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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宁安如梦原著小说）
作者：时镜
内容简介
 前世，姜雪宁是个标准的玛丽苏，为了皇后宝座，到处勾搭，瞎他喵搞。 和皇帝谈恋爱时，反贼是备胎； 和学生谈恋爱时，先生是备胎； 和上司谈恋爱时，下属是备胎； 和女人谈恋爱时，男人是备胎？ 每天都是修罗场！（误） 反正不管谁当皇帝，她就要当皇后！ 男人们以为走进了傻白甜的心房，没想到是走进了渣女的鱼塘，而且这女人还兼职海王。 后来宫变了。 她死了。 上天给了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她发誓痛改前非。 万万没想到，偏偏重生回【已经】开始瞎搞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再改！！！ 姜雪宁愤怒了：贼老天溜人玩！姑奶奶天生八条腿！信不信我暴脾气上来[哔――] 上天心肌梗塞：万一又翻船怎么办？ 姜雪宁冷漠脸：凉拌。 好吧，都是嘴炮。 怎样才能在不得罪大佬们的前提下安全分手？ 好难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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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晴阳覆雪
“很小的时候，婉娘告诉我，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皇后，皇后居住的宫殿就叫做‘坤宁宫’。我就问婉娘，坤宁宫是什么样。”
“婉娘说，她也不知道。
“我坐在乡间漏雨的屋檐下，便想，如果能变作那天上飞过的鸿雁，能飞去繁华的京师，飞到那紫禁城里，看一看坤宁宫是什么样，该有多好？”
宫门幽闭，仅左侧一扇窗虚开。
天空阴沉，光线昏暗。
往日热闹的坤宁宫里，此刻一个宫人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姜雪宁长身跪坐于案前，用白皙纤细的手指执了香箸，在案上那端端摆着的错金博山炉里轻轻拨弄，丝缕般的烟气自孔隙中悠悠上浮，她织金锈凤的衣袂长长地铺展在身后，繁复的云纹在幽暗中隐约游动着点点光辉。
“后来，我果然到了京师。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大玩笑，给了我一颗不该有的妄心，却让我在乡野田间长大，没养出那一身京中名媛、世家淑女的气度，还偏把我放到这繁华地、争斗场，仅施舍予我一副好皮囊……”
姜雪宁的容貌是极明艳的，灼若芙蕖。
蛾眉婉转，眼尾微挑，檀唇点朱，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又因着这些年来执掌凤印、身在高位，养出了三分难得的雍容端庄。
低眉敛目间，便能叫人怦然心动。
尤芳吟在她侧后方静立良久，听着她那渺似尘烟的声音，想起她在世人眼中机关算尽、争名逐利的一生，忽然便有些恍惚起来。
竟有一种悲哀从心头生起。
她们都知道，她已经逃不过了。
姜雪宁忽然就笑了一下：“芳吟，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我果真错了吗？”
小时候，她被婉娘养大，不知自己身世，在庄子外的田园山水里撒野，是一只谁也管不住的鸟儿，只有婉娘的胭脂水粉能让她回家。
婉娘出身瘦马，是女人中的女人。
她说，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只有男人能征服；而女人，只需征服男人，便也征服了天下。
辗转回京后，她认识了勇毅侯府的小侯爷燕临，他带她女扮男装，在京城里肆意玩闹，连她爹娘也不敢管教太多，颇有几分竹马青梅之意。
后来勇毅侯府牵连进平南王谋反案。
燕临一家被流放千里。
那尚未及冠的少年在夜里，翻了姜府的高墙来找她，沙哑着嗓音，用力地攥着她的手：“宁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姜雪宁却对他说：“我要嫁给沈玠，我想当皇后。”
犹记得，那少年时的燕临，用一种锥心的目光望着她，像是一头挣扎的困兽，红了眼眶，咬紧了牙关。
那一晚少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放开了她的手，转身遁入黑暗。
五年后，她已是沈玠的皇后。
登上后位的路并没有那么顺利，所以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像燕临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比如吏部侍郎萧定非。
比如锦衣卫都指挥使周寅之。
甚至，是后来殒身夷狄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只是，谁也没想到，昔日少年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在边关立下战功后，燕临投了谢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披甲归来，率军围了京城，控制了整座紫禁城，也将她软禁。
沈玠被人下了毒，缠绵病榻，不理朝政。
他便堂而皇之地出入她宫廷，每每来时屏退宫人。
朝堂内外，无人敢言。
人人都知道，他是谢危的左膀右臂。
谢危屠了半座皇宫的时候，是他带兵守住了各处宫门，防止有人逃走；谢危抄斩萧氏九族的时候，是他率人撞开了紧闭的府门，把男女老幼抓出……
如今，他便与那一位昔日的帝师谢危，站在她宫门外。
沈玠已经驾崩，留下诏书命她垂帘听政。
然而从宗室过继来的储君，尚未扶立登基，便在赶来京师的途中，被起义的天教乱党割下头颅，悬在城门。
现在，轮到她了。
姜雪宁轻轻眨了眨眼，浓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带上了几分世事变幻难测的苍凉。
尤芳吟有些怅然地望着她。
她却已搁下了香箸，盖上香炉，取过了案上那四四方方的大锦盒，打开来。里面端端地放着传国玉玺，和一封她一个时辰前写好也盖了印的懿旨。
懿旨里写，她自愿为先帝殉葬，请太子太师谢危匡扶社稷，辅佐朝政，擢选贤君继位。
姜雪宁忽然抬首向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
耀眼的阳光从阴沉的云缝里透出来，照进这阴惨宫廷的窗内，投下一束明亮的光线。
她呢喃了一声：“若早知是今日结局，何苦一番汲汲营营？还不如去行万里路，看那万里河山，当我自由自在的鸟儿去。这辈子，终不过是误入宫墙，繁华作茧……”
尤芳吟默然无言。
姜雪宁便问：“芳吟，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还会来吗？”
尤芳吟是姜雪宁认识过的所有人里，最奇怪的那一个。
她本是个伯府庶女，笨拙可怜，一朝跌进水里竟然大变了性情，从此抛头露面、经商致富，开票号、立商会，短短几年间便成了江宁府首屈一指的大商人。
叫她“尤半城”也不为过。
只是她运气不好，在这一场宫廷朝堂的争斗中，先站错了队，后来虽也投诚了谢危，可这些日子以来也被防着，软禁在这宫中。
两人惨到一块儿，倒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
姜雪宁听她讲她白手起家的经历，好多都是新奇的话儿，还听抱怨她经商时去过的海外夷国，连蒸汽机都没出现。
蒸汽机是什么，姜雪宁不知道。
但尤芳吟总说自己并不是这儿的人，而是来自一个很远的、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她还说，前朝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如果知道了它，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一场争斗中行差踏错。
只是可惜，她知道得晚了。
尤芳吟幽幽地叹了口气，苦涩地一笑：“这鸟不拉屎还净受气的时代，谁爱穿谁穿去！”
姜雪宁好久没听过这么粗鄙的话了，恍惚了一下，却想起时辰来，只忽然扬声喊道：“谢大人！”
朱红的宫墙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
宫门外黑压压一片人。
燕临按剑在侧。
为首之人长身而立，闻言却并不回答。
姜雪宁知道他能听到。
这是整个大乾朝心机最深重的人。
圣人皮囊，魔鬼心肠。
两朝帝师，太子太师，多少人敬他、重他、仰慕他？却不知，这一副疏风朗月似的高洁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戾气横生、覆满杀戮的心：天子所赐的尚方剑下，沾满了皇族的鲜血，杀得护城河水飘了红；抚琴执笔的一双手里，紧扣着萧氏满门的性命，受牵连者的尸体堆叠如山。
这是唯一一个她穷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讨好的人。
“您杀皇族，诛萧氏，灭天教，是手握权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说，我没有资格与您讲条件。”姜雪宁眼底，突地坠下一滴泪来，烙在她手背上，“我这一生，利用过很多人，可仔细算来，我负燕临，燕临亦报复了我；我用萧定非、周寅之，他们亦借我上位；我算计沈玠，如今也要为他殉葬，共赴黄泉。我不欠他们……”
一生飘摇跌宕的命迹，便这般划过。
匕首便在她袖中。
她轻轻将其拔出，寒光闪烁的刃面，倒映着她的眼和鬓边那一支华美的金步摇。
姜雪宁的身体颤抖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眼底蓄满了泪，可她也没资格去哭，只一字一句，泣血般道：“可唯独有一人，一生清正，本严明治律，是我胁之迫之，害他误入歧途，污他半世清誉。他是个好官，诚望谢大人顾念在当年上京途中，雪宁对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换他一命，放他一条生路……”
谁能料得到，薄情冷情仿佛没有心的皇后娘娘，如今会有一日，以己之命，换区区一刑部侍郎？
究竟是她没心，还是旁人没能将这一颗心焐热呢？
宫门外那人久立未动。
过了好久，才听得平淡的一字：“可。”
真是好听的声音。
还像很久以前。
姜雪宁释然一笑，决绝抬手——
“噗嗤。”
锋锐的匕首，划破纤细脖颈上的血脉时，竟是裂纸一般的声音，伴随而起的，似乎还有宫门外谁人长剑坠地的当啷声响。
她也倒下去了。
精致的金步摇砸在地上，上头镶嵌着的深红宝石碎了又飞溅出去。温热的鲜血，顺着台阶，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浸开，像极了她年幼时常光脚踩着玩的那条浅浅的溪水。
误入宫墙，繁华作茧。
这坤宁宫，终成了吞她骨、葬她命的坟墓。
窗外晴阳出来，照在雪上，一点一点，到底慢慢化了……
*
好长的一梦，梦里一世因果全都混沌，唯有刃锋过颈时的感觉，清晰至极。
真疼。
姜雪宁想，早知道，该选个不疼的方式去死。
“咳。”
梦里好像有什么压着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咳嗽了一声，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
然而这一看却吓着了。
她躺在一张凌乱的榻上，更确切地说，是躺在两个男人中间。近在咫尺处，是一张隽秀儒雅的青年的脸，几乎与她气息相交，甚至还抬了一只手来大大咧咧地揽住了她。
姜雪宁简直头皮一炸。
这场景，不得不让她想到当初燕临返朝后，将她软禁，总是悄无声息踏入她宫中，让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一下把这人的手甩开，翻身从榻上站了起来。
那青年醉梦中掀开眼帘，倒奇怪她这般举动，只半坐起身来，还要伸手去拉她：“唔，姜兄我们继续睡——”
“放肆！”
好歹是当过皇后甚至号令过百官的人，姜雪宁听他出言不逊，还见他举止放浪，完全下意识地一巴掌朝他脸上甩去！
“啪！”
这一声响亮得很，终于惊动了软榻另一头枕着剑酣睡的玄袍少年。
他睁开眼，是长眉挺鼻薄唇，自有一身锐气。一看这场景，有一刹的茫然，可紧接着就瞥见了华服青年那凌乱的衣袍和右侧脸颊上五道微红的手指印，以及姜雪宁那一张又惊又怒的脸。
“铮”地一声，少年反应过来，瞬间跨步挡在姜雪宁身前，拔剑出鞘，剑尖压在了青年脖颈！
尚存一分青涩的面容上覆满冰霜。
他寒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青年一则惊讶于他竟这般冲动敢拔剑向自己，二则又委屈又无辜，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能做什么？本王又不断袖！”
少年眉峰皱起，看他的眼神十分怀疑。
本王……
姜雪宁忽然愣住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闻见自己一身酒气，发现自己穿的是银线绣竹纹的青袍，作少年打扮，刚才打人的手掌上也传来火辣辣的疼。
女扮男装。
不是在梦中。
而那被剑指着的青年的脸，和这挡在她身前的少年的身影，终于渐渐从她记忆中浮了上来：一个是后来当了皇帝的临淄王沈玠，一个是后来当了乱臣的小侯爷燕临！
这就是尤芳吟常念叨的“重生”吗？
她前世小心谨慎，哄得男人们团团转，这一世刚开始就甩了未来皇帝一巴掌……
现在跪下来谢罪，来得及吗？
【洗心怀，故人在】

第2章 燕临
重生了。
十八岁半。
但既不在一切刚刚开始之时，也不在一切完全发生之后。
十四岁回京，开始女扮男装，假称是京中姜侍郎府上的远房表少爷，跟着燕临在京中疯玩；十八岁那年的九月，被宣召进宫为乐阳长公主伴读；同年十一月，勇毅侯府出事。
姜雪宁恍惚想起，她真正的年少时期，都有燕临在。
有燕临她就什么都不怕。
少年出身将门，曾在边塞待过一段时间，有着京城里大部门男儿都没有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仗剑而行，总在她身边，疼着她，护着她。
若没什么意外，便该娶她回家。
只是在这一年，她跟着燕临时，竟偶遇了来找燕临的临淄王沈玠。
彼时她还不知沈玠身份。
但燕临见了这温文儒雅的华服青年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您怎么出来了？”
燕临是什么身份？
堪与萧氏一族比肩的勇毅侯府里，早早由圣上钦点下来的世子，很得宫中喜爱，走到哪里，别人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小侯爷”的尊贵。
能让他用一个“您”字的人实在不多。
上一世总想要去当皇后的姜雪宁，于是暗暗上了心，留意打听后，果然发现沈玠乃是临淄王，且京中风传圣上无子，想立沈玠为皇太弟。
于是原本无意的接触，变成了有意的接近。
后来勇毅侯府出事，她则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沈玠。
没两年圣上因病驾崩，传位给沈玠，她也成了皇后。
只是沈玠虽自幼在宫廷中长大，却不同于他其他兄弟，心地良善太过以至于优柔，性情温和太过以至于懦弱，虽有手腕却不忍心对人施展，以至于连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都弹压不住，总要新封的太子太师谢危替他处理、周旋。
末了更是为人毒杀。
姜雪宁那时已被燕临软禁，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太过善良的人，是当不了帝王的。
这是姜雪宁上一世从沈玠的悲剧中所能获得的唯一启示。
如今，她恰好重生在了刚认识沈玠不久的时候，万幸牵扯不深。
这一世可不要再入宫了。
坤宁宫是她的坟墓。
布置得简单的房间，尚算雅致。
初秋微凉的空气里，还浮荡已经变得淡了一些的昨夜酒气。
紧闭的窗户外面，隐隐传来远处集市上嘈杂的声音。
燕临手里还举着剑，虽是少年人的身量，却已能看见清晰的腰背曲线了，抿直嘴角，脸上不带笑时，已有几分摄人。
他暂没理会沈玠。
只回过头来，低眉间也褪不去眼角眉梢的寒气，只冷声问：“他哪只手碰了你？”
姜雪宁终于从乍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少年那灿若晨星的眉眼近在她咫尺，尚未浸满燕氏一族遭难时的苦痛，亦未被那宫廷重重争斗的黑暗侵蚀。
干净，明亮，又耀眼。
像是天上悬挂着的灼灼的骄阳烈日。
只是这问题……
大有她回答了，他就要把沈玠爪子给剁下来的架势。
姜雪宁额上冒冷汗，忙搭住他手臂：“不不，没有的事！一场误会。方才怪我做了个噩梦，魇着了。刚一睁眼又没看明白状况，还当沈公子是坏人，惊慌之下才打了他。你快把剑放下，仔细伤着人！”
燕临皱眉：“真的？”
沈玠听了姜雪宁这般说辞，心里暗道一声自己倒霉。
可毕竟姜小少爷是燕临朋友，虽身份地位与他悬殊，可他难道能因这一巴掌就与人计较？
实在有失君子风度。
只是燕临这不大相信的模样，实在让他哭笑不得：“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别说是我本无冒犯之心，便是真冒犯了，你难道还能真斩了我手不成？”
他可是临淄王。
天潢贵胄。
但没想到，燕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利落地收剑回鞘，却截然而笃定地道：“我会。”
沈玠眼皮一跳，顿时抬眸看他。
燕临却已转身看向姜雪宁，先才冷寒的声音放得轻了些，像是积年的冰雪忽然化了：“你还好吧？昨晚趁我没注意，喝了那许多。我送你回府吧？”
姜雪宁听他那“我会”二字时，便无法克制地想起上一世：燕临还朝之后便投了谢危，与谢危一道架空了沈玠。不久后，沈玠被毒杀。
前世她觉着多半是谢危搞的。
可现在觉着，未必不是燕临干的。
年少时，她对这般的心意视若寻常，如今重生回来，才发现有多难能可贵。
少年人的一腔赤诚，尚且不大懂得遮掩，喜欢便要护在身边，在意便要全表现出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捧在手心里。
可惜她配不上这样的喜欢。
姜雪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沈玠则觉出了几分微妙，忽然道：“今日谢先生要在文华殿开日讲，我们也要去的。这时辰了，燕临你不该同我一道进宫吗？”
姜雪宁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自然是要回府的。
可骤然重生回来，脑子里面乱糟糟一片，尚待梳理，却是不愿被燕临送回府去，便道：“宫里的事情自然耽误不得，燕临，我今日也想自己回去。”
当年的她，性情是出了名的娇纵
一半是因为她父亲姜侍郎心中有愧，不大敢管她这接回京的女儿；另一半都是燕临惯的。
所以她要自己回去，其实本不需要理由。
果然，燕临也真的没问为什么，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她的任性与娇纵，反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宁宁，所以只道：“那我叫青锋远远跟着你。”
青锋是他两名贴身随从之一。
姜雪宁知道，虽有拒绝之心，可看了看他神情，暂时还是把这想法压了下去，乖乖点了点头。
沈玠越看越就觉着这俩人不对劲。
他是个天生好脾气的人，不易动怒。
平心而论，一副样貌也是极好。
尤其笑时两眼微微弯一点，儒雅温润得像是一块美玉。
姜雪宁当年嫁给他后，从未争吵过一次。
原因很简单，一则沈玠脾气太好，二则他真正喜欢的不是她，三则她也不喜欢他，她只是喜欢那位置，所以旁的事都不能牵动她心。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大约算得上“举案齐眉，帝后和睦”吧？
怎么算也是她无礼在先，姜雪宁又怀了几分歉意的看着他：“方才是我冒犯，竟还出手伤了沈公子，望沈公子莫怪，异日必摆酒，向您赔罪。”
平白挨人一巴掌，要说心里没气那是假的。
且燕临还很霸道。
可姜雪宁说这话时，声音软绵绵的，望着他的一双眸子像是泉水里浸过，纤弱少年，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许是年纪未到，脸部轮廓还很柔和，更衬得五官精致，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沈玠也不知为何，一下竟生不起气来。
他向来不爱与人为难，当下便笑了一笑，道：“你手本也不重。不过既然这般说，那我便不客气，等姜小少爷改日请酒了。”
燕临忽然想把这厮打一顿。
他冷了脸，只交代了青锋几句，才收拾了一番，先与沈玠从客店离开。
*
回宫途中，沈玠回想起先前客店中种种细节，总觉得不那么对劲，尤其是燕临维护着那姜家表少爷拔剑来压在他脖子上的时候。
再一想，那少年纤弱，样貌出众……
沈玠眉头微蹙，觉得自己痴长燕临几岁，有些话还是该提点着他，便撩了车帘道：“咳，燕临啊，虽然目下京中有些文人颇好男风，那姜家表少爷也的确好看，可你乃勇毅侯府世子，将来婚娶……”
沈玠坐的是马车。
燕临却是骑了一匹马，同马车并行。
马俊，人更俊。
可听见他这一番话，他脸都黑了半截儿：“殿下，我不爱男人。”
这回轮到沈玠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了：“那你对那位姜家表少爷？”
“她不是姜家什么表少爷。”
燕临也想起刚才的事情来，尤其方才姜雪宁看着沈玠的目光，让他心里不那么舒服。
乌沉的眸底，便闪过了几分思量。
怀着心事的少年，忽然便朝着旁边沈玠道：“她是姜家的二姑娘。”
“噗！咳，咳咳……”
才在马车内端起一杯茶水来喝的沈玠一下呛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竟然——”
燕临却不觉得有什么。
他人在马上，一身玄袍衬得身量越发挺拔。
此刻只道：“她爱繁华，爱自在，我便带她出来玩。殿下待我如兄如友，我今日把她身份告知，是想殿下知道她是个女儿家。往日殿下不知时，自然不怪；今后殿下知道了，也好注意些分寸，也好避免今晨惊吓之扰。”
沈玠下意识点了点头。
只是才点完头，他便觉出不对：“更该注意分寸的不是你吗？若事情传出去，让人姑娘家怎好嫁人？”
少年那锐气的眉眼，锋芒微露，只一笑道：“我宠出来，自有我来娶。”

第3章 回府
真是好大口气。
只是沈玠算算他年纪，待过两个月，行过加冠礼，也的确是该谈婚娶了。
他笑道：“你这般想法，侯爷可知道？”
“知道。”
燕临剑在腰间，转着手腕，随手甩了甩马鞭，姿态潇洒。
九重宫禁就在前方。
他先将自己佩剑解下了，才道：“父亲说，姜府诗书传家，且姜大人如今为户部侍郎，掌的是实职，早年圣上登基，是他密送谢先生进京，也算从龙有功，又与先生是朋友。她是姜家嫡女，与我勉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待十一月行过冠礼，便请人上门提亲。”
“你小子平时既不搭理京中那些纨绔，名媛淑女向你献媚，你也半分不睬。本王还当你年少不知儿女事，是以清心寡欲，谁想到你这背后早有成算，看不出来啊！”
沈玠细一琢磨，慢慢回过点味儿来。
“且我昨夜醉后，行止还并不孟浪，只不过是今晨醒来时无意搭了搭她肩膀，你便赶着来告诉我她女儿家的身份，还说自己将来要娶他。燕临，这可护得太过了点吧？”
正所谓是“朋友妻不可欺”，燕临先前那番话，除了提醒沈玠姜雪宁是姑娘家，往后该与她保持些距离之外，也是明明白白地将姜雪宁圈进了他的属地，盖上了他的印，好在旁人生出什么想法之前，绝了旁人的觊觎之心。
少年这点小小的心思被人道破，难得俊颜微红，声音却比先前还要大一些，像是这样就能掩盖掉什么东西似的：“护着怎么了，我愿意！”
就这么霸道。
沈玠听得不由笑起来。
二人在午门前停下。
燕临交了佩剑，与沈玠一道，往右过会极门去文华殿。
当今圣上，也就是沈玠的皇兄沈琅，是在四年前登基的。
任何一朝，帝位更替之年，都是凶险万分。
沈琅登基的那一年也不例外。
先皇病糊涂了，将沈琅禁足于宫内，还不知怎的发了昏要送他去封地，一时门下之臣都乱了阵脚。幸而有谢危入京，当真算得上横空出世，先稳住了沈琅在京中的势力，又请了名医将先皇的病治好，这才有先皇立下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沈琅。
谢危，字居安，出身于金陵望族谢氏，也就是诗里“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那个“谢”。
只是到得本朝时，谢氏已近没落。
他二十岁就中过了进士，也进过了翰林院。只是不久后金陵就传来丧报，说谢母病逝于家中。谢危于是丁忧，回金陵为母守孝三年。
三年后他二十三岁，秘密回京，正逢其事。
一朝之间挽狂澜于既倒，助沈琅顺利登基，便与圆机和尚一道，成为了新帝最信任的人。
无实职在身，却封为太子少师。
宫中久无皇子也不必跟皇子讲课，反而跟皇帝讲课，可以说是“虽无帝师之名，却有帝师之实”了。
最近秋意转凉，沈琅渐感龙体不适，曾几次密召内阁三大辅臣入宫。
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从上个月开始，沈琅便发旨选召了一些宗室子弟入宫与他一道听经筵日讲，这里面还包括他几位兄弟，也包括沈玠。
燕临与沈玠到文华殿前的时候，日讲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门口守着的太监总管黄德，一见他俩来便连忙凑过来弯腰，低声急道：“殿下和小侯爷今日怎么这么晚才来，都讲了两刻了，您二位这时候进去必要被少师大人看见的！”
昨夜喝酒时开心，哪儿还记得今日要听日讲？
沈玠和燕临对望了一眼，觉得头疼。
这位先生谢危，向来是宽严并济，人道“有古圣人之遗风”，但眼底里也不大揉沙子。
上回颇得圣上喜爱的延平王不过迟了半刻，也没敢声张，只悄悄从殿门旁溜进来，谁想被谢危看了个正着，竟当堂将他点了出来，要他把昨日讲过的《朋党论》背上一背。
延平王年少贪玩，哪里背得出来？
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闹了个大红脸。
谢危也不生气，反温声请他回去坐下，说昨日可能是他讲太复杂记不住正常，将过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延平王坐下后真是羞愧万分。
当天回了自己府中，便挑灯夜读，次日再到文华殿没迟半分，不仅顺顺当当把《朋党论》背了，还背了《谏太宗十思疏》，叫人刮目相看。
从此就奋发向上了。
延平王再丢脸也不过十四岁，还能辩解说自己是个小孩儿不懂事。
可燕临和沈玠年纪都不小了，要脸的。
这会儿看着文华殿殿门，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讲学声，一时都觉得头皮发麻，有点怵。
还是黄德机灵，琢磨了一下，给出了个主意：“少师大人一向是有事当场就发作了，一旦时间过了便不追究，也从不跟谁翻旧账。尚仪局今日送上来一张古琴，圣上送了少师大人，一会儿两讲茶歇，必要试琴。少师大人爱琴，不如殿下和小侯爷再候上一候，待少师抚琴再进，想必能敷衍过去。”
沈玠燕临顿觉得救，忙向他一揖：“多谢公公！”
说完自悄悄去偏殿等待不提。
*
姜雪宁也不知燕临和沈玠这时辰去宫里听经筵日讲，会是什么个光景。
他二人走后，她也很快踏上了回府之路。
京中大大小小的街巷，她年少时，差不多都走遍了。刚从客店出来，还觉得有些陌生，不大对得上方向。好在没两步，旧日的记忆便渐渐复苏，很快便找到了回姜府的路。
街上人来人往。
小贩们挂起笑脸高声叫卖。
有年幼的孩童举着面人儿追逐打闹……
一切一切凡尘烟火气扑面而来，沾染在姜雪宁眉梢，她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这才终于觉得重生这件事真实了起来，不再是先前面对着沈玠、燕临时那种混混沌沌幻梦一般。
现在她不是皇后。
也不用总住在那四面高墙圈着的坤宁宫里。
姜雪宁走在这街上，就像是鱼儿回了水里，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姜府就在槐树胡同，也不需走太远，没一会儿便瞧见了那朱红色的大门。
坦白说，她对姜府并没有十分深的感情。
毕竟她十四岁才回到京城，之前都在通州的田庄上长大，由父亲姜伯游的小妾婉娘养着。
拿她亲娘的话讲，是被养废了。
姜雪宁的身世，有点说道。
她本是父亲嫡妻孟氏所出，可当年孟氏怀着她时，正与婉娘闹得不快。
婉娘是扬州瘦马，被人送给父亲，后来抬了做妾，颇受父亲偏爱，也正大着肚子。
据婉娘说，是孟氏捏了个错处，要把她撵去庄子上。
婉娘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眼见自己被撵去通州田庄的下场已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与孟氏同夜生产兵荒马乱之际，把她生的女儿同孟氏生的女儿换掉。
婉娘的女儿从此摇身一变，成了姜府嫡小姐，锦衣玉食，学礼知义，唤作姜雪蕙；
孟氏的女儿则随婉娘去了田庄，纵性天野间，大家闺秀的规矩她是半点不知。
这倒霉的孟氏的女儿，自然就是姜雪宁。
还好婉娘对她很不错，也教她读书识字，也教她妆容玩香，并没有任何苛待。
姜雪宁现在想想，婉娘的算计是极深的。
因为四年前婉娘病重，竟直接修书一封进京，吐露当年狸猫换太子的实情。
这一下，姜府整个炸了。
查实之后，京中就来了人。
但婉娘也懒得同他们废话，撂下一句“悔之晚矣”便撒手人寰，留下个烂摊子。
孟氏恨极了婉娘，可婉娘到底也没苛待了她女儿，还留下“悔之晚矣”一句话，证明她有悔改之心。
她没办法再跟一个死了的人计较。
更无法迁怒到姜雪蕙身上。
姜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样的丑事，不好大张旗鼓；大姑娘虽是婉娘所出，可自小养在孟氏膝下，端庄贤淑，与孟氏已有了母女之情，又与当年的事情无关，若恢复庶女身份恐惹人耻笑，婚事怕也艰难。
所以府里上下合计，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就是假称姜雪宁年幼时被大师批命，十四岁之前有祸，必要远避繁华才能渡过，便将她送至庄上当做寻常人家孩子养着。
如今十四已过，自然接回府中。
姜府如此便有了两位嫡小姐。
姜雪宁刚回姜府时，尚算拘谨，孟氏让学什么就学什么，努力做个大家小姐。可姜侍郎慈父心肠，格外怜惜这命苦的女儿，更有几分愧疚之心，便多少有些溺爱。
时日一长，姜雪宁性情就娇纵起来。
连姜雪蕙她也欺负。
后来认识了燕临，更是谁也管不得。
女扮男装的事情头回败露时，孟氏气得骂她果然是婉娘那个小贱人养出来的。
姜伯游也终于觉得有些出格。
可架不住她由燕临带着出去玩，少年燕临往姜府拜会过一趟，同姜伯游说过一顿话后，府里便默许了这种行为。
若姜雪宁女扮男装，那都叫她“表少爷”，上上下下一起打掩护，权当姜府里真有这么一号人。
所以现在她回来，门房也就是惊得眼皮子一掀，连忙把头埋了下去，畏畏缩缩地叫一声“表少爷回来了”。
京城地价金贵，姜伯游占的虽然是户部侍郎这样的实缺，可毕竟只是个三品官，家中殷实也不敢太张扬，四进的宅院做得小而精致。
姜雪宁还记得自己这时候住的应该是西厢房。
隔壁就是姜雪蕙。
上一世刚回来时，她见着姜雪蕙，是既自卑又嫉妒，性情娇纵后便总借着她本是妾生的身份拿捏她，默许下人作贱她。
她抢了姜雪蕙入宫伴读的机会。
她甚至抢了姜雪蕙的婚事——
沈玠原本中意的那个人，其实是姜雪蕙，只是他仅有一方手帕作为信物，并不知到底是姜家哪个小姐，由此被姜雪宁找到了机会。
姜雪蕙后来嫁了一科的进士，随他出京了。
也就年节内外命妇入宫朝拜的时候，姜雪宁有再见过她，可也都远远的。
只听说她过得还不错。
现在又要面对这位似乎夺走了本该属于她人生的“姐姐”，姜雪宁多少有些复杂，想回自己房里之后就思考一下以后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姜雪蕙。
可她才走到庑廊下，就听见一把掐着的嗓音。
明显是个婆子。
“大姑娘这话说得真是可笑，我们屋里人多，你屋里人少，这份例我们多拿点怎么了？
“您是什么身份自己还不知道吗？
“甭说是你，就是二姑娘来了我也不怵！我啊，是当年去接过二姑娘回府的，她对我言听计从，我叫她往东她都不敢往西！”
“你！”
庑廊下立着一位穿天青绣缠枝莲纹褙子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五官虽没有姜雪宁那般妩媚惊艳，可眉眼间自有一股端庄之气。
此刻却浮上来一点怒气。
这是姜雪蕙。
她身后跟着一名穿比甲的小丫头，面前三步远的朋友，则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唇下一颗黑痣显出几分刻薄，嘴角勾起来一侧，看姜雪蕙的眼神是满不在乎的嘲讽。
姜雪宁走过来时，正好站她背后，她没瞧见。
听见她那一句“言听计从”，她眉梢便忽地挑了一下——
她怎么不知自己对谁言听计从？
那妇人是姜雪宁房里伺候的王兴家的，原在孟氏身边伺候，当初的确是去庄子上接了回来，一路上对她还算照顾。
后来姜雪宁便向孟氏要了这个人。
从此以后王兴家的对着她跟对着再生父母似的，恨不能跪下来舔。
背地里怎么这德性？
王兴家的看不到姜雪宁，正对着她的姜雪蕙却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一瞬间，真是心都凉了半截。
府里这妹妹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正争执这节骨眼儿上来，只怕又要不分青红皂白，闹出好一番难堪来。
她身后立着的丫头腿都在发软，哆哆嗦嗦，朝着姜雪宁喊了一声：“二、二姑娘好……”
王兴家的身子顿时一僵，但转过身来时，先前的跋扈和讽刺，已经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满面的笑容，热情又谄媚，惊喜极了：“哎哟我的二姑娘您可回来了！老奴在家里炖了乌鸡汤，还准备了您最爱的凤梨酥！”
她说话的时候，还殷勤地向姜雪宁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扶她。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子。
玉质剔透，色泽莹润。
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青玉。
姜雪宁低了眸一看，瞳孔忽然就缩了一缩……
这镯子……
前世婉娘临去前拉着她的手，她当时虽知婉娘不是自己亲娘，反是将自己抱走的恶人，可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其中利害，并未对婉娘生恨。
所以她以为婉娘是有话要同她说。
谁想到，婉娘将这镯子塞到她手中，竟是哀哀地对她道：“宁宁，姨娘求你件事，你若回府，看到大姑娘，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吧……”
姜雪宁当时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也许她对姜雪蕙的嫉妒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等婉娘去了，她回了姜府，这镯子她却弃于匣中，宁愿烂着都不给姜雪蕙。
等后来她遇到许多事，想起婉娘，想起旧日种种，再要寻这镯子的时候，确是再也寻不着了。
没想到，竟在王兴家的这里。
姜雪宁静静地看着王兴家的，面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变幻莫测。
王兴家的还在笑：“看您这一身，一定玩累了吧，老奴伺候您回屋……”
然而她一抬眸，触到姜雪宁眼神，不知怎的，背脊上一股寒意顿时窜了出来。
姜雪宁也不看旁边的姜雪蕙，只轻轻一扯唇角，瞅着王兴家的：“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本事这般大，连变脸的绝活儿都会呢？”

第4章 姑娘没毛病
此言一出，王兴家的愣住了。
一旁立着的姜雪蕙和她贴身丫鬟更是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仿佛不相信这话能从姜雪宁的嘴里说出来：不掺上来纵性搅和一番也就罢了，话里竟然还讽刺了她往日格外宠信的仆妇？！
王兴家的眼皮开始直跳。
她原来在孟氏身边伺候，但并不是最得孟氏信任的几个仆妇之一，四年前奉命去通州接姜雪宁回府，便看出这是个好拿捏的主儿：年纪小，见识浅，身份高，偏她在田庄上长大，府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到了京城后一定会惶惶不安。
所以在路途中便对姜雪宁百般讨好。
果然，回府之后，她略略向姜雪宁透露两回口风，姜雪宁便将她从孟氏那里要了过去。
从此，姜雪宁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归她管。
且随着她和燕小侯爷玩到一起，府里人人见了她都要害怕，她这个管事妈妈自然也越来越有头脸。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姜雪宁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二、二姑娘说笑了，老奴又不是蜀地来的，且连戏班子都见过几次，哪儿学得会什么变脸呢？”王兴家的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摆了摆手，厚着脸皮拿出以前讨好姜雪宁的那股劲儿来，“您忽然说这个，一定是想看戏了吧？老奴前儿在太太那边听说，京中最近新来了两个戏班，要不给您请进府里来演一出？”
这种奉承讨好的话，若是以前的姜雪宁听了，即便不喜笑颜开，也不至于就翻脸生气。
可现在的姜雪宁么……
她随意地一理那绣银线竹叶纹的青色锦缎袍的下摆，慢条斯理地坐在了廊下的美人靠上，作少年打扮的她即便画粗了眉毛也是挡不住的唇红齿白，一张脸上既有青山隐雾的朦胧，又带花瓣含露的娇态。
唯独唇边那抹笑，有些发冷。
姜雪宁将目光移到了王兴家的手腕上，一副假假的好奇模样：“妈妈腕上这镯子真是好看，只是瞧着有些眼熟，倒跟我前儿寻不着的那个有点像。”
王兴家的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戴在手腕上的漂亮镯子，被姜雪宁那目光注视着，竟跟被火烤着似的，变得滚烫，让她手也跟着抖起来。
但她这德性能在后宅里混这么多年，揣度人心思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一句话的功夫，前后不过是几个念头的时间，她便隐隐摸着了几分关窍——
镯子。
二姑娘这平白的态度变化，一定跟她腕上这镯子有关。
管着姜雪宁房内大小事情这么多年，作威作福惯了，姜雪宁对自己的东西又没个数儿，王兴家的哪儿能忍得住？
手脚不干净才是正常。
平日里东拿西拿，哪儿晓得今日就触了霉头？
她心电急转间，立刻演起戏来：“像吗？老奴这镯子可不敢跟姑娘的好东西比，这还是上回在街口货郎那边买的，说是裂了条小缝儿，压价贱卖给老奴的，老奴买回来之后还废了二钱银子给镶了镶呢，您看，就在这儿。”
说着她就满面笑容地把镯子撸了下来，要把那条缝儿指给姜雪宁看。
只是才一指，就“哎呀”了一声。
王兴家的睁大了眼睛，一脸逼真的惊讶：“这、这怎么就没缝儿了？”
姜雪宁看着她演。
王兴家的想了想，很快又露出一脸恍然的神情来，讪笑：“瞧老奴这记性，昨儿帮二姑娘收拾妆奁，怕磕坏了老奴那刚镶的镯子，就摘下来给搁在了旁边，估摸着是不小心给二姑娘那好镯子弄混了，收拾完之后拿岔了，戴错了。老奴便说这镯子戴着怎么润了这么多，感觉人一戴上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原来是姑娘的好物，沾了您通身儿的仙气呢！”
听听，怕是马屁成了精也说不到这么好听！
再比比她对姜雪蕙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姜雪宁便能理解上一世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她从孟氏那边要过来，还由着她作威作福了。
她微微笑起来：“原来真是我的镯子么？”
“都怪老奴年纪大了眼神儿也不好了，这也能拿错，还是二姑娘火眼金睛发现得早，不然回头老奴回头落个私拿您东西的罪名，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一副感恩戴德模样。
因姜雪宁歪坐在美人靠上，她便蹲身下来，作势要给姜雪宁戴上。
但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来。
“哎呦不行，老奴这一身俗气，沾在镯子上，怕不玷污了您的仙气儿？您等老奴擦擦。”
王兴家的把腰侧挂的帕子扯下来仔仔细细地把那镯子给擦了一遍，才堆着满脸的讪笑，轻轻抬了姜雪宁的左手，把镯子给她戴上。
少女的手指纤长白皙。
那镯子的玉色是天青青欲雨，更衬得那一截皓腕似雪。
王兴家的一堆屁话，别的没说对，有一句却是没说错：这镯子给她戴就是个俗物，戴在姜雪宁腕上才是上上仙品。
“看，您戴着真好看！”
王兴家的戴完就赞叹起来，同时也在悄悄拿眼打量姜雪宁。
若按着姜雪宁在宫里那两年的做派，王兴家的这般，只怕早就被她命人拉下去打死，留不到明天了。
只是现在毕竟在姜府。
姜雪宁刚重生回来，往后又不准备进宫，自觉该低调行事，没那么高身份，自也该将脾性收敛一些，所以只随意地转了转腕子，像是在欣赏这镯子。
两世了，这却是她第一次戴这镯子。
婉娘当传家宝留下的东西，自是不差。
可惜……
并不是留给她的。
平静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欣喜，反是一片毫无波动的漠然，姜雪宁回眸看向王兴家的，笑着伸出手来，搭了搭她肩膀，随手为她拂去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和善：“妈妈待我真好。”
王兴家的连忙笑起来要表忠心。
然而她下一句便淡淡道：“往后，妈妈叫我往东，我必不往西，定对妈妈言听计从的。”
王兴家的那脸上笑才放挤出来，一下全被这句话砸了进去！
一时是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姜雪宁却不管那么多，方才如何慢条斯理地坐下，此刻便如何慢条斯理地站起。
这时才看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雪蕙一眼。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位姐姐的容颜几乎已经模糊了，即便是午夜噩梦时浮现，也只一个淡淡的轮廓。如今再看，眉清目秀，好像也并没有她以前总觉着的那般面目可憎。
但她并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她和姜雪蕙之间隔着一个孟氏，隔着一个婉娘，隔着身世命运的作弄，且性情迥异，完全不是一路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姜雪蕙对她毫无芥蒂，她心里也始终打着个结。
没有必要说话。
她也懒得搭理。
姜雪宁转身顺着回廊去了。
姜雪蕙不由随之转过目光来，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只觉那脊背挺拔，腕上青玉镯轻晃，给人的感觉竟和往常很不一样。
人才一走，王兴家的腿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一张拍满了粉的脸惨白，才觉背心全是汗。
刚刚姜雪宁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表面上平平淡淡，可越是平平淡淡，越让人觉得瘆得慌！
说完了也不发作，就这么走了，吓都要吓死人！
跟在姜雪蕙身边那丫鬟唤作玫儿，从头到尾看了个真真切切，这一时竟没忍住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二、二姑娘今天，今天怎生……”
怎生这样吓人！
玫儿凑自家姑娘身边嘀咕：“她这一夜没回，简直变了个人。姑娘，二姑娘别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儿了吧？”
“胡说，有燕小侯爷在，怎会出事？”
只是细细回想起这件事来，姜雪蕙也觉不可思议，眉心一蹙，也生出几分忧虑来，瞥了瘫坐在旁边地上的王兴家的一眼。
这会儿哪里还有方才耀武扬威的气焰？
她招手便叫玫儿跟自己一起走，只道：“许是这王兴家的犯了她什么忌讳。总之她的脾性，咱们招惹不起，不打上门来都当没看见。”
玫儿深以为然：“是。”
*
初秋时节，外头有早开的淡淡桂子香。
姜雪宁一路转过回廊，便到了自己西厢房。
跨进门去，就瞧见一个梳了双丫髻的丫头伏在外间的桌上好睡，面前不远处还放了个针线篓子，里头装着还没做完的针线活儿。
这是她在府里的两个大丫鬟之一，莲儿。
姜雪宁也不叫她，径自从外间走进里间。
件件物什都是熟悉中透着陌生。
衣箱里的衣裳一半是女装，一半是男装；临窗的方几上摆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妆奁前面却摆满了各式的珠花簪钗和胭脂水粉……
婉娘做女人，最厉害的便是一个“妆”字。
自来扬州瘦马分三等。
一等瘦马吟诗作画，弹琴吹箫，练习体态，更学妆容，卖的是风流颜色；
二等瘦马识字弹曲其次，打得算盘算得好账是第一，卖得是本事；
三等瘦马则不识字，只学些女红、厨艺，好操持家务。
婉娘本是二等瘦马，天生五分颜色，却学来了一等瘦马都未必有的妆容本事，能把这五分颜色妆出八分，又兼之心思灵巧，能揣度男人心思，所以在遇到孟氏之前都混得如鱼得水。
哪个女儿家不爱美？
姜雪宁被她养大，自也爱这些能将自己打扮得更好的东西。
她学了不少。
况她乃是孟氏之女，生得颜色本就有十分，如今十八岁的年纪，虽还未完全长开，可稍稍妆点一下便能轻易叫人移不开目光，为之神迷。
不得不说，她上辈子之所以能成事，这张脸也是大大的功臣。
须知——
这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便是美貌。
姜雪宁静静地立在那妆镜前，望着镜中那一张姣好的脸：此时还没有当皇后时的那三分端庄，可越是如此，眼角眉梢那天然的妩媚与娇艳，便越是明显。
是男人最喜欢女人最痛恨的脸。
她忽地轻轻一嗤，把妆镜给压下了，先前被王兴家的套在腕上的镯子也扯了下来，“当啷”一声扔在奁上。
上辈子她嫉妒姜雪蕙，抢了她伴读，进宫却遇到乐阳长公主，遭了百般刁难；
上辈子她记恨姜雪蕙，抢了她婚事，当个皇后却进了修罗场，跟一群人精演戏，谁也斗不过，还赔上了性命。
由此可见，世间因果相系。
老天爷不糊涂。
她扔了镯子便坐了下来。
但外间睡着的莲儿却被惊醒，听见声响，连忙站起来，一掀开里间的帘子就看见姜雪宁坐在那儿，顿时吓得一哆嗦，小脸儿都白了一半，来到她面前：“莲儿不知二姑娘回来……”
姜雪宁回眸看她一眼。
这小丫头是姜府里孟氏挑的，上辈子跟了她六年，心肠不坏，她嫁给沈玠后这丫头也许了人家，没在她身边伺候了。
估摸她昨夜没回，屋里伺候的都紧张呢。
姜雪宁无意怪罪，见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声音便不由温和了许多，道：“我无事，你且回房去睡吧。”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站着的莲儿“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脸上的表情比先前还惊恐。
“姑、姑娘，莲儿保证以后再也不在您回来之前睡觉了，也不敢再趴在桌上睡觉了，您千万别叫婆子发卖了奴婢，奴婢上有父母下有弟妹……”
姜雪宁知她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便要拽她起来：“地上凉，别跪着。我又没说要罚你……”
“……”
莲儿被她拽起来了，可脸上的神情更不对劲了。
她定定地看了姜雪宁一会儿，忽然拔腿就往外面跑，一面跑还一面喊：“棠儿，棠儿你快来！二姑娘一晚上没回怕是得了什么毛病，人都不对了！”
那棠儿便是姜雪宁另个贴身丫鬟了。
莲儿拽着她进来看，急出了哭腔：“她方才竟叫我去睡觉，还说地上凉不让我跪着。你说二姑娘是不是出去在哪儿磕了碰了不好了？这要真出什么毛病我们可怎么办呀！”
“……”
姜雪宁听着这番话总算是明白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不对了，一时无言，听她抽抽搭搭喊个没完，嘴角连着眼角微微地一抽，旧时那一点坏脾气便又翻上来。
她眉一蹙，神情便冷了下来。
“你再哭一声试试！”
“嗝！”
莲儿正哭得惊慌，听见她这句吓得打了个嗝，一下就停住了。
这分明是句训斥，但她听后，竟忽然转悲为喜，破涕为笑：“好了，好了！这是原来那样了！棠儿，二姑娘没毛病，二姑娘没毛病！”
姜雪宁：“……”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沈玠给她讲过的那个叫“没毛病”的冷笑话。
看来她不是当好主子的料。
这丫头，她琢磨着，还是找个机会发卖了算了。

