘乎所以的后代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可是，宿命的预言实现了。
“杀心只要一动，便再也克制不住。魔在我心底苏醒了，我根本停不下手！
“我踏平了云荒，血洗了六部，马不停蹄地征战，一路过处鸡犬不留——那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嘴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吐出最残酷的命令，我的眼神落下之处便血流成河。每次看到无数的血和尸体堆积在一起时，我便会觉得很痛快……我简直变成了一个魔鬼。
“到了最后，我甚至下令把白之一族都全数屠杀殆尽！
“阿薇，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和你相同的血、汇成了巨大的血池。
“因为某种说不出原因的憎恨，我甚至将自己的最后一个嫡系血裔车裂！
“魔的欲望已经侵蚀了我的心，靠我本身的意志力已完全无法再抑制它——只有血，更多的血，才能让我心里平静。魔物已经占据了我的心和身。我失败了。”
“——这是我毕生里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惨败。”
沉默再度笼罩了神庙。
白薇皇后凝望虚空，眼神转为悲悯，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薇，阿薇，那时候，我真恨为什么你不在——如果你在，你定会来阻拦这样疯狂的我。可是没有了你，这个云荒却再也没有人能站出来来阻拦！
“我在无法控制的杀戮里几乎绝望……我甚至想过要向魔低头，不再抗拒——直到我在帝都城墙下看到了她。”星尊帝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白薇皇后转过了头，看向了神庙一角里听得出神的白璎，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她当时令你惊讶了？”
“是。你知道么？当她跃上城头，托起皇太子头颅仰天呼喊‘天佑空桑’的时候……”星尊帝低声，“——完完全全就是你当年的模样啊！虽然明知后土的力量已经被我封印在苍梧之渊，但那一瞬还是被震动了。
“我甚至觉得是你再度复生了。七千年后，你回到了族人之中，再度带着战士们向我宣战。这一刻，我再也没有七千年前的愤怒，心里只是一片释然和感激。
“阿薇，你是上天赐与我的珍宝，是封印杀戮之剑的剑鞘。
“——这一次，我再不能负了你。”
白璎终于忍不住愕然：原来是这样！他是故意的吧？一百年前，身为“智者”的星尊帝故意在绝境中放了空桑人一条生路，让六王得以突围杀上九嶷山，打开了无色城，留了空桑人一线血脉。而一百年来，他也始终不曾真的对空桑和海国遗民赶尽杀绝，反而有意无意的置身事外——他一直手下留情。
原来，都是因为这样？
“在看到她跃上伽蓝城头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你很快就会从苍梧之渊的封印里解脱了，你会再度回到我面前，用熟悉的语气和眼神和我说话。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心里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
“这一点不灭的本心，令我一直坚持了下来。虽然我的精神力已经开始逐渐衰弱，但总不能让心里的那个魔物为所欲为。”星尊帝微笑起来，“一百年来，我一直与它抗争。在至少一半的时间里，我拥有独立清醒的意志，能够遏止身体里的这个魔鬼。”
白璎恍然地看着虚空里的魂魄，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外人看来，沧流帝国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如此喜怒无常，言行举止经常前后矛盾，令人琢磨不透。
原来这个躯壳里，本来就容纳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啊！
“这一百年来，我再度成了这个云荒的主宰，成为统治者的冰族对我感激且敬畏，通过种种途径不断地搜寻这个大陆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一一送到我面前——包括十年一度的圣女大选。
“可是，我不愿再接近任何人。人世种种，于我已如尘埃。
“——直到十几年前，巫彭给我送来了云家姐妹。”
“唉……很难描述我第一眼看到云烛时的感觉。阿薇，在这个黑暗的神殿里，她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怀念。”
“在清醒的时候，我会招云家姐妹来这里陪我。在黑暗里，我不许她们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那样截然不同的声音就会迅速把脆弱的幻影打碎。
“是的，她像你。而且，身体里流着与你同样的血——所以，在巫彭把她带到我面前时，我留下了她，并给予了她我所能给予的一切……虽然到了最后，我依旧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她。”
白璎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在空桑亡国时，族里除了有极少一些人逃往西海和泽之国藏身，侥幸生存之外，白之一族的王室在战祸中全数遇难，尸骨被堆叠在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地宫深处。而不久之前，她的妹妹白麟死在了九嶷——在这个云荒大地上，白族的血脉已然断绝。
看到她震惊的眼神，虚空里那个声音微笑起来：“呵……不要惊讶——白璎，你应该知道：你的母亲、出身于白之一族贵族之家的白凤王妃，曾经在一百多年前随外人私奔，背弃了整个家族。
“而云家、正是你母亲的后裔！
“命运是多么奇妙啊……你看，你和云焕隔了一百多年，却依然相遇。跨越了时空的隔阂，消弭了辈份的区别，成了同门和敌手；而我，居然还能在七千年后重新看到我的皇后。”
白薇皇后沉默，许久忽然发问：“魔的下一个宿主，难道是云焕？”
“是。”星尊帝也是沉默了一下，终于回答，“他将以‘魔君’的身份重返人世。”
“为什么你不阻止它！”白薇皇后变了眼色，脱口厉叱，“破军出世，天下动荡！——魔要将力量转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虚空里的人发出了苦笑，“我的力量不够了……阿薇。”
“云浮翼族的生命虽然长达万年，但七千年后，我也已经垂垂老矣。魔知道我即将衰朽，所以，它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选定了新的宿主。这几年来，为了让破军彻底爆发，它在一步步的把他逼上绝路。”
“何况……”星尊帝迟疑了一下，决定说出实话，“我当时的确也没有阻拦。”
所有人齐齐吃了一惊：“什么？”
“是。我没有阻拦。”星尊帝微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无奈，“阿薇……你想一想，一旦我衰朽死去，如果不让魔转移到云焕身上、那它又会选择谁当宿主？”
白薇皇后忽地愣住，眼神变幻，再也不说什么。
星尊帝继续苦笑：“是——毫无疑问，它会选择真岚，我们唯一的嫡系子孙！而事实上，在前几日的开镜之夜里，我已经觉察到那个孩子已然开始动用魔的力量。是的，在他极其需要力量的时候，魔也回应了他的愿望！”
白璎怔住。开镜之夜……在镜湖底下，真岚做了什么？
“我很担忧：这样下去，在六体合一的时候，魔便会选择他作为新宿主！虽然过了七千年，阿薇，我还是一个自私的长辈，不想让这样的报应落到自己的子孙头上。”星尊帝顿了顿，微微苦笑，“更何况，破军的心里有着这样强烈的不甘和憎恨，足以毁灭一切。他非常渴望力量——哪怕是邪恶的力量。”
“所以……在他的姊姊来神庙为他祈祷时，我并没有阻拦魔向他身上转移的意图。在魔策划了一次又一次杀戮，在云荒大地上画出鲜血的符咒、以借此超越血缘的限制转移力量时候，我没有阻止——”
“对于这件事，我听凭天意。”
苏摩瞬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那一对千古帝后，眼里的光芒雪亮——原来，居然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裔，不让其受到魔物附身的折磨，所以他们宁可让别人取代真岚的位置，成为新一任的破坏神！
“呵……”再也止不住地，冷笑从他的唇角吐出，“卑鄙。”
虚空里的声音停止了，仿佛霍然转头审视着发话者。
“卑鄙么？呵。”星尊帝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新海皇，你可真像纯煌哪，难怪后土的佩带者会被你吸引——只是，你的心却是黑的，和纯煌完全相反。否则，方才魔怎么可能引诱出你心底里潜藏的‘恶’呢？
“小心啊……新海皇！”
“它能诱惑你第一次，就能诱惑你第二次。只要你活着一天，那种恶就会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可能杀死你身边的人。而你，总不能每次都像这一次一样的侥幸。”
“所以，你注定毕生孤独。”
苏摩悚然一惊，眼睛里的光芒由盛转弱，仿佛无法克制体内的某种衰竭，靠着柱子，交叉在胸口的双手起了难以觉察的颤栗，仿佛是怕冷似的抱紧。
长夜将逝，天光转亮，微微苍白的光穿过了神庙破败的窗、投了进来。
笼罩着神庙的金色光芒终于消退了，黎明前的晨曦里，这座原本高不可攀、光芒四射的最高殿堂露出了真容：颓败而空洞，仿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风透入，有呼啸的声音。
白璎忽然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仿佛短短的一夜后，自己就在这个神庙里渡过了千年的时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因为情绪的极度不稳定而全身颤抖——
虚空里那个看不见的人，是她的始祖、是整个空桑的开创者，绵延了七千年的王朝辉煌全，仰赖他昔年的文治武功；然而，这个人，同时却也是灭亡了整个空桑的罪魁祸首！在他的手里，凝聚了无数空桑人的血，包括她的整个家族。
面对着这个七千年前的传奇，她应该拔剑相向，还是应该上前拜见？
“我恨你。”最终，她霍然站起，对着虚空一字一字开口。
女神微微一惊，纯黑的眼眸看了过来，落到了千年后的血裔身上。
“我恨你！”白璎握着光剑，定定看着虚空，再度重复了一次，语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哽咽，“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念之间便想颠覆天地，抹煞一切——你把空桑当作什么了？把这百万的苍生当作什么了？只不过你博弈里的一颗棋子么！凭什么！”
她忽然动了——只是一瞬间，白影便已经掠过，一剑狠狠斩落！
“我恨你！”仿佛内心长久克制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白璎一剑接着一剑斩落，眼里带着雪亮的光，气息平甫，眼里有泪水长划而下。
靠着柱子休息的苏摩怔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虚空里的人根本没有反击。
光剑如同闪电，一次次的割裂黑暗。黑暗的神庙里，白衣少女持剑当空飞舞，面容上镌刻着愤怒和反抗。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很多很多年来，他从未在这个温柔顺从的太子妃脸上看到过如此激烈的表情。
原来，她心底亦有这样的不甘。
“不，白之一族的少女啊……我并不是神魔，也不是什么棋手，”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虚空里那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宿命和光阴的囚徒。”
“但是，我却希望你们能从中逃脱。”

镜·归墟  第三章、故国
黎明到来前，神庙里那一场神魔的聚首也已经接近尾声。
“我必须走了，阿薇。”长久的沉默后，虚空里那个声音叹息，虽有不舍，却亦淡然，“时间已经用完了——我必须去往北方尽头的黄泉，转生彼岸。”
“要去归墟了么？”白薇皇后静静开口，并无不舍。
云荒之外，沧海云浮。有东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苍茫海、棋盘海；东方星宿海、斑斓海；南方碧落海、红莲海；以及北方从极冰渊。
七海之间，棋布幽溟；七海之外，又有归墟。
传说归墟在海天相交之际，虚无飘渺之间，是天上地下所有水流的最终汇聚之处。不单是江河湖海中的水，竟连那天上的银河之水，也灌入其中。但归墟却不因水多而溢，亦不因水少而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上有轩辕丘，乃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那些力量凌驾于尘世的灵魂，在死后并不需要经过云荒最北的黄泉而转入幽冥，在死后三魂七魄便直接去往极北之处的归墟，然后在海天尽头获得新生。
“我和你同去。”白薇皇后忽地微微一笑，女神像在一瞬崩裂。
无数的碎屑中，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从塑像里浮了出来，澄澈无比。
“你怎可与我同去。”星尊帝苦笑，“我一生杀戮过重，在归墟将有长达百年的炼狱时间。而你毕生高洁，魂魄消解后便会立刻转生彼岸，获得圆满来世——无论生还是死，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我当然要和你同去。”那双眼睛宁静坚定，不容置疑。
仿佛有些意外，虚空里的人长久沉默下去。
这个云荒白族的女子，从孩童时代就和他相识，少女时代与他相爱，成年后嫁给了他。然后，和他一起征战四方，开创新的王朝——他自视甚高，心里一直藏着普通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图，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顾身侧的人是否能够跟得上。
到最后，和他并肩站在颠峰之上的、便只有她。
他是云浮翼族，凌驾于云荒一切种族之上的生命体，以超出大地上人类的智慧俯瞰着云荒上的芸芸众生——包括她在内。却未想到、这一点暗藏的本心，难以消弭的自傲和对苍生的睥睨，却成了日后魔物附身的起源之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追随他的——所以在那一日，发现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时，才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愤怒和暴烈的手段。
然而，没有想到在千年之后，当一切就要彻底终结时，那个曾毫不犹豫背离的人，却在最后选择了回归于他的身侧。
“不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涩，“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虚空里的那双明亮眼睛阖了一下，露出了解的微笑表情——那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的骄傲：“阿琅，不要赌气……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们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个人。”
那句话柔和而坚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他忽然觉得心里刺痛，再难言表。
从云浮城下来有多久了？九千年？一万年？拥有着和大地上民族完全不同的漫长生命，他在云荒上生生世世的流浪，一心一意只为获取更多的力量，得窥天道。一路走来，他从不在意身侧的一切：因为对云浮翼族长达万年的生命来说，这个大陆上的一切都太过于短暂，宛如蜉蝣夕颜，朝生暮死，朝开暮凋。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旅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才会冥冥中感觉虚空里有俯视的眼睛——提醒他万仞高空上，有着他永远无法回去的故国。
然而，在三千年的流浪后，他遇到了她。
当时，他化身为一个普通孩子、追随着一个空桑老星象师学习术法，来到了望海郡的豪门白家，遇到了她。那个白族的孩子是如此的美丽聪明，宛如一颗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他时，就脱口惊觉这个同龄孩子的与众不同。
在白家待满了三年后，他选择了留下——虽然那个年老的星象师已经再也没有新东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学徒的身份随着师傅留在了白家，过起了一个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云荒人从孩童成长为少女，然而那段时间对云浮翼族来说却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凝望着她的成长，宛如看着一朵花的开放，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它便会凋零成泥。
十年里，他并不是没有试图让自己离开，但每一次最终却还是在她的明眸下颓然放弃。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
那样的静默夜色里，天籁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苍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显得渺小短促。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身侧这个短促的生命和自己是对等的，她的生命与他同样的美丽、同样的绚烂，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开暮凋的残花。
记得某一天夜里，她与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坡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忽然说：阿琅，你看，那两颗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
他微微的笑了，温和地叹息，眼睛里有着和外貌不相称的沧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两颗星辰，它们之间也间隔着毕生无法抵达的距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就侧过身来拥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着说，怎么会毕生无法抵达呢？只是一个伸手的距离呢！
他忽然间就怔住了。她说话时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活泼的气息——那是绽放的、鲜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来枯寂平静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为什么千年之后，他完全记不起那些岁月里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所有残留的记忆、都开始于与她相遇之后？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长的时光几乎将昔年所有记忆磨灭。昔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霸图伟业如今都已经黯淡无光，在光阴和宿命打造的囚笼中，他一直不曾停止过抗争，试图逆流而上，让天地回复到鸿蒙最初。
然而，唯独不能忘记的、便是初见时的那一点刺痛和悸动。
“阿琅，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度留下你一个人。”
千年如风过耳，最终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神庙里忽然没有了声响。不知是不是幻觉，白璎听到了虚空中仿佛有簌簌的声响，宛如无形中有泪水溅落。然而，不等她分辩出真假，凭空起了一阵清风，神庙里千重帷幕一齐翻卷，向着北方悄然逝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消失。
“白薇皇后！”急切间，她脱口惊呼，不舍，“可是，空桑……”
“天佑空桑。”虚空里，远远送来一声低语，“我的孩子，希望你们幸福。”
天地终于都寂静了，神魔俱灭，长夜逝去。
外面持续了一夜的激烈战火终于渐渐平息，苍白的天光从四周透了进来，被重重的帘幕阻隔，显得黯淡而遥远。一地的碎屑随风起舞——那，还是神与魔的残骸。
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苏摩。”白璎站在破败的神庙里，在长久的失神后喃喃，“他们死了。”
身后没有回答。
她愕然回头，眼神忽然间凝固了，呼吸中止了片刻，继而发出了一声惊呼：“苏摩！”
——身后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柱子滑落，毫无生气的委顿在地。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散开了，衣襟上赫然露出大片的血迹，胸口巨大的创口显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方才他根本没和魔直接交手，怎么会受了伤！
“苏摩！”她冲过去，俯身他从地上抱起，急促的唤着，“苏摩！你怎么了？”
苏摩没有回答，伸手攀着垂落的经幔，似是极力想挣扎着站起，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苍白的手伸向虚空，到一半就颓然垂落。
白璎骇然抬头，发现他靠过的柱子上、赫然留下一道殷红血迹！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来前，日光尚未从地平线那段射出的时候，连绵的呼声响彻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统一带领下，血战一夜的冥灵战士纷纷勒马，重新集结，掉头离去，再不恋战。
前半夜的突袭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帅的征天军团猝及不妨，匆促应战，被冥灵军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天马的双翅在军团里回翔，无数的风隼从半空里坠落，帝都被火焰映红，地面上四处都是坠落后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征天军团忽然间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在统一的调度下变幻阵法应战，进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处出击，统一退回守势，防守得滴水不漏。
“立刻撤退！立刻撤退！——回无色城！”
云层灰白，渐渐变薄，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帝都上空战云翻涌，无数风隼来往穿梭，盔甲闪烁如金鳞向日。冥灵军团翻身上了天马，六部旗帜鲜明，分六队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黑王玄羽发出了惊呼——就在这个时候，黑之一族的部队却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着守势的征天军团忽然间展开了阵形，战线在一瞬拉长，分左右翼展开，宛如鲲鹏张翅即合，在瞬间将即将鸣金收兵的冥灵军团包抄在内！
“九天部分九个方位死守，扼杀所有退路！”比翼鸟内，年轻的沧流少将吐出一口气，眼神雪亮，“竭尽全力死守，不能让一个空桑人撤走！各位，只要坚持一刻钟，只要一刻！”
只要一刻，太阳便会跃出地平线，这些亡灵便会如冰雪般消融。
“是，飞廉少将！”血战一夜的战士都筋疲力尽，但依然战意高涨。
“各位，拜托了。”靠着比翼鸟内的机舱，飞廉极其疲惫地喃喃，满面烟火之色，熏的发黑的额头上有鲜血涔涔而下，他将手按在了心口上，低低吐出了昔日讲武堂里教官训导过的那句话——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
叔祖……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守护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黎明来临之前，北斗倒转已经完成。
黯淡的苍青色天幕下，星辰隐约闪出亮光——破军取代了北极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间，悬浮在白塔顶端的神庙，由内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烧，极度耀眼。忽然间，那一团光动了起来，仿佛太阳坠落，一路向着金翅鸟方向急坠而来——只是一刹那，便将迦楼罗上正在和对方搏杀的军人包裹！
在金色闪电击下的瞬间，云焕来不及回避，发出了一声低呼，感觉神智在一瞬间远离。
手上凝成的光剑颓然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遽侵入他的身体。眼前有无数的幻影沾染浮现，犹如一闪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双眸……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难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楼罗发出了惊骇的呼声，舱门不顾一切地霍然打开了，内里飞出一条金色长索，将失去知觉的人卷了回去。整个机壳瞬间发出了耀眼的光，仿佛结界一样展开，将自身的防御力量调整到了最大限度。
“龙！”真岚还要继续追击，却被阻止了。
“来不及了……真岚，来不及了。”龙神发出低低的叹息，惋惜不已，“在转移完成之前、我们无法及时杀掉他，如今已经是太迟了——破军已经成魔！”
真岚怔住，回头看着紧闭的迦楼罗。
“不过，魔这次虽然成功转生，但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无法将力量完全发挥——否则这一刻的云焕，便能够瞬间将迦楼罗重新驱动！”龙神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神庙喃喃，“应该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重创的吧？”
真岚不由自主地扬起头，看着那浮在半空的神庙。
金光盛放过后，那座悬浮的神庙忽然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喀喇声连续不断的传来，仿佛由内而外的逐渐坍塌毁灭，一片一片从九天上坠落，分崩离析。
然而，天际的一阵厮杀惊动了他。空桑皇太子侧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灵军团陷入了重重的包围——黑王玄羽正在极力冲杀，试图带领部下从征天军团的围合中突出，然而，对方军中仿佛也有名将指点，进退之间毫无漏洞，竟一连几次将他挡了回来。
日光即将破云而出。
“龙！我们去那边！”真岚变了脸色，握剑低呼。
龙神点了点头，转头向着战团掠去——然而刚靠近冥灵军团，它震了震，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低低长吟了一声。龙尾一摆，一股大力将背上的人凌空送了出去！
真岚尚未回过神，一瞬便已经被送到了一匹天马的背上。
“龙？”他握着辟天长剑，愕然。
然而龙神放下了他，呼啸着返身飞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闪电。
“怎么了？”真岚喃喃，手却是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风隼发来的进攻，一路杀向了战团中心，对着黑王玄羽大呼：“这边，从这边突围！”
“殿下！”绝望中的战士纷纷惊呼，齐齐回身。
“跟我来！大家跟我杀出来！”真岚顾不上其他，全心全意地在战阵中冲杀，带领着军队向无色城入口方向突围，血溅满了他刚刚拼凑回来的身体，“回城，回城！”
在他冲杀于敌阵的同时，万丈高空上，神庙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白衣的女子从熊熊燃烧的神庙里急冲而出，长发在风中散乱飞扬，掩住了苍白绝望的面容。
“海皇！”龙神认出了她怀里抱着的人，失声惊呼。
白璎没听到它的呼声，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外飞奔，根本没有觉察最后一道门打开之后，脚下便是万丈虚空——从万丈高的地方一脚踏空。
绝望的女子背后，是九天里熊熊燃烧、迅速坍塌崩溃的神庙。
龙神一摆尾，迅速朝着神庙飞去，凌空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呵……这一幕，几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样啊。”
苍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飞鸟绝迹，空城寂静如死，忽然却有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顶，俯视着脚底下的云荒大陆，神色变幻。
脚下的大地辉煌璀璨，宛如烟火盛放。
——继七千年前的统一战争之后，云荒动荡再起，即将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洪流滚滚而来，将所有人夹裹而去。历史大潮呼啸灭顶，个人的爱憎情仇在此刻都已经显得渺小，每个人都置身其间，顺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不可抗拒，也无法抗拒。
“眼前这一切，又怎生收场啊。”魅婀低低叹息。
“连我也看不到将来。”慧珈喃喃，抬头看着最高空里的日月，天镜映照着无数星辰，“星盘已经被人力移动过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乱——如今，连神也无法洞察尘世里宿命的动向了……何况我。“
魅婀长时间的沉默，看着蛟龙驮了白衣女子离去。
“我希望，”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摇头，低声，“凡是阳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阴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转生后，能得到幸福。”魅婀长长的叹息，抬头看着底下白云离合中的沧海桑田。
说起云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头不语，眼神复杂。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着大地上的某一处，发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里……三魂七魄，已经开始分别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惊，凝神看向大地——云荒的六色土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里闪烁，仿佛露水的凝结。那些光芒从每一寸土地里逸出，凝聚成缕缕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随风飘荡，宛如海上烟霞。
然而，云浮城的女神们却清楚的知道、那是纯净之极的灵魂的光芒。
人的精神力分而可以称之为“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这“三魂七魄”本聚于人躯壳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在人死后便随风而散，出壳去往黄泉。
少城主执意重返云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灵体，三魂分离，七魄流荡，从九天洒落于天地之间各处。化为齑粉的灵体需一年之后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转往彼岸——于今看来，离湮城主已经感知到了大陆上的种种苦难，已经极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转生。
诞生于这样风雨飘摇大陆，少城主将会有怎样的一生？
黑暗的舱室里，只有间或响起的轻微嘀哒声，仿佛水滴坠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在无意识时、依旧镌刻着深沉的愤怒和杀意，剑眉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线。有闪电般的金光在他身体上穿梭来去，仿佛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将肌体灼烧，钻入了身体深处。
云焕紧紧咬着牙，手抽搐了一下，显然正有极大的痛苦在体内汹涌。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鲛人低下头，轻声呼唤，泪水从碧色的眸子里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外面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拼了命想及早的将迦楼罗重新驱动，带主人离开险境。
搁浅在断裂白塔上的巨大机械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鸣动，双翼颤动，几度要重新掠起，然而显然是力量不够，到最后还是重重一顿、重新挫了回去。
潇咬紧了牙关，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这架庞大的机械，额头冷汗如雨。
“师父！”也不知产生了什么样的幻觉，金座里的人霍然睁开眼，失声惊呼。
云焕脸色苍白如死，睁开的眼眸已全然变成金色。
“主人！”潇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全身颤栗，“你醒了么？你…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没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觉还残留在脑海里。每一次……每一次睡去，几乎是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当头斩下的光剑，和那样冷如冰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额头。
师父，你的在天之灵，恨不得亲手将这样的我斩杀，是么？
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些强权之手如蛛丝一样的轻轻抹去，却连一声悲鸣都不发出！师父，我不甘心！我要报复，要杀尽那些该杀的人，将这个黑暗腐朽的帝都一扫而空！
所以……请原谅，无论怎样，我都还想活下去！
他缓缓将右手举起，凑到了嘴边，金色的眸子里眼神冷肃雪亮——师父，原谅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不惜背弃了天地。
发出长长的叹息，低下头，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里，伤痕斑驳交叠，显示着他坎坷残酷的前半生。斑驳的伤痕在年轻的肌肤上重重叠叠，烙印着他二十几年来最难忘的记忆。
——每一个记忆，都和那个人紧密相关。
然而，他是再也无法触及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了——就如他再也无法看到云烛的素颜一样。上天待他太狠，这个世上，什么是他所珍视的、什么就是上天要从他手里夺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里的军人忽然睁开了眼，直直看着舱外已然接近尾声的战役，脸色在急遽的变化——仿佛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汹涌，强烈而奔腾，几乎要突破他躯体的限制，直接化为毁灭一切的红莲火焰！
“潇！”仿佛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将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我给你力量——启动迦楼罗！立刻启动迦楼罗！”
“是！”与他背向而坐的鲛人领命，同时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从他双手上汹涌而出，贯注入整个机械的核心部位。仿佛也能觉察出这种力量的邪异和猛烈，迦楼罗刹那间发出了畏惧般的颤栗，只是一瞬，只见白塔上空风云急卷，金色的巨鸟披着清晨的霞光，呼啸着振翅飞起！
“主人，去哪里？”潇狂喜地低呼，感受着全新的飞翔的力量。
少将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里强了数倍！
云焕靠坐在金座里，睁开眼睛，冷淡地凝视着舱外九天上的情形，看着即将结束的战争，缓缓吐出了一句话：“空桑人，鲛人，一个不留——去！”
“是！”毫不犹豫地，迦楼罗转过了方向。
蛟龙入海，宛如闪电。
镜湖水面轰然碎裂，为龙神让出一条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下沉，任凭碧水在一瞬间将他们淹没——同时，也掩去了脸上的所有泪痕。
“苏摩，苏摩。”白璎紧握着他的手臂，一直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然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始终无法回答一个字。
在入水的瞬间，他周身的血一下子弥漫开来，仿佛腾起一阵红色的雾，将她的双眼笼罩——那样的血雾几乎令她失去了最后一丝保持冷静的力量。她颤栗地抱紧他，将他的头颅揽在臂弯内，轻声在耳畔呼唤他的名字。
她知道苏摩轻易是不会受伤的，即便是受了伤、也能用术法获得极快的恢复。而如今，这样长时间大面积的流血，只能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无法保护自己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璎几乎要失声喊起来了——在和破坏神的交锋里，他只是负责从旁协助阻拦的，根本没有直接出手对敌，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她静静抱着他失神的躯体，他身上散发出的血污笼罩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身体忽然一震，飞速的下沉终于到底，龙神停在了一片绚丽的水草簇拥着的白色石台上。
——那，已经是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
“海皇归来！”龙的长吟响彻了整个镜湖水底，“诸位来觐！”
大营里的鲛人战士纷纷惊动，从珊瑚里游弋而出，向着高台四方迅速赶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和惊讶的表情，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向着龙神簇拥而来。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怀里那个血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万丈深的水底，幽蓝的水光如同幽灵一样在头顶萦绕。寂静的深渊里，只听得到潜流吹动水草的簌簌声。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帐子里，在所有人都退去后，白衣女子俯身握住了那个失去意识之人的手，发觉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脉搏。
“他……他怎么样了？”白璎担忧地低语。
旁边的海巫医垂首不语，双手捧着红珊瑚的药罐，垂下的脸隐藏在长长的斗篷里，只有深蓝色的长发翻涌。这个鲛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药香馥郁的罐子里，用文火慢慢煎熬。
龙神已经化身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帐上的金钩，凝视着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权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剑行礼，匆匆离去。
金帐里，只剩下了数人默然相对。
“苏摩到底怎样了？”白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龙神无语。舒开身子在水中游弋，盘绕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静静凝视。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龙神发出低沉的叹息，“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和精神毁坏严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是么？怎么会……”白璎喃喃，不安地望着那个没有知觉的人，“他的躯体应该根本不畏伤痛——以前每次受了伤，都能极快的恢复过来！为什么这次……”
龙神摇头：“恐怕是积劳成疾——他一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太子妃也不必太担心，”龙神开口，“回到水中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
“没事就好。我只是觉得奇怪……”白璎低声，双手紧紧握着光剑，“为什么他会受伤呢？方才在神庙里，他并未动手、只是从旁协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可怕的伤？！”
龙神扭动了一下身体，似有不安，再度安慰：“应该是旧伤裂开了——要知道，他昔年实在太不爱惜自己这个身体，留下了很多隐患，一旦剧烈战斗便会发作。”
“是么？”白璎低头看着榻上昏迷的人，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睡在水底的人越发显得英俊而苍白，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草一样漂浮在侧脸，紧闭的双眸和嘴唇没有透出丝毫生的气息，仿佛古船失事后沉入水底多年的一尊俊美石像。
“苏摩……”她喃喃叹息，忍不住抬手轻抚他苍白的脸颊。
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安静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和桀骜，仿佛沉睡在光阴的深处安眠。如此孤独，又如此的脆弱。她从未看到他有过这样的表情。
她沉默地坐在他身侧，长久地凝望他苍白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有无法呼吸的痛。
“太子妃，你该回去了。”仿佛也为这一刻的沉默感到不安，龙神翘首看了看水面之上，语气开始变得庄重，“空桑人此刻应该也已经撤退回了无色城吧？——真岚殿下率兵血战归来，太子妃应该早日前去接风才是。”
白璎一怔，眼神在瞬间雪亮，整个人震了一震。
龙神凝神看住了白衣的女子，意味深长：“我想，太子妃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是的。”她喃喃，一分分地移开了自己的手，低声，“龙神提醒得对——我是该回去了。这次让海皇受了重伤，空桑上下均为此感到万分抱歉。”
“不客气，空海已有盟约。”龙神微微颔首，转身向外，“送客。”
在白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镜湖深处后，龙神呼啸了一声，转向一旁的巫医。
“好了，她走了，我们来说实话。”龙神低声，“海皇的伤势如何？”
“不乐观。”海巫医手里握着煎出来的一盏褐色药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海皇的头，给昏迷的人喝下去了一些。一道殷红色的液体在水中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嗤嗤的声音，让周围的水藻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颜色。
然而，那样强烈的药力，却依然无法让对方恢复一点知觉。药顺着紧闭的唇角滑落，然后消弭在水里。苏摩的眼睛依然毫无生气的紧闭，脸色苍白如同大理石雕。
海巫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身体——苍白而坚实的肌肤上，纵横着无数细细的痕迹。这些应该都是非常严重的伤口，然而愈合得非常好，肉眼几乎看不到伤痕。
——唯有胸口上那个对穿的大洞，是最新的伤口。
海巫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伤口，眼神凝重：那个伤口，正在用人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的愈合——平常人需要花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恢复的伤，在他身上的愈合速度居然加快了十几倍！
海巫医霍然抬头：“龙神，您可知道海皇一直用什么术法来催合身体上的伤？”
在他抬头的瞬间，风帽滑落，乱发下的脸苍白而英俊，不过三百余岁的年纪——这个海国最负盛名的医者，居然出乎意料的年轻。
“知道。”龙神凝视着昏迷中的人，眼里流露出悲悯的神色：“不用药物，直接在短时间内强迫伤口愈合——你想想，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这样？”
海巫医一惊：“莫非……是‘缩时’或者‘寸光’？”
龙神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天……”海巫医脱口惊呼，“真的是这种禁忌之术！”
“缩时”，是一种在云荒大地上早已失传的上古咒术。传说中，这种术法可以操纵“时间”，能够让时间在“某一点”上加速或者减缓。施用此法术，不仅可以令对手一夕白头，同时也可以令自己的身体产生同样的反应。
这，本是一种“偷窃时间”和“燃烧生命”的术法，在云荒早已失传。不知道这个傀儡师，一百年间去了六合里的哪一个地方，居然重新学到了这种可怕的术法。
海巫医低首，凝视着苏摩胸口。那个巨大的伤口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收拢，令见多识广的巫医眼里都露出了既崇拜又惊惧的表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伤口边缘正在延展的筋络，发现那里的温度非常高，完全不同于鲛人一直冰冷的体温。
“天啊……”苍老的医者低下了头，眼神恐惧。
“现在你明白了？”龙神颔首，低声分解，“海皇之所以能不畏惧损伤，是因为他对自己施用了‘缩时’之术——在每次受伤后，他会让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逝加速，常人需要一个月才能愈合的重伤，他却只要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海巫医以手掩面，吐出一声呻吟似的叹息：“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是，他知道这种术法的奥义。所以，也知道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是在燃烧生命的禁忌之术。每一次愈合伤口后，都要减去一段生命！
百年来，留下无数伤口的这具躯体、又曾透支过多少生命？
海巫医看着昏迷中的海皇，眼里忽然露出一种洞察的悲悯，低下头去用手抵住额头，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什么埋葬已久的东西试图涌出——是的……是的，这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和自毁自弃，他完全了解。
因为百年前，他也曾经像这个沉睡的海皇一样、经历过同样的事。所以，即便是成为了海皇，他还是这样无所顾忌的挥霍着自己的生命，毫不珍惜。
他曾经在跟随藩王进入帝都朝贺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个被青王带入帝都的盲人傀儡师，绝美的孩子，空洞的眼睛里却隐含着深不见底的阴枭恶毒，让他在乍一看之下就觉得心里寒冷。从此后，虽然听说过这个人的种种传奇，却在百年里再无相逢。
一百多年的时光里，这一路上、他又经历过什么样的黑夜与白昼，看过什么样的风景、遇到过什么样的人？
生命漫长而绝望，他心里是否燃烧着一种火，催促他不顾一切的向着终点狂奔？
苏摩……苏摩。就算我能治好你身上的伤，又怎能弥合你心里的裂痕？
然而，不料再度见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
“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海巫医回过了神，俯下身，翻看着昏睡者身上种种可怖的伤口，“根据刚才太子妃所说，海皇他并没有和破坏神直接交手，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您看，这些伤……完全是出自于力量极可怕的攻击。”海巫医从逐渐愈合的伤口里，用银针挑起了一丝残留的引线——那种介于有无之间的细细引线旋即在水中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心口上的那处则更加奇怪，您是否发现，这居然也是引线造成的伤？！”
海巫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骇：“龙神，海皇身上的伤竟然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龙神没有说话，仿佛被问住了似地，默然垂下头。
“不必再多问，我想海皇也不愿别人窥探他的内心。”龙神俯下身，用金色的身体盘绕着昏迷中的人——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愈合的速度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缓慢，最后完全停滞了下来。黑洞洞的伤口深不见底，刺穿了那个单薄的身体。
苏摩……苏摩，目下的你，居然连为自己疗伤都作不到了么？
“龙，我回去给海皇炼药。”海巫医不再询问，只是默然行了一个礼，退出。
在医者离开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龙神缠绕着昏迷的人，凝视了许久，眼里的神色不停变幻。最终，探出首俯下身子，翻开了苏摩的双手——在苍白的手心里，赫然看到了一处淡金色的符咒！
那是一个金色正位的五芒星，闪烁着某种不祥的光。
果然是“逆风”之术啊……龙低低的叹息，能在苏摩手心画下这个符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如果没有料错，另一个逆位的五芒星，应该印在刚刚离去的白衣女子身上吧？
苏摩……龙神俯下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俊美容颜——这位碧海之王仿佛在水里睡去了，眼角眉梢的冷漠桀骜开始收敛，仿佛一只收起了刺的兽，如此安静，如此温驯，就像一个在大海深处睡去的孩子。
看来，早在未上白塔时，他便计算好了一切吧？
然而，有谁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情？当神庙里破坏神现身，当内心的黑暗被魔物唤醒，当剧烈的攻击落到身上，洞穿胸臆、割裂身体；当他跌落黑暗地面、蓝色的长发沾满灰尘、神智将逝之际，他又在想着什么？他碧色的双眼又看到了什么？
——是白塔顶上不堪回首却刻骨铭心的岁月，是百年流浪的黑暗和孤独，还是那双纯白澄澈的双眸？他的孤独，他的骄傲，他的梦想……他毕生深藏于心底的眷与梦。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一切也结束于开始之后。
苏摩，苏摩……为什么会是你，被宿命推到了海国的王位上呢？
沉默中，龙神将身子绕紧，金光便慢慢蔓延开来，笼罩了昏迷之人的身体——苏摩的身体悬空浮了起来，在水流里上下浮沉，被龙神缠绕。在幻力的金光中，那个巨大可怖的伤口再度被催促着生长，一分一分，终于勉强愈合。
龙神眼里露出了疲惫的表情，颓然松开身体——
苍梧之渊下被囚禁了七千年，一朝腾空而出的它也失去了凝结力量的如意珠，如今昨夜一夜血战，已然筋疲力尽。竟然连催合伤口这样的事，都做的力不从心起来。
然而，正当龙神松开身子，将他放回榻上时，水里忽然浮出了一片血红！
无数道口子在一瞬间裂开，血雾笼罩了全身。苏摩重重跌落，身上所有新旧伤口一起裂开！仿佛瞬间有一张无形的红大网张开了，裂口纵横蔓延，刹那覆盖了全身。
龙神看着忽然间裂开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
昏迷中的人全身腾起了血雾，仿佛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霍然从中四分五裂——没有喀喇的开裂声，那些裂痕只是悄无声息的在瞬间蔓延，仿佛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再也无法受控地往外翻腾。在裂开的苍白肌肤里，忽然射出了一种黑暗的光芒！
那些黑色的光仿佛要溢出一样，在裂缝里涌动，宛如失去控制的怒潮。
那……那是什么？苏摩体内那种奇怪的黑色光芒是如此的阴暗邪异，带着某种凌厉的不甘和憎恨，极力想从这个躯体里挣脱出来，打破一切禁锢重返人间！这……是纯粹的“恶”的力量……是躲藏在他体内的另一面！
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
龙神凝视着那涌动的光芒，低吼一声，霍然伸出了雷霆般的铁爪。
“拜见龙神。”帐外，忽地传来左权使炎汐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龙神闻声收住了爪，在水中一个转折，宛如金色闪电一般地掠向了门口，现出了巨大的金身，盘绕在了帐顶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帐外参见的人。
左权使炎汐带着一个女子跪在帐外，双手捧起了一颗光芒耀眼的明珠：
“参见龙神，复国军暗部的碧，持如意珠回营复命！”
——纯青琉璃如意珠！
龙神一个折身，猛然张开了巨口，一道金光陡然从口中激射而出，将那颗如意珠卷入了体内。只是这么张口一吸，整个镜湖水底登时暗流汹涌，凝成了巨大的漩涡——这一次水流之剧，竟比蜃怪一年一度开眼之时更甚！
“龙神！”整个水底响彻了惊慌的呼声，无数鲛人从水草中惊起掠出。
龙在瞬间闭上了巨口，巨大的潜流登时中止，整个水底凝固得仿佛冰块。
金黄色的蛟龙盘绕在镜湖大营上空，现出了真形，片片金鳞如日光耀眼，巨大的双目如明月皎洁——一呼一吸之间，居然潜藏着控制沧海的力量！
“神啊……”复国军大营里的鲛人战士们齐齐抬头仰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水底。
“神啊……尊贵的龙神！”虞长老颤巍巍地扶着杖，老泪纵横，“请您带领我们粉碎一切桎梏，重归于碧海蓝天之下！”
龙盘踞在碧水之上，俯瞰着镜湖底下七千年后幸存的子民，缓缓、却重重地颔首。
“好，让我们在七千年后重归碧海！”龙发出长吟，仰首望着万丈之上的碧空，头顶水波离合，宛如依稀可见的遥远时代，“我们，一定要回到故乡去！”
“重归碧海！”“回归故乡！”
连绵的呼声响起，震得碧波荡漾。
狂热的情绪弥漫了水底，然而远远的、却有人躲在一旁发愁地蹙起了眉头。
“真的要回碧落海去么？”那笙喃喃低语，俯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那……可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啊。而且那里全都是水，连小岛都没有一个吧？”
那笙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皱眉——皇天已经不再她手上了，可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去看右手。只不过戴了几个月，那个戒指居然已经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淡淡的戒痕……就像她踏入云荒不过短短半年，这段日子却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把小小的身子尽力地贴近膝盖，直到脖子上的那颗辟水珠硌痛了胸口。
“唉……”她叹了一口气，喃喃，“也只有认啦！”
“炎汐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好了——反正，也是不打算回中州了。”
决定一旦做出，她心里霍然一轻，嘴角再度绽放出了一贯的明快笑意。她无聊地四顾，想从大群的鲛人战士里寻找炎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真是的……她是为了想见他，才跟着碧一起来到这里的，可是这个家伙看见自己却一直板着脸，根本没有给她嘘寒问暖的机会，就领着碧去了水底金帐。
炎汐这个家伙，是不是在同僚面前都这么一板一眼呢？
真是无趣的人呢……死正经，哼。
“那笙姑娘。”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炎汐！”她想也不想地叫了起来，直接跳过去抱住他脖子，“你终于来啦！”
“那笙姑娘，”对方仿佛颇为尴尬，往后退了一步，她那一抱便落了空，炎汐带着两名复国军战士前来，语气依然温和，态度彬彬有礼：“在下奉龙神之命，前来带你去金帐——请姑娘即刻随我来。”
“干吗这么正经啊……”那笙嘟囔着，眼里有不甘心的愤怒。
然而一跺脚，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炎汐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她默默跟在后面，看了他半晌，唇边忽然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悄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后襟。
复国军左权使的身形微微一顿，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
就是不能牵手，起码也可以这样吧？那笙拖着他的衣角，如一个迷途孩童一样的被牵着往前走，眼里却满是重逢时的欢跃和小小的得意——就这样一直一直悄悄地牵着他的衣角，穿过那些狂喜的呼喊的战士，穿过那些如林耸立的刀兵，往前走去。
她没有看到，一贯温和严肃的左权使嘴角，也噙着一丝温暖的笑意。
这一路，只希望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镜·归墟  第四章、哀塔女祭
苏摩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正是如怒潮般的欢呼声。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金帐顶上蟠龙的纹章，在碧水中微微摇曳，天光水光从头顶笼罩下来，身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水色——自己这是在哪里？那一瞬，有微微的恍惚，然而很快便重新凝定了神智。
外面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告诉他：这里，应该是镜湖底下的复国军大营。
他从未来过的水底的世界，属于鲛人的世界。
他独自醒来，金帐空无一人，只觉得身体如凌迟般的痛楚，一寸寸都似在裂开。苏摩试着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在不停流血，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他尝试了几次，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而，越是挣扎，血流得越快，染得身周的碧水一片血红。
最终，他颓然躺下，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耳边潮水般汹涌着同族的欢呼——回归碧海，粉碎桎梏，重返蓝天碧海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样壮丽而充满希翼的誓言。
他静默地躺着，仰望着金帐顶上的纹章，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对于外面这些狂喜的族人而言，身为海皇的他、仿佛却只是个漠然旁观的外人。
曾经一度，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寻找故园的念头，以至于在离开云荒的百年里，他曾踏足七海，远访碧落海上璇玑列岛。
然而，在那片已然荒芜的废墟上，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场染红整个碧落海的灭族战争毁灭了一切。隔了七千年，四周的海面上依然还有血的腥味，血海中诞生了妖魔，在黑夜里兴风作浪，吞噬所有一切靠近的生物，令此处变成了妖魔云集、邪兽出没的海域，被称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也早已废弃，千年无人经过。
他在废墟上静默地坐了三天三夜，看着日月从头顶升起又落下，海风呼啸如泣，潮汐来去如歌，只觉的心里一片荒凉。
他是生于叶城东市的奴隶，自小就不曾见过大海，和所有鲛人一样，只在梦中反复的憧憬着自己的故国和家园——然而，等到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赢得“自由”之后，孤身远赴海外寻找故国，然而寻回的、却只是这样梦魇般的景象。
这，是不是上天对他背弃一切、出卖一切的报应？
——那一夜，碧落海寂静无声。只有高空的冷月和空茫的大海、看见了那个伏倒在废墟上痛哭的绝美鲛人。
第二日，他便决然离开了璇玑列岛，直奔中州而去，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修行过程。在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也许对他而言，任何事、任何人，在破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会在心里竭尽全力的去抹煞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如同他曾经刻意遗忘白塔顶上那一段往事一样，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心里抹去了“故国“这两个字。
金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承载着千年来多少梦想、渴盼和挣扎。他知道族人们是怀着怎样的热切和狂喜迎接龙神的归来、海皇的复生，期待着重返碧落海、重建故园的那一天。
在万众的欢呼声里，他只是默默举起了手，看着手心那个金色的五芒星符咒。
虽然术法已经完成，那个符咒还在闪着微弱的光——他只是静默地看着，眼神微微变化。
幸亏事先做了这个准备……在神庙里，当苏诺被魔召唤出来，他以为那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如今看来，却竟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了么？他带着一种挫败感看着掌心那个符咒。另一个金色的五芒星，此刻应该在另一片洁白的衣袂上悄然闪动着吧？那个人应该一切安好，此刻已经平安回归于无色城了吧。
血从他的手上无止境地渗出，将周围的水染成一片淡淡的血雾。
苏摩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讥诮——看哪……这个身体是多么脆弱，居然已经到了连用“缩时”之术都无法愈合的地步了！离开彻底的崩溃毁坏，又还能有多远呢？
他回手抚着碎裂的胸口，伤口里透出的黑色光芒穿过他的指间。
“阿诺，”他忽然笑了起来，对身体里的某个人低语，“一起死吧。”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身体里那种蛰伏的力量也起了波动，仿佛垂死挣扎，一道裂痕喀喇延展，他的躯体开始分裂成两半。
然而就在这样存亡的关头，水流忽然起了变化，金帐的垂帘霍然掀起，一道金光飞掠而入，将他几近溃朽的身体重新缠绕！金色的巨龙托起了苏摩的身体，回头吐出了一颗灵珠。那颗青色的珠子仿佛是活的，在水里上下自动的翻飞，从他伤口上掠过。
到珠光到处，身体上的伤便开始渐渐愈合。
他不由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纯青琉璃如意珠？原来，碧已经回到了大营了么？可是就算靠着如意珠勉强维持着身体，这样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的身体里，还隐藏着一个如此邪恶的灵魂！
他眼里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试图挣脱。
“苏摩！”一个声音忽然响了，直直的奔到他面前，“你、你这是怎么啦？！”
那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看着他现在的模样，不懂掩饰的脸上流露出极其惊骇的神色：“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天啊……你身体碎掉了！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天啊，你到底怎么啦？！”
“那笙，别用手指指着海皇。”旁边的左权使低声，按下了她直指海皇的手——虽然自己的眼里也有难掩的震惊。
仿佛在对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苏摩忽地安静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一绺发梢——那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在水里蜿蜒漂浮，末端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种灰白仿佛是活的，正在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发根缓缓蔓延，有一夕尽白的趋势。
他低下头，接着又看到自己的双手——手上的裂痕在灵珠的催合下，已经悄然痊愈。然而手上的肌肤却在无形中失去了光泽和弹性，渐渐显得苍老。
一切都缓慢而清晰可见的发生着。
他愕然的看着自己身体的改变，眼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的……原来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在过去百年中，过度使用“缩时”这种术法，时光在他身上加速的流走。仅仅活了二百余年，他的生命便已经消耗殆尽。虽然一直以来用灵力维持着外表，但到了如今，在重创之下，已然连这种维持的力量也没有了。
龙神应该也知道这些变化的原因，眼里露出悲悯的神色，灵珠更加迅速的飞舞，将他笼罩在珠光之下。
“呵……”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看着那个愕然的小姑娘，“我死了，你高兴么？”
那笙吃惊得结结巴巴：“你、你……怎么会死？你不是很强么？怎么会……”
“时间到了，自然会死。”苏摩喃喃，“连神魔都难逃一死。”
真是可笑……他获得了海皇的力量，却没有好好展现这种力量的机会——成为海皇的他，居然被自己心里的黑暗打倒，再也无法负担起交到他肩头的巨大使命。真是可笑……他怎么会获得这样一个收梢？
他看了一眼那笙，目光冰冷：“都给我出去吧。”
“等一下，”龙神却发出了一声长吟，回头看着另一侧默立待命的女子：“碧，过来。”
“是！”复国军女战士明白龙神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在苏摩榻前单膝下跪，将一物捧过了头顶，“海皇，属下已经完成了你的命令，将白塔地宫的石匣带回。请验看！”
那个石匣举到了面前，苏摩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必看了，”他淡淡的开口，声音冷涩，“直接送去无色城吧。”
那笙眼睛一亮，仿佛猜中了答案一样喜悦地拍手叫了起来：“果然是！苏摩，我猜那里头，装着的是臭手的身体吧？你让人把它从白塔底下挖出来了，是不是！”
“是的。”苏摩蹙起了眉头，喃喃，“真岚身体尚未复原，却几次三番的和强敌作战：前几日击退靖海军团，昨日又和云焕迦楼罗交手——我估计此次他回到无色城后，需要休息更长的时间。”
“不错。”龙神低吟，想起了昨夜支离破碎的皇太子，“他透支了太多。”
“在他恢复之前，空桑人会蛰伏在无色城一段时间……”苏摩低声，“那笙，在那段时间里，必须尽快把六合封印全数破开！”
听到六合封印，那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空空荡荡。
“皇天呢？”苏摩同时看到了她的手指，略微诧异。
那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讷讷：“被……被臭手他拿回去啦。”
越想越委屈，她瘪了瘪嘴唇，几乎带了哭音：“他……他太看不起人了！”
“还在他手里就好。”苏摩却没有理会，只是用低微的声音吩咐，“你拿着这个石匣回去吧——到无色城去，打开封印……交给真岚。”
“噢。”那笙老实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六个封印就只差一个了——那个空寂之山上封印的左手……”苏摩喃喃低语，神色日渐憔悴，“只要六合封印全部破解，真岚也就可以恢复以前的力量了——只可惜，我现在无法再帮上什么忙。”
那笙担忧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只是这样短短的谈话时间里，眼前的人赫然又显得更加衰老。那样绝美的容颜，仿佛深秋的落叶一样在夕阳下发出脆弱的金黄色光芒，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
“你……”她忍不住站住了脚，回身，“不会真的死了吧？”
苏摩凝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如她第一次看到时那样空茫——那是真正的盲人的眼神。苗人少女只觉得惊慌：难道此刻，他连保持“心目”的力量也开始衰退了么？
“你不必问。”然而苏摩只是冷冷，“和你没关系。”
“那我替太子妃姐姐问一下，可不可以？”那笙一跺脚，不忿。
“住口！”苏摩霍然坐起来，死死盯着她，眼神闪过某种狠厉的光，“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向她多嘴一句，我就切掉你的舌头！”
被那种杀戮的神情吓到，那笙倒退了一步，看着这个人。
“噢……那就不说好了。”她有些生气，随口回答。
苏摩闭上了眼睛，仿佛知道这个小丫头的心思，也知道她的诺言根本没有多少诚意，忽地冷笑了一声：“你听着——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你就永远见不到炎汐了。”
显然这一句话极其有力地打中了她的要害，那笙霍然一惊，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苏摩唇角有一丝冷笑：“我以海皇的身份警告你：你只要敢对她说半个字，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炎汐。”
“不说就不说！”那笙终于一跺脚，气乎乎地跑了出去，扭头骂，“你以为我喜欢管你的闲事啊？——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家伙，死了活该！”
苏摩看向一边的左权使：“炎汐，你拿上石匣，跟她去一趟无色城。”
炎汐怔了一怔，躬身：“是。”
“白塔封印解开后，真岚应该会把皇天给她，让她去寻找最后一个封印——那时候，你就跟她去。”苏摩的声音越来越低，“大营里有龙和我在，军中的事情暂时交给长老和碧。我即将衰竭的事，暂时不能告诉外面的战士，以免动摇军心——但，空海之盟必须完成……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
他顿了顿，眼里忽然露出一丝微弱的苦笑：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云荒就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么？呵……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如此信赖“那个人”了？自己和他，本不该是天生的仇家么？
“炎汐，去吧，去追上她。”苏摩仿佛回过了神，叹息着看着万丈之上的天光，低声，“要好好的在一起……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
炎汐吃惊地看着榻上的海皇，屈膝在榻前跪下，低声：“谨尊海皇吩咐。”
“我们鲛人，千年来错过了太多太多东西。”苏摩看着碧，又看了看炎汐，眼底忽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笑意，“所以……希望从此后，谁都不要轻易再错过了——很快，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到故乡去了……”
“是。”碧也跟随着炎汐跪下，眼里满含了泪水。
“出去吧……”海皇微弱地吩咐，“外面那么热闹。”
“——去为你们的新生和自由欢呼吧！”
在两位下属告退后，金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灵珠还在上下飞舞。
“龙，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苏摩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透支太多的光阴和力量，我的身体大限已到——生死枯荣乃是天道，逆流而上是愚蠢的。”
“不可以！”龙却发出了低沉的厉喝：“七千年了！好容易可以挣脱牢笼，重返碧落海，海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们的王！你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这是义正词严的话，谁都无法反驳。
苏摩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是么？……因为子民希望我活下来，希望我能带领他们重返故园——所以，我必须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霍然睁开了眼睛，深碧色的双眸里透出一种凌人的光，一字一字地开口——
“可惜，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你们所希望的那种王。”
“我不为任何人而活，只听从心的愿望——我一生都在为这种彻底的‘自由’奋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到了现在，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飞舞的灵珠在他眉心停顿，龙神长久地沉默，内心似也在挣扎着取舍。
“那么……”最终，龙神开口了，“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苏摩从胸臆里无声吐出一口气，感觉那种衰弱已经侵蚀到了骨髓里。他凝视着头顶的天光和水光，唇角慢慢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我的选择？龙，替我把哀塔女祭叫过来吧……”
镜湖底下复国军大营的祭坛上，忽然掠过一道金色的光。潜流汹涌，无数的水草纷纷避开，露出了祭坛底下的一扇小小的门来。
金光只是一闪，便掠入了小门背后，凝定在地上，化为一条蟠龙。
门一关，祭坛底下便又陷入了密闭的阴冷气息里——千古没有人曾进入过这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门背后，却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
蜡烛下，盘膝坐着一个纤秀的人影。
那个人静静匍匐在黑暗最深处，身侧只点了一支白色的蜡烛。她低着头，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她穿着一件样式奇特的大红色衣服，衣裾竟然拖在地上长达一丈，衬得那个人仿佛就坐在一片燃烧的烈焰上。
在龙神掠入的刹那，她静静地抬起了头，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神啊，七千年后，我终于又看到了您。”
龙在黑暗里看着她，在微弱的白色烛光下，她的额角光洁而睿智，那样的轮廓隐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宛如宿命的阴影。她抬头宁静地看着神袛，于是它便看见了她奇异的眼眸——那是一双不属于海国人的、火焰般的眼眸。