第5章 谢危
棠儿要比莲儿大上两岁，性情也稳重许多，穿着件浅青色的比甲，被莲儿拽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封帖子，这会儿一眼就瞧出姜雪宁神情不对。
她连忙掐了莲儿一把。
莲儿顿时收声。
她这才走过去，先把那封帖子压在了旁边的几案上，然后到姜雪宁身边来，给她解那一身沾了酒气的袍子：“莲儿是见您一晚上没回来，吓糊涂了。奴婢猜着小侯爷还要进宫听日讲，您最迟上午会回来，所以让人先备了热水，您先沐浴，然后歇歇觉吧。奴婢看着您昨晚像是没睡好。”
这倒是个能用的。
姜雪宁打量了棠儿一眼。
这丫头也是孟氏放到她身边来的，本事虽然有，可架不住她这个上头主子脾性太坏，对那些个逢迎奉承的下人太纵容，纵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来三分都了不得了。
“那便先沐浴吧。”
她这会儿也不想说太多话，见莲儿没再哭哭啼啼的，便暂时把那个发卖了她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一应沐浴的物事都准备好，姜雪宁宽了衣袍，进了浴桶，慢慢坐下来，让那暖热的水缓缓没过她光滑的肩，修长的颈。
这种时候，最容易将脑袋放得空空的。
她却格外喜欢在这种时候想事。
刚才问过了棠儿，如今是九月初七：她还没有女扮男装跟着燕临去逛重阳灯会，也还没有遇到跟沈玠出宫玩的乐阳长公主，也就是说，这一世乐阳长公主阴差阳错喜欢上她这件事，还能避免；看先前客店中的情形，她也还没有开始故意接近沈玠，那么只要她不去争，被宣召进宫伴读这件事也就落不到自己身上；燕临还在京中仗剑走马，勇毅侯府也还未牵连进平南王谋逆余党一案，她这一世还未对那身处于最黑暗时的少年，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但事情也不全然乐观。
光是一个燕临就够头疼了。
眼见着就要加冠的少年，几乎完全将自己青涩而热烈的感情交付给了一个不值得的她，带她出去玩，又护着她，还为着她出格的任性和大胆帮她摆平了姜府。
上一世时她没想清楚。
可这一世她已经历过不少了，哪里还会看不出来？
姜伯游对着她这命途多舛的女儿，固然会有几分愧疚怜惜，可大户人家多少要规矩，再溺爱也不至于由着她女扮男装在外头跑。
可姜府偏这样默许了。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她的婚事，早已经被暗中定下。与其说纵容她，是因为她是姜府二姑娘，还不如说因为她是未来的勇毅侯世子夫人。
但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勇毅侯府再过两个月就要遭难，上一世的燕临根本没有等到那个能带着人来上门提亲的日子，就在行加冠礼的前一天，被抄了家。
姜雪宁静静地靠在木桶边缘，眨了眨眼，想起少年燕临那意气风发的面庞，热忱炽烈的眼眸，又想起青年燕临携功还朝时那坚毅深邃的轮廓，森然莫测的目光，一时竟觉有几分心乱如麻。
勇毅侯府和平南王一党余孽有联系是真的。
只是这中间似有内情。
不然上一世燕临还朝后，重兵在握，不至于就投了谢危还跟他一道谋反。
可内情具体是什么，姜雪宁到死都没能弄明白。
还是且行且看吧。
不管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发展，她反正是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只是这一世她已然招惹了燕临，必得要想个稳妥的法子，跟他好聚好散，也免得他因爱生恨，一朝回了宫便软禁她，报复她。
前世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
若能躲去外头，是再好不过。
毕竟前世京城里一窝人精斗狠，但范围控制得极好，宫廷里再多的变乱，也就在皇城那一亩三分地儿，整个天下还是黎民富庶、百姓安康。
不如等他们斗完了，自己再回京过日子。
满打满算前后也不过就七年。
她若离了京城，还能去找走遍天下做生意的尤芳吟，何乐而不为？
姜雪宁自认顶多有点玩弄人心的小聪明，安邦定国的大智慧她是不敢说有，更别说朝中还有个披着圣人皮的帝师谢危。
跟这位共事，哪天一个不小心，怎么被弄死都不知道。
这一局棋，她掺和不起。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姜雪宁想得差不多了，便叫来莲儿、棠儿为自己擦身穿衣，换上了一身雪青色的绣裙，裙摆上细细地压着深白的流云暗纹，腰带一束，便是不盈一握的婀娜。
只是棠儿为她叠袖的时候又瞧见她左腕内侧那道两寸许的疤痕。
一时便轻叹道：“月前拿回来的舒痕膏已用得差不多了，您这一道看着像是浅了些，奴婢过两日再为您买些回来吧。”
姜雪宁便翻过腕来一看。
是四年前的旧疤痕了。
自手腕内侧中间向手掌方向斜拉出去一道，下头深上头浅，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拿匕首划的，用来短时间放血，大约能放上半碗。
她重又把手腕翻了回去，一双眼底却划过几分晦暗难明的光华：真不知该说老天厚待她，还是厚待谢危。固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可却偏重生在回京以后。
若是重生在回京路上……
她还没划下这一刀，这一世或许就轻松很多了。
只是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
姜雪宁既已经有了离京避祸的打算，钱财就成了需要考虑的头等大事，自然得要先弄清楚。
所以她吩咐道：“去把屋里的东西都搬来，我要点上一点。”
两个丫头都愣了一下。
自家姑娘的东西向来都是没数的，且又是个喜新厌旧的，有时候领了份例，分了东西，或者小侯爷送来一些东西，她都是带了一回二回就扔一旁去了，也不计较它们的去向。
所以屋里有几个猪油蒙心的，以王兴家的为首，常拿姑娘东西。
她们再不满也没用，因为姑娘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说她们。
现在忽然要点东西……
棠儿和莲儿对望了一眼。
棠儿还好，沉得住气。
莲儿却是压不住，振奋地握住了小拳头，连忙道：“是，奴婢们这就去！”
姜雪宁印象里，这四年她得着的东西不少。
可待两个丫头收拾了搬上来一看，就剩下两个匣子。
明珠美玉，金银头面。
随手一翻成色虽还不错，可数量上着实有些寒酸了。
她拿起了一条剔透的碧玺珠串，笑一声，又扔回了匣子里，只道：“把人都给我叫进来吧，里里外外一个也别少。”
两丫头下去叫人。
可花了好半天，七八个人才陆陆续续地到齐，且站没个站样，轻慢而懒散。
丫鬟婆子都窃窃私语，猜她想干什么。
姜雪宁就坐在临窗的炕上，半靠着秋香色的锦缎引枕，端了几上的茶盏喝了口茶，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人。
又一会儿，连王兴家的也到了。
她上午在廊下被姜雪宁吓了个半死，刚才方一听说姜雪宁叫人，便急急赶来了，赔着笑：“许多事儿都还等着大家做呢，姑娘忽然把大家叫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姜雪宁懒得同她们废话，只拿手一指搁在她们前方桌上的那两只匣子，淡淡道：“也没什么紧要事，就是看着我这匣子空了点。你们往日拿了多少，都给我放回来吧。”
王兴家的脸色顿时一变。
其他人也是猝然一惊。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安静极了，人人目光闪烁，可谁也不说话。
姜雪宁看笑了：“都没拿是吧？”
王兴家的拿得最多，更知道这屋里就没几个人干净，大家相互包庇还来不及，只觉得出不了大事，站出来便一脸大惊小怪地道：“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可真真是折煞老奴们了。大家都是在这府里伺候您的，大大小小，桩桩件件，都是以您为先，谁人敢拿您东西？”
姜雪宁不听她的，只转眸看其他人：“你们也这般想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
但这种事谁敢站出来承认？
且二姑娘对自己的东西没数他们都是知道的，就算是查出东西少了又有什么用，也不能平白无故就断定是她们谁拿了。
谁站出来认，那都是傻。
这点简单的道理她们还是想得明白的，也觉得姜雪宁可能就是见东西少太多才发作，但以她外强中干的性子，也搅不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问完话后，迟迟没人回答。
里头还有个瓜子脸的小丫头出来附和王兴家的：“姑娘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没得张口就来冤枉我们这些辛辛苦苦伺候您的下人，平白叫人寒心！”
姜雪宁也不生气，只道一声：“行。”
说完她就踩着炕边的脚踏站了起来，随意地拍了拍手，也不管旁人，就往屋外面走。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王兴家的迷惑极了，还以为她要理论几番，没想竟然走了。
她悬起来的心本该落下了，可无端又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姑娘干什么去？”
这时姜雪宁已走出去了。
王兴家的站在她背后，仔细地分辨了一下方向，忽然之间面色大变——
这方向分明是去老爷书房的！
*
方才那场面，姜雪宁已看分明了。
这帮丫鬟婆子一时是无法使唤动的。
她固然有的是办法跟这帮人折腾，可内宅中这些小事，实在不值得她花费太大功夫，还要跟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有麻烦找爹就是了。
能尽快解决就别拖着。
孟氏跟她这个妾养大且行止出格的嫡女不亲厚，但姜伯游对她却还不错，可能因为燕临的原因，甚至称得上纵容。
惩治丫鬟婆子这种事，要他句话足够。
顶多是费些口舌解释因由。
可这是姜雪宁拿手的，自也不怵。
姜伯游的书房在前院东角，掩映在几棵老槐树的绿荫里。
姜雪宁刚走进去是外间。
门旁立了个青衣小厮，是在姜伯游身边伺候的常卓；里面靠墙排了一溜儿四把椅子，其中最末的那把椅子上竟坐了一名男子，穿的是玄青的锦衣卫常服，腰上挂了块令牌，看着高大沉稳，五官虽然生得普通，可一双眼开阖间却有鹰隼般的利光，透出一种深沉的算计。
姜雪宁瞧见他时，他也瞧见了姜雪宁。
当下，人便从座中起身，沉着地向她拱手为礼：“二姑娘好。”
周寅之。
上一世做到过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掌本卫堂上印的主官。
但这人是朝中出了名的“三姓家奴”。
最开始不过是姜府一个下人的儿子，受婉娘之事牵连，随同他家人一道被发往田庄。长大后也帮着干点庄子上的力气活儿，还跟学堂里的先生学了几个字，自己读了几本书。
姜雪宁那时要回京，无人可依。
便请他与京中来人一道回来，送自己上京。
周寅之便提出一个要求：到京之后，请姜雪宁跟姜伯游说上几句，让他跟在大人身边做事。
姜雪宁允了。
到了京城后，周寅之便为姜伯游办事。
姜伯游看他处事妥当，有些成算，两年前将他举荐到了锦衣卫，为他谋了个校令的职。他也争气，到今天已是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
姜雪宁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在一个月后，她便会托周寅之为她查清楚沈玠的身份。
而周寅之提出的条件是，将他引荐给小侯爷燕临。
正所谓是“君子同道，小人同利”。
她和周寅之之间便是“因利而合”，一个有所求，一个有所需，自然应允了下来。
在勇毅侯府出事之前，他就抓住机会往上爬，成了从五品的“副千户”。
后来姜雪宁嫁了沈玠，周寅之便自然而然地跟了沈玠。
等沈玠登了基，对他也颇为信任。
最终他官至都指挥使，与宦官把持的东厂分庭抗礼，做了很多的事，有该做的也有不该做的，算得朝中一股不小的势力。
只可惜，下场极惨。
谢危从幕后走到台前，把持住朝政，控制住宫廷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他乱箭射死，头颅用三根长铁钉钉在宫门上，让进出的文武百官都能看到。
姜雪宁没亲眼看到过，可光是听着宫人的传闻，都觉得心底发寒。
说起来……
勇毅侯府牵连进平南王逆党余孽一案，正是锦衣卫办的。
一个念头忽然就划过去了，姜雪宁看了周寅之一眼，并不还礼，只平平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身对常卓道：“父亲可在里面？”
常卓道：“在里面，不过有客。”
姜雪宁蹙了眉，回想了一下自己年少时的娇纵德性，于是道：“我不管。我屋里那帮丫鬟婆子反了天了，偷拿我东西，撺掇着一起来欺负我。你进去跟父亲说一声，我只拿句话，就去收拾她们！”
常卓不禁有些汗颜，但也知道这位二姑娘的脾性，硬着着头皮应了，还真掀了里间的帘子进去禀报。
姜雪宁就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寅之却不再坐了，只立在一旁，偶尔看她一眼。
却说常卓进去禀报时，姜伯游正亲自给客人沏茶。
他生得一副儒雅面相，年将不惑，还留了一把美髯，倒有几分气度。
听了常卓附耳说是姜雪宁找，他便一皱眉：“胡闹！”
常卓抬眼一看坐在姜伯游对面那位，多少也觉得有些尴尬，越发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二姑娘说是屋里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
一番絮说。
姜伯游一听忽然面露惊喜，眼前一亮：“她当真这么说？”
常卓点了点头。
姜伯游立时抚掌而笑：“这丫头居然也有开窍的时候，怕不是一时怒极冲昏了头吧？她屋里这一起子人暗地里不大守规矩，夫人说了好几回，我老早就想收拾了，正愁找不着机会！你立刻去，把那一屋给我叫来！千万别等宁丫头回过神来，她要气过了，再收拾就不成了！”
常卓看着自家老爷这兴奋劲儿，不由越发汗颜。
姜伯游自己却还不知，转头便对坐在桌对面的客人道：“居安，怕要慢待你一会儿了，我这府里有点腌臜事，料理一下就来。”
那客人微微一笑，只道：“无妨。”

第6章 少年心意
姜雪宁坐在外面，心里正琢磨上一世燕临、周寅之等人的事情，倒也没怎么去在意内间的声音。
只听得帘子一响，抬起头来看时，姜伯游已经出来。
她立刻就站了起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一声“见过父亲”，然后才道：“为这些许小事搅扰父亲，实在是女儿无能愧怍……”
姜伯游这会儿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摆手道：“你那院子里下人没有下人样，主人没有主人样，老早就该收……”
“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常卓立刻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姜伯游目光向他一递，看见他微微向他摇了摇头，一时便醒悟过来。
雪宁这丫头回府也有四年了，长成什么样，他们这些做大人的看在眼底。
屋里的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她难道不知道？
显然是有察觉的。
可这些下人不管背地里有多过分，当着她的面儿都是二姑娘长二姑娘短的叫，众星拱月似的把她围在中间，捧在手心里，好像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便也就纵着这些人了。
归根到底，这孩子是田庄上接回府来的，婉娘没了，她与孟氏又不亲厚，刚来时在京中更无一个认识的人，外表看着娇纵，可内里却是脆弱且敏感。
里头越弱，越需要外在的东西来撑着。
姜伯游毕竟是能在朝廷上做到三品的人，更不用说掌的还是户部这种至关重要的实职，很多事很多人他是能看明白的，这个女儿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过往那些时日里，即便眼见着她纵容那一屋的奴婢，他也都劝孟氏先别出手去治，只恐一个料理不好伤了雪宁的心，让她觉得府里都针对她。
今日也不知什么事情触怒，让她起念要动一动，找到他这里来。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表现出对这件事的热衷。
若人是她自己料理的还好，若是别人忙慌慌来插手，骂她屋子里的人，说不准她要多想，别人都帮她骂了，怒气散了这事儿也就不成了。
姜伯游一想，不如以退为进，便忽改口道：“不过你平日里对她们也颇为维护，想来是伺候得不错。府里下人们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事情，你却要来找爹帮你主持公道，又要料理屋里人。其实在屋里处置也就是了，怎生要这样大张旗鼓、大动干戈？”
真是平滑自然的一个大转弯。
姜雪宁听着，静静地看了姜伯游片刻，已看出端倪来，只一转身：“父亲说得也有道理，是女儿考虑不周，那这便回屋，女儿自己料理？”
“哎哎！别！”
她反应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听见有人为这些丫鬟婆子说话，难道不该更愤怒、更想要狠狠惩罚这些人吗？
姜伯游被她这一句杀了个猝不及防，见她一副转身要走的架势，都没来得及多想，一伸手就连忙把人给拉住了，露出安抚的微笑：“你说说你，来都来了，爹怎么能让你又自己回去料理？须知我在朝廷掌管的就是户部，最见不得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不齐，何以治国？爹断不能让你受委屈！”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偏要玩以退为进！
她这爹真是……
姜雪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可难得觉得好玩之余，又忽然生出几分不可为人道的怅惘来。
做姑娘时在府里，纵然下头丫鬟婆子不好，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有什么麻烦向燕临一说，基本都能处置下来。可嫁给沈玠之后，沈玠固然不薄待她，可却不会像燕临一般什么事都为她料理妥当。彼时又是在宫廷这种凶险之地，任是她再不擅长，也被环境逼着一步步往前走。
慢慢才磨砺出沉稳心性和与人周旋的手腕。
可那时的她再与年少时的她相比，俨然已判若两人了。
姜伯游看着她，也觉得她眉目间好似有些微妙的变化，一时好奇便问：“往日你对她们都很‘宽厚’，我和你母亲都还挺担心，今日怎么就忽然改了想法？”
姜雪宁想想，自己的变化的确很大。
最好还是有个过得去的解释。
抬眸转念间，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燕临教的。”
哦。
那个总翻他们府墙的臭小子啊……
姜伯游闻言拈须，心里哼了一声，露出一脸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姜雪宁屋里那一帮丫鬟婆子都带到了。
个个抖如筛糠，面如土色。
姜伯游念着内间还有客人在，怕太吵着他，便命人搬了两把椅子放在了书房外的屋檐下，只叫那一帮丫鬟婆子都跪在院子里。
闹这么大动静，府里不少下人都知道了，悄悄在墙根下、庑廊边探出脑袋来看。
以王兴家的为首，姜雪宁屋里伺候的所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先是原来被她们哄得团团转的二姑娘忽然把他们叫到了屋里，接着毫无预兆地让她们把以前拿的东西都交出来，她们不过才否认了一轮，还以为二姑娘就算要惩治也会跟她们讲讲道理，结果二话不说转身就告到老爷面前，把她们全拉出来跪在了这里？
王兴家的还要更惨一点。
她在姜雪宁刚回来要那镯子时就受过了一阵惊吓，只觉这位以前的确对她“言听计从”的二姑娘，忽然之间全不按常理出牌，完全搞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又为什么忽然变了。
姜雪宁现在有姜伯游撑腰了，只抬手点了莲儿一下：“去，拿两只大匣子来。”
莲儿去拿来，按着姜雪宁指示搁在了地上。
姜雪宁便端了旁边常卓奉上来的茶，轻轻一吹，饮了一口，放下才道：“话我刚才在屋里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有拿我东西的，最好早早地去寻了放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众目睽睽，还有老爷在看着，下头完全鸦雀无声。
王兴家的都不敢出来说话。
后面有个小丫头推了她一把，她心里恨极，也忍了不作声，只想着等度过眼前难关再回头收拾这小娘皮。
姜雪宁见她们还是不肯开口，便笑了。
但她也不多说话。
人跪着她坐着，有热茶喝，有糕点吃，着什么急？
院子中间铺着的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府里这些个丫鬟婆子虽然说不上是娇生惯养，可也大多细皮嫩肉，没怎么受过苦。
刚跪一会儿还行，时间长了渐渐就有人受不住。
人跪在地上，膝盖开始挪动，身子也开始摇晃，额头上和后背上都浸了汗。
终于还是有丫鬟忍不住了，又急又气，往地上磕了个头装委屈：“二姑娘实在是冤枉奴婢等了，往日伺候您时谁不尽心尽心哄得您高高兴兴的，又都知道您是什么脾气，谁还敢在您面前作妖那不是自己不要命了吗？只是奴婢们想，奴婢们对主子好，主子也必疼惜奴婢。谁想二姑娘想一出是一出，连这种偷拿主子东西的帽子都往奴婢们头上扣！您若要拿个账本出来与奴婢们一一对质，奴婢们或许还心服口服。可屋里上下伺候的谁不知道您对自个儿的东西都没数，全由奴婢们来收拾。今日说匣子里东西少了就是少了，多了就是多了，都凭您一张嘴。奴婢们个个出身寒微，哪儿来的钱替您堵上这个缺？”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
一看，正是先前在屋里反驳她的那个。
要不是惦记自己这一双手多少还有金贵娇嫩，姜雪宁这会儿早两嘴巴子给她抽上去了。
这是料定她拿不出证据来。
尤其是她对自己东西没数这件事，她们都清楚，咬死了这一条说，还能倒打姜雪宁一耙：须知，她娇纵成性，若再来个众口铄金，可不是洗不清了吗？
“要证据是吧？”姜雪宁那两弯细细的眉一低，唇畔已挂了一抹笑，声音闲闲的，“往日纵着你们是觉着你们好歹还知道屋里谁是主子，没想到你们现在还敢顶撞我了。真当我心里是没数吗？”
所有人顿时一愣。
连唯二没有被牵连立在一旁伺候的莲儿和棠儿都没反应过来。
姜雪宁看了这俩丫头一眼，目光从莲儿的身上移到了棠儿的身上，微微一闪，便吩咐道：“棠儿，取账本。”
莲儿这时迷惑极了：姑娘有账本，她怎么不知道？
就连稳重些的棠儿都有些茫然。
但姜雪宁并没有让她茫然太久：“我那书架上从上数下来第三层左起第六本就是，你去拿。”
这话一出，旁边姜伯游顿时就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姜雪宁兀自喝茶等待
下头跪着的那些丫鬟婆子一听“账本”两个字，心里狠狠一颤，有承受力不好的，差点就扑倒在了地上，一时只觉得心内熬煎，又不敢相信。
二姑娘怎么会有账本呢？
自己再贵重的东西都随手乱扔的人，私底下居然还记账？
简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们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一面心慌意乱地跪着，一面看着垂花门的方向，只盼着棠儿一会儿空手回来。
可惜，天不从人愿！
棠儿回来了。
她自垂花门这头走来，两手里捧了本颇厚的蓝色封皮的书册，上来就奉给姜雪宁：“二、二姑娘，账册按您的吩咐取来了。”
隔得有些远，下面跪着的其他人根本看不到——
看似镇定的棠儿，一双手都在发抖！
姜伯游离得近，下意识朝棠儿手中一看，差点没惊得把刚喝进去的茶给喷出来！
那哪儿是什么账本？
封皮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四个大字，“幼学琼林”！
天知道那书架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破账本，棠儿按着姜雪宁的吩咐在第三层第六本看见的就是这本给孩子开蒙用的书！
可也没办法，硬着头皮拿了过来。
眼下这么大场面，棠儿简直不敢想自家姑娘要怎么收场！
可姜雪宁却是面不改色，沉着镇定地从她手中接过了“账册”，还翻了起来：“今年三月，我十八岁生辰的时候，母亲添了一枚红玉如意佩，点翠头面一副；父亲给了松烟墨，澄心堂纸；燕世子送了一对汝窑白瓷的花觚，一枚大食国来的夜明珠，还有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九连环，还有……”
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是燕临外出打猎时抓到的，说觉得那小兔子跟她很像，红着眼可怜又可爱，舍不得杀，干脆抓了来送给她养。
只可惜她对这兔子不上心，交给了下人看顾，没两个月就被养死了。
姜雪宁自然是不可能有账本的。
她年少时根本不记这些。
可燕临都记得。
在被软禁宫中的那段时间，他每每踏着夜色来时，侧躺在她卧榻，因习武而磨出了粗茧的手指从她面颊抚过，便会跟她说起少年时候的那些心意。
她想忘记都难。
姜雪宁眼帘低低地搭着，念了好一段后，才抬眸，看向跪在下面的那帮人。
这时哪里还跪得住？
有一个算一个差不多全瘫在了地上。
王兴家的是见机最快的，只听得她这账本上一样一样都记得十分清楚，且有些物件极为特殊，若府里有心要查，即便是当出去都能找回来，到时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罪，被扭送官府那就完了。
关键时刻她豁得出去。
王兴家的“咚”一声就往地上磕了个响头，真心实意地哭了起来：“姑娘英明，都是老婆子我猪油蒙了心。原先不敢承认，是小看了姑娘的本事。老奴家中困难，眼见着其他人拿姑娘东西，姑娘也不管，才想着先借姑娘的东西去周转周转，待我家里人渡过难关，便悄悄给姑娘还回来。谁想姑娘心里竟跟明镜似的，把我们这些腌臜货看得清清楚楚。老奴伺候姑娘这么多年，当初看着姑娘回到府中，这些日子以来因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欺瞒着姑娘，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今日被姑娘发现，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还请姑娘稍待，老奴这就把您的东西如数奉还，诚请姑娘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老奴将功折过，要打要罚都随您，只要还能留在您身边伺候，老奴便满足了！”
“……”
跪在她身后的所有小丫头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论脸皮厚度，她们对王兴家的，简直拍马不及。
姜雪宁听她这一番话，既给自己拿东西找了理由，又恭维了她，重点是还认错表了忠心。若谁一个不留心听了，只怕还以为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忠仆”呢！
她觉得好笑。
当下便道：“那便滚下去拿东西吧。”
王兴家的如蒙大赦，又哐哐往地上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对姜雪宁露出谄媚的笑容后，退下去，回自己屋里收拾东西去了。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负隅顽抗？
先前在屋里不认是以为事情不严重，刚才被叫来跪下之后就已经吓得要死，眼见着王兴家的都怂了，一时自然是人人跪地求饶，纷纷告罪回自己屋里把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一投入先前姜雪宁命人放在地上的匣中。
不一会儿珠翠头面、花瓶画轴，就已经堆得满满，还冒了尖。
不治不知道，一治这帮人，姜雪宁才发现，敢情自己还是个小富婆。
连旁边姜伯游见了都不由咋舌。
乖乖，勇毅侯府到底是当朝两大高门之一。人还没嫁过去呢，燕临就贴了这么多，莫不是把自个儿家底都掏给她了？

第7章 与谢危的交集
眼见着最后一个丫鬟也把自己私藏的一根金簪子放进了匣子里，姜雪宁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伯游瞥了一眼她拿在手里的《幼学琼林》，咳嗽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她们拿的东西都吐干净了吗，要不要点点？”
点？
拿这本开蒙书点吗？
姜雪宁先前能说出燕临在她十八岁生辰时送过的一些东西唬人，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又哪里知道？
所以她只道：“东西她们必定是没有还完的，想来已有不少人拿了东西出去换出去当了，可要她们再拿出点什么来也太难为人。这两匣子我也不点，敲打敲打她们叫她们以后不敢放肆也就罢了。父亲意下如何？”
这未免有点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姜伯游蹙了眉：“不罚吗？”
姜雪宁考虑片刻，看了看院子里重新跪得规规矩矩的这些丫鬟婆子，道：“她们原也是府里教调过才分到我房里的，原本有规矩，当着女儿的面时也无不奉承逢迎，单论伺候人的功夫也不差。且叫她们出来跪着，除了少数某些个也不敢出来顶嘴。世上多的是这般欺软怕硬之人，皆属‘庸人’。归根到底是女儿太好说话，也太纵着，又想太多，容不下旁人说上我这一屋人哪怕一句。所以女儿想，不若给她们个机会。这一次便下去各领五个板子，罚两个月的月钱，以后尽心伺候不再犯也就罢了。若有再犯，便拎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处置。”
这番话听着平淡，落入姜伯游耳中却生出一片百感交集。
宁丫头真是长大了……
原以为她大动干戈，怕要打打杀杀，没想到除了寻别人的错处之外，竟还会反思自己的过错，且这样直言不讳，倒是忽然多了几分坦荡磊落的大家风范。
重要的是还不失仁厚宅心。
这手段虽不能说是雷厉风行，可女儿家要那么厉害的手腕干什么？
姜伯游看着这女儿，不知觉间已不知比原来顺眼了多少，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姜雪宁心底却平静不起波澜。
她当然不是什么完全的纯善心肠，只不过是经历了上一世，深深懂得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就像当年对燕临。
她固然是死活非要当那皇后，就算勇毅侯府不失势，最终也会选择嫁给沈玠，可何必把话说那么绝，又何必要选在那节骨眼上说？
话说死了，人做绝了。
她要是燕临都得恨自己，燕临得势还朝要欺负她，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好不要做，一是欺负少年穷，二是逼疯狗跳墙。
处理这些丫鬟婆子理同后者。
一则是庸人都一样，换一拨新的还不如留着这些已经知道自己错处更会谨言慎行的；二则发落太重，难免让自己留下心狠手辣的恶名，且她们还要把仇恨算到自己身上，都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久，错处又不至能将她们治死，一个人一张嘴出去说，谁知道说出什么来？
更何况有时候不处置未必比处置了差。
很多人刚才拿东西还回来的时候，必定还藏了点私，有点人拿出来多一点，有的人拿出来少一点。
姜雪宁是不知道她们各自都拿了多少，也懒得花功夫再细查。
可她们相互之间未必不猜忌。
你觉得她藏多了，她觉得我拿太少，等散了之后回头自己掐起来，该有罪受的自然有罪受。
届时再出什么事，也恨不到她身上。
如此，便可落个干干净净，还博个善名，更讨姜伯游喜欢，她何乐而不为？
须知将来要想出府，还得姜伯游首肯。
姜雪宁想想，请常卓命人端了个火盆来，然后站起身面向所有人：“刚才我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下头所有人战战兢兢：“听清楚了。”
姜雪宁便不紧不慢道：“我是什么脾性，你们伺候久了，向来知道。这一番我自领三分过责，并不是真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在身，不过念你们大多上有老人要照顾，不忍叫你们因此被发卖撵出府去，坏了名声要寻个好人家都难。我用惯了你们，以前怎么伺候，往后更紧着点心就成。但若是谁要再错第二次，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兴家的伏在前面地上，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院落里一片安静。
周围角落有不少悄悄来围观的下人仆妇，闻言也都是心头一凛：这位二姑娘，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以后谁若不尽心伺候着，说不准就要跟现下跪在地上的那些一样，吃不了兜着走了。
姜雪宁抬手把那本“账册”拿了起来，踱步到那火盆前。
浮上来的热气氤氲了容颜。
她直接将书扔进了火盆，明黄夹着艳红的火舌一下舔上来书页吞没，很快烧毁。
下头跪着的所有人都看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姜雪宁只道：“这一回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不再往下牵连，也不再往下追究。你们都下去领罚吧。”
王兴家的立刻又往地上磕了个头拍起马屁：“二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宅心仁厚，老奴并着这些丫头们能遇到您这样的主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烧了三辈子的高香！这就领罚，这就领罚……”
其他人也是千恩万谢。
不一会儿全下去领罚了。
莲儿、棠儿两个都是识字的，知道自家姑娘刚才那本“账册”上写的什么字，看了这发展简直目瞪口呆。就连旁边伺候的常卓，都忍不住用一种“就服你拿本开蒙书胡说八道瞎吓唬人”的眼神看着姜雪宁。
姜雪宁的目光却是在那些丫鬟停留片刻。
她转眸，轻声问棠儿：“方才跪在下头还顶嘴的那个是谁？”
棠儿一怔，回想了一下。
方才那种情形下还顶嘴的，拢共就那么一个。
她回答道：“也是能进屋伺候的，叫甜香。”
姜雪宁便点了点头。
这一出好戏结束后，她也不忙着立刻告辞离开，而是跟随着姜伯游起身，又走回了书房外间。
姜伯游看出来了：“你想处置那个丫头？”
姜雪宁两道细眉轻蹙，微微点头，却又将螓首垂下，道：“旁的人还好，没什么本事，顶多也就是欺软怕硬。可这个甜香伶牙俐齿，一张嘴很能说道。女儿方才都差点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要不是女儿真没做下那些事，听了她说话怕也要以为是自己的错处了。只是一则应允了不再追究，二则女儿以前也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发落她。”
刚才的场面姜伯游也是看在眼中的。
那个顶嘴的丫鬟是个逼急了会咬人的，且旁人对姜雪宁都还有几分畏惧，唯独这丫鬟气焰嚣张好像浑不将主子放在眼底。
留下多半是个祸端。
他心念转动间已有了打算，只直接给常卓打了个手势，但也不明说什么。
姜府在这京城虽然算不上十分的大户人家，可宅院里有些手段都是知道的。
常卓心下了然。
他应了一声：“小的记下了。”
姜伯游则用手抚了抚姜雪宁的背，对她道：“此事到此便告一段落，这丫头自有人去料理，你便不用担心了。不过说起来，今日这一番言语作为，也是小侯爷教的吗？”
那自然不是。
只是姜雪宁当然不会跟人说自己是重生的，先前已经拉燕临当过了挡箭牌，也不多这一次，便点了点头：“也是燕临教的。”
姜伯游于是叹了一声：“勇毅侯府后继有人啊。”
姜雪宁垂眸不言。
姜伯游便道：“你也累了，回去歇下吧，昨儿一夜没回，今儿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晚上记得去跟你母亲请安，也好叫她放心。”
姜雪宁应下：“是。”
算不上特别亲厚的父女两个这便算叙完了话。
她躬身告退。
姜伯游则重掀了帘子你书房内间去，开口便笑一声：“居安，可等久了吧？”
这一瞬间，才往后退了一步的姜雪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恶寒从脚爬到头！
分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可撞进她耳朵里时，却尖锐地嚣叫着，轰出来一片令人震悚的彻骨！
她转过眼眸，正好瞥见那门帘掀开时露出的书房一角：雕琢精细雅致的茶桌上，摊放着一卷书，一只修长的、骨相极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翻过一页，无名指的指腹习惯性地顺着书页边沿轻轻一划，十分自然，然后虚虚地压在了书页那一角上。
这动作姜雪宁可真是太熟悉了！
不管是上一世她入宫伴读听他讲学时，还是后来当了皇后偶然踏足内阁看他与沈玠处理朝政时，又或者是沈玠被毒杀后，她又惊又俱走过御花园却发现他正坐在亭中读奏折时……
这人举手投足天然一段风雅。
便是杀人不眨眼时，也霎是好看。
谢危，字居安！
在这短暂的一刹那，姜雪宁脑海里所有与这人有关的记忆，全部以恐惧的姿态，翻腾上涌！
想起尤芳吟说：“前朝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知道，都不至于行差踏错。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想起自己前世的结局。
想起了她手腕上那一道至今不能消磨掉痕迹的旧疤！
姜伯游已经走了进去。
门帘重新垂下来。
但姜雪宁的世界安静极了，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姜伯游叹气：“唉，刚才是宁丫头的事。她也算是让我操心久了，没想到这回倒拎得清。你没做父亲，肯定不知这感觉。说起来，当年你秘密上京，还是同她一块儿呢。一眨眼，竟都四年啦！”
他对面那人似乎沉默了片刻。
接着才淡淡开口，嗓音有若幽泉击石，低沉而有磁性：“宁二姑娘么……”
这一时，后头的常卓也端香进去。
帘子再次掀起来一角。
姜雪宁于是清楚地看见了那一片覆了天青色绉纱的袍角，轻轻一动，是坐在茶桌一旁的那人向着门帘的方向侧转了身。
即便看不见他脸，也触不到他目光，可这一刻，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是向着还站在书房外间的她望了过来！
分明隔着门帘，却仿佛能透帘而出。
姜雪宁只觉自己一颗心忽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攫住，连气都差点喘不上来！
方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四年前太子少师谢危孤身一人秘密入京，辅佐当时的三皇子沈琅登上皇位；所有人也都知道户部侍郎姜伯游从龙有功，在四年前掩人耳目，暗中助谢危入京，不大不小也算得功臣一位。
可少有人知道——
当年姜伯游假称他是姜府远方亲戚，使他与自己流落在通州的嫡女一同上京，而后来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帝师谢危，彼时就藏于姜雪宁车中！
别人都叫“姜二姑娘”，独他谢危与人不同，要唤一声“宁二姑娘”……
姜雪宁千算万算，又怎算得到今日姜伯游书房里的“贵客”就是谢危？
她早该有所警觉的。
朝野上下有几个人敢一句话不说，直接把个锦衣卫百户周寅之丢在外面，让他一声不吭毫无怨言地等着？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书房里退出来的。
她只知道她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平稳、镇定。
一直到出了书房，上了回廊，眼见着就要回到自己屋里了，她脚下才忽地一软，毫无预兆地绊了一下，扶了旁边廊柱一把，惨白着一张脸，瘫坐在了廊下。
错了。
刚一重生回来就犯了个致命的大错！
她永远记得当年第一次见谢危时的情景。
风寒尚未痊愈的男子，面有病容，穿着一身毫无赘饰的白布衣，抱了一张琴，神情间有些恹恹，但唇边却含着笑，走到马车旁，向她略略颔首。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将成为后来权倾朝野的帝师，更不知道这个人将屠戮整个皇族……
如果知道，在那一段路途中，她或许会选择收敛自己恶劣的脾性，对这个人好一些。
不……
如果知道，她绝不会在荒山野岭危难之时，为他放那半碗血作药引！
上一世，他的刀剑对准萧氏、对准皇族之初，她曾质问谢危怎敢做出这样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
谢危用朱红的御笔在那份名册上轻轻地勾了一道，然后回道：“你不是天，又怎知我是伤天害理，而不是替天行道？”
姜雪宁全然怔住。
他便又搁下笔，静静地望着她：“至于娘娘，能活到今日，已是谢某最大的仁慈。当年我病中糊涂，曾对娘娘吐露过一些大逆不道之言。幸而娘娘那时记性不好，又心无成算，入京后我命人三番试探，娘娘都全无印象。我方才放了心，饶娘娘多活了两年。不然，谢某封少师的那一日，娘娘已身首异处了。”
那时他笑了一笑，伸出手来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一划。
姜雪宁便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冰水里。
而他含笑的神情却比当时的夜色还叫人发寒。
换言之，谢危入京后没杀她，是因为她不记得且不聪明！
如今这番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再回想起那一句意味深长的“宁二姑娘”，姜雪宁抬起了自己的手，覆在自己脖颈上时，才发现手指尖已失去了温度，在战栗！
谢危不是善类。
在上一世最后那两年里，他的名字，就像是一片巨大而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整座朝堂、整座皇城，让人连走路都要害怕得低下头。
棠儿、莲儿见她这般吓得慌了神：“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姜雪宁现在也不记得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是什么，但她重生回来反而知道得更多，且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判断自己很快可能陷入的处境。
谢危会动杀机。
几乎没了知觉的手指慢慢放下。
她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恍惚：“棠儿，你回去看一看，周寅之还在不在……”

第8章 木芙蓉
这一世，姜雪宁原本没打算再与周寅之有接触。
可现在忽然撞见谢危……
她须自保。
周寅之虽是个小人，可与小人相交的好处便在于只要有利可图，便可同道而行，各取所需。
今日她来找姜伯游，拿着一本《幼学琼林》充当账册，给屋里下人立威这档子事儿，只怕已被谢危收入眼底。即便算不上老谋深算，可怎么也跟“不聪明”三个字不沾边了。
上一世她是真的心无城府。
对京城与朝堂一无所知。
十四岁不到十五的年纪，正为自己的遭遇和命运彷徨，也不知京中等着她的陌生的父亲和母亲，将会是什么模样，还遇上天教作乱，与谢危受困于荒野，一颗心是全然的恐惧与惶然，哪里有心思去揣度一个人病中言语背后的深意？
她都听过，但真的忘了。
后来绞尽脑汁回想，也不过勉强记起“沈琅品性不堪大任”“黎民百姓是人，九五之尊也是人”这样的话。
就算如此，谢危也还对她三番试探才肯罢休；这一世虽已经过去了四年，可他在见了她今日行事之后，未必不会回头思量，怀疑她其实记得他说过的话，只是惯会装傻，蒙混过关！
午后的庭院，幽静极了。
花架上垂下来细细的枝条。
西斜的日影如赤纱一般覆在了庑廊上，台阶前。
姜雪宁吩咐了棠儿去找周寅之，自己却在廊下坐了良久，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眼下的处境，有三种方法应对：
第一，继续硬着头皮装傻。
毕竟她先才表现归表现，立威归立威，可锅都甩给了燕临，对姜伯游也说都是燕临教她的。燕临那边她更不担心露馅儿，只怕她杀了人回头说是燕临干的，燕临都会认下来。
且如果勇毅侯府不出事，燕临也能庇护她。
问题是，谢危会不会信？
第二，学一回尤芳吟，投靠谢危。
这位披着圣人皮的魔鬼可是她上一世的大赢家，且除了萧氏一族、皇族和天教起义的乱党之外，他并不嗜杀。
但问题也有。
燕临有勇毅侯府，兵权在握；尤芳吟商行天下，富甲一方。
她呢？
她有什么本事和筹码，能让谢危看中，接受她的投诚？
第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和谢危对着干。
她知道他身上最大的秘密，甚至知道他最终的图谋，甚至知道朝堂上的一些动向，拥有着重生赋予先知先觉的优势，在往后很多事情上可以占得先机。
可问题是——
现在谢危已是一朝帝师，她还只是个闺阁姑娘，地位与权势悬殊，只怕还没开始跟人家作对就被弄死了。且谢危的智谋是活的，她所知的前世之事却是死的，又怎知一定能斗得过？
尤芳吟常说“条条大路通京城”，可现在姜雪宁前看后看，条条路都是窄小的死路！
当然，其实还有第四个办法。
谢危再厉害也是一个男人，她上一世能用女人的手段哄得男人们团团转，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尝试着去哄一哄这位智计卓绝的帝师。
若谢危能成为她裙下之臣……
只是这想法才刚一冒出来，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立刻将其按了下去，对自己道：“不，万不能有这般可怕的想法……”
谢危跟沈玠，跟燕临，跟周寅之，甚至跟张遮……
是不一样的。
姜雪宁不会忘记，她上一世觉着自己走投无路时，就动过这样的念头：夜里换上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妆得明丽动人，端了御膳房一盅熬好的汤去到西暖阁。然而谢危抬眸注视她，见着她衣着与妆容，眸光深暗，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扬，便已将她看穿，淡淡对她一笑：“娘娘自重。”
那晚她又羞又愧，简直落荒而逃。
现如今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面，姜雪宁都还有一种挖个坑把自己给埋掉的冲动，怎可能还要作死去经历第二次？
在谢危这等人面前，那是自取其辱！
所以，以她眼下的情况看，最好最可行的方法是第一种和第二种。至于第三种，姜雪宁已直接把它跟死路划在了一起，不被逼到鱼死网破的绝境，她绝不想与谢危作对！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见周寅之就变得很重要了。
不管是很快就要发生的勇毅侯府牵连进平南王旧案一事，还是单纯地出于让自己变得有利用价值、有筹码的目的。
只是姜雪宁并没有等来周寅之。
棠儿还没回来，前面不远处就走来个婆子，一见到她坐在廊下，面上便堆了几分笑，上来跟她行了个礼，道：“老奴正准备去找二姑娘呢，没想到二姑娘坐在这里。夫人听说老爷把您屋里的人叫过去打打杀杀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叫老奴来请二姑娘过去见见，问上一问。”
这是孟氏身边伺候的。
姜雪宁对这婆子没什么印象，但听她的话也能猜出来。
只是她方才骤然撞见谢危心下烦乱，此刻又想见一见周寅之，平白来个人叫她去见孟氏，心内着实不大爽快，连着脸色都不算很好，只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这就去。”
*
孟氏正在自己屋里同姜雪蕙说话。
前头姜雪宁找姜伯游料理屋里丫鬟仆妇的事情传过来时，两人都有些惊讶。
孟氏知道昨夜姜雪宁没回，便正好叫姜雪宁来，一来问问前面情况，看看自己这被妾养大的女儿又在想什么，二来再没规矩也该有个限度，未出阁的姑娘一夜不回算个什么事？
没多一会儿，姜雪宁来了。
她对生母孟氏本不亲厚，孟氏也不喜她规矩不严、生性放纵，所以对孟氏态度本就生疏，又瞧见有姜雪蕙在场，行礼时的声音便越发寡淡，例行公事一般：“女儿给母亲请安。”
旁边的姜雪蕙直接被她无视。
孟氏一听知她对蕙姐儿心存芥蒂，描得细细的两道柳叶眉便蹙了一蹙，但也不好说她，只道：“起来吧，今日是怎么回事，忽然跟丫鬟婆子大动干戈？”
姜雪宁便答：“她们在屋里不规矩久了，今日来越发猖狂。昨日与燕临出去时提起，燕临教了女儿一个法子来治她们，所以回来才有今日之事。若不慎惊扰了母亲，是女儿的罪过。”
旁人提起燕临都要叫一声“小侯爷”，或者“燕世子”，就连姜伯游和孟氏也不例外，毕竟勇毅侯府势大，且执掌兵权，甚得圣心，并不是谁人都轻慢得起的。
可姜雪宁倒好。
开口闭口直呼其名，足可见燕临对她有多纵容。
孟氏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虽然燕临的出身在整个京城里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除了诚国公府萧氏一族的子弟，无人能出其右，可这也是个行事孟浪胆大的。
宁姐儿刚接回来那阵还算听话。
可自打认识了燕临，成日里女扮男装顶着“姜府表少爷”的名头出去厮混，还要阖府上下为她遮掩！
孟氏觉着，有必要说上一说了：“往日你与燕世子出去，我虽觉着过分，可毕竟这件事老爷已经默许，我自不好置喙。然而宽容并非纵容，宁姐儿，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大姑娘家在外头一夜不归，成日鬼混，事情若传出去，你毕竟有世子为你兜着，且你既然做了，想来也是不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眼底。但你姐姐有如今也是待嫁闺中，你自己的名声坏了不要紧，外人提起来说的总是姜家姑娘，如此又把你姐姐至于何地？”
孟氏这话占情占理。
她的所作所为若传出去的确会牵累到姜雪蕙。
理智告诉姜雪宁，她不该觉着这话有什么不对，可心底里却偏有一股戾气浮了上来，让她悄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只敛眸道：“母亲说的是，女儿往后会更谨慎些。”
孟氏听她答得敷衍，人站在这里又是这般脸色，一时也有些火光起来。
“啪”地一下，她把手里茶盏压下就要训她。
旁边的姜雪蕙看见着场面简直眼皮一跳，心里面长叹一声，只觉母亲虽是为了她好，可这般的言语和苛责无疑是将妹妹往她们对面推，且这账回头说不定又要算在她身上，哪里还敢坐视孟氏发作？
姜雪蕙忙握住了孟氏的手，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要知道妹妹往日连燕世子的话都未必听的，如今也肯听得旁人话来料理自己屋里的事情，可见心性是成熟稳重了。燕世子既能让妹妹变得更好，母亲又何必担心什么流言蜚语？妹妹将来的婚事体面，对府里来说也是好事一件，我的婚事未来也未必不沾妹妹的光，还请母亲放宽了心。今日我遇着那王兴家的刁难，还是妹妹出面为我解了围呢。”
姜雪宁心道那不过是见王兴家的背地里猖狂胡言且拿她东西，可跟姜雪蕙没太大关系。
此刻便冷眼看她拿瞎话安抚孟氏。
孟氏听闻后，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只是她先前说出来的话要收回去也难，一抬眼又见着姜雪宁死气沉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五官虽有些像她，可眼角眉梢那一股韵致，无不让她想起婉娘那个贱人。
她一下就没了心情，摆手道：“罢了，反正你的事有你父亲做主。回去吧，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
“是，女儿告退。”
孟氏不愿多看她一眼，姜雪宁还懒得多留呢。
她干净利落地行礼退出。
这时天色将晚，晚霞璀璨。
西厢后面的墙下，种着一片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或深或浅，被霞光一照，看着艳艳的一片。
她带着莲儿从下头经过，一朵木芙蓉忽然就砸到了她头上。
那盛开的木芙蓉滚落下来，姜雪宁下意识伸手接住，然后抬起头来一看，竟瞧见燕临一身玄黑长袍，革带束腰，大喇喇坐在那开满了木芙蓉的墙头，一腿屈起，一手扶剑，向她笑：“今日日讲结束得倒是早，可被圣上拉着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才出宫来。后天是重阳，京里有灯会，我想带你去看。”
晚霞落在花上，也落在他脸颊。
姜雪宁忽然被晃了眼，恍惚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重阳灯会。那就是上一世跟着沈玠出宫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遇到女扮男装的她，喜欢上她的时候……