“溟火。”龙低吟了一声，眼里涌出柔和的表情，看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女子。金光一闪，已然盘绕在她身侧。龙轻轻低首，触摸到了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一般鲛人的冰冷，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龙神看着红衣女子，欣慰：“女祭，你从哀塔里出来了么？”
“是的。”她抬头看着神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再度以优雅的姿态恭谨地行礼，用额头触碰它的金鳞：“神，无论沧海桑田，溟火都会回到您身畔。”
那一刻，龙神明月般睿智深沉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晶莹的光亮。
“真是难为你了……”龙神喃喃叹息，“七千年前纯煌战死后，我又被困在苍梧之渊——我听说过你后来的事。”
海国的神袛垂下了头，用尾巴轻轻拍打她孱弱的肩膀，似是无声的安慰。
“纯煌……纯煌，真的死了么？”溟火抬起了头，仿佛想哭泣，却最终无泪——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火焰的力量，让所有的泪水都已经被灼干？
——这个红衣女子，是被海国子民称为“哀塔女祭”的人。
哀塔一族，是海国里仅次于海皇的尊贵血脉，封地位于璇玑列岛西北方的怒海。
这是极其尊荣的一族，世袭着女祭司的位置，掌握着火的力量，在海国中的地位仅处于海皇之下，和被封为武神将的那迦一族相当。除了侍奉龙神之外，祭司还承担着海国内的诸多要事：占卜预测吉凶，举行祭典，甚至下一任海皇的人选、也由她来最终确认。
七千年前，空桑军队第一次入侵碧落海，海国奋起反击，便是由武神将那迦和女祭司溟火联手迎战，最终将六部的侵略者赶回了云荒。
然而，星尊大帝随之而来，手握辟天长剑亲征碧落海。
和那位千古一帝激战数月后，海国终于不敌。
眼看碧落海成为一片血海，鲛人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女祭溟火不顾一切地奔回了平日修行的哀塔里，跪在神灵面前许下了愿望，希望九天上的神灵能保住海皇的血脉和力量，让海国不至于湮灭。祈祷过后，随即毫不犹豫地投身烈火。
那一瞬，九天上的“神灵”被惊动了，终于从天空里伸出了庇佑之手。
在征服了碧落海后，星尊帝的军队曾经登上过哀塔。然而那座号称海国里最神圣的塔里什么都没有，四壁上只有烈火焚烧的痕迹，却看不到一块枯骨。
当军队准备进一步搜索时，大海上忽然风起云涌。
停在哀塔附近的船队在一瞬间被可怖的巨浪打翻，那片宁静的海里似乎有烈焰从水底燃起，将侵略者的巨舟焚烧殆尽。只有少数的士兵逃了回来，在回顾时，骇然看到那片海交织着红黑两种颜色，波浪如同小山一样不停的移动，将所有进入哀塔周围海域的船只粉碎。
海天之战结束后，那一片海成了禁地，被所有海上的商人称之为“怒海”。有传言说女祭溟火的魂魄融入了这片海，因为亡国而日夜愤怒悲，所以此处波浪滔天，无舟可渡。
然而，没有人知道，七千年前举火自焚的女祭其实并不曾真正死去。在呼唤出神灵后，作为代价、女祭被生生地封印在那座孤独的哀塔里千年。她的生命被停止了，只是静默地等待着海皇复生、龙神腾出苍梧之渊的时候。
她与世隔绝，不能走出哀塔一步，却能通过水镜看到这天地间的一切，并将预言通过海风传递给七海之内幸存的同族——她预言说：海皇血脉并未断绝，背上负有龙图腾的男子、必将成为海国新的王者，而鲛人一族将会有重新回归碧海蓝天之下的一日。
她的预言，七千年来如风一般在族人中流传，成为鲛人代代不放弃的精神力量所在，让渴求自由的信念如星火在奴隶们心头燃烧。
终于，在七千年后，沧流历九十一年，海国新的王诞生于青水之上，龙神冲开了金索，腾出了苍梧之渊——在剧变发生的瞬间、七海都起了巨大的轰鸣和呼应。
她在遥远的哀塔里睁开了眼睛，七千年前的符咒一瞬破裂。
然而，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的王已经死了。
虽然九天上的“神”曾经答允了她的愿望，然而纯煌毕竟还是死了……那个在碧落海深处对她宁静微笑过的王、那个在星盘前虔诚向她询问命运的王，那个不愿当帝君却被命运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发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纯煌殿下，已经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
原来，神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身体里的烈火仿佛一直在燃烧，灼烤着她的身心，也灼干了心里的最后一滴泪。
“龙神，虽然纯煌已经死去，但溟火的心意未曾改变。”她静静地开口，仿佛下了最终的决心，“溟火醒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协助族人、在碧落海的废墟里重建海国。”
龙神无言地看着跪在眼前红衣的女祭，沉声：“女祭，新海皇想见你。”
“是。”溟火低头领命，眼里却有忍不住的光芒。
——七千年了，纯煌的继承者、隔世而出的新海皇，究竟是什么模样？
碧水离合，金色的帐子里，四角的流苏随着潜流飘荡。而那个静默地卧在榻上的男子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阴郁而空茫。
溟火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太像了！
一模一样的面容五官，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是纯煌再度复生。
然而，当他的眼神转过来时，她便知道自己错了——那样的眼神，仿佛隐藏着看不见的冰冷的针，森冷而诡异，一眼便可以刺入人心的最黑暗部分，和纯煌那种宁静宽容的神情完全格格不入。
“溟火女祭？”榻上的人开了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拜见海皇。”她在榻前跪下，捧起了他冰冷的手，恭谨地俯下身，将嘴唇印上冰冷的十戒，“七千年了，请容许我……感受您的存在。”
苏摩没有动，觉得那印在手背上的唇如同烈火般炽热。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声说，“在海国覆灭前夜，我曾经占卜过。下一任海皇的血脉将在七千年后诞生，带领我们回归自由——但是，那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她抬起头看着他：“对于您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样的话在耳畔回旋，让苏摩怔住——这，不是那个苗人少女在慕士塔格的雪地里，为他写下的判词么？原来……早在七千年前，他的命运便已经镌刻在了远古黑夜的星盘上？
他望着女祭，忽然间神色有些讥诮：“你，能看到我的未来么？”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未来，”苏摩冷冷开口，“就应该知道——我马上要死了。”
“海皇！”溟火不可思议地惊呼起来，“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样？”海皇嘴角付出一丝冷冷的讥诮。
“您不应该命绝于此刻！”溟火抬起了眼睛，望向水色之上的天空，仿佛也察觉了星宿的变化，脸色苍白，“不，不，这不对……为什么您的星辰移动了位置？和您的星辰并行的那颗星又是什么？不应该这样……我要去看星盘！”
“不必看了。”苏摩忽地大笑出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看着她，一字一句——
“溟火女祭……我告诉你，所谓的宿命、已经在我的手里改变了。如果你以为可以在七千年前就可以看穿我这一生存在的意义，那么，你大错特错。”
红衣女祭怔在当地，看着新海皇深碧色眼里的光，禁不住地微微颤栗。
——这……这是什么感觉？如此邪异而凌厉，肆意而强烈，如狂风般掠过一切，竟然可以无视宿命和轮回！这个人，真的是纯煌的继承者么？
“那您召唤我来，是为了……”她喃喃。
“是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苏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侧，冷冷注视，“我用星魂血誓打乱了整个星盘——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责任、便是协助我，将这个紊乱的局面收拾善后……明白么？”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炽热的腕脉上，渐渐收紧。
他将心底的所有想法，通过念力无声无息地传达给了女祭。溟火愕然望着那一对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渐渐全身颤栗。
“女祭，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后……”苏摩抬起眼睛，静静凝视着金帐顶端——那里波光离合荡漾，宛如梦幻。身体在无声地溃败衰朽，然而他的声音却轻如梦寐——
“让我安眠于大海。”
这一夜，对帝都所有人来说，都漫长得如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无数的火焰从天空坠落，宛如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烟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却是燃烧着的生命——冰族人以为纵横云荒无所不胜的征天军团，在一夕之间遭遇了惨烈的损失，九天九部八百多个精英战士只有六百不到生还。
整个帝都里没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从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拥我挤、争先恐后往外奔逃——巡夜的禁军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汹涌的人群在恐惧和慌乱中开始不顾一切的奔逃，从禁城里开始奔出，一路逃离战火的中心，朝着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铁城，原本从来无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门被惊惧的人们一重重推开。无论是禁城里的门阀，还是皇城里的贵族，此刻都顾不得什么等级阶层之分，汹涌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围的铁城里，和那些工匠们混在一起，惊骇交加地看着帝都中心上空的战况。
鲜血、惨呼、烈焰，在黑夜里燃遍了伽蓝帝都。
歌舞升平了百年，帝都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再熟悉这种战争动荡的场面，只在其中颤栗不已。伫立千年的白塔轰然倒塌，沧流贵族们凝望着虚空里如云般密布的冥灵军团，闪电般穿梭的金色巨龙，不由得脸色苍白。
夜幕下，巨大迦楼罗金翅鸟停息在断裂的白塔上，带着不属于人世的金色光泽。不少沧流冰族跪下来对其痛哭，祈求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能够保佑这个国家，让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这一瞬腾飞，迎击那些闯入者——然而，迦楼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会是覆灭的一夜。
幸亏，再长的夜也终有尽头。
在一道金色闪电从高空击落的瞬间，迦楼罗金翅鸟终于呼啸而起！
日光从薄云后射出的瞬间，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驱走了。
冥灵军团在一瞬间匆匆撤离，半空里只余下了征天军团。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仿佛一片浮云，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战斗嘎然而止，没有主帅的号令，数百风隼登时失了主意，战士们左右顾盼，下意识地向着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楼罗靠近。
巨大的金色飞鸟停驻在万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召示着一种超越人世极限的力量。
无论天上地下，所有战士和百姓都为之目眩神迷。
一架风隼呼啸而起，稳定而熟练地在队伍中穿梭着，一路上传递出种种讯息，让杂乱无章的队伍渐渐归位。战后存留的风隼在带领下井然有序的飞舞，渐渐重新归为九个分支。那架银白色的风隼一个转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的龙首原上。
机舱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跳落地面。
“飞廉少将！”最前面的人惊呼起来，“看啊，那是飞廉少将！”
逃往的铁城的贵族们发出了一声欢呼，纷纷返身往禁城奔去。军中双璧之一的飞廉少将回来了，带领军队击溃了侵略者，不由让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涌入禁城的人流里，只有一个少女怔怔站着不动。
“茉儿！快走！”贵妇返身来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里去！你难道想呆在这个都是贱民的铁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却奇异，“你看…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空，那个巨大的金色机械宛如一片浮云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惊呼：“云焕……是云焕！他，没有死！你看，他好好的站在机翼上！”
她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朝着空中那片云奔了过去：“云焕！”
罗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头看了看高悬于帝都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种深思的意味——迦楼罗里面的人，居然是云焕么？那个本该死在牢狱里的破军少将，居然逃出了生天！他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
不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为了迦楼罗金翅鸟的拥有者！
明茉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狂喜地奔去。飞廉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霍然回身，奋力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厉声制止，“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明茉却根本不听，怒气冲冲地挣扎，“你看，他没死……他活着！”
“他是没死，却比死了更糟！”飞廉厉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疯了！破军疯了，你知道么？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杀死了你的族长巫姑大人！你知道么？”
飞廉不让她走，怒斥，“你给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样激烈地反驳，推开未婚夫的手，“这帝都每个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杀了整个帝都的人都应该！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去找他！”
“你疯了！”飞廉惊骇地看着她，不相信这个纯真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焕，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飞廉心里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离开他时，有着同样坚定而义无返顾的表情——这些女人呵……有时候盲目的爱情，几乎可以和复国的信仰一样坚定。
他颓然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明茉渐渐从激动中缓过气来，稍微感到赫然：“对不起，飞廉。”——毕竟，这个人曾经帮助过自己和云焕那么多，自己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去了会后悔的……”飞廉苦笑，“你不知道他变成了怎样一个魔鬼。”
“我不后悔。”明茉却坚定地反驳，“我才不怕什么魔鬼，这个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云焕怎么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飞廉再度无言以对。
“算了，就让她去吧。”忽然身侧有人开口，打了个圆场。
“罗袖夫人！”飞廉失声，发现站在一侧的居然是明茉的母亲。
“去吧。”罗袖夫人对女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边。”
“谢谢娘，谢谢娘！”明茉大喜过望，立刻提着裙裾飞奔而去，宛如一只美丽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飞廉意外地看着这个忽然转变了态度的贵妇，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下去。
“飞廉少将……真抱歉，”罗袖夫人很是客气地转向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慎重递上，“这件事物，妾身一直随身保管着……如今看来，还是还给阁下较好。”
飞廉看到那一张精美的洒金红笺，脸色一变——那是数月前定下婚事时，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长老们写下的庚贴。
“夫人是想退婚么？”他冷冷开口。
“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是有些腼颜，但妾身的确是这个意思。”罗袖夫人倒是沉的住气，就这样站在纷乱的人流中、对未来的女婿开口，“茉儿的心思一直在别处，飞廉少将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清楚了，这事勉强不来，还是听从女儿的心意好了。”
飞廉看着这个美艳的贵妇，既便再从容，也无法掩饰眉梢一闪而过的冷嘲。
——人说罗袖夫人八面玲珑手段高超，如今看来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门第高贵实力出众，的确是联姻的好对象。而如今风云激变，元老院一夕破灭，十大门阀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在此刻断然放弃原先婚约另谋高就、的确是迅捷聪敏的选择。
他不发一言地接过了那张庚贴，在手心一揉，无数金红色的纸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谢飞廉公子了。”罗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礼。
“夫人也请小心，”他拂袖离去，冷冷留下一句话，“破军绝非好相与之辈。”
人潮从身侧匆匆涌过。那些一时为了保命而弃家而逃的贵族们，在日出战乱平定后感觉到了安全，便不愿在铁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里，唯独罗袖夫人站着不动，眼神宁静而深远，仿佛比眼前这些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破军……那颗在昨夜血与火里重新亮起的破军，到底会将帝国带入一个怎样局面？这个帝都里的所有人都曾亏欠于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内。当他重返人间、掌握了如此巨大力量之后，她简直不敢想象他又会采取怎样的报复手段！
幸亏，茉儿一直待他忠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留了一条后路。
“夫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该走了。”
她下意识地被牵着走出了几步，抬起头，看到了蓝发的鲛人少年。身侧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终停留在她身侧，抬起手为她挡住冲过来的人。他手臂上和脸上都有擦伤——是护着她在人流中奔逃时被冲撞而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俊美的少年，感觉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逐渐温暖。
“你怎么还在这里？”罗袖夫人愣住了——她在率领族人离开府邸躲避时，故意没有叫上凌，为的就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和同族们离开……怎么到了现在，他还在这里呢？要知道动乱一结束，要离开帝都就非常艰难了。
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我无处可去。”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罗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霍然被紧紧握住不能动弹分毫。她愕然地望着对面的鲛人少年，仿佛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脸色转瞬苍白。
“凌，你不愿意离开我么？”她低声道。
“是的，夫人。”
“那末，”罗袖夫人喘息着，抬起另一只手压在心口上，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她脸色苍白，抬起头死死看着对方碧色的眼睛，“凌……你爱我么？”
那只握着她的手在瞬间颤栗了一下，缓缓松开。
凌退了一步，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悲哀、又仿佛欢喜。他嘴唇颤栗了一下，无法回答，向着人群走了几步，似乎想逃离这一刻的无形樊篱。然而在他即将回身的刹那，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拥抱。
“凌，凌！”她颤栗地低呼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鲛人少年窒息。
那一瞬间，什么种族、阶层、年龄、身份……一切俗世具有的桎梏都不再存在。突如其来的兵乱成就了这一刻，出身门阀贵族的女子和鲛人奴隶在朱雀大街上拥抱彼此，忘记了身外所有的一切。
兵荒马乱的帝都，身周匆匆逃难的人流不曾为这一对忘我的情侣停留。
然而那一瞬的画面，便定格成永恒。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一夜激战之后，空桑军队撤离。迦楼罗金翅鸟腾空出世，震惊了帝都上下。破军少将云焕从迦楼罗内走出，曾遭受酷刑致残的他身形依旧轻捷矫健。清晨的日光给他披上了纯金的盔甲，他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翅膀上，俯瞰着帝都下举头仰望他的民众，脚下是成为废墟的伽蓝白塔。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手指向九个方位，迦楼罗便随之呼应出了九道金光——落地之处，万物皆成齑粉。
那样可怕的力量、令所有帝都的贵族胆寒心裂，不敢仰望。
最后，当他将手指转向、冷然指向脚下大地的时候，所有仰望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浑身颤栗地跪倒，齐齐匍匐在他的脚下。
“破军，破军！”惊慌的声音响彻天际。
是的，只要那个九天之上的人一弹指，这个帝都脏便会灰飞烟灭！
“屈膝于我，”迦楼罗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便得平安！”
在这样骇人的毁灭力量之下，一片一片的人群都跪下去了，蔓延看去，整个帝都的街道上都是匍匐着的人的脊背。然而，在满地匍匐的人群中，只有一条白色的影子傲然直立，直视着九天上披着金光的人。
带领军队和空桑冥灵军团交战完毕的飞廉站在大地上，凝望着站在云霄里的云焕，眼神缓缓变化。是的……是的，那就是破坏神！
这个宛如天神一样的人，早已不是云焕，而是破坏一切的魔！
他只要一弹指，便能将这个帝都化为火海，便能让这个云荒天翻地覆！
叔祖，叔祖……虽然目下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应允过你，绝不会再让这个家伙将整个帝国拖入毁灭的边缘，绝不会再让这个云荒因为他而陷入灾难！
飞廉没有说话，他身侧的战士便也沉默。那些人脸上露出敬畏和迟疑交错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将领——飞廉在军中多年，出身高贵后台强硬，待下属恩威并施，所以素来深孚众望。即使到了此刻，在如此剧变来临之时，依然有一部分战士们依然信赖并服从他，不敢立刻倒戈向云焕称臣，等待着他的决定。
“云焕……”他低低咬牙，霍然折身，“我们走！去叶城！”
仿佛看到了大地上这个叛逆者，迦楼罗上蓦然盛放出一道金光，直射飞廉而来。然而在金光到达之前，飞廉已经敏捷地跳上了一架比翼鸟，银色的影子呼啸而起，迅捷的躲过了追击，转瞬向着南方掠去，消失在帝都天际。
“走！”周围战士迟疑了一下，有一部分跳上了风隼，尾随而去。
而另外一部分战士出现了短暂的犹豫，去得稍微迟了一些，风隼尚未离开帝都上空，后面金色光芒便如箭般激射而来，将那些风隼连同里面的战士化成了火球！
地面上人惊惧交加的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火球坠落，不由失声惊呼。
“低下你们的头！”金光忽然在他们头顶大盛，迦楼罗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彻帝都上空，“有罪的人啊，怎可用你们污浊的眼睛来仰望天空！——在我面前，低下你们卑贱的头颅！”
金色的光在全城横扫而过，来不及匍匐下身体的人转瞬惨叫着倒地，血流成河。邪恶令人战栗，而力量却又令他们仰视，无法控制让双膝软弱地下跪。
“破军……”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地上，所有人都在心里颤栗的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血色横溢的时代即将到来。

镜·归墟  第五章、君临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白塔崩，破军耀。云焕少将控迦楼罗翔于九天，风云动荡，三军九部皆为之悚然，束手阶下听命。惟飞廉抗之，率众独出帝都，与巫罗会于叶城。”
——许多年后，史书《沧流纪》里，还存留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深夜，风云激变，云荒的命运在日出后发生了巨大的转折。破军横空出世，迦楼罗扶摇九天。白塔被撞断，整个元老院被摧毁。空桑和海国联手入侵，带走了白塔下的六合封印。
十二月十三日，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第一次分裂。
飞廉少将率部众离开帝都，于叶城与十巫中仅存的巫罗汇合。先前出城平叛的卫默和青辂在得知十巫尽数死去，帝都落入云荒掌控后，这一派出身于帝都门阀嫡系的贵族子弟，便决意留在在叶城拥兵遥相对抗。
帝都伽蓝对外的唯一通道被扼住，只能通过征天军团飞渡镜湖联系外界。然而，对于此刻混乱动荡的帝都来说，这一个问题尚未提到解决的日程上。
维系了沧流帝国百年的元老院制度一夕崩溃。十大门阀潜流暗涌，各自心怀鬼胎：有怯于破军汹涌力量，想屈膝侍奉以取厚利者；有心怀异图，意图趁乱集结力量、一举夺权者；更多的，却是彷徨摇摆，随时准备倒向风头最劲一方的骑墙者。
然而，迦楼罗金翅鸟悬浮于帝都上空，里面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破军出乎意料的暂时沉默，给了帝都那些门阀一线喘息和谋划的契机。各方蠢蠢欲动，暗地勾结谋划，潜流汹涌，爆发只在转瞬之间。
但谁都没有想到，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巫姑一族却率先做出了表态——新任族长罗袖夫人，亲自带着独女明茉登上了白塔的断顶，屈膝下跪，向着浮在上方的迦楼罗金翅鸟举起双手，将族长的令符奉上、做出了臣服的表示。
一道金光从迦楼罗中射出，笼罩在白塔断顶上。
金光过后，这一对母女凭空消失。
没有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巫姑一族和破军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然而，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沧流历九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巫姑一族忽然对外宣布：罗袖夫人之女明茉，重新成为了破军少将的未婚妻。同时，巫姑一族也全力支持破军少将云焕在这一非常时期暂代元老院行使权力，成为沧流帝国军政最高决策者。
这一举动彻底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暗流，帝都错综复杂的矛盾一触即发！
那场奢华的婚礼定于半个月后举行，十大门阀均在受邀之列。
十大门阀诧异于这一门重新缔结的婚约，暗自奇怪以云焕那样暴烈绝决的脾气、居然肯和巫姑一族重修旧好。然而出于对那种毁灭性力量的畏惧，却不得不虚与蛇委，积极地为婚礼做着种种准备：清扫白塔内外，修缮崭新的塔顶广场……几乎整个帝都都暂时把内忧外患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地倾力准备着一个空前奢华的婚礼。
然而暗地里，一部分野心勃勃的贵族早已厉兵秣马，训练家将，联合帝都禁军和钧天部，准备趁着婚礼里应外合将这个谋逆篡位之人一举格毙！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婚典如期举行。
那一日，在后世被称为“血曜日”。
那一场血腥的婚典，如同噩梦一样定格在所有生还贵族的记忆里。
金色的光芒照彻了整个伽蓝帝都，白塔的废墟伫立于蓝天之下。当礼炮响起，十二记巨响后，七彩花瓣随着烟火从高空洒落，缤纷如雨。迦楼罗金翅鸟从白塔上空缓缓下降，英武逼人的戎装军人挽着美丽的新娘从机翼上缓步走下，来到装缮一新的白塔顶上，对着塔上塔下的民众举起了双手——一手握着象征元老院首座的权杖，一手握着帝国元帅的佩剑，金眸璀璨，令人不敢逼视。
“破军！破军！”云焕牵着新娘的手，缓步走上高台，沿路无数的帝国贵族争先恐后地抛洒花瓣、纷纷鼓掌和欢呼，个个脸上露出敬畏且谄媚的表情来。那样的神情仿佛是美酒，令云焕金色的眼眸里露出满足而恶意的笑容来——
呵……看到了么？这一群高高在上的蛆，如今终于匍匐在他脚下了！真是令人恨不得抬起靴子狠狠一脚踩死啊……
在满耳的赞美和祝福声里，新娘幸福得颤栗，紧紧抓着新郎的手臂，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然而，新郎的眼里、却有越来越无法掩饰的黑暗暴戾之光透出！
一个声音在心底越来越响亮地回响：杀吧……杀吧！云焕，我将你从绝境里拉出，赋予你这样巨大的力量，就是为了让你扑灭这该天罚的一族！
杀吧……不要犹豫。这是一座罪恶之城，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云焕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想把这个声音压回心里。然而身体里的血仿佛在燃烧，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有无法遏止的杀戮欲望悄然抬头。
十大门阀汇聚于塔顶，交相称赞和恭维着这对新人，然而眼睛里却藏着隐秘的鄙夷和不屑——从云焕到飞廉再到云焕，这个女子几度更换未婚夫，实在是比她的生母还放荡无耻，今天居然还装出这样一副纯真幸福的模样来。
新郎带着新娘缓缓前行，穿过月桂和萱草编织的拱门，男子如玉树挺拔，女子如玫瑰娇羞，宛如星辰般耀眼的一对。
在所有门阀交口称赞和羡慕声里，唯有新娘的父亲、巫即一族的景弘却愁容满面。他远远望着小鸟依人般走来的美丽女儿，留意到了身畔新郎深不见底的金色双眸，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不……她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根本不爱她！
这一门婚事，根本不应该结！
然而，庶出不得志的父亲刚要从酒席上愤然站起，却看到新任的巫姑族长罗袖夫人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这个贵妇人在鲛人侍从的陪伴下上前，喜盈盈地将杯中的圣湖之水弹到新人衣襟上，祝福了女儿和女婿。然后，按照冰族风俗将一枚玉梳缠绕上两人的发丝，一掰两半，分别赠与了新婚的夫妇。
“而今结发，不离不弃。”
云焕毫无表情地接过，神思却有些恍惚，眼睛只是看着主婚席上空着的另一半——没有一个人……这一次空前盛大的婚典上，男方竟然没有任何亲友可以出席！
憎恨和复仇的火在一瞬间几乎燃透他的胸臆，他的手无声地握紧，极力压抑。他回过身，眼光如刀剑冰冷，扫过那一张张权贵的脸，仿佛要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模样——是这些人……就是这里的这些家伙，夺去了他所有的亲人！
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罪人啊……不要以为、我可以忘记你们做过的事！
“请上座。”傧相推开铺满白茅的座垫，示意新人入座。
然而，新郎没有动，眼睛依然只是看着空空的主婚席。新娘有些失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却发现那张睥睨天下、意气风发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哀伤表情——
“弟弟，”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袭白衣在主婚席上对着他温柔地笑，“祝你幸福。”
“焕儿，你也该娶妻了……帝都订亲那一位，是怎样的女子呢？”恍惚中，云烛身侧还有另一位白衣女子比肩而坐，轻抚着怀中的蓝狐，微笑着低叹，“可惜师父大概看不到这一日了……将来你成家立业了，可不知道会不会回西荒看看师父的墓？”
姐姐，师父……是你们么？你们，都在天上看着这一刻的我么？！
那一瞬，他只觉得心里刺痛再难忍受，霍然甩开了新娘的手，往前冲了一步——然而，那些幻影都在瞬间消失，宛如清晨的雾气再难寻觅。
他闭上了眼睛，觉得内心最黑暗的地方有个声音发出了冷冷的嘲笑：“还做梦啊？……已经死了，她们都已经死了！醒醒吧，不会有人再爱你，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所爱……想想她们是怎样死去……想想你曾经受到过怎样的对待！”
“破军是为了杀戮诞生的，是魔在人间的化身！”
在那样恶毒而狂烈的低语声里，他渐渐全身颤抖。金色的眸子雪亮如刀，双手紧握，白色手套上居然有隐隐的金色火焰燃起！
当愕然的新娘重新上来牵住他的手时，他抬起头，只看到周围鲜花和恭维的海洋。
“……”云焕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几步走到了装饰着盛大花束的主婚桌前，拿起案上备好的琥珀色美酒，和明茉一起双双举杯，回身向周围的门阀贵族和塔下的百姓致意。在眼神扫过那些贵族时，金色的眸子里蓦地绽放出一丝细微的冷笑。
“破军！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
琥珀色的美酒倾入咽喉，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在这样的欢呼里，有一些眼睛却是恶毒而喜悦的，毒蛇般的窃窃私语：“看啊……他们喝下去了！喝下去了！现在——”
人群里那些私语尚未传开，新娘的脸色已经煞白。
“别、别喝！这酒……”明茉转过头看着云焕，急切地想推开他手里的酒杯，然而身子一晃，立刻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云焕下意识的俯身查看，然而刚一弯腰便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沉沉落地。
新人双双毒毙，婚典登时一片大乱。
“大家动手！”巫朗一族率先发难，将酒杯掷向地面，“诛灭乱党，杀了破军！”
酒杯在地面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掷杯为号一出，婚宴上有数十桌贵族一拥而起，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酒杯用力掷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里，只听一声呼啸，塔下涌上无数手执武器的士兵，冲入了婚宴。
“你们想干什么！”罗袖夫人变了脸色，想拦住冲过来的士兵，“你们想叛乱？”
“什么叛乱！”巫朗一族粗暴地拨开了她，冷笑着指住她的鼻子，“云焕他才是叛乱！死婆娘，你卖女求荣，你才是叛逆帝国之徒！快滚开！”
“不！”罗袖夫人却踉跄冲了回来，拦在了前头，“不许碰我女儿！”
“滚开！”士兵们冲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将贵妇推倒在地。
“不许碰明茉！”然而却居然有另外一个人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那个男子脸色憔悴，带着长期纵情声色后的颓唐，不顾一切地挡在了面前。
士兵们猝及不妨，一时间愣了一下。
“景弘？！”罗袖夫人吃惊地看着那个男子，发现那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丈夫。
“阿敏，快带女儿走！”景弘持刀对着乱兵，急切地喊。
阿敏？被那个遥远的称呼震了一下，她眼角忽然一热。然而罗袖夫人不敢怠慢，立刻从地上拖起昏迷的明茉，携女向塔下踉跄奔逃。
“快逃！快逃！”背后传来景弘低而闷的惨呼，有刀剑刺入血肉的钝响。无数士兵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狂奔，眼角有热泪沁出。
“先不要追那个女人！”背后有乱军首领的声音，“先杀破军！”
“是！”那些已经逼近的脚步声瞬间又往回退。士兵们回身将白塔高台上那个中毒委顿的人包围了起来，无数雪亮锋利的刀兵，如林般朝着那个人身上戳了下去！
“不——！”刚刚当上岳母的罗袖夫人脱口惊呼，惊骇莫名。
然而，所有的刀尖、在离开肌肤一寸之处忽然定住！
士兵们发出了惊慌的呼声，拼命想推进兵器，刺入对方的咽喉。然而那些武器仿佛生根了一样，在距离云焕咫尺的地方停住，似乎虚空里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那人全身，让所有外来的伤害无法接近一寸。
金色的眼睛悄然睁开，冷冷看了一眼戳到眼睑上的刀尖，泛出一丝冷笑。
“啊？！”看到地上的人睁眼冷笑，士兵们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弃刀返身就逃，你推我挤，惊惶失措。
云焕缓缓从地上站起，却并没有追。然而，天上的迦楼罗却霍然发出了攻击——那座巨大的机械仿佛拥有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叛乱者甚至没有来得及跑下白塔，就被凌空如雨而落的金光全数的钉死在地上！金光在向下刺穿他们身体后，反射而起，宛如一支支巨大的尖刺、将被贯穿的人举向空中。
帝都上空，登时布满了林立的金色刑架！
叛乱者们的尸体布满了天空，无数血珠从天上落下，血雨浸润了白塔上盛大的婚宴。洁白的花束被染成血红，华丽的金杯里注满了血酒，这一场血雨洒满了在场所有宾客的脸，令那些虽没有参与动乱、却心怀期待的门阀贵族颤栗，不敢仰望。
云焕回过头，看到了带着女儿躲在一旁的贵妇人，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呵……多么美丽的婚礼啊。”云焕抬起头，微笑，“岳母大人，你是否满意？”
血雨从天空洒落，那些濒死的叛乱者在头顶扭曲惨叫，宛如修罗地狱。罗袖夫人怔怔地看着沐血而立的军人，眼里露出了恐惧的光芒，嘶哑：“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谋反？你想趁着婚宴集结十大门阀，把他们一举剪除！你……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是不是？！”
“当然，”云焕冷笑起来，“愚蠢的人，他们居然还以为毒药对我有效。”
罗袖夫人的脸色苍白如死，忽地指着他嘶声大喊：“可是，明茉呢？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明茉喝下毒酒去！你为什么不阻止？！”
云焕冷然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新娘：“那是她自己的事。”
“魔鬼！”罗袖夫人浑身颤抖。
“别、别和他浪费口舌……”身侧忽然有人扯动他衣角，微弱地低语，“激怒他……你会被杀……”
“景弘？！”罗袖夫人低下头，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爬过来的人，失声惊呼。
她的丈夫伏在她脚下，竭尽全力举起手，手心里握着一粒朱红色的丹药：“这、这是…巫咸大人炼出的药……快、快给女儿试试……”
罗袖夫人捂住了嘴，连连点头，忍住了咽喉里的悲鸣。
景弘……景弘。我一直以为、你是痛恨着我们母女的……这么多年来，你根本不愿意看上我们一眼。可是到了今天，你却愿意这样不顾性命的来保护我们？她俯下身抱起血肉模糊的丈夫，感觉他的身体在怀里逐渐冰冷。
——遥远的年轻时，他们曾经那样真切而热烈地相爱过，以为可以逾越门第和血统的障碍。然而，这朵纯白的花在帝都腐朽的权势泥土里终究凋零。他们都用各自的方法纵情声色，消磨着无爱的余生，以为将会对彼此怨愦至死。
但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们之间却还有这样一种结局。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声在丈夫耳畔低语，泪水落在他脸上。
凌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人，神色复杂，只是默然俯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罗袖夫人。
云焕扔下了片刻前还是他新娘的女子，转身看向白塔顶上那些面如土色的门阀贵族，目光剑一样的扫过人群，有清点羔羊般的得意与冷酷——迦楼罗发出了金色的光圈定了塔顶的广场，所有参加婚典的贵族们，无论是否参与了叛乱，都无法离开。
在杀尽最后一个叛乱者后，迦楼罗的金光熄灭。
被钉死在虚空的叛乱者终于逐渐死去，淅沥而落的血雨也渐渐稀薄，云焕蹙眉：“好了，潇，拿走吧，别挡了我的视线。”
“是。”迦楼罗发出低沉的呼应，被钉死在空中的尸体齐齐抽搐，被抛下了万丈白塔下的大地，激起了地面上一片惊慌的呼喊。
同时，金色的军人在朝阳中抬起了头，对着天地举起了手里的权杖和佩剑。迦楼罗回翔于头顶，整个大陆踏在脚下，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响彻了云霄——
“听着，大地上的蝼蚁们！
“如今这个云荒上已经没有元老院，没有智者。我，便是你们的神！
“那些服从我的、忠诚谦卑的奴仆，我可令他得到永生和享乐。而那些心存侥幸、试图挑战我权威的叛逆者，我必追讨他们的罪——三代九族、一个不赦！
“死亡绝不是最后的惩罚——
“我会让你们看见、这些叛逆者整个家族的下场！”
冷酷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如雷霆滚滚逼近，整个帝都都在其威慑之下_从铁城到禁城，从平民到门阀，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声音之下颤栗。
作为新娘的远房堂兄，季航在塔顶观礼的人群里，亲眼看见了这一场暴乱被残酷地平息。那样可怕的力量令他再度感到由衷的震慑，听着这样的雷霆之声，出于某种景仰和敬畏，他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迦楼罗金色的巨翅下：“破军，请让我成为你谦卑的仆人！”
“季航！”罗袖夫人回过头，赫然看到族里最能干的孩子跪倒，不由失声。
然而，云焕这一次只是冷冷俯视着跪倒的人，嘴角浮出莫测的冷笑，抬起了左手，将权杖点在他的肩头。一旦有人带头，更多的人纷纷跪了下去，争先恐后地对着迦楼罗磕下头去：“愿意成为你恭谦的仆人！”
百年来，沧流冰族有着冷酷铁血的统治，森严明确的阶层划分。所有人都按照制度成长，有不可逾越的阶层和规矩，他们没有神，没有宗教——信仰的，唯有力量。所以，那个驾驶着迦楼罗金翅鸟凌驾于帝都上空的男子，以不容置疑的强悍压到了一切争议和不服，将整个帝都握入了自己的掌心。
破军出世，天下动荡，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伽蓝城里风云变幻，然而与之对应的无色城里，却是一片寂静。
大战归来，六部战士重新进入石棺静静沉睡，积累力量迎接新的战斗。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铺满了水底，整个无色城空无一人。激战过后，除了黑之一族损伤颇为严重歪，各部均无大碍，此刻大司命和六王都已经休息。
此刻的水底，安静得如同睡去。居中的光之塔下，有一个白衣女子俯身于地，在聚精会神地缝着什么，银针在纤细的指尖闪烁，伴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唉，幸亏迦楼罗撞倒了白塔，让你白捡了一个便宜。”白璎将针刺入破裂的躯体，喃喃，“我还以为这个身体、会是最后拿回来的一个呢。”
一具被撕裂成五块的身体正平平摆放着，手脚和躯干各自脱离，仿佛一只散了线的木偶。
“嗯，所以说运气这个东西、确实还是存在的啊。”一颗头颅呆在旁边的莲花金盘上，俯视着皇太子妃飞针走线，百无聊赖，“反正，这次是要谢谢复国军那边——等把这零碎拼凑好了，该亲自去一趟复国军大营面谢海皇和龙神。”
针在指间微微顿了一下，白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叹息：“我看还是不必了。”
“怎么？”
“没见赤王奉命去探望，人家根本不见她么。”白璎将躯体和右臂缝合，低头喃喃，“苏摩应该还在养伤，性格又向来孤僻——如果他不愿见人，那你去了只会令事情尴尬。”
真岚耸了耸眉头：“没关系，本来也就很尴尬了。”
“……”白璎哑然，有些哭笑不得地抬起头。然而她的丈夫只是对她眨了眨眼。
“真岚，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嬉皮笑脸，没心没肺，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你告诉苏摩，让他来伽蓝帝都助我的吧？”
“呃，这个啊……你说，那笙那个丫头拿了我的戒指去叶城，能不能顺利把剩下的那只手背回来？”真岚扯动嘴角，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那丫头可真是个麻烦货——就算有炎汐陪她去，还是令人担心啊。”
“别转移话题。”白璎有些怒意，蹙眉。
“哎呀，怎么还没好？”真岚眼看躲不过，立刻转了另一个话题。
“稍微再等一下。”白璎回答，手上却不停分毫，银色的细针上下飞舞。
“还要再等？我的手脚都僵了……快四个时辰了啊！”真岚愁眉苦脸地看着地上的零碎，抱怨着，动了动僵了的右臂。
“哎哟！”然而刚一动，金盘里的头颅立刻发出了一声痛呼，几乎跳了起来。
“跟你说别乱动，”白璎将针上的细线衔在嘴里，抹去右臂肩关节处刚扎出的一粒血珠，“我正缝到一半呢。你要是乱动，准头一错、这只胳膊可就长歪了。”
“你缝的也太慢了一些吧？”空桑的皇太子嘟囔，“我都摆了一天的姿式了！”
白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从没缝过人，所以难免要返工——不过，就算慢，总比把你四肢缝歪了好吧？”
真岚郁闷无比，只有闭上嘴。
白璎重新低头，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将双腿和右手一一缝到刚找回来的躯体上。
“好了，”半个时辰过后，她低下头，凑过去用牙齿咬断了长出来的一节线，抬头微笑，“你来看看——我缝的还不错吧？”
金盘上的头颅俯身看着地上的那具无头躯体，点头赞许：“不错，如此俊朗伟岸，总算恢复了我当年风采之万一。”
“油嘴滑舌。”白璎忍俊不止，捧起了剩下的那颗头颅放到了躯干断口上，小心翼翼地比了一下位置，“好啦，只要把你的脑袋按上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可得千万小心，”真岚忧心忡忡，“否则一针不准，就要被你毁容了。”
“先坐起来，”白璎推了一下他，“躺着没办法缝。”
真岚长长舒了口气，地上无头的身体忽地直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然而右手却一直扶着自己的脖子，防止那颗头颅从断口上滑落。
等他坐好，白璎扶正了他的脑袋，凑过头去，小心翼翼地一针刺入肌肤下。银针连着细细的线，将断裂了百年的躯体重新缝合。她一针一针地缝合，回忆起百年来的种种悲欢离合，不由心中如刺。
“真岚，”她低声，“痛么？”
“还好。”那颗头颅满不在乎的开口，“就像被蚊子叮几口而已。”
白璎逐渐缝向了右肩一侧，轻声：“不，我是说车裂的时候。”
针下的肌肤忽然微微一颤。真岚的声音停顿了。她没有抬头，只感觉他的呼吸在头顶上方微响。寂静中，她拿着针的手也渐渐发抖：“那时候我不顾一切地飞奔，却在城头看到刑架套上你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阻止……”
“不要再说那些了……”真岚喃喃，安慰，“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
白璎停下了针，低头轻声：“不……没有过去。怎么可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敢和任何人说那时候我的心情……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我眼前被撕裂，眼睁睁的看着空桑被覆亡！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多后悔。我真的恨透了那个自己……”
“一百年来，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反复出现。
“漫天都是血红色……漫天都是血红色！”
真岚没有说话，垂下了眼帘。
白璎的针停在他右颈侧，低下头喃喃的说着，声音和身体微微发抖，每一句吐出的气息，都吹拂在他刚刚接合的肌肤上。真岚的眼神忽然有微妙的改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了右臂，轻轻止住了她浑身的颤栗。
——真好。如今他们，都有了一个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躯体。
“不要怕，”他轻声道，安慰自己的妻子，“你看，你已经把我缝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白璎沉默了许久，身子的颤栗渐渐平定。
“我亲眼目睹过亡国的种种惨况，知道自己在少年时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声音轻而坚定，“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赎罪。”
真岚的手臂微微一颤：“你一直太过于自责。”
“所以，真岚，我会一直和你并肩战斗到重见天日的时候。”白璎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清澈的光芒，“这就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和宿命……你明白么？”
“嗯。”空桑皇太子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复杂，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早已做出了取舍——所以，请不要阻拦我。”果然，她看着他，终于开口，说出最艰难的那句话，“你应该知道，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苏摩一起……你不该试图考验我，再把我推到他的身侧。”
真岚眼神忽地雪亮，松开了手臂，直视着她。
“不，”他开口，缓缓摇头，“不是这样的，白璎。”
空桑皇太子侧过脸，看着无色城上方荡漾的水光，眼神宁静：“不是什么‘考验’，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罢了……所谓的宿命和责任实在是太沉重的东西，会压垮你一生的梦想。”
低沉的声音消失在无色城的水气里。白璎久久不语，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听着胸腔内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脸上忽然也是一片宁静，心底澄澈如镜——是，就是这种感觉……如此平静如此祥和。和真岚一起，总是能感到一种光明的、向上的力量，和在那个人身畔那种黑暗沦陷的感觉完全不同。
爱，其实就应该是这样光明向上、相互提携的吧？为什么在那个人身侧，她却总是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简直要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或许，既便是如何痛苦的取舍，她做出的选择也是正确的。
她将头靠在他的颈弯里，忽地轻轻侧过头，在那条缝合的伤口上吻了一下。
“幸福？”她抬起头，对吃惊的人笑了一笑，“像现在这样……便已经很幸福。”
那一刻的沉默，是宁静而温暖的。
在空无一人的无色城里，刚刚拼凑出形状的皇太子坐在白石台基上，用仅有的右手抱着皇太子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相互依偎着，久久无语。
“手酸了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璎忽地嗤的一笑，露出捉狭的语气。
“呃……好像还能动。”真岚嘟囔了一句，手在她腰畔紧了一紧。
“别动……再动我拿针扎你了！”白璎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嗔怪着抬手挡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忽地将语气放柔和，“那么，你觉得这样幸福么？真岚？”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这个原本也是被逼接受命运的伴侣的心意。她不知道是否他亦心甘情愿，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放弃了水镜里的那个红衣少女。很久以来，就如他从未询问过她的往昔，她也从未问过他到底在砂之国时有过什么样的往事。
而真岚只是惫懒地抓了抓头：“这个啊……要看你对幸福的定义了。”
白璎有些忐忑：“那你的定义呢？”
“我的定义？很简单啊……”空桑皇太子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不顾她的抗拒，又把手放到了她腰间，“要是你把手拿开就好了。”
“你……！”白璎又羞又恼，跳起了身。
“哦，别别。我错了我错了……”真岚明白妻子经不起开玩笑，连忙一把将她拉回身侧，不迭声的道歉，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其实，只要能一直这样……就很幸福了。”
白璎神色放缓，忽地低下了头，轻声：“我也是。”
那一句话后，又是无声。真岚看着身侧垂头的女子，发现她双颊有淡淡的红晕，赫然如同少女时的娇羞无限——那一刻，百年前白塔上的一切忽然涌上心头，无数的悲欢潮水般涌来，几乎一瞬间将他灭顶。
从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一日。
是的，只要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已经算是“幸福”。大风大浪过尽，他们最终还能留守再彼此身侧，执手相看，谈笑晏晏。这已经是当初所不敢想象。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默默抬头看向了头顶水波离合的天空。那里，依稀又看得见那条将他们两人紧紧联在一起的黄金锁链。然而这一次，空桑皇太子如同一根芦苇那样在风里温顺地伏下了身，满心欢喜，不再试图抗拒。
所谓的宿命和前缘，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呢……
他抬起手，去抚摩那一头流雪飞霜一样的长发，眼里满含着笑意——她的长发在他手里如水草一样拂动，有簌簌的芳香。
然而，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金色的痕迹，脸上不自禁地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在白璎如雪的白衣上，背心的正中，长发的遮掩下隐约有一个正位的金色五芒星，五个尖角的周围有难以辨认的密密麻麻符咒，呈万字花纹扭曲，仿佛印上去后又在剧烈的动作中散落消磨。
只是看得一眼，便觉得有某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岚的手僵在了那里，定定凝视着长发下露出的一角金色记号，眼神变了又变。
这不是攻击性的咒术，灵力高强如白璎都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然而，这个符咒，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又有谁，能在她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将这样一个咒术施加在她身上？
在无色城里空桑皇太子夫妻执手相看之时，金帐里的气氛却已经凝重至极。
在做完了诊断之后，海巫医悄然退出了帐外，只留下红衣女祭静静侍立在一旁，伴随着榻上那个孤独的王者。
“溟火，你听见了么？我的生命已经如风中之烛。”苏摩静静开口，卧在榻上看着头顶水波离合，“不过我想，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应该够了。”
溟火女祭有些为难：“王，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为难了一些。”苏摩唇角浮出一丝冷嘲，“魔为了打破血缘的限制、将力量转移到云焕身上，用无数的精力和时间才完成了‘血十字’大阵——你不是神魔，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完成力量的转移，实在是困难。”
溟火深深俯首，不置一词。
“但我知道你做得到，”苏摩的声音平静如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纯煌死前、你通过秘术将他的力量转移往云浮城保存，在七千年后又令其在我身上复苏——溟火女祭……我相信你有超越血缘限制、转移‘力量’的惊人能力。”
“是，”溟火终于开口，“我可以。”
“那么……请你同样的帮助我。”苏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寿数已尽，请你将海皇的力量传承下去——由龙神和长老们决定：传给下一任。”
“我是可以做到，”溟火俯身行礼，低声，“可是，我为您这样的自我放弃而忧心。”
“这不是放弃，溟火，我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不再试图抗拒。”苏摩眼里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意，“我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当然，更不该成为你们的王。”
“我只是累了……”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忽然笼罩了一层灰色，“请容我安眠。”
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溟火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和纯煌极其相似的脸——此刻，这一任新海皇收敛了一贯的阴枭，脸上笼罩着一层倦怠淡淡神色，那样超然的神色和气度、简直和七千年前纯煌决意赴死之前一模一样！
然而、他的容貌竟一夕苍老。蓝色的长发变得灰白、玉石般的肌肤变得松弛、碧色的眼睛蒙上了浑浊的阴影……就如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
溟火不忍注视，移开了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完美创造，他的容貌可以倾覆一个时代，夺去日月的光辉——然而此刻，那样惊人的美、却正在一点一滴的消逝。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海皇的选择：这样骄傲的人，想来亦不愿让人看到末日挣扎的狼狈和狰狞，所以宁可选择远赴海外、孤寂的死去。
“溟火，请助我一臂之力。”苏摩抬起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喃喃，“你知道么？在我的身体里……藏着一只巨大的魔物。从出生以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和它斗争，试图摆脱它，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一路犯下无数的罪，到最后，不得不连对自己都憎恶和恐惧起来。
“在神殿内与魔决战时，它又被黑暗的力量召唤了出来！
“我不是被魔、而是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击倒的——看来，除了死，我永远无法摆脱它了。”他侧过头，凝视着红衣女祭，“与其共生，不如同死。你明白么？”
“是，我明白您的心意……”溟火凝视着新任的海皇，叹息：“可是，海皇，您难道就忘记了和你共享命运的另一个人么？星魂血誓令你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在放弃自己的同时，难道也要放弃她生存的权利？”
星魂血誓……听到这个词从女祭口中吐出，苏摩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长时间地沉默，脸色变幻不定。
然而，当溟火女祭以为成功地说服对方改变了主意时，苏摩却忽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不，溟火女祭，你说错了——星魂血誓强大到足以逆转星辰，却也只不过是一种以血为灵媒的咒术。它既然可以被设下，当然也可以被解开。”
“海皇！”溟火失声，“难道您打算……”
“是的。”苏摩漠然点头，“斩血。”
红衣女祭一颤，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疯狂的王者。
“你会帮我完成愿望，是不是，溟火？”苏摩无声地笑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活了七千年的女祭司，“而且你也不会告诉龙神，就如你七千年前侍奉纯煌时一样……是不是？——身为女祭，本应该是王最亲近和信任的人。”
溟火闭上了眼睛，先代海皇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脑海中再度浮现，如此亲切，却带着她永生无法触及的遥远。两张面孔在七千年后渐渐交叠。
纯煌……你知道么？七千年后，我费尽心力替你找到的传人，却决意要舍弃自己不洁的生命。请你告诉我……我，是否该服从他呢？
就如，七千年前，我是否应该服从你的决定？
沉默中，忽然有潜流汹涌而入，金帐垂帘被卷起，金光一掠而入。龙神从外归来，将身体缩小，重新盘绕在苏摩身侧，吐出了灵珠，为海皇疗伤。
“我说过了，不必白费力，”苏摩淡淡推开了如意珠。
龙发出了一阵恼怒的长吟，忽地缠紧了海皇，四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我说，苏摩，现在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龙神俯视着榻上的海皇，眼神愤怒，“外面的族人都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归故国——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冷了大家的心？”
苏摩静静地听着，出乎意料地没有桀骜地反抗。
“你真是一条克尽职守的好龙……所谓的神，也就该是这样的吧？坚定的、光明的、向上的，一直给予脆弱的子民以信心和希望。”等龙神说完了，海皇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好了，我会尽力而为，坚持到最后一刻——请放心。”
龙神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榻上骤然衰老的人：“苏摩，你的身体……”
“我没什么，”苏摩却是淡淡转开了话题，“龙，外面的情况怎样？”
刚和复国军、长老们商议完的龙神低下了头，发出叹息：“不大好。”
“怎么？”苏摩眼神凝聚，“难道破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是，云焕那边似乎暂时还没有动静。帝都局势复杂，各方暗怀鬼胎——他要稳住帝国内部的形势，应该要花一定的时间。“龙神摇了摇头，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只是泽之国和叶城，接二连三的传来不利消息：
“几日前，有帝国派出的军方杀手潜入息风郡府邸，刺杀了高舜昭总督，泽之国那边目下有些乱；而叶城的海魂川暗哨也在几日前被奸细出卖，让巫罗查了出来，卫默少将带兵进入叶城平叛——星海云庭被摧毁，湄娘被抓住，熬不过酷刑、招出了整个叶城潜伏的复国军名单，我们损失惨重。”
“……”苏摩沉默，手下意识地握紧，“复国军中有内奸？”
“是。”龙神开口。
“是谁？”苏摩眼里闪过了杀意。“谁出卖了湄娘？”
龙神在水里盘旋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红衣女祭。溟火知道作为祭司不应知道这些内政，不做声地行了礼，转身退出。
“这不奇怪，以前鲛人里也出过被沧流收买的奸细——听湘传过来的情报说，巫彭元帅就经常收到来自于复国军内部的密报。”龙神低声，眼神严肃，“不过，据说这次的叛徒却还是个孩子，名字叫‘泠音’。”
“泠音？”那一瞬，苏摩脸上露出略微意外的表情——仿佛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叫做泠音的小鲛人，好像就是在品珠大会上，那个被浸泡在“化生汤”里的……
“原来是她。”苏摩眼里的杀气却奇特地消失了，低声，“那也是应该。”
——是的，他还记得那个被星海云庭在品珠大会上拍卖的小鲛人，记得她被众目睽睽之下观赏和拍卖的屈辱惊惧眼神，以及在化生池里被药物强迫变身的凄惨呼号……那个孩子，被同族人出卖和逼迫，成为异族人的奴隶。
她心里。一定也堆积了对星海云庭极深的恨意吧？
苏摩长久地沉默，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龙，你说，湄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嗯？”龙神不解，回头看着海皇，“我不是很了解复国军中的事——但是，听说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叶城潜伏了很久、替复国军做了很多事。”
“嗯……的确经验丰富。”苏摩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刻毒，“一百多年来，她差不多快是叶城最大的鲛人妓馆老鸨了。”
龙神一怔，没有接口——被封印了七千年的神袛，一时还不清楚如今云荒的龌龊。
“当我还是一个奴隶时，我曾经在叶城和湄娘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她手里吃过的苦头，不下于今日的泠音。”苏摩望着头顶的水光，喃喃，“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靠着贩卖族人、出卖色相而生存下来。一边不择手段的奴役同族取悦权贵，以求在叶城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另一边，却以巨资暗中支援复国军，主持着海魂川的最后一站，为自由而战。”
海皇喃喃，在谈及昔年伤害过他的人时，依然态度平静：“一个骄奢淫逸的享乐者，一个刻毒暴虐的青楼老鸨，同时却也竟是一个坚定不移支持族人复国的革命者？……龙，你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龙神沉吟不语，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眼神皎洁如月。
“还有如姨……记忆里，她是多么慈爱的一个人啊。在西市时，很多小奴隶都曾经视其为母，”苏摩低声，叹息，“可是百年后，她却在桃源郡经营一个赌坊，为了筹到军费，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差点连红珊的儿子都被她杀了。”
他眼神茫然：“龙，你说，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龙神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沉声：“海皇，她们都是真实的人——就算她们手上染满了血泪，也只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所以，她们犯下的、也是可以宽恕的罪。”
苏摩摇了摇头：“就算是出于崇高的目的而用了错误的手段，但错的始终就是错的——所以，我认为那个叫做泠音的小孩有权不宽恕，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
“你也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龙神淡淡，“——可你没有。”
苏摩顿了一下，抿紧了嘴唇——是的，他没有。当百年后重新踏足叶城，面对童年时所有黑暗残酷的记忆时，他却并没有向这个曾在昔年带给他苦痛的人复仇。尽管毁掉湄娘甚至星海云庭，只在一个覆手之间。
“是的，受到伤害的个体、有权向另一个施加伤害的个体复仇——但是，却并没有将报复行为扩大到整个族群的权力。”龙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面，“所以，你最多只是一个复仇者——而她，却成了叛国者。”
苏摩长时间的沉默，许久才颔首：“龙，你是一个智者。不愧活了七千年。”
“呵……说服你还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龙发出一声长笑，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于沉重，转了开去，“方才我过去和长老们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动：我会注意东泽的局势，随时援助复国军和西京；而左权使炎汐刚好要去叶城，星海云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也能便宜行事。”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苏摩蹙眉，“还剩下最后一个封印了。”
“是啊，”龙神叹息，神色复杂，“六合封印很快就要解开了，无色城重见天日不远。”
“重见天日……”苏摩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里却露出某种奇特的表情，“是啊，他们重见天日之时，也是我们回归碧海之日。”
龙神无言颔首，金色的尾巴拍打过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见之日吧？
苏摩沉默许久，心神慢慢平复，忽然想起：“对了，高舜昭怎么会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风郡首府里？还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边……都是极精细的人，怎会让刺客得手？”
龙神摇了摇头，开口道：“听说当时九嶷动荡，西京带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两人留在府邸里——而高舜昭和刺客联手，骗过了他们。”
“联手？”苏摩微诧。
“是啊……听说高舜昭故意装作忽然发病，引得府中动乱，刺客便趁机而入，被刺杀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面带微笑——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龙神低吟，“无论怎样精密的防备，又怎能阻止一个决意求死的人呢？”
“……”苏摩想起如意夫人和这个冰族贵族之间百年的恩怨，不由无语——那样深的情义，到头来、也不过是化为家国民族百年征战间的灰烬而已。
“如姨现在如何？”他道。
“听说自杀过一次，”龙神点头，“被人救回来后不再寻死，只是情绪不大好。”
苏摩阖起了眼睛，低声：“不如让她暂时回大营来静养一段日子。”
“嗯？”龙神愕然，“为什么？”
“她曾在我幼年时照顾过我。”苏摩声音平淡，“我希望能够有始有终。”
“……”龙神霍然明白过来，只是无言颔首。
沉默笼罩了金帐，许久，海皇和神袛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虽然出了这样的波折，但这段日子以来，西京已经在泽之国组织起了一支军队；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拢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现在的死，对东泽的局势已经影响不大。”龙神首先回转了话题，简略复述了在会议上听到的情形，“听说慕容修甚至变卖了从中州千里带来的所有宝物，换成军粮物质发给义军，很是难得。”
苏摩没有说话，记忆中那个天阙下见过一面的中州商人是个谨慎内敛的青年，轻易不会卷入任何是非，却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下那么大的血本帮助空海同盟。
“倒是帝都里的那个破军，实在令人忧心。”他喃喃。
“破军？要战便战！怕什么？等这一战我们都等了七千年……”苏摩微叹，举起手，看着肌肤枯萎的掌心——那里，金色五芒星的痕迹已经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可惜，以我目下的情况，上阵杀敌怕是不行了……不过，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龙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为何微微觉得心寒。
苏摩仿佛累了，微微闭上眼睛养神，然而只是片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龙，那是什么味道？！”
龙神一惊，顺着他的眼睛看向上空——天光从水面射落，在复国军大营上方荡漾离合，水面上白塔的影子孤寂而寥落。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从水底看上去，那座白塔却赫然成了红色！
“是血的味道。”龙忽然低声回答。
“帝都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死去。”

镜·归墟  第六章、修罗之舞
血。殷红色的血宛如蜿蜒的小蛇，从堆叠的尸体下爬出，慢慢汇聚成一滩向低处流去。上百堆的血流从不同方向蔓延而来，将居中的低处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池塘。
这里是帝都最深处的禁城，城门紧闭，杀戮声从最里面传出。
婚典后的第五日，十大门阀里凡是参与过那场刺杀的，都遭到了残酷的清算和屠杀。首先是巫朗和巫抵一族首先遭到了诛杀，旋即在拷问中扯出了巫礼和巫彭一族也曾一同参与谋逆，于是，清洗的规模在不断扩大。
迦楼罗金翅鸟毫无表情地悬浮在帝都上空，严密监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
一条线被拉起，离地四尺。赤红色的线在七杀碑前微微晃动，有血滴下。
“传少将命令：帝都中谋逆之家，女子流徙西荒为披甲人奴——男子凡高过此线者、一律杀无赦！”
在血流到靴边时，云焕毫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一任炽热的殷红血液染红军靴上冰冷的马刺，有些心不在焉。肃清叛徒的刑场被设在讲武堂，那一块七杀碑下伏尸万具，耳边的哀嚎声连绵起伏，已经持续五日五夜毫无休止，尸体按照家族被分开堆放，渐渐堆积如山。
“云少将，”耳边有人恭谨的禀告，“末将找到一人，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还请示什么？过线即杀，如此而已！”云焕有些恼怒地回过神来，顺着季航的手看过去，因为杀戮而麻木的眼睛忽然微微一怔，不由直起了身子。
——一个侏儒，正站在赤红色的线下瑟瑟发抖。