第9章 尤府请帖
姜雪宁虽是重生回来，可唯二的好处就是这比身体要成熟了不少的脑子和对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的先知先觉，真要论起处境来，实要比前世还要糟糕。
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其实这一世如果能勾搭上乐阳长公主，无疑是又在燕临之外，为她的安全加了一层保障。
只是她又的确不是男子，若女扮男装先让沈芷衣对她生情，后又被她知道真相，只怕结局跟上一世差不多。
天知道她上一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抢了姜雪蕙入宫伴读的机会——
结果入宫第一天就撞见沈芷衣。
那时她才知道，重阳灯会上遇到的那个沈玠带来的姑娘，实是当今圣上沈琅的妹妹，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而这一次入宫的伴读，实都是为她挑选。
于是姜雪宁倒了大霉。
沈芷衣发现她是女儿身之后，当即便黑了脸，大约是竟然觉得自己一腔痴心错付，不能接受，面子上也挂不住，接下来便对她处处刁难。
燕临从小与沈芷衣算一块儿玩到大，因此与沈芷衣吵了好几回。
沈芷衣便又记恨上她，觉着她言语挑唆，让燕临与自己生了龃龉，越发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虽然这位长公主其实不会什么真正磋磨人的手段，可在当时的姜雪宁看来都是很难接受的，以至于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来都觉得色调晦暗。
艳粉的木芙蓉被她两手捧在掌心，前世与沈芷衣有关的记忆都从脑海中划过，姜雪宁抬头凝视着燕临，忽然觉得他的少年心性，真已在言语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是霸道的，不懂遮掩的。
才一来，就对她说，“我想带你去看”，而不是“要不要一起去看”。
姜雪宁微微笑了一下，忽然生出几分戏弄的心思来，问他：“重阳灯会是九月初九，可今日才九月初七，你就来找我？”
燕临原还十分潇洒地坐在墙上。
她这话一出，他目光却顿时变得有些躲闪起来，连扶着剑的手指都紧了些，只是一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心虚的必要，于是立刻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要你管，我愿意！我就是想来看你，怎么了？”
侍立在姜雪宁身边的莲儿目瞪口呆，连忙把头埋了下去，不敢抬起来多看一眼。
姜雪宁未料他言语如此大胆而直白，想到前世那些事，又不由有些沉默下来。
燕临不满：“去不去呀？”
姜雪宁勾出一抹稍显歉意的笑容：“这回我不去。但若是你下一次要看什么灯会，便来寻我，我再与你一道去。”
她其实也可以穿女装出门。
这样便可避免被乐阳长公主看上。
但女装出门难免招人注意，很不方便，倒不如不去，且她本也对什么灯会没有兴致。
燕临皱了眉：“你这话说得奇怪，怎生是‘这回’不去？这回与下回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每一回的灯不同罢了。还是你重阳那日有别的事，去不了？”
姜雪宁想了想，干脆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今早回来有些头晕，想在家里歇两日。”
燕临便打量打量她脸色。
的确不算好。
他的宁宁比别人白一大截儿，站在光下时，那肌肤像极了剔透的玉质，叫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轻抚。回了府之后又换了一身衣裙，不再是往日他常见着男装打扮。过了十八岁的少女身段已然玲珑有致，此刻站在花树下，两手捧着他方才砸下去的木芙蓉，削葱根似的手指搭在那披着红霞的艳艳粉瓣上，一张巴掌大的脸抬起来，微微仰着看他，目光温和而澄澈，是一派动人的明丽与缱绻。
刚来时不曾注意，这一打量却撩动了少年的心事。
只盼着加冠之日早些来。
好把这样好看的她娶回家来宠着。
燕临对上她目光，又咳嗽了一声，稍稍避开些许，才道：“都怪我昨夜不知轻重，也没看顾好你，叫你偷偷喝了好几杯，醉成只懒猫。罢了，那这几日你好好在家歇着，我打听打听下一次灯会是多久，回头给你补上。”
姜雪宁正想回他。
不料远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喊：“好啊，又叫我逮住你来爬墙！信不信我回头告到侯爷面前，叫他来评评理！有你这样做世子的吗？”
竟是姜伯游经过时恰好看见了这边的情况。
燕临顿觉头疼。
姜伯游二话不说甩着袖子就往这边来，恨不能找根长竹竿把燕临戳下来：“小侯爷，你这般做也太过分了些吧？我府里可不止宁丫头一个姑娘！”
燕临不懂：“可我只看她一个啊。”
姜伯游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反正不许你再爬这墙了，您堂堂一侯府世子，有事走前门或叫手底下下人传个话，老夫都不说你。像这样，成什么体统！”
燕临跟姜伯游早就熟了，手腕一转，便将那柄长剑一翻，半点不怵地开了个玩笑：“姜大人不必动怒，这墙修来不就是让人爬的吗？您要觉着不高兴，回头就把这院墙修得高高的，正好借晚辈练练本事。”
姜伯游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燕临却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心里虽还想多看姜雪宁一会儿，可的确也要回府给爹娘请安，所以回眸看她道：“今天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姜雪宁点了点头。
燕临便手一撑，自那开满了木芙蓉的墙头纵身一跃，眨眼便到墙那边去了，没了踪影。
原地只留下姜伯游瞪眼生气。
姜雪宁见状一笑，也不知为什么竟觉得心情舒畅不少，只跟姜伯游行了一礼，便转身回房。
只听得姜伯游在她后面嘀咕：“这叫个什么事儿！”
*
姜雪宁回到屋里的时候，棠儿早已经等候有一会儿了，见着她便道：“方才依着姑娘的吩咐去找了周大人，周大人一听说是您要找，便在外头等着。只是您被太太叫去，一会子不见回，周大人那头又有事来找，等不着便去了。但留了句话给您，说姑娘有事，府里又不方便的话，若不嫌纡尊降贵，也可去斜街胡同寻他，必不敢怠慢姑娘。”
回来都这天色了，姜雪宁也没指望能见着周寅之。
但总归对方还留了句话。
若对着前世发生的事情来看，这段时间的周寅之正是千方百计想要搭上燕临的时候，只怕也是十分想要见她一面。
她只道一声“知道了”，打算寻个方便出门又不引人注意的时候，便去找周寅之谈上一谈，然后便落座在了临窗的炕上。
一伸手要端茶时，忽瞧见几上竟有一张帖。
姜雪宁微一扬眉，拿了起来：“这是什么？”
早些时候，棠儿被莲儿一惊一乍拉进屋里来的时候，手里其实就捏着这张帖，但接下来伺候姜雪宁沐浴、用茶等事，险些给忘了，这时见状便想起来，连忙道：“是清远伯府几位小姐送来的帖子，请姑娘重阳那日去他们府上赏菊。帖子今晨才递到府上，奴婢早先想跟你说来着，后来耽搁着竟差点给忘了。”
“清远伯府？”
姜雪宁眼皮忽地一跳。
“可是清远伯尤府？”
棠儿瞧她这反应，觉着有些意外，可又不知她为什么这般反应，便道：“是尤府。清远伯府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名门，袭爵到如今已是一代不如一代。府中两位小姐虽善弄花草，可这一封请帖倒与诚国公府邀人赏菊的时间撞了，京中能收着诚国公府请帖的只怕都不会去清远伯府。刚才来人说诚国公府的请帖也下到了太太那边，想来是要带着您与大姑娘一块儿去。这伯府的请帖，姑娘实不必在意的。”
不必在意？
怎能不在意！
清远伯尤府啊。
她前世所识的尤芳吟便是伯府的庶小姐，在外人口中是“一朝落水性情大变”，最后经商，成为了大乾最富庶之地江宁城里最富有的那个人。
可这一朝落水，恰恰就发生在清远伯府重阳赏菊的那一日！
也就是说，后世商行天下、富甲一方的尤芳吟，现在还没有落水，也还没有真正地来到这个世上！
现在清远伯府的尤芳吟，与她上一世曾经结识的和这一世想要重新结识的尤芳吟，并不是同一个人。
尤芳吟曾说，她是“穿越”来的。
姜雪宁当时听不懂这话，只听懂她说她从一个遥远的、已经回不去的地方来，本不是他们这里的人。
可在她重生之后，竟隐隐能理解尤芳吟的意思了。
尤芳吟终究是孤独的，旁人只知她行事与周遭不同，当她是离经叛道、胆大妄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与周围人并不一样。
或许都不是一个“世界”。
在姜雪宁的了解中，“世界”这个词是佛教喜欢讲的，但尤芳吟好像总喜欢用它来代替“天下”二字。
此时此刻，望着手中这一张描了花样已极尽雅致的请帖，姜雪宁先前脸上还挂着的细微笑意，一点一点地隐没了。
又一个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若尤芳吟这一世如上一世般来到此界，她或许是少数几个能理解她的人之一，毕竟上一世在被软禁的那些天里就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证明她的确与尤芳吟契合。凭借尤芳吟的本事，再凭借她重生回来的先知优势，两相合作，只要前期小心谨慎，好生经营，未必不能与谢危斗上一斗。
用尤芳吟的话讲——
她会成为姜雪宁的“金大腿”。
可偏偏，姜雪宁还知道：尤芳吟骨子里是厌恶这个世界的。
这一天晚上，躺在那轻纱垂下的床幔里，她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一闭上眼，梦里恍惚朦胧间，竟又回到当初被困在坤宁宫中，与尤芳吟下棋、喝酒、玩叶子牌、说真心话的那些日子。
一时是她穿着一身布衣，把满架的经史子集都往火盆里扔时候的酣畅淋漓；
一时是她赤脚走在地上，于夜凉如水时哼唱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歌谣时的随性潇洒；
一时又是她喝醉了，拎着酒壶，坐在那窗沿上，怅然望着宫墙外那一轮满月时落寞寂寥……
尤芳吟歪在榻上说：“娘娘，我从远方来，那是一个比此间好得多的时代。我在局外，你在局中。我从不觉得女子有点野心有什么错，想当皇后便想当皇后吧，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错的不是你，是此间世界！”
尤芳吟举着酒盏轻嗤：“可怜，可笑！”
尤芳吟也指着天边那圆月说：“旁人看我富甲一方，天下没有我用钱买不到的。可我看自己，却是个可怜虫。一颗自由心，却困于囹圄之间，苦厄不得出。娘娘，你可知，在那方世界，也有朋友想念我，也有父母待我孝顺……”
那一字一句，在姜雪宁的梦里渐渐变得哽咽，竟是浸满了泪。
一夜过去，不能成眠。
姜雪宁第二天一早起身时，一双眼里都爬上了淡淡的血丝，更觉出了一种连她都难以捕捉的彷徨。
她实在太需要尤芳吟了。
可同时，重生又赋予了她改变这位知己命运的机会。
棠儿看见她模样担心极了。
姜雪宁却只问：“清远伯府的请帖还在吗？”
棠儿小心翼翼地道：“还在，您要去吗？”
姜雪宁眨了眨眼，过了好久，才道：“去。”
总是要去的。
可去了之后，要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第10章 尤芳吟
清远伯府赏菊之宴明日便开，得了姜雪宁这一个“去”字以后，棠儿便拟了一封回帖，着人送往清远伯府。毕竟发了请帖也只是邀请，并不是每个收到请帖的人都会去，若给主人家回个帖，待宴会那一日也好提前安排。
只是这事辗转便被燕临知道了。
这日日讲结束他和沈玠出了宫，在沈玠府邸煮茶，一张俊脸黑沉沉的，发了脾气：“我问她九月九看不看灯会，她不去；人请她重阳节赏菊，她倒巴巴去了。清远伯府这等破落户，她是成心要气我吗！”
小儿女的事，沈玠不好插话，只瞧着他。
燕临想不过，心里还吃味。
茶盏刚端起来，喝不下，又给放了回去。
他皱起眉来便唤：“青锋！你回府去看看，清远伯府的请帖我们府里有没有，有的话去回个帖，到时我也去。没有的话，没有也得有！只管带我名帖递了去，还敢拦我在门外不成？”
青锋犹豫了一下，小心提醒：“可是世子，诚国公府的也送了帖来，若您届时去了清远伯府……”
诚国公府萧氏一族，是京中唯一能与燕氏并肩的大族。
二十多年前两家还有过姻亲。
可现在么……
燕临一声冷笑：“诚国公府是大人们一起宴饮，小辈们不过作陪，且我们勇毅侯府与诚国公府早就老死不相往来，我不去有什么稀奇？你废什么话，赶紧去。”
青锋不敢多言，只问：“那要告诉二姑娘吗？”
燕临闷闷道：“不告诉。我倒要看看，届时她见了我，能找出什么鬼话敷衍！”
沈玠笑他：“你这脾气啊。”
可说完了，细一琢磨，竟然道：“既如此，我也陪你去清远伯府凑个热闹好了。”
燕临挑眉看他。
沈玠却慢条斯理地饮了茶，解释道：“你也知道宫中近来的传闻，都说皇兄想要立我为皇太弟。今日从文华殿出来时，谢先生点了我，说朝中人言可畏，纵我问心无愧，近来也最好与萧氏疏远一些。”
诚国公府也就是萧氏，是当今太后的母族，也是当今圣上的外家。
沈玠与沈琅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圣上的外家自然也是他的外家。
只是如今时机的确特殊。
皇兄毕竟是皇帝了，萧氏又势大，虽风传皇兄要立他为皇太弟，可他与萧氏走得近了，也难免不引起皇兄的猜忌与怀疑。
燕临垂眸沉思片刻：“谢先生倒肯指点你。”
沈玠倒不在意，只道：“先生君子气宇，圣人遗风，对谁都好的。”
*
诚国公府与清远伯府同发帖请重阳赏菊宴的事情，在京中高门大户之间早已经悄悄传遍了，许多同时收到两府请帖的人，大多都准备去诚国公府。
无他，萧氏一族太显赫了。
门第不怎么高的，上赶着攀附；
门第本身就够高的，瞧不上清远伯府破落户。
所以虽觉得这件事很驳尤府的面子，可很多人也不得不找了个借口，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就推掉了清远伯府这边。
大家都猜这回该没几个人会去伯府。
可谁也没想到，下午时候忽然传出消息，说勇毅侯府小侯爷与临淄王殿下回了帖，明日竟要一同赴清远伯府的宴！
一时间人人惊掉了下巴。
连伯府里都是一片茫然，人人面面相觑：我们和勇毅侯府有交情吗？谁认识小侯爷？哪个搭上了临淄王殿下？有说过几句话吗？平白无故人怎么来了？
但紧接着就是狂喜。
原本和诚国公府撞了办宴的日子，他们是既诚惶诚恐，又尴尬不已，这些日子以来收到的回帖稀稀拉拉没几封也就不说了，打开来看还有一半是婉拒的。
尤府这里都能预感到明日开宴时的凄凉景了。
可忽然之间说临淄王殿下和小侯爷要来，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讯，要知道这两位爷的身份在整个京城都是首屈一指的！
阖府上下顿时振奋了起来。
到得晚间，大约是燕临和沈玠明日要来的消息已经传开，各种回帖和拜帖，便雪片似的朝清远伯府飞来。
原本他们预备下了桌席，只以为是多了。
可没想到拿着算盘扒拉一下，竟还不够！
于是连夜张罗起来，一晚上府里庭院都是灯火通明，生怕没准备好，明日慢待了贵客。
尤府两位嫡小姐，大小姐叫尤霜，二小姐叫尤月。
姐妹二人姿色都算中上。
听下人说临淄王和小侯爷要来时，两人都睁大了眼睛，惊得以手掩唇。
下人满面都是喜色，只对她二人道：“伯爷交代了，这一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小姐和二小姐可要准备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句话说得含蓄。
可尤霜尤月二人都听懂了，面上微微一红，口中却道：“父亲可真多事，这等重要的宴，我们姐妹自然不会丢了伯府的体面。”
下人连声道“是”。
尤霜转念一想却觉得事不寻常。
她面容要清冷些，只凝眉思索：“真是奇怪，我们伯府何时攀上了勇毅侯府？也从没听说哥哥们与小侯爷和临淄王殿下有什么交情，今日怎么说来就来？”
而且回帖的时辰也太晚了些。
倒像是临时决定来的。
尤月则喜形于色。
她长相要浓艳些，年纪也小，一身鹅黄色的长裙看着十分娇艳。
听姐姐这番话，她不甚在意：“姐姐就是多心，还不兴人家临时兴起想来吗？都说萧氏与燕氏不和，燕世子说不准是故意下诚国公府面子，所以才来的。”
倒不是没这个可能。
可是……
“便是要下诚国公府的面子，不去也就是了，如何轮得到反来给我们伯府做面子？”尤霜是做姐姐的，也跟着母亲学过许多事了，总要想得深些，便问那下人，“我问你，燕世子和临淄王殿下的回帖来之前，还有谁说过要来？”
那下人掰着手指头数：“世子和殿下之前，回帖说要来的人不多，拢共也就商山伯府，御史台周府，哦，上午时候还有户部姜侍郎府上的二姑娘！”
尤霜不由皱了眉：“姜二姑娘……”
天知道，伯府给姜侍郎府上的帖子是出于礼节送的，她们与姜雪宁并不熟悉。
要说姜雪蕙来还正常。
可姜雪宁来，便跟燕世子和临淄王来一样透着些奇怪，而且她还在这两位爷之前……
尤月却懒得想那么多，一听见“姜二姑娘”四个字，立时嗤了一声，露出嫌恶之色：“燕世子要来本来是件大好事，没想到这乡下野丫头也要来，平添得一股晦气！”
尤霜觉得事情蹊跷，没接话。
尤月说到姜雪宁，便又想起另一个让自己讨厌的人来，抬了下颌吩咐下人：“对了，明日既有贵客，千万把那蹄子给我看好了，关在柴房里，别叫冲撞了贵人。”
*
姜雪宁在府中，倒还不知道因为她临时起意决定去赴清远伯府的宴，引出来多长一串连环的反应，也还不知道燕临和沈玠要去。
她想尤芳吟的事想得头疼。
昨夜又没睡好，一整个白天都浑浑噩噩，没什么精神。
孟氏听说她要去清远伯府，而不去诚国公府，竟也没有多过问。
姜雪宁暗想她可能是松了口气。
毕竟她要去赴诚国公府的宴，带姜雪蕙去端庄贤淑识大体，带她去，性情娇纵顽劣，就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了。
第二天一早，姜雪宁便起来用过了粥饭，梳妆打扮，然后登上府里准备好的马车，绕过半座皇城，去往清远伯府。
清远伯府坐落在城东。
那一片都是勋贵之家。
与诚国公府那高到吓人的门楣相比，清远伯府也就门口两座石狮子还有点气势，但门庭之间已显出了几分没落。
好在今日来赴宴的人竟然不少。
旧日清冷的门前此刻也称得上是车水马龙，不断有人带着满面的笑容相互招呼着，往门里进，倒让人想伯府是不是又要得势了。
姜雪宁上一世听尤芳吟讲过，是很清楚清远伯府现在的状况的，刚下车时瞧见周遭这热闹景象，险些以为是自己来错了地方，抬起头来再三看那匾额才确信确是伯府。
她心里奇怪，可也不好多问。
把帖子一递，下人便引着她们进府。
一行人从抄手游廊下走过，沿路只闻桂子飘香，菊盏错落，布置得倒是有几分风雅精致。
只是才要进圆门去后园时，斜刺里竟然冲过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一袭绿裙有些脏破。
是个梳了垂鬟分梢髻却有些蓬乱的少女，脸上恓惶，眼睛红红的。
姜雪宁一时觉得眼熟，心底已是震了一下。见着她忙慌慌跑过来，尚未来得及分辨，也未来得及躲避，便被她撞了一下肩膀。
系在腰上的绣锦香囊掉在地上。
姜雪宁站着没动，只看着她。
尤芳吟才从柴房里逃出来，只想去见一见病重将去的姨娘，就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可眼下却偏偏撞了人，急得眼底直掉泪。
她连忙弯腰去捡那香囊。
可眼泪掉下来却打湿了香囊上那针脚密密的白牡丹。
再用手去擦，已是污了一块。
这时尤芳吟便恨极了自己的笨手笨脚，也不敢再用自己沾有污迹的手去擦，又愧又怕地用双手捧了香囊递还给姜雪宁：“芳吟蠢笨，冲撞了姑娘还坏了您的香囊，改日必为姑娘绣一只作赔，还求姑娘饶恕！”
她伸出手时，衣袖滑落几分。
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竟无一块好皮，青黑淤紫的一片，甚至有几道鞭痕。
引路的下人看见她都惊呆了。
姜雪宁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她腕上，面上却越发恍惚。
还是棠儿反应极快，看出情况不对，连忙上来先将香囊接了：“给我便好。”
另一头的廊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婆子的厉声呼喝：“一个人都看不好！关起来还能叫她跑了！又是这样重要的日子，出了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快去找！”
尤芳吟一听哪里还敢多留？
她忙给姜雪宁欠身行了个礼，便提起了裙角，朝着另一头奔去，道中那蔓出的花枝划破了她的袖子和手背，也不敢停留。
后头的婆子们很快发现她踪迹，追了过去。
闹嚷嚷一阵。
那下人是知道府里最近因为姨娘的事情不太平的，也不敢叫客人知道，只连忙向姜雪宁赔笑：“让姑娘见笑了，府里刚买来的丫鬟没规矩，妈妈们正教训呢，您没惊着吧？”
姜雪宁只从棠儿手中拿过了那枚香囊，本来雍容的牡丹用了白线来绣，所以反有一种高华的清雅，此刻却沾了一抹泪痕，泪痕上又有一抹污迹。
她眨了眨眼，垂眸看着。
浓长的眼睫覆下，是一片晦暗的阴影。
她能听见自己心底那个冷酷的声音：别管，别管。世上每天那么多人要死，多她一个算什么？别去管，再过几个时辰，你就能见到真正的“尤芳吟”了。

第11章 逆鳞
“什么，跑了？”
正在花厅里待客的二小姐尤月被自己身边的丫鬟，拉到了廊上说话，一听说尤芳吟竟在这时候从柴房里跑了出去，一张俊俏的小脸便黑沉下来。
“不是叫粗使婆子守着了吗？都是干什么吃的！”
丫鬟见她发怒，瑟瑟不敢说话。
尤月冷哼一声，道：“不过她左不过是要去看她那命贱的姨娘一面，今日家里来了客，不好声张，你吩咐下去叫他们现在都不必管，免得叫人看见传出些不该有的风言风语。等过上一会儿，我与姐姐带着客人去园里赏花，你们再直接去那贱人房里把她给我拿住，好好治她。”
丫鬟低声应是，自下去传话。
这当口，来赴宴的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大家都聚在花厅里说话。
有许多勋贵之家的小姐原本是没打算来的，可一听说清远伯府这边有燕临和沈玠，哪里还能坐得住？
京中谁人不知燕小侯爷一表人才？
习武学文俱是上佳，世子之位早早定了不说，再过两个月便要行冠礼。
按理冠礼之后便要谈婚娶。
就算不慕勇毅侯府高门，光凭一个燕临已足以让人趋之若鹜，更不用说竟然还有个尚未取正妃的临淄王沈玠。
姜雪宁从花厅外面走进来时，扫眼一看，只见得满厅红巾翠袖，粉面朱唇，不管门第高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因过于得体和礼貌而显得场面的笑意。
唯有两个人的笑容显得真切些。
一个是尤府大小姐尤霜，另一个是尤府二小姐尤月。
这也难怪。
在她印象中已经衰落的清远伯府设宴，还跟诚国公府撞了日子，竟也能有这许多人来赴宴，若姜雪宁是她们，怕也掩不住面上的喜色。
引她进来的下人刚到门厅就朝里面笑着通传了一声：“姜侍郎府二姑娘到了。”
原先正凑在厅中说话的名媛淑女们，听见这一声，本来没有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向门厅处望了一眼。
可谁知就是这一眼，竟闪了眼。
姜雪宁从门外走进厅里的那一刻，也不知是谁先安静了下来，传染开去，整个厅里忽然一下就没了声音。
姜雪宁自回京之后，其实甚少掺和这类宴会。
京里这些姑娘，大多都是大家闺秀，个个养得和姜雪蕙一身的气度。而她刚回京的那两年都在学规矩，孟氏没办法把她带出去；后来认识了燕临，干脆不耐烦学那些繁琐的规矩和大家闺秀们都喜欢的调香、抚琴，自然就更不爱凑这些与她脾性不和的热闹。
更不用说这类场合基本少不了姜雪蕙。
有这么一个厉害姐姐在，纵然姜雪蕙其实没有硬要压她一头的意思，可在外人眼底姜雪宁这个二姑娘就是处处不如，她懒得为自己找气受。
是以，此刻厅中许多人虽然都听过有她这么一号人存在，却大多没有亲眼见过她模样与行止。
乍见之下，个个心底泛酸。
老天爷捏她这么个人时，未免也太偏心了些——
即便不是盛装而来，妆容也过于素净，可越如此越使人觉得她天生丽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雪白的肤色仿若天上顶上的雪，使人有种触不可及之感。偏那一双明眸似点漆，目光轻轻流转时，又将她拉下凡尘，带出一段天然的妩媚与灵动。
甚至有点艳色。
既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偏在尽头勾人遐思。
一头蓬松的乌发，绾成了朝云近香髻。
少女的身段虽还未完全长成，可已有了百般的玲珑妙态，纤细的腰肢在行走间轻摆，让人想起春风里摇动的柳枝，清新而柔嫩。
短暂的静寂中，也不知是谁哼了一声：“她怎么来了？”
这一下隔得稍远些的小姐们才反应了过来。
有以前见过她的窃窃私语，也有往日从没见过的去向别人打听。
那些声音虽然细碎，可姜雪宁随意一扫这些所谓的“名媛淑女”们的神情就知道，只怕这些人对自己的印象并不十分好，隐隐然之间还透出一股忌惮的敌意。
但很快这种敌意就变成了了然的轻蔑。
毕竟，一个前面十四年都在田庄上长大的乡下野丫头，纵然回了京城，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怎能与她们这些从小娇养的贵小姐相比？
上一世，她尤其介意这些目光。
可这一世，她看她们却从容了很多：都当过皇后了，就算斗不过前朝那些人精，她也是实打实披荆斩棘登上了皇后宝座的赢家，看这些“手下败将”跟看跳梁小丑没区别。
花厅里的气氛有一点奇怪的尴尬。
好在此次宴会的两位主人都在。
听见下人通禀时，尤霜便连忙迎了上来，见着她时目光一闪，微微一笑，同姜雪宁见礼：“往日好像只在张尚书家的宴上同姜二姑娘打过照面，未料今日二姑娘竟然来了，里面请。”
尤月却是下死眼把姜雪宁钉了两眼。
今日她是主人家，可称得上是盛装打扮，出门前揽镜自照时都觉得镜中之人算得上姿色过人，又兼之尤府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有面子的好事，是以眼角眉梢都沾染上几许热烈，就像是那枝头开着的艳艳的红花，即便不能艳压群芳，也绝对光彩照人，能让人在人堆里一眼就看出她来，是一颗耀眼的明珠。
可姜雪宁一来，全将她比了下去。
如同一轮皓月升上夜空，使明珠暗淡。
尤月心眼本就不大，一则觉得她过于好看以至于碍着人眼，一则又瞧不起她幼时长于山野，当下便假假地笑了一声，竟故意道：“今日怎的只见二姑娘一个，没见着你姐姐呢？”
周围不少人偷眼打量。
姜府这两位嫡小姐的情况大家大都听过姜府的说辞。
好端端的偏要在妹妹面前提姐姐，尤月这有意要姜雪宁不快的心，可算是十分明显了。
她们都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先看姜雪宁怎么应对。
可谁想，她竟十分沉得住气，既不窘迫，也未着恼，只含笑回视尤月，淡淡地道：“姐姐与母亲当然是去诚国公府了，还特着我向尤府这边道声歉呢。”
尤月脸色骤然一变。
其他人也都是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姜二姑娘看着不动声色，说话却是够狠！
谁不知道今日清远伯府与诚国公府撞了日子？
有聪明又人多的人家，都是一部分人去这边，一部分人去那边。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会说出来。而姜雪宁这回答明摆着是说姜府里身份更高的姜太太带着大姑娘去了诚国公府，清远伯府就她一个来，这跟当着打了尤月的脸有什么区别？
尤月往前走了一步，就想发作。
站她旁边的尤霜眼皮一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抢先接过了姜雪宁的话：“这又何妨？总归大家都久居京城，往后赏花赏月之类的还少不了，总有能聚的时候。咱们还是坐下来再说话吧，请。”
这下才请姜雪宁坐下了。
有往些日同姜雪宁有过接触的世家小姐，见了她这从容镇定的姿态，倒有些怀疑起自己以前对她的印象来：姜家这二姑娘除了一张脸，一向上不得台面，怎么今日这气度，看上去比她们都要尊贵几分？
姜雪宁知道不少人暗暗在打量自己，可也不在意。
本来她就不是为了宴会才来。
且厌恶了京中这些虚伪的应酬，坐下来之后便基本不说话了，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人闲聊，满心里记挂的不过一个尤芳吟。
上一世她所识的尤芳吟的面容，和她这一世遇到的尤芳吟的身影，不断在她脑海里交错闪烁，重叠又分离，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尤月自己生气了一阵，可看姜雪宁坐下之后便没说话了，旁的姑娘小姐们又因为这一回尤府请来了燕临和沈玠，话里话外都捧着她恭维，便渐渐把先前的龃龉给忘了。
这会儿便和人聊起京中近来的事。
她一拍手想起来一件：“哎，有一桩有趣的，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什么刑科给事中和锦衣卫叫板的事儿。”
姜雪宁刚心不在焉地拿了席面上一小块桂花糕，听见“刑科给事中”五个字，心头一颤，手上一顿，忽然就抬起了眼来，看向尤月。
尤月一脸轻慢的讥讽，向其他人笑道：“谁不知道前朝先帝设立锦衣卫之后，便十分倚重，很多刑狱之事都交了下去。前儿锦衣卫的周千户带人去抓两个瞎写书编排朝廷的酸儒，谁不知道那是圣上的意思？人都抓了下了狱了，可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有人给圣上上了道折子，说锦衣卫拿人没经过他们刑科同意，要弹劾周千户呢！一看，叫张遮，就一小小的七品刑科给事中，胆子倒很大，嫌命长了！”
周千户跟清远伯府有些关系。
为着朝上这件事，清远伯在自己书房里已气得大骂过了好几回，尤月自然觉得这姓张的很多事，言语间也颇不客气。
其他人也都附和：“这芝麻大的小官竟敢跟锦衣卫抬杠，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姜雪宁手指头轻轻一松，那块拿起来的桂花糕便被她丢回了碟里，破天荒地插了句话，只一声笑：“这都叫‘不识好歹’，那依列位高见，什么才叫‘识得好歹’？”
众人都愣了一下。
她们坐在这里说话久了，也不听姜雪宁接半句，渐渐都要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个存在，忽然听她说话，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再一看这姜家二姑娘的神情，不觉微惊——
便是先才尤月拿话刺她，姜雪宁面上也都是淡淡的，显得不很在意。
可此时此刻，唇边虽然挂笑，却有些冷。
一双漂亮的眼眸抬起，静静地看着人，无端透出几分摄人之感，衬着唇角那一抹冷笑，竟有一种讽刺般的尖锐。
尤霜怔然。
尤月则是一下被她这句话点着了，彻底把一张脸拉下来：“你这话听着倒像是要为这姓张的抱不平，可我怎么没听说姜侍郎本事大，连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七品官都要提携了？”
这话里竟暗指张遮背后是姜伯游了。
姜雪宁上一世便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更何况尤月这一番言语接连犯她忌讳！
于是，面上最后一丝笑意都隐没干净。
她接过一旁棠儿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手，一字一句道：“朝廷律例，锦衣卫除了要有驾帖外，还必要有刑科给事中的批签才能拿人。这位周千户胆大妄为，竟连朝廷律例都敢不放在眼中，被张大人参上一本实属咎由自取！怎的倒轮着尤小姐为他喊冤抱屈，莫不是要枉顾本朝律例，颠倒一回黑白？”
周遭其他人齐齐变了脸色。
锦衣卫虽日渐张狂，朝野中人也慢慢习惯了他们的行事，今日这等场合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律例拿出来说事儿，实在叫人不大敢插话。
就连尤月反应过来都觉悚然。
只是她原本就看不惯姜雪宁，又平白被她驳了一回面子，这会儿若退让闭口不言，实在脸上无光，便咬着牙又顶了一句：“你且拿律例说事，只等着看这位‘张大人’回头下场如何吧。”
姜雪宁慢条斯理地一笑：“我也等着看周千户的下场呢。”
她笑时，目光浑无笑意，只瞅着尤月，眸底竟是戾气横生！
上一世她虽没有主动去害过谁，可也是经历过一朝杀伐的人了，骨子里有些东西已养得与这些闺阁小姐不同。
这眼神藏了几分血气。
尤月哪里见过？
一时之间竟被这眼神看得发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哪里知道，“张遮”这个名字对姜雪宁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人，是她上一世唯一愧对之人人。她贪生怕死，却在生命的最后，为他交付了自己毕生的勇气。
又怎容得旁人玷辱他半句？
别说今日坐在这里是小小一个尤月，便这里坐的是谢危，她也敢照斥不讳！

第12章 抉择
花厅内的气氛彻底僵硬下来。
朝中之事大家都不怎么敢深论，又眼见得姜雪宁这架势骇人，干脆连和事佬都不敢出来做了。
只心里纳罕：一个前面十四年都养在田庄半点见识都没有的姑娘，在京中待了四年而已，怎生这般叫人害怕？
好在正当此时，外头下人忽然面带喜色，急急来报：“禀小姐，临淄王殿下和燕世子已经在外头了。”
先前尤月与姜雪宁这一番争执，立刻就被众人抛之于脑后。
甚至连尤月自己都一下不在意了。
花厅里这些妙龄女子们，一下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各有或憧憬或羞赧的娇态，有一些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凑到了门旁窗边去看。
唯有姜雪宁闻言微微怔然：燕临怎么也来了？
但随即便感到了头疼。
难怪她今日来清远伯府，见着来赴宴的人这么多，原来不是伯府重新得势，而是因为燕临与沈玠要来！
这下可好——
那日她婉拒燕临时信口敷衍说要在家歇两日，结果正到了九月九重阳节的时候又来别人家赴宴，只怕一会儿醋坛子要翻了。
清远伯府赏菊都在园子里，男客女客虽然分开，可一边在花厅，一边在水榭，相距其实并不遥远，且两边进来时都要经过园中一条长廊。
在花厅里，在水榭里，远远就能看见。
那下人来报时，燕临与沈玠已经从外头进来，不多时便走上了长廊。
沈玠天潢贵胄，温文尔雅气质自不必说。
今日的燕临则难得没带佩剑，作贵公子打扮。
一身收腰的锦缎天水蓝长袍，革带上简单地悬了一块白玉，少年英姿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晨星，遥遥从长廊那头走上来，仿佛一灼灼骄阳，使人目眩。
花厅里这些闺中少女，早已过了不知事的年纪，一时望见这般出色的公子哥儿，心底都萌生出些许的春情来。
尤月更是看呆了眼，脸颊绯红。
她今年也是十八妙龄，自忖容色高于姐姐，又与燕临年纪相仿，昨日听闻燕世子与临淄王要来时，便暗中揣度燕临为何而来，险些一夜没睡好觉，如今见得燕临来，心便怦怦直跳。
“哎呀！”
一位倚在门边看的小姐，忽然叫了一声，惊讶地以手掩唇。
“燕世子怎的向这边来了？”
众人顿时跟着惊讶起来，原本还能在座中假装镇定的都不由站了起来，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燕临立在廊上，同旁边的沈玠说了两句话，便带着他身边那名青衣仆从，往花厅的方向来。
厅中众人立刻猜测起来。
“燕世子这是要干什么？”
“来找谁吗？”
“呀，莫不是来找咱们尤家小姐吧？”
尤月、姜雪宁她们这一桌正好在窗边，乃是整个花厅中视野最佳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外面。
相应的，外头也能略窥其一二。
尤月听得其他人打趣，心里欢喜，面上却是又羞又恼，作势要打那几个嘴碎的，只道：“你们可别胡说，我们府里可没发帖请燕世子，昨日接到他回帖，说今日要来，府里上下还纳闷呢。谁知道世子为什么来？”
她不这般说还好，一说越发引人猜测：“那这可是巴巴寻来的，还是清远伯府面子大呀。”
姜雪宁坐在窗边一角，朝外望着不说话，脸上半点看不见旁人那般暗暗的激动和羞怯。
别人的注意力也都不在她身上。
唯有尤霜若有所思地向她看了一眼。
不多时，燕临已经走近，竟正正好来到那窗前。
今日是清远伯府的宴，燕世子若只在男客那边倒也罢了，眼下往女客这边走，难免就要使人多想：既在伯府，又来女客这边，且今日还给面子来赴宴，按寻常道理来推论，自然是来找尤府小姐的。
一时周遭目光都落在了尤月身上。
也不知是疑多，羡多，还是嫉妒居多。
尤月身处于旁人目光之中，只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差点一个失手打翻了茶盏，但很快这种紧张就变成了一种得意与虚荣。
毕竟算主人家，要待客。
她轻吸一口气，压住那一颗几乎就快要跳出喉咙的心，穷尽了自己比毕生的镇定，端出了一副得体优雅的姿态，款款起身，便扬起了微笑：“燕世子——”
燕临长在高门，从小不知有多少女人在他面前献媚，见多了这样矫揉造作的姿态，都懒得睬她一眼，全当没听到，反将目光落到了窗内角落里那名少女的身上。
姜雪宁犹自端坐。
一双明澈的眼从里面看出来，自然且安静，只是神情间似乎藏了几分苦恼，倒像是觉得他是个麻烦似的，叫人看了心头火起。
燕临本就不满她敷衍自己又跑来这劳什子的清远伯府折腾，当下便微微抿唇，拉下了脸来，道：“没想到今日我也来吧？”
周遭所有目光“刷”地一下转了向。
尤月面色一白，刚在面上挂好的得体微笑险些扭曲，几乎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豁然回转头来看着姜雪宁！
姜雪宁心底叹了口气，不答话。
燕临便道：“你出来。”
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雪宁知他脾性，猜他心底着恼，倒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触怒了他，只恐他脾气上来叫大家都下不来台，便依言起身，出了花厅。
她前脚才迈出去，花厅里后脚就炸开了。
先才还对燕世子怀有憧憬的大家闺秀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带着看尤月的目光都古怪了几分。
尤月作为主人家巴巴站起来，才刚说了半句话就要招呼客人，谁料想这位尊贵的客人竟然半分也不搭理她，反而跟她们以为上不了台面的那姜二姑娘说话，言语之间更好似熟识，实在叫人惊得跌落一地下巴！
这何异于当面打脸？
原本她们以为燕世子与临淄王殿下来赴宴，该是清远伯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可看燕世子方才言行，似乎完全不是她们想象的那般。
尤月站在原地，望着外头那两道远去的身影，脸上忽然变得五颜六色，表情十分“精彩”。
*
燕临走在前面。
姜雪宁落后半步。
青锋与棠儿则在更后面，只远远跟着。
等走到这园子角落的幽僻处了，燕临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她：“自己说要在家歇两日，今日又出现在人家赏菊宴上，你成心要气我是吧？”
姜雪宁自打听见他来了，就知道醋坛子要倒。
如今果然倒了。
她抬眸望他，眼底仿若一泓清泉，只含笑道：“我也是回了屋才看见有尤府的请帖，临时决定的。何况你现在不也来了吗？”
这话里意思，竟像是说她知道燕临也会来一样。
燕临顿时生不起气来，还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丝甜意。
他先前抿起来的唇角便压不住了，浮上来一抹真笑，道：“正经本事没学多少，哄我的功夫倒练了个炉火纯青！”
姜雪宁心里道：你不就吃我这套么？
嘴上却是道：“可世子胆子也太大了些，方才厅中还有其他府里的小姐在呢，你也敢过来。今日情形叫人瞧见，怕不知回头要传出怎样的流言蜚语呢。”
“那便叫他们传好了。”
燕临眉目间竟透出几分霸道来，浑然不将那些放在眼底。
“往日是我尚有两年才加冠，不好叫旁人知道，怕中间生了什么变故，让你为流言所困；可如今就剩下两个月，我巴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
姜雪宁一时无言。
这时她想起来的，是上一世燕临那血腥的冠礼，抄家灭族，流放千里，偌大的燕氏一族一朝覆灭，只像是烈日坠于山谷，暗得透不出一丝光来。
再看眼前少年对真正成年的憧憬与向往，不由深觉残酷。
燕临瞧着她神情不对，以为她是生气了，一时倒生出几分局促，思量片刻便改口道：“但你若不高兴，往后这样的事情我再也不做。”
姜雪宁心底越发荒凉。
燕临却走上来一步，拉了她的手：“殿下那边还在等我，你今日既出来了，就不急着回去。待得下午宴席散了，你在层霄楼等我，我晚些时候出来，带你去看灯会。”
少年的手是执剑的手，指腹磨出些细茧，拉着她手掌时，传递出一股透入肌理的热度。
姜雪宁看他笑望着自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毕竟先拒了他又来了清远伯府，要再拒他一回，只怕当场翻脸给她看，只好应下了，道：“好。”
燕临在此也不好多留，且误以为她不高兴他高调行事，是以跟她说了两句话，又交代她一会儿万莫贪杯喝成只醉猫，这才带着青锋返回水榭。
姜雪宁则顺着原路，信步要回花厅。
可才经过几丛花树，忽然便听见几声咒骂从花树的另一边响起，透过交覆的枝叶传了出来，
“小贱蹄子让你跑！”
“你是谁的种都还不知道，府里养你这许多年，你倒还敢反了天了！”
“塞住她嘴，摁她下去清醒清醒！”
中间仿佛夹杂着女子绝望的呜咽声，但模糊极了。
姜雪宁的脚步在这条幽静少人的道路上停住，电光石火间，已然意识到花树的另一边正在发生什么，理智催促着她赶快离开。
可脚却半分不听使唤。
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疯了，竟轻轻抬手拉开了一根枝条，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那边是一片不大莲池。
只是深秋时节，夏日里的莲花荷叶早已败了，留下满池的衰色，尚未来得及清理。
此刻正有三个粗使婆子在池边上。
其中一个黑着脸抽了帕子擦着自己被咬出血的手腕，另两个婆子一个绞住了尤芳吟的手，一个摁住了尤芳吟的头，竟将人朝着水里按！
姜雪宁只听闻说上一世的尤芳吟是落水之后才大变了性情，却不知是这般的“落水”法！
棠儿站在她身后已是看得骇然。
姜雪宁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先前在她心底叫嚣过的声音再一次浮了出来，比上一次还要尖锐，还要刺耳——
别去。
别去。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原本的尤芳吟胆小怯懦且蠢笨，只会被人欺负。你救她也不过只能救得一时，难道还能救得了她一世？
且你真不想见另一个尤芳吟吗？
别去，别去。
杀人的不是你，你不过袖手旁观而已！
那几个粗使婆子因尤芳吟从柴房中逃跑而受了两位小姐责骂，恨她一个贱妾所生且身份不明的庶女不识抬举，成了心地要折磨她，好叫她长长记性，日后不敢再犯。
这一来下手便极重。
把人脑袋按进水里，任由她扑腾挣扎，也不让她起来。
尤芳吟被关在柴房中几天，都没吃下多少东西，又挨了打，哪里还剩下多少力气？
只不过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挣扎不动。
这池里的水冰凉，灌进她口鼻，已难以呼吸，先前还算激烈的反抗便渐渐无力起来，一段纤弱的脖颈慢慢地向着池水里沉去……
那是何等一种绝望的姿态？
姜雪宁忽然便被扎了眼。
死亡的恐惧，没人比她更懂，因为她已切切实实地经历过一次。
这一时见着尤芳吟不再挣扎，脑袋里已是轰然一声：当真能见着这样一个无辜的姑娘在她面前被人谋害，又当真觉得等她要等的那个“尤芳吟”来，她能与上一世般问心无愧地与她成为挚交吗？
那一刻，姜雪宁的理智终究没能控制住，一声“住手”喊出时，她便知道，她这几日来对自己的告诫，全然白费！
她是个自私的人。
可坏得不够彻底。
那池边三名婆子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贵家小姐从花树间走了出来，便连忙松了手。只是尤芳吟早已没了力气，她们手才一松，她整个人便从池边跌了下去。
只听“噗通”一声响，人竟往池底沉去。
先才动手那两名婆子见状顿时面色一白。
姜雪宁一张脸上没有表情，连声音都异常冰冷平静，只道：“把人捞上来。”
两名粗使婆子原只不过是想要惩戒尤芳吟一下，哪里料到她这样不禁折腾？
再卑贱那也是府里的庶女。
若真闹出人命来，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被姜雪宁这么一吩咐，当即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人往上捞，再拖到岸上时已是湿淋淋一身，脸色发青，两眼紧闭。
先才指使人动手的那婆子也慌了神，忙道：“快，拍两下！”
姜雪宁便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们施救，也看着这一张自己本来熟悉的脸，可心里面却是前所未有的恍惚，一时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此刻到底是更期待，还是更恐惧。
她想，自己是虚伪的。
明明可以早一些出面呵责，可她偏要等到人奄奄一息了，才出来阻止。
也许，这样便能安慰自己：不是见死不救，也不是故意要尤芳吟来到这个令她厌恶的世界；她尽力了，只是没能阻止这件事罢了。
“咳！”
那粗使婆子拍了两下都不见有反应，慌神之下用了大力气在人背后一拍，又掐了人中，人才猛地咳嗽了一声，把呛进去的水都咳了出来。
一双眼疲惫而缓慢地睁开。
这一瞬间，姜雪宁没站稳，身子一晃，往后退了两步。
那一双眼，不聪慧，不通透。
半点没有她所熟悉的那种身在局外淡看人世的清醒与淡漠。
只有一片仓皇的恐惧，笨拙的木讷。
不是她。
姜雪宁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仿佛得到了救赎。可随即，便有一种旷世的孤独，翻涌上来，将她浸没。

第13章 指点
那两名婆子见着人醒转过来了，都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竟在这凉快的天气里出了一头的汗，不由举起袖子来擦了擦额头。
可谁也没想到，刚醒来的尤芳吟，眼底忽迸出一丝狠色。
她奋力地挣脱了二人，竟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救命，救命——”
婆子们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你瞎叫什么？！”
但已经是晚了。
尤芳吟现在虽然虚弱，可这两声却好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来喊，在这算得上空旷安静的地方回荡开去。
周围虽然幽静，可也有抄近路的丫鬟经过。
听见这声音凑过来一看，是尤芳吟湿淋淋瘫在地上，一时误会了，也没等那几个婆子出言阻拦便大声地惊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那几个婆子差点没把脸给气绿。
这会儿外头园子里早就开始赏菊了，距离这里本也不远，没一会儿就乌泱泱来了一大帮人，既有府里的丫鬟，也有今日来赴宴的客人。
燕临本在同沈玠说话，一听见有人落水原还没在意。
可在一打听，说是个姑娘落在了莲池里，再一回忆姜雪宁走的方向，吓了一跳，慌乱之下都没来得及问清楚，便与其他人一道来看。
还好，他来时与众人都在莲池这头，只瞧见姜雪宁人虽在莲池边，却是好端端地立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关心则乱。
但下一刻又疑惑起来。
先才那一声喊，几乎已经用尽了尤芳吟所有的力气，往前窜了没两步便扑在地上。
因先前掉进水里，衣裙全都湿透，这会儿全都贴在了身上。
对面亭中廊下不少人都朝这边看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姜雪宁的神思飞走了好一阵，回过神来时，却能看懂尤芳吟这番作为的因由——
若不将事情闹大，焉知以后还会遇到什么？
便是白白被人暗地里弄死都不知道。
人都已经救了。
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今日一身月白的衣裙外还罩了一件满绣遍地金的褙子，便褪下来，轻轻给尤芳吟搭在了身上，而后冷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向池对面那围观的熙攘人群道：“都围着干什么，没见过婆子惩治姑娘，奴才欺负主子吗？”
哗！
此言一出简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三个立在旁边的粗使婆子更是睁大了眼睛见鬼一般看着姜雪宁。
就连尤芳吟都怔住了。
那犹带着一分余温的外袍就搭在她的身上，而她面前的那位年轻的姑娘，在褪去了外头这宽松的褙子后，只着一身月白的长裙，在腰间收束，挺拔而笔直地站立，眉目里沾着些许的冷意。
艳似雪中梅，凛若寒潭月。
便是她听的戏文里用以描摹美人最好的词，都无法描摹她万一。
这一刹间，她连鼻尖都酸涩起来，眼底大颗的泪接连滚落，却笨嘴笨舌，说不出半个“谢”字，只知道望着，移不开目光。
站在池对面的燕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目光从姜雪宁那单薄纤细的身影上划过，又一看他身边站着的那些世家公子们，只觉得他们看的不是那“落水”的姑娘，看的分明是自己的宁宁。
眉头不觉深深皱起。
燕临拉下了脸来，立刻道：“对啊，人一个姑娘家落水，一群大老爷们儿在这围着看像什么话？赶紧走，赶紧走。”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人清远伯府内宅中的事情，且那落水的姑娘身份不明，也的确不好多留。
众人听了燕临的话心里虽有些不满，到底还是嘀咕着去了。
唯有燕临落后了几步。
沈玠看他。
他却是想了想，竟直接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递给了身边跟着的青锋，一脸不耐道：“给她去，转凉的天气为个不知什么来头的丫头，别给自己冻病了。”
青锋心说您这衣裳给了姜二姑娘只怕人也未必敢披，可到底是自家主子，又是知道他脾性的，实不敢在这种时候多嘴，便将他这一件绣工精致的外袍接了，向莲池对面去。
到了便将那衣裳往外递。
棠儿却转眸看姜雪宁，也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青锋心底便哀叹了一声，只低低道：“二姑娘若是不接，小的一会儿拿着回去，只怕不好交代……”
姜雪宁回眸看他一眼，才对棠儿道：“接着。”
青锋顿时松了一口气：“谢二姑娘怜惜。”
棠儿把这一身天水碧的外袍收了挂在臂弯，青锋便向着姜雪宁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围观的客人们都散了。
这附近只留下清远伯府的下人。
姜雪宁看尤芳吟浑身湿透，这外头风又大，一吹人便瑟瑟发抖，整张脸上都没个人色，便看了看那三个婆子，道：“虽则你们伯府的事情外人不好置喙，可下手这般重，若真害了人性命，也不怕亏了阴德么？”
那三个婆子先前听得姜雪宁一介外人竟胡言乱语说什么“婆子惩治姑娘，奴才欺负主子”，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可转眼便见着燕小侯爷身边的人来给她送衣裳，又庆幸她们没有一时冲动上去责斥姜雪宁，不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回头吃不了兜着走。
此刻听姜雪宁训她们，个个埋了头讪笑不敢回嘴。
姜雪宁也不想过多插手清远伯府的事，只道：“先把人送回房里吧。”
“是，是。”
府里其他主子怕还不知道这里的消息，得过会儿才来，三个婆子先才的作为都被姜雪宁目睹，她们是既心虚又害怕，闻言连忙应声，上前把尤芳吟扶了，往东北跨院的方向走。
姜雪宁犹豫了一下，竟跟了上去。
棠儿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
姜雪宁却也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到底是什么想法：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她不是这样良善的人。等待着有奇迹发生？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已经够多了，重生便是一桩，老天爷不会对她那么好的。
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上一眼吧。
看看以前的尤芳吟，住的是什么地方。
跨院是府里没地位又不受宠的小妾和庶女住的地方，清远伯府的跨院实在不怎么样，看着十分简单，姜府里稍有些头脸的下人住的地方都比这好。
进门之后一应摆设十分朴素。
床榻、木屏、桌椅，炕桌的针线篓子里还放着没有做完的针线活儿，周遭看上去倒是干干净净，整理得很是服帖。
屋里就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还不知是不是伺候尤芳吟的，见了这许多人进来，吓得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还是为首的婆子呵斥了一声，才晓得端茶递水拿帕子。
姜雪宁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忍不住去打量这间屋子。
可毕竟尤芳吟没有来过。
这屋子里既没有各种玩闲的杂书，也没有富贵的绫罗，既没有时新的玩意儿，也没有西洋的钟表……
刚才救了人时的那种虚幻的感觉，终于渐渐地消散了，又沉落下来，变得实实在在，容不得她再有半分的希冀与幻想。
也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地转过眼来打量这一世的尤芳吟。
因有外客在，她不好下去换衣服，也或许是怕得慌了，只小心翼翼地揭了姜雪宁先前披在她身上的衣裳，又叫小丫头抱了一床薄被来裹在她身上，青着一张脸望她。
五官只能算清秀。
柳眉杏眼樱唇，本是好看，可眉眼之间却少一股神气，像是街面上那手艺不精的匠人雕刻的木头人似的，呆滞而死板。
左眼角下一颗泪痣。
这是老人家们常常会讲的福薄命苦之相。
她妄图从这张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另一个尤芳吟的影子，可打量完才发现：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再没有上一世那个尤芳吟了……
尤芳吟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位救了她的贵人，仿佛是要从她身上看出另一个人来。
有那么一点如泣如诉的哀婉，又像是接受了现实，却打破了梦境。
她不由得握紧了手指，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半句。
姜雪宁立了半晌，眨了眨眼，对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婆子道：“你们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
她们心中疑惑，却不敢反驳；连带着那小丫头，虽搞不清楚状况，却也不敢多留，跟着一齐退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姜雪宁与尤芳吟二人。
尤芳吟终于讷讷地开了口：“谢、谢贵人救命之恩……”
姜雪宁却是注视着她，抬了手指，轻轻抚过这一张她原该十分熟悉，眼下却觉陌生的脸庞，将她颊边一缕发拂开了，梦呓般道：“是该谢的。为了救你，我竟放弃了此生最大的依凭呢……”
尤芳吟怔住。
姜雪宁这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对她道：“我看你是个不想死的。如今都算是去往阎王殿走过了一遭，往后还有什么好怕？便这样熬下去，好歹活出个人样来，才不辱没了这一身皮囊。”
明明这是她的身体，她不该说这般偏颇的话。
可又怎能压得住心底的失落？
她自认是个普通人罢了。
尤芳吟大约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睁着那一双大眼望着她。
姜雪宁越看越失落。
差太远了。
她原本想说很多，却忽然说不出口。心里藏着千般万般的事情，都不知该找倾诉，一时全倒回了肚子里。
“棠儿。”姜雪宁想了想，唤一声，叫棠儿进来，“带钱了吗？给我。”
棠儿便摸出个荷包来，里面塞着些银票，三张百两，五张十两，还有些银锞子。
这是备着姑娘回府路上买东西用的。
她看一眼姜雪宁，迟疑片刻，还是递了出去。
姜雪宁打开看了一眼，便搁在了桌上，道：“你我也算有缘，这钱你拿着，回头为你姨娘收拾一副好棺椁，好生安葬了。至于剩下的，自己留着，好生过活吧。”
尤芳吟不知她怎么知道姨娘的事，眼眶一霎便红了，突然恸哭起来。
只是这哭也无声。
像一条岸上的鱼，张大了嘴，没发出什么声音，却越让人觉着撕心裂肺。
她终究不敢哭。
左不过是府里死了个姨娘罢了，还是自己吊死的……
姜雪宁只觉得此间压抑，与这一个尤芳吟实也没半句话能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来，往外走去。
只是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一手扶着门框，回眸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三日之后的上午，东市江浙会馆外会有个叫许文益的商人卖一批生丝，你若手有余钱，且不甘于现状，可去谈价买下一些来，半个月后能得价三倍。若省着些，也该够你一段时间的用度了。”
当年尤芳吟的第一桶金来得很不容易，便是连钱都是去外头借的印子钱。只是她敢闯敢想敢做，愣是赚出来了。这尤芳吟却像个榆木疙瘩，性情懦弱，见识浅薄，脑筋也不似能转过弯来的。上一世尤芳吟的手段与眼界，连她都学不来，这个尤芳吟何能及万一？
姜雪宁这般指点，不过自己做到无愧罢了。
她不认为她能做出什么。
言罢，便敛眉转身，叫上棠儿，从这跨院离开。
屋里只余尤芳吟一人，用模糊的泪眼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来，看着掌心那一只荷包，慢慢地攥紧了。