“哦……是他。”破军的嘴角忽然漾起一丝奇特的笑意，“提醒得好，季航。”
“多谢少将夸奖。”季航单膝跪地，旋即退开。
“哦，我倒是忘了——帝都里不满四尺的人除了孩童，还有你。你看，我差点就这样错过了……”云焕坐在金座里，施施然看着那个站在血池中间手足无措的侏儒，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拿起一旁的殷红美酒慢慢喝着，长久地含笑打量着对方，金眸闪烁，却始终不曾再开口说一句话。
“杀了我！”终于，辛锥率先崩溃，嘶声跪倒，“别假惺惺了，快杀了我！”
云焕金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黑暗，忽地轻声冷笑：“杀你？我怎么舍得。”
他负手从座椅上站起，一步步踩踏过血污横流的地面来到辛锥身侧，抬起脚用靴尖踢着肥白滚圆的躯体，声音冷漠：“阁下技术如此高妙，承蒙照顾，让我在阁下手里活了一个多月——如今，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杀了你？”
辛锥脸色煞白，知道落到对方手里已然无幸，霍地仰起头，狰狞惨笑：“云焕！早知今日，就算你姐姐肯跟我上床、我也不会留你一条命！你这条狼崽——”
“喀嚓”，冷冷一声响，侏儒的声音立刻含混不清。
“不要再用你的舌头说我姐姐的名字！”将马刺从碎裂的牙齿中拔出，云焕的眼神里隐隐有火焰燃烧，用靴子踩住他的手，“让我想想，你到底用过多少种刑罚在我身上……如今我还一半给你可好？”
辛锥满口流血，抬头看着俯下身来的军人，眼神里掩不住恐惧。
——他记得在那一个月里，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施加过怎样可怕的酷刑。那些酷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施于自己身上，便绝对无法承受。
“是不是觉得奇怪？——被你用天才的想象力折磨了那么久，我居然还能站着踩着你说话？”云焕微微的冷笑，脚下渐渐加重了力量。喀嚓一声，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传来，辛锥嘶声长号，整个脸扭曲得可怕。
靴子在移到他第二根手指时停住了，云焕看着侏儒流血的手指：“哦……实在是抱歉，我记得你可以把骨节全部敲碎却不损皮肤分毫，我本来想原样还给你的——可惜，好像我没这种天才的本领。”
他踩着辛锥灵巧的双手，由衷地叹息：“真是一双鬼斧神工的手，能将‘痛苦’发挥到极限——真可惜啊，整个帝都里，居然找不到第二个有你这样本事的人了。”
“所以，我要怎样才能把我遭受到的一切、源源本本还给你们呢？”
云焕俯下身，用靴尖抬起了侏儒的脸，忽地用一种极具诱惑和黑暗的语调，轻而缓地开口：“听着，辛锥——我可以不杀你，也不折磨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辛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这个杀神，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得任何廉耻和只准，从碎裂的齿缝里吐出急切的呼呼声，眼神里混和着恐惧、哀求和卑微的怜悯。
云焕转过身，手指指向七杀碑前那些门阀贵族，眼里的金光忽然大盛——
“那些前家伙都是门阀里最尊贵的嫡系。你，替我把我所遭受过的一切全都还给这些人——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决不能让他们半途死去……
“他们能活多久，那你也能活多久！”
杀戮进行到半途，渐渐的听得耳闷，退入内堂休息。讲武堂还是昔年的模样，连窗间糊的纸张都是一色一样。云焕找到昔年坐过的位置，看着红枝木桌面上熟悉的纹理，仿佛回忆着什么，渐渐觉得疲倦，闭目养神。
“少将……”耳边又有恭谨的声音，“有人想见您。”
在讲武堂里休息不过三刻，睁开眼又看到季航。云焕蹙眉，言语间已有不耐：“不见——不要总是来打扰我，是不是该让辛锥割一下你的舌头？”
“是。”知道少将喜怒无常，季航白了脸，“可是对方……是您的岳母。”
“岳母？”云焕微微一怔，好容易想了起来，失笑，“罗袖夫人？——明茉已经死了，我和她没关系了。”
季航低下头轻声开口：“禀少将，明茉夫人……并没有死。”
云焕这才愕然睁开了眼睛：“什么？”
“明茉夫人在婚典上被及时所救，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季航低声禀告，时刻注意着云焕的脸色，“一直在母亲府邸里养病，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
“哦，”云焕淡淡，“这样都没死，倒是命大。”
季航听到他这样漠然的语气，脸色不自禁的微微一变，有一闪而过的愤恨。
“你去和罗袖夫人说：她不死，是她命大——看在这个份上，我不再追究巫姑一族昔日对我的不敬。”云焕不愿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再来了，最好带着女儿走的越远越好，别在我眼前再出现。”
“是。”季航低首领命。
云焕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眉：“对了，听说你也是庶出？”
“是。”季航回答，“属下本来是巫姑一族远房庶出之子。”
“那么，”云焕微微冷笑，“有想过自己当族长么？”
季航霍然抬头，眼神里一掠而过的光：“属下不敢。”
“不敢？”云焕眼神如电，盯紧了他，“庶出就不敢当族长？——那如我这样的贱民，是不是根本不该存在于禁城里？”
“少将和属下不同。”季航低着头回答，克制不住肩膀微微的颤抖。
“有什么不同？庶出和平民，就该永远成为低等人？帝王将相，宁有总乎！”云焕忽然冷笑起来，声音转为严厉，“听着，传我命令，三日之内，从铁城到皇城到禁城，帝都里任何人都可以挑选一家门阀的族长一对一决斗——无论任何人，只要在决斗中获胜，就可以取其而代之！”
“少将！”季航失声，变了脸色，“如果这样、这样做的话，帝都会……”
“帝都会大乱，是么？”云焕却是毫不动容，声音冷肃，“那就乱吧……就让这个帝都彻底的换一次血！”
季航脸色苍白，眼里有压抑着的激动光芒，内心似在激烈的挣扎。
“军中那些出身贫贱的战士，听到这个命令会欢呼雀跃吧？上天给了我改变整个云荒的力量，那么我也将给予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云焕淡淡道，“季航，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成为我这样的人。或者，一辈子寄人篱下。”
季航没有回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随即退出。
云焕没有看他，在空无一人的讲武堂里闭上了眼睛。初春的风从窗纸缝隙里吹入，发出如缕的声音，血腥味浮动。帝都变乱一起，连讲武堂都关闭了，学生教师星散流离。这间教室也是空空荡荡，四周的座椅全部都空着，教案上也不见训导官和校尉的影子——那些英姿勃发的同学少年，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云焕，云焕，快起来！”朦胧的睡意里，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上骑术课去！”
谁……飞廉？不，好像是南昭？……现在已经是下午上课的时辰了么？
一时间他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仿佛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青葱少年，雄心勃勃地刚进入帝都的讲武堂。被同窗催促着，他在朦胧中张开眼睛，心里还想着今日的功课是否温习完毕，操练是否快要到时间——
“云焕……快起来。”周围那些人在催促他，“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他睁开眼，赫然看到的却是一片血红！
“快来啊，要迟到了……”那些同窗围在他身侧，此起彼伏地开口，语气却是诡异森冷，浑身浴血，伸过来的手残缺不全，声调平板，“云焕，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南昭！”一眼认出了那个伸手推他的血人，他霍然睁大了眼睛。
不对……他们这些人，不都早已死了么？
啪嗒，桌椅被狠狠推倒，在空旷的讲武堂里发出重重的响声。云焕在座位上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金色的眸子里浮动着杀意和死气。
“怎么，睡醒了？”课堂深处，忽然有人开口。
他转过头，看到了门旁站着的戎装青年——那样熟悉的脸，正浸在门外的斜阳下，平静而宁和，仿佛和外头的杀戮毫不相干。
“承训？”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看着对方，带着些微的怀疑，“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承训笑着走了进来，顺手将倒了的桌椅扶正，讲武堂的双头金翅鸟徽章在衣领上闪亮，“别忘了我是讲武堂的教官——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云焕点了点头，渐渐回忆了起来：承训是他在讲武堂的同期同窗。虽然也算巫即一族，可他家那一支早已势微，除了一个门阀的名头没有任何背景。在出科后，虽然没有像平民同窗那样发落到属国去戍边，却也无法进入军中地位最高的征天军团。因为空手搏击成绩惊人，他被留任在讲武堂里担任校尉——一个不咸不淡无关紧要的职位。
在他就读于讲武堂的时候，承训算是对他态度比较不错的一个，并不像别的贵族门阀同窗一样对他冷眼相看处处排斥，和飞廉更是私交很好的密友。
“外面血流成河，你倒是睡的着。”承训走了过来，叹息着摇头。
“在我流血的时候，他们也睡得很安稳。”他冷笑。
承训走到了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云焕，我知道很多人对你不起，包括我在内……可是，你也报复的够了。收手吧。”
“收手？”他忍不住冷笑，“凭什么收手！那些人还没死绝！”
“收手吧……再杀下去，帝国元气大伤，只怕要一蹶不振、引来外敌入侵。”那个同窗却依然好言相劝，“无论再杀多少人，你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我就让他们同样尝尝失去的滋味！”云焕截口厉叱，声音带了暴怒的杀气。顿了顿，他看向对方：“对……你应该是巫即一族的吧？也有份参与叛乱。”
云焕眼里露出一丝冷笑：“好吧，承训，看在一场相识份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把现在族里的当家人杀了，我就让你当巫即一族的族长！”
夕阳从窗间照进来，承训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线下，忽地笑了一笑。
“不，杀亲人求生，我是做不到的——你还是把这个拿去吧。”
——他忽地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头颅，就这样捧在手上递了过来！
云焕霍然一惊，下意识地避开那个还在开口说话的头颅，啪的一声，撞倒了背后的桌椅，整个身子猛地一震，真正地醒了过来。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有微弱的温暖。教室里依然空空荡荡，桌椅整齐。他一个人坐在昔日坐过的位置上，回顾四周，一个一个回忆着当年同窗之人的脸，眼神慢慢变化。
——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承训！”他低低唤了一声这个名字，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堂外——外面的屠杀还在继续，几个参与叛乱的门阀遭到了族灭的惩罚，尸山的高度还在继续增加。那些血在讲武堂前汇聚成血池，黑红色渐渐凝固。
看到破军少将从堂内走出，所有战士纷纷停下手，恭谨地行礼。
金色的迦楼罗在他头顶回翔。
“巫即一族的承训呢？”他问身侧执行死刑的战士，“把他找出来！”
那个战士疾步跑出，在人堆里走了一个来回，旋即回来单膝下跪：“禀告少将，已经找到承训校尉了。”
战士托起了一颗刚斩下不久的头颅，手上血迹淋漓。
已经死了？那么，方才他在梦里看到的承训，原来已经是……那一瞬，云焕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几乎以为自己此刻还在梦魇之中，恍惚觉得承训的人头还会再度开口和他说话，苦苦劝他收手。
然而，那颗头颅已经失去了生气，闭目无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战士退下，心里渐渐有无法控制的烦乱。侧首看向背后那面森冷的七杀碑，碑上文字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映入眼帘——
“不忠之人，杀！
“不孝之人，杀！
“不仁之人，杀！
“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三军之中树此碑——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他忽然忍不住心里的狂躁，站在碑前以剑戳地，仰天大呼，状若疯狂，响彻三军，“杀！杀！杀！给我杀，一个不留！——不用斩首，统统的给我绞死！全部绞死！”
从白塔东侧的讲武堂看过去，朱雀大道两旁尸首林立，宛如两道死亡的墙壁。
暮色降临的时候，厮杀和哀嚎声音终于低下去了。剩下的人被士兵暂时押回，尸体被处理干净，讲武堂总算显得安静而空荡。
“再杀一日，把剩下的解决了；然后再给三天，选出新一任的族长——三日后，帝都戒严。”云焕看着撤退的战士，眼里的光芒冷锐而尖利，“我要清点军队人数，确认剩下的三军将士是否真心效忠于我。”
“是。”季航和其余几位将领单膝跪地，领命。
“帝都外情况如何？”他继续问。
“禀少将，叶城已经进入备战状况。”季航旁边的路夏抢着回答，“他们已经封闭了水底甬道，试图切断帝都的供给和联系——这几日趁着帝都内部繁忙，飞廉和巫罗在叶城修筑工事囤积粮草，还四处游说其他驻地的军队一起反攻帝都。”
“哦……”云焕淡淡，“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到底了。”
“是。飞廉少将据说持有一面双头金翅鸟令符，已经频频飞往各处帝国大营，”路夏有些担忧，“属下怕他振臂一呼，各方的官兵都会被其迷惑，以他为马首是从……”
“螳臂当车——整个征天军团加起来，也抵不过迦楼罗一片羽毛。”云焕不以为意，疲倦地开口，“等我清洗完了帝都，自然会回头好好的对付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那些敢于依附飞廉、与我作对的，下场就和现在帝都的叛徒一模一样！”
“是。”各位将领悚然低首，不敢对视。
“比起那些残兵败将来说，外敌更加重要一些。”云焕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白塔废墟，声音冷静，“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敌——他们拥有极大的力量，一旦联起手，就能像上次一样出入帝都如无人之境。”
想起那天夜里冲入帝都上空的蛟龙和冥灵军团，季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们都有致命弱点——鲛人不能长期远离水源生活、所以不能深入内陆，砂之国那样的地方他们永远无法控制。而空桑人……呵呵，那群死人，无法在日光下战斗。”云焕的声音平静而犀利，日间那种嘶声力竭的狂态全不见了，从容分析，指点三军，“所以，只要抓住他们的弱点，便能在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还请少将指点！”各位将领低首在阶下听命。
云焕横转佩剑，在地上沾着血比划出云荒的大致地形，冷冷开口：“很简单。遇到冥灵军团时命令各军不得主动应战，力求拖延，保存实力且战且退——夜最长也不过六个时辰，天一亮他们必须撤退。在他们撤退时，就迅速包抄追击，截断后路！”
“是！”季航诸人齐齐回答，士气大振。
“还有这里和这里，”云焕依次点过北角和东南角，示意：“整个大陆上，目前南方数郡和西荒相对稳定。东泽局势动荡，九嶷郡已然脱离帝都控制。鲛人多利用水路、配合空桑西京军队作乱——传令下去，即刻控制水源，以断其通路。”
“控制水源？”季航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东泽水网密布，要截断水流实在不易。”
“谁叫你们涸泽而渔？”云焕冷笑，“改变水质，让那些鲛人无处容身就是。”
众人一起变了脸色：“莫非……是要在青水中下毒？”
“蠢材！”云焕实在不耐，拍案而起，“青水不比赤水，东泽人烟繁密，水网无尽，怎生下毒？又要下多少毒才能有效？”
一群军人不明所以，讷讷。
“用幽灵红藫，”云焕吐出一口气，冷冷，“把幽灵红藫投放到青水去。”
季航悚然一惊，抬头——幽灵红藫出自西荒赤水，传说是由死在沙漠里的旅人怨念凝结而成。剧毒无比，孢子成熟后飞附于周围其他活物之上，以其为载体汲取养分，蔓延极快，所到之处往往一片荒芜，人畜植物皆无幸免。
多年来，无论空桑人还是帝国，一直采取种种方法控制其蔓延，甚至专门在赤水入镜湖的地方设置闸门、派出将军驻守，来断绝其传播，所以此祸从未越过镜湖传到泽之国。
“幽灵红藫蔓延极快，不出一月、便可充斥青水河道，”云焕的声音冰冷，隐隐有刀剑交击的冷锐，“水下一切活物，绝无幸免——就算侥幸不被毒素侵蚀，幽灵红藫成长时会大量汲取水中养分，那些鲛人在其中也会窒息而死。”
“……”即便是死心追随破军的季航，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的少将，完全没有白日里嘶声号令屠杀的杀气，然而那种疯狂却是隐藏着的，在平静冷酷的分析下、一点一滴透出来，带着浓烈的杀戮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做虽然杜绝了复国军的水道，可是东泽也会变成赤地千里。”路夏喃喃，脸上有不虞之色，“少将，这样做是不是……”
“唰”，一道白光闪过，血如同喷泉涌出——路夏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尤自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季航躲避不及，一时被热血溅了半身，脸色登时苍白。
“没有人可以怀疑我的决定，”剑芒从手中一闪即收，云焕依旧端坐于讲武堂之上，金眸冰冷如霜雪，“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我；或者，死。”
“是……是。”那些曾经身经百战的军人都不自禁地颤栗，低下了头。
“对了。外头的鲛人虽然可以慢点收拾，帝都里的却早该处理掉了。”云焕收起了剑，喃喃自语，眼睛望着西方尽头，露出暴戾的杀意来——该死的一族呵，我将让你们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季航不明白少将为何用如此痛恨的语气提起鲛人，只有沉默。
云焕负手，回身吩咐：“鲛奴之事，务必速行！”
“是！”大难当头，谁都不会再去顾惜这些平日用来玩乐的奴隶。
“好了，回去罢……年轻的战士啊，只要服从我，这个帝都便是你们的！”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冷笑，看着阶下穿着戎装的帝国军人——
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夜幕下，季航斜穿过禁城，在西北角上巫姑一族的永宁宫前停住。
他仿佛心事重重，久久不曾开门进去，只是站府邸门口，在夜色里默然回望来时的路——虽然已经不再有禁军负责宵禁巡逻，但帝都入夜后，整条大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显得从未有过的森冷和空荡。
风从镜湖上吹来，道路两侧无数阴影无声无息地摇晃，宛如要随风飞起。
——那，都是一排排被吊死在道路两侧树上的叛乱贵族。
他忽然觉得惊讶，站住身睁大了眼睛：是幻觉么？在死寂的夜色里，居然有无数条隐约的金色光芒从新死尸体的顶心里升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促、一缕缕破颅而出，向着天空的某处飘去——仿佛天上有一个巨大的纺锤，将大地上无数灵魂如同抽丝一般卷去！
季航惊骇不已，抬头看着这一幕诡异的景象——这些被抽取的缕缕魂魄消失的终点，居然是悬浮于夜空里的伽楼罗金翅鸟！
这、这到底是什么？破军少将和迦楼罗，到底要把这场大屠杀进行到什么地步！
风里忽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片片的黑色浮云从四方飘来，降落在帝都。那些带着黑色翅膀的鸟灵趁着夜幕悄然潜入，落在绞刑架上，开始吞噬那些新死的尸体。那些魔物在狂欢，在云荒的心脏上载歌载舞，一边吞噬死人，一边向着迦搂罗金翅鸟屈膝行礼。
季航不由失惊：这些应该是被帝国镇压下去的鸟灵——这些魔物向来对冰族甚为忌讳，一贯避而远之，如今却居然敢趁乱进入帝都掠取血食，而破军少将居然也没有阻拦！奸佞当道，群魔乱舞，难道沧流的国运，真的衰竭到如此了么？
“公子，”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声开口，声音冷肃，“夫人等了你很久了。”
季航悚然一惊，回过头却看到大门开了一线，一双碧色的眼睛在门后看着自己：“快进来——大家都在厅上坐着，等着听你带回来的消息呢。”
季航看到了门后的凌，唇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意的冷笑，大步入内。
“消息？”他边走边低声讥讽，“消息就是你死到临头了。”
凌蓦然一震，抬头看着这个一贯以来和自己不合的年轻人，眼里有一丝怀疑和不安，却忍住了没有多问。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季航越走越快，片刻便来到了平日族里议事的大厅里，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不安议论声，在他推门的一瞬寂静下去。
大厅内灯火辉煌，巫姑一族的几房人全部都到了，个个脸上带着惊惶不安的神色，停下了半途的议论，回头看着这个返回的族里子弟，眼里闪动着希翼。
“季航，”居中的罗袖夫人站了起来，“外头怎么样了？”
他看着这一大群惶惶不安的女人，淡淡开口：“巫朗、巫抵、巫礼和巫彭，四族已诛——破军有令：再杀一日，便可封刀。”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有覆巢之下尤得保全的庆幸。唯有罗袖夫人喃喃：“四族？那是五万余人啊……几天内全杀光了？那、那他准备怎么安置茉儿？”
季航冷冷：“破军说：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岳母。他不愿再看到你们。”
大厅内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里有惊慌的表情——原本以为厚着脸皮回头攀了这门婚事，本族在这次大乱里便可得到照顾，甚或因为站队的及时，还可以得到原本属于其他门阀的势力和财富。然而，谁都没有料到、那个新郎转头就说出了如此无情的话。
大家看向了罗袖夫人，个个眼里露出怀疑和不安的神色，想知道族长的态度。
“不，不！怎么会这样？”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微微的颤栗，“他……他怎么会这样！他亲口跟你说的？不会的…他、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茉儿，下去。”罗袖夫人却及时恢复了镇定，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儿，“回去养病。我们还要在这里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明茉奋力挣扎。
“啪！”一个耳光清脆的落到她脸上，将少女打得一个踉跄。罗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儿的头发，将她扯回来：“死丫头！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个时候还想去找他？”
明茉捂着脸：“不！云焕不会杀我的……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个屁！”愤怒之下，翩翩贵妇脱口骂了一句粗俗的话，扯着女儿往门外走去，“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么还敢去把他救出来！——来，来看看这些！”
明茉大病初愈，被母亲从未见过的严厉吓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门边。罗袖夫人推开了试图阻拦的凌，一把推开了大门：“你来看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紧闭的府邸大门开了，腥风席卷而入，令人欲呕。
明茉惊骇万分地睁大眼睛，紧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帝都昏暗的灯光下，道路两侧树下全部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首！无数人被绞死在道路两旁，一排排尸体在夜风里前后摇摆，惊起夜枭阵阵，冷风习习。每一架绞刑架上都停着一只黑翼的鸟灵，尖尖利爪上抠着死人的心脏，鲜血淋漓，发出叽叽的刺耳冷笑。
那条尸首之路在黑暗里绵延，通往讲武堂方向。
“你想见的那个人就在那头。”罗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儿，“你尽可去见他。”
贵族少女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道路的尽头隐隐有灯光——是那个人独自坐在讲武堂里，深夜未眠么？他……他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愤怒和惊惧从心头涌出，她只想走到他面前，当面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明茉一咬牙冲出了门去，沿着尸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随之追出，然而罗袖夫人抬起手摆了摆，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声说，声音疲惫，“我很了解茉儿……这个丫头没有走完这条路的勇气——她会回来的。”
“凌，你先回凌波馆去休息。”罗袖夫人回身往大厅走去，吩咐，“族里还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过来，你先睡吧。”
“好。”凌轻声笑了一笑，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别太辛苦。”
她侧首对他笑了笑，难掩疲态，眼角细纹尽现。
季航一直站在大厅台阶上看着这对母女，眼神闪烁，手渐渐握紧。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阶下的时候，他忽然抬手阻拦了她，声音低沉。
罗袖夫人一惊，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优秀子弟——相处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这样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今日，破军有令：三日内，凡是向一族族长挑战并获胜者，便可以继承对方的一切！”季航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手拦在前方，声音逐渐变得冷硬。
罗袖夫人全身一震，抬头看着阶上的年轻子弟——季航站在那里，眼神锋利雪亮，手里紧握着军刀，毫不犹豫地逼视着她，杀气隐隐。
“那么，”她极力控制住声音，低声，“你要杀我么？”
季航没有回答，右手的军刀铮然跃出刀鞘，在冷月下闪过一抹冷光。
“你要杀救了你和你母亲的恩人么？！”罗袖夫人没有后退，扬起了头，厉声叱喝，“铁城来的脏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的时是谁保护了你，在死亡和贫困逼来时是谁救了你？——现在，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杀死一直以来扶持你、善待你的人么？”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颈部。
声音嘎然而止，颤动的白皙咽喉上悄无声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红的血。罗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对她挥刀的人，喃喃：“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还停在她颈侧，喘息着喃喃，脸色苍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断她的血脉。他看着那个丰艳的贵妇，声音渐渐发抖：“我恨你！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做事，一点差错也不敢出，只希望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能被你、被全族认可——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你却偏偏去宠爱一个鲛人奴隶！”
“连一个鲛人奴隶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渐渐透出光来，压抑多年的愤怒在燃烧，“你这个放荡的女人，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个鲛人奴隶争宠！我恨死你了！”
“啪！”罗袖夫人脸色煞白，忽地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无耻！”她再不畏惧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着这个族中年轻才俊，“你这个忘恩负义、心怀龌龊的孩子，当初我就该让你饿死在铁城里！”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脸喃喃：“姑母……”
“你说得对——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当族长的确比我合适得多。”罗袖夫人淡淡开口，回过了头，将另一侧未曾受伤的脖子转向他，“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现在就把我杀了，自己当族长去吧——我相信堂上那些族里的长老也不会反对。”
季航脸色苍白，往后倒退了一步，手里的军刀再次举起。
刀尖上，一滴殷红的热血正慢慢变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机舱里有女子柔和的声音，怯怯地劝告，“五天之内，您已经杀了……”
“闭嘴。让我睡一会。”云焕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闭目养神——在地面上，那些人哀嚎得让人睡不着，非得回这里休息才行。
“是。”潇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内丹炼的如何了？”云焕疲倦的开口，“那么多的魂魄，应该够了吧？”
迦楼罗颤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请您不要再杀了……”
“要尽快。”云焕睁开了眼睛，看着炼炉的方向——那里，炽热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火中依稀有魂魄挣扎痛哭的声音，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渐渐成形。
没有人知道，熔炉内正在炼着上万新死的魂魄，为这架庞大的机械提供最强大的动力！
魔之左手，可以从毁灭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里获得新的提升。
云焕结了个手印，炉中的红莲之火猛然一跃，燃烧得更为旺盛，那些不绝如缕抽取上来的魂魄在炼炉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后渐渐凝聚成一颗红色的内丹。随着炼化的不断进行，迦楼罗外壳上金色的光华越来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几乎夺去了太阳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国开战了。”云焕低声开口，眼底有杀气，“必须尽快准备！”
“是。”潇低声，“主人。”
“数十万人的血，难道还抵不过区区一颗如意珠？”云焕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潇，你会成为云荒空前绝后的武器——我真为拥有你而骄傲。”
迦楼罗再度颤抖，潇无法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对我而言，这样……实在是太痛苦了。
请收手吧。
小憩醒来，已经是午后。
云焕从迦楼罗回到讲武堂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将领簇拥在了堂下等待，个个手里提着滴血的首级，相互交头接耳，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只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丝笑意——那道命令传得真是快……这些获得出头机会的年轻人看来已经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对自家族长动手了。
“少将！”看到他下来，所有人都单膝跪地托起了首级，“我们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动作都很快嘛。”云焕看着那些一夕叛逆长辈的年轻人，冷笑，“很好，那么你们现在就是当家的族长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权势金钱美人，全部都归你们所有！”
“谢少将！”那些年轻勇武的战士满脸喜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云焕阖上眼，轻声吐出一句话，“你们也要能活过这三日才行。这几日，肯定会有更多更年轻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们决斗，夺取你们目下的地位。”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气。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三日之后，再来确定各族新族长——祝你们平安。”
那些刚刚收割了首级的年轻战士纷纷往外走，眼神之间已经带了深深的不安和杀意，彼此之间更不发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时，云焕却叫住了最后的那一个，冷冷：“季航，你怎么是空手来的？”
季航单膝跪下，不敢抬头：“属下……属下无能。”
“哦……”云焕倒是有些意外，颇为玩味的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昨晚没杀她？”
“是。”季航低声。
“为什么？”云焕眉头渐渐蹙起，有怒意，“竟不听从我的命令！”
“属下实在下不了手。”季航脸色苍白，低首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禀少将，属下试过，但…但实在下不了手。十几年来，罗袖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我实在无法……”
他深深俯首，准备着雷霆一怒的爆发。然而对面座椅上的云焕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头望向天际，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的熄灭。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伤疤，声音轻如梦呓，“不错……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携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于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宁可不要权势不要地位，也愿一辈子居她之下、唯她马首是从？”
季航只是叩首，不答一言。
“算了……那就这样吧！”云焕居然没有再追究，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声音低沉，“满地血腥，难得你还能保留这一份本心不灭——听着，三日后，我要集合三军举行大典。季航，我升你为少将，统管禁军，把这个帝都交给你。”
季航诧异的抬头，不敢相信拂逆了破军、自己居然还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你退下吧。”云焕声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礼，退出。然而到了门口，仿佛想起了什么，霍然回首：“对了，少将……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来找您了么？”
云焕漠然：“没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归——我以为她来见您了……”
“哦。”云焕没有在意，淡然应了一声，“满城死人，她倒是胆大。”
季航觑准了时机，鼓足勇气轻声接了一句：“是啊，茉儿她确实胆大……不然，怎么敢买通辛锥、偷偷去大狱里探望您？又怎么敢违抗婚约，悖逆十大门阀偷偷出来救人？”
云焕霍然回头，冷冷逼视着季航，眼里一瞬间焕发出极其可怕的光亮。
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脑海一片空白。
“……”云焕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了目光看着天空。那一瞬、他眼里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开口：“季航，三日之后，送她们母女出城。”
“呃？”季航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云焕眼神复杂，冷冷开口，“送她们走，越远越好——否则，我不能保证她们能活过下个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云焕冷冷。
从讲武堂出来后，沿路悬挂着无数的尸体。那些新绞死的贵族挂在两侧行道树上，在初春料峭寒风里微微摇摆，仿佛一排欲飞的风筝。