第14章 沈芷衣
姜雪宁返回花厅时，在道中遇见了匆匆赶来处理此事的尤氏姐妹。显然她们也已经听说了姜雪宁这一个外来的客人竟插手她们府里事的消息，一则有先前花厅中的“旧怨”，二则有眼下的“新仇”，尤月盯着她的那一双眼睛，好似能喷出火来。
就连尤霜面色都不算好，只淡淡跟她道了声好。
姜雪宁也敷衍地应过。
跟清远伯府这两姐妹的梁子，肯定算是结下了。
可她并不在意。
天下有哪个人怕被一只蚂蚁恨上呢？
返回花厅后，尤芳吟“落水”的消息都传遍了，因不知道具体实情，所以传言反倒比事实还离谱。
有说是府里丫鬟，不堪主家折辱才投水的；
有说是正经姑娘，姨娘刚投了缳，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当然，传得最广的莫过于姜雪宁方才的那句话：这姑娘是尤府的庶出小姐，被恶仆欺辱，只怕“落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先前燕临来找她说话，这花厅里诸多世家小姐平日都循规蹈矩，倒还头一回见到这种公然的“私会”，在姜雪宁走后便对她有颇多非议。
且大家原本对燕临都有点心思。
谁想到半路杀出个姜二姑娘，竟让她们觉着，燕世子在冠礼之前敢这般作为，该是婚事暗地里都敲了个七七八八了。
实在令人泛酸。
可奈何紧接着就除了尤芳吟落水的事情。
世家小姐们的日子乏味，哪儿能抗拒得了谈资的诱惑？正好主人家料理事情去了，有些便趁机凑到了姜雪宁身边来打听。
姜雪宁便说了自己看到的。
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少说半分。
不一会儿，尤氏姐妹回来，只说是府里一个庶女不慎失足落水，还好婆子们发现得早，救过来了，如今已经找了大夫来看，不妨事。
众人面上当然都一副“人没事便好”的庆幸。
可这些世家小姐先才已经听过了姜雪宁一番话，且谁家里没点腌臜龃龉？有些事情一听就明白，内里根本懒得信尤氏姐妹这番鬼话，只不过她们是主人家，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至于等宴会结束，回了自己家要怎么传，那就是她们的事了。
接下来便是午宴，赏菊，作诗作画。
于姜雪宁而言着实无聊。
若不是燕临先才说下午结束后去层霄楼等他，晚上一起去看灯会，她怕在见完尤芳吟之后就走了。
最后半个时辰，她只坐在边上，看这些个世家小姐舞文弄墨，在那一张一张铺好的宣纸上工笔描摹出一幅又一幅姿态各异的秋菊图。
一会儿等大家选个魁首出来，此宴便算结束。
可谁也没想到，在这雅宴将尽的时候，门口忽然一声唱喏：“乐阳长公主到！”
长公主？
厅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根本没来得及抬头多看，便都忙慌慌行礼：“恭迎长公主！”
姜雪宁在听见这一声的时候，眼皮都跳了一下，心里面已经给开始暗恨自己没有提前离席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女装。
于是又强迫着自己放松了那根忽然绷起来的神经，在角落里随同众人一道行礼，下意识地把头埋得低低的。
厅前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贵族女子腰上所悬的佩环相撞的声音。
很快，众人便听得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必多礼，本公主与阿姝不过听得清远伯府宴会未尽，顺道来看看是什么模样罢了，平身吧。”
一字一字，若珠玉落盘。
竟有如仙乐，仿若天人。
众人听得这声音，便忍不住去想，能拥有这样美妙嗓音的乐阳长公主，该是何等神仙妃子般的模样。
世家小姐身份虽贵，却从未进出宫廷。
大部分人从来没有见过公主，是以平身之后，都抬了眼眸打量。
然而，在看见这位公主样貌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目光里不由浮出几分异样，随即便生上来一种怜悯，心里面暗暗道一声：“可惜了。”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乃是先帝宠妃贤皇贵妃所出，自小受尽宠爱，锦衣玉食，养得皮肤细嫩雪白，五官又继承了皇贵妃的精致，异常明丽照人，笑起来时更有甜甜的小酒窝，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然而那左眼下半寸靠近眼尾的地方，竟有一道疤痕。
颜色虽已稍浅，也不太长，可在这般无瑕的脸容上，格外醒目，格外刺眼，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原本一张脸上的美感，便被这一道疤拉得损失殆尽，使人不由惋叹，“明珠有裂，美玉生隙”。
这是一张破了相的脸。
便是使了脂粉来遮，也能看清。
有那般动听的声音，却偏没有与之相衬的样貌。
姜雪宁则知道，乐阳长公主脸上这一道疤痕，乃是二十年前平南王举兵谋反进犯京城时留下的，那时她不过刚刚出生不久的一个奶娃娃，被叛军从乳娘手中夺来，作为人质，用匕首在她脸上划了一道，胁迫躲藏在皇城中的其他皇族现身。
后来勤王之师赶到，平息叛乱。
贵为公主的沈芷衣当然安然无恙，可脸上却永久地留下了这样一道疤，从她的幼年，伴随到如今。
如今虽二十年过去，可朝堂上、皇宫里，所有历经过那一场变乱的人，看了她脸上这道疤，都会不由回忆起那一场让宫廷内浸满了鲜血的变乱——
乐阳长公主这道疤，是平南王逆党在大乾这一泱泱王朝脸上划下的耻辱！
也正因此，当今圣上对这位妹妹格外宠爱。
但凡沈芷衣有任何的要求，只要不涉及国家社稷的存亡，他都予以满足。便是她想要摘那天上的星星，沈琅也要叫人去试一试能不能摘，方肯罢休。
沈芷衣在宫廷中长大，从小就见过了无数人注视她脸上这道疤时的目光，有的怜悯，有的疼惜，有的讥讽，甚至她偶尔还会从一些容貌昳丽的宫人脸上看到她们的心声：纵然是高高在上的帝国公主又如何？有了这一道疤，破了好颜色，实在连她们这些低贱的宫人都不如。
年幼时她尚且不知这些目光的含义。
待得渐渐年长明白之后，却是由怒而恨，由恨生悲。
试问天下女子，又有谁能真正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呢？
沈芷衣扫眼看去，众人打量她的目光都被她收入眼底，唯有角落里一人埋着头没有抬起，一直把脑袋按得低低的。
倒是稀奇。
她在宫中时已习惯了别人这样的注视，此刻虽觉得心底跟扎了根刺似的，却也没有发作，只冷淡道：“你们继续作画即可。”
众人都被她扫过来的眼神惊了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
公主既已发话，她们自不敢反驳。
于是个个都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作画的继续作画，作诗的继续作诗。
姜雪宁也轻轻松了口气，退回去就要继续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可压根儿还没等她重新坐下，沈芷衣竟直接向着她来了，往她面前一站，便道：“你就是姜雪宁么？抬起头来。”
“……”
真不知道这位祖宗为什么又注意到了自己！
姜雪宁如今可不是皇后了，对比她帝国公主之尊，不过是个普通大臣家的的小姐，身份地位的差距摆在那里，也不敢有所违逆，依言抬起了头来。
这一瞬间，沈芷衣眼底划过了毫不掩饰的惊艳，过不一会儿，却又变成了一点带着哀婉的艳羡，轻轻叹了一声：“我今日便是为你为来的。”
姜雪宁眼皮又开始狂跳。
沈芷衣却道：“难怪燕临那个谁也降服不了的为你死心塌地，这般地好看，便是我见了都要心动，实在让人羡慕……”
她今日本在诚国公府赴宴，可到了才听说她兄长沈玠去了清远伯府，沈芷衣本来就黏着这个性情温和又脾气极好的哥哥，后来更得闻从小跟她一块儿玩到大的燕临也在那边，便着人问了问。这才知道，沈玠是因为燕临去的清远伯府，而燕临又是因为某个官家小姐去的。
这一来她便好了奇。
眼看着诚国公府宴会结束，便拉了与自己要好的诚国公府大小姐萧姝杀来这里看看，这传说中的“姜二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芷衣知道燕临那德性，从来对女人不大感兴趣。
若能被他看中，那必然有过人之处。
所以刚才扫眼一看，那个唯一低垂着头的身影便被她注意到了，走近来叫她抬头一看，果真是那个姜二姑娘，一张脸姝色无双，似冷非冷，似艳还无，叫人一见难忘。
姜雪宁心底里却是哀叫了一声“这算什么孽缘”，听沈芷衣这意思好像是因为燕临才来看她的，便算是不想遇到也遇到了。
这位乐阳长公主将来的命运，她是清楚的。
原本执掌兵权的勇毅侯府被平南王旧案牵连流放后，没两个月，北方鞑靼便蠢蠢欲动，称新王继位，想向大乾求娶公主作为王妃，皇帝又不想重新启用勇毅侯府，便送了乐阳长公主去和亲。
四年之后，鞑靼养精蓄锐结束，彻底举兵进犯。
满朝文武只迎回了公主的棺椁。
那时的皇帝已换了沈玠。
他悲恸之下，这才推翻了沈琅当年为勇毅侯府的定罪，为勇毅侯府平反，启用已流放在外四年的燕临。燕临也终于得到了机会，以戴罪之身率兵平定边乱，驱逐鞑靼，杀到夷狄寸步不敢越过大乾国土，封了将军，掌了虎符，回了京城。
之后，便是姜雪宁的“灾难”了。
她想起她们上一世初见时，她作男儿打扮，却见沈芷衣对自己脸上那一道疤过于在意，于是拎了灯会上别人用来描花灯的细笔，蘸了一点樱粉，在她左眼下为她描了那道疤。
沈芷衣彼时误以为她是男子，对她生了情愫。
后来知道她是女子，自然心里过不去。
可在去往鞑靼和亲前，她特着人请了自己来，为她画上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的妆容，然后静静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娇艳的容颜，颊边却划过两行泪。
在沈芷衣去后，姜雪宁也曾多次问过自己：如再有一次机会，你还会在初见时为她画上那一笔吗？
当时没有答案。
她以为自己不会。
可如今，真等到沈芷衣再一次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真的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时，姜雪宁才发现，她的答案是：我会。
“公主殿下本是天姿国色，是整个大乾朝最耀眼的明珠，雪宁何能及万一？”她抬眸望着她，微微地笑起来，“您本不必艳羡臣女的。”
这番话听上去实在像是闭着眼睛的恭维。
沈芷衣在听见的第一瞬间是厌恶的。
可当她触到她的眸光，却发现她这一番话里十分的认真和好不造伪的郑重，一时怔然。
姜雪宁便转身，竟然拉了她到最角落那无人的画桌旁，轻轻提起一管羊毫细笔，轻轻蘸了一点浅浅的樱粉，道一声“冒犯了”，而后便凑上前去，在沈芷衣左眼下那一道疤的痕迹上轻描几笔。
原本刺目扎眼的疤痕一时竟变作一抹月牙似的粉。
像极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待得她退开时，跟在沈芷衣身边的宫人已是低低惊呼一声，目露惊艳。
姜雪宁只道：“有些伤痕，若殿下在人前过于在意，则人人知道这是殿下的柔软处，皆可手执刀枪以伤殿下；可若殿下示之人前，不在乎，或装作不在乎，人则不知殿下之所短，莫能伤之。您的伤疤，本是王朝的荣耀，何必以之为耻？”
沈芷衣彻底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大胆的话，明明很是直白锋锐，却好似一泓清风如水，拂过心田，把某些伤痕抚平了。
她注视着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姜二姑娘，难以移开目光。
姜雪宁画完那一笔，便觉心头舒坦，又转念琢磨了一下：虽然又与乐阳长公主有了交集，可这一世还不知谢危要怎么对付她，若能巴结好公主殿下，便是谢危要对她动手，说不准也得掂量掂量。
这没什么不好。
只是当她敛神回眸时，撞见沈芷衣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神，忽地头皮一麻！
这眼神……
怎地跟上一世一般无二？！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确是女子打扮。
可为什么这眼神……
电光石火间，姜雪宁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以至于让她浑身一颤，禁不住激起一串鸡皮疙瘩——
谁说，上一世乐阳长公主一定是因为她女扮男装，误以为她是男子，才阴差阳错对她生情？
同一种情形，未必不能有另一种解释——
那就是，见她作男儿打扮，却一身阴柔女气，因而对她亲近，只是长公主自己未必知晓！
如果是这样的话……
姜雪宁还执着画笔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指，忽然就僵硬了。
这一瞬间顶着沈芷衣那注视的目光，她整个人如被雷劈一般，木然的脑袋里只冒出来三个字——
完蛋了。

第15章 周寅之
冷静。
冷静下来。
姜雪宁强迫着自己暂时不要想太多，眼神这种事，且还是最初的眼神，也不过就是一切的萌芽和开始罢了。
男子看喜欢的女子，眼神很好分辨。
因为在爱意之外，总是夹杂着或多或少的欲望。
可女子看喜欢的女子，不夹杂欲望，关系本质上与看一个十分亲密的、特别喜欢的朋友，并无太大的分别。
她该是上一世留下的阴影太深，有些杯弓蛇影了。
心念转过来之后，姜雪宁便变得镇定了许多。
她是内心汹涌，面上却看不出来。
沈芷衣站得虽然离她很近，却是不知道她心里面百转千回地绕过了多少奇异而荒唐的念头，只叫身边宫人拿了一面随身带着的巴掌大的菱花镜一照，在瞧见那一瓣落樱似的描摹时，目光闪烁，已是动容了几分。
她刚才初见姜雪宁时，着实为其容貌所惊，以为燕临喜欢她不过是因为这般的好颜色；可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这位姜二姑娘却又叫她看见了她完全不同于寻常闺阁小姐的一面。
京中哪个闺阁小姐能说得出这番话来？
她与燕临从小玩到大，这时再想，他从不是什么色迷心窍之辈，确该是这姜二姑娘有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他才喜欢的。
沈芷衣再走近了两步，竟笑起来拉了姜雪宁的手：“你说话格外讨人喜欢，难怪燕临喜欢你，连我都忍不住要喜欢上你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姜雪宁差点腿软跪下去。
强绷住脑袋里那根险险就要断裂的弦，也强忍住将手从沈芷衣手中抽回来的冲动，她彻底收敛了先前自如的颜色，作诚惶诚恐模样，道：“臣女口无遮拦，惯会胡说八道，还请公主莫怪。”
沈芷衣见她忽然这般模样，瑟瑟缩缩，浑无先前拉了她来提笔便在她面上描摹时的神采与风华，不觉皱了眉，就要说什么。
这时旁边却插来一道声音，道：“殿下吓着她了。”
沈芷衣转头看去。
说话的人是一名盛装打扮的女子，先前一直都站在沈芷衣旁边，论通身的气派也只弱了沈芷衣一线。衣裳皆用上好的蜀锦裁制，光是戴在头上那一条抹额上镶嵌的明珠都价值不菲，更别说她腕上那一只羊脂白玉的手镯，几无任何杂色。
远山眉，丹凤眼。
青丝如瀑，香腮似雪。
虽不是姜雪宁这般叫人看了第一眼便要生出嫉妒的长相，可在这花厅中也绝对算得上是明丽照人，更不用说她眉目间有一股天然的矜贵之气，唇边虽然挂笑，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一看就是个顶厉害的人。
这是诚国公府大小姐萧姝，姜雪宁也是认得的。
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
上一世几乎被谢危屠了全族的那个诚国公府萧氏的大小姐。
她先才都只在旁边看着，这一会儿才出来说话。
只是沈芷衣听后有些不满。
萧姝便笑起来，展了手中香扇，看着姜雪宁，却凑到沈芷衣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芷衣听后，一双眸便划过了几分璀璨，原本左眼下并不好看的疤痕也被点成了落樱形状，这一时相互衬着，竟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笑了着拍手道：“你这个主意好。”
接着便对姜雪宁道：“今日人多不便，我改日再找你来玩好了。”
姜雪宁没听见萧姝对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心底里隐隐升起来几分不安：要知道她上一世就与萧姝不很对盘，两人基本同岁。她在沈玠尚是临淄王时便嫁了沈玠，沈玠登基后顺势封为皇后；萧姝却是后来入宫，凭借着母家诚国公府的尊荣，又与沈玠是表兄妹，很快便封了皇贵妃，还让她协理六宫。
虽然因为出身萧氏，她最后下场不好。
可在眼下，萧姝的存在，还是让姜雪宁忍不住要生出几分忌惮。
她向沈芷衣恭声应了“是”，对萧姝却只淡淡地一颔首——
绝不要跟萧氏扯上什么关系。
将来谢危杀起人来是不眨眼的。
萧姝从小在国公府这样的高门长大，所见所学远非寻姑娘能比，只从姜雪宁这小小一个举动中，便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了对方对她的冷淡。
这倒有点意思了。
萧姝也不表现出什么来，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姜雪宁一眼，才拉着沈芷衣去了。
因清远伯府这边的宴会已至尾声，又正好遇到这一个国公府大小姐和一个当朝长公主来，尤霜、尤月姐妹倒懂得抓住时机，竟请了二人来作评判，点出今日赏菊宴上作诗、作画的魁首。
萧姝诗画俱佳，便一一看过。
最后与沈芷衣一番讨论，由沈芷衣点了尤月的《瘦菊图》为画中第一，点了翰林院掌院樊家小姐的《重阳寄思》为诗中第一。
那樊家小姐诗书传家，倒算稳重；
尤月却是多年苦练画技终有了回报，且还是乐阳长公主钦点，一时喜形于色，高兴得差点掉了眼泪。
姜雪宁既不会画，也不会写，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眼见着这一切结束，等沈芷衣与萧姝走了，便头一个告辞离去。
*
扶她上马车时，棠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去层霄楼吗？”
姜雪宁看了看天色，算了算时辰，刚才花厅这边结束时，水榭里还是热闹的一片，燕临一时半会儿该出不来。于是眸光一转，想起了另一桩还拖着的事。
她道：“先去斜街胡同。”
周寅之就住在斜街胡同。
这条胡同距离紫禁城实在算不上近，所以许多需要上朝或经常入宫的大臣，并不会将自己的府邸选建于此，所以这条胡同里住的大多是下品官吏。
周寅之发迹得晚，钱财又都要拿去上下疏通，打点关系，自然没有多余的财力置办府邸。
是以，姜雪宁到得斜街胡同时，只见得深处两扇黑漆小门，扣着年深日久的铜制门环，上头挂着块简单至极的“周府”二字。
的确是寒酸了些。
她让棠儿前去叩门。
不一时里面便传来一道女声：“来了。”
很快听得拿下后面门栓的声音。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张清秀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先看见了棠儿，又看见了棠儿后面的姜雪宁，只觉穿着打扮虽不华丽，却不像是什么身份简单的，一时有些迟疑：“您是？”
姜雪宁不答，却问：“周大人不在家吗？”
那清秀女子道：“今日大人一早就去卫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姑娘若有急事要找，不妨入院先坐，奴叫人为您通传去。只是大人回不回，奴实在不知。”
姜雪宁没料着自己竟还要等。
但如今来都来了，白跑一趟又算什么事？
她琢磨片刻，便点了头。
女子打开门让开两步，请她与她的丫鬟进来，接着便行至那不大的小院，唤了那正在院中刷马的小童，道：“南洲，去卫所找大人一趟，就说家里来客，有急事找他。”
那唤作南洲的小童放下扫帚便要出门。
姜雪宁拧眉一想，忽然叫住了他，道：“不必，只跟你家大人说他养的爱驹病得快死了，请他回来看一眼。”
南洲不由茫然，看了看那女子。
那女子不知姜雪宁身份，可看着她不像是来寻仇的，又怕误了大人的事，所以虽有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便这样报。”
南洲这才去了。
院落实在不大，拢共也就那么四五间房，见客便在中堂。
那女子自称“幺娘”，是周寅之买来的婢女。
她请姜雪宁落座，又泡了茶来奉上，许是头回见着这样光艳的人物，有些无所适从和自惭形秽，只道：“是今年的新茶，只是不大好，望您海涵。”
姜雪宁上一世是听说过幺娘这么个人的。
是周寅之身边少数几个能长年得宠的姬妾之一。
也有人说，是他最爱。
原来这么早就跟着了，算是相逢于微时，也难怪日后即便是宠姬美妾成群，也不曾薄待了这样一个姿色平平的妾室。
姜雪宁道：“无妨，我就坐一会儿，若你家大人久不回来，我很快便走了。”
她端起那茶来抿了一口。
冻顶乌龙，然而的确是入口生涩还有一点苦味。
她在宫中那些年早就被养叼了口味，于口腹之欲的要求甚高，是以此刻也不勉强自己，只沾了一口，便将茶放下。
等了约有两刻多快三刻，胡同口才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幺娘忙迎上去开门。
周寅之穿着一身暗绣云纹的黑色锦衣卫百户袍服进来，这院落狭小而无遮挡，在院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堂屋里的姜雪宁，目光顿时一闪。
他向屋里走。
幺娘跟着他。
他却回头道：“你下去吧。”
幺娘一时微怔，看了姜雪宁一眼，也不敢说什么，只道：“那大人有事唤奴。”
周寅之这才走进来，倒也不含糊，躬身便向姜雪宁一礼：“上回二姑娘有请，周某临时有事，不辞而别，有所失礼。今日却累得姑娘亲自前来，望姑娘恕罪。”
这人生得颇高，立在堂上都觉得这屋矮了。
姜雪宁抬眸打量他，只道：“你回来得倒快。”
“卫所中正好无事，本也准备回来了。”
事实其实恰好相反，卫所里成日有忙不完的事。南洲来找他时他正听着周千户与刑科给事中张遮的那桩龃龉，一听南洲说他的马不好，心里第一念便知道不对。
早晨到卫所时，他刚亲自喂过马，并不见有什么不好。
于是知道是有别的事。
他当即作担忧状，给卫所里的长官说了一声，这才匆匆赶回。
路上一问南洲，果然是姜雪宁来找。
周寅之乃是白身熬上来的，心有抱负，对着姜雪宁一介弱质女流，神情间也并不见有几分倨傲，反将姿态放得更低：“不过兴许姑娘等得两日，便是您不来找周某，周某也来找您了。”
姜雪宁猜着了，却故作惊讶：“哦？”
周寅之便道：“近日锦衣卫这边周千户拿贼的时候，没找刑科拿批签，因此被给事中张遮上奏弹劾，还声称应当依律严惩。周千户虽在朝中有些关系，可事情却不好摆平，那张遮如何还不知，但至少周千户这千户的位置是难保了。如此将缺出一千户的名额。但周某人微言轻，既无钱财疏通，又无人脉活络，所以本打算厚着脸皮来请二姑娘相助的。”
原来他要谋的这个缺，兜兜转转竟还跟张遮有点关系。
她对张遮早年的事情知道得实在不多，也不知他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姜雪宁敛了眸。
来这里，她原本就有完整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周寅之如此直白，先开了口。不过倒也好，免去她再费什么口舌了。
想着，她便道：“你是想托我，将你引荐给燕临吗？”
周寅之坐在了她的下首，鹰隼似锋锐的一双眼底，划过了一缕幽光，只道：“勇毅侯府堪与萧氏比肩，在朝中颇能说得上话。且姑娘又与世子交好，世子年将及冠。若我能得世子青眼，将来也正好为姑娘效力奔走。”
这明摆着是说她以后嫁进勇毅侯府的事了。
上一世周寅之提出这般的请求，是因为她先要个人去查沈玠身份，又的确想着周寅之能为自己所用，所以帮了她。
但这一世她已经知道沈玠身份，自然无所求。
只不过……
姜雪宁看着他，慢慢一笑：“父亲乃是户部侍郎，虽不执掌吏部，却也在六部之中，若你仅仅是想谋求个千户的缺，只去求了父亲便是，却偏要从我这里投燕世子。我倒奇怪，为什么呢？”
周寅之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二姑娘什么时候对朝堂的事都这么清楚了？
须知她往日也不过就是脾性娇纵，成日里跟着燕世子贪玩闹事。
他望着姜雪宁，一时没回答。
姜雪宁却道：“要我将你引荐给燕临，倒也未尝不可。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先问一问你。这也是我今次来的目的所在。”
周寅之不动声色：“姑娘请问。”
姜雪宁便道：“周千户的处置还没下来，你却已经急着请我为你引荐燕临，除了想要谋个千户之位外，恐怕还有锦衣卫那边查平南王旧案，要你潜到勇毅侯府，查个清楚吧？”
“嘎吱！”
尖锐且刺耳的一声，是周寅之浑身汗毛倒竖，豁然起身时带到了座下的椅子，让那椅子腿划在地上拉出的短暂声响。
他瞳孔紧缩，盯着姜雪宁。
目光里是全然的不敢相信！
要知道这件事他也是前两天才听见风声，今日卫所的长官刚将他叫进去做了一番吩咐，本是机密中的机密，他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可现在竟被姜雪宁一语道破！
她从何得知？！
姜雪宁看了周寅之如此强烈的反应，哪里能不知道自己竟然猜对了？
这一时涌上来的却是悲哀。
难怪上一世周寅之下场凄惨。勇毅侯府被牵连进平南王谋反旧案，抄家流放，实与他脱不了干系。也难怪后来谢危要使他身受万箭而死，还要割他头颅挂在宫门……
而这条毒蛇，竟是她当年引给燕临的。
姜雪宁微微闭了闭眼，道：“周寅之，你若想活，我教你个好。此案关系重大，万莫与之牵连太深。办成了或许平步青云，显赫一时；可再等久一点，我只怕你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
姜雪宁与周寅之摊牌之后，又与他说了有半刻才走。
天色不早了，她怕燕临在层霄楼等久。
她走后，周寅之坐在堂中，满面阴沉，却是久久没有动上一下。
直到幺娘进来找，被他这般的面色吓住：“大人，您、您怎么了？”
周寅之不答。
他转过目光来，望着这座小院。
院落一角便是马棚，一匹上等的枣红马正在那边埋着头吃草料。
这是周寅之前两年刚谋了锦衣卫百户时为自己买的一匹马，每日必要自己亲自喂上一遍，再带它去京郊跑上一跑。
他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来走过去，摸了摸那马儿漂亮顺滑的鬃毛。
马儿识得主人，亲昵地蹭他掌心。
可站在屋檐下的幺娘却清楚地看见，周寅之另一手竟已抽出了腰间那一柄刀，一时便惊叫了一声。
“噗嗤——”
锋锐的刀尖穿进马脖子时，一声闷响。
那马儿吃痛顿时就腾起前蹄，踢倒马棚，却被周寅之死死按住了马首，大片的鲜血全喷了出来，溅了周寅之满身。
然而这一刀又狠又准，它没挣扎一会儿便倒下了。
周寅之这才有些没了力气，半跪在那骇人的血泊里，一手攥着那柄沾血的刀，一手轻轻地搭在了马首之上，注视着它咽了气，才慢慢道：“记着，今日无人来找过，是我的马病了。”

第16章 遇袭
上一世，是周寅之“查”的勇毅侯府。
后来沈玠登基为勇毅侯府平反。
再后来周寅之被谢危乱箭射死枭首钉在宫门之上。
由此可见，他绝没做什么好事。
此人一心向着权势和高位，为达成目的总是不择手段，但做事偏又细心谨慎，滴水不漏，很难被人抓住错处。
这是姜雪宁上一世用他顺手的原因所在。
只是这一世她连宫都不想进，再与此人有太深的干系，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对方偏偏又是她唯一一个了解勇毅侯府牵涉平南王旧案情况的渠道，且还有个谢危不知何时要摘她脑袋，便是不想联系也得联系。
但愿这一世能脱去俗扰，得一得尤芳吟所说过的那种“自由”吧。
她心里叹了口气，重上了马车，道：“去层霄楼。”
*
此时天已渐暮。
深秋里了鸿雁踪迹。
层霄楼头饮酒的人已不剩下几个。
半年前升任刑部侍郎的陈瀛把玩着那盛了佳酿的酒盏，一身闲散，却道：“锦衣卫向来只听从圣上的调遣，要查勇毅侯府恐怕也是圣上的意思。那些平南王一党余孽，押在刑部大牢里已经有好几天了，他们什么都审不出来，今儿特喊我出山去折腾一番，看能不能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东西来。少师大人，您常在身上身边，能不能点点下官，圣上想从他们嘴里知道点什么呀？”
陈瀛是近些年来出了名的酷吏，用刑折磨犯人的手段十分残酷，甚至惨无人道。但也因此破过好几桩大案子，在地方上的政绩很是不错。
这里面甚至包括一锅端掉天教教众在江苏分舵的大事。
只是他也很爱揣摩上面人的心思。
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做事，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皇帝的想要听到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今日既无经筵日讲，也不进宫，所以只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简单白衣，既不配以任何的赘饰，甚至头上也不过用一根没有任何形制的黑檀簪束起。
此刻并不抬头看陈瀛一眼。
桌上端端地置着一张新制的琴，已过了前面十一道工序，漆光如镜，雁足装满，而他则垂眸敛目，拉了琴弦，一根一根仔细地往上穿。
陈瀛目光闪了闪，又道：“咱们这位圣上，看着宽厚，可陈某私心里觉着吧，圣上疑心病太重。”
谢危穿好了第一根弦，然后缠绕在琴背右边的雁足上。
陈瀛忍不住打量他神情：“像少师大人您，怎么说也是当年辅佐圣上登基的功臣吧？可眼下不过封了您一个没实职的‘少师’，还不是‘太师’，若真要计较，有帝师之实，而无帝师之名。可那劳什子实在事都没做过的圆机和尚，圣上不仅封了他为国师，还让他执掌礼部，官至尚书。陈某若有您十之一二的本事，都忍不了这等事。少师大人难道真没有半分不平吗？”
谢危的手指，是天生抚琴的手指。
指甲盖干净透明，显出一派温润。
他没停下穿琴弦的动作，只道：“陈侍郎慎言。圣上乃是九五之尊，天子心思怎能妄自揣度？况危一介书生，只识纸上谈兵罢了。圆机大师往日在圣上潜邸时，与危坐而论道，佛学造诣，绝非浪得虚名。圣上封其为国师，自有道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以不平？”
陈瀛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然：“是否公平朝野心里都有数。您便指点指点，这人，下官到底该怎么审？”
谢危道：“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陈瀛皱眉：“要也审不出来呢？”
谢危道：“陈大人审不出，自有觉着自己能审出的来接替。”
陈瀛心头顿时一凛，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便放下酒盏，长身一揖：“谢先生指点。”
谢危继续埋头穿着琴弦，偶尔轻轻拨动一下，略略试音。
楼头声音断续。
西坠的落日为他披上一层柔和的霞光，却不能改他半分颜色，只能将他的身影拉长在了后面。
陈瀛知他这一张琴制了有三年，甚是爱惜，眼下到了上琴弦时，能搭理他三言两语已是给足了面子，自然省得分寸，不再多留，躬身道礼后便告了辞，下楼去。
陈瀛走后，先才一直抱剑立在一旁的剑书，眉头都拧紧了，他少年人面容，却不冲动，着实思虑了一番，才迟疑着道：“先生，任由他们这样查吗？”
谢危道：“不是陈瀛也会有别人。”
剑书沉默。
过不一会儿，楼下有小二上来，漆盘里端着满满的酒菜：“这位爷，您点的东西到了。”
剑书道：“我们先生何曾点了东西？”
那小二一脸惊讶：“不是刚下去的那位爷帮忙点的吗？”
这小二普通人模样，看着却是面生得很，说话时则带着一点不大明显的吴越口音。
层霄楼何时有了这么个小二？
剑书忽然觉出不对，陡地扬眉，拔剑出鞘，大喝了一声：“先生小心！”
“哗啦！”
剑书出声时，这“小二”便知道自己已然暴露，先前装出来的一脸纯善讨好立刻变成了狰狞凶狠，竟直接将那满漆盘的酒菜向剑书一推，自棋盘底抠出一柄一尺半的短刀来，直向谢危袭去！
“受死！”
谢危方抱琴起身，这人短刀已至，只听得“铮”一声断响，才穿好的四根琴弦，已被刀尖划崩！
琴身上亦多了一道刀痕！
他方才还平和温煦的神情，顿时冰冷。
*
斜街胡同距离层霄楼算不上太远，姜雪宁觉着燕临怎么也该到了，所以只叫把车停在了此楼斜对面的路边上，又吩咐车夫去楼里请人。
可她万万没料着，车夫才走没片刻，便有一道黑影从外袭来！
只见得雪亮的刀光一闪，短刀已压在她脖颈上。同在车内的棠儿尚来不及惊叫，便被此人一掌劈在后颈，失去知觉，倒在姜雪宁脚边！
这一刻，感受着自己颈间传来的冰冷，姜雪宁脑海里只冒出来一个念头——
挨千刀的！
姓谢的果然要杀本宫灭口！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对面的楼中似乎传来了呼喝之声，是有人在大叫着把里外搜清楚，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回禀说，不见了人。
姜雪宁看不见这挟持了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感觉到这人握刀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似乎是才经历了一场激斗，又似乎跟自己一般紧张。
很快，有脚步声接近了这辆马车。
一人在车前站住了。
姜雪宁听那道声音道：“车内可是宁二姑娘？”
唯有谢危会称她为“宁二姑娘”，便是不认得这声音，她也能分辨出这说话的是谁！
一时心电急转。
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多半是刺客；
谢危则是要捉拿此人；
对方并未动手，想必是从她的车驾判断出车内人的身份至少不普通，想挟她为人质；
表面上她的性命受到持刀之人的威胁，然而……
车外则是更可怕的魔鬼！
这种情况可比单纯遇到谢危要杀她灭口可怕多了！
因为谢危完全可以以诛杀刺客或乱党的名义将她一并杀死，事后再推到乱党身上；或者任由对方挟持她为人质却不满足刺客任何条件，故意等刺客杀死她！
如此连遮掩和解释都省了。
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省心更的死法，能让谢危与她的死完全脱开关系，顶多说一声“力有未逮”，也无人能苛责。
姜雪宁只消这么一想，便头皮发麻，也不敢回头看那持刀的刺客一眼，在对方推了她一把之后，立刻带着颤音开口：“是我。”
外头谢危又道：“只你一人？”
姜雪宁摸不准背后刺客的想法，不敢回答。
那刺客却是阴沉沉地笑了一声：“当然不只她一人。”
方才谢危身边那家仆反应太快，以至于他行刺失败，周遭立刻有人一拥而上要捉拿他，想来这姓谢的出门，暗中竟有不少人在保护。
不得已之下遁逃，也只有这马车是藏身之处。
谢危既能辅佐那无德狗皇帝登基，自有几分洞察能力，猜到他在车上并不稀奇，所以他也没有必要遮掩。相反，他隐约听出来谢危竟认识车内这姑娘。
如此，便有得谈了。
拿刀碰了碰姜雪宁的脖子，他问她：“你跟姓谢的认识？”
比起外面那位，这刺客其实不是最危险的。
姜雪宁已在谢危面前露出过一次破绽，生恐这一次他再看出什么端倪，趁机搞死自己，加上本来也怕，便颤着声道：“认、认识。四年前我救过谢先生性命。虽不知壮士是何方神圣，但有话好说，请壮士万勿冲动……”
这话不仅是对刺客说，也是对谢危说。
想当年她在生命的最后，为了保住张遮，还他一世清誉，才用了多年前的人情；如今重生回来才几天？明明知道得比上一世多，做得也比上一世聪明……
可没想到，这么早就要把人情拿出来保命！
谢危立在车外，与车内人仅隔了一道垂下来的车帘。
听见那刺客的声音，他并不惊讶。
倒是姜雪宁这一番说辞，他听后眉峰微微一动，觉出了些许可玩味处。
周遭行人早已没了一个，街道上一片肃杀。
剑书寒着脸望着车内。
谢危却看了他旁边另一名劲装绑袖背着箭的少年一眼，动作极微地向一摆手，示意他去，而后才正正对着车内道：“不错。宁二姑娘于危有救命之恩，且她父亲与危交好。壮士对朝廷心有不满，也算是事关天下的公事；如今挟持一不谙世事的姑娘，未免有伤及无辜之嫌。拿逆党与救恩人，危当择后者。想来阁下也不愿命丧于此，若阁下愿放宁二姑娘，在下可命人取来令信，使人为阁下开城门，送阁下安然出京。”
一派胡言！
姜雪宁一个字也不相信。
只是她受制于人，不可贸然开口。且当着谢危的面，也不敢开这口。
那刺客却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随便闯了马车竟抓着谢危曾经的救命恩人，于是大笑一声：“看来是老天眷顾，要放我一条生路了。只听人说谢少师潜心道学，不近女色，没料着竟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你既然说这是你救命恩人，想要她平安，倒也简单，不如你来换她！我挟你出城，岂不更好？否则……”
他声音一顿，却是陡然阴狠至极。
“老子现在一刀宰了这娘们儿！”
姜雪宁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心里面大骂这刺客蠢材一个！要不说上一世不管是平南王逆党还是天教乱党全折在谢危手里呢，这猪脑子差得实在太远了！
谢危说的能信？
还指望用她来威胁，让谢危替她！
谢危要肯，她能把自己脑袋摘下来拎在手上走路！
外头一片寂然的沉默。
刺客不耐烦：“我数十声，你若还没考虑好——”
“不必数了。”
谢危淡静的声音，将他打断。
姜雪宁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紧接着竟听他道：“请阁下送宁二姑娘出来，我可相替。”
姜雪宁：“……”
不管她怎么想，刺客已是大喜，只道这传说中的帝师谢危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光想着是人都想要活命，竟跟他谈条件。
殊不知他既动了手，今日便没想活着回去。
让谢危来替这女人不过是个幌子，在交换靠近之时趁机杀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你，把帘子挑开。”
他恶声命令姜雪宁，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移开。
姜雪宁于是缓慢地移动，前倾了身子，伸出手来，慢慢挑开了车帘。
微红的天光顿时倾泻而入。
于是看到，谢危长身立在她车前三丈远的地方，长眉淡漠，两目深静，一身宽袍大袖，素不染尘。五官好看至极，可所有人在第一眼时，注意到的永远会是这一身克制的气度，渊渟岳峙，沉稳而从容，又隐隐藏有三分厚重。使人想起高山，想起沧海，想起古时行吟的圣人，或是山间采薇的隐士。
他的目光越过虚空落在她身上，平和深远。
姜雪宁却打了个寒噤。
她一下想起来：谢危身边除了一个剑书善剑之外，另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刀琴长于弓箭，例无虚发，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再扫眼一看，外头便是高高的层霄楼……
恐怕，这刺客离开车驾显露在人视线之中时，便是他身死之时！
只是不知，谢危会不会十分“顺便”的处理掉她……
她身后的刺客也扫看了一眼，只对谢危道：“叫你的人都退到三十丈开外！”
所有持刀持剑的人都看向谢危。
谢危于是向他们一摆手，而后直视着那刺客道：“还请阁下放心，危不敢将恩人与友人爱女的性命置于险境，君子一诺，若阁下肯放人，绝不伤阁下性命。”
众人退去，原地只留下谢危一个。
刺客道：“你上前来。”
谢危上前。
待得走到距离车驾仅有六尺时，那刺客才叫他站住，而后一搡被他制住的姜雪宁。姜雪宁委实不想下去，天知道下去之后是不是就有一支箭穿过她脑袋。
可刀就在脖子上，不下也得下。
这时只好走了下去。
那刺客一路挟着她，然后慢慢靠近了谢危。
姜雪宁浑身都在发抖。
她觉得阎王爷已经站在了外面叩门。
可万没料想，在终于靠近了谢危时，那刺客毫无预兆地将她一推，竟直接举刀向谢危斩去！
谢危脸色都没变。
电光石火间，姜雪宁觉得这是个机会，立时毫不犹豫向谢危扑去——她就不信，有一个谢危垫背，楼上拉弓的还敢瞄准她！
一片清甜的冷香扑面而来，谢危算得到那刺客的举动，却没算到姜雪宁会“倒”过来，一时眼角都微微抽了抽，还好他反应不慢，在她扑倒自己之前，伸出手去，一把将她扶住了，也隔开了二人急剧拉近的距离！
同时，半空中“嗖”地一声锐啸，静寂而危险的空气中仿佛有一声弓弦的震响悠然回荡！
那高楼之上有箭疾电般激射而来！
这一刻姜雪宁瞳孔剧缩，以为自己要死。
然而下一刻，便有一片雪白挡在了她的眼前。
竟是谢危蹙了眉，平平抬手，举了宽大的袖袍，将她挡住。
姜雪宁一怔，看不到前方。
耳中但闻一声箭矢穿破人颅骨的响，就像是穿过一只脆皮西瓜。接着就见几道鲜血的红影溅射而出，落在这干净的一幅袖袍上。
触目惊心！
那刺客的刀此时距离谢危不过两三寸，面上狰狞还未退散，一支羽箭已插在他眉心上，全根透进颅骨，箭矢则从脑后穿出！
足可见射箭之人用了何等恐怖的力道！
他直被这一箭带得往后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底还犹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谢危却满面冷漠，只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扶着姜雪宁胳膊的手，也垂下了举起袖袍的手。
姜雪宁自己站稳了，没了袖袍遮挡，这时才看见，那刺客确已毙命于箭下。再向旁边层霄楼上望去，一名背着箭囊的蓝衣少年已在栏杆旁收起了弓，重退入阴影之中。
地上红白迸溅，有鲜血也有脑浆。
若非方才谢危举袖，这些必然沾她满身。
姜雪宁站在一旁，光闻见那股血腥味儿，都觉反胃，脸色煞白，于是别过眼不敢再看。
先才退开的所有护卫这时才连忙奔了回来。
有人去查看那刺客情况。
剑书则是直接走到了谢危身边。
谢危左边袖袍上已是一片血污，连带着那一张如清竹修长的手上也沾了不少。
他见了，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双手奉上：“先生。”
谢危接了过来，却一转眸，目光落在姜雪宁耳廓。
他看了片刻，只将这一方锦帕递了出去。
姜雪宁顿时愣住。
后知后觉地一抬手，指尖触到了一点粘腻，放下手来看，是少数一点溅到她耳垂的血迹。
一时毛骨悚然。
她怕极了谢危。可刚才她扑他并未成功，也没有箭落在她身上，此刻又见他递出锦帕，暗惊之余更生惶恐。
犹豫了好半晌，浓长的眼睫颤了颤，她才小心地伸出手去，从谢危递出的手中取过锦帕，低声道：“谢过大人。”
刚才那是情势所逼。
可现在……
因上一世曾有被他说“自重”的难堪，所以她十分谨慎。
只拿锦帕，手指却不敢挨着他手掌分毫。
然而那锦帕雪白柔软，以上等的丝绸制成，被她取走时，一角垂落下来，偏偏自谢危掌心，似有似无地划过。
谢危长指痉挛似的微微一蜷，同时看见了她伸手时手腕上露出的那道浅浅的疤痕，隐隐觉着口中又泛出某一年绝境中满口的血腥味儿。
他收回手来，负到身后，虚虚握住。
这时，才注视着她道：“让宁二姑娘受惊了。”
姜雪宁擦拭了耳际那一抹血迹。
锦帕上染了血污。
她低垂着目光：“幸而得遇大人，知道您必有办法相救，所以还好。”
“是么？”看她拭了血迹，将那一方锦帕攥在手中，谢危向她伸了手，却淡淡道，“可方才听宁二姑娘在车中提及对危救命之旧恩，倒更似怕危袖手不救一般，看来是危多心了。”
姜雪宁听到这话险些魂都吓没了一半，强作镇定道：“刺客问我我不敢不答，一时没了主意，又怕他觉得我寻常便随意杀我，是、是说错了吗？”
说完她才看见他伸手，于是忙将锦帕递还。
谢危从她手中接回锦帕，就用这一方已沾了点血污的白绸，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方才溅血的左手，竟低眉敛目，不再言语。
沉默使姜雪宁心里打鼓。
一旁的剑书见状，看了谢危一眼，默不作声地收起了原准备递出的另一方锦帕。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少师大人，燕世子在街外，想要进来。”
谢危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姜雪宁一眼，便道：“剑书，送宁二姑娘过去。”
剑书应声：“是。”
姜雪宁屏气凝神，向谢危裣衽一礼，也不敢问她车里的丫鬟是什么情况，只跟着剑书从这长街上穿过，去到燕临那边。
二人走后，刀琴从楼上下来。
怀里抱了一张琴。
谢危接过，抬手抚过那断掉的琴弦，还有琴身上那一道深入琴腹的刀痕，一张脸上没了表情，过许久才道：“尸首送去刑部，叫陈瀛来见我。”

第17章 炽烈纯粹
燕临没想到清远伯府那边一帮人这么能闹腾，又因清远伯亲自来找他说了一会儿话，暂时没能脱身，所以直到这近暮时候才得出来。原本要去层霄楼，可到得街口时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官兵封锁，一问，说是前面层霄楼出了刺客，行刺朝廷命官，差点就慌了神。
他想进去，可里面是谢危，也不敢造次。
还好有人前去通传，回来时也把姜雪宁带了回来。
“宁宁！”见到她出来，燕临情急之下，都没管周围是不是有人看，便拉了她的手来，上上下下地看她，“没受伤没摔着哪儿吧？”
姜雪宁刚经过了那一场骤然来的惊心动魄，虽一路走过来，腿却有点发软，见着燕临都不大能回过神来。
直听到他叫了好几声，她才眨了眨眼。
只道：“没事，有惊无险。”
人看着虽然没伤着哪儿，可一张巴掌大的脸上煞白得不见血色，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看就是受了惊吓。
燕临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蹙得更紧。
他攥着她的手，只感觉她手指冰冷，一时心都有些揪起来，偏还要压低了声音哄她：“别怕，别怕，我现在来了。都怪我不好，原不该给伯府那些人什么面子，不该叫你到层霄楼等我，如此也不会遇到刺客……”
姜雪宁怕的哪里是刺客？
她怕的是那个别人怎么看怎么好、圣人一般的帝师谢危！
且她回想二人方才一番暗藏机锋的对话，才发现，谢危竟然知道她与燕临的关系。
下头人来报时只说是燕临要进来，可没提她一个字。谢危却直接看了她一眼，叫剑书送她出来。
须知她往日跟燕临出去都是女扮男装，事情并没有传开。
谢危从何而知？
这时姜雪宁想到了很多可能，也许是从勇毅侯府，也许是从她父亲姜伯游那里。但总归对谢危来说，这是一件心知肚明的事情。
那么前世的谢危必然也是知道的。
如此，上一世谢危无论如何都对她敬而远之的态度，就完全能解释得通了：因为她负了燕临，间接害了勇毅侯府，甚至后来还重用周寅之！
姜雪宁感受着少年掌心炽热的温度，仿佛也能感受到他心底那一片炽烈，抬头目光则触到他真诚而满溢着心疼地眼眸，一时竟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因为她的卑劣。
因为她的虚伪。
燕临还在担心她：“今日你受了惊吓，该回家早早地睡上一觉，养养神。灯会我们便不去了吧。等以后什么时候再开了，我再带你一起。”
说着他便要拉她上一旁的马车。
姜雪宁心底却泛开了一片酸涩，反拉了他的手道：“不，我想去。”
她强忍住那一点想要落泪的冲动，弯了弯唇，冲他露出了个笑容，想以此让他放心，告诉他自己没事。
燕临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过了好半晌，他才跟着笑起来：“可是你说要去的啊！”
话音刚落，他便上前了一步，竟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上了马！
姜雪宁哪里反应得过来？
眼睛一时睁大，没控制住自己，当即便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燕临！”
燕临大笑起来，也不解释，接着便扶了鞍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甩着马鞭，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直接打马而去！
马儿撒开四蹄便跑。
秋日微冷的风猎猎地打在面上，灌进人衣襟里，街道上稀少的行人和两侧鳞次栉比的楼台都飞快地从视线的两边奔过。
姜雪宁后背紧紧地贴着少年已显宽阔的胸膛，耳边一时只有风声和他在背后那畅快的笑声，只觉一颗心跳得比方才遇到刺客和谢危时还要剧烈。
好不容易她才缓过了神。
一时没忍住：“你有病啊！”
燕临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快意得很：“我有啊。”
姜雪宁气结。
燕临知道她害怕，可非但不让马的速度慢下来，反而还又催了催，让马儿跑得更快，只问她：“现在不怕了吧？”
姜雪宁心说自己差点吓死了，就要回怼他。
可话要出口时，却怔住了。
是了。
就在被他抱上马在这街面上飞奔的那一刻，先才在层霄楼里遇到的所有事都成了一片空白，被她抛之于脑后，竟全忘了个干净。
姜雪宁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继续骂他。
但下马时两腿差点软了没站住。
被他扶着站稳后，又看他耸着肩膀窃笑，她一个火气上头就攥了拳头把这崽子锤了一顿：“还笑个没完了是吧？你再来一次试试！”
她一个姑娘家，打人根本不疼。
燕临从小有大半时间都被家里养在军营，武功练得扎实，哪里怕她这两下？
就站在那边任她锤。
然后还要捂一捂胸口，假得不能再假地装出很疼的模样：“哎呀，疼疼疼，好疼啊！”
姜雪宁瞪他，干脆不揍他了。
谁都知道他不疼。
习武的少年胸膛也是硬邦邦的，揍他他不疼也就罢了，关键是自己手疼。
索性转了身便往那热闹的灯会里走，道：“懒得搭理你。”
燕临也不介怀，反而满面笑容地追上来，不一会儿就问她：
“那边有糖人你要吃吗？
“看，放花灯的，咱们也去放一个吧。
“宁宁你看她们头上戴的那个，真好看，我给你买一个。
“花灯花灯！
“有猜灯谜的，快，跟我来！”
姜雪宁生来实是爱玩的性子，重生回来之后，这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刚开始时还有些不惯，但被燕临带着，左一句右一句地问，没一会儿便找回了少年时的那种感觉。
穿行在人群里，无拘无束。
这一方世界没有坤宁宫的逼仄，广阔无边，任由她这一条鱼在里面欢腾。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为何总喜欢与燕临在一起——
她是乡野里长大的孩子，回了京城后却要跟着府里学这样那样的规矩，既担心自己不被“新的”父母喜欢，又担心被吓人嘲笑不如府里长大的那个姐姐，成日里不能出门，见到的人见到的事也总是那么几样，实在又压抑又乏味。
是燕临给了她挣脱一切的机会。
他虽年少，却随他的父辈走过了很多地方，有许多超乎常人的见闻，既带她在这京城中放肆，也为她讲述外面那一片她从未知晓的壮丽河山、风俗人情，是她窥知那令她好奇的一切的一扇明亮的窗。
而且他给了她从未得到过的爱。
就像是那画上最明媚的一抹颜色。
这样好的少年，她当年到底是何等冰冷的心肠，竟忍心要拿那样残忍的话来伤他呢？
燕临带着她去猜灯谜。
猜得灯谜的彩头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胜在不用花钱，感觉就像是白捡来的，真将那一大堆的东西都拿在手里的时候，只觉得比自己花钱买了还要高兴。
满街都是漂亮的花灯。
夜色一深，便全都亮了起来。
人走在里面，就像是徜徉在一片光海里。
路边也有小贩在叫卖一些吃食。
燕临竟瞧见有人摆了一筐鸡头米，招呼着往来的客人买，于是一下想起宁宁颇爱此物，便拉了她去买。
买的人多，最后没剩下几个。
那小贩见他衣着光鲜，忙堆了笑道：“前儿苏州刚运过来的，上等紫花鸡头米，好吃着呢，你要不尝一下？”
鸡头米又名芡实，一般都栽种在南方，因外表形似鸡头而得名，但吃的却是掰开之后里面的“米”，也就是里面的核。
跟莲子有些像。
燕临拿了几个来看，只道：“这两日漕河上水况不好，你这样新鲜的鸡头米哪儿能是苏州运来的？便是八百里加急的荔枝都不能这么快。什刹海里种的吧？”
那小贩顿时讪笑：“是是，您可真是火眼金睛。不过这味道也不比苏州的差呀，您尝尝！”
燕临便掰开来捡了里面一颗圆圆的果实，递到姜雪宁嘴边上。
姜雪宁下意识张了口。
燕临便问她：“好吃吗？”
姜雪宁点了点头。
燕临便道：“你剩下的这几个都给我吧。”
他递了一粒碎银子出去，也不用对方找，装了那几颗鸡头米便走。
姜雪宁便一路玩一路吃，等到终于玩得累了，燕临便拉着她到白果寺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歇脚。
寺前栽种着大片的银杏。
到现在这深秋时节，树叶全都飘了黄，从树上掉下来，铺了一地。
寺内僧人们的晚课都结束了，远处的街上热热闹闹，近处却敲响了晚钟，安然而静寂。
燕临就坐在姜雪宁旁边。
这些天来，姜府里的一些事他也听说了，只觉得她好似有些变化，跟以前好像不大一样了。
他有心想要问问。
可一转头来，看见她并着脚蜷坐在台阶上，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嗑着那最后一颗鸡头米，旁人都是把里面的果实抠出来吃，她有时候却习惯于凑上去将其衔下来吃，跟只啄米的小鸡似的。
于是一时失笑。
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呢？还是他的那个宁宁。
燕临也有点累了，便顺着台阶在她身侧躺下来，望着那繁星满天的夜空，笑着对她道：“宁宁，很快我就要加冠了。”
姜雪宁动作一顿，沉默。
她不大想谈及他真正想要说的话题，于是道：“我有个人想要荐给你。”
燕临好奇：“谁呀？”
姜雪宁道：“叫周寅之，原算是我家的家仆，后来跟着父亲做事，父亲为他在锦衣卫谋了个职位。这几日朝中好像出了个什么周千户的事情，他求到我这边来，想谋这个缺，搭上你的路。”
这人燕临是听说过的。
他都不多问几句，便道：“那你改日叫他拿了名帖来投我便是。”
对她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从来都是一味地满足。
这般的回答，与上一世几乎无二。
姜雪宁于是想起了周寅之：她是想要避免勇毅侯府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也想要救燕临。可现在她谁也不是，能用的也不过这一个人。到底她如今做的这一点，能救到哪一步，连她自己都没信心。
此刻便慢慢垂了手。
一颗鲜嫩的芡实被她捏在指尖，她眼睫轻轻地一颤，忽然问：“燕临，你对我这样好，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她长得虽然好看，但京中别的大家闺秀也不差；
至于性情，她还比别人刁钻娇纵一些；
学识修养也平庸至极，用她亲娘的话来说那是“上不得台面”。
可燕临偏偏喜欢。
燕临觉得她是犯了傻，理所当然地道：“见着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跟京城里那姑娘不一样。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真真儿的，半点都不懂得遮掩。想要便去抢，不高兴便谁的好脸色也不给，高兴了又能把人哄得心里甜，伤着心了却要躲起来哭。我便想，这本该是个被人疼着的人，若能叫她每天都把我放在心上，用那种期待的眼神，亮亮地看着我，把我放到心上哄着，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姜雪宁又觉得眼底酸酸的：“可是别人都不喜欢我。婉娘不喜欢，母亲不喜欢，府里的下人不喜欢，京城里别的人也都不喜欢。所以，你就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喜欢错人了吗？”
燕临啊，你知不知道——
我不会永远是那个被你捧在手心里就满足了的小姑娘。
我会长大，我会变坏。
燕临终于察觉出了她声音里带着的哭腔，慢慢从台阶上坐了起来，凝望着她红红的眼眶，只觉得心口都堵了，有点发闷。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脑袋。
却是笑：“胡说八道。你想啊，你的婉娘其实本没有必要让府里面知道你和你姐姐换过。只要她不说，你姐姐便永远是姜府的嫡小姐。她若去了，这秘密便长埋黄土。可她临死前，既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却还肯冒着让她受苦的险，送你回了府。又怎么能说她不爱你呢？”
姜雪宁眼底的泪一下滚落。
她想起了婉娘。
也想起了婉娘临去前塞到她手里那个要送给姜雪蕙的镯子。
不知为什么，虽竭力地想要让眼泪停下来，却哭得越发厉害了。
那一颗鸡头米浸了泪。
燕临看得心疼，从她指尖拿了过来，含进口中，便是满口苦涩的咸。
他道：“我的宁宁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爱。”
姜雪宁埋头还是哭。
少女粉白的脸庞在周遭朦胧的灯光下犹如月下绽放的冷昙花，泪痕滑落却沁着夜里的星光，看着又是可怜，又叫人心里抽疼。
燕临又轻轻道了一声：“别哭了。”
这一刻，他觉着自己是着了魔，既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竟然地凑了过去，用他微颤的手指挨着她的的面颊，而后将唇贴了上去。
一点一点，舔吻去那一道泪痕。
像是已长了牙但性情还算温驯的小兽，有一种向她亲近的本能。
姜雪宁怔住了。
燕临却觉得在他的唇覆上她脸颊时，浑身一下热了起来，连着一颗心都在胸膛里狂跳。
这时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唇瓣已移游而下，不知觉间已落到她两瓣柔软的唇上。
她的微凉。
他的滚烫。
不同的温度，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便将燕临惊醒，直到这时，望着近在咫尺那一双不知是惊还是愕的眼，他指尖立时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放开，一下退了回去。
“我、我……”
他刚才干了什么！
燕临那一张少年的脸忽然就变得通红，一时觉得无地自容，连忙背过了身去，咳嗽起来：“我、我失礼了。”
姜雪宁：“……”
寺前的台阶上，一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少年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看了那一树叶子已差不多掉光的银杏，过了很久，才背对着同坐在阶前的少女道：“宁宁，等过了冠礼，便嫁给我吧。”

第18章 伴读
这一天，两个人回去的时候，灯会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燕临牵着马扶了她上去。
还像来时一样走。
只是他不再纵马奔腾，而是信马由缰，与她一道坐在马上，恨不能这一条回姜府去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走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永无尽头。
这时的少年，怀了满腔的赤诚，心爱的姑娘便坐在他的马上，依偎在他的怀里，一时什么旁的事情都想不到。
剧烈的心跳已占据他全副心神。
他对往后的日子实在是太憧憬了，以至于并未注意到坐在他身前的那个人不同于以往的沉默。
风微冷。
姜雪宁能感受到背后的胸膛传来的滚烫热度。
只是她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回到姜府的路，心里却越发惘然：若她是此刻少女的年纪，又褪去上一世的偏执与不懂事，遇着像这样为她赴汤蹈火的少年，该会为他的剑、为他的眼、为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掌，还有那高墙上投下来的木芙蓉，而欢欣，而羞涩，而雀跃，而感动。
可她不再是了。
到得姜府门口时，已是夜深。
燕临又扶了她下马，笑着嘱咐她：“今晚回去可得睡个好觉。”
说完便重新上了马。
只是一转头又见她还站在门口望着自己，便道：“回府去吧，我看着你。”
姜雪宁却静静地回视着他，问他：“燕临，你总是这般宠着我，护着我，可有没有想过。若某一日，我没有了你，会是什么样，又该怎么办？”
燕临一怔。
他觉着她今日有些伤感了，只道：“杞人忧天，你怎会没有我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姜雪宁一时竟觉心痛如绞，连再看他一眼都觉得难受，于是低低笑一声：“也是。那我回去了。”
燕临点了点头。
于是她转过身，走进了姜府还为她开着的侧门。
燕临长身坐在马上，牵着缰绳，注视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心底却忽涌上了一阵迷惘。
*
姜府里很多人没睡，就等着她回来。
白日里京城出了刺客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姜伯游一听说姜雪宁当时竟然在场，且正好被那刺客挟持，差点吓得一颗心跳出心口。
还好别人都说她人没事。
只是后来这小丫头片子居然又被燕临拐去逛灯会，着实令人生气。
姜伯游心里打算好了，等姜雪宁人回来，必要好好地训她一顿才好。
可等看到她回来，一张脸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这一时又忍不住有些心疼这丫头：刺杀这档子事儿要么是平南王逆党，要么是天教乱党，怎么着也不算是宁丫头的错，都这么惨了还要被苛责一番，那也太过分了。
所以还未开口，心便软了下来，只温声对她道：“近日来京里颇不太平，听说锦衣卫已抓了好些作乱的逆党，今日也不仅谢居安一个人遇袭。你与燕临虽然要好，我也对他放心，可谁也不知道到底会遇到什么事。这段时间便少出门吧，等太平一些，你们再出去。”
他以为姜雪宁还要反驳两句。
但没想这一次她竟低眉敛目地应了，道：“好。”
后面一连十多日，她也果真没有再出门。
只有遇袭之后第二天，她派人去了一趟斜街胡同，让周寅之带名帖去投燕临。
之后的事情她便暂没过问了。
没两日，燕临便随他父亲勇毅侯去巡视丰台大营和通州大营，九月廿一才回来。
也是这一天上午，宫里面传了消息，说乐阳长公主羡慕文华殿总开日讲，央求了圣上也为她寻几个靠谱先生，想认认真真地读点书。
于是圣上发了话，为长公主选伴读。
下朝的时候便对各位大臣交代了一句，要他们家里有女儿的、年纪公主相仿的，挑一个品性好的报上来，再由宫里擢选。
这一下，满朝文武的心思都活络了。
谁不知道乐阳长公主受宠？
且如今文华殿陪着皇上听经筵日讲的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世家才俊？
不说将来姑娘家嫁人的时候“进过宫”“当过长公主伴读”这名头有多好使，光是这连结姻亲的机会，还有选进去后各家的脸面，都值得大家伙儿拿出力气来争上一争。
别家是如何安排，姜雪宁不知。
她只知道自家。
姜伯游从宫里回来之后便把这事儿同孟氏说了，对她道：“我听说前阵子重阳节宴的时候，宁丫头在清远伯府好像被乐阳长公主另眼相看，很有些亲近喜欢的样子。各家把人选报上去，宫里是还要挑一遍的。论品性才学，自是雪蕙这孩子适合些，沉稳端庄识得大体，不容易惹事，可也未必比得上别家姑娘。宁丫头报上去，被挑中的可能很大，可她性情顽劣，只怕比长公主还刁钻一些，不是能受气的。这要怎么办才好？”
孟氏一听，眉头就拧了起来。
她情知姜伯游因对宁丫头有愧且又有勇毅侯的原因在，对宁丫头格外偏宠一些，可入宫为长公主伴读这件事到底事关重大，叫姜雪宁去哪里能让人放心？
她道：“宁姐儿浮躁，宫里却拘束，她未必愿意去。”
姜伯游看了她一眼：“我其实也觉着蕙姐儿会稳妥一些。”
倒不是偏心，而是宁姐儿的性情实在令人担忧。
挣不着脸面无所谓，只怕惹出祸来。
不过这等事还是要和两个姐儿商量，所以姜伯游便道：“去请两位小姐来。”
孟氏一时又觉着气不顺了，叹气道：“我只怕宁姐儿又闹起来要争，不肯罢休。”
*
姜雪宁原是在午睡，骤然被叫起来其实有些起床气，但也不好发作。
收拾一番去了之后，便发现姜雪蕙早到了。
她行过礼坐下来。
姜伯游把事情都给她们讲了，末了道：“现在是只知道挑伴读，具体进宫要学什么，怎么做，却还一概不知。但本朝皇子们的伴读都是要住在宫里的，而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万万得小心谨慎，须得挑个稳妥的去。可宁姐儿似乎很得长公主青眼。你们俩怎么想？”
下头一时静默。
姜雪宁坐着没动，也不说话。
姜雪蕙却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一方绣帕，想起前些日国公府重阳宴回来时撞见的那个人。可她并非是府里正经的嫡女，眼下虽有嫡女名分，可在姜雪宁面前她绝没有立场为自己争取什么。
当下只轻声道：“但凭父母做主。”
孟氏却着意看了姜雪宁一眼，开口道：“府里就你们两个嫡出姑娘，本来是谁去都合适。一个性情沉稳，一个讨公主喜欢。可入宫毕竟不是易事，且还要伴读。我们也并不想要你们为府里争什么光，但凡平平安安出来也就是了。宁姐儿性子太活泼了些，宫里面虽可能有燕世子照应，可宫中规矩严，世子也不住在宫中，未必照应得过来。所以，按理是蕙姐儿去合适一些。”
姜雪宁面无表情听着。
姜伯游却是时时在关注她神情，听了孟氏这番话，莫名就有些心虚，又觉着这样对二女儿有些不公平，忙找补了一句：“当然了，宁丫头是公主喜欢的，既是为公主伴读，若你想去，还是呈你的名字上去。”
孟氏抿了唇不说话了。
姜雪蕙实没抱太大的希望。
她是熟知宁姐儿性情的，但凡她有什么东西，宁姐儿一定要一个更好的。如今入宫伴读这种机会，别的世家小姐都要抢破头，宁姐儿又怎能让她如愿呢？
虽则这一次她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希冀。
可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姜雪宁坐了好半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的目光却落在姜雪蕙身上。
姜伯游与孟氏等得久了，也没听她说话，只以为她是默认将这机会让给姜雪蕙，一时都有一种心里面一颗大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孟氏松了口气，开口便要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可正当她要说出口时，姜雪宁竟从座中站了起来。
还未出口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
孟氏眼皮都跳了起来。
姜雪蕙转眸看见，心底只微微苦涩的叹了一声：果然。
连姜伯游都暗暗喊了一声“要坏”，在脑袋里琢磨起等一会儿宁丫头闹起来要怎样才能摆平这事儿。
可没想到，姜雪宁都没看谁一眼，搭着眼帘，躬身一礼，竟然道：“父亲母亲说得有礼。此次入宫的机会虽然难得，可女儿知道自己的性情，忍不得让不得。但姐姐端庄贤淑识大体，也愿意前去，且与京中世家贵女都有交往，入宫会更妥帖。这一次让姐姐去，女儿并无意见。”
姜伯游忽然蒙了：“你说什么？”
孟氏不由坐直：“你——”
姜雪蕙亦是怔然，目光闪动，莫名动容：“宁妹妹……”
姜雪宁一哂，又想起婉娘来，半点面子也不给她，只道：“别觉着我这回是要成全谁。我不想入宫实是因为宫里的规矩我受不了。他日你要有什么东西我看上了，照抢不误！”
姜雪蕙无言，只望着她。
姜雪宁却转已转过了目光，径直对姜伯游与孟氏道：“父亲母亲如无他事，女儿便告退了。”
姜伯游和孟氏哪里想到事情有这样容易？
第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待听到她这句话了，一时心底都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来：原以为宁姐儿必要闹出一番事来，可她轻轻巧巧就把这大好的机会放掉了，倒叫他们为自己先前的心思生出几分惭愧来。
姜伯游忙道：“没事了。”
姜雪宁也不拖拉，又行了一礼，便从屋内退出。
厅里便剩他们三人，神情各异。
终究是姜雪蕙望着那一道已渐渐消失在庑廊上的清瘦背影，慢慢地笑起来，向着孟氏道：“宁妹妹心地，其实很软的……”
孟氏默然不言。
姜伯游却是生出了几分感动，只叹道：“宁姐儿如此懂事，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体恤我们，也懂得让着姐姐了。”
还好这番话没叫姜雪宁听见，不然或恐要笑出声来。
只怕人人都当她是放弃了入宫伴读的大好机会，却不知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要这机会。
从厅里走出来，脚步不要太轻快。
莲儿都差点跟不上她，一面走还一面叫：“天哪，姑娘您是怎么了？那可是进宫啊，到长公主身边去伴读的好机会呢。京城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未必进得去呢。您竟然直接让了出去！”
姜雪宁一声嗤：“我要去了才傻呢！”
宫里哪儿有外头舒服？
行走坐卧都要规矩。
别说是下面大臣勋贵家里选进去的伴读了，就是进宫伺候皇帝的那些妃嫔，都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她进了宫才知道日子有多苦。
还好后来封了皇后，即便行事放肆些也没人敢说什么了。
但上一世伴读那是什么光景？
一个事事精通、样样厉害的萧姝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对她“因爱生恨”的乐阳长公主逮着机会就寻她错处还不放她出去。
更可怕的是，有两课请了谢危当先生！
上一世她在这时候与谢危算得上没仇没怨，对方也不怎么为难她。
可这一世，谢危当先生，还有她活路？
更别说先前乐阳长公主那眼神叫她心有余悸，燕临也常常出入宫廷……
她要再把自己折腾进去，那简直是嫌自己头太铁、命太硬！
只是方才姜伯游、孟氏问起，姜雪蕙也坐在那边，她实在不想让她太好过，才故意拖了那许久。
不过最后效果有些出人意料。
他们好像都当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了。
但也无妨，不是坏事。
至于姜雪蕙入宫伴读会不会受苦？
那与她有什么相干。
*
姜雪宁回了屋后，便将她们把自己的那些“家当”又搬了上来清点了一遍，只在心里琢磨：如今伴读这件事落到了姜雪蕙的身上，就算回头没选上，进宫也没有自己的事儿了。如此，便与上一世的轨迹完全偏移开来。她也没招惹上沈玠。那么，只待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燕临说清楚，再待勇毅侯府的事情落定，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她都已经尽力，接下来便可回通州去住，或者干脆拎了行囊学上一世的尤芳吟走天下。
外头的风光那样好，何必将自己困在一隅？
小算盘一时已扒拉得噼啪直响。
勇毅侯府牵连进平南王谋逆一案虽然还叫她有些挂心，可这一晚她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下午，宫里面擢选的名单就下来了。
传到姜府时，姜伯游和孟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再跟宫里来的太监确认：“公公，这名单别是传错了吧？我们府里呈上去的是大姑娘的名字，可这名单上被选中的怎是二姑娘？！”
那公公也不清楚内情，只道：“旨上就这么写的，奴家不知道啊。反正都是您家的姑娘，也没差。旨下了后日便可略收拾些东西入宫，先学一些规矩，熟悉一下宫里的情况。若实在不合适的，还会被挑出去呢，总之您可为小姐准备着了。”
姜伯游与孟氏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姜雪宁这里时，她还在屋里点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头把一些不易携带的贵重东西都换成银票，等往后出门也会方便些。
结果莲儿兴冲冲跑进来：“姑娘，是你！是你啊！”
姜雪宁听了她声音脑仁疼。
但莲儿这丫头跳脱，想法一般与她是不同的。
莲儿若觉得有好事，那一定是坏事！
在账册上画着的羊毫小笔一停，姜雪宁眼皮都跳了一下，问：“什么是我？”
莲儿喘着气：“进宫！进宫伴读啊！”
姜雪宁头皮都炸了，一把摔了笔站起来：“你说什么？！”
莲儿还没明白状况，以为她是高兴坏了，忙给她解释：“宫里面定下来的伴读名单里写着姑娘的名字啊！老爷从呈进宫的是大姑娘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没选上，反而直接把您的名字添了进去。你很快就要为公主伴读了！”
“……”
姜雪宁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千万般的念头都潮水似的划过。
最终只留下来一个——
明明没呈上名字，最后出来的伴读名单却偏偏有。
宫里可是正宗的“修罗场”啊！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第19章 失望
这问题在姜雪宁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夜，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擢选具体是如何进行的。
如此，即便是心里有些怀疑的对象，也无法得到验证。
第二天一早，便陆续有更多关于乐阳长公主选伴读的消息传了出来。
比如初选的伴读名单。
沈芷衣自小玩到大的诚国公府大小姐萧姝自然在其中，其次还有其他大臣和勋贵家里学识修养俱佳的小姐十一人。
这里面就有“命好”的姜雪宁。
同时她也注意到，上一回在清远伯府，被沈芷衣点了诗中魁首的樊家小姐和画中魁首的清远伯府二小姐尤月也在其列。
比如具体要学的东西。
大乾的男子们要学礼、乐、射、御、书、数，寻常人家的女儿家却顶多识几个字，学的都是女红、诗画一类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沈芷衣是公主，且本就有要求，自然不一样。
君子六艺里礼、乐、书这三样是要学的，其次还要学些调香、作画的雅事，除此之外，圣上偏宠沈芷衣，知道她总想溜去文华殿听经筵日讲，便为她在翰林院里找了几个学识过人的老先生，为她讲一些只有男子才能读的书。
其中最令人咋舌的，或恐是圣上为她请的这些先生里，有一位竟是“谢先生”——
当朝太子太师谢危！
据说他要开两课：其一是琴，算在“乐”中；其二会在经史子集里选一本来讲，但具体是哪本还未定。
天知道姜雪宁从莲儿那一张叭叭的小嘴里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恨不能以头抢地！
再比如入宫的安排。
后日便要准备入宫，大约待个三到五天，跟着宫里的女官，粗粗学一学宫廷的礼仪，了解一下宫廷里的禁忌，免得犯了什么错闯出什么祸。
这一时若实在学不会或资质太差，便会被委婉劝退。
而后各自回家待上几日，才是真正入宫伴读。
基本都住在宫中，每隔九日能回家一日，直到学完了先生们安排的学业为止，估摸会有大半年的时间。
——这绝对是个好机会。
姜雪宁只要一想到入宫伴读，就头大如斗，圣上的旨意下来当然不敢明目张胆说不去，所以一定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若学不会礼仪，或资质太差被“劝退”，可不正好遂了意？
她打定了主意要“消极怠工”！
*
午后。
棠儿、莲儿在屋里给她收拾打点第一趟进宫需要准备的东西，又说届时进宫要见到那么多世家小姐，少不得要带点见面礼之类的，最好晚些时候出去买些。
姜雪宁坐在窗边看闲书，听得嘴角微抽。
“知道的说是去伴读，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走亲戚呢。”
莲儿嘟嘴：“姑娘进宫，当然是要万事准备周全，这回奴婢们又都不能跟进去，谁知道宫里那些宫女什么样呀？这回用不着，下回还能用呢。且我们姑娘可是唯一一个原本没呈上去名字却在伴读名单里的人，什么都能输，排场不能输！”
姜雪宁一听这茬儿就眼皮跳。
果然还是找个牙婆来先把这丫头卖了吧？
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她埋着头从盘子里捡了块蜜饯来吃，随手翻着书看，也不管她们怎么折腾了。
反正她没打算在宫里待太久。
只是这也不能说出去。
若叫人知道她故意耍心机、玩手段不想入宫，只怕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没有。
只是才又翻了没两页，忽然听得“啪”一声响，似乎有什么小东西打到了窗扇上。
姜雪宁抬了头看去，外头只一片日影。
刚要低头继续看书，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回打在了窗棂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她书上。
她捡起来一看，竟是枚金黄的松子，还开了个小缝儿。
手指用力一捏便开了。
原来是炒松子。
熟的。
姜雪宁没看到人，但已知道是谁来了，没忍住笑：“府里这院墙砌了跟没砌似的，若叫我父亲知道你又不声不响不走正门进来了，怕又要发一阵牢骚了。”
“可这回不是没让他瞧见么？”
燕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只从墙下那棵树浓密的树荫里现身，纵身一跃便跳了下来，今日穿了一身藏袍的长袍，腰上悬了个不大的荷包，手里还抓着一小把松子，笑着踱步到她窗前。
“除非你去告状。”
好些日没见，他竟好像晒黑了一点点，原本俊俏的一张脸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还好不深也还好不多，并未真的破了相，只是在原本的贵公子气上添上了一分硬朗，更显得灼灼炽烈。
姜雪宁问他：“怎么弄的？”
燕临多少还是有些在意这张皮相，闻言抬手摸了自己脸颊一下，咳嗽了一声，道：“去通州大营的时候，喝了一点酒，没忍住要跟父亲几个部下比比武，拳脚无眼，伤着了一点。不过没大碍，军中的大夫说了，放着过两天就好。”
丰台大营和通州大营两地，历朝来都有驻军，为的是拱卫京师。
但自从二十年前平南王谋反挥兵进犯京城，而丰台、通州两地都来不及反应、无法及时入京平乱之后，先帝便在京中设立了禁军，选两营中的佼佼者出来编入其中，守卫京城。
到得本朝，沈琅登基后，又进一步加强了禁军。
只因他是当年平南王谋反一役的亲历者，对藩王谋反的危险和大军驰援的缓慢有极深的阴影，所以丰台大营与通州大营在军中地位越发下降。
勇毅侯府是朝中执掌兵权的几家勋贵之一，主要管的是距离京城远一些的通州大营。
至于距离京城更近的丰台大营，则由诚国公府掌管。
而如今最重要的二十六卫禁军，却由皇帝自己与兵部共同掌控。
由此可见，虽然说燕氏与萧氏乃是京城中两大可以比肩的勋贵望族，可诚国公府萧氏乃是当今圣上沈琅的外家，明显要比燕氏更得信任一些。
也不知勇毅侯府的事情背后是什么人在推。
姜雪宁望着燕临，道：“周寅之怎么样？”
燕临看了她屋里忙碌的丫鬟一眼，只把手里那一把松子放在了她靠窗的桌上，手一撑窗沿便翻了上来坐下，一条腿垂在外面，一条腿却在窗沿上屈起，顺手便拿了她一块蜜饯来吃。
然后才道：“这人有点意思的。”
他回想了一下，竟露出颇为欣赏的神情来：“我是离京之前见他的。不卑不亢，沉得住气，可能因为本是锦衣卫，对朝中大小事情都很了解，应该是个能办事的。只是我觉得这人堪用，倒不仅仅因为此。近来有件跟他有关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姜雪宁好奇：“京里最近出了刺客，不太平，我都没出门，也没关注外头。是什么事？”
燕临便道：“此人养了一匹好马，甚是喜爱，每日都要自己亲自喂，京城里没什么开阔地界儿，若有时间还要带去京郊跑马。可前不久他在卫所里处理公务时，家里忽然来了小童急传说他的马病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此人当即向长官告假，回家看过那马之后，竟然拔了自己佩刀亲手把马给杀了。”
姜雪宁忽然愣住。
燕临却笑起来：“第二日他去镇抚司，长官问他，你的马还好吗？他说，马死了，我杀的。长官大为诧异，问他缘由。他竟说，这匹马他养了两年多，便如自己亲人一般，可马儿患病，他实不忍见它痛苦，索性给它个痛快，免去一番折磨，也算还了那马跟他两年多的情谊。”
那匹马……
姜雪宁哪里能不知道？
当日她去找周寅之时这匹马还好好的，何至于就病到要死，还“痛苦不堪”？
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初自己随口编了让那小童去卫所找他回来时的借口：周大人的爱马，病得快要死了……
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下传遍全身。
姜雪宁压着书页的手指一下没按住，轻轻地颤了一颤。
燕临则道：“这一番说辞真假不好说，可杀马的事不假。这人行事之果决利落，可见一斑。近来圣上有意将刑狱之事放给锦衣卫来处置，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原本掌管刑狱之事的三法司，都有很大的意见。这回那个刑科给事中弹劾周千户，正好给了三法司借题发挥的机会，圣上也扛不住众口悠悠，前些日已撤了周千户的官品。我着人在朝中打点过了，这缺落在周寅之身上刚好。”
周寅之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燕临办事利落，也好。
姜雪宁虽是重生，可上一世经历这些时对朝政还一无所知，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可事情是怎么发生，中间具体有什么内情，又有几方势力在角力，全不清楚。
如贸然提醒，还不知落入谁人眼中。
只怕没帮着勇毅侯府还害了自己，但若经过周寅之来示警，一则能藏起自己，二则周寅之是锦衣卫派了去查勇毅侯府与平南王逆党关系的“暗子”，对这件事本身知道得要比她多，且能拿出实在的消息来，才能引起勇毅侯府足够的重视。
即便避不了祸，若能提早做些提防和准备，也可避免像上一世那般——
抄家固然死了一些人，可更多的人却都死在流放途中。
有的是因为年老体衰，有的是因为遭遇流匪，也有的是因为贫病交加……
这里面包括燕临的父亲。
姜雪宁心中又觉出几分沉重来，只道自己上一世被周寅之此人利用得彻底，这一世虽还是用了此人，可也要严加防范。
今日能为滴水不漏地圆谎杀了自己的爱驹；
明日也能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向着她举起屠刀。
她也忍不住提醒燕临：“我倒觉得这人喜欢他的马，可说杀就杀了，固然果断，但也是个手段狠辣的。”
燕临眉目舒展，知她是关心自己，只道：“我知道。”
姜雪宁便不好再说什么，只低眉捡了他方才放下来的那一把松子来剥。
松子仁小小的一颗，剥起来不快，有些费神。
她剥着剥着便皱起眉头。
燕临看得一笑，这时才把自己腰间挂着的那鼓囊囊的荷包解了下来扔给她：“就知道你不耐烦剥，打开看看。”
她接住荷包，只觉沉甸甸的。
打开来一看，全是已经剥好了的松子仁儿，黄澄澄地攒在一起。
东西虽不贵重，可要剥好实得花些功夫。
只看着这鼓囊囊的一个荷包，便能想象出坐她窗沿上的少年，是怎样用他那一双本来只用握剑的手，一点一点，仔细地把松子仁从壳里剥出来。
然后攒起来。
再这般若无其事地扔给她。
燕临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不喜欢：“不爱吃么？”
姜雪宁摇摇头：“不，很喜欢。”
燕临奇怪：“那为什么不吃？”
姜雪宁不知该怎么解释，东西虽小，可心意太重，她怕自己还不起。
窗前有秋日微凉的风吹着，九月也快到终了，丹桂的香气都渐渐残了。
燕临半天不见她说话，也不知为什么，就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那句奇怪的话来，一抬眼则见她的丫鬟又收拾了几本书来问她：“姑娘，明日进宫要带几本书去看么？”
姜雪宁头也不回：“不带。”
燕临这才想起入宫这档子事儿，又拿了她一颗蜜饯，笑：“要入宫当公主的伴读了，而且还能得谢先生授课。怎么样，高兴吗？”
姜雪宁高兴得起来才怪了。
她张口便想说自己半点也不想去。
可话还没出口，一抬头竟看见燕临满面的笑，再一想竟觉得他话里好像透出几分得意，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雪宁眼皮跳了跳：“你刚回来没两天就知道伴读的事儿了？”
燕临“啊”了一声，向她眨了眨眼，一双乌沉的眸子里光华璀璨，眉目间那种得色越发明显：“公主要选伴读的事情我早知道，老早就跟她提过你了，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加进去。你总说想去一去没见过的地方，皇宫里的事情往日你不是很好奇吗？有这大好的机会，我当然不能忘了宁宁你。怎么样，这事儿我办得漂亮吧？”
姜雪宁：“……”
闹了半天，是你要搞我啊！！！
她强忍住一把把这小子推下窗台的冲动，嘴角抽了抽，看似笑着，实则暗地里都咬紧了后槽牙，只道：“漂亮！办得可真是太漂亮，太‘惊喜’了！”
燕临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凉。
但宁宁高兴了，他也就高兴了。
于是道：“眼下虽不知谢先生要教你们读什么书，但学琴是已经定下来，肯定会有的。我前些日已命人去搜罗了一些好琴，有几张还是好几百年前的古琴。谢先生爱琴，你进宫学琴带一张好的去，便是先生要求严格，看在琴的面子上也会宽容你几分。今日正好，还有些时间，走，我带你相琴去！”
姜雪宁一听见“谢先生”这三个字就浑身发毛，一听见“琴”更是头大，想说自己去一趟就会拿着“劝退”回来，真心用不着这东西。
可架不住燕临霸道。
没一会儿，她便被他强行带上了马车，出府去选琴。
*
这时距离九九重阳已过去了十四日。
尤芳吟不知第多少次地踏入这家商行，询问过了今日生丝的市价后，颦蹙了眉头，也没管柜台的伙计用多少白眼看她，依旧诚恳而老实地道了一声谢。
连着十多天挑灯学看账本、练习记账，她眼底都是血丝。
从商行走出来时，只觉头重脚轻。
外面的街市上人群熙攘，车马络绎。
最近府上看得越来越严，老是偷溜出来，若被她两位姐姐，尤其是二姐姐发现，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二姐姐刚被选为长公主伴读，府里谁也不敢开罪她。
尤芳吟想，自己今日该早些回去。
且昨夜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实在有些熬不住了。
可走着走着，就看见路边那摆着的小摊儿，上头放了许多幅绣得精致的锦帕与香囊，还有各式各样的绣样。其中有一个香囊上绣了绿萼的兰花，针法竟是她从未见过的，一时目光停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尤芳吟想起了那朵被自己弄脏的白牡丹。
于是她伸出手去，将这香囊拿了起来细看。
不想旁边有人经过，无意间撞了她一下，而她人恍恍惚惚已是连站都不大站得稳了，这一时便被带得往前扑了一下，不成想慌乱间衣袖一带，竟将人原本排挂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香囊扫落了大半在地上。
那小贩也是小本生意，立时叫了起来：“你这姑娘怎么回事？诚心来砸人生意是不是！”
尤芳吟顿生愧疚：“对不住，我只是想看看香囊，并非有意……”
周遭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叫她难堪极了，忙低下头来，帮着小贩把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连声道歉。
街面上这动静不小，众人都不免对她指指点点。
姜雪宁才跟着燕临上了楼上这一家布置雅致的幽篁馆，还不待走进去，听见声音，转过头，循声望去，一下就看见了人群里窘迫不堪的那个姑娘。
捡起来一只香囊反而碰倒了更多，越来越手忙脚乱。
她认出那是尤芳吟来，心底不由微微一窒。
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
原来如何笨拙，现在依旧如何笨拙。
再一看那小摊，卖的是香囊锦帕……
她忽然便自嘲地笑了一声。
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呢？
不早就知道，一个后宅中的姑娘，又从未学过管家，只怕连账本都不会看，字都写不来几个，还受着家中束缚。即便手里有了钱，撑死了也就会置办些田产。难道还真奢望她拿钱去冒险，买生丝、做生意不成？
上一世那样大胆且出格的尤芳吟，终究只有一个。
燕临顺着她目光望去，认出那是她那天救过的那个尤家庶女，一时蹙了眉：“怎么了？”
姜雪宁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帘，只道：“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有时候明知道一件事不可能，可真当亲眼看见不可能时，依旧会有一点点失望……”
燕临回眸注视着她，有些疑虑。
她慢慢笑了一笑：“没事。一点点罢了。”

第20章 琴起
清远伯府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燕临身为世家勋贵子弟自是清楚。这伯府庶女在那一日重阳宴上“落水”的事情，也算人尽皆知，更何况当时还有姜雪宁那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婆子惩治姑娘，奴才欺负主子。
清远伯府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只是为免旁人闲言碎语，说他们伯府苛待庶女，明面上自然不大敢再为难这庶女，但只怕暗地里的苦头只多不少。
勇毅侯府只有他一个嫡子，且他在宫中又很受宠，种种后宅中的阴私手段落不到他的身上。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后宅里有些争斗是什么样，燕临还是了解的。
毕竟父亲也有一干妾室和庶子女。
他觉着宁宁是对这萍水相逢的伯府庶女太上心了些，不由劝她道：“你就是心太善，天底下像这样又笨又拙且自己不争气的人，不知凡几。救了人便罢了，难不成还指望她脱胎换骨？须知人的处境皆有因由，若她有本事也不至于落到先前的下场了。”
姜雪宁收回了目光，道：“正因为是自己救的，所以反而要比寻常人在意些，也希望她更好些。不过你说得也对，我已仁至义尽，哪儿能管更多呢？”
说罢，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似乎想要借此纾解心底某一种不那么畅快的感觉。
随后才对燕临道：“我们还是进去看看琴吧。”
幽篁馆，听这名字便知道，此馆是专为琴而设。
位置虽然是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之中，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可却一定要从临街那不起眼的楼下，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才能看见那清雅素淡的竹制匾额。
“幽篁”二字便以纯墨写在竹上。
只因琴是件雅物，来相琴的客人们，假爱琴的要附庸风雅，真爱琴的又不凑热闹，所以这般的装潢和风格倒是刚好能兼顾。
燕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轻车熟路地带姜雪宁走了进去。
角落的香炉前正有一名作文士打扮的男子拿着香箸拨香。
焚的竟是上好的婆律香。
整间幽篁馆内都浮荡着淡淡的香息。
那文士听见脚步声便回了头，瞧见是燕临便笑了一笑，只轻轻将那香箸放下，一面走到旁边的铜盆前净手，一面道：“世子可算是来了。我琢磨着你要再不来，那几张琴我便要挂出来卖了。”
燕临失笑：“好歹在琴馆，能收收这一身铜臭气么？”
那文士浑不当一回事，只道：“你当我开琴馆是做善事？弹个琴要沐浴要洗手要焚香，还得要好琴，哪样不要钱？”
姜雪宁只觉此人清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文士瘦削，寻常长相，也看了姜雪宁一眼，醒悟过来：“便是这位姑娘要相琴吧？”
姜雪宁不说话。
燕临没好气道：“别废话，琴呢？”
那文士眉梢微微一挑，轻而易举便感觉到了燕临对这女子的不一般，没因此收回目光，反倒还多看了姜雪宁几眼，才转身走入内间，将里面藏着的四张琴一张一张抱了出来，排在了馆中的长案上，然后一一解开了外头的琴囊，叫燕临上来看：“原本是找了五张琴，有一张是江宁顾本元新制的，但到得晚了，我的人去时，顾本元已将那张新琴赠给谢居安了。”
顾本元乃是如今名气最大的斫琴师。
一般来讲，斫琴的工序甚为繁琐，从挑选木料开始到穿弦试音，制一张琴最少都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有做得细致、讲究的则要两年多甚至三年。
斫琴师算手艺人，以此为生。
两年出一张琴当然会饿死，所以许多斫琴师会准备好木材，同时制作十张或者二十张琴，如此制琴的工序虽依旧需要两年，可两年也能出很多张琴。
但顾本元今年已经六十好几岁，眼见着就要到古稀之年了，精力不比那些年轻的斫琴师，无法再同时制很多琴，是以基本两三年才出一二张琴。
时人却偏爱追捧稀少的东西。
这两年千金求琴的人不计其数，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张新琴面儿都还没露一回，音都还未泄一缕，老头儿竟然直接将之送给了谢危，不知叫多少人暗中咬牙。
燕临习武，不算爱琴，可听过顾本元的名声，一时也愣了一愣：“赠给？”
“啊，白送。”那文士终于泄露出了几分不满，冷笑了一声，但转而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前阵子不是又有平南王逆党在京城刺杀朝廷命官吗？谢居安一张琴斫了三年，那日在我这里选了几根好琴弦，正打算趁得闲穿好试音，结果回去的半道上不知怎的就上了那什么层霄楼，遇到了逆党。人没事儿，一张新琴弦都还没穿好却被人一刀给劈了。啧，心里怄不怄，气不气，咱不知道，反正啊听人说他两天没去上朝。顾本元知道这事儿后，便叫人从江宁远道把琴送上京城来给他。这不倒贴吗！”
燕临道：“你不是在乎琴吧？”
那文士冷哼一声：“千金买琴我转头就敢翻一番卖给你，谢居安断老子财路！”
“咳。”
燕临咳嗽了一声，很想说“本世子看着像那种好骗的冤大头吗”，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接话。
谢危乃太子少师，如今又主持宫中的经筵日讲，算他半个先生。
对方却不一样。
这文士乃是幽篁馆的主人，原本是与谢危同科的进士，且还同是金陵人士，姓吕名显，字照隐。一路考学上来，谢危案首他第二，谢危解元他第二，谢危会元他第二，连进翰林院都还要被压一头。
时人都开玩笑说“谢一吕二”。
吕显是个寒门出身犟脾气，越是比不过越要跟谢危比，自己还挺得劲儿。
没料想一朝金陵来了丧报，谢危回家奔丧还要丁忧三年，吕显忽然成了第一，却觉着翰林院里没什么意思了。
待了一年，竟直接辞了官。
听人说好像也是回金陵去了。
四年前谢危因扶立当今圣上沈琅重新回到朝廷，如今官至少师；吕显却好像对仕途没了兴趣，虽然也回了京城，可竟然开了间琴馆卖琴，像只闲云野鹤。
进过翰林的人搞这种营生，简直是闻所未闻。
京中一些旧识都不敢相信，多来光顾。
没多久这间琴馆就闻名朝野。
当然了，渐渐便有人发现比起清正做官，吕显当起“奸商”来是毫不含糊，暗地里都有句话，叫“进士卖琴，不买不行”，可见生意做得有多黑。
也就是说，吕显与谢危乃是打过交道的旧相识，一口一个“谢居安”颇不客气，可燕临受教于谢危，却是要掂量掂量“尊卑”二字。
他看了看面前这四张琴，问：“这些呢？”
吕显便一张琴一张琴地介绍起来，不过全程倒有大半的目光都放在姜雪宁的身上，很多话也是对着她说的，显然知道今日这一桩生意的“重点”在哪里。
只是姜雪宁实在不爱琴。
上一世学琴时，各位世家贵女都铆足了劲儿要在谢危面前露脸，唯独她嫌苦又嫌累，前期仗着自己有燕临，后期仗着自己有沈玠，压根儿就没去听他讲过几回。
若要问她这些琴喜欢哪张。
她很想回答：一张也不喜欢。
还好燕临知道她以前在府里就不学琴，大致考虑考虑后便要了那张三百多年前的古琴，名曰“蕉庵”。琴身上因常年风化和弹奏震动，已覆着一片流水断纹，散音浑厚，泛音清润。
只是价钱也吓人。
吕显微微笑着给燕临比了三根手指，姜雪宁倒吸一口凉气。
燕临却视若寻常，叫人拿银票付钱，之后亲将琴囊套上，交至姜雪宁手中，道：“你们入宫虽是为公主伴读，谢先生待人也算宽厚，可于学问、于琴上，却不会因为你们是姑娘家就轻轻饶过。听谢先生讲学，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他在宫中不常抚琴，我有幸得闻过几回，是极好的。你往日不想学琴，必是教琴的先生不好。这回入宫，说不准便喜欢上了。”
所以，一张好琴是必须的。
可姜雪宁听见他这一番话眼角都微微抽了抽：没有人知道，她入京之后怎么都不愿学琴，便是因为谢危。
四年前上京路上，谢危便抱着琴。
她还以为这人真是姜府的远房亲戚，穿着一身白布衣，除了一张琴一无所有，看着还病恹恹的。虽与她同乘一车，却不爱搭理人，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唯有中途偶尔停下歇脚时，他会抚弄那张琴。
姜雪宁听不懂，也看他不顺眼。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身世，又知道家里还有一位人人称赞的的“姐姐”，一路上生怕被京里来接她的仆妇看轻，虽没学过什么规矩，却因为内心的恐惧，偏要端出一副大家小姐的架势，为着那一分卑微可怜的“自尊”。
大小姐都是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所以她也对别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这“别人”里便包括“谢危”。
她在乡野间长大，也没学什么规矩，可此人行走坐卧皆有章