朱雀大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血的腥味在弥漫。道路两旁高墙壁立、门户紧闭，里面却隐隐传出刀兵厮杀声，有血从朱门的缝隙里沁出，显示着里面正在进行着残酷激烈的夺权争斗——三日之内，这场内乱还会愈演愈烈。
不过短短一个月，整个帝都仿佛成了一个屠场，尸首到处横陈。
走在这样血流成河的坟场上，连季航都觉得心里涌起无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然而，刚转过街角，却看到了树荫深处有影子一动，仿佛惧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着阴影里躲去。
他依稀觉得眼熟，赶了几步，一把抓住了那个瑟缩躲藏的女子，失声：“明茉！”
“魔鬼！魔鬼！”那个少女躲在树荫深处，四周都是绞死的尸首。她神色惊惶，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在被他抓住的一瞬惊声尖叫。季航看到她披头散发神情恍惚，知道这个可怜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这样血腥的情景吓坏了，尚未走到讲武堂便已崩溃。
他二话不说，便将她往永宁宫里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摇头惊叫，一路挣扎，“他、他是魔鬼！放开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着明茉从侧门直接往凌波馆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唤——然而，奇怪的是罗袖夫人居然没有回答。难道……又是昨夜和那个鲛人男宠缠绵未起？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一路走来，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季航的眼神渐渐变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还在挣扎，然而身子却在看到内景的瞬间僵硬——
血！凌波馆内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尸体横斜在地，由高台下一路铺到高台上的馆里，流出的血染得台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红。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那些人的衣饰，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过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发生了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着他一愣，明茉奋力挣脱了他的手，不顾一切的奔上前去。
“唰！”刚踏入凌波馆，一刀便朝着她劈了下来！
“叮”的一声响，季航及时抢身上前格开那一刀，顺势一转身将明茉护在身后，军刀跃出，转瞬划了一个弧、将门内暗藏的那些人马逼退，厉叱：“谁？！”
“是季航公子！”然而屋内却发出了轰然的欢呼，“是季航公子回来了！”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剑，单膝跪地：“参见族长！”
季航愕然，发现房间内均是除了长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识的长辈和同辈。那些人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才攻入了这间凌波馆，他心下惊疑不定，举目四望却不见罗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长？”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迟疑，“罗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长子康冶大声回答，仿佛邀功似地抬起了头，“长房人马已经全部被我们杀光了，那个让公子痛恨的鲛人奴隶也望风而逃——季航公子，我们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举你做新的族长！”
“什么！”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议地喃喃，“你们……你们说什么！”
一个年长的女子抬起了头，却是二房的当家人赢姑，沉声：“季航公子，我们不服长房已非一时，罗袖那个贱人丢尽了我们巫姑一族的脸，到了这个时候无需忍她了！——我们公推公子出来当新任族长，长房那帮人不服，少不得是一场厮杀。”
“你们做了什么！”季航只觉心里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谁说我要当族长？”
“公子不要当族长？”赢姑喈喈冷笑，讥诮，“那昨夜，是谁对族长拔刀来着？”
季航一震，无语。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军夫人，罗袖那个贱人顶个屁用！”赢姑冷笑起来，枯瘦的手指间转着一串念珠，“我们可不想和其他几家一样大祸临头，公子如今得到破军少将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让公子来当我们的族长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公子毕竟心软，少不得我们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脸色苍白，双手剧烈地发着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躲闪，命运的洪流终究无可避免地将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许久，他终究开了口，“季航不敢辜负大家厚爱。”
跪在地上的众人见他答允，纷纷松了一口气，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毕竟是让庶出的子弟当了族长，多少心里不服。然而，在目下这样的危急局面里，拥立一名当权受宠的族长、却是当务之急。
“娘！娘！”明茉凄惨地叫着，在满地尸首里翻检。
季航转过脸去，目不忍视。
“族长，”赢姑看着尸体堆里的少女，声音阴冷，“斩草要除根。”
“闭嘴。”他握紧了手里的军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们来教族长该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灯时分来大厅上议事！”
赢姑看了这个青年人片刻，唇角付出一丝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后，季航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荡漾着的一池血水，忽然间只觉的一口气堵在胸臆之中，一声长啸，挥刀喀喇喇击碎了大片的栏杆。
“杀吧，杀吧！”他低声冷笑，“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给我杀个痛快吧！”
高台下，明茉在尸堆中遍寻不见，忽地扑到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件染血的紫纱衣，哀哀哭泣。季航远远看着，忽地叹了口气——可怜这个天之骄女、十大门阀里尊贵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间便成了比铁城贱民还不如的孤儿。
或许，少将说得对：是该尽早把她送离这个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为了孤儿，再拖延下去、只怕只会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无声的蔓延，宛如鲜红的丝带一路蜿蜒。
从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宽的泻水口挣扎游出，潜行的鲛人少年抱着贵妇人的腰，竭尽全力地游着，从帝都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中逃脱。
这条水路，是潜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打通的，另一端海魂川驿站相连，辗转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芦湄——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和组织，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后，他给自己留下的唯一后路。
——却没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离开时，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潜行。多年的声色犬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为战士的力量，只觉得出口处那一点隐约的白光是如此遥远，似乎永远也无法靠近。
每游一段路，他就停下来，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苍白的唇，将气渡到她胸臆里。昏迷的人没有睁开眼，手指痉挛地抓着他的衣襟，将头紧紧贴在他胸口，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无助和惊惧，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模样。
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动荡而混乱，交织着自由、痛苦和欲望——如今，这一切过往都在一场大难中如尘土簌簌而落，将所有华丽的金粉剥落殆尽。
洗净铅华的他们，竟然还可以同归。
他无声地叹息，将她更紧地搂住——多少恩怨如潮，一时去尽。大乱之后，两人都成了无国无家的人，再也没有身份的区别、种族的隔阂。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样，两个灵魂平等而坦然的对望，抛去了所有世俗的顾忌。
水底幽暗而冰冷，手足因为长时间的划水而软弱无力。眼前忽然出现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华盛开的沼泽，水鸟和飞鱼栖息的天国。宛如梦幻，召唤着他前去。
格林沁荒原的芦湄……他童年时代曾经居住过的美丽桃源。
凌极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然而被破身成腿后、鲛人的水下潜游能力大大下降，负伤的他抱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身形也开始渐渐沉重。
那一点白光，始终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会死在这里么？血从他的脖子上不断的沁出，他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力气。凌下意识地划水，手却始终抱紧了身边的人，不肯松开丝毫。他们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纠结缠绕，生死不离——蓝色的长发混和着女子金色的秀发，宛如黑暗里盛开的两朵美丽的花。
眼前那一点白色的光，终于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间，他失去了知觉。

镜·归墟  第七章、麾战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二十日清晨，禁城中传出停止杀戮的金柝声。
在金柝响起的时候，整个禁城爆发出了哭泣和欢呼，所有幸存者的情绪都在刹那间崩溃，因为恐惧和喜悦而难以自已。在禁城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外城的人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发现从内城流出的水上居然漂着一指厚的血脂。
那一场大清洗里，禁城十大门阀几乎被屠杀殆尽。
当时冰族的民谚有云："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
据《沧流纪》卷五十记载：禁城内十大门阀，在沧流历九十二年尚有[户二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四]，到沧流历九十三年初就陡减至[十万八千零九十户]。经过这一次劫难，可以说禁城为之一空，十大门阀从此一蹶不振。
一月二十三日，迦楼罗金翅鸟再度降临白塔之上，展开双翅，发出无比耀眼的金光，笼罩了全城。金光里，破军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断裂的白塔上。
三日里，十大门阀经过了惨烈的洗牌重组，分别诞生了新的族长——原本养尊处优、耽于享乐的嫡系大都遭到了无情的淘汰，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年轻勇武的新一代对着族里的长老拔剑相向，仿佛无数只猛虎野兽陡然破笼而出，打破了门第和血统的禁锢，一举夺到了这个帝都的大权。
年轻的勇士们提着首级的站在塔下，准备着破军的召见，长刀上垂落滴滴鲜血。
破军在高塔上对着十位胜利者举起手，邀请他们登上白塔。在新族长们齐齐跪倒，宣誓效忠于新霸主时，整个帝都爆发出了欢呼，响彻云霄的声音里带着颤栗——不知是因为激动，或者是恐惧。
沧流历九十三年春，十大门阀聚于白塔之上，公推破军少将为帝国之主，统领三军九部，总揽军政大事，彻底取消了元老院制度。自此，帝国上下改称其为[少帅]。
云焕在动荡中登上了沧流帝国的最高位。即位后，以雷霆手段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推倒皇城和禁城两道城墙，帝都内外从此融为一体、再无隔阂禁锢，铁城百姓可自由出入禁城不受任何拘束。同时，下令取消门阀等级制度，焚毁所有宗谱家书，各方用人评定不得再以血缘门第为标准，凡有再提[门第][正庶]字样者，杀无赦；
清点三军，废除原来按照血缘和门第分封的职位，重新按照实力和战功评定战士等级，提拔出了新一批的年轻战士，分别任命为征天、镇野和靖海军团的将领；
重开讲武堂，从幸存者中重新征集人手、训练新战士。特别鼓励铁城中平民踊跃报名参军，凡愿意成为帝国军人的、均分得了一份足够全家生活一年的薪饷；而那一笔数额可观的财富，出自于那几个曾参与过婚典叛乱的大门阀的捐赠——奇特的是这一笔巨款并不是买命钱，要求的反而是速死。
那些叛乱的贵族在辛锥手下已然挨了十日，遭受了各种无法想象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辗转呼号之声达于刑部大狱内外。全其所在一房惊恐万分，纷纷将财产女子全数献出，以求早日了断。然而，云焕对金钱和美女方面却显示出相当的冷淡，在转手将巨额金钱赠与铁城平民后，依然没有大发慈悲赐与那些叛徒一死。
然而，这样的情景只维持了短暂的一个月。
在帝都内部种种斗争基本平息、新的权力分配形成之后，沧流历九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日，破军掉转矛头指向了帝都之外、开始着手平定整个大陆四处燃起的烽烟。
三月一日，叶城之战爆发。
征天军团以半数以上的兵力攻向叶城，从空中包围了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同时，镇野、靖海军团也分别从水路和陆路加以支援。一时之间，叶城上空战云密布，连日光都不曾透入一丝一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焕却并未立刻启动兵端，反而下令征天军团围而不攻，兵力转向叶城周边，连续攻占了随州、潜风、枞阳和琼林等地，拔掉了护卫叶城的四个重要屏障，从而使叶城完全暴露于兵锋之下。并派军在叶城外挖长壕二道，内壕用于围困叶城，外壕用于阻挡援军。
叶城孤悬一地，陷入了危急之中。
城内巫罗与飞廉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派兵接管原本属于商会管理的一切，统一调配粮食布匹等资源，率军万余人进驻叶城外城，同时派人联络云荒各地的帝国驻军，积极准备应战。
然而，虽然将领厉兵秣马，誓要反攻帝都平息叛乱，叶城内部却人心惶惶。东西两市均已关闭，整个繁茂的城市显得一片萧条。巨贾们争相走告，闭门彻夜商谈，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而担忧。
——百年前，改朝换代之时的那场惨祸，在此刻重新浮现在了城中商贾心头。
那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里，前朝空桑名将西京坚守叶城，誓死血战，长时间的守城之战后，城中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还是惧祸的商贾们暗地里密议，合谋毒杀守军、将叶城献出，以求躲避冰族人的兵祸。
三千御前骁骑军，没有倒在数年的血战里，却倒在了自己守卫的子民手里。
那一次的兵变之惨，令心肠最硬的人也目不忍视。
百年后，当歌舞升平里成长起来的一代几乎忘了战乱的滋味时，昔日的阴影重忽然之间重新降临了——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再度来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上。
夜色里的叶城一片寂静，没有平日的歌舞升平灯，只有战云笼罩。
巡夜的队伍刚在窗外走过，马蹄声得得远去，苗人少女缩在客栈窗下，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偷偷探出头去。而领队的年轻将领仿佛觉察了什么，霍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吓得她立刻缩头。
[唉，都已经那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破落的客栈里，一个少女跺着脚嘀咕，恨恨的看着右手上那枚戒指——蓝色的宝石光芒黯淡，一闪不闪。
那笙闭上了眼睛，极力想感知到神戒的鸣动，然而，什么也没有。
[到底剩下那个封印在哪里啊？]她开始不耐烦，四处乱转，把客房里的凳子踢得喀喇响，[都困在这里半个月了，哪里也去不了，炎汐也不回来，真是急死了人了！]
真是倒霉，本来顺着皇天神戒的指引来到叶城，然而不知为何一到了此处神戒忽然就失去了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无动静。她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却怎么也不见弥端，不由失了主意。然而炎汐也有自己的任务，这几日无法陪着她，只是每日里乔装潜行出去，每每深夜才回。
在这一段时间里，叶城气氛日渐沉重，开始破天荒地实行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出门也只能看到一条条壁立的街道，根本无从找起。那笙被一个人扔在客栈里，时刻害怕那些冰族的军队会找上门来，又担心炎汐的安危，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日，渐渐情绪有些焦躁。
星海云庭已经被抄没了，东西两市也因为战火逼近而关闭，这个叶城里几乎看不到还有鲛人活动的迹象——炎汐又能去哪里呢？再这样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听说帝都里头，那个魔王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可一定要找出办法来呀！虽然杀的是冰族的人，但一想到那么多人同时被杀，那笙就觉得全身发冷，感觉北方吹过的风里都带着血腥，令人颤栗。再想起镜湖之下的空桑人和复国军，任是她素来没心没肺、也不由觉得焦急。
又等了一日，炎汐不见踪影，她渐渐觉得疲倦，靠着门睡了过去。直到半夜，门吱呀了一声，外面有人走入。
[炎汐！]她立刻惊醒，兴高采烈的跳了起来，[你去哪里啦？]
夜行人无声无息地走入房间，扯下了黑巾扔在桌上，轻微吐出一口气来：[去了巫罗府里的大牢。]
[啊？]那笙吃了一惊，看到他脸色不虞，小心翼翼，[你……去干吗？]
[探监。]炎汐简短的回答，似极疲倦，[湄娘和很多同族，被羁押在那里。]
那笙给他倒了一杯茶，近乎讨好地奉上：[他们怎么样？]
炎汐摇了摇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仿佛陷入沉思。
那笙从未见他有这种表情，一时间心下忐忑，也不知如何说，只能在他身旁坐下来，托腮看着他，眼珠骨碌碌的转——这几天炎汐都不大理睬她了，仿佛有极重的心事，她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饿不饿？]她好容易找到了话，[出去了半夜，都没吃东西。]
[吃不下。]炎汐低声。
[那么……要不要先休息？]她陪着小心。
炎汐摇了摇头：[睡不着——怎么可能睡的着？]
说到最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拳击在案上，霍然抬起头。那笙被他眼里密布的血丝吓了一跳，他重重拍案，仿佛心里有难以压抑的杀气和愤怒，嘶声：[怎么可能睡的着？！他们、他们都在大牢里！我怎么能睡的着！]
[嘘……]那笙生怕他惊动了店里其他人，连忙按住他的嘴。
炎汐沉默下去，不再说话，只是侧脸看着黎明前黑暗的夜空，身子微微发抖。
[海魂川断裂了——泠音出卖了同族，湄娘受不住拷打而招认，在叶城的所有复国军都被牵扯进去，埋伏了上百年的海魂川几乎被破坏殆尽。]许久，他才开口，[我本来是想过去营救他们出来的……可是，守卫太森严了，我根本没办法带出他们。]
他摇了摇头，神色苦痛。
[那……我们慢慢再想办法？]那笙低声，捧着脑袋冥思苦想，[或者回头问问苏摩和真岚——他们本领大，应该有办法。]
[不，不能拖延了，]炎汐低声，[我无法带他们出来，只有杀了他们！]
[什么？]那笙大吃一惊，瞬地从座位上跃起，几乎打翻了茶盏。
[我把关在死牢里的复国军全杀了……只有杀了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在酷刑之下泄露出更多秘密——巫罗那个家伙，论卑鄙比辛锥更甚。]炎汐喃喃，肩膀在剧烈发抖，[他们哀求我动手——因为不愿意承受更多非人的痛苦，更不愿如湄娘那样成为叛徒。]
[没有别的选择。]他侧过头看着夜空，灯火映照在俊秀的侧脸上，一明一灭，声音低沉，[所以，我成全了他们。]
他解开了随身带回的包裹，血腥味迅速弥漫。那笙一眼看去，忍不住失声尖叫，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十几颗新挖出的心脏，在灯下微弱地闪着血的光泽。
[不要怕，这都是战士勇敢的心——既便是在被杀的一瞬间，都没有人发出一声哀鸣，]炎汐的手轻轻拂过那些尤自柔软的心脏，声音深不见底，[放心，我会将你们的心放入大海……我们会一起回到故乡去。]
[……]那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的心里难过已极。她默默走回来，竭力不去看那一堆可怕的血肉，怯怯靠着炎汐坐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其实都一样……都一样。]炎汐喃喃，看着东方的天际，[听说泽之国的总督高舜昭前几日也死于冰族刺客之手……我想，在那一刻，他的心情应该和湄娘他们一模一样吧？只是，如意夫人又该是怎样的心情？——我不敢想。]
炎汐没有再说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长久地沉默。
那笙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背后抱住他的双肩，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炎汐的肩背是冰凉的，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温度，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的清瘦，多年来的艰辛血战几乎令他心力交瘁。
两人就这样静静在房间里坐着，一直到外面天光转亮，街上出现人声和脚步声。
[炎汐，]那笙终于坐不住，闷闷地出声，[我饿了。]
枯坐一夜，复国军左权使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勉强一笑：[好，去吃早饭吧。也累了你一夜了——等吃完了早饭，我们该去做正事了。]
[正事？]那笙走到门口，吩咐小二将早点送来，回头诧异。
[昨夜见了湄娘，她死前跟我说了最后的秘密，]炎汐蹙眉，眼神里仍然有苦痛，[她说她平生娇贵惯了，熬不过用刑，做了对不起复国军的事情，牵连出不少同伴——但好歹，总算还咬牙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那笙愕然——湄娘招供了整个海魂川的暗线，却死守这最后一个秘密不放，想来其中必是极大的干系。
炎汐缓缓开口：[是湘——她把湘和西荒来的霍图部人，藏了起来。]
[湘？霍图部？]那笙却对这两个名词都陌生，不知所以。
[居然还活着。了不起，真了不起啊……]炎汐摇头苦笑，[碧前几日带回了如意珠，但随着右权使前去西荒的复国军全数牺牲，没有一个人返回——除了湘。我们都以为湘受了那样的重伤，肯定迟早会在星海云庭病逝。但是，她居然还活着。]
炎汐阖上眼睛，喃喃：[如果帝都内那个人知道，一定会恨得发狂吧？]
[帝都内的人？谁啊？]那笙听得一头雾水。
[云焕。]炎汐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睁开眼睛长身站起，[好了，不说了——那笙，我们赶紧出去吧，听说那些西荒霍图部的人一直在找你。]
[找我？]那笙更加诧异，跳了起来，跟了出去。
[应该跟六合封印有关。]炎汐低声。
[真的？[那笙失声惊呼——原来最后一个封印是被藏了起来，难怪遍寻不见。
[湄娘一直咬牙守着的就是这个秘密。]炎汐茫然地喃喃，看着外面，[空海之盟……她应该也是恨空桑人的，但是，居然能为他们保守秘密到最后，不惜牺牲了自己。]
－
那笙走在叶城街道上，抬头仰望着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风隼，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好可怕。那么多军队堆在这里……一打起来，这个城市就完蛋了！]
[别乱看，小心引人注意。]炎汐低喝，带着风帽低头匆匆赶路。
那笙连忙低首，嘀咕：[啊，干脆用隐身术得了。]
星海云庭还在数里之外，炎汐想了想，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巡逻兵马，点头：[也好。]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街角，起了一阵清风，两人身形旋即消失。空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往前流动，一路穿过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巡逻的军队。
星海云庭门外，依然有重兵把守，清风绕侧而过。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已然是一片荒芜，昔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地方，如今荒凉而破败，箱笼翻倒，贴满了封条，寒风从户牖间呼啸穿过，依稀还有血腥味不曾散尽。
狼藉满地的室内内，两个人悄然现出身形，默然而立。
[真惨啊。]那笙回顾这个华丽的内堂，地上血迹随处可见，不由喃喃。
她低头看在自己的手指——皇天神戒还是没有反应，在光线黯淡的室内不见一丝光芒。她不由有些迟疑：[炎汐……真的是在这里么？]
[走吧。]炎汐只是停留了片刻，便低声开口，随即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脚步刻意放轻，几乎是风一样无声无息。那笙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沿着金色的沉香木扶手往楼上跑，一路只觉得这个奢华之地渗透了鲜血气息，异常森冷可怖。
通灵的少女感觉一路上都仿佛有无数冤魂凝聚在她周围，伸出手拉扯着她的裙裾，哀哀哭泣。她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瑟缩着紧跟炎汐。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百年来曾经死过很多鲛人吧？
炎汐却只是毫无感觉地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楼梯的最顶端，然后忽然停住。他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炎汐熟练地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地，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纹丝密合——无声无息地，墙上浮出了一道门。
那扇门本来是和墙面齐平的，仿佛是被人用笔画在了上面。机关一启动，那扇秘密小门却渐渐浮凸，化为立体。最终，咔哒一声，真实的门打开了——里面赫然有一间巨大的密室。密室的周围，隐隐有金光浮现，隐含着强烈的灵力。
那笙只看得发呆。她虽只学了术法皮毛，却也明白这里存在着一个极厉害的结界，保护着密室内的空间不被任何外物察觉和闯入。
[这是海魂川的最后一站。]炎汐低声。
门打开的瞬间，那笙右手上陡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皇天在刹那间发出共鸣，勒紧了她的手指，宝石上光华流转，那一道光芒宛如闪电、直指室内。
[在这里！]那笙喜悦万分，顾不得别的，[炎汐，在这里！]
然而，声音未落，黑暗里一道红光无声无息掠来，直取她咽喉！那笙吃惊地后退，然而那个人显然蓄势待发已久，动作快得出奇。炎汐大惊，不顾一切地掠来，试图将她拉回身后，然而却慢了那么一刹。
[叮]，一道光芒从她手上四射而出，恰恰格挡住了飞索。
[那笙！]那一瞬，炎汐已经抢身上前把她护住，失声，[你没事么？]
[没、没事。]那笙惊魂未定，感觉右手痛彻骨髓——方才，竟然还是通灵的神戒替她挡了一击，否则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看来，皇天已经复苏了么？
黑暗里有簌簌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急促地敲打着石壁，想要出来。
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室内只有一灯如豆，却在门打开的瞬间熄灭。黑暗一片的房间里杀机四伏，显然里面的人都做好了随时攻击入侵者的准备。他们两人站在入口处不敢妄动，生怕只是一动、便会引起里面人的激烈攻击。
[是西荒霍图部的朋友么？]炎汐将那笙推在身后，声音清晰镇定，[在下是复国军左权使炎汐——请问湘在么？]
[是炎汐。]终于，黑暗里有人微弱地开口了，[让他们进来吧……]
喀嚓一声，火石击响，灯光重新燃起，将密室内的景象影影绰绰映照出来。
一张可怖惨白的脸浮现在灯下，凝视着来人。双眼一边空空如也，另一边深碧色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溃烂的眼眶。那笙乍一看到灯下之人，宛如厉鬼乍现，不由吓得失声大呼，躲到了炎汐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湘。]然而炎汐却是毫不紧张，走上前去，[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湘躺在墙角，静静看着同僚，浑身包裹着绑带——虽然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然而奇迹般地、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不再流淌出脓血。
[左权使，多亏了海皇赐与的药、和湄娘的舍命相助，我才活到了今日。]她低声道，语音依旧衰弱，[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很久。]
她周围的人齐齐抬头，看向前来的复国军左权使，眼神各不相同——那些人都是西荒牧民打扮，为首的是一名红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石匣，正惊喜交加地看着那笙扯着炎汐衣襟的右手，眼神又是激动又是狂热。
[啊？]那笙被她看得害怕，手一颤，缩了回去。
[是你！原来是你！]那个红衣女子蓦然低呼，狂喜地冲了上来，[带着皇天神戒的少女，解开宿命封印的人……我们找了你几十年！]
那笙本来想后退，然而一看到对方怀里的石匣，也不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就是它！]皇天勒紧她的手，发出剧烈的鸣动，那笙一个箭步上前，感觉那里面有东西蠢蠢欲动，试图破匣而出，她顾不得害怕什么，一把夺了过来，[天啊……就是它。这是、这是那个臭手的另外一只手啊！]
[是的，是的！]红衣女子同样狂喜地开口，[请您破开它！]
那笙的手用力按在石匣上，密密麻麻的符咒硌痛她的肌肤——裂开一条缝的石匣里，清晰地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拍打着石匣，试图破匣而出。
[哎呀，真的是他！]那笙喜不自禁，开始凝聚念力。在她的召唤之下，神戒焕发出耀眼的光芒，皇天的力量和匣子里的断肢相互呼应，石匣发出崩裂的声音。
湘却只是在一边看着，眼神复杂莫辨。
[是空桑人的戒指……空海之盟，是么？]湘喃喃，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憎恨，[为什么海皇要和这些空桑人结盟？为什么在我们如此血战的时候，他却向宿敌伸出了手？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海皇，就算他救了我的命，我也决不会……]
[湘，我和你一样无法原谅空桑人。]炎汐低语，神色肃然，[但是要获得自由、光靠复国军的力量不够——只能暂时和空桑人合作，赶走冰族人，才能回到碧落海。]
[呵，]湘无声地笑了笑，被毒素侵蚀的脸扭曲可怖，[我才不要空桑人给的自由！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接受空桑人的援手！]
[……]炎汐知道她心里怀着深刻的怨恨，根本无法化解，一时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低声转开了话题：[放心吧，如意珠已经交到龙神手上，龙神恢复了昔年的力量……湘，这一次你居功至伟，复国军所有战士都应该向你致敬。]
[那又有什么用？我们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敬意可以挽回的。]她哑声道，空洞的眼里有深深的哀伤，喃喃，[寒洲死了，我也是残废之身……留一口气、只为看到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罢了。]
炎汐轻拍她的手背，低声：[放心，会看到的……会的。]
[哈，好了！]此刻，那笙在那头惊喜叫了起来，皇天光芒如同闪电一样割裂了昏暗的室内，手里的石匣铮然碎裂，符咒成为齑粉。里面封印了百年的东西掉落出来，凌空抓住了那笙的衣襟，晃晃荡荡。
霍图部一行人一起发出惊呼，看清楚石匣里封印的却是一只断肢。
[臭手，臭手。]那笙忙不迭的将它捡起，[听得到我说话么？]
那只左手屈起手指，比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动作，然后转过方向，对着霍图部人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多谢了，叶赛尔。]
那个声音忽然响起在空荡的密室内，让所有人愕然——断手会说话？
[咦？你……认得她？]那笙看着断手，也是诧异。
然而真岚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顿了一顿，只是开口：[各位，叶城陷入重围，朝不保夕，决不能久留。否则战端一开，更难脱身。]
他对室内所有人道：[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趁早脱身。]
在石匣破开的一瞬，无色城里坐在光之塔下的人睁开了眼睛。
[怎样？]白衣的太子妃在他身侧，担忧的低声问，[叶城那边的封印如何了？]
真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摩着空荡荡的左袖：[还算顺利……虽然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终究还是让那个丫头给找到了——这次，依然要多谢复国军。]
[我们也得去一趟复国军大营，一是要面谢海皇和龙神，]真岚站起身，将身侧佩剑拿起，神色肃穆，[二是叶城之战不日爆发，云荒动荡，少不得一场大战——破军力量骇人，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将其压制，空桑和海国得商量个对策出来才是。]
[说得是。]白璎起身，为他披上外袍，[让红鸢跟你去一趟吧。]
真岚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只是淡淡：[也好。你留在无色城，回头我告诉你情况。]
[嗯。]白璎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语。
－
待得从复国军大营出来，水色苍茫，竟似一眼看不到头的迷雾。空桑一行人从大营里被送出——这一趟拜访，竟是连金帐都不曾入半步，更不曾见到苏摩或龙神。
[抱歉让皇太子走空一趟。龙神前往泽之国了，]炎汐不在，出来送客的是碧，言语温和——或许因为和飞廉相处长久，这个鲛人战士对于外族的敌意减弱很多，并不似营中长老们一样食古不化，[至于海皇……非是故意失礼，他现在真的是谁都不见了——因为伤病的关系，只有巫医和女祭才能进入金帐。]
[看来海皇在白塔一战后，还真的伤得不轻。]真岚站在营口的白石阵里，低首想了片刻，笑，[也罢，请他好好养伤——听说复国军在泽之国遭到了攻击，我会令西京和慕容修多加留意和协助——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皇太子。]碧微笑。然而，毕竟是面对着千年的宿仇，尽管彬彬有礼，眼神依然拒人千里，[龙神已经率复国军前去泽之国，想来那里的局面可以得到控制——还请皇太子放心。]
[如此，有劳了。]真岚点头，回身招呼同来的赤王，[红鸢，我们走罢。]
然而回首之间，两人却齐齐吃了一惊。
赤王红鸢站在大营门口，迟迟不动，回头看着金帐的方向，整个人的神色都明显不对了——金帐里寂静无声，只有馥郁的药香弥漫，隐约可见里面操劳的人影。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在赤王回过头来的时候，真岚清晰的看到有一道泪痕从她眼角滑落，旋即在水中消散于无形。