第21章 尤芳吟的东家
一张琴要价三千两，燕临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勇毅侯府家底厚实可见一斑。
以前是懵懂不知，燕临理所当然地对她好，她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燕临对自己的好；可重生回来后，她却知道自己还不起少年这一份赤诚的喜欢，也不当理所当然地受着这一份好。
这张琴她不该收。
可是待要拒绝，改叫棠儿拿银票来付时门，姜雪宁又忽然犹豫了一下，心念一转，竟把先才的想法压了下去，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张琴。
那吕显收了钱一张张地点着银票，整张脸上都是笑容，只对燕临道：“就知道小侯爷出手是最阔绰的，满京城这么多主顾，我吕照隐最乐意见到的便是你！往后常来，须知琴这玩意儿上瘾，若喜欢上之后，有一张还想要两张，学琴不够往后还要学制琴。都到我这里来，要什么有什么，保管不叫小侯爷白跑一趟。”
燕临翻了个白眼。
姜雪宁整个人却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吕照隐！
那不是谢危后来发动宫变时最得力的党羽之一吕显吗？
燕临管着兵，吕显管着钱。
后来的燕临是掌握禁军的统领，而吕显则在她幽禁宫廷之时被谢危破格提拔上来，成为进士从商又由商而官的第一人，当了新一任的户部尚书……
上一世尤芳吟为了保命，向朝廷捐了自己八成的财富以充国库，便是由此人经手打理！
先前进这幽篁馆时，燕临不曾介绍过此间主人身份，直到方才吕显自己无意间吐露了自己的名姓，这才叫姜雪宁耸然一惊，窥见了一点燕临窥不见的端倪。
这时再看吕显，感觉便全然不同了。
刚才只觉得这人言语大胆而放肆，生意做得很有趣；此刻再看，却觉得这种大胆而放肆未必没有几分恃才傲物、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
吕显点完了银票，满意地点了点头，驾轻就熟地把银票往怀里一揣：“数没错儿。”
燕临便道：“那我们告辞了。”
三千两的大生意可不是时时能有，吕显把个市侩商人的精明演绎了个淋漓尽致，堆着满面的笑，亲自把他二人送到了门口。
姜雪宁跟在燕临后面，抱着琴下楼。
不成想楼下快步上来一人，跟他们撞了个照面。
一看，是谢危身边的剑书。
她眼皮便跳了一下。
剑书常跟在谢危身边，且习得一身好剑术，燕临是见过他也知道他的，看见他便道：“谢先生又着你跑腿来了。”
剑书向他一礼，也笑：“正是呢。”
说罢目光一转，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姜雪宁，原本要继续迈开往上去的脚步又停得一停，向她道礼：“宁二姑娘好。”
姜雪宁微怔，颔首还礼。
燕临听着这话却是忽地一挑眉，觉出一种微妙，用略带几分奇异的目光看了剑书一眼：“宁二姑娘”是什么称呼？
但剑书好像没觉不对，道过礼便匆匆上楼去了。
幽篁馆内，吕显刚准备关上门，给自己倒上一杯小酒，庆贺庆贺卖出了一张这么贵的琴，可两手才刚放到门上，就看见剑书过来。
他眼角一抽，立刻加快了动作要把门关上。
岂料剑书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掌卡在了门缝里，向吕显微微一笑：“天还亮着呢，吕先生怎的这样急着关门呢？”
吕显心里骂“练武的果然皮糙肉厚怎就没夹死你”，面上却已一脸惊讶好像才看见剑书一般，笑得亲热极了：“呀，剑书啊！这不是没看见你吗？怎么样，你家主人坏了一张琴，在家里气死了没有？”
剑书不由脸黑：“不劳吕先生操心。”
吕显眉目里那幸灾乐祸便又浮了上来，道：“想买什么？”
剑书道：“不买东西，有事。”
吕显一听这茬儿脸色一变，立刻要把他卡住门的手推出去，截然道：“我没钱，你赶紧走。”
剑书动也不动一下：“燕小侯爷不才刚走？”
吕显撒谎不眨眼：“那琴不值钱。”
剑书冷冷地笑，竟将手放了，作势要走：“那我回去跟先生说你三个月前的账目上，有一笔五千两的出账不对。”
“哎哎哎，有钱，有钱！”吕显二话不说连忙拉住了他，将他往屋里拽，“真是，你说你，年纪不大，学得谢居安那样老成有什么意思？哪怕跟刀琴一样也好啊。动不动就拿账来威胁，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说吧，什么事儿？”
剑书显然已习惯了吕显的德性，情知事情紧急，也不耽搁，言简意赅道：“漕河上翻了船。”
吕显忽地一震：“什么船？”
剑书道：“丝船。”
吕显两只眼睛都冒了光：“什么时候？”
剑书道：“三天前。消息是加急传来的，京中还没几个人知道。”
吕显顿时抚掌大笑：“好！”
剑书道：“先生说，前阵子京中丝绸商人联合起来把丝价压得极低，如今漕河上运丝上京的丝船翻了，京中生丝之价必涨。若能趁着消息还未传开，以低价购入生丝，待消息传开丝价涨时出手，当能大赚一笔。只是前阵子压价，许多商人扛不住，多已将手里的生丝贩出，只怕市上已所剩无几。”
吕显琢磨了一会儿，把京中一应大小商人的名字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扯开唇角一笑，眼底竟是熠熠光华，只道：“有的，还有一位！”
*
许文益见着尤芳吟走进来时，被她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您这是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啊？快来人给尤姑娘端杯热茶上来。”
尤芳吟揉了揉眼睛，坐了下来。
下面的伙计立刻把茶给端了上来，也难免用藏着几分担忧的眼神看了她几眼。
此地乃是江浙会馆里的一间客房，由江浙商帮的商人们在此设立，专容纳江浙两省上京来商人留宿、谈生意。
许文益便是苏州南浔的丝商。
两个月前他就上京了，只因江浙一带做丝绸的大商人联合起来压低生丝的进价，搞得蚕农不满，他们这些以贩丝为生的中小商人亦无以为继，只好逼得北上。谁想到京中大商与江浙大商也沆瀣一气，加之入京的中小商人太多，丝价不涨反跌，竟只有去年市价的一半！
别说赚钱了，就连付给蚕农的成本价都不够！
许文益今年三十六岁了，即便没有学人蓄须，一张脸上也看得出有些了风霜痕迹，眼角都是细细的皱纹。更不用说连日来丝价不涨，他滞留京城，睡着今天的觉却不知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来，实觉得每一日都在油锅上煎熬，连眼神里都透着一种沉沉的压抑与焦虑。
他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单生意里。
去年学人贩盐赔了不少，今年从蚕农手里买丝时都拿不出钱来，还好他是南浔本地商人，又与当地蚕农往来过数年，大家都知道今年行情不好，但愿意信任他，只收了他一成的定金，把这一年产的生丝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让他上京买个好价钱之后再回去付讫余款。
生意场上，谁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家乡的蚕农却愿意先给货后收钱。
许文益是个有良心的商人，也不愿辜负背后乡亲们的信任。可天知道他来到京城，四处询问生丝市价时，有多绝望！
直到十一日前，他滞留京城，几乎连住会馆的钱都拿不出，终于觉着自己扛不住了，只想着把手里那半船生丝卖出去，价钱低也无妨，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先带回乡里。
至于不够的那部分只能先欠着，慢慢想办法贴补。
但就在这种时候，就在这般绝境之中，尤芳吟出现了，然后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希望。
这姑娘那天来时还戴着孝，两只眼睛红红的，把许文益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来求助的。
可没想到她从荷包里直接掏出了四百两，竟跟他说要买丝。
许文益也活了小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顾，一时都愣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又见这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模样，也不像是商户家出来的女儿，心里着实纳闷。
他当时太想把生丝卖出去，也没有多问，便以当时的市价卖了一些给她。
只是尤芳吟也就四百两银子，于他一船生丝而言，实在杯水车薪。
银钱付讫后，许文益没能够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她：“如今市上生丝价格这样低，且看情况说不准还要继续跌，你一介姑娘家，连账本都不大看得懂，四百两银的生丝可也不算是小数目了，你买了之后要怎么办？”
尤芳吟竟然回答说：“等半个月后涨了再卖。”
许文益当时浑身一震，脑袋里千雷轰鸣，眼见着她答完就要走，出奇地失了态，追了上去，连声音都在发颤：“姑娘何敢出此断言？”
这尤家姑娘看着呆愣愣的，好像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到。
过了好半晌，才直直道：“给我钱的人说的。”
许文益更为震惊：“姑娘有东家？”
尤芳吟当时看着他，好像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词贴切，便点了点头：“有。她交代我，拿着钱，今日来买进生丝，等半个月后卖出，能赚三倍。”
许文益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比去年的市价还要高上一倍，是现在市价的四倍？
这尤芳吟的东家何许人也，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从商多年的许文益意识到，自己无意间也许逢着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来做生意买低卖高，吃的是差价。
而价随市变，所以生意场上消息灵通极为重要。
有能掌握别人不知道的消息的人，往往能在这里如鱼得水，捞着消息滞涩之辈一辈子也捞不着的好机会。
尤芳吟，或者尤芳吟背后这个“东家”，多半便是掌握着消息的人！
虽然不知为什么掌握了这样的消息却只拿出四百两银子来做声音，但既然遇到了这个机会，许文益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他想要冒险。
若半个月后丝价真的涨了，于他而言便是绝地逢生；若半个月后丝价未涨反跌，又能比现在跌到哪里去，他的处境又能比现在坏到哪里去呢？
所以干脆豪赌一把。
许文益用尤芳吟付的四百两银子打点了渡口的船只，也在会馆续了半个月的房钱，索性放弃了低价抛售生丝的想法，还叫人买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连着一把算盘和几本自家以前用过的账册，送给了尤芳吟，与她一道等着生丝涨价的那天。
这段时间以来，许文益也曾旁敲侧击，想问出她背后这东家的身份。
可尤芳吟这时嘴却很严实，竟绝口不提。
若问到底为什么会涨价，尤芳吟则只说：“不知道，东家没提过。”
此刻许文益坐在了她的对面，望着她满眼的血丝，掐指一算时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只剩下四天了。”
丝价非但没有上涨，反而还跌了。
尤芳吟也是刚从商行问过价出来的，心里知道，可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不知该怎么回这句话，一身僵硬的拘谨，两手紧紧地攥着茶盏，闷头喝茶。
这架势简直看得人着急。
许文益苦笑了一声：“尤谷娘先前说这四百两银子就是你全部的积蓄，如今丝价迟迟不涨，您就不怕这钱亏了，东家责怪吗？”
尤芳吟想了一会儿：“若亏了，我以后攒够再还给她。”
四百两银子里，有三百五十两都是二姑娘给的。
她虽不知道二姑娘为什么要救自己，又为什么要给自己钱，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过往的十八年里，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好的人，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当时用那种快落泪的眼神看着她。
想了很久，也不知要怎样去报答。
但二姑娘教她做生意。
那也许，把生意做成了，赚很多很多的银子，都捧到她面前，二姑娘就会高兴吧？
许文益不知她是什么想法，听了这话顿时愕然。
过了片刻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姑娘对她的东家倒真是死心塌地，钱本来就是东家给的，事也是东家让办的，赚了赔了都是东家的，如何亏了还要说“还”给他？
他叫人把准备好的账本拿上来：“这是给姑娘准备的新账本，我已让我手下的账房先生在上面做了写标记，姑娘看起来会容易些，也明白些。不过姑娘总是熬夜看账本，到底伤身，还是还适当一些。”
尤芳吟今日便是为取账本来学的，双手接过账本时，连忙道了声谢，又讷讷道：“近日来府里看得严，我可能这几天都出不来了。若四天后许老板也不见我人，便请您先帮我把生丝卖掉。”
许文益道：“不早不晚，四天后？万一又涨了呢？”
尤芳吟摇了摇头：“东家说这时候卖。”
许文益一窒，便答应了下来。
待送走尤芳吟，他重新坐下来，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身后的伙计皱着眉头，对这件事始终充满了疑虑：“老板，我看着姑娘脑袋里就一根筋，怎么看怎么像个傻的。有这样好的事情，她的东家难道不自己做，要轮着我们来？”
许文益却是咬了牙，目中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赌都赌了，这话休要再提。我觉着她话里说的这个‘东家’只怕不是骗人。若撒谎也该圆得像样些，没有这样忌讳深到不提的。”
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这时眼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愤怒与凄怆：“再说我若真拿着低价卖的那点银子回去，又该如何面对乡里蚕农的信任和托付？秋冬一过，明年又要准备桑蚕，若手里没钱，难道要他们吃西北风吗！”
伙计顿时不敢再言。
许文益说过这一番话后反倒平静下来，正待叫他再出去探探情况，没料想外头半开着的房门忽然被人叩响，竟有一名文士立在外头，向屋内的他拱了拱手，道：“可是苏州南浔，许文益许老板？”
许文益觉他面生：“请进，您是？”
那文士自然是吕显，进来一看他桌上摆着的茶还未撤，便知道先前有客，但也没问，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在下姓吕，单名一个显字。听说许老板手中有一船生丝，至今没有卖出去。今日特地来访，是想来跟您做笔生意，买这一船丝。”
许文益心头忽地一跳，连呼吸都不觉一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您出什么价？”
吕显道：“自是市价。”
许文益摸不清他来头，只道：“市价不卖。”
吕显眉梢一挑，忽然觉得情况好像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许老板的丝不是卖不出去吗？”
许文益道：“如今卖不出去，但也有您这样一看就揣着大钱来的人来买。焉知再过几天不涨呢？”
吕显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却偏一笑：“您好像知道点什么。”
这时许文益已经敢确定尤芳吟那个东家说的是真的了！
他整张脸都因为过于激动而泛起潮红。
但声音还是显得整肃不乱，眼底一时竟含了泪光，也不知是对吕显道，还是对自己道：“十一日前有人来买了我一批生丝，她的东家告诉她价会涨。到今天看见吕老板来，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
“砰！”
吕显是一脚踹开斫琴堂的门的。
侍立在一旁的剑书差点拔剑劈过去，一见是他，不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吕显却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端起那茶桌上已沏着凉了一会儿的猴魁便往喉咙里灌，放下时茶盏砸在桌上一声吓人的震响。
这间斫琴堂挨着东面墙的地面上，十好几张制琴用的木料整整齐齐地排着，谢危手里拿着墨斗，穿着一身简单的天青直缀，正站在那儿选看。也没披袖袍宽大的鹤氅，还把袖子挽到了手臂上，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来。
听见动静便转头看来。
见是吕显，他那清冷的长眉不知觉一皱，道：“没办成？”
吕显道：“办成了一半，但我今天见了鬼。谢居安，你老实告诉我，漕河上丝船翻了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出的，最早又是什么时候传到京城的，都有谁知道？”
谢危又转回头去看木料。
他把正中间那块桐木翻了过来，道：“剑书没告诉你吗？三天前出的事，消息刚到京城还没两个时辰，知道的人除了送信的也就我、剑书，还有你。”
吕显断然道：“不可能！有人十一天前便找许文益买过了生丝，料定丝价会涨。我几番旁敲侧击，许文益也没说太多。但我出来之后找人打听，这几日来有一位姑娘进出会馆，似乎在同他谈生意。你道这姑娘是谁？清远伯府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庶女，叫尤芳吟。这姑娘背后似乎有个东家，但也没打听到是谁。若丝船在河上是三天前出的事，这人如何提前八天就知道此事？”
谢危摩挲着那块准备选来做琴面的桐木板的手指一顿，听了吕显这一番话，轻而易举便发现事情有诡谲之处。但他竟没先问，反而道：“你刚才说办成一半怎么讲？”
吕显差点被他这一问噎死，憋了口气，才回答：“许文益是个有脑子的，似乎猜着我来头不小。毕竟京城里能够第一时间得到这种消息的人，一般人都开罪不起。他想结个善缘，也怕若有万一的可能过几天丝价不涨手里没钱回去，所以以去年的市价，卖了半船丝给我。”
谢危道：“也好。今年江浙一带，蚕农苦不堪言，我等也不纯为谋财，少赚一些无妨。”
可吕显是个财迷啊！
他忍不住狠命扣着手指头敲了敲桌：“谢居安！你搞搞清楚，这事儿很严重！漕河上丝船要出事，尤芳吟这个东家怎能事先预料？既能让一个小小的尤芳吟来买丝，暗地里未必没有低价购入更多的生丝。很有可能漕河上丝船出事就与此人相关。未卜先知这种事我是不信的。要么误打误撞，要么早有图谋！不管此人到底是在朝还是在野，只怕都不是简单之辈。我看此事，不能作罢。一定得知道——尤芳吟的东家，到底是谁？”
谢危原也没准备就此作罢。
他不过更关心事情有没有办成而已。
此刻面上一片淡漠，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只垂了眸光道：“的确不可小觑。既不清楚此人是谁，便着人查一查那伯府庶女。此人与她必有接触，且与漕河上有些关系，做事又不敢明目张胆，说不准是哪个品阶不高的小官。范围很小，查起来容易。”
吕显也是这样以为。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好像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第22章 不配
从幽篁馆离开后，燕临带着她又逛了会儿。
诸如什么金银玉器、胭脂香囊，甚至笔墨字画，到一处店里，见着几样好的，总要问她“喜欢不喜欢”。姜雪宁一开始还未察觉出什么来，可当她看见燕临又拿了一柄玉如意起来问她时，她心里便有了隐隐的知觉。
少年的表达一向是直白的。
然而此刻却显得含蓄。
他这般问她“喜欢不喜欢”时，眼底是含笑的，可眼神偏有几分躲闪，倒好像藏着点什么怕被她发现一般，还有一抹不大明显的羞涩。
燕临的确不想被她知道。
眼见着九月就要过去了，掰着手指数马上就是十月，然后便是十一月他的冠礼。
冠礼一过便可谈婚论嫁。
届时就能去姜府提亲，那么聘礼单子自然是要提前备下的：他想知道宁宁喜欢哪些，不喜欢哪些。若她有喜欢的，那等今日过后便悄悄买下来，回头都放进聘礼单子里，想来她见了会有小小的惊喜。
少年的心事藏得实在算不上深。
姜雪宁没看出来时，尚且还能如常地说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只以为他是与往日一般寻常地询问自己；可看出来之后，却是说自己喜欢不对，一直说自己不喜欢也不好。
她跟着他又逛了两家店。
最后，终于在第三家卖珠翠头面的铺面前停下来，对燕临道：“我有些乏了。”
燕临抬眸便见她面色的确恹恹。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个人逛得开心，倒忘了她明日还要进宫，也忘了问她要不要停下来歇歇，一时有些内疚：“都怪我，我又忘了。反正以后时间也还不少，等你进宫为公主伴读，我也能来找你。今日便早些回去吧，我送你。”
姜雪宁是乘马车出来的。
燕临却是骑马，回去时只慢慢跟在她车驾旁边。
她偶尔撩开车帘的一角，就能看见落日那金红的余晖洒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高挺的鼻梁，含着些微一点笑意的唇角，连着那微动的眼睫都沾上了光，回过眸来看她时，又炽烈又耀眼。
但她心底泛开的竟是一片酸涩。
差不多了。
该找个合适的时间，和燕临说清楚了。
*
回府之后，姜雪宁便叫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还叫人去府上账房查近些年来父母给她添置了哪些东西。
她自己没有账，但府里是有的。
先前因为从她这里偷拿东西受过了惩罚的一众丫鬟婆子吓得瑟瑟发抖，以为二姑娘又要开始翻旧账了，连王兴家的都吓得面无人色。
姜雪宁只道：“我说过不会再追究你们，这一次不关你们的事，该搬东西的搬东西，该查账的查账。”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这才放了心。
不一会儿好几口箱子便都搬了出来。
姜雪宁便对着手上有的清单，把自己这些贵重东西都分到了两边：一边是她自己的，基本是府里节礼添置；一边是燕临这些年来送的，这占了大多数。
她自己重新做了一本账册，记录清楚。
勇毅侯府家大业大，显赫一时，可当年圣上下旨抄家时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甚至前一天晚上，侯府上上下下都还在准备着次日燕临的冠礼。
所以一朝抄家，毫无准备。
所有财产罚没充公，被查了个干干净净，人也直接被关进诏狱。即便外面有人在努力地奔走疏通，可钱财方面有所限制，又见不到侯爷和世子，再加上后来锦衣卫查出勇毅侯府的确和平南王逆党有书信联系，圣上雷霆大怒，便再也没有谁敢为勇毅侯府奔走了。
最终还是念及侯府曾为国效命，饶了灭族的死罪。
然而流放之后又是何等潦倒落魄？
上一世燕临还朝后，浑然已变了个人似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戾气，且极少再笑。
她记忆中那个炽烈的少年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她寝宫的床榻上，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和她讲述他流放西北绝域时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感，姜雪宁才能感觉到，这是燕临——
那个年少时为她讲山河壮丽的少年。
只是讲的故事不同了：年少时，他是尊贵的小侯爷，鲜衣怒马，看遍山河，是满满的意气风发，留在眼底的都是那些灿烂的、美好的；流放后，他不但不再是世家勋贵，反而成了戴罪之身，去往苦寒之地，便是一样的山河，看在眼底都是满目萧条，留在记忆中的则是世道艰险、人心易变。
如今，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让悠悠岁月的长河倒流，又让她看见了她记忆中那个真挚而热烈的少年。
这一腔的情，她回报不了。
可如果能让这少年，永远是记忆中这般美好的模样，该是何等动人？
白日里燕临买了来赠她的琴，还搁在案头上。
姜雪宁抬眸静静地凝望了很久，然后将这一张琴也记进了账里，在后面用小小的字，标写了一行，“三千两银”。
标完了又没忍住苦笑一声。
燕临这家伙，真是花起钱来不眨眼，要把她掏空不成？这张琴买来三千两，可等要卖的时候还不知要折价成什么样呢。
那吕照隐实打实一奸商！
莲儿、棠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又清点起东西来，但忽然想起一事，便凑上来说了：“对了，姑娘，因您被选为公主伴读，老爷和太太都赏下来不少东西。下午大姑娘也送来了一套文房四宝，您要看看，也点点吗？”
姜雪蕙？
她朝莲儿那边看了过去。
湖笔，端砚，松烟墨，另配了一刀澄心堂的纸，都是极好的东西。
于是一时沉默，只道：“放着吧。”
*
姜雪宁被宣召入宫成为公主伴读的事情，在姜府里自然引起了好一阵的议论，毕竟她性情娇纵又不学好，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和大小姐姜雪蕙相去甚远。
可最终下来的名单竟然是她。
府里一开始都传呈上去的是大小姐的名字，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出人意料的情况。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宫里可能是弄错名字了；有说是姜雪宁巴结上了公主，用了点什么手段，让公主划掉了姜雪蕙的名字，把机会给她；也有说她私底下到老爷那边去闹过，硬让老爷在把人选呈上去之前改成了她，也有说是姜雪蕙资质不够，所以宫里才看不上的……
但反正话没传到姜雪宁耳朵里。
她不在意。
明日一早就要入宫，姜伯游和孟氏虽然也觉得这一次的结果实在让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可到得晚间还是在屋里摆上了饭，叫了姜雪蕙与姜雪宁一起来用。
这还是宫里伴读人选下来之后，姜雪宁第一次看见姜雪蕙。
看着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照样是以往端庄贤淑模样，席间还会主动为父母布菜，眉眼间也不见有什么不平与失落，倒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也并没有听见过外面任何一点流言蜚语。
姜伯游则是忧心忡忡，对姜雪宁此番入宫实在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语重心长的叮嘱：“父亲在朝为官，政绩也还将就。你入宫之后，也不需去争什么一二，只要好好的，管住的自己的脾气，好好的不要惹事就行。至于公主是不是喜欢，先生们是不是喜欢，都不重要。能勉强敷衍过去就是了。千万记得，多看少说，埋头做事便可。”
姜雪宁都一一应过。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明日进宫开始学礼仪，姜伯游实不必如此担心。毕竟若“消极怠工”的计划顺利，只怕她在礼仪与资质这一关就过不了，早早就能打道回府了。
姜伯游看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着实有些担忧，嘴上没有再多说，心里却是琢磨着：等明日下朝，要找居安说上两句，托他在宫中照拂一些。
孟氏则还对伴读人选意想不到的改变耿耿于怀，席间脸色不大好，看了姜雪宁好几眼，有心想要问问她是不是在中间做了什么，可姜伯游在旁边给她使眼色，她便没有问出口。
交代话时也不过应付两句。
毕竟真正的话都让姜伯游说了，从头到尾也没跟姜雪宁说上几句。
一顿饭吃到酉时三刻，方才散了。
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府里已经上了灯。
姜雪宁是和姜雪蕙一起行过礼出来的，所以在廊上走着，很正常地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若是往常，便这般各不搭理地走了。
可今日，姜雪宁叫住了她，淡淡道：“你送的东西，我不喜欢。”
姜雪蕙停住脚步，没回头：“那宁妹妹扔了便是。”
姜雪宁不无嘲讽地笑了一声：“若我是你，名字都呈上去了，却一朝落选，反而是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妹妹被选入伴读，必定要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被人耍弄了一番。你倒虚伪，还要送我笔墨纸砚。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你其实也想入宫么？”
姜雪蕙终于转眸来看她。
廊上都是铺下来的紫藤花，只是花季早过，又已到这深秋时节，花叶枯萎，枝条萧疏，所以头顶上那霜白的月色便从枝条间的缝隙里垂落下来，细碎地流淌到她身上。
简单的月白衫裙，站在那儿却清丽妩媚。
连着唇角那一抹讽笑都有动人的姿态。
她的喜与怒都不遮掩，也仿佛不屑遮掩。
姜雪蕙竟觉得有些艳羡，慢慢道：“我想入宫，天下哪个女子不曾爱过繁华呢？这于我而言，并非什么可耻之事。只是最终事不成，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万事皆有其缘法，如今是我既没这本事，也没这缘分罢了。”
姜雪宁自来也看不惯她说话时这种波澜不惊的神情，唇边那一抹笑意便渐渐隐没了，声音里的讥诮却更浓：“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一进府就不喜欢你吗？”
姜雪蕙不说话。
姜雪宁便折了那廊上垂下来的一小段干枯的枝条，“啪”地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一种别样的惊心：“不仅仅是因为你比我好，比我出色，享受了我本该享有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四年了，你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谁才是你的亲生母亲，有些人纵然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可你从未向我问过婉娘一句，哪怕一个字。”
姜雪蕙交叠在身前的手掌慢慢地扣紧了，她微微垂了垂眼，似乎有话想说。
可终究没有说。
姜雪宁于是随手把那枯枝扔了，向她一笑：“婉娘病重临去前，拉着我的手，把她传家的镯子塞到我手里，让我回了府，见着你，就交到你的手上。可我一直没有给你。因为我觉得——你不配。”
，

第23章 入宫
说完这话，姜雪宁也没管她到底是什么神情，转身便走了。
很多时候她都无法分辨自己对婉娘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但她上一世所有的悲剧，归根结底，都跟婉娘有关。
照理说，她该恨她。
可只要想到她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女儿，却不曾问过她一句，又觉得婉娘终究是可恨又可怜。
上一世，姜雪宁是抢了姜雪蕙的机会，也抢了她的姻缘，争着一口气自己挤进了宫廷为沈芷衣伴读；这一世，她明明已经对皇宫避之不及，可所有人却跟上赶着似的凑到她面前，连入宫伴读这件事，都在她名字并未呈上去的情况下落到了她的头上，完全是被人在背后推着进宫。
一切似乎与上一世没有太大的不同。
这让她忍不住地思考：重生回来这一世，她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又或者，不过是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
次日一大早，天都还没亮，姜雪宁被丫鬟们伺候着起了身，梳洗打扮过后去辞别父母，带上少许行李，便上了马车。
大臣们出入宫从午门走；
宫中女眷或是她们这样入宫伴读的则都从皇宫东北角的贞顺门进。
这一批入选的伴读，年纪大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都是青葱少女最好的年纪。
姜雪宁到的时候，已经有些人到了。
她很少在世家贵女的聚会之中露面，与她们并不相熟，但她们相互之间却是熟悉的，正站在宫门附近低声交谈。
但姜府的马车才一到，这议论声便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里都露出或多或少的好奇或者忌惮：姜府一开始呈上去的名字是姜雪蕙，但后来选入宫做伴读的忽然就成了姜雪宁。这件事可不仅仅是姜府里知道，外头也早就传开了。像她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姑娘，谁能不关注这些呢？
旁人抢破头都抢不到。
这姜雪宁倒好，坐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做，馅儿饼便从天上掉下来砸她头上。
实在是让人心里很难平静。
姜雪宁才从马车上下来，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孔：还真都是上一世伴读的那些人。
一个清远伯府的尤月。
当日重阳宴上姜雪宁颇不给她面子，算是结下了仇怨。
此刻她穿着漂亮的宫装，一脸端庄贤淑模样，可朝着她望过来的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刻毒。
姜雪宁心道她可千万别来自己面前找死，不然这一世自己入宫的处境要比上一世好太多，若一个脾气上来不小心捏死她，传出去不大好听。
尤月旁边便是上一回重阳宴上被点为诗中第一的礼部樊尚书家的小姐樊宜兰，是所有人当中穿着最素净的，连耳珰都未佩上一枚，眉目间一股淡泊缥缈之气。
入宫这件事于她而言好像并不值得激动。
旁人看姜雪宁的目光多少都有些异样，可樊宜兰只是淡淡地看过来，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嫉妒。
姜雪宁知道，这个是此次入宫伴读的十二人里唯一一个对荣华富贵没有向往的人，并且最终没有留下来伴读。
其次是定远侯家的三姑娘周宝樱，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定远侯宠爱的掌上明珠。一张小脸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甚是明亮。
人站在宫门前东张西望，半点都不害怕。
白白嫩嫩的手上还抓着个不大的油纸包，不断从里面拿出蜜饯来吃，两腮帮子动起来跟只小仓鼠似的，正眨巴着眼一个劲儿地盯着姜雪宁看。
这是个随便给点什么零食就能收服的姑娘。
但也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谁给她零食，都能收服她。大约是人还小，不懂事儿，完全没有原则。
剩下的几个分别是姚蓉蓉，方妙，和另外三个人。
那三个姜雪宁看着眼生，已是没印象了。
因为她们好像都因为礼仪和学识资质不好，在这一次进宫学规矩、熟悉宫廷环境的几天里，被宫里的女官退了回去。
前面两个倒还记得一些。
一个姚蓉蓉，乃是这一次进宫的人里面出身最低的，是翰林院侍讲姚都平的女儿，小家碧玉的长相，穿着打扮相较于其他几位出身大家的姑娘来说，未免有些寒酸。
看人时也是低眉顺眼。
她看过来时，一触到姜雪宁的目光，便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敢再看她一眼。
姜雪宁记得姚蓉蓉，是因为她是上一世所有人里面最笨、学东西最慢的一个。
末了便是方妙了。
一张清秀的脸，干干净净；一双灵动的眼，却有些过于活泛。眉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让她看上去有些娇俏。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她今日穿的乃是一身水蓝色的衣衫。因为九月在五行当中属金，少阴之气温润流泽，与水相生。
没错，方妙是钦天监监正的独女。
从小耳濡目染，学她父亲观察天象、推算节气之余沉没于五行八卦之学，还会给人看相占卜。
到底准不准，姜雪宁不知道。
反正上一世，方妙因着这方面的爱好，很得其他人的喜欢，晚上动不动就凑到一起算点什么姻缘祸福，混得如鱼得水。
姜雪宁也不管她们都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因为这一世她的计划十分明确——
学礼仪？
人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么再好的女官也不可能教得会一个一心想要远离宫廷的人。
她才懒得搭理这些人呢。
所以下车之后也不去找她们说话，就隔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宫门口一站。
那守在门口的太监看了她一眼，又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九个人了，还差三位没到，还请诸位小姐稍等一下，奴家随后便可带你们入宫了。”
那姚蓉蓉怯怯问：“是谁还没来呀？”
周宝樱低头扒拉着她油纸包里的蜜饯，嘟着小嘴，随口便答道：“来得最晚的肯定是萧家姐姐啊，陈姐姐和姚姐姐同她一块儿，想必会一起来。”
其他人面上一时都有些微妙的异样。
周宝樱乃是侯府嫡女，又自来与萧姝等人走得近，且心思单纯，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其他人的门第却很难与她们相比。
如今大部分人在这里等着，却还有人没来。
谁听了不觉得还没来的那几位架子太大？
不过正说着话，一辆看着颇为豪奢的马车便远远朝着贞顺门这边驶来，停在了众人前方。
车夫从车上拿了脚凳放下。
先前同姜雪宁等人讲话的太监一见了这马车便连忙凑了上去，堆起满面的笑容来，到车旁躬身一礼：“大小姐可算是来了。”
车里果然是萧姝。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黄的广袖留仙裙，腰上佩环叮当，扶着那太监递过来的手便下了车来，笑着道：“今日竟是黄公公出来接人，长公主也没说告诉我一声。”
黄仁礼跟着也笑：“殿下知道这一回要来许多玩伴，很是高兴呢。今日特遣了奴家来，也好看看，回去再跟公主说呢。”
众人听出来了，这黄仁礼乃是乐阳长公主身边的太监，想来是极受长公主信任。
可这样一个太监也上前扶萧姝下车。
萧氏一门的显赫和萧姝与长公主关系之好，可见一斑。
那车上并不止萧姝一人。
她下车之后，又有两人从车上下来。
姜雪宁一看，眉梢便微微一挑。
内阁大学士陈云缙家的小姐，陈淑仪，虽然很少入宫，与乐阳长公主并不算很相熟，可与萧姝的关系却是极好。
只因二人在这京中出身相当。
容貌虽然没有萧姝这般明艳，却是人如其名，自有一股端雅之气，唇边总挂着淡淡的笑，只是一双眼看着却颇有些心思和成算，是个性情内敛而谨慎之人。
剩下的那一个就有意思了。
人倒是杏眼柳眉，梳着单螺髻，耳朵上挂一对儿月牙形状的白玉耳坠，胸前还挂着精致的玉锁。看着好看，看打扮也知道出身不普通。只是从车上下来时，这位官家小姐锁着眉头，隐隐有些烦躁，甚至有几分阴沉，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又令人不快的事。
姜雪宁对她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吏部尚书姚太傅的女儿，姚惜——
差一点就嫁给了张遮为妻，只是在议婚都议到了一半时死活悔了这门亲事，还使人将张遮“克妻”的谣言满京城散布，又叫她父亲在朝中好一番打压，气得张遮年迈的母亲冯氏大病了一场。
结果千挑万选后，她嫁给了周寅之。
从此让自己的母家帮助周寅之，一路扶摇上来。可没想到，仅仅三年之后便因为“难产”，死在了周寅之那妻妾成群的府邸。
这时候，姚惜应该正在和张遮议亲，且为此事烦恼吧？
毕竟张遮才与锦衣卫斗了一番。
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好前程的。
姜雪宁也不知怎的，虽然知道自己上一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手段还真没这位下作。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瞧姚惜不大爽快。
弃了张遮，选了周寅之……
真真有点瞎了这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而蕴含深意，只这般注视着姚惜。
姚惜才下得车来，正抬眼向其他人打量时。
可无意间撞着姜雪宁这眼神，目光停下，顿时一怔。
姜雪宁却一下拉开了唇角，立在众人旁边，向着她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藏起了方才的尖锐和讥诮，竟似对她很有好感，十分友善一般，还点了点头致意。
姚惜一头雾水。
但姜雪宁这般好看的人若向人笑起来，便是女子也抵挡不住的，她虽不明所以，也不由得下意识地还了一笑。
姜雪宁面上纯善，心底却是悠悠地琢磨了起来：上辈子她这时候还不认识张遮，对姚惜也不关注。但这一世，这姑娘可千万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妖。不然，有些事情，她未必能忍住，袖手旁观……

第24章 区别对待
这一来十二个人便到齐了。
萧姝在这一群人当中，无疑是隐形的为首者，才一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她的身上，除去艳羡之外也多有一些畏惧与臣服之意。
也有许多人主动同她问好。
萧姝也不含糊，一一点头应过，倒是对谁都一样。
唯独看到姜雪宁时，她唇角轻勾。
这时姜雪宁尚未向她见礼，她却先远远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看起来似乎还算友善，隐隐然间还有一些人认同的意味儿在里面。
若换了旁人，早就受宠若惊了。
可萧姝这般的态度，落在姜雪宁眼底，却依旧带着一种天生贵族似的高高在上，并不是平等地表达友好，不过是因为觉得她能入长公主的眼，所以也算能入她的眼，但并不会真把她当一回事——
萧姝便是这样的性情。
出身显赫，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都是她从小就拥有的。很少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这让她在面对每件事、每个人的时候都极为平静，甚至在面对皇族的时候也能保持不卑不亢。对于一切对她没有威胁的人，即便对方对她十分无礼，她也能谈笑风生，绝不会动怒。
因为一切在她之下的人，都不具有与她对话的资格。
唯独当她觉着谁威胁到她了，才会露出獠牙。
姜雪宁上一世是同她交过手的。
当年还没当上皇后的时候，她还用心地哄一哄沈玠，虽然沈玠心里未必真的属意她，可男人么，谁不喜欢漂亮女人哄着？
所以那段时间她算是“受宠”。
但等到沈玠登基，姜雪宁当上皇后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了，便懒得再哄沈玠了。正好不久后萧姝入宫，她干脆由得后宫里的人争宠，乐得让皇帝歇在萧姝宫里，自己都不用伺候，只在坤宁宫里面执掌凤印，一心一意当自己的皇后，小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
直到有一天，萧姝有孕，封了皇贵妃，沈玠还让他协理六宫。
姜雪宁终于开始慌了。
或者说，开始愤怒了。
原来当上了皇后之后，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是皇后。后宫里人这么多，总会冒出一些能耐的。尤其是萧姝这种，世家大族出身，母族给予的支持极为强大，且自己又有本事，很争气，一辈子当惯了人上人，只怕很难满足于只是个皇贵妃，也很难容忍自己上头还有别人。
于是争斗正式开始了。
姜雪宁与母家的关系虽然不怎么样，但荣辱一体，姜伯游当时新任了户部尚书，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
她又有周寅之，彼时已经控制了大半个锦衣卫，心狠手辣，办事牢靠；
而且十分有意思的是，萧氏一族有个“流落在外”的嫡长子，叫萧定非，那两年刚“找回来”，是能正经继承爵位的诚国公世子，也是萧姝同父异母的兄长。别的不行，浪荡登徒子的性情是朝野闻名，一身混不吝的混混做派，对姜雪宁甚是追捧，称得上是俯首帖耳。为了她，萧定非能气得诚国公背过气去，而且半点不给萧姝这个妹妹面子，完全是姜雪宁用来刺激诚国公府的一柄好刀。
所以跟萧姝和诚国公府打起来，她还真不落在下风，顶多说战况有些胶着。
后来谢危出手搞倒了萧氏，她还拍手称快了一阵。
当然，没能高兴多久。
因为顶多过去没半年，谢危又出手搞倒了皇族，把整个朝野都控制在了手中，姜雪宁这个皇后也终于风光不再。
真真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虽然说她和萧姝的下场都算不上好，而且最终都因为朝局牵累，折在了谢危的手里，她应该对这一位昔日的“对手”存有一分同病相怜的同情。
可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谢危固然是一披着圣人皮的魔鬼，但也不意味着萧姝就是个好人，更不意味着她就要与萧姝“同仇敌忾”。
相反，这一世姜雪宁照旧不大喜欢她，且忌惮她。
面对着萧姝主动打招呼，她垂眸思量片刻，只淡淡地颔首还了个礼，依旧显得不很热络。
萧姝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审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移开了，因为黄仁礼已经点好了人数，叫了几个宫人来为她们拎东西，验过腰牌之后，一路领着她们入宫，路上还跟她们介绍介绍周遭的宫殿。
黄仁礼知道这一帮都是贵家小姐，且里面还有长公主殿下的朋友，也有长公主殿下很感兴趣的人，加之嗓音阴柔，所以说话时有如春风般柔软和煦：“这一次诸位小姐都住在仰止斋。圣上为殿下准备这一次伴读的事情可也是费了心的，这仰止斋原本是给皇子伴读住的地方。只不过如今宫中没有皇子，正好诸位小姐进来，便着了御用监把一应陈设换新，又给栽上了些适合赏玩的花树。回头住的时候，一人一间，也算得上宽敞。这地方与奉宸殿挨着，讲学就在奉宸殿，离得很近。往北接着后宫娘娘们住的六宫，往南则能遥遥望着外朝文华殿，文昭阁。像先生们来为公主殿下和诸位小姐讲学，来往很方便。只是毕竟在内廷边缘稍接近外朝一些的地方，若小姐们怕不小心遇着谁，也只能稍稍小心些，少走动便可。”
本朝男女之防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有些府里规矩十分严的很在乎这些，甚至不大让自家的姑娘见任何外男，是以黄仁礼才有这一句。
姜雪宁自是不在乎。
但同行的其他几个姑娘里却有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雪宁嗤之以鼻。
仰止斋对上一世的她来说不要太方便。
距离文华殿近，有的先生给皇帝王爷大臣们讲完课，穿过不远的路就能来给公主讲学。同样的，像燕临、沈玠这些听先生讲课的人，也能够偷偷溜过来。
有时候遇到谢危讲一些书，还有其他的王孙子弟请过皇帝示下，特支了屏风，坐在外面听。
那简直是想勾搭谁便勾搭谁。
这一世的仰止斋也是上一世的模样。
连宫墙下新栽的两株桂树位置都不差分毫，因以前都是住的皇子伴读，所以甚是清雅朴素，很有几分书馆的翰墨之气，一看便知是个向学的地方。
在家里富贵惯了的世家小姐，未必觉着有多好。
但似姚蓉蓉这般小门小户出身的却是目露惊喜，正想夸赞皇宫的气派，可一转头看见其他人都神色平平，才要出口的话，便又悄悄咽了回去。
黄仁礼道：“这里都已经打扫干净，不过诸位小姐要住哪间可能得商量一下。待您诸位选好住处之后，略作收拾，便会有尚仪局的几位女官来教宫中礼仪。诸位小姐可要打起了精神应对，因为苏尚仪也会亲自来看。她在宫中多年，早年是一直伺候着长公主殿下的，可说是看着公主殿下长大，于礼仪方面要求十分严格。若不能过她那一关，只怕即便来了这宫中一趟，回头也不免要打道回府。”
苏尚仪。
姜雪宁一听见这称呼，条件反射似的，只觉得自己的膝盖、腰背和脖子，甚至手指，都开始隐隐作痛。
上一世她本来就在乡野里长大，自来不爱学规矩。
回了京城后又仗着有燕临越发放肆。
结果一进宫就撞在她手上。且苏尚仪是伺候沈芷衣长大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为公主抱不平，或者得了沈芷衣什么示下，对她要求格外地严，反复折腾她，一个不小心便要重头再来。
这种时候，便格外难堪。
因为所有人都学会了，都站在旁边看她笑话，眼神难免异样，对她指指点点。
今日来伴读的许多世家小姐都是着意打听过宫里情况的，对这一位尚仪局的苏大人，显然也有耳闻，皆露出些许畏惧的神情。
这导致大家在选房间的时候都在悄悄小声地议论。
“苏尚仪我知道，特别特别吓人的咯，我娘亲今早走时候还说最好叫我不要碰到她呢。不过黄公公又说会来几个女官，那应该是分开教吧？要真遇到苏尚仪，我可怎么办，呜……”
“有、有这么可怕吗？”
“这间房朝南，窗户开在西面，外头正好对着桂树，该能遇到贵人才是。我就选这间房了，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抢！老君保佑，选了这间，能叫我顺顺利利过了这难关。”
姜雪宁也不跟她们争什么位置特别好的屋子，干脆挑了最角落里最僻静但同时采光也不大好的一间，只听着后面传来的说话声，都能知道谁是谁。
说话总要带个“咯”“呀”之类后缀，声音甜甜的那个是周宝樱；
怯生生的那个是姚蓉蓉；
神神道道选个屋子，还要咕哝着算半天的是那位算得上半个神棍的方妙。
其他人倒是没怎么说话。
不一会儿便选好了。
大家非常默契地把最好的那一间留给了萧姝，陈淑仪和姚惜的房间正好在她两边；其他人的便随意散落着；姜雪宁那间最靠边，所以只有东边还接着一间屋子，位置也不大好，由也不大在乎伴读这事儿的樊宜兰选了。
选好后便各自进去收拾自己的。
姜雪宁带的东西最少，随便整理了一下便收拾妥当，出来时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
谁料想抬眼一看，樊宜兰居然已经坐在外面了。
见她出来，樊宜兰便向她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觉着姜雪宁跟自己一样看淡这些事，竟难得展露出笑容来，向她笑了一笑。
的确如空谷幽兰绽放。
虽不是国色天香，却自有一股清雅绝尘之气。
姜雪宁估摸着这樊小姐可能误会自己是她同道了，但也不好解释这种“美妙”的误会，索性厚着脸皮接下了对方这份善意，也笑了一笑。
两人也不说话，便坐在外间等。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所有人才陆陆续续收拾好。
这时外头一声通传，说尚仪局来教规矩的女官们来了，仰止斋内外的宫女几乎立刻全都站直了，躬身垂首，屏气凝神，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架势震了一震。
紧接着就见宫门外走来了四位女官。
打头的那位穿着灰青色的五品女官服，发髻绾得高高的，安了两枚如意云纹金簪，双手交叠在腰腹前方，却并不真正贴在腰间。行走间，一身严谨整肃，每一步迈出的距离跟量过似的，一模一样。一张有些上了年纪的脸上见不到半分笑意，两眼角添了皱纹，眉心亦因为经常颦蹙而有一道浅浅的、皱起的竖痕，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时，既冷且厉，没有什么温度。
十二人中有胆子小的立刻吓得低下头去。
唯有萧姝、陈淑仪、樊宜兰几个人还能坦然、平静地躬身行礼。
萧姝、陈淑仪是经常进宫，早就学过礼仪；
樊宜兰却是看谁都一样，是以也不觉得苏尚仪可怕。
苏尚仪看了这情况，眉头便皱了起来，走到众人正前方站定，毫无语气起伏地道：“今日尚仪局奉命来教各位小姐一些宫廷中的礼仪，为期两天。各位小姐可称我为‘苏尚仪’。往后各位都是要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须得格外谨慎。所以还望大家这两日认真对待，若有谁懈怠或实在学不会，便要请谁离宫回府了。”
先前差不多意思的话，黄仁礼就已经说过一遍，但众人听了不觉得如何；可当这话从苏尚仪口中说出来时，所有人都是心底里一颤，打了个寒噤。
苏尚仪见她们都听进去了，这才道：“现在便请诸位小姐自行分作三组吧，一会儿由三位女官分开教习，也能指点得透彻些。”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是。”
接下来苏尚仪便坐到了一旁去。
所有人见着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要求最严、最可怕的尚仪大人，应该不会亲自来“指点”她们了。
但一说“自行分组”，又颇有点微妙了。
萧姝、陈淑仪、姚惜三人来时是乘同一辆马车来了，自然在一起；
尤月却是左右看了看，竟上前把樊宜兰拉了，往正要去萧姝那边的周宝樱身边走，笑吟吟对她道：“我往日便想认识宝樱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周宝樱想了想，觉着也无所谓，便点了点头。
姜雪宁站在原地没动，却是在琢磨自己这一世跟谁比较好——
上一世她掐尖好强，是跟周宝樱一起的。
结果运气不好遇到苏尚仪，被折腾得没个人样。
这一世她虽然原本就打算放水，没准备让自己安然通过，可若再撞着苏尚仪，离宫这件事固然是十拿九稳了，可也会被折腾得够呛。
她还有点没想好。
“选跟谁在一起这件事吧，一定要看看‘势’的。”一道神神道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姜雪宁转头一看，竟然是方妙朝她走了过来，一双灵动活泛的眸子正盯着她精明地转动，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姜雪宁的肩膀，笑着道，“姜二姑娘近段时间来的势头甚好，光也亮，我觉着若能跟你一起，必能借到几分势，沾到一点光。所以，我和姜二姑娘一起——”
最后一个“吧”字，陡然滞住。
方妙本是打听得姜雪宁乃是唯一一个原本没呈上名字但最终却出现在伴读名单上的人，且还在重阳宴上得了乐阳长公主的青眼，这一回入宫只怕是长公主殿下除了萧姝之外第一在意的人，所以本想与她一道，也好混得容易些，多一点让长公主注意到自己的机会。
可她无意间眼角余光一扫，竟看见苏尚仪又站起来了！
不仅站起来了，还朝着姜雪宁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姥姥诶！
方妙眼皮狂跳起来，各种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跟姜雪宁套近乎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手指轻轻一转，竟硬生生转了个圈，指向了樊宜兰那边。
“哎，那边的势好像也不错诶！”
说完就抬起了原本搭在姜雪宁肩膀上的手掌，还把她肩上衣料的褶皱给抚平了，道：“那我这就过去了，姜二姑娘不要想我哦！”
接着一溜烟跑去了樊宜兰那边。
一时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她，尤月更是忽然“啧”地笑了一声，只道姜雪宁昔日在他们伯府嚣张，今天总算是要倒大霉了：这种人合该好好治治。落到苏尚仪手中，不死也要叫她脱层皮！
“……”
姜雪宁这才发觉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然后就听见自己身后一道冷淡的声音：“姜二姑娘。”
姜雪宁浑身一僵，转过身来，就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自己身后的苏尚仪！
看着这张没表情的脸，她浑身都疼了起来。
心里只道是果然这一世也逃不过苏尚仪，但往好了想，苏尚仪要求严格，她只要把自己的娇纵脾气和投机取巧的劣性表现出来，多半就能出宫了。
当下便要行礼。
但她万万没想到，下一刻，苏尚仪那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勾起了一抹微微的笑容！
尽管并不明显，可与先前相比完全天差地别！
这一瞬间，不仅是姜雪宁，其他所有正在幸灾乐祸或者刚打算看笑话的人全都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铁树开花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尚仪竟然笑了！
她该是并不习惯笑，所以看上去有些透着违和的僵硬，此刻只注视着姜雪宁，连声音都比先前放得柔缓了一些，只道：“姜二姑娘是第一次入宫吧？礼仪便由我来教好了。”
姜雪宁：“……”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其他所有人：“……”
说好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异常严苛呢？！