[走吧。]红鸢回过神，匆匆走来，抬手掩饰地拂过眼角。
真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碧微微颔首告别，随之转身离去，留下对方若有所思。
[怎么？]走出了一箭之地后，他才开口，问自己的下属。
赤王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角、低头匆匆赶路，仿佛想及早离开这个地方。她红色的长发在水里漂浮，仿佛美丽的水藻，冥灵的身体是虚幻的，就像融化在这无穷无尽的水中一般，透明得宛如不存在——然而，他却知道她一直在流泪。
[治修。]在走入无色城后，他终于听到她吐出了两个字，然后崩溃般的跪倒在了光之塔下，泪如雨下，[治修……治修！]
他们分道扬镳已经百年，她已然死去，本以为沧海桑田也再不相逢。
然而，今日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那个铭刻于心中的影子。然后两个人就仿佛忽然化为了石像，在水底长久的伫立，静静凝望彼此，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手捧药盏准备进入金帐的那个医者……竟是治修。
金帐里，红衣的女祭听着外面声音慢慢远去，脸上浮出复杂的表情。
[海皇，真的不见他们？]溟火低声，声音悲悯，近似于叹息，[在彻底的离开之前，总要把想说的说出来……哪怕只说一句。]
水底的潜流缓缓荡漾，让榻上之人的长发如同水草飘拂。那种灰白色还在蔓延，仿佛有某种无可阻挡的衰败力量由内而外发挥出来，活了一样，渐渐从发根到发梢，将原本闪着锦缎般深蓝光泽的长发染成霜雪。
[不必说了。]海皇躺在深陷的鲛绡里，面容宁静而颓败，如一朵在落日下凋零的花。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唯有眼里的光亮一如昨日，令人想起那种倾覆天下的美。
他的声音轻而冷，宛如风吹浮冰：[如果百年前的一跃还不能说明，如果百年后的星魂血誓还不能说明——那么言语又有何意义？
他侧过头，冷冷地微笑：[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相逢过。那就够了。]
是的，百年前，在乱世黑夜的河流上，他们曾短暂的相逢，却转眼各奔东西。但相遇那一瞬、两人之间映射出的闪电般的光亮、不仅照耀了彼此，更映入了云荒的史册。
[苏摩……记得的忘记。]百年前，坠落天宇的女子在他耳畔轻声嘱咐。
可惜，他并未能够遵守。
如果真的忘记就好了……如果一别后便是两两相忘，他就不会再在百年后返回云荒，也不会卷入这样的乱世急流之中，更不会再和她和她丈夫相逢，合纵连横，引出诸多恩怨……也不会象如今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提前衰朽腐烂。
生命如风中之火，当火熄灭，他也该离去。
苏摩的眼里浮动着星辰般微弱的光，身体上的裂痕如同活了般在延展——内里的黑色光芒隐约闪烁，似乎想趁着他如今的衰弱，挣扎出躯体取得控制权。
有金色的符咒贴在创口上，压制着那些不停延展的裂缝，那些符咒写在连绵不断的长条金纸上，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身体，仿佛把他连着身体里的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一起封印。阿诺，阿诺……是否，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不能摆脱你？
但是，这一切，终究也该做个彻底的了结了……
他抬起了手腕，一度光洁如玉石的肌肤如今枯萎而苍白，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终结。]
[不必再说什么了——日落之后，我们便去往哀塔。]
夜色初起，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
金色的迦楼罗静静悬浮在帝都上空，冷月的光辉衬得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机舱里，听完了下属回报的人正在沉思，紧抿一线的嘴角镌刻着某种仇恨的力量，长久不语。
[禀少帅，]季航忍不住开口，[围城已达半个多月，如今是否可以进攻？]
[不。]云焕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围。]
诸位年轻将领面面相觑，却不敢出言。
[可是，现在各地援军被飞廉说动，已经陆续赶来增援，]最终开口的，却还是季航，[少帅，属下以为、攻占叶城应速战速决啊！]
[闭嘴！]云焕忽地蹙眉，声音里透出不耐烦的杀气。
季航脸色一白，不敢多言。
[非要我说透么？一群蠢材！]云焕重重拍了扶手，厉叱，[叶城算什么？我如果要打、一夜之间也就攻下来了！——摆出那么大阵势，一直围而不攻，你们以为我是准备摆架子恐吓城里那些猪猡么？]
左右一震，看了一眼彼此，却不敢接口。
[叶城不过是一个饵。我是要看看，在云荒上准备站在飞廉那边和我作对的，到底有多少！]云焕咬着牙，低低吐出几句话，[让他们都来增援好了——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倒省了我到处奔波，一个一个的解决了！]
诸位将领心头一寒：[少帅英明！]
云焕吐出一口气，冷笑：[说穿了才明白，已是无益——飞廉是个聪明人，肯定比你们早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估计，此刻的他也急着想突围而出吧？真可惜……如果兵力对等的情况下，他尚可和我一战；但如今……呵。]
他看向暮色初起的镜湖彼端——那个繁华富庶的城市，此刻在薄暮中燃起了万家灯火，宛如一颗点缀在湖上的明珠。
[传令川胤少将，这几日加倍小心，绝不可将包围圈松懈分毫。]云焕的声音冰冷，[叶城内的军队，可能会趁夜发出袭击试图突围——外壕阻挡援军，内壕扼守叶城——绝对不能让他们汇合！]
[是！]新晋的将领们齐齐俯首，第一次对这个以力量登上绝顶的暴君有了由衷的钦佩——云焕和飞廉，军团中向来被称为双璧，原来真的不是徒有虚名。
云焕神色凛冽，听取了后继几位将领的报告，大都一句两句话之间便吩咐完毕。
有负责东方战线的将军川胤上前，低声禀告：[泽之国那边，一切正在按计划展开——幽灵红藫投放后，青水水质迅速恶化，复国军被逼上岸，被我军大量围歼，龙神已经紧急前来支援——还请少帅做下一步应对的指示。]
[果然，]云焕的手指轻叩着扶手，冷笑起来，[复国军大营已经坐不住了……呵呵，你们猜，为什么去的是龙神不是海皇呢？]
他低声自语，却仿佛根本没有期待阶下的任何人回答。
[苏摩他，一定伤得很重吧？]云焕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神庙上那一战之后，他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呵呵。只有我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受伤，又受了多重的伤！]
他低语：[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云焕霍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川胤将军身上，提高了声音：[下一步，就是要把龙神长久拖在泽之国！不要在意伤亡，要不停的发动攻击，散布幽灵红藫，让复国军没有喘息的机会。]
[是！]川胤点头。
[而这么做的原因，在于牵制龙神——龙神不会扔下它子民不管，所以我们集中兵力，对付普通的鲛人和复国军，自然就能牵制住它。]云焕冷冷，眼里有恶意的笑，[这就是做神袛的累赘啊……为了区区一些蝼蚁，就束缚了自己的手脚！]
诸将没有回答，只是恭谨的点头。
云焕俯视着夜色里静谧的镜湖彼岸——那里，北方尽头的神庙里，六座无头尸体化成的结界上，联通着无色城。他低声喃喃：[至于无色城里的冥灵，的确是个棘手问题。白璎拥有几乎可以和我媲美的力量，如果真岚又解开了全部六合封印，事情就难办了——幸亏他们也只拥有夜的战场，战场的压力也会减轻一半。]
[我会亲自盯紧无色城的动向，这事你们不必插手——也无力插手。]他疲倦的喃喃，[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都下去吧。]
诸将齐齐点头，有长出一口气的轻松：[是！]
众人鱼贯而下，从飞索返回白塔顶。然而，在那一行人中，忽地有人迟疑着立住了脚。
[禀少帅，]留下的还是季航，待得所有人都退了，方才单膝跪地低声禀告，[属下奉少帅命令，已经将明茉夫人送离了帝都。]
[哦。]云焕微微一怔——这几日军务繁忙，他早已忘了这件事，[去了哪里？]
[少帅说送的越远越好，属下便让风隼将其送去了西荒的空寂城。]
[呵，还真是远……]云焕忍不住地笑，[季航，你打的好算盘。我知道你刚刚被拥立为族长，长房全数被杀，包括罗袖夫人和她的男宠——你心中有愧，也是恨不得永远不见明茉吧？]
[属下不敢。]季航只是低声，[空寂城里的宣武将军，也是巫即一族的外戚——属下以为明茉夫人去了那里，好歹有个投靠。]
[哦？是么？空寂城……]云焕喃喃，一时间仿佛触动了什么心思，眼神空茫起来，[算了，去了那里也好，苍天瀚海，何等自由自在？——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在那些将领退下后，迦楼罗机场里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潇坐在金座上，炼炉里的红莲之火还在熊熊燃烧，锻烧着成千上万条魂魄，渐渐凝成一颗若有若无的血色灵珠——然而，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痛苦，仿佛火力燃烧着的是自己的心。
[是要再等一等，看样子现在炼化的魂魄、还抵不上如意珠的力量。]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云焕眼里浮出了残酷的表情，看着血腥遍布的大地，漠然，[让那些家伙都聚到叶城来吧——再多死一些人，才能收集足够的力量。]
迦楼罗不易觉察的微微一颤，潇脸上露出苦痛神情，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对，还有这个，]云焕忽地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物，[一起炼了吧！]
[镇魂珠？！]潇失声，感觉珠子刚一拿出就有邪异力量汹涌而来。
[罗袖夫人给她女儿的陪嫁之一。]云焕懒懒开口，手指一弹，送入了火焰之中，[虽然比不上如意珠，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不……]潇失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拦。
镇魂珠落入火焰，红莲之火忽然转为黑色，竟然凭空蹿起一丈高！迦楼罗发出一声呻吟，似有苦痛，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起了一阵颤栗。
[主人……这东西太过于阴毒，]潇的声音也带了颤栗，[只怕难以控制。]
云焕却是不以为意：[从帝都新死的人里炼取生魂，难道就不阴毒了么？潇，你不要怕什么难以控制——有我在，怕什么？]
他的手落在鲛人的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和冷酷。那双染尽了千万苍生性命的手上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潇全身的颤栗渐渐平定。
[好了，不要怕。]云焕微微点头，松开了手。
潇沉吟许久，终于开口：[主人……有一件事求您。]
云焕询问地抬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一贯温驯的傀儡：[说。]
潇的声音有些颤栗，带着怯怯的表情：[听说……听说您下令，要把帝都内所有鲛人奴隶杀死？求求您，饶了他们吧！]
她眼里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只要他们臣服于您，求您就饶了他们吧！]
云焕霍然变色，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颔，冷冷：[谁让你来求情的？谁告诉你的？]
潇侧首无语，脸色苍白。
[听着，我不会饶过那该天罚的一族！]云焕低下了头，一字一句的回答，寒冷彻骨，[潇……你是例外，但不是所有鲛人都和你一样！问我为什么不宽恕？因为正是你的族人：湘，在我眼前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他的声音出奇的低微，说到最后一句已然轻如梦呓。
然而这样反常的语气，却让潇再也禁不住地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如死。
[更可恨的，是她令师父至死都怀疑我……]云焕的声音里有某种奇特的力量，静默地渗透开来，宛如夜的黑暗在蔓延，[你知道么？我可以被任何人冤枉、被任何人否定，唯独不能忍受被师父这样对待——你知道么？在她最后说原谅我时，我真的想死……就连落在辛锥手里，或者看到我姐姐死去，我都不曾有这样的念头！]
[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来——]
[活下来，灭了那该天罚的一族！]
云焕霍然停止了声音，急促的喘息，仿佛心里有难以控制的激烈情绪再度涌起。他松开了捏着潇下颔的手，在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留下乌青的印记，倒退两步，跌入金座，苦笑。
[不，不……我不能宽恕，潇，我不能宽恕！]
[正是‘不宽恕’，才让我一路撑下来，活到了今日——如果要我放弃复仇，选择饶恕，那么，我将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你明白么？]
潇长久地无语，仿佛为听到这样的话而震惊颤栗。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她终于发出了低微的声音。
[那么，主人……就这样憎恨着，活下去吧！]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十七日，午夜，叶城会战正式爆发。
同为帝国双璧的飞廉，及时察觉了云焕以叶城为饵、吸引四方兵力赶来并加以分别消灭的战术意图，决意不再拖延，率先开战，于当夜率两万军马进至叶城外围，逼近围城的川胤所部征天军团控制线。
此时，由云荒各地赶来的帝国军队也已经云集，由守卫瀚海驿的齐灵将军率领，亲临叶城城下。一时间，叶城外围各路大军云集，形成了层层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战线。整个战线犬牙交错，形势极为复杂。
双方都意识到了叶城会战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搏杀：如果飞廉的帝国军失败了，那么帝国平叛就失去了最主要的中坚力量，十大门阀将彻底灭亡；如果云焕失败了，不仅帝都伽蓝将会陷入包围，成为一座孤城，更重要的是飞廉一旦和各地援军汇合，将会极大程度的成为撼动新帝国的主力军。
双方仿佛都横下了一条心，必欲死争叶城。
金色的迦楼罗悬浮于帝都上空，任凭战云翻涌，依然一动不动。
攻城战斗于午夜打响，战火映红了叶城的天空，隆隆的炮火震得大地动摇，城里所有百姓都彻夜未眠，收拾了细软，合家躲进地窖，惊惶地探头观望战况。
[哎呀，完了！]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缩回头，脸色吓得煞白，[老头子，他们打进来了！他们打进来了！]
[胡说什么！]旁边的中年男子一把将她拉回，紧张，[哪有那么快！]
——飞廉少将所率的征天军团一直部署在叶城外围，和帝都派出的九天军团刚刚开始麾战，应该没那么快就被攻入市内之理。
然而，在妇人刚刚把头缩回时，头顶就传来了剧烈的呼啸声，黑暗压顶而来！
妇人失声惊呼，和丈夫一起抱着头缩在地窖一角，感觉那阵忽然而来的飓风从头顶上空卷了过去，将屋顶上的瓦片揭落大半。妇人惊慌的将脸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了一道银色的光芒，宛如流星一样掠来，贴地一闪，旋即拉高而逝。
怎么……怎么回事？风隼怎么忽然来到了内城，仿佛在追什么一样！旋即，她便听得西南角上镜湖入口处一片喧哗，灯笼火把映得半座城都通明，不由心下惴惴，嘀咕：[难道，难道又是哪个富家出事了？]
——近来城中民心惶惶，鉴于百年前那一场兵祸的教训，不少巨富人家在战端刚起的时候便弃城出逃，留下的多半是妇孺老幼。城中空虚，巫罗大人和飞廉少将忙于备战，对城中日常事务也疏于管理，奴隶造反、打掠富豪之家的事经常发生。
[看来这场仗还是早早别打了才好，投降了帝都不就算了？]丈夫在耳畔喃喃。
[杨公泉，都怪你这个死鬼！]风声过去，妇人只觉一股怒气从心而起，一指头戳在了男人的脑门上，[好好的桃源郡不住，有了一点钱，就想着搬来叶城花天酒地！——你看你看，现在可要连累我一起死在这儿了！]
男人被她尖尖指甲戳得满脸红印子，却一味陪着笑脸：[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夫人不必担心：我们两口儿一贯命大，定能躲过这场灾祸。]
[躲过了，就趁早搬回桃源郡去住！]那个妇人忿忿骂，[由得你把我们黑心昧来钱都投在叶城那些婊子身上去么？]
[是是，搬回去，搬回去。]男人只是低着头陪笑，忽地面上一僵。
——背后一阵冷风吹来，令他打了个冷战，不由得回过头去。只见背后地窖的门竟已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只手在窗棂上一拉，一个黑色劲装的人从门外跃了进来，顺手把剑压在了他的咽喉上，低声：[别叫——借你家地窖用一用。]
妇人吓得颤栗，瘫软在地无法回答。
那个闯入者全身浴血，长发散乱，显然方才刚刚死里逃生，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颊边还带了几处剑伤——而那眼睛，竟是碧绿色的。
鲛人？！妇人嘴唇颤了一下，硬生生止住了冲到了口边的惊呼。目光定定地看在闯入的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异族少女，仿佛受了伤，被那鲛人半扶半架着进来，毫无生气地倚着他后背。
血！成滩的血从她垂落的指尖滴下！
[两位爷……]妇人几曾见过这等场面，几乎颤不成声，[我们只不过是从桃源郡刚搬来的，比不得其他人家，家里没什么可以抢的。]
[你们不必害怕，]来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收敛，放下了剑，低声，[我不杀人——有伤药和绷带么？]他用肩膀顶上了地窖的门，将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焦急地低声开口，[我的同伴伤得很重。]
[好……好，我就去找。]那妇人连忙点头，踉跄而去。
[那笙，那笙？]来人伸手扶住了昏迷中的少女，俯身附耳呼唤对方的名字，神色极为焦急。那个少女全身浴血，左手自肩至肘被什么东西一刀砍开，鲜血泉般地涌出，散乱的长发披满了脸颊。
妇人不一时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几盒药膏，小心翼翼：[只找到这些了。]
刺鼻的血腥让人头昏目眩，那笙躺在炎汐的怀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寂静中，只有听到血一滴滴滴落的簌簌声。炎汐扶着她，将药小心翼翼地抹上，却很快被如注的血流冲走。
他只觉血往上冲，大脑一片混乱，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没有想到，在离开叶城时居然会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麻烦。
战争恰恰在今夜爆发，完全打乱了他们这一行的撤退计划。整个叶城戒备空前的森严，根本不容城内外有丝毫出入的机会——按照原计划，他们一行本来准备由水路偷偷返回镜湖，却不料在入水口已然密布重重机关，一踏入便被发觉。
他带着那笙狂奔，躲避着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追兵，一路血战。在逃回内城的时候，他们和叶赛尔一行失散，闯入了这座相对僻静的宅院里。
[那笙，那笙！]炎汐看到血无法止住，心下焦急万分，用力摇晃她的身子。
昏迷的少女终于透出一口气来，悠悠转醒，眸子却黯淡无光。她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双手便吃力地抬起，将怀中护着的一物抱紧，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还、还在呢……没丢……那就好了……]
[那笙，那笙，]炎汐顾不得她怀里的东西，只低声，[你怎样？]
[我……很好，]那笙轻声回答，身子却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栗，[你不要担心——快、快把东西……拿回去给他们。只剩下这只手……便大功告成了。]
[先别管这个，]炎汐看到她伤口血流不止，[先治好伤。]
他用绷带紧紧束住她左臂上方，减少伤口中的血流，然后再度把药物敷上去，用纱布裹上，按压不放——温热一层层从透出，直抵掌心。他不敢低头去看，只觉手中很快就有鲜血的湿润。那一道风隼凌空发出飞箭而造成的伤，不知为何竟分外的严重。
[好冷……好冷。]那笙止不住地颤抖，炎汐连忙伸出手，也不管尚有外人在侧，便将她紧紧揽在胸前——却忘了鲛人冷血，无法给对方丝毫暖意。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脸色灰白神情沮丧，[不该这么不小心，触动了水下的网铃……回头乱跑，又被城上戒备的军队发现……太没用了……]
[不关你的事，]炎汐低声安慰，[谁都不知道今晚他们会提前开战。]
那笙仿佛还想说什么，但脸色青灰，嘴唇微微颤动，竟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她靠在炎汐怀里，呼吸细而急，半晌，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时，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仿佛攒足力气一样，清晰而急促地开口：[快，快把东西送回去吧——都已经开始打仗了，得把臭手的身体拼回去！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
[不行，]炎汐断然摇头，[现在把你扔在这里，肯定没命。]
[我、我才不会死在这里……我还要跟你回碧落海呢。]那笙声音微弱，[可你是战士啊……你、你要先完成你的任务。如果不快点设法通知那边，前来接应，我担心叶赛尔、湘……她们几个，也都会出事。]
[不行。]炎汐喃喃，声音却渐弱。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判断起来并不难，然而做到却谈何容易？
两人焦急地说服着彼此，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自然也没有发觉，那一对虚与蛇委应付了他们半天的夫妻正趁着他们分神，悄然地靠近地窖门口，准备夺门而逃。
[哎呀！]当先出门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从台阶上倒栽下来，压得紧跟后面的老婆躲避不及，一同骨碌碌的滚回了房间里。
炎汐和那笙惊觉回头，却看到那两人直直盯着一处，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一只苍白的断手，死死的抓着男人的脚腕。
[臭手！]那笙失声惊呼，声音微弱，[你、你什么时候……]
她颤巍巍地伸手探向怀里，发现囊中那个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溜了出去。
[我说，你们两个人只顾卿卿我我，也不看好这对男女？]那只手从旁边扯过了一条绳子，单手利落地将这对夫妇捆到了一起，[差点就让他们溜出去坏了大事！]
那笙讷讷，这才将视线落到了那对夫妇身上，忽地诧异：[咦？我……见过他们！]
[见过？怎么可能！丫头你才来云荒多久啊。]那只断手一边说话，一边却毫不停顿地在那对夫妻怀里翻检，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返身从地上爬行过来，指间居然还挟着一物，[嘿……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炎汐一见断手上拿着的那株碧草，不由失声：[瑶草！]
瑶草乃是来自中州的仙草灵药，万金难求，号称可起死回生——却不料在这个地窖里居然还藏有如此灵药。
[我早就觉出他们身上藏有异宝，]断手嗤笑，[还在那儿哭穷。]
[抱歉……事急从权，也只能先借用一下了。]炎汐却是觉得内疚，然而毕竟那笙伤势要紧，也顾不得是否强夺了他人之物，[那笙，这下你有救了！]
他将瑶草放在那笙的伤口处，拿出火石点火，灼烤着草叶的另一端——神奇的景象出现了：那片枯黄的草叶仿佛活了起来，自动卷曲，紧密地贴在了那笙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处，整个草叶吸收了血，渐渐变成青色，随后又变成深蓝。
最后，只是一个瞬间，那片瑶草忽然间凭空燃起了火，在伤口上一烧而尽！
[哎呀！]那笙看到身体上起火，下意识的惊呼——然而话音未落，火光燃尽，瑶草化为灰烬而落。在瑶草烧过的地方，奇迹般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
——那样严重的伤势，居然在瞬间就被弥合！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管用！]炎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裹住那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果然是稀世良药！]
[什么稀世良药啊，]那笙撇嘴，声音明显有了中气，[不过是中州的艾草罢了。]
[对了！]一见瑶草，病弱的少女忽然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回过神来指着那两人嚷嚷，[果然是他们！桃源郡那个姓杨的和他老婆！——难怪他们这里还有瑶草，是慕容修那个大蠢材送给他们的！]
[姓杨的？]断手努力回想，忽地打了一个响指，[是了！过天阙的时候，那群人里好像是有一个姓杨的！]
断手爬到了昏迷的人面前，抬起下巴审视半天：[富态了那么多，怪不得我没认出来。]
[当然富态了，]那笙没好气，[这两个贪财的家伙，把我和慕容修当肥羊卖给如意赌坊，拿了个大价钱，自然吃的脑满肠肥。]
[哦……]真岚不知还有这段历史，不由失笑，[那我替你出气。]
那笙看到他抬起了手，对准两人的后脑要害，不由失声：[别！]
然而真岚的手已经挥落，重重在一对夫妇后脑上打了个爆栗子，声如木鱼。杨公泉和黄氏被那么一打，从昏迷中懵懂苏醒过来。然而一看到一只断手在眼前爬动，不由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又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放心好了，我从不乱杀人，]真岚无奈摊开手，[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那只手动作却是麻利，三下五除二的把那一对夫妻捆翻，扯到了地窖的角落里塞进木橱，算是处理完毕，落得耳根清静。
瑶草果有奇效，那笙脸色渐渐红润，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她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哼了一声，一推炎汐：[好啦，你也别感到奢靡，额内疚了——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差点我和慕容修就被他们送掉了一条命呢！真是报应，今天遇到他们，拿了瑶草揍他们一顿，我才算是觉得出了这口恶气。]
房内几人尚未说完，忽听外面又是一连串的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地窖的内外都有强烈的震动，墙上灰土簌簌落地。
[不好！]真岚和炎汐同时脱口，看向了叶城东方，[红衣大炮！]
——外墙显然已经被轰塌了一角，兵士开始往内城撤退，个个脸上带着纵横的血汗，火把的光映照着乱兵的影子，狰狞可怖。然而即便是撤退，这些士兵还不曾乱了章法。
放弃外城后，瓮城成了下一个争夺点。出乎意料的，形式开始逆转。外线上似有援军冲杀而来，声势迅猛、用兵灵活，围城的帝都军队猝及不妨，后方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打乱了前冲的节奏，不得不分出兵力来抵挡后方。
趁着这个机会，退守瓮城的军队开始反击。帝都刚经过一轮血洗，征天军团里不少门阀出身的战士同样遭到了族灭，铁城新招募来的战士尚未经过培训，整个军队的战斗力一时无法恢复如初。而飞廉带领的征天军团虽说在数量上明显少于帝都军队，然而战术的灵活多变，敢打硬仗，配合的娴熟远远胜过前来围攻的帝国军队。
一时间，新一轮血战重新开始。
[这样下去，只怕叶城也撑不长久啊，]真岚喃喃，手指轻轻叩着地面，[何况现在云焕根本尚未出动——对了，他为何还不出动？他在等什么？]
[破军杀人，似乎喜欢‘慢’一些。]炎汐沉默，半晌缓缓道，[听说昔年得罪过他的那些门阀，还一直在辛锥手里活着——他对叶城也是如此吧。]
[……]说起帝都那人的暴虐残杀，真岚也是沉默。实在是可怕……这样的魔头出世，不仅对沧流帝国是个噩耗，对于整个云荒、同样也必将是一个极大的灾难！
[你们干吗替别人操心？]那笙却有些不以为然：[让冰族他们内斗就是了！狗咬狗一嘴毛，打完了我们再去收拾他！]
真岚苦笑摇头：[只怕等打完了，我们也收拾不了他了。]
[怎么会？]那笙惊呼，[有你和太子妃姐姐，还有龙神，怎么会打不过？]
[破军已非昔年之云焕。他兼剑圣技艺、护之血统于一身，又继承了魔之左手和迦楼罗的力量，绝情绝义，再无牵挂——如今的云荒，已经无人是他敌手。]真岚的手敲着地面，显然无色城里那颗头颅也在沉吟：[如果空桑海国联手，如今看起来的确是尚有胜算——只是……]
[只是什么？]那笙急不可待。
[只是，魔之左手可以从死亡里获得力量，]真岚眼神渐渐严肃，看着外面被战火映红的夜——漆黑的天幕下浮动着无数淡淡的红色丝线，无数魂魄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死亡的躯体，吸入伽楼罗的底舱。他的声音低沉如预言：[战火越蔓延，魔的力量就越大……如果不能及早消灭它，破军就再也无法遏制！]
炎汐站了起来，低声：[那么，我们尽早动手罢。]
[不行不行，]真岚连连摆手，[现在不是时候……你们先设法离开叶城再说。]
[也是。]那笙想起目下处境，沮丧地喃喃，[怎么出去还不知道呢。]
地窖里的诸人再度沉默下去，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又已经黑了，炎汐安顿好了那笙，起身在地窖里翻找食物——杨公泉夫妇为了避难，准备倒也详尽，地窖里饮食被褥一应俱全。他弄了一些那笙爱吃的糕点，又找了几个馒头，拉开柜子塞在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嘴里。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那笙睁开眼，却看到真岚的断臂在地上迅速爬行，画了一个大大的符咒，将两人围在了中间。看到她醒来，真岚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先在地窖里好好养神，别走出这个圈，这样外来的东西就不能伤害你们——]
[喂喂，你干什么？]那笙失惊，[你要自己跑掉？]
[丫头，你是不是已经把湘和叶赛尔他们忘记到脑后了？人家为了让我们顺利离开，故意把追兵引开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不管。]真岚停住了手，指着复国军战士，[炎汐，你看好这个丫头。]
[喂！]那笙看到那只手朝着地窖门外爬去，忍不住大声，[你还没恢复！怎么可以乱爬？至少让得让我跟着才安全啊！]
[有你跟着，我大概只会死得更快些。]
断臂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式，在那笙的怒骂里迅速爬入了夜色。
－
[白璎，我要出去找一个人，等找到后，你在入夜尽快带人马来叶城接应。]
无色城里的头颅在那一瞬短暂的睁开了眼睛，对着身边的太子妃吩咐了一句。然后魂魄便再一次转移到了断臂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白衣的太子妃微微变了脸色——六合封印尚未完全解开，只有一臂残留地上的空桑皇太子依然是脆弱的。叶城战火连天，危机四伏，这样贸贸然出去肯定是极其危险的。真岚外表虽看似随便，但做事一向缜密。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要这样焦急地出去找人呢？
白璎心怀复杂地回过头，看着一边坐在光之塔下的空桑皇太子。然而真岚的魂魄已经不在壳中，眼睛阖起，刚缝好的身体松软地堆在一叠，宛如没有生气的傀儡。
真岚……百年的挣扎之后，我们终究选择了相守。但，我们真的了解彼此么？

镜·归墟  第八章、重逢
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夜猛烈的厮杀终于暂时平息。
飞廉从比翼鸟里出来，跳落地面，感觉全身都是汗水和硝烟的味道，一夜的激战让他精神和体力都到达了极限，落地时几乎有虚脱的恍惚。然而，他却片刻不停地穿过被炮火熏黑的瓮城，奔向外城里那一支同样疲惫不堪的军队。
——正是这支外来的奇兵，在昨夜关键的时候撕破了敌方的防守，扭转了局面。
[飞廉少将。]远远的，他看到了半身是血中年军人，正趔趄着从马上被人扶下来。
——原来是他？
心下略微诧异于领兵杀入重围的居然是这个长年驻守赤水大闸、从未打过硬仗的贵族将军，飞廉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欣慰感激的笑意，直迎上去：[齐灵将军！原来是你？叶城昨夜能击退乱军进犯，全靠你啊！]
中年军人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尴尬的表情，但毕竟生性淳厚，不忍夺人功劳，转身指了指旁边坐在墙角下休息的一个士兵，低声：[不……飞廉，昨夜我刚到外城下就折了一臂——后来带兵的，是他。]
是他？飞廉吃了一惊，回头看向那个靠着墙角喘息的年轻战士，那个人也抬起被炮火熏黑的脸看着他，眼里满是血丝。
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眼，从未在讲武堂甚或帝都见过。
[我叫狼朗，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的队长……]那个人喘息着，从身侧拿出一面令牌。飞廉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个人，居然是巫彭元帅的直属战士！
[在下狼朗，奉巫彭元帅之命，赴东泽斩杀叛贼。]果然，那个人擦了一把脸上沁出的血，低声禀告，[不料功成回来复命，元帅已为逆贼云焕所杀。]
飞廉沉默下去——破军诞生那一夜他亲临现场，看到了巫彭元帅被杀时的情景。那种血腥残酷的场面，宛如噩梦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再度觉得心寒齿冷。
他忘不了云焕那样可怕的眼神，忘不了他撕裂元帅断臂、狂饮鲜血大笑的景象。
[云焕……]飞廉几乎是呻吟般的喃喃，[是个魔鬼。]
狼朗霍地抬起了头，眼里几乎要冒出血来：[我便是为了杀这个魔鬼，为元帅复仇而来！]
飞廉点头：[元帅战死时留下遗言，嘱托我们务必遏制破军，否则，帝国必亡——我幸而逃出大难，必为元帅遗命而战。不知狼兄意下如何？]
[元帅于我恩同再造……当年如果不是元帅，我早已横尸街头。]狼朗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一拳击在墙上，留下一个血手印，[二十年来，我为元帅而活——剩下的几十年里，我也愿意为元帅而活！]
[那就好。我们同仇敌忾便是。]飞廉叹了口气，心下却暗自奇怪巫彭元帅何时曾救过这一个人——十巫大都是心机深沉之辈，巫彭和叔祖尤甚，在帝国中经营已达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遍及上下。不料这一些暗伏的棋子，到了今日却成为了救命的奇兵。
[飞廉少将，]身后忽然有士兵上前禀告，[巫罗大人请你回府一趟。]
[怎么？]他转身。
[据说抓了几个复国军的奸细，]士兵道，[请少将回去一并审问。]
[复国军？]飞廉苦笑，感觉事情乱如麻，[这个时候还冒出复国军？星海云庭那边的驿站，不是已经被连根拔起来了么？]
他翻身匆匆上马，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对地上的那个战士开口：[狼朗……你等下来一趟军中大营。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是，]狼朗站起身，肩背挺直，[但凭少将吩咐！]
―
战事骤起，一切从权。叶城顿时从一个繁华商业都市变成了战时指挥处，巫罗的府邸也被借用，除了安置内眷的后园依然关闭外，前厅变成议事厅，花园变成了马场，不时有军队出入禀告战况，平日醉生梦死穷奢极欲的地方，此刻充斥着烽火的味道。
飞廉在堂前下马，将马鞭扔给旁边侍从，一路往里走去。
[禀少将，这些就是抓住的奸细！]士兵领着他来到内庭，指给他看庭中一串用铁镣铐在一起的男女，[他们首领是一个红衣的女人，巫罗大人正在提审。]
飞廉只看得一眼便露出诧异的表情：[分明是西荒来的牧民，怎是复国军奸细？]
[禀少将，这一群西荒的贱民昨晚试图带着一个鲛人复国军逃跑，被守卫发现了，大伙追了半座城才擒获。]士兵恭谨的回答，[巫罗大人提审了半日，反而被这群贱民惹起了火气，下令除了留下那个首领继续拷问之外，其余人明日便斩首。]
[斩首？]飞廉蹙眉，微有不快，[如今城里都已经这般局面，为何还要追索什么复国军？大敌当前，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也不迟。]
[禀少将，]士兵低下了头，有些胆怯，[巫罗大人说，正因为局面混乱，所以要从重从速平息一切动乱的苗头——早早杀了，免得后患。]
[……]这种漠视生死的话令飞廉心中一阵不舒服，然而此刻毕竟不便当众驳回。他看到人群里还有一个少年，不由不忍：[这个呢？——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就是大人犯罪也不至于牵连到要斩首吧。]
[谁要你这个冰夷来假慈悲！]话音未落，那个少年却直起了脖子破口大骂，[老子我是堂堂正正男子汉，你他妈的才是乳臭未干的孩子！]
[阿都，]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低声厉叱，[闭嘴！]
[我才不！]那个少年直直盯着飞廉，[冰夷走狗，有种咬死爷啊！]
被贱民如此辱骂，在冰族看来是极不可容忍的事情，不等少将表态，身边的侍从[铮]的一声拔刀出鞘，便想要割下这个沙蛮子的人头来。飞廉却并未被激怒，只是伸过手按住了侍从的手，摇了摇头：[算了。]
他侧过头问左右：[那个鲛人复国军在哪里？]
[禀少将，关押在侧厢，]士兵躬身，[巫罗大人已拷问完一轮了。]
[为何分开关押，不在庭中？]他匆匆走向侧厢。
士兵迟疑了一下，讷讷：[那个鲛人伤得太厉害，生怕铐在露天里立时便死了。]
已经走到门口，忽然间仿佛觉察出了什么，飞廉怔了一下，在门前顿住了脚。迟疑了片刻，对身侧的士兵道：[你先退下吧。]