第25章 长公主滤镜
他们哪里知道，苏尚仪是看着沈芷衣长大的，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公主殿下长大至今有过那样开怀的笑容，释然的神情。
那是重阳节宴从宫外回来的晚上。
她照例在天将昏时从尚仪局到鸣凤宫，去看望长公主。
进去的时候，宫人们说公主在里面。
于是她掀开珠帘，竟然看见公主坐在妆镜前，轻轻地伸手触碰着自己的面颊。
苏尚仪只觉自己在做梦。
因为鸣凤宫所有伺候的宫人都知道，长公主殿下最厌恶看见的就是镜子，除了一些大庆节礼，需要隆重端庄，她会为宫人们为自己穿戴妆点完毕之后，照一照镜，寻常时候是连看都不愿看镜子一眼的，打扮全凭宫人们用眼睛来看，自己却不甚在意。
如今这是怎么了？
还没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里正心惊肉跳的念叨着公主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长公主殿下便从妆镜里看见了她，站起来转身便将她抱住，竟是满面的笑：“姑姑看我！”
她这才看清楚。
长公主换了新的妆面，以樱粉色轻轻描摹了幼时眼角留下的那一道细疤，只如一瓣落樱缀在美人面上，抹去了原本那一抹伤痕所留下的残破，反而添上了全新的艳色。
更重要的是公主的神态。
往日便是再高兴，眉心里也是笼着一股郁气的，可今日全都散了。熠熠的神光从她眼底迸发而出，竟是坦然且灼然。
那一刻，她实在没忍住内心忽然涌上来的感动，由衷地赞叹：“真好看。”
但长公主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
苏尚仪当然留了个心眼，从鸣凤宫中离开的时候，便询问了当日随长公主一道出宫去伺候的宫人，这才知道是在清远伯府的宴上遇到了一位很不一样的小姐，是姜侍郎府上的二小姐，叫姜雪宁。
当时她只欣慰公主终于遇到了很好的朋友。
也没有想要做什么。
可不久之后她就在公主殿下的伴读名单里，看到了这位姜二姑娘的名字。
苏尚仪虽不敢僭越说待沈芷衣如己出，可却是真心的偏疼着她，巴不得公主殿下和这样能令她开心的人待在一起，是以才对着姜雪宁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周遭人虽都跌掉了下巴，可她却只看着姜雪宁。
眼见这位姜二姑娘愣愣地望着自己，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眉头几乎下意识地一皱，但紧接着又想到这位会成为公主的好朋友，不能随意责斥，于是又提醒了一声：“姜二姑娘？”
姜雪宁这才如梦初醒，忙道：“那、那就有劳尚仪大人了。”
苏尚仪便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众人一眼，便道：“开始吧。”
一开始说的是十二人分成三组，可现在分明是实打实的四组人：萧姝，陈淑仪，姚惜，三个人凑一起；樊宜兰，尤月，方妙，周宝樱四人在一起；姚蓉蓉和其他三个姜雪宁没什么印象的人在一起；而姜雪宁，单独出来，一个人就是一组。
其他三位女官教那三组；
苏尚仪则单独指点姜雪宁。
其他人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要知道，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对姜雪宁的态度，一开始就有些微妙。谁叫她明明没呈上名字，最后却选上了伴读？摆明了这里面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一群伴读之中也有着十分特殊的位置。现在不仅擢选的时候特殊，连在宫中学礼仪都要给她特别待遇？
苏尚仪这么严厉的人，都对她假以颜色！
一些人心里着实不平衡了起来。
这里面以尤月为首。
她早跟姜雪宁有一点过节在，刚才看见苏尚仪冷着脸向姜雪宁走去，只以为姜雪宁是要倒大霉了。可根本还没等她高兴上片刻，苏尚仪对姜雪宁的态度便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连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觉着生生地疼。
此刻差点没恨得把一口好牙咬碎。
只是很快，一面跟着女官学习礼仪，一面暗中关注着苏尚仪与姜雪宁那边进展的众人就发现：这姜雪宁好像不大行啊！
尚仪局的女官来教习礼仪，首先教的便是站。
站要有个站样。
苏尚仪讲得十分清楚明白了：“腿要并拢，腰要挺直，背不要弯一点，可脖颈要稍稍垂下，把头埋下来三分。两手交叠虚扣在腰间，不要实实在在的贴着。胳膊肘要支起来，左右看着一样高，切忌懒散地搭着。”
然而反观姜雪宁……
腿并拢的时候，腰没有挺直；腰挺直了，背弯下去；背直起来了，脖颈硬梗着了；脖颈垂下去了，一颗脑袋还兀自抬着；好不容易都战对了，两手交叠的方式又不对，左右两边胳膊就跟那不倒翁似的摇晃，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定在同一高度。
从没见过谁的肢体可以这么不协调！
姜雪宁自己偏还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差劲的样子。
苏尚仪在宫中便以严厉出名，实则是个眼底不能揉沙子的人，平日里见了宫中谁没规矩都敢冷脸训斥上一句，所以本身脾气很不小。
她原本以为，既能开解公主，该是个心思灵秀的细巧人儿。
且看这模样也不像是笨的。
谁料想一教竟跟块榆木疙瘩似的，而且浑然没有羞耻之心。你戳她一下，她改一下，不戳能杵在那儿半天不动，完全不知道检讨自己有哪个地方做得不对，哪里有面上那股机灵劲儿？！
苏尚仪交叠扣在腰间的手指有些发紧，骨节也隐隐泛白，有那么一瞬间就要压不住爆发出来。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乐阳长公主。
不。
没关系。
笨一点也没关系，顶多是教的时间久一些罢了。
耐心些，耐心些。
在心里面不断地用这些话叮嘱了自己一番后，苏尚仪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将那一股火气压了下去，保持着脸上那已经略显僵硬的笑容，违心地对姜雪宁道：“没关系，慢慢来，姜二姑娘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一点了。”
姜雪宁：“……”
苏尚仪你的要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其他人：“……”
这绝对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苏尚仪！
假！的！吧！
毫无疑问，姜雪宁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认真学什么礼仪。
上一世她就学过了。
更不用说后来怎么也在宫廷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即便当了皇后后，仪态方面有些懒怠，可很多东西已经成为了习惯，再差也不可能比其他刚入宫来当伴读的小姐们差。
可这些世家小姐们努力，是为能留下来；
她一个打定主意铁了心要走的人，认什么真，努什么力？
非但不要认真，不要努力，还要故意演出一副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模样，让苏尚仪觉得她朽木不可雕。
然而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
姜雪宁先前那一种不祥的预感竟然成真了：这一世虽然还是苏尚仪来教导自己，可一则对她和颜悦色，二则对她耐心至极，完全没有上一世那种鸡蛋里挑骨头好的也能说你不行的魔鬼架势！相反，无论她怎么演，怎么作，苏尚仪都紧紧扣着她的手掌，用一种“再努努力，我相信你可以”的鼓励眼神望着她……
太棘手了。
被上一世的心理阴影用这种眼神看着，一身鸡皮疙瘩直接冒了出来。
姜雪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要冷静。
苏尚仪是什么脾气她是知道的。
如今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对她格外容忍，但每个人的容忍都是有限度的，一旦越过某一道极限，便是圣人都会发作。
藏拙装愣的法子一时不奏效不要紧，千万不能放弃。
坚持就是胜利！
如果现在还不能激怒苏尚仪，一定是因为她还不够作，作的时间还不够久！
姜雪宁看得出来苏尚仪在忍耐，她故意又不经意间把方才抬起来的手臂垂了下去，在清楚地看见苏尚仪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之后，挂起了腼腆而羞涩的笑容，嗫嚅道：“多谢尚仪大人，我这人就是从小都笨，学什么什么不会，多劳您费心了……”
我就不信你还忍得了！
苏尚仪的确差点没忍住，想厉声责斥她不仅仅是笨，更重要的是懒！
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咽进去了。
想想公主。
想想公主。
她反省了一下可能是自己逼得太紧了，这姜二姑娘有些紧张，且自己现在也需要冷静一下，于是道：“无妨，二姑娘练习了这么久，该是累了，歇息片刻再继续吧。”
正被其他女官严格指点的其他人：？？？？！！！
“嗖嗖嗖嗖！”
空气中仿佛能听见利刃划过的声音。
姜雪宁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有十数道眼刀，瞬间飞到了自己的身上，恨不能把自己戳成个筛子！
要知道，其他人可跟她不一样啊。
苏尚仪乃是尚仪局的掌事女官，跟着她一道来的这其他三名女官都算是她的下属。如今与苏尚仪同处一室，在历来要求严格的苏尚仪眼皮子底下教授宫廷礼仪，哪个敢不打起精神来？
就算是原本收了些打点银钱要照顾些的，这会儿也不敢轻易放水。
若一个不小心被苏尚仪看见，那可就成了天大的事情了。
所以这些女官们非但没有半分懈怠，反而比起平时更加严格，不苟言笑，活脱脱就是第二、第三、第四个苏尚仪！
然而苏尚仪本人……
却偏在前所未有地放水。
于是其他人所面临的局面和她们最初所构想的局面，完全掉了个个儿。
原以为姜雪宁落到了苏尚仪的手中，肢体又这般蠢笨，绝对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而她们在旁边看笑话就是；可现在的情况是，姜雪宁在苏尚仪那边轻轻松松，半点事儿没有，而她们原以为要求不大严格的普通女官却把她们往死里折腾！
她们学不会，女官要冷脸呵责；
姜雪宁学不会，苏尚仪却叫她坐下休息！
有那么一个刹那，姜雪宁都怂了：刚开始选伴读没呈名字却进来了，已经让她在众人之中很特殊，隐隐被孤立；如今学礼仪还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她若真坐下来，无疑立刻就要成为所有人眼中钉、肉中刺，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然而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她意识到，越是如此，自己越要铆足了劲儿地离开宫廷，不然留在这儿等着被其他人大卸八块吗？
退无可退。
当以攻为守。
姜雪宁立刻露出了感动又惊喜的神情，道：“我早就累了，尚仪大人可真是太会体恤人了。”
然后硬着头皮，看似淡定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
对，真的是“一屁股”。
大大咧咧，没有半点风雅仪态。
苏尚仪顿时觉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只强迫着自己立刻转开了视线，心中一意地默念：南无阿弥陀佛，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公主既然对她青眼有加，那么这姑娘身上必然有过人之处，自己现在还没有发现一定是自己眼拙。静下心来，慢慢发现她的美！
毕竟先才站了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姜雪宁坐下来之后是觉得浑身舒坦，只不过就是……
后背有点凉快。
转眸一看其他人的视线果然都落在她的身上，那尤月更是脸色铁青，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方妙也正看着她。
这会儿她站在樊宜兰的身后，望着姜雪宁那一看就很舒适的姿态和那张一看就很舒适的椅子，差点羡慕得哭出来，恨不能把半个多时辰前的自己揍一顿。
何必呢！
换什么换！
第一感觉才是最对的！
姜雪宁就是那个有“势”的人啊，自己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再坚持坚持？不然现在也能坐在那边凉快了……
还好，她并没有坐上太久。
苏尚仪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后，便重新请了她起来，继续学规矩。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休息一阵之后的姜雪宁不仅没有半点进步，比起先前来好像还更糟糕了！仿佛吃准了她对她很有耐心一般，简直连最开始那种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没了，看了就让人生气！
苏尚仪简直觉得自己要憋出病来了。
连唇边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
只是她依旧在努力地维持，即便颤抖着声音，也要对姜雪宁说出：“没关系，已经好一些了，姜二姑娘再来一遍。”
殊不知这时候的姜雪宁心里也在颤抖。
她真的好想冲上去抓住苏尚仪的肩膀，向她摇晃，向她怒喊：苏尚仪！你清醒一点，拿出你原本的脾气来呀！
但不能。
现在就看谁沉得住气，又是谁先绷不住。
旁人的礼仪教习都进行了一大半了，苏尚仪与姜雪宁这边才好不容易搞定“站”，这时不管是指教的人，还是被指教的人，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尚仪是气的；
姜雪宁是累的。
即便苏尚仪对她和颜悦色，可要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愚蠢的动作，于她而言也是个不小的负担，还要注意着别一个不小心做对了暴露自己，可算十分艰辛。
第二次休息时，她看了看苏尚仪的神情，估摸着她的忍耐应该已经要到极限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儿自己就能被她责斥，离宫回家。
所以第三次站起来时，姜雪宁心里充满了希望。
现在开始学“走”。
她打算继续作下去，可没想到乐阳长公主沈芷衣这时候竟然从外面进来了。
伴随着一声“长公主殿下驾到”，所有人都躬身下来行礼。
沈芷衣今日一身浅蓝的宫装，左眼角下那一道疤依旧画成了落樱粉瓣的模样，煞是好看，人笑着从面走进来时，明媚得像是外面透蓝的好天，有一种晃着人眼的好看。
才一走近，她的目光就落在姜雪宁身上。
姜雪宁浑身一僵。
她却只摆了摆手，在一旁坐下来，对所有人道：“不必多礼。本公主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就好。”
所有人顿时齐齐应是。
女官们回去教其他人。
苏尚仪继续教姜雪宁。
姜雪宁这时还没觉出什么不对来，虽然乐阳长公主的到来让她有几分不安，但总归对方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余的举动，便让她稍稍安了心。
她收敛心神，继续装。
苏尚仪说：“宫中行走，切忌要看路，不要东张西望。女子的步距以一尺为最佳，便是你脚下放着的这把尺的距离……”
姜雪宁走了一步。
忽然“啪”一声，“一没留神”，踩在了尺上。
尺断了。
苏尚仪开始觉得自己太阳穴里有一根筋绷紧了不断地在跳动，隐隐然已要断裂。
然而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竟是沈芷衣以手支颐笑盈盈地望着姜雪宁，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头也不回地对身边的宫女道：“你看，她把宫里的东西踩碎了，连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好镇定好平静哦……”
其他人：“……”
等一下，这种半点没有责怪甚至透出一点欣赏与迷醉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姜雪宁：“……”
当做没有听到好了，没有关系，我还可以继续作！
苏尚仪听了沈芷衣的话，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自家公主对眼前这姑娘的喜欢，原本的怒气一下就平息了下去，重新放平了气，叫人再取一把尺来，对姜雪宁道：“还请二姑娘重新迈步。”
姜雪宁再迈步。
这一次倒没再踩着尺，只是那步伐迈出去顶多有半尺，显得随意极了，与苏尚仪最初说的“一尺为最佳”相去甚远。
沈芷衣见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捧着脸赞叹起来；“古时诗人形容美人娇态，说‘弱柳扶风’‘莲步轻移’，我还不信，想那女儿家步子迈得小了多少显出几分畏缩来，未必好看。可见了宁宁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人小步一迈，会这样好看……”
其他人已经完全搞不懂这什么情况了！
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眼神儿？！
这明摆着就是没把苏尚仪的话放在耳边，十分懈怠啊，怎么到了她的口中又给夸了个天花乱坠？！
姜雪宁听后，脚底下一个没站稳就颤了颤，差点滑倒。
沈芷衣把双掌合在了自己胸前，笑得两弯月牙似的眼底满是柔软而宽容的光芒，只道：“看，连差点滑倒都能面不改色，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
姜雪宁才方惊魂未定地站好，闻言心头一颤，眼皮一跳，这回是真的一没留神，左脚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一下，瞬间没站稳，跪到了地上去！
还好及时用手掌撑了一下不太疼。
沈芷衣见状立刻就从座中起身来，竟直接走到她身边来将她扶起，一脸心疼模样：“你怎这样不小心？没摔疼吧？”
姜雪宁软着腿起了身，已是去了半条命般，颤巍巍地道：“臣女自小于乡野间长大，实在没学过宫中规矩，又懒惰愚笨，这宫中的礼仪实在学不来，恐怕辜负长公主厚爱。留在此地也不过丢人现眼，还请长公主遣了臣女离宫，臣女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为公主伴读。”
“你胡说什么呀！”
沈芷衣已挽住了她的手，神情间有一种自然的亲密。
“上回重阳宴上你给本公主画了个落樱妆，本公主很喜欢，宫里面旁人见了都纷纷效仿。本公主喜欢你还来不及呢。这宫中礼仪，你若学不成也没什么干系，本公主罩着你便是。再说了，你都不知道本公主为了让你进宫，花了多大力气！”
姜雪宁眼皮又是一跳，一种熟悉的不妙之感，涌上心头。
果然，沈芷衣露出了一个稍显委屈的神情，却凑上来，看着有些可怜，但言语之间完全是与燕临一般无二的邀功意味儿：“最开始燕临虽托了本公主添你名字，本公主也的确想你进宫。可伴读的擢选要按着礼部拟定的规矩来，名字一开始没呈上来的不能当伴读。本公主找到礼部那些个老头儿，磨了好久才让他们同意呢！怎么样，我对你好吧，你高兴吗？”
姜雪宁：“……”
果然，搞我进宫这件事，你也有一份啊！
姜雪宁一张脸已是木然，回望着沈芷衣那明艳的脸庞，慢慢地勾起一个笑容，十分得体的回答：“长公主殿下对臣女太好了，臣女实在太高兴了。”
实在是——
太、他、喵、的、高、兴、了！

第26章 一计不成
没有任何正常人能扛得住乐阳长公主这种完全枉顾事实的闭眼瞎吹，更不用说是姜雪宁这种有着前世心理阴影的。
但还好，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沈芷衣才在这里坐了没一会儿，外头便有宫人来找，说太后娘娘请她过去说话解闷儿，沈芷衣只好依依不舍地去了。
临去前，还拉着姜雪宁的手道：“反正本公主喜欢你，在宫中这几天若有什么事情，尽管跟仰止斋的宫女说了，她们会来报我。母后那边找，我这就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姜雪宁于是松了一口气，目送沈芷衣离开。
最终这一天，以她跟着尽心尽力、耐心无比的苏尚仪“勉强”学完了宫廷礼仪而告终——
没办法。
装起来实在是太累了，而且姜雪宁回想了一下沈芷衣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连“你若学不成也没什么关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她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一计不成，得要换一计了。
只是她也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来，所以一直熬到天色渐渐晚了，才像是被苏尚仪渐渐教会了一般，动作开始流畅起来，也慢慢符合了苏尚仪严苛的标准。
末了，苏尚仪难得露出一片欣慰之色，只看着她，又指着她对众人道：“由此可见，天分再差也没关系。自古俗语便有言，‘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只要肯努力，世上很多难事还是能克服的。姜二姑娘今日做得很不错，你等当以她为镜鉴。”
姜雪宁：“……”
其他人心底都在腹诽这要能当“镜鉴”大家都别进宫了，不过嘴上却是齐齐道：“是，谢苏尚仪指点。”
苏尚仪这才叫她们散了，自带着那三名尚仪局的女官离开。
这深秋的天气，姜雪宁出了一身的汗，见人一走，顿时懒得再跟谁打一句招呼，立刻就回了自己的屋里，请仰止斋的宫女为自己准备沐浴的香汤。
其他人却要落在后面一些。
内阁大学士陈云缙家的小姐陈淑仪便和姚惜走在萧姝的身边。
她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姚惜后，目光微微一闪，才淡淡地对萧姝开了口道：“我与长公主殿下虽见得不多，却极少见她对谁这般好过。这姜家二姑娘也不过就是为她上了个妆而已吧，怎值得公主对她这般？”
陈淑仪那边没去清远伯府，自然不知道。
可萧姝却是全程在场的。
她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香扇，低眉敛目间只笑了一声，倒不像是陈淑仪这般隐隐有些忌惮，反而显得很随意：“若仅仅是上了个妆当然不至于此，要紧的是当时说的那番话。这种话，淑仪，你我是这辈子都说不出来的。”
陈淑仪若有所思。
*
因大家都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聚到一起，又是头一天进宫，到得晚间，大家都梳洗用膳完毕，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便叫着在仰止斋单独给众人读书、喝茶用的流水阁里聚了起来。
姜雪宁本来没什么兴趣。
要知道这帮人上一世就不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左右都是那些香粉啊，头面啊，撑死了聊聊外面的英年才俊，实在没什么新意。
可架不住现在大家都觉得她厉害。
谁叫她在乐阳长公主那边面子大呢？
今天学礼仪时的情形，所有人都看在眼底，心底虽然都觉得她这后门开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可表面上对她还要更加友善，虽都是世家小姐，不至于到“巴结”这个地步，但言语间都十分温和，连尤月见了她都收起了先前那种敌视的眼神，从唇边挤出一抹笑容来。
所以她是被方妙等几个人拉过去的。
一张圆桌旁坐了六七个人，剩下的则有几个散坐在靠窗的炕上，正相互说着话，间或拿起盘子里准备好的蜜饯、干果来吃。
周宝樱更是一头扎进了吃食里，谁来也不抬头。
倒是萧姝似乎格外对姜雪宁另眼相看，见她进来，又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笑：“姜家妹妹这一天可算是把风头出大了。”
姜雪宁累得狠了，只能扯扯嘴角笑，做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仿佛不知道该回什么，只道：“萧姐姐说笑了。”
萧姝见她始终没有与谁攀谈的意思，便也不好再借着话与她深谈，干脆转头去找别人说话。
大家都忍不住抱怨今天的女官。
那姚蓉蓉颇有些畏缩地坐在角落里，一张脸涨得通红：“自小家里就没怎么教过这些东西，我学起来实在是太慢了。还好有姜家姐姐，跟我差不多。不然我今天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所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窒。
该说这姑娘傻还是特别傻呢？
这种话你自己心里知道就是了，怎么还宣之于口？
屋内忽然就安静了片刻。
尤月嗑了个瓜子，虽然神情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眼底又流露出看戏的兴趣来。
姚蓉蓉还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想起今日姜雪宁在公主面前的面子，顿时瑟缩了一下，忙向姜雪宁道歉：“我、我刚才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姜雪宁：“……”
倒是不生气，只觉得她可怜。
她上一世跟姚蓉蓉也没什么交集，更无意为难她，只随意地笑笑道：“没关系，我本来也笨，实在学不大会。只是苏尚仪也太负责了些，一遍一遍地来，想不学会都难了。”
樊宜兰倒是心善，原本是从书架上拿了一本诗集在手中翻看，这时大约是见姚蓉蓉窘迫，便插了句话，道：“宫中礼仪似乎是学两日吧？可一开始宫里说叫我们第一次入宫要待上三日。听说最后那一日是要先生们出题来考我们，看看大家的学识如何，以此来定往后讲学的内容与深浅。只是不知，届时是哪位先生来考……”
还能有谁？
谢居安呗。
姜雪宁心底冷笑了一声。
果然，先前很是寡言少语的陈淑仪回答道：“该是少师谢大人。如今宫中的经筵日讲都是他在主持，且学识过人，这一回又要教我等学琴、读书，其他先生唯他马首是瞻。我入宫时父亲便叮嘱过了，说此次入宫并非就等于能为公主伴读了，除却学礼仪之外，还要学识能过得先生们这一关。太好倒无所谓，若是太差，留在公主伴读先生不好安排讲学，讲得深了听不懂，讲得慢了拖累长公主殿下。所以第三日的考校也是用来选人的。届时若不合适，同样会被先生劝退。”
——这就是姜雪宁准备换的第二计了。
礼仪这一关因为苏尚仪和乐阳长公主的变化，眼见着是她无论如何装傻，便是躺在地上都能过了，自然也就绝了因为礼仪学不会而被劝离宫的可能。
但乐阳长公主不可能搞得定谢危！
只要她能在第三日的考校中突破自己的底线，交白卷或者瞎写一通，必然触怒从不在这方面放低要求的谢危或者其他先生，那么因为学识不佳被劝回宫，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一说起谢危，这帮世家小姐们忽然就激动了几分。
有一个道：“不会真是谢先生亲自来吧？”
尤月打趣了一句：“你脸红干什么？”
那啐了她一口，把脸捂住，道：“你若哪天见过了，也会脸红的！”
姚蓉蓉又怯生生地接话：“我在家中也听父亲提过谢先生好多次，不过都说谢先生再有得四年，便要到而立了，却一直是孤身一人，也不谈婚论嫁，可实在是太奇怪了。”
方妙顿时抬起头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姚蓉蓉轻轻“啊”了一声。
方妙又低头去排桌上那几枚铜板，似乎想要算什么东西，只道：“京中大都知道谢先生虽出身儒家，近年些来却潜心于佛老之学，每年都要空出两月来，去悬空寺和三清观斋戒暂住，与人讲经论道，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不成家不值得稀罕。”
不近女色？
提到这个，姜雪宁忍不住要想起上一世的难堪。
这一时心里面种种恶毒的念头都冒了出来：说什么清心寡欲，可人在高位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保不齐是哪儿不行呢！
众人正自打闹说笑。
外头忽然有个小宫女在门外躬身，轻轻地唤了姜雪宁：“姜二姑娘，有人找。”
姜雪宁顿时一抬眉，下意识问了一句：“谁呀？”
那小宫女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不说话。
姜雪宁想起上一世的事来，心中忽地了然，也不问了，只跟其他人道一声：“失陪了，我出去看看。”
便跟着小宫女从仰止斋走了出去。
一路竟是向着文华殿的方向。
眼见着便要到前朝的范围了，还好在路前面不远处的岔道上停了下来，再抬头一看，燕临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就站在那一片秋海棠下头等着她。
小宫女悄悄退了。
姜雪宁走上前去：“都这么晚了，还没从宫中回去？”
燕临从沈玠那边听说了一些今日长公主伴读们学礼仪的事情，生恐她受了点什么委屈，特来看看，此刻便仔细地看了看她，道：“宫门还有一会儿才下钥，你头回入宫，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听人说今日教你的苏尚仪很是严厉，你还在长公主的面前摔了一跤。喏，刚才顺道去太医院讨了药，晚上记得敷上，别进一趟宫回头瘸了腿。这样的新娘子我可不要。”
不知觉间又说了点小儿女的话。
姜雪宁面色如常。
燕临却是面颊一红，一下意识到自己又孟浪了，不由得掩唇咳嗽了一声掩饰，转移话题道：“今日还习惯吗？”
他讨来的药装在一个白瓷小瓶里，姜雪宁攥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夜色下抬眼望着少年，道：“还习惯，且长公主对我也颇为照顾，你不用担心。”
燕临是特意和沈芷衣说过的，一听也就放心了。
他唇边漾着浅笑，这一下便换了一种神情看她。
像是抓着了某只偷腥猫儿的小尾巴。
只促狭道：“今日文华殿日讲结束的时候，我遇见侍郎大人了。”
这说的该是姜伯游。
姜雪宁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眨眨眼看他。
燕临便挑眉道：“他问我，前阵子是不是教了你点什么治人的法子，好叫你拿着一本《幼学琼林》假充账册整府里面不听话的下人。我一想，无缘无故该不会问到我身上，且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便认了下来。但你知道，我也知道，我没有教过。”
姜雪宁垂下了眼眸：“我便是知道你会为我圆谎，所以才推到你身上的。”
燕临笑着一刮她鼻梁，只问：“那是谁教的？”
姜雪宁道：“自己琢磨的。”
燕临凝视着她，有那么一小会儿没有说话，一双沉黑的眼眸底下，目光微微闪动，最终却是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的宁宁有秘密了。”
是。
你的宁宁有秘密了。
只是这个秘密，她永远不敢告诉你。
姜雪宁只重新抬了眼来望着他，一双眼珠黑白分明，像是琉璃珠子一般通透好看，却不说话。
燕临便道：“那等有一天你想告诉谁了，便告诉我好不好？我想成为全天下第一个知道宁宁秘密的人。”
少年望着她的眼神，竟是无限的包容。
姜雪宁有那么刹那的心软。
然而记忆里翻腾的又是上一世他还朝后带着满身酒气走进自己寝宫时的种种，攥着那白瓷药瓶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燕临于是满足了，先前那一点小小的不快顿时消散了个干净，只看时间也不早，又怕错过宫门下钥的时间，不舍道：“这几日你们都在学规矩，只怕还要被先生考校学问，我也不好明着来找你。明日还是这时候，在这儿见。我去打听打听你们第三日考些什么，也好叫你有些准备，到时给你。”
姜雪宁无言。
上一世考了什么，她其实还记得不少，只不过这一世知道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过。
但她也并未拒绝少年此刻的善意。
依旧道：“好。”
*
次日还是尚仪局的人来。
只不过这一次教的就不是简单的礼仪了，而是对宫内各种人的称呼，甚至于还教了调香、制香的手艺与手法。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姜雪宁该是一样笨拙。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的姜雪宁就像是忽然开了窍一般，学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快！
对宫内各种人的称呼，只重复三次，便可倒背如流；
行走进退的规矩，只看女官示范一遍，就能完整记住；
至于制香就更不用说了。
闻香，辨香，调香，焚香，纤纤素手一翻，做来那是头头是道，且每一个动作都称得上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昨日因为姜雪宁学礼仪被折腾了个够呛的苏尚仪，今日来本是没抱着什么希望来的，只想着实在没办法就听长公主的话，轻轻这么饶过她算了。
可谁想到这姜二姑娘竟跟变了个人似的！
旁人也许注意不到，可她站在姜雪宁面前是看了个清清楚楚：姜雪宁拿起那一只乌木香印时，微抬了小指，用香匙拨了香灰到香印上，然后将其打在铺好的炉灰上时，不偏不倚，竟是端端正正。这一枚打下的香篆，正好绽开的花心向着正前方！
反观旁人，动作虽没错，可落下的香篆大多不注意方向。
有的倒着，有的歪着。
虽然大多制香的人都不讲究香篆要摆放得端端正正，可牡丹国色天香，向来是每一朝皇后的爱物，所以苏尚仪自己打香篆的时候都会十分留意。
没想到，姜雪宁竟有这般蕙质兰心，能留意到这种极小的细节……
苏尚仪忽然便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她，在她打好香篆后，慢慢地道：“长公主殿下对你青眼有加，果然是有缘由的。想来世上有些人天生四肢不协调，连在平地上走路都要摔跤。二姑娘或恐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今日做得很好。尤其制香，该是第一。”
姜雪宁波澜不惊。
上一世她的礼仪就是跟着苏尚仪学的，且后来又在宫中那么久，想要做自然能比别人做得更好。
更别说制香了——
这可是她上一世除了当皇后之外不多的几个嗜好之一。
至于牡丹，她自己就是当皇后的，能不在意吗？
只是眼下当着苏尚仪的面当然不能这么讲，她只道：“臣女是自己偏爱此道，所以有所研究，今日在尚仪大人面前，是卖弄了。”
苏尚仪却已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听她这般讲，也只当她是谦虚，说话时的语气比起昨日的勉强，已是一片自然极了的温和，道：“今日姑娘该学的都学完了，算是完成得最早的，可在一旁先休息休息，看看别人。”
其他人：“……”
都说是风水轮流转，怎么就转不到她们身上呢！
昨天姜雪宁是学得慢，苏尚仪对她百般容忍；今日她是见了鬼般学得飞快，苏尚仪又对她百般夸奖！
现在居然还坐到一旁休息去了！
他们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能学得那么快，记得那么牢，做得那么好？！
姜雪宁今日实是已经不耐烦应付了：既然知道从礼仪这一条上已经没办法让自己离宫，再装下去也不过是给自己找苦头吃，还不如用最快的时间完成得最好，也好坐在一旁休息，省得流一身臭汗。
至于旁人怎么看，她也不管。
谁还能开了天眼猜出她是重生的不成？撑死也不过跟苏尚仪一般为她找一个四肢天生不大协调、昨日可能太过紧张的理由。
姚蓉蓉是昨日除了姜雪宁之外学得最差、最慢的一个，她本以为今日姜雪宁也会跟自己一块儿挨骂，还觉着二人同病相怜。
可一眨眼姜雪宁已经完成坐下了。
她却还站在众人之中，彻彻底底成为了所有人里面最慢也最笨的一个，一时惶然无措，只用一种羡慕又惊讶的目光看着姜雪宁，暗暗觉出了几分苦涩。
沈芷衣想着今日学的内容要更复杂些，便早早去太后的寿安宫请过了安赶到仰止斋这边来，结果刚走进来就看见姜雪宁竟然坐在一边。
一问才知道她已经学完了。
一时望着她，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感动，又上前拉了姜雪宁的手，笑道：“我就知道，宁宁不会是个笨人，但完成得这样快，昨日又那般努力，想必是为了不让我失望。宁宁你可真是太好了！”
姜雪宁：“……”
现在告诉沈芷衣，她做的一切其实跟她没什么干系，会不会立刻被她拖下去打一顿？
姜雪宁终究不敢冒险，默认了。
这时只在心里长叹一声：还好明日要考校学问，考砸了就能离宫，不然她现在要直接祈祷老天爷干脆降道雷把自己劈死算了！

第27章 张遮
“入宫之后连着学了两天的规矩，看着都累，成日里在仰止斋，应该还没有到宫内各处逛逛吧？”沈芷衣脸上都是笑意，忽然就想起点什么来，又转过头去看了看一旁的其他人，到，“你们也是吧？”
众人虽然都被选入宫来，可本来与乐阳长公主还没有什么接触，乍然听她问话都怔了一怔。
唯独萧姝与她相熟，笑着回道：“她们都没呢。”
用的是“她们”，而不是“我们”。
言语间小小的细节都能显露出她对这一座皇宫的熟悉，与其他人的不同，并没有将自己与其他人放到一起来说的意思。
沈芷衣便拍手道：“总归你们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谢先生考校你们学问，还不知有多少人能过。既然入宫一趟，不能白来。本公主今日便带你们去逛逛御花园吧。”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惊喜万分。
沈芷衣一手拉着姜雪宁，一手又把萧姝拉了，竟直接对苏尚仪道：“姑姑，我和阿姝带她们出去转转，今日便不学了吧！”
苏尚仪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公主是从来没有什么办法也难得没有什么原则的，只道：“本也学得差不多了，殿下带她们出去逛逛也好，只是不要玩得太晚。您明日可睡懒觉，诸位小姐明天还要考学问呢。”
沈芷衣便满口答应：“知道，知道！”
然后便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被这一大群人簇拥着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在仰止斋的西北方向，顺着各宫的宫墙往北走，再往西折过几道转弯，便能远远看到了。
午后的宫廷，格外静谧。
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北方的花树都近凋零，可宫里的花匠一点也不敢马虎，依旧在这御花园里栽种了应季的月季、盆菊，有的修剪得不蔓不枝，有的却错落地摆放，别有一种难得的江南气韵。
尤其是御花园东边角落挨着宫墙栽种的一树寒梅，眼下虽还未到花季，只能见着枝条萧疏，可形态上已有了几分病斜之美。
樊宜兰颇好此道，不由赞了一句：“都说宫中为了防走水，一般不种树。没料想竟还有一树梅花。”
沈芷衣看了便笑道：“这是宫里的特例，是三年前圆机大师和谢先生打赌输了种下的，为此还惹来许多非议呢。”
宫中种树，是木在墙中，为一“困”字。
意头上不吉利。
纵然种树的人是圆机和尚，也遇了不少的阻力，唯有谢危打赢了赌，乐得在旁边看戏。
这位圆机大师可是本朝和尚做官的第一人。
姜雪宁对他印象深刻。
因为上一世见着此人，浑然没有半点和尚该有的样子。生得魁梧，一双倒吊三角眼，不仅没有佛家的慈悲祥和，反而有几分凶恶之气，即便笑起来时也给人满满的成算之感。
外人都道他与谢危坐而论道，关系很好。
可姜雪宁根据前世的蛛丝马迹来断，这二人只怕是面和心不和，暗地里相互提防争斗。直到她自刎时，圆机和尚还逃亡在外，也不知最后有没有被谢危弄死。
此刻听沈芷衣忽提到圆机，她便顺着众人目光向墙角那梅树望了一眼，琢磨起这大和尚上一世的下场来。不过也是巧了，正当她转过目光时，竟有一行人从宫墙那边远远地走过来。
仔细一看，最前方那人穿了一身蟒袍。
不是临淄王沈玠又是谁？
后面跟了几名太监，似乎是从后宫的方向来，要穿过御花园出宫。
沈芷衣一见到他就眼前一亮，远远便跟他招手：“王兄，王兄！”
沈玠原本是才去太后宫中请了安，要出宫去，听见这声音便抬起头来，一看是沈芷衣，一张儒雅的面容上便浮了淡淡笑意，道：“芷衣，你怎么在这儿？”
沈芷衣一指自己身后的众人，道：“带我的伴读们逛御花园啊。”
沈玠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果然是一群女孩子。
最前方的是诚国公府大小姐萧姝，沈玠也见过几次了；可萧姝旁边不远处的那个……
换掉了往日一身男装，改穿了浅紫的衣裙，立在众人当中，身段玲珑纤细，皮肤细白，脖颈修长，樱桃嘴唇红润，没了原本故意画粗的眉毛，远山眉淡淡，眼波流转间实在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丽媚态。
沈玠才看了一眼便觉得心惊。
这时便想，若非燕临警告在先，已知这将二姑娘乃是他护着往后要娶回家的姑娘，只怕他一见之下也未必不动点男人对女人的龌龊心思。
萧姝见着他，原本是要上前行礼的。
毕竟往日也见过。
可当她抬眼时，却见沈玠的目光轻而易举从她身上划过，竟落到了她旁边的姜雪宁身上，还停留了好一会儿，心底便微微一凛。
再要行礼，已是错过最佳的时机了。
沈芷衣还没什么察觉，拉着沈玠的袖子，向他炫耀：“怎么样，我这一帮伴读的架势，可不比你和皇兄当皇子的时候小吧？”
沈玠笑：“是，是，谁有我们乐阳长公主气派呢？”
沈芷衣哼声：“你们当年伴读也才一个两个，我这儿十二个——嗯，这是什么？”
她方才说话时只把玩着沈玠那宽大的衣袖，结果竟将袖口翻了出来，手指无意间一勾，竟然勾出来一方浅青色的绣帕。
沈玠顿时愣住，伸手便要拿回：“给我。”
沈芷衣却是一下瞪大了眼睛，立刻闪身躲了开去，仔细看了看，着绣帕浅青色的面上竟然绣着一茎蕙兰，一角上还有一朵小小的红姜花。
于是啧啧两声，促狭起来。
“王兄，这可不像是你们臭男人用的东西。哪家姑娘的呀？”
沈玠蹙了眉，俊脸薄红，上前去，一把便将那绣帕扯了回来，胡乱地重新塞进了袖中，只道：“你小小年纪，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芷衣吐舌头：“我快二十能嫁人了，似王兄这二十三四的年纪还没有王妃，只怕皇兄为你操心哦。你就告诉告诉我，要是喜欢，又抹不开面子，我去帮你跟皇兄说呗。”
沈玠是个面子很薄的人。
被妹妹这么一打趣，更加窘迫了。
他塞好了这一方绣帕之后，便强将一张脸板了起来，道：“你可别去。今天刚查出漕河上翻了丝船是官商勾结哄抬丝价，方才又因为三法司与锦衣卫相争发作了那刑科给事中，差点没把人投下大狱，连谢先生和几位阁老都劝不住。这种小事你还要去烦皇兄，怕不是往刀尖上撞。给王兄一个面子，别闹。”
沈芷衣撇了撇嘴，当然不会真的拿着这绣帕就去沈琅面前胡说，只是看王兄这般紧张模样，觉得有些好玩罢了，只道：“行嘛，王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反正朝中的事情我也不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被皇兄哄了也不知道的。”
沈玠气结。
又见旁边还有那许多伴读的世家小姐看着，这一时便更加窘迫了，只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出宫了”，便急忙离去。
这架势分明是落荒而逃。
沈芷衣见了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可其他人的神情就各不相同了。
旁人或许没认出那绣帕来，可萧姝方才站得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绣帕一角绣着的红姜花，又念及方才沈玠看姜雪宁的那一眼，拿着那一柄精致香扇的手指便慢慢地紧了些。
她转过眸来，看着姜雪宁。
这一次的眼神与先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姜雪宁却是心道沈玠这时候与姜雪蕙已经有了交集，这绣帕便算是二人间的“信物”，只不过上一世被她得了机会冒名顶替。
这一世她不插手，也不知二人会如何？
看沈玠方才的神情倒像是的确有几分认真。
不过这事也不过就是在她脑海里闪了一圈罢了，她的心念下一刻就转到了沈玠方才说的“漕河丝船”的事情上。
原来丝船会翻是因为有人预谋。
如此上一世尤芳吟恰好出事前用所有的钱购入生丝等着涨价，便合情合理了：也许是她无意中得到过什么消息。
至于这一世……
脑海中又掠过那个木讷尤芳吟的面容。
姜雪宁心底轻叹一声，不由摇了摇头，倒没有注意旁边萧姝打量自己的眼神，反而转过了目光去看站得稍后一些的姚惜——
这位吏部尚书家的嫡小姐，连着两日来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脸，即便方妙等人讲笑话逗得所有人前俯后仰时，她也只在一旁坐着，根本不笑。
在姜雪宁看过来时，她整个人的面色更是差到了极点。
两手交叠在身前，攥着一方绣帕。
但看得出手指十分用力，染过了凤仙花汁的指甲粉红娇艳，可扯在丝质的绣帕上却过于尖利，划出了一道道痕迹。
姜雪宁的眉头不觉慢慢皱了起来。
*
在御花园里逛着的时候还好，可才拜别长公主，与众人一道回了仰止斋，姚惜就直接扑到了自己屋内的榻上哭了起来。
那模样甚为伤心。
同行之人看见她回来时面色就不对了，这一时都面面相觑。
怎么说都在同一屋檐下，不去关心不好。
可她哭着的时候又不好去打扰。
于是只好在流水阁先沏上茶，摆上干果蜜饯，待听见那屋里哭声渐渐歇了，才由一个能哄人开心的方妙和一个行事沉稳的陈淑仪去把人哄了出来坐下。
姚惜一双漂亮的杏眼已经哭红了，妆容都花了不少，眉目间一股滞涩的阴郁，似乎有千般万般的不忿和委屈。
众人都叫她说出来，有什么事大家也好出出主意。
她便道：“我是方才在御花园里听见临淄王殿下说那刑科给事中的事情，所以才哭的。”
有人不明白：“刑科给事中？”
陈淑仪却是知道一点的，只道：“亲事定了吗？”
姚惜又差点哽咽起来，道：“定下来一半。可凭他一个七品的刑科给事中，怎么配得上我？他都不是科举出身，乃是白身吏考上来，才进朝廷当了官的。家里一个粗鄙寡母，又老又丑。原本父亲说刑科给事中官品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若一朝得了圣上青眼，提拔起来很快，嫁给这般的人看的就是前程。所以我才被说动，答应了这门亲事。可现在呢？圣上都差点要把他投下大狱了！我听人此人在衙门查案时便总喜欢跟死人打交道，其性情极为古怪，绝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如今锦衣卫势大，他偏还开罪了锦衣卫。这样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我嫁过去，一要侍奉他老母，二要忍受他怪脾性，三说不准还要同他一道坐牢！凭什么……”
众人这才听明白，说的竟是最近在朝廷上搅出了一番风雨的那位刑科给事中，张遮。
就因为他，圣上撤了锦衣卫一位姓周的千户。
姚惜竟与他议亲。
一时众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姝微微蹙眉道：“可亲事都在议了。”
姜雪宁坐在一旁，听着姚惜这番哭诉，目光却落在那博古架前放着的大鱼缸里，看莲叶下游动着的金鱼，低垂了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惜咬紧了牙关，目中的不忿变得更为明显，在屋内这算不上太明亮的摇晃烛火下，竟显出几分阴沉可怕，只道：“正是因为在议了，我才不甘心！可如今庚帖都换过了，若要反悔，难免让人家说我姚府势利。如今不尴不尬，是嫁不好，不嫁也不好。且那张遮先前已经议过两门亲，只是一个跟人私定终身退婚了，一个还没过门就死了，这一回好不容易攀附上我姚府门楣，必不肯主动退亲的。我父亲乃是当朝一品大员，我堂堂一世家嫡女，怎能嫁给这种人？”
姜雪宁差点听得冷笑：张遮稀罕攀附你姚府门楣？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那尤月听得“张遮”二字，却是下意识看了姜雪宁一眼，不由以手掩唇，轻轻地一笑，只对姚惜道：“这等小事有什么可烦恼的？姚姐姐这心思未免也太死了些。天底下大路那么多条，办法那么多种，何必一定要那姓张的退亲？贵府先退了又有何妨？只要找对理由，谁也不能说什么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姚惜也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她，见是清远伯府的尤月，一时下意识皱了皱眉，平日里是看这人不起的，只是这会儿听她好似有办法，便道：“什么理由？”
清远伯府式微，这一趟好不容易被选进宫来，尤月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急切。这一时连先前与姜雪宁起龃龉是因为张遮这件事都抛之于脑后了，且姜雪宁父亲姜伯游撑死也不过一侍郎，她要讨好的姚惜却是礼部尚书兼内阁学士之女，又怎需要惧怕姜雪宁？
所以她笑了起来。
当下不紧不慢道：“若真如姚姐姐方才所言，这张遮议亲过两回都没成，可见是个命里没有老婆的，且第二门亲事没成人就死了。这叫什么？这不就是命硬克妻吗？”
姚惜怔了一怔，呢喃道：“可他未婚妻从小就是体弱多病，是因为当时受了风寒，才病逝的……”
尤月嗤笑：“姚姐姐脑筋怎的这般死板？不管怎样，反正人是死了啊。你要退亲，只需说张遮命里克妻，是天煞孤星命格，谁嫁给他谁不得好死。如此，哪个敢说你姚府做得不好？且如今形势摆在这里，令尊大人即便是惜才，觉得此人不错，可若这种话听多了，又怎能不疼惜自己的女儿？姚阁老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连圣上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若那张遮不识好歹，便是与姚大人作对，难道还能治不住他不成？”
是了。
张遮乃是吏考出身，因善断刑狱才被破格提拔，任用至今，可并无科举功名在身，于朝野之上本就寸步难行。只要她能拿得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好好劝说父亲，以父亲对她的疼爱，这门亲事又有什么退不掉的呢？
姚惜捏着锦帕，目光闪烁。
姜雪宁静静地看了一眼姚惜，又看了一眼旁边出完主意后示威般向她扫了一眼的尤月，悄然间攥紧了手掌。
还记得第一次见张遮，是在避暑山庄。
她带了宫女游湖赏荷。
没成想，七月天气孩子脸，午后的瓢泼大雨，说来就来。只好匆匆往旁边的清凉亭中避雨。结果到了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人，还有一小太监侍立一旁，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着一身三品文官的官袍，坐在亭中圆桌旁的石凳上，一手搭在桌上，一手则垂下搁在右边膝盖，正静静地看着亭外的大雨。
桌上沏了茶，有水汽伴茶香氤氲而上。
亭外雨声喧嚣。
亭内这一隅却像是被天地抛弃，有一种没来由的安然清静。
姜雪宁怔了一怔才走进去。
她穿着一身宫装，裙摆上是凤凰飞舞，牡丹团簇。
小太监先看见她，忙躬身行礼，道了一声：“拜见娘娘千岁。”
那人这才看见她，立刻起了身来，连忙把头埋下，躬身行礼：“微臣张遮拜见皇后娘娘。”
张遮。
这名姓一出，她便一下挑了眉：那一阵周寅之为她办事，锦衣卫又与三法司争权，张遮乃是新任的刑部侍郎，处处与周寅之对着干，让周寅之这等心思缜密之人都失了常性，在镇抚司掀翻了桌案，暴跳如雷。
所以，她对此人是不见其人，却久闻大名了。
当下目光流转，上下将他一打量，才似笑非笑道：“平身，张大人不必多礼。”
她本准备与这人说上几句话。
但没想到这人面无表情，平身之后竟然直接道：“张遮乃是外臣，不敢惊扰娘娘凤驾。”
然后从亭内退了出去，竟站到了亭外台阶下。
天上还下着大雨，他一出去，只片刻便被雨水浇得湿透。
小太监都吓了一跳。
张遮之所以会在亭中等待，身边还有太监，应当是沈玠要召见他，只是人暂时还没来罢了。
小太监可不敢让朝廷命官这么淋着，拿了旁边的伞就要撑开，去外面给他打上。
岂料，姜雪宁忽然冷笑了一声，竟然道：“给我。”
她那时贵为皇后，谁见了她不捧着、哄着、宠着？
这张遮竟对自己避如蛇蝎。
且还有前朝的恩怨与争斗在，她岂能让这人好过？
所以只从那小太监的手中把伞接了，不慌不忙地踱步到了亭边，因还在亭内，高于台阶，所以反倒还比张遮高出一些来，却不给张遮打伞。
只把玩着伞柄，看那雨水从他冷硬的轮廓上淌过。
张遮的脸是天生不带半分笑意的，唇极薄，眼皮也极薄，所以当他微微抬眸向她看过来时，那眼神竟如薄刃似的，轻轻一划便能在人心底划出痕迹来。
姜雪宁笑：“大人怎么见了本宫就躲呢，是怕本宫吃了你么？”
张遮抿唇不言。
姜雪宁心底越发觉得他不识相：“听人说，张大人在前朝十分能耐，连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在大人手底下都要吃苦头呢。本宫知道大人可很久了，没成想，今日才见着……”
她的声音是悦耳动听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藏着点谁都能听出来的嘲讽。
雨声喧嚣，水雾朦胧。
张遮望着她，收回了目光，依旧一语不发，竟转身就要走。
只是才要迈开一步，却发现自己走不动。
他转头来才看见——
因他先前立在台阶上，官袍地一角落在上面的台阶上，被雨水打得湿透，此刻正被一只用银线绣了云纹的翘头履踩着。
姜雪宁故意作弄他，浑然不知自己踩着了一般，还要问他：“张大人怎么不走了？”
张遮定定地看了她有片刻，然后便在雨中俯下了身，竟然拽着那一角官袍，用力一扯。
“嘶啦！”
裂帛之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刺耳惊心。
他直接将被姜雪宁踩着的一角撕了开来，这才重新起身，不卑不亢地对她道：“不敢劳娘娘移履。不过微臣也有一言要赠娘娘，须知人贪其利，与虎谋皮，却不知虎之为虎便是以其凶性天生，不因事改。今日与虎谋皮，他日亦必为虎所噬。娘娘，好自为之。”
张遮说罢，转身便去了。
姜雪宁恼怒至极，一下便将手里那柄伞扔了下去，撑开的伞面在雨中转了两圈，被雨水打得声声作响。
亭中的小太监已吓了个面无人色。
当时她想，天底下怎会有这样不识好歹的人呢？
后来才知道，张遮素性便是个识不得好歹的人。
脾气又臭又硬，谁骂他也不改。
当日那一番话她实觉得自己没放在心上，可回去之后多少次深夜里睡不着时，这话都要从记忆深处浮起。因为她身边的人要么有求于她，要么有意于她，要么受制于她，绝不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又怎知自己不是与虎谋皮呢？
人各有志。
上一世就为了当那个皇后，旁人忠言逆耳，她是听不进的，便明知是错，也要一错到底。
却没想到，最终会带累了他。
重生回来到现在，没见着张遮，倒是先见着他这一位“未婚妻”了……
夜色昏沉，烛影摇晃。
尤月出完了主意，便在一旁得意地笑。
姚惜则是慢慢握紧了手指，满面阴沉的霜色，似乎就要做出决定。
姜雪宁于是忽然想：人活在世上，若要当个好人，必定极累。要忍，要让，要克制，要谦卑，要不与人起冲突。比起当坏人来，可真是太不痛快了。虽然当坏人最终会付出当坏人的代价，可按着她上一世的经验来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当坏人的那一刻，是极为痛快，甚至酣畅淋漓的……
“尤二姑娘。”
姜雪宁起了身，只像是没听到今日她们在张遮之事上的筹谋一般，踱步到她方才一直盯着的那鱼缸旁边，看着这有人腰高的鱼缸里，几尾金鱼缓慢地游动，然后唤了一声。
“还请移步，我忽然有几句话想对你讲。”
她面上挂着平和的微笑，整个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尤月却猜她许是因为她方才出的主意而有些着恼，但如今是在宫中，且有这么多人看着，实在也不怕她怎样，反倒想近距离地欣赏一下她一会儿难看的神情。
于是便笑了一声，向她走了过来。
屋内一时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二人身上。
尤月才一走近，便道：“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走到那养着金鱼的大鱼缸前面时，一直立在旁边的姜雪宁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来，一把压住了她的脑袋，抓着人就往那白瓷的鱼缸里面摁！
尤月顿时尖叫。
可姜雪宁骤然之间下手，力道又极狠，岂是她慌神之间能挣脱得开的？
一时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水里！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跟着惊呼出声。
周宝樱先才端着的蜜饯都撒到了桌上，方妙更是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连萧姝也是面色一变，豁然起身！
这时姜雪宁脸上哪里还见得着先前半分的和善？
整个人没有一点笑意，浑身戾气滋长，神情如被冰雪封冻了一般，只面无表情地把人往水里摁，任尤月挣扎，动也不动一下。
溅起来的水沾了她衣襟，她都不看一眼。
直到众人惊慌之后反应过来，要冲上来劝了，她才冷冷地把呛了水没了力气的尤月拎了甩在地上。
尤月惊魂未定，已是面无人色。
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指着姜雪宁：“你、你，你——”
姜雪宁低了眉拿一旁的锦帕擦手，只道：“我怎样？”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却只平平地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尤月，道：“我欺负你，要去告状吗？可我有长公主，有着户部实缺的父亲，你有什么？”
更别说还有如今人尽皆知的燕临了。
尤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遇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姜雪宁竟然嚣张无比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她想自己要反驳。
可迎着她那戾气满溢的双眼，浑身都在打冷战。
姜雪宁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向一旁同样被吓着了的姚惜转去，深邃的目光里沉着浅浅的光华，口吻竟十分平和友善：“闺阁女儿家，都还未出嫁呢，就要撺掇着坏人清平名誉，毁人终身大事。小小年纪便如此恶毒，长大怎生得了？传出去怕没谁敢娶。姚小姐，您说是吧？”
姚惜这才醒悟过来，她竟是因张遮之事发作。
一时心底慌张，是又怕又恨。
可也不敢直视她目光，只躲躲闪闪。
姜雪宁还当她敢用这般狠毒的伎俩，是有多大的胆气呢，不想怂包一个，于是冷笑一声，只把锦帕慢慢叠好放下，对众人道：“你们慢聊，我有些乏，先回去睡了。”