[是。]士兵告退。
门在身后阖上，房间里便重新陷入了昏暗。
他听到有人在帘幕背后细微的呼吸，声音急促而凌乱，血的腥味弥漫在房间里，伴随着另外一种他熟悉的味道。飞廉的眼神在黑暗里急遽的变化着，拂开了垂落的帘幕，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却并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感觉到角落里有人簌簌动了一下。
[不要害怕，]他在黑暗里俯下身，按住了那个尝试挣扎的影子，[是我，湘。]
那个黑影瞬间全身一震，不再挣扎。仿佛也认出了前来审问她的冰族军人是谁，她全身开始微微的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室内相对静默，不发一言。
[飞廉？]长久的沉默后，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到桌边燃起了灯。光线明灭映照着他的脸，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莫辨：[没有想到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你，湘。]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惊在当地。
那是湘？那个鲛人根本看不出丝毫原来模样，简直就像被浸入过炼狱的火焰，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完好，那些可怕的溃烂痕迹虽然已经弥合了，但却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全身，让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地狱火焰里挣扎呼号的幽灵。
更可怕的是，那些旧伤之上，又层层叠叠布满了新的伤口，血肉翻卷，形态可怖。整个人已经看不出面目，就如一个血人。
地上的人哑声苦笑：[难为你还认得我。]
飞廉被那样可怖的外表惊住，半晌才缓缓苦笑：[润肌膏的味道……没想到云焕还真的把那个东西交给了你。]
[……]湘不易觉察的震了震，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和云焕搭档前往砂之国时，眼前这个人把一盒防止肌肤开裂的药膏扔在云焕的衣襟上，千叮万嘱，要同僚一路照看好这个鲛人傀儡。她坐在破军少将的身侧，将字字句句听入耳中，脸上装出一副没有神智的漠然的模样，心中却情绪如沸。
——那时候她早已知道，这一趟西荒之行之后，再也不能回到他身侧。
然而，宿命居然留了她一线生机，让他们再度于此地相逢。那一瞬间，复国军女战士眼里倔强不屈的亮光黯淡下去，低头不再看他。在所有冰族面前，她都可以傲然鄙视，唯独眼前这个人不可以——她无颜见他。
[我以为你死了，]飞廉低声，追溯，[云焕回到帝都后汇报了一切，说你是复国军安插的卧底，试图盗走如意珠，结果在逃离时死在了赤水里。]
[呵，]湘忽地发出冷笑，[他隐瞒了很多东西……哪有这么简单。]
[我知道，]飞廉摇了摇头，[后来发觉如意珠是赝品，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如意珠？]湘忽地冷笑起来，声带毁损的笑声嘶哑可怖：[知道么，你们拿到的如意珠，其实是这个！]她霍地抬手，指向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神情骄傲而绝决。
飞廉怔住，看着那空洞洞的深陷的眼睛，眼里露出震惊、敬畏和怜惜交织的表情。
[何苦……湘，何苦，]他喃喃，[我那样信任你，你却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不会明白，]湘看着他，独眼里露出讽刺的笑来，[飞廉少将，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不会明白的——对我们来说，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要比给你们当奴隶强！]
飞廉霍然回身：[所以，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背叛和利用爱你的人么？]
湘被他不同寻常的语气镇住，微微一怔——共事那么多年，她从未见过温文儒雅的飞廉有过这样的表情。他的眼里有痛彻心肺的神色，一瞬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碧的事情……你知道了？]许久，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飞廉短促的低笑了一声，不再作答。
湘在黑暗中绞紧了手指，低下头去，感觉手指微微颤栗——复国军勇敢无畏的女战士，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视别人眼睛的时候，只在黑暗里沉默。
[杀了我罢。]她终于开口，[我什么也不会招供的。]
飞廉没有说话，回头看着被毒素侵蚀得惨不忍睹的人——显然方才巫罗又提审过一次，陈旧的伤痕上又遍体绽开了血淋淋的新伤口，令人目不忍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巫罗都没能令你开口，我又能把你怎样。]
那样无可奈何的温和语调，让湘颤了一下。飞廉回过身，看着叶城上空战云密布的天空，低声：[湘，我痛心的，并不是你们曾背叛我——一个民族反抗另一个民族，无论用什么手段其实都可以原谅。只是……]
飞廉看着远处帝都上空的隐隐金光，叹息：[只是，我没想到自己会亲手把一个奸细、送到了我最好朋友的身边去，从而葬送了他的一生——也葬送了整个国家。]
整个国家？湘一震。这段日子她一直被密闭在星海云庭的海魂川密室，于外隔绝，根本不清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焕……难道没死？]她迟疑地开口，[帝国应该处死他了吧？]
飞廉微微一怔，回过头看着她：[原来你居然还不知道。]
他苦笑起来，然后那个笑容越来越深刻，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悲凉而沉郁的叹息：[湘，你一手开启了封印，放出了魔物，却居然至今不知道后果？]
他看向她：[你不知道云焕现在变成了怎样可怕的人，你也不知道帝都目下变成了怎样的情况——如果你知道了，对于数十万冰族人的死，大约也只会觉得欣喜和解恨吧？可是，你可曾知道——帝都的大屠杀里，死的不仅仅是冰族？
[你可知道云焕同样下了屠城令，要将帝都里所有鲛人一并处死！]
湘在他的语声里渐渐颤抖，残留的眼里露出了激烈的光芒。她伸出了枯瘦的手，仿佛想去拉扯他的衣领，喃喃：[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与你的计划相反，云焕并没有被处死，]飞廉低下了身，凝视她那的眼睛，声音里带了某种激愤，[他活下来了！承受了比你想象更多的苦难，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是为了报复，你明白么？——报复你，报复我，报复背弃他的国家，也报复出卖他的那个民族！]飞廉的声音渐渐凌厉，伸出手握住了湘单薄的肩膀，[你明白么？你可曾预想过，他今日变成了什么样的一个魔物！]
湘的呼吸急促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湘，事情已经变成了如此局面，整个云荒都会卷入战火和杀戮，]飞廉感觉那具残缺的肢体在掌心的颤栗，声音也不由微软，叹息，[我相信，你最初的意愿，也不是想看到今日的局面。]
[你知道这一次帝都的大屠杀里，我失去了多少亲人和朋友？对如今的我来说，要遏制云焕的心、和你要复国的信念一样坚定！]飞廉静静凝视着复国军女战士，声音平静：[湘，我只求你做一件不损害你族人和国家的事，请你务必帮我。]
湘微微颤栗，心里铁一样的防线松动了一线，终于嘶哑开口：[什么事？]
[告诉我，在西荒的砂之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飞廉的语音沉郁，[为何云焕从那里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完全改变？究竟是什么，从那时候开始、就开始逐步的摧毁了他？我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弱点。]
[而现有的人里，没人比你更了解他。]
湘张了张口，神情复杂。仿佛回忆起了西荒的种种，她残余的那只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泪水的痕迹，这个刚强如铁的女战士，第一次露出了悔恨和软弱的神色，喃喃低语：[是因为她……因为她。]
她抬起手，掩住了脸，哽咽：[飞廉……我、我可能杀错了人。]
水面上的云荒大地已经一片肃杀，水下的无色城里，却也是厉兵秣马。
真岚皇太子不在，太子妃白璎担负起了国主的责任，出动六部，调兵遣将，准备入夜后突袭叶城，将被困的皇太子一行解救出来。
然而奇怪的是，点兵完毕，却独独不见赤王红鸢。
[禀太子妃，]有侍从上前低语，[今日一早，赤王孤身出城，似乎去了复国军大营。]
[什么？]白璎失惊。
红鸢是诸王中出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女性，又比自己年长，做事严谨周到，手段灵活多变，她所以一贯视其为长姐——却不料，在如今这样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她却平白无故地忽然做出这等反常的事来。
[呵呵，真是的，一百年后还是这幅德行，]黑王玄羽冷笑起来，露出不屑的表情，[被鲛人迷的神魂颠——]
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黑王猛地回忆起皇太子妃昔年的遭遇，悻悻住口。
诸王都微觉尴尬。白璎不动声色地看了黑王一眼，转开话题：[好，既然赤王不在，那我们先行议事吧——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诸位，最后的一个六合封印已经找到了！]
诸王面面相觑，即便是活了百年，还是在激动之下发出了欢呼。
六部王者和冥灵战士的欢呼响彻无色城，白璎将手按在光剑上，声音却转低：[但是，目下云荒大乱，沧流帝国内战四起。叶城战火频繁，皇太子一行被困在城内无法离开——所以，今晚我需要带一队冥灵战士跟我出发，去叶城将其迎回。]
[听凭太子妃调遣！]诸王齐齐俯身。
在安排定了当夜计划后，众人退去，只留下白衣的太子妃一个人在光之塔下休息。
白璎坐回塔下，抬手轻轻揉着眉心——星魂血誓改变了她的体质，令她从冥灵回复成一个有血有人的人。然而，人的躯体却带来了另一种不便：她再也不能如同以前那样，毫无休息永不疲倦的日夜工作了。
她看了看身侧。真岚的躯体依旧还在座位上沉睡，意识游离于外。
她看着那张百年来朝夕相对的人，忽然看出那张从不见衰老的脸上却透出同样的疲倦，不由在内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抚他的眼角眉梢。
真岚……真岚，这一路的跋涉，你是否也已经困顿不堪？
如今的你，孤身陷落在遍布战火和敌人的围城里，是否平安？
她站起身，打开了水镜，集中灵力凝视着水波离合的镜面，开始遥遥地感知陆地上方那个人此刻的所作所为——凌乱的场景开始浮现：隆隆的炮火，弥漫的硝烟，满地的尸首狼藉……这是叶城的哪里？他究竟在何方？
视觉渐渐清晰，她终于看到了那只断手，却不由自主地一震，下意识退开了一步。
——那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女子纤秀的手，正在一路狂奔。红裙在战火中猎猎飞扬。
[啪]，华盖失手落下，重新覆盖了水镜。白璎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水镜，眼前仿佛还拂动着那一袭熟悉的红裙，烈火般灼痛了她的眼角。
又是这个人……居然又是这个人？
真岚，你这样不顾一切的冒着危险出去，就是为了找到她么？
她定定看着神游物外的丈夫。皇太子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睡去一样的宁静，唇角依然噙着平日常见的不经意的笑，还是那样随意而洒脱，温暖得令人安心——然而第一次，她觉得他的笑容里隐含着太多东西，无法看到底。
白璎坐在光之塔下，将光剑横于膝上，平息心绪，默默凝神。
后土神戒在她指间发出纯净的光芒，灵力渐渐凝聚——今晚需要带兵杀去叶城，奇兵突袭地杀入重围，将那一行人带出，所以此刻不能再去左思右想。
她阖起了眼睛，灵台渐渐一片空灵。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忽地映入一袭红衣，令她眼角一跳。
不……是赤王红鸢。美丽的红衣女王不知何时返回无色城，驻足在她身侧，不知站了多久，眼里有欲言又止的神色，却终究沉默。
[赤王？]她随即平定了心神，开口，[你回来了？]
红鸢表情奇异地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明白她未曾说出口的责备之意，单膝下跪：[红鸢擅自离城，错过今日会议，还请太子妃责罚！]
白璎连忙伸手扶住，却看到她面上尤有泪痕，神色郁郁，不禁惊诧：[怎么？复国军大营里，有人欺负了你么？]
[不不，]红鸢连忙摇头，脸上浮出微微的赫然，[不是的。]
白璎舒了一口气，心下却更是奇怪：[那么，你去那里究竟是……]
[不敢隐瞒太子妃，]红鸢低下了头，轻声，[我去复国军大营，见到了治修。]
[治修？]白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依稀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在空桑贵族里一度私下流传热议，极力回忆，忽地抬起了头，[难道是那个……那个……]
[是，]红鸢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是那个人，又回来了。]
白璎的手停在她的肩上，一瞬间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百年前，她也曾听过这个赤王的种种私下流言。听说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赤之一族公主爱上了一个鲛人侍从，大胆妄为到几度拒绝承光帝的赐婚，从而引起了整个空桑贵族阶层的议论。她的父王逼迫她，有一度，甚至传出过她自杀的消息。
后来流言渐渐平息，她只听说老一代的赤王病逝，女王储终究在艰难中登上王位，登上王位的那一天，她身侧没有看到那个形影不离的鲛人。不到一年，为了巩固新生的王权，她听从帝都安排，与蓝之一族的贵族结亲，举行了盛大的婚典。
在婚典当日，新娘身侧也不见那个鲛人的影子。
——而且从此后，再也不见。
赤王出嫁后，仿佛换了一个人，少女时代种种叛逆不甘全都不见了，成为全族上下称赞的女王，处事干练，态度沉稳，内外都井井有条。第三年上生下了一个王子，让赤之一族的王位也有了继承人。
她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王，外面的流言终于渐渐平息，仿佛一切都被人遗忘。
再后来，便是入侵，便是倾国。在冰族在智者带领下从西海归来，登上狷之原侵入云荒时，首先遭到了管理赤水流域的赤之一族的抗击。刚生产完毕不久的赤王带着族人奋起反击，一边向帝都紧急示警求援。然而外敌之强大远远出于想象，而帝都政局腐败不堪，久久不见援兵到达，苦苦支撑数月后，赤水流域全部沦陷。
她的丈夫死于那一场战争，至死手里还握着长刀，未曾后退半步。平素淡漠的赤王扑倒在尸体上，痛哭至眼中流血。但擦干泪水咬牙站起后，却继续面对步步逼近的冰族入侵者，眼里有一个母亲维护自己孩子时的疯狂无畏。
三个月后，赤王带领残余的精锐部队撤离领地，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王宫和家园。
一年后，叶城沦陷，她随着诸王撤回帝都伽蓝。
十年后，帝都伽蓝孤城告破，她随着其余六王杀出重围来到九嶷山下，跪倒在先祖祭坛前祈祷，然后在传国宝鼎之前横刀自刎，决然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无色城打开了——帝都的所有空桑人，包括她年少的儿子，都在那一瞬一起化为冥灵进入异世界，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安眠。
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人生以另一种方式在继续，却早已和那个鲛人无关。
然而到了今天，已经生死相隔之后、命运竟让他们又重新聚首了么？
白璎握着赤王的手，俯下身看着这个红衣的女藩王，眼神复杂的变化——作为空桑王族里地位最高的两位女性，她们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似的命运。
[真好啊，]空桑的皇太子妃微笑起来，低语，[祝你幸福。]
红鸢颤了一下，抬起眼睛，苦笑：[怎可能还有幸福……作为六星，没有未来。]
[不，不是的，]白璎摇头，一直以来她还没有机会和空桑族人说出星魂血誓的发生，[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红鸢——空桑重见天日之时，并非六星湮灭之日，而是我们可以获得自由和新生的时候。]
[……]赤王不解而惊讶地看着皇太子妃，对方的眼神明亮而澄澈，不容置疑。
[那一日，所有人都能在蓝天碧海之下自由的生活——爱其所爱，无拘无束。]
[那一日已经不太遥远。]
叶赛尔在街上狂奔，背后远远的有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她奔跑得不知方向，意识一片空白，狂奔中，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掩着胸前碎裂成一片片的衣襟，耻辱和羞愤的红晕依旧在脸上未曾褪尽。
[我跑不动了……]狂奔了一个时辰之后，她的体能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她在一条巷子中停下来，用手撑着墙壁剧烈喘息，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神，不要管我了……]她用力甩着手，试图将那只一路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断手放开，[我实在跑不动了……那些、那些追兵就要来了……您快跑吧，如果被那些人抓住的话……]
叶赛尔背身抵上门，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看到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断手——正是这个从石匣里出来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巫罗府邸，顺手拔出挂在床头金钩上的弯刀，对着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猪猡狠狠刺了下去。然后带着惊魂未定的她从巫罗府邸里狂奔而出，一路逃到了这里。
听到她这样的话，那只手却微微一震，忽然间仿佛有幻听出现——快跑，真岚，快跑，如果被那些人抓住的话……如果被那些人抓住的话……
那样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脑海里回荡，穿越了长久的光阴而来，带了遥远的暖意。
那只手忽然紧了一紧，她被猛扯了一把，踉跄进入一间空置的民居。就在那一瞬间，背后的巷子口已经出现了追兵的身影。
这宅子的主人大概为了避兵祸，已经逃离了叶城，只留下一个华丽的空壳子。
[神……神啊。]她看着石匣里的那只手，喃喃，[您……不要管我了。]
然而那只断手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忽然间，她耳边听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声音，镇定而不容置疑：[等下他们一走，你就去西市附近的尚书坊——有座门上贴着一对送财童子的院子。]那只手一边警惕着外面，一边迅速地说着：[你去那里和那笙他们汇合。]
那种语气不容决断，叶赛尔看着这只会说话的手，敬畏地点头。
[快躲好，]听得外面的马靴声已经近在咫尺，那只手比了一个手势，[他们一走，你就逃！]
还不等叶赛尔明白他准备干吗，只看那只手在地上迅速地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咒，然后低低喝了一声，放平手掌按在了正中——只是一道光起，凭空便出现了一袭红衣。
[啊？]叶赛尔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眼前已经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那个幻化出来的红衣人，居然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外貌！
真岚变身为女子，拉开了门往外就走，低喝：[快走！]
红衣一闪，投入了门外寒冷的空气里，一路狂奔而去。红衣耀眼，追兵们立刻发现了这个目标，发出了一阵喧哗，脚步声纷纷随之远去。
叶赛尔咬了咬牙，再不迟疑，从后门悄然离开，奔向那个指定的地点。
在进入瓮城后，眼看就要追上那个女子了，然而道路一弯，转过去却立刻失去了目标。追兵们大惑不解：瓮城和外城部署着众多军队，这条路又没有其他分支，两侧壁立，那个红衣女子穿着如此显眼，怎么可能凭空忽然消失？
瓮城里一片血污狼藉，日前的攻城战留下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断手残肢横陈满地。冰族军队向来律令森严做事严谨，不惜搬开了整座尸山，冒着血腥味一个个的翻过来查看，却始终没发现要寻找的人。
[难不成真的会飞？]队长喃喃，诧异地翻检着死尸。
——不信神鬼的冰族人、在此刻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是如鸟类那样飞走，却始终没有想到这个人正好好的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该死的臭娘们！]翻遍了一条街，染了满手血腥还是一无所获，冰族战士心里的愤懑到达了极点，用刀枪在尸堆里乱戳一气，[回去请求少将把她的同党一个个都吊死在城头上！看这个臭娘们还敢不敢继续逃，敢不敢继续和我们作对！]
在那一队人马一无所获地离开后，尸体堆里一只手悄悄伸了出来。
扒拉开了那些压在上面的沉重尸首，以指代步、一溜烟地沿着墙根哒哒跑远。
―
等混迹在沿路的尸首堆里、回到杨公泉那个小院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下午。
叶赛尔和那笙已经是急不可待的等在了那里，看到地窖门开一线，立刻就跳了起来。断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几个人平静：[好了，现在暂时安全了——大家在这里等到天黑，空桑那边会来救我们出去。]
[哦，太子妃姐姐会来么？]那笙欢喜，[那就太好了！]
叶赛尔休息了一段时间，显然体力渐渐恢复，神智也冷静下来。然而她却坐立不安：[不行，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要出去。]
[什么？外面很危险，你出去就是送死，绝不可以！]那笙吃了一惊，连忙阻拦。
[是的，现在请你暂时忍耐。]炎汐也抬起了手臂，拦住了红衣女子。
[忍耐？我弟弟，我的族人都还在巫罗那里！我怎么能扔下他们不管？明天他们就要被杀了！]叶赛尔霍然站起，[我是他们的族长，一定要回去救他们的！]
她回头看着盘在一旁不说话的断手，恭谨地单膝下跪：[我一直相信天神的预言，无论怎样颠沛流离也保存着这个神圣的封印。我们相信，当把它交给这位佩戴皇天的少女时，宿命便将改变……]
[可是，我们信奉神的旨意，却更无法舍弃自己的族人，]她抬起了头，眼神决然。
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只一直沉默的手忽地动了。只是指尖一动，便将红衣女子定在了当地，叶赛尔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半分。
[我不能让你去，]真岚的声音不容反驳，[去了就是死。]
[神，可是您为什么要管我死活呢？！]叶赛尔不甘而愤怒，眼里含着泪水，言语之间渐渐失去了冷静，[在我愿意选择和族人同死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呢？霍图部的人，大漠上的儿女，没有一个可以忍受这样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是的，是的……我知道，]真岚却是毫不动容，[因为我也算是半个霍图人啊。]
叶赛尔一惊，却听到那只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沉郁而坚定：[百年前，我眼睁睁看着许多霍图部的人死在我的面前，包括我至亲至爱的人——所以百年后，我不希望这一幕会在我眼前再度重演。]
那笙愕然地看着那只断手，那一刻，这个向来洒脱开朗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令她听了感到心下难过。
[所以，叶赛尔，我不希望你再去送死，]断手发出了一声叹息，[不过，我向你保证——今夜我们走之前，会把你的族人都一并救走。]
那只断手重新向着地窖门口走去：[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巫罗府邸打听消息。]
飞廉是被外面的惊呼声从侧厢里引出来的，湘方才叙述的一切还在他脑海里回荡，那种种激烈低回的情绪在胸臆里激荡，令他微微的感到恍惚，忽然间觉得眼前叶城动乱的一切都仿非真实。
——原来这一切，其实不过是荒漠里那一场死亡引起的后果……正是从那座古墓开始，那个人被一步一步的逼上了今日的绝路！
[少将！那个贼女人、那个贼女人……]巫罗府邸里的总管从内院跑出，脸色惊得煞白，[那个贼女人，伤了巫罗大人，跑掉了！]
[什么？]飞廉看到满院子已经是侍卫，吃了一惊，[怎么会让锁着犯人跑了？]
[这个……]总管不知如何回答，霎时有些为难，半晌嘴角浮起一个暧昧的笑，低下了声附耳，[少将，巫罗大人他拷问漂亮女犯人，一贯都是在床上……]
[住嘴！]蓦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飞廉只觉的无穷无尽的恶心。
[是，是。]总管连忙噤声，心下却暗自不屑——巫罗大人坐镇叶城百年，什么样的声色欲望游戏都不足为奇，玩一两个沙蛮女人又怎么了？帝都门阀出来的纨绔子弟，又能干净得到哪儿去？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飞廉转身往后走去：[到底伤得怎样？快带我去看看巫罗大人——这个当儿上，巫罗大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将会是整个叶城的麻烦。]
[是。]总管忙不迭的往后带路，抹了一把汗，[已经传医生进去了，少将放心。]
两人往后走去，刚进了后院，就听到里头发出一声断喝，一盏药碗被从里面扔了出来，在院子里摔得粉碎。巫罗的声音直传出来，颤巍巍的衰弱异常，却带了前所未有的暴怒杀气：[饭桶……饭桶！给我……都给我拉出去杀了！]
[是！]里头有侍卫拉了人，便从偏门往外走，留下一路呼号。
[怎么？]飞廉看到那个人是太医服色，不由吃惊。
总管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跑到一边向侍从问了一遍，脸色也渐渐变得不好起来，一阵红一阵白，尚未想好要怎么和飞廉交代，却见对方已经推开了门。
[巫罗大人，晚辈来探望您了。]飞廉在门外说了一句，便准备进去。
[出去！出去！]然而里面的人却是出乎意料的暴躁，完全没了平日刻意保持的长者风范，嘶声，[滚出去……不许进来！谁都不许进来！]
飞廉一怔，顿住了脚步：[我是飞廉，巫罗大人。]
[也一样！谁都不许进来！]巫罗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传来，微弱而暴虐，仿佛又转头问下一个医生，[你说，能不能治？快说！]
[这……这……]一个人伏在榻前，颤得帷幕不断抖动，[刺客这一刀太深，依然伤及要害。若巫咸大人尚在，以‘生肌还阳’之丹入药，或许尚有……]
[闭嘴！]巫罗的声音更加暴躁，[巫咸他妈的早死了！现在来说这个干吗？你、你给我老实说……还能不能治？]
[……]那个太医跪在帷幕里，不敢再答，抖得如同糠筛一般。
[饭桶！]巫罗的声音重新嘶哑响起，阴枭暴怒，[拉出去，斩了！]
飞廉站在门口，看到那个医生被侍从从帷幕里拉出，瑟瑟发抖地押出去。前头的侍从已经回来禀告，金盘上托着刚刚被斩下来的太医的人头。眼看第二位医生又要被押上断头台，他不由再也忍不住，一抬手便想要阻拦。
[别，别，]总管眼见不对，连忙低声劝阻，[少将使不得……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飞廉不悦：[就算医术不精，也罪不至死——如此杀人，实在也太过了。]
[唉……]总管跺了跺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少将有所不知，今天早上那个沙蛮女贼，逃时候的那一刀可真要命……]
飞廉愕然：[想必刺客下手很重——伤在哪里了？]
总管侧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飞廉脸色骤然一变，露出某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来，却一闪即收，讷讷：[哦，原来如此……实在、实在是……]
总管作揖：[大人此刻有雷霆之怒，少将此刻还是稍做退让的好。]
[明白了。]飞廉忍着嘴角一丝笑，转过头去，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叹，[那请你转告巫罗大人好生修养身体——目下叶城危如累卵，还请他早日康复，共同对敌。]
[是是。]总管巴不得送走这位爷，连忙点头。
飞廉正准备离开，忽地看到第二个太医的头颅又被端了进来，眼角一跳，有怒意难以控制的凝聚。忽地转身，拉住了总管：[飞廉还有一事相求。]
总管刚舒了一口气，立刻又绷紧了：[请少将吩咐。]
飞廉指了指门内，低声：[如果巫罗大人再要滥杀无辜，请你想个方法遮掩。]
[这、这……小的可不敢抗命啊。]总管白了连，连忙擦汗，[巫罗大人的脾气少将也知道，敢说一个不字，小的脑袋就落地了！]
飞廉叹了口气，指指外面：[总管不必为难，大人的命令可照办不误——只需从前方取几个死尸首级回来，面上抹了血送去给大人消气便是。]
[哦……]总管松了口气，想了一想，点头，[少将说的是。]
[那拜托了。]飞廉转身告退，匆匆而去。
然而一出去，就看到庭中赶来的狼朗。那个来自西荒、有着棕褐色肌肤的军人大步而来，沉声：[少将，里头怎么了？有奸细么？]
[不，不是，]飞廉摇了摇头，叹息，[巫罗大人想要非礼抓来的一个沙蛮女子，结果被伤了要害，正在里头大发雷霆呢。]
[要害？]狼朗同样不解。
[也是报应，]飞廉忽地忍不住一扯嘴角，仿佛在里面压制多时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失声笑，[巫罗大人……咳咳，估计日后再也不能淫人妻女了。]
[啊？]狼朗失声，[那不是被……]
[嘘。]飞廉连忙阻止，咳嗽了几声，[你怎么来了这里？外头战事吃紧着呢。]
[还好，昨夜伤亡虽然惨重，但白天里他们没有再进攻。]狼朗简短回答了一句，眼睛却看着帝都方向——那里，白塔已经拦腰折断，但是万丈高空之上却有一片金色的浮云停驻。隐隐约约，仿佛底下的伽蓝帝都里升起无数如缕的红色雾气，不断往伽楼罗底下收进。
——那样可怕的机械，几近于[神]的创造，只要一动、叶城的这些血肉铸成的防卫便不堪一击。以区区百架风隼和数架比翼鸟，又怎能与其抗衡？
[为什么伽楼罗还没有出动？]他喃喃，眼里有着某种担忧。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飞廉叹息，[或许，是因为破军胸中杀气尚未消除，还忙着屠戮；或许……只是因为驱动伽楼罗的力量还不够一击即溃？]
狼朗狠狠一顿足：[那么，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飞廉霍然回头，仿佛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莫非想突围？]
[是。]狼朗断然，[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商量这事——叶城无险可据，又毗陵帝都，在迦楼罗的攻击范围之内，绝不可久留。我看破军目下困住我们，必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必须趁着伽楼罗尚未出动尽早撤走！]
飞廉苦笑：[就算突围了，又能去哪里？]
狼朗也是没有主意：[或者，晚上抽个时间，召集众将再来商议？]
两人商量未定，却又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跑动声，不由齐齐吃了一惊，大步走出外面：[怎么？叛军又开战了？]
[禀少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禀告，[是那群沙蛮子又走脱了！]
[什么？]飞廉吃了一惊，想起那群被锁在庭院里的西荒人，[不是被锁着么？]
[是啊……本来是锁得好好的，周围的看守也未曾大意过！]那名战士也是诧异，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个给偷偷开了镣铐，放跑了那群沙蛮子！]
话音未落，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伴随着粗暴的喝骂声：[小崽子，我让你跑！]
飞廉转过头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军人拎着瘦弱的孩子，一把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踹。那是真的往死里打的力气，一脚踢出去，身体上发出闷闷的钝响，那个孩子随即飞出了一丈多远，后背重重砸上了墙角才止住去势。
[打的好，卫默公子！]周围的军士发出轰然的笑声，带队的卫默再度拎起那个孩子的头发，狠狠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仿佛把连日来战场上受的不顺都出在了对方身上。但奇怪的是，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不作声的一下下承受，口鼻里都沁出血来，却不求饶也不躲闪。
那样愤怒而鄙薄的眼神，刺激得周围得军士更加暴躁，好几个人步出行列，想参与这一场虐杀。
[住手。]飞廉适时开口，拦住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战士。
他认出正是那个叫阿都的少年，回身用犀利冰冷的眼神逼视着那些下属，最后目光落到了卫默脸上，缓缓开口：[各位，你们难道都忘了讲武堂的训导了么？‘荣耀与梦想同在’——如今外敌当前，你们不思血战卫国，却在这里虐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是你们的荣耀么？这是你们的梦想么？]
被少将罕见的严厉语气逼得窒了一瞬，半晌卫默才抗声分辩：[少、少将……那群沙蛮子居然敢逃跑，我们半路上只截回来这一个。]
[截回来就活活打死？]飞廉语气更加不善，[你们还算是战士么？]
[我们确实是在为保卫帝国而战！]卫默也是出身门阀的贵族子弟，虽然身份职位都不如飞廉，但心气却比飞廉更高，当下冷冷反驳，[什么讲武堂训导？讲武堂训导的是‘七杀碑’！——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耻无信之徒，就要一概杀无赦！]
[住口！]飞廉再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厉叱，[这里是叶城，不是帝都！——你若奉行七杀，为何不一并去和帝都那叛逆为伍！]
卫默冷笑：[破军杀我兄长族人，我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眼看气氛逐渐激化，忽然有人上前打断，却是狼朗，[只是一个孩子，又被打的半死不活，少将既然心怀慈悲，不如就放了他去吧。]
[什么？]卫默一愣，却看到飞廉已经点了点头，举起了双头金翅鸟令牌：[诸军听令，一律不得阻拦！]
令符一出，帝国军队律令森严，服从便是天条。所有战士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却个个心有不甘。那个孩子从地上挣起了上半身，狠狠看了飞廉他们一眼，终究没有力气站立，就这样用双臂撑着上身，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去，慢慢地离开了这条街。
[还愣着干什么？]看得那个孩子离开，狼朗低叱了一声，[都该回去守城了！]
[是。]战士们发出闷闷的回应，垂头丧气地离开，个个眼里都有不服的光。
[真是一群笨蛋，]狼朗看得那样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卫默肩膀，[你以为飞廉少将会白白放跑一个造反的沙蛮子？——一这个小崽子迟早会爬回去找他同党的，少将早安排下人盯梢了。等一下一起连窝端了！]
[什么？]卫默和诸军齐齐一惊，回头看着飞廉，惊诧中带有钦佩。
飞廉一愣，随即明白狼朗是在帮他找台阶下，嘴角牵起了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挥了挥手：[大家去吧。今晚可能有硬仗要打，别为这种小事分了心——一个时辰后，各队的队长来府邸里汇合，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
[是！]诸位战士齐齐俯首，各自离开。
在众军退去后，两人返身向着巫罗府邸走回，一路低语。
[多谢你帮我圆场。]飞廉叹息，[否则我和卫默，非撕破脸不可。]
[哪里，少将心怀仁慈，本是难得，]狼朗摇头，眼里露出复杂的笑意，[只可惜时候不对——乱世用重刑，不是讲仁恕的时候。少将为一个沙蛮小孩冷了下属们的心，实在不值得。]
[我知道。]飞廉喃喃，[但我总不能看他们在我面前活活打死一个孩子——何况现下的情况，哪里是追究这些小事的时候。]
[但可以想个折中的法子啊。]狼朗苦笑。
飞廉也是苦笑：[正在气头上，要做伪也太难了。]
[得，你做事贵族气，不肯轻易低头——那少不得我就是伪小人了。]狼朗无奈地摇头，又走了疾步，忽地抬头，正色，[飞廉，方才，我已经想到了突围后我军的最好去处。]
飞廉霍然住脚，转身看了过来。
狼朗的眼神凝聚，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答案：[空寂大营。]
飞廉一怔，随即摇头：[也是，那里是你原来所在的部队，或许会有一些军队愿意支持我们——可是就算是逃到了那里，终究也无险可据，一样会被伽楼罗追上歼灭。]
[不，那里有天险可守！]狼朗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低沉地吐出了几个字。
飞廉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久久无语。
湘方才的追述还在耳畔回荡，激起连绵的幻象——冥冥中他仿佛可以看到那个人在漫天的风砂中崩溃，用血肉模糊的手拍打着厚重的石壁，苦苦哀求。那个石门背后，幽冷的泉水里，埋葬了他毕生再也无法获得的至爱。
初起的暮色中，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了身，面向西方尽头喃喃——
[是的……古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