第28章 考校
做完了仗势欺人的坏事，姜雪宁毫无心理负担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个姑娘家为了退婚硬是要给议亲的对象扣上“克妻”的名声，且对方还以清正、刚直闻名，传出去到底是谁倒霉还不知道；再说了，她们若要因为自己今日做的这一桩闹起来，要让旁人来评理，姜雪宁还巴不得呢。
闹大了她不正好能离宫？
左右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一天晚上，燕临还真给她送来了他打听到的一些考题，当然未必很全，但大概的方向和考哪几本书都知道，若晚上挑灯夜读，明早起来再看一看，要过明日的考校应当不难。
毕竟只是看看大家的学识，并非真正的考学。
考校的目的也不过只是把太差的一些人剔除掉了。
姜雪宁拿到之后大致地扫看了一眼，发现跟上一世几乎没有差别，看完之后便将这几页纸都凑到火上去烧了。她虽不在乎自己，可若这东西被别人看到，难免要查到燕临身上，说出去总不好听。
如此一夜安睡。
次日一早起来洗漱梳妆毕，她便推开了房门，结果一眼就看见，这一大早的，廊上竟然有好几位世家小姐拿了书在外面，或站或坐，正在低声吟诵或者默记。
“……”
看来大家真的都很努力地想要留下来啊。
姜雪宁忽然觉得自己这般的懒散，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大约是因为昨晚上她忽然发作尤月与姚惜的事情，众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走进来时，目光里多少都有几分忌惮和畏惧。
只有少数几人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其中就有这帮人里唯一一个没有临时抱佛脚看书的樊宜兰，她甚至向姜雪宁微微一笑：“姜二姑娘早。”
“樊小姐早。”
樊宜兰是真的不争不抢，腹有诗书气自华，有那真材实料，什么时候都平平静静，镇定自若。
这一份淡泊是姜雪宁羡慕不来的。
她对对自己展露友善的人，也一向是友善的，便也向她颔首示意，道：“大家今日起得好像都很早，看来都很重视学问考校这一关了。”
深秋的清晨，天际浮着淡淡的冷雾。
衣着各异的姑娘们立在廊下读书。
无论怎样看，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樊宜兰看了其他人一眼，道：“毕竟大家往日应该都没经历过这般的阵仗，有所紧张是必然，便是连我昨夜也不大能睡好，今日起了个大早。不过姜二姑娘倒是跟前两日一样，一觉睡到大天亮，实在令人钦羡。”
羡慕什么不好羡慕她能睡？
姜雪宁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另一边坐着的是今日难得放下了种种天象历书，反拿起一本《论语》来啃的方妙，听了樊宜兰这话便酸酸地插道：“樊小姐哪里知道，便是我们这里所有人昨晚睡不好，姜二姑娘也不可能睡不好的。朝野上下都知道，姜侍郎与谢先生交好，平日里也有往来。姜二姑娘别的不说，总能知道点谢先生的喜好，也知道一会儿考校答卷的时候要注意点什么吧？我们可就惨了，临时抱佛脚都不知道该抱哪只。”
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
方妙终于意识到了一件先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一拍自己脑门便站了起来，上来拉姜雪宁的手：“姜二姑娘！姜二姑娘！我竟然忘了，你乃是有‘势’之人啊。咳，那什么，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小小地透露一下，谢先生平时喜欢看什么书，阅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呀？”
谢危固然与姜伯游有往来，可那都是大人们的事情，姜雪宁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八岁撑死了说虚岁十九的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若是上一世方妙这么问，那就是问错人了。
只不过这一世姜雪宁还真知道。
谁叫她是重生回来的，且还提前知道了考卷的内容呢？
在方妙问出这话的时候，廊上的读书声，不知为何都小了一点。
姜雪宁注意到有不少人都向她看了过来，心思便微微一动：这种“利人利己”的“好事”，自己为什么不做呢？
别人考得越好，才越显得她差呀！
方妙原本就是尝试着问问，眼看着姜雪宁目光闪烁，心里便道一声“果然是不会告诉的”。毕竟这种时候大家都算是有竞争关系，谁愿意帮助自己的对手呢？
若一个不小心被人挤掉，找谁哭去？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我还是继续看我的《论语》吧，瞎抱总比不抱好。”
但万万没料到，姜雪宁看着她竟然笑了一声，对她道：“《论语》是要看的，若还有些空，再把《孟子》看了也不错。想也知道谢先生考校我们不会太难，也就看看大家都学了什么。所以按着一般士子们读书的顺序来讲，《大学》《诗经》也是得看看的。我父亲的确与谢先生有些交情，不过先生的习惯我所知不多，只知道比起答卷答得好，谢先生好像也很青睐于字写得端端正正的。答卷答得再好，若字不工整清晰，在谢先生那里都要被黜落。”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
有的是没有想到姜雪宁竟然会直接说出来；有人则是在思考，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到底是真是假；也有人对她说的内容有些怀疑。
连周宝樱今日都在看书。
她一张小脸粉嫩嫩红扑扑的，两道秀眉一皱，显得困惑不已：“怎么会呢？读书读书，学识修养难道不是第一的吗？若仅仅因为字写得不够好，就被黜落，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要是考卷上的题目本来不少，仓促之间字迹难免潦草……”
姜雪宁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上一世她与谢危的接触实在不算多，连见面的机会都少，只听人说他主持科考的时候，学识绝佳但字不够好的，在他手里都要往下面扔一等。
原本一甲的放入二甲；
原本二甲的沦为三甲；
原本三甲的可能就没有名姓了。
那一科的士子中多有不服气者，为此好闹出了个士林请命上书撤掉谢危会试总裁官的事情，但谢危照旧我行我素，没有半点要改的意思。
后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谢危为什么如此，姜雪宁自是不清楚。
反正她知道的都说了，旁人信不信是她们的事。
因周宝樱这一问，许多人对姜雪宁方才那番话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唯有萧姝对姜雪宁刮目相看。
因为她知道，姜雪宁说的都是真的。
萧氏一族在朝中毕竟势大，萧姝虽然已经与长公主熟识，且学识也不差，基本不可能在这一关被劝回家去。可一旦要涉及到学问考校，便事关面子。早有人为她打听过了太子少师谢危的一应习惯喜好，其中“写字好”这一条排在第一。
她知道，但从没想过对旁人讲。
然而姜雪宁竟然都说了出来……
这个人，竟没有半分私心的吗？
萧姝一时竟觉得自己不是很看得懂她，一时又觉得比起此人的坦荡，自己那一点想争第一的小心思，好像都落了下乘。
她心底忽然很复杂。
却不知，这会儿姜雪宁心底都要乐开花了：这帮傻姑娘可千万要抱好佛脚，趁这点时间赶快温书，答卷的时候认认真真写字，本宫顺利离宫早早回家的“宏图大业”，可都靠你们了！
旁人都在抓紧时间温书，姜雪宁却是觉着人生从来没有这般充满希望过，她走进了流水阁，想为自己沏上一壶茶，半点准备也不做，只等着一会儿来人叫她们去考。
只是没成到，才刚把水烧上，便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姜雪宁抬眸一看，眉梢不由一挑。
姚惜。
许是因为昨日哭过，且姜雪宁走了之后她哭得更厉害，所以一双眼睛显得有些肿，从外面走进来时，目光便一直落在姜雪宁的身上。
一身杏红的衣裳，看着霎是好看。
但姜雪宁能从她垂在身侧紧握的手掌中，感觉到她的不甘与愤怒。
姜雪宁伸出手来，慢条斯理地在茶盘上摆好了一应茶具，只笑：“姚小姐放心，昨日你们那番话也是我们问了，你们才说的。我这人虽然不算是什么好人，但有什么仇有什么怨都是当面就说了，背后中伤传人小话这种事，我是不做的，自然也就无需担心我回头到处乱讲。”
姚惜又觉得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
毕竟什么“背后中伤”“传人小话”这样的词句，怎么听都像是意有所指。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自问与姜二姑娘无冤无仇，昨晚回去之后着意打听了一下，也并未想到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要说二姑娘与那尤二小姐之间有些龃龉，针对她也就罢了。可您字字句句，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小半夜没睡，始终觉着这事蹊跷。即便姑娘是打抱不平，反应似乎也太过激了些，倒叫我不得不好奇，姜二姑娘与那张遮是什么关系？”
啧。
这是想不通就要怀疑她和张遮之间有点什么，只怕若有点眉目，也正好用来当做与张遮退婚的理由。
姜雪宁很敏锐。
只不过这话么，若来质问上一世的她，她或许不能问心无愧；但若是问这一世的她么，现在她连张遮都不认识，哪儿来的什么“关系”？
姜雪宁向前倾身，用了茶匙一点点将茶则里的茶叶拨入壶中，面不改色道：“张遮大人乃是言官，刚直不阿，一身清正，听闻早年断狱在百姓中颇有贤名。雪宁虽然也是个小人，不过这两年倒悟出个道理来。世上虽不能人人都是君子，当个小人也没关系。对小人用小人之道无妨，可若是待君子，最好还是以君子之道。姚小姐似乎是怀疑我与张遮有些什么，可只待今日过后，姚小姐出去打听打听便知道，我与这位传说中的张大人连面都没见过一次。若您想要从中做点什么文章

第29章 小报告
这一摞题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毕竟只是用于探探公主这帮伴读的学识修养，整体来讲并不复杂，所需的数量也不大，所以都是先生们各自出好题后交由人誊抄了十二份，文字大小一律，规规整整，全是漂亮的馆阁体。
谢危吩咐完便低头继续拆卷。
拆完微微垂着眼眸将题卷的数目点过一遍，然后问同来的三位老翰林道：“几位老大人过目一下？”
三人都站着没动，摇了摇头。
其中一位老翰林叹了口气，道：“一帮小女娃子读书，这考校也跟儿戏似的，有什么过目不过目的？不都是那样吗？谢少师看过也就是了。”
谢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题卷递给了宫人。
宫人双手将题卷接过，而后一份一份地发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姜雪宁正好是最后一份。
题卷一摆到面前，她就迅速过了一遍：这上面的题目与她上一世做的相差无几，也与燕临昨夜交给她的那一分一般无二。
然后便听上首谢危道：“此次考校只是为了看看诸位伴读的学识修养在何种层次，各位先生拟的题目都相对简单，作答的难度也不高。所以答卷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到巳正一刻便要请诸位将答卷交上。而我与三位先生则会花上两刻的时间，当场阅卷，做个评判。现在便可请诸位开始答卷了。”
他声音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落在人耳中，竟有一种清风拂面似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话中藏有宽慰之意，轻易便消解掉人原本进入殿中时的紧张，略略放松下来。
下方如萧姝、樊宜兰等人，皆是学识修养俱佳，胸有成竹，听得谢危此言，便都起笔蘸墨，对着发下来的题卷在空白的宣纸上完整作答。
倒是姜雪宁盯着题卷看了半天。
足足过了有好半晌，才伸出手去，五指屈着，形似鸡爪，把旁边一管小笔抓了起来，在答卷上歪歪斜斜、不紧不慢地写了起来。
上头几位先生这时已经到了左边设的那几把椅子上坐下，只叫宫人沏了茶端上来。
他们都是翰林院里的老学究，一瞅那边正在埋头答卷的十二个小姑娘，就忍不住直摇头。
方才回谢危话的那位老先生道：“一个公主闹着要读书，圣上纵着随便请几个人来教就是，总归女儿家也不须懂得什么太大的道理，在家听父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学一学《孝经》《女戒》也就罢了，偏还要搞出这般大的阵仗，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哪位皇子出阁读书呢。老夫在翰林院也算是兢兢业业治学十余载了，到如今竟跑来教一群女娃娃，像什么话！”
谢危坐在他旁边，低眉端了茶盏，揭了茶盖，没有接话。
倒是旁边两位先生被这番话勾起了几分不满。
其中一位也叹了口气，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老夫入仕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叫我教过女娃娃！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读的是四书五经，来教公主和伴读，恐怕也只合讲些入门的东西。倒不是我高看自己，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光你我也就罢了，毕竟也不过是几个在院中不得志的迂腐老头儿，可似谢少师这般平日里主持经筵日讲的，圣上竟然也点了来给公主和这些个伴读讲学，实在让人想不通。谢少师竟然答应了，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这些老先生都是翰林院清贵出身，自有自己的气节在，便是皇帝在面前，很多话也是不顾忌的。如今他们说的这些，也都在朝堂上讲过好几遍了。
奈何沈琅偏宠长公主，一意孤行，听不得人劝。
所以讲了也没用。
谢危在朝上就听他们抱怨过了，且每每把自己拖出来说上一说，倒好像这件事他也有多大的不满似的。
但他也并不表露出自己对此有太多的情绪。
当下只朝一旁正在认真答卷的那些个伴读的世家小姐看了一眼，目光也在姜雪宁那握笔的姿势上定了一定，不觉微微蹙眉，吹了茶略饮一口，却是道：“诸位伴读都在作答，我等还是少说些话，以免搅扰了吧。”
几位老先生这下便不好再多言了。
历来考场监考便甚为枯燥。
谢危自带了一本《守白论》来，坐在边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那几位先生却不大坐得住。
圣上点了他们来教长公主并一群伴读的世家姑娘，本来就叫他们有些不满，在这儿坐了没两刻，既不能说话，又无心看书，索性便称去外面透气，竟连“监考”这件事都扔了，相携从奉宸殿出去，只留下谢危一人在此。
从头到尾，谢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翻着自己的书。
姜雪宁虽坐在角落中，方才却也将那几位老先生的话听在耳中，又见这几人没坐一会儿便出去了，一时没忍住皱了眉。
要不说怎么是“老学究”呢？
老成这样，合该埋进土里！
回头即便不留下来为伴读，这几个糟老头子的小报告，她也一定要打给沈芷衣才是。

第30章 杠精答卷
想起上一世尤芳吟所说的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再想想自己待的这地方，姜雪宁也不知为什么，心底里不大爽快起来。于是埋头重新盯着这些先生们出的题看时，也越看越不顺眼。
原本她是准备装个不求上进的废物。
但现在，盯着盯着就生出几分抬杠的心思来：反正也不留在宫里面，还怕得罪这帮老头儿？
姜雪宁纤细的手指提着那一管笔，慢慢在手里面转了转，唇边忽然就挂上了一抹笑。
整张题卷确如谢危先前所说，并不是特别难，所考校的内容大多都是孔孟之道，另加上一些诗文韵律，乐理知识。
现在她已经用狗爬一般的字答了一小半。
至于这剩下的一大半……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当作何解？如何论‘君子贵立志’？”
姜雪宁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在答卷上画了个王八，然后写：“一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二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既是‘匹夫’，便属庸碌，何来有‘志’？既无志，有什么夺不夺的？予不知当作何解，唯明了一事：圣人原来也胡说八道！”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请以‘德’字立论。”
这话的意思是，孔子说，上天给予了我这样的品德，宋国的桓魋能把我怎么样？
据说孔子去陈国时经过宋国，宋国的司马桓魋听说后，便去加害孔子。当时孔子正与弟子们在大树下讲周礼，桓魋便带人砍倒了大树，想要杀孔子。
这话是孔子在逃跑途中说的。
读书人向来将孔子奉为“圣人”，凡孔圣人说的都是对的，便是瞎说鬼扯也能给你附会出一堆的道理来。
姜雪宁看着这句白眼差点翻上天。
一个人具备了“德”，就能逢凶化吉、不惧别人的加害？扯什么淡呢。而且这还是形容自己，吹起自己来也真是不脸红。
对于这一题，她可有太多的“论”想要立了。
当下便又刷刷在答卷上奋笔疾书。
除了字丑一些外，没什么大毛病。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
这时殿中其他人多已经停了笔，宫人敲响了殿中的铜磬，便上来收卷。
收到姜雪宁面前时她还趴在案上一通写。
宫人咳嗽了一声：“姜二姑娘，交卷了。”
姜雪宁不为所动，都不抬头看她一眼，只道：“哦，等我写完最后一句。”
宫人不由为难，下意识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向这边看来的谢危。
谢危没说什么。
那宫人便只好垂手侍立一旁，安静地等着姜雪宁写。只是她这“最后一句”好像格外地长，刷拉拉又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一时心底都有些纳闷：不该呀。姜雪宁先前给他们押过的题好像都考到了，由此可见她是早有准备的，而这题卷也不是很难，似萧姝、樊宜兰这样的，其实只花了一个时辰便将答卷写好了，只是都不愿出风头，没有提前交罢了。怎的她需要这么久？
好不容易，她终于搁了笔，这才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答卷从案上揭了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交给了等待已久的宫人：“有劳了。”
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只当是这位姜二姑娘对待考校格外认真，学识渊博，因而答卷才这样满。可当她接过答卷来一看，这满眼鬼画符似的字是认真的？而且还写了这老多……
额头上冷汗都差点出来。
宫人也不敢多言，收好所有答卷做了一番整理后，便呈上去给了谢危。
这时便算考校完成。
众人多少都放松了一些下来。
方妙坐的位置距离姜雪宁近些，看着上方的谢危接过答卷来在案头上铺平之后，便将脑袋凑到她身边，问：“你怎么答了那么久？难道是题中有什么不大容易发现的玄机？”
玄机是没有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杠精的智慧。
姜雪宁也抬眸向上面看了一眼，见谢危并没有注意下面，才转头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比较笨，所以答得比较久。”
笨？
她看着像是跟“笨”字沾边？
方妙瞬间不想跟她说话，只觉她这是“明明很厉害却偏要谦虚两句”的虚伪，于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就装吧。”
姜雪宁见她不信，也不好再多解释什么了。
反正答完卷后她一身轻松。
这次的答卷完全是“对症下药”，只怕那几个老头儿见了得吹胡子瞪眼，气出二两血来。她不愁出不了宫！
于是便悄悄开始打量谢危。
案头上放在最面上的一份答卷是诚国公府大小姐萧姝的。
一手簪花小楷极为漂亮，看得出练过很长的时间。
谢危看过之后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份答卷放到了一旁，又拿起一份新的答卷来看，神情还是淡淡，下头坐着的众人，没办法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等到第五份答卷时，他眼角忽然微不可察地抽了一抽。
正密切注意他神情的姜雪宁，心中顿时一震：到自己了，到自己了！
想想上一世的谢危。
熟读圣贤书，精通百家言，写得一手好字，谈得一手好琴，也不知见了她这一份答卷，会不会七窍生烟？
这人若要当场变脸，该多刺激？
天知道谢危在看过了前面四份字迹工整的答卷后，骤然间看见这第五份答卷上密密麻麻的狗爬字时，心底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横竖不直，撇捺倒歪。
活像是道士画鬼符，便是连学堂里七八岁的孩童都能写得比这好！
有那么一刹那，他眉尖蹙起，抬手便想将这一张答卷扔到地上去。
可一看卷首，“姜雪宁”三个字映入眼底。
谢危捏着答卷的手指便紧了紧，只将目光抬起，向着此刻殿中已经被外面天光照得明亮的一角看去，竟看见姜雪宁正偷偷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底有点狐狸似的狡黠的暗光。但他视线才一转过来，那种慧黠的暗光立刻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只用一种尴尬又怯生生的目光看着，很快便低下头去，好像知道自己答得有多糟糕，心底很为此忐忑似的。
谢危足足盯了她半晌。
姜雪宁以为他只是看一眼就会收回目光，所以埋下头去之后不久，便又抬起头来，想继续看谢危反应。
可谁想竟正正对上他根本没收回的目光。
一瞬间汗毛倒竖！
尽管谢危一张脸上并没有什么严苛冷厉的表情，显得淡泊，像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海面，可姜雪宁却觉这下面藏着翻涌的暗潮，令人心惊。
外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汹涌。
她脖子后面都凉了一下，强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又慢慢把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可这一次却是怎么也不敢再抬起来了。
谢危这才极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看这一张答卷。
殿中忽然安静极了。
因为所有同样在暗中注意谢危神情的其他世家小姐们，十分惊讶地发现，原本一张答卷根本不需看上半刻的谢先生，对着这第五份答卷，竟然已足足看了有一整刻。
那神情虽然看不出深浅来，可莫名叫人害怕。
一时所有人都生出几分忐忑。
一则祈祷这张答卷千万不要是自己的，二则又忍不住去想，这张答卷上到底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竟能让身为太子少师的谢先生看上这么久？
正在这当口，先前出去的三位翰林院的老学究从外头踱步回来了，一看便知道众人已经答完了题，于是走上来对谢危笑道：“正在阅看答卷吧？来，还剩下几份，我们也来帮忙看看。”
说着便向案上的答卷伸出手去。
谢危眼皮微微一跳，只不动声色地将姜雪宁这份放在面上的答卷抽了开，然后十分自然地扯过剩下的几份答卷递了出去，道：“有劳几位先生了。”
几位老学究也没注意到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接过答卷来一人看个两三份，一面看还一面做评：“这张答得简直文不对题！这张也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连孟亚圣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都解不出，这还入宫伴什么读……”
殿内某几位世家小姐一下白了脸。
姜雪宁这时却稍稍安了心，暗道这几个老头儿可算是回来了，等他们见到自己的答卷，必定不会让自己选上。如此，大事已成！
很快，几位先生便看完了答卷，挑了四张出来，向谢危摇头。
这是说这几张不行。
谢危结过来一看，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将所有的答卷重新放到了一起，对众人道：“方才与几位先生阅过了答卷，评议的结果也出来了。”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屏气凝神。
姜雪宁悄悄握紧了拳头，等着听到自己的名字。
“诚国公府萧姝，上佳，可留；
“陈大学士府陈淑仪，上佳，可留；
“姚尚书府姚惜，中上，可留；
“方监正府方妙，中等，于学识上虽然差了些，但胜在一手字写得认真工整，很有向学之心，可留。”
萧姝、陈淑仪、姚惜这三人原本就不担心自己过不了，所以听到结果时也只是振奋了那么一下，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尘埃落定。
可方妙却是忐忑的。
当从谢危口中听到“可留”二字时差点没忍住蹦起来，连忙起身便向谢危躬身道礼：“学生谢过先生指点，往后必将努力向学，好好为长公主殿下伴读！”
如此便已经留下来四个人。
剩下的人听见前面那么顺利，只以为先生们的要求其实很宽松，即便学识不好，也不由存了几分希冀，觉得自己运气好说不定能过。
可谁也没想到，谢危接下来念了三个名字，全都不过！
他向下扫了一眼，只见被念到名字几位世家小姐，全都脸色惨白，泫然欲泣，便道：“诸位小姐的答卷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比起寻常姑娘家来已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只不过如今是为长公主殿下选伴读，还得考虑其他人的学识如何，等而比较。所以也不必太过介怀。”
三个人全都站起来谢过。
至少面上看都很服气，至于心里如何想就没人知道了。
已经出了七个人的结果。
还剩下五个。
姜雪宁觉着，应该很快就到自己了。
这一时，谢危拿起了第八份答卷，但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姜雪宁以为这份是自己的。
可没想到，下一刻谢危开口，竟然问道：“谁是樊宜兰？”
樊宜兰顿时一怔，起身一礼：“回谢先生，我是。”
谢危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打量了好一阵，才道：“上上甲等。”
包括萧姝在内所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谢危便道：“但你不能留下。”
不能留下？！
所有人都傻了眼，先前惊讶的神情都还没来得及收起。
樊宜兰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谢危却不解释什么，只将这份答卷向她一递，道：“取回你的答卷吧。”
先前念结果，可都没有返还答卷。
樊宜兰见状，饶是淡泊性情，也以为自己是在答卷之中做错了什么，有些忐忑不安。
她走上前去，恭敬地接回答卷。
这时，谢危才淡淡对她说了一句：“皇宫里没有好诗。”
樊宜兰猛地一震，一时千般万般的想法全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竟似江河涌流一般难以停歇。
她捧着自己的答卷，呆呆立了好久。
最后才向谢危深深伏首：“宜兰谨记先生指点！”
旁人都不大听得懂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唯有旁边姜雪宁看着樊宜兰，面上略显复杂：樊宜兰有诗才，谢危实是从她的答卷中看出了她的灵气与才华，所以即便她的答卷是上上甲等，也没有留樊宜兰下来伴读。
因为要写出好诗，就不能待在宫中。
而上一世的樊宜兰，后来走遍名山大川，也的确写成了许多叫男子都佩服传诵的好诗。
上一世的姜雪宁，对此嗤之以鼻，很不理解怎会有人愿意放弃荣华富贵，竟不对谢危这般的举动有任何质疑；可这一世才知道，这样走遍名山大川的自由淡泊，她有多羡慕。
想着想着，一没注意就走了神。
直到耳旁忽然响起一句：“宁——”
但只出来一个字，又忽然顿住。
姜雪宁抬起眼来，就看见谢危正从上方看着她，一时也不知为什么，原本觉着十拿九稳，现在却心慌了几分——
可能是谢危太吓人吧。
她起身来，静立着等待他念出最终的结果。
谢危一个“宁”字出口，便意识到于此时此地不合适，眸光微微一敛，便已若无其事地改口，淡淡道：“姜侍郎府姜雪宁——可留。”
姜雪宁下意识躬身：“谢先生指点，臣女回家后必……”
等一等！
姜雪宁，可留？！！
脑海里忽然跟撞雷似的一炸，她豁然抬首，因为太过诧异，甚至忘了遮掩自己过于明亮锋锐的眼神，一下便望向了谢危！
开什么玩笑！
她答的什么卷，写的什么字，她自己还不清楚吗？别说是皇宫里为长公主选伴读了，就是拿去请私塾的先生来，先生都未必肯教！
方妙听着她连“回家”两个字都说出来了，不由得掩嘴笑，只道：“看看，最后一个名额轮到自己，我们的姜二姑娘高兴得昏了头，连话都开始瞎说了！”
谢危则平平看她：“姜二姑娘？”
姜雪宁头皮都在发麻，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忽然脱出了掌控，一时间心电急转。
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连谢危都能搞定了？
燕临就更不可能了。
那就是谢危要留她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个清楚，看她是不是装疯卖傻？
不……
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留在宫中。
更别说是当谢居安的学生了！
那简直是找死！
人逼急了就有急智，姜雪宁眼珠子一转，即便明知可能会更让谢危注意自己，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谢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既是先生们当场阅卷，可为何樊小姐上上甲等还不能入选？且先生也只还了她的答卷，我等却见不到自己的答卷，更见不到旁人的答卷。学生虽然被选中留下，可设身处地想，其余落选之人只怕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落选。为何不能将大家的答卷下发，也好叫落选之人也心服口服呢？”
说实话，姜雪宁这话一出，先前被黜落的几个人都有些意动。
查卷也未尝不可啊。
万一有人比自己差却蒙混过关呢？
然而谢危只是扫了她们一眼，连平直的声线都没有半分改动：“姜二姑娘说得也有道理。这落选几人的答卷方才虽也说了为何不能入选，可到底粗略，个中有许多瑕疵未能细讲。若几位小姐有心向学，谢某便多留得片刻，为几位小姐细细剖开来讲。”
细细剖开来讲……
这与当众鞭尸有何区别？
原本这几人还想附和一下姜雪宁，听得谢危这话，只恐自己那拙劣的答卷被摆到台面上来讲，叫所有人都听着，简直丢人死了！
先前的意动顿时消失了个干净！
纷纷道：“我等心服口服，已得先生指点，不敢再有劳烦！”
姜雪宁：“……”
她道高一尺，谢危是魔高一丈啊！
这帮傻姑娘就不能有点骨气吗！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一个多好的留在宫中的机会！全场不可能有人答得比我差好吗！
谢危只转眸看姜雪宁：“姜二姑娘还有什么疑问吗？”
姜雪宁眼皮直跳：“我、可我……”
谢危的手指轻轻压在那张答卷上画着的王八上，旁边就是她不抬杠不舒服的一句句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打断道：“要不姜二姑娘一会儿留下，待谢某单独为你解惑？”
姜雪宁登时毛骨悚然，脸都差点绿了。

第31章 悟了
单独解惑？
那还了得！
姜雪宁一颗心狂跳，几乎想也不想便道：“不劳谢先生了！既然落选之人都无疑问，雪宁便更无疑问了。搅扰先生，实属冒昧！”
谢危依旧看着她：“真的不用？”
姜雪宁连忙露出勉强的笑容来，磕磕绊绊道：“不、不用，真的不用了。”
谢危这才淡淡地撤回眸光，道：“既然大家都没有疑惑了，今日的考校便到此为止。只望无缘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几位小姐，回府之后能继续向学，潜心读书；有幸留下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诸位，今日过后便可收拾一番，回府准备两日，此后便正式入宫伴读。我与翰林院几位先生将在这几日为长公主殿下与诸位伴读安排好接下来半年的课业，从今往后，诸位便与我等师生相称，望诸位也勿要松懈，既能此机会，半年后也当有所获才是。”
无缘留下的暗叹一口气；
留下来的则都是心头微微一凛。
众人尽数躬身：“是，先生。”
这一下都从殿中退了出来。
十二人参与考校，最终留下来八人：以萧姝为首，分别是陈淑仪，姚惜，周宝樱，方妙，尤月，姚蓉蓉，姜雪宁。
除了姜雪宁丧着脸外，其他人多少都有些高兴。
周宝樱小女孩儿心性，一高兴就忍不住，才刚走出奉宸殿，就手舞足蹈起来：“天哪我居然过了！而且谢先生一点也不像是爹爹说的那么严肃！说话声音好好听的！原以为入宫伴读会很苦，这不还挺好的吗？都怪爹爹吓唬我！”
姜雪宁心道那是你没见过他严肃的时候，吓死人都是轻的。
方妙却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姜雪宁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简直跟看恩人似的看着她：“姜二姑娘可真是个大好人！我先前看见发下来的题卷时就想把你抱住亲一口了，今早你让我看的书竟然都考到了！如果没有姜二姑娘指点，我今天想必也是被黜落的命了！”
姚蓉蓉也是勉强才过的。
听见方妙这话，她也低着头，怯生生地道：“对啊，太谢谢姜家姐姐了，就好像事先知道要考什么一样，猜得太准了。”
众人听方妙那番话还没什么感觉，可待听见姚蓉蓉这番话，心里就忽然微妙了起来。
萧姝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姚蓉蓉一眼。
姜雪宁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她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姚蓉蓉是真的天生不会说话，还是故意如此？
她打量姚蓉蓉，可对方依旧是软弱怯懦模样，连目光都不敢抬得很高，叫人看了觉着又畏缩又可怜。
方妙也把眉头皱了起来，只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
姚蓉蓉顿时又瑟缩了一下。
方妙又不好说她什么了，莫名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吐不出来，只好回头对姜雪宁道：“不过姜二姑娘也是真厉害。我们这这些人大多都是头回这么近跟谢先生接触呢，你竟然还有胆子站起来想跟谢先生查卷，那会儿我可真是吓死了！便想，万一谢先生责罚你怎么办？”
姜雪宁听着她话里的意思，只以为是自己找着了难得的伙伴。
可没想到——
方妙下一句便话锋一转，笑容满面地道：“结果谢先生可真是好脾气，完全没有要追究你的意思，和颜悦色也就罢了，居然还说要单独为你解惑，真是谦谦君子。能遇到这样的先生，我们运气太好了！”
姜雪宁：“……”
所有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先前甚少说话的陈淑仪也难得表示了赞同，轻声附和道：“我父亲说，谢先生为人处世皆挑不出毛病，只是在治学一事上是从不马虎的。入宫之后只需认真对待学业，想必谢先生也绝不会有意为难谁，是一位极好的先生，还说，若我能学着点皮毛，也不枉辛苦入宫这一趟了。”
听着她这番话，姜雪宁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料想过的困境：那就是，此时此刻的谢危根本还跟“反贼”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既没有暴露自己杀伐果断的一面，也没有向萧氏一族、向皇族露出仇恨的獠牙。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一位无可指摘的智者，一名德行持重的圣人；只有自己，一心一意地认为这是一个坏人，所以不会有人能够理解，她对谢危是何等地防备、忌惮，甚至恐惧。
当日层霄楼下，谢危允诺那刺客说“绝不伤阁下性命”的场景又历历在目。可待那刺客一露头，箭矢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的头颅！
而谢危对此一脸平静。
好像自己先前并未对刺客做出任何承诺一般。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诡诈之人，在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的情况下，竟然很快就要成为她的先生！皇宫偏偏又是个动辄得咎的环境，她要怎样才能从这死局之中，全身而退？
只这么一想，姜雪宁都浑身发冷。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方妙她们相互谈论着这一次出宫之后应该准备点什么东西再入宫，正想问姜雪宁会带什么好玩的，结果一回头发现没了人，顿时讶然：“诶，姜二姑娘？”
姜雪宁站在那高高的宫墙下，竟是一动不动。
方妙走近一看，才发现她面上竟是神情变幻，好像正在天人交战之中，要做出一个十分困难的决断，不由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姜雪宁抿直了嘴唇，忽然抬头道：“我要回去找谢先生。”
方妙瞪圆了眼睛：“回去找谢先生？”
姜雪宁握住了她的手，肃然道：“若两刻之后，我还未回仰止斋，还请方小姐一定要来奉宸殿救我！”
方妙简直一头雾水，刚想说“你回去找谢先生能遇到什么危险还需要我来‘救’”，可姜雪宁叮嘱完这句后，已经直接松开了手，竟是决然转身，提了裙角疾步往回走去！
没一会儿便重新绕过宫墙，进了奉宸殿。
谢危这时正卷了案上的答卷，与其他三位先生说过几句话，便要往偏殿里去，结果才一抬头就看见了重新出现在殿门前的那道身影。
几位先生也都看到了，不由一怔，迟疑着看了谢危一眼：“谢少师？”
谢危也没想到姜雪宁竟敢去而复返。
他向其他人一笑，道：“我留下来处理，几位老大人先走便是，等明日到了翰林院我等再商议讲学的内容也不迟。”
几位先生原本就不大想插手这教公主读书的事情，且也没看过姜雪宁答卷，只以为这女学生是要为哪个被黜落的伴读抱不平，躲还来不及，听谢危这般说，便都道一声告辞，从殿中出去了。
谢危一摆手，宫人们也都退了出去。
先前还有不少人的奉宸殿上，顿时冷冷清清。
谢危穿着道袍的身影在殿上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拔俗绝尘的清朗，面上平静，只道：“宁二姑娘想问的恐怕不是别人的答卷，而是自己的答卷吧？”
姜雪宁是怕久了，心底反有一股邪火。
入宫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出乎她意料。
先是燕临横插一脚，硬让沈芷衣将她的名字呈了上去；后是沈芷衣去摆平礼部，让她被擢选入宫伴读，还交代过了宫中的女官不与她为难。
到了谢危，她本以为该有转机。
毕竟此人别的不说，治学严谨出了名。
可万万没想到，她交上去那样一份不学无术又离经叛道的答卷，谢危竟跟睁眼瞎似的让她过了！
姓谢的治学的操守哪里去了？！
这一世的经历在渐渐与上一世重合，隐隐然觉着自己无法改变什么的愤怒，渐渐压倒了她对谢危的恐惧，也使她在这种极致的困顿之中，生出了几分质问的胆气。
当下，姜雪宁立在殿中，未退一步，近乎以一种逼问的姿态，冷然道：“世人都道谢先生圣人遗风，治学严谨，除爱琴外便是爱书。可今日雪宁自知学识浅薄，答卷也不过一通瞎写。如何答得比我好的离开，我这个一塌糊涂的，反倒能留下？”
谢危淡淡一笑：“宁二姑娘不装了。”
姜雪宁不说话。
谢危只将她那一张答卷从案头上那一堆答卷之中起了出来，拎在指尖，抖了一抖，才念道：“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请以‘德’字立论。宁二姑娘在答卷上写，孔圣人与德与桓魋本无联系，桓魋不能杀孔圣人，是桓魋废物，砍树不砍人；孔圣人能逃，是孔圣人和弟子见机快，跑得也快；本是一与‘德’无干之事，不能立论。又写，谁言桓魋不能如孔圣人何？杀头，车裂，炮烙，有的是办法治他。或将孔圣人洗净撒盐，放入蒸笼，待其软烂；或将孔圣人腌制裹面，搁入油锅，炸至金黄……”
他声音极其好听。
只是越是好听，当他平静地念出这些字句时，越是叫人后脑勺发凉。
“……”
姜雪宁忽然又觉得那一点刚冒出来的作死勇气，开始在她身体里消退。
谢危从来没有教过这么棘手的“学生”，念完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她：“我读圣贤书这许多年，竟不知道孔圣人有这十八般做法。宁二姑娘怎不连抹料生吃也写进去呢？读书不见得学了什么道理，于烹调一道居然还颇有心得。”
这话摆明了有点嘲讽味道。
姜雪宁听得不痛快，下意识便反驳道：“烹调之道，谢先生面前，哪儿敢班门弄——”
一个“斧”字卡在喉咙里，她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下一直窜上来，顺着脊骨直接爬到后颈，让她一下打了个冷战！
坏了……
这话茬儿不该提的！
“……”
谢危掐着那张答卷的修长手指，有一刹的紧绷，屈起的线条都似张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暗流。
然而仅仅是片刻便放松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这张答卷平放回去，只微微地弯起唇角，轻轻地道：“原以为四年前的事，宁二姑娘都忘了，没料想，竟还是记得的。”
姜雪宁浑身都在打颤，想要跑，可理智却控制着她，让她两脚死死钉在了地面上一般，动也不能动一下，强作镇定道：“是雪宁失礼，一时胡言，望先生见谅。今日雪宁来，确只想问明答卷一事，还请谢先生道明缘由。”
谢危把话说得很客气：“宁二姑娘的答卷看起来的确与寻常人不同，想法颇为跳脱，天马行空。若是叫其他先生看见，必不能叫二姑娘过了。可谢某不才，倒发现宁二姑娘也是读了不少书的。‘匹夫见辱’一句，出自《留侯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则出自《战国策》，寻常闺中姑娘可不读这样的书。敢说孔圣人胡说八道，原来宁二姑娘胡说八道的本事也不低的。”
姜雪宁心都凉了半截。
谢危便重将那一沓答卷卷了，道：“虽都言朽木不可雕，可谢某既为人师，也得雕进去才知里头是不是藏了一段金玉。宁二姑娘以为呢？”
姜雪宁上一世当了皇后之后，尤其是与萧姝争斗的那段时间，的确是认认真真读了不少书的，就怕自己一朝计谋算不过，被人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
便是当年在宫中伴读都不曾那么刻苦过。
人习惯了自己所知，也就不觉得一些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什么不同之处，是以方才抬杠答卷时，才会毫无防备地以此作为论据，来驳斥圣人言论。
殊不知，正如谢危所言，寻常女儿家谁读这个？！
她眼神一时闪烁，绞尽脑汁地想为自己找到个合适的借口。
却不想谢危已夹了答卷从殿上走下来。
到得她身边时，脚步才略略一停，竟道：“你现在是在想，要找到怎样的理由才能说服谢某，不让你这一张答卷通过，好逃掉伴读，离宫回家么？”
姜雪宁见他近了，不由退了小半步。
谢危却是一下笑起来：“若如此，实在不必在谢某这里白费什么力气了。一则，几日之前令尊便已托谢某在宫中对宁二姑娘多加照顾；二则，燕世子昨日来央我抄了一份题卷去，也请谢某好生教导宁二姑娘；三则，古人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姜雪宁下意识抬眸看他。
又是那种不妙的预感。
谢危眉目间一片平静，一袭青衫，有高山巍巍之峨，只道：“宁二姑娘入选伴读也有几日了，竟不曾听说过吗？入宫伴读名单的擢选，虽是由各家呈交，经礼部擢选，可礼部定的名单，最终也要递到谢某这里过目定夺之后，才能下发。也就是说，你的名字，早从谢某这里勾过一遍了。”
他若不同意……
任何人的名字都能从名单上划去！
这番话简直如雷霆落下，瞬间把姜雪宁炸蒙了。
居然还有谢危一份！
于是先前那个“到底是谁要搞我进宫”的疑惑，彻彻底底得到了解答，让她有一种近乎崩溃的了悟——
原来不是“谁要搞我”，而是“谁都要搞我”。
姜雪宁整个脑袋一时都成了一团乱麻。
她想骂人。
谢危却静静地看着她，目中掠过了几许深思，突地一笑：“你这般不愿入宫伴读，是怕我杀你灭口？”

第32章 罅隙有光
秋意已深，即便是正午时分，日头高照，也减不去风里那一阵渐渐刺骨的寒意。
谢危便站在殿门口。
他身形颇高，正正好将殿门外穿进来的那一片光挡了，将姜雪宁略显纤细的身形，都覆在了他的阴影之中，而这一刻，她张大了眼睛，也无法分辨在逆光的模糊中，谢危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
怕吗？
怕的。
很怕很怕的。
这一刻，姜雪宁忽然觉得好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缷光了一般，终于彻彻底底地不再遮掩，眨了眨眼道：“我只是一介闺阁小姐，在朝中既无势力，更无野心，甚至除了家父以外，与谢先生再无任何交集之处。于谢先生而言，我是一只先生略施手段便可捏死的小小蝼蚁，并不能对先生造成任何的威胁。若我说我害怕，但从头到尾并无背后告发、加害先生之意，先生愿信吗？”
谢危沉默良久，反问她：“你若是我，你敢信吗？”
不是愿不愿，而是敢不敢。
姜雪宁轻轻地垂下头来，一段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即便在发暗的阴影中也如雪色一般。
这时还真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若她是谢危，最少从四年前开始便有一番自己的筹谋，却因为病糊涂或身在绝境有瞬间的不理智，而对当时身边唯一的一个人道出了些许惊世骇俗之语，但事后偏又逃出生天，她会相信这个人能永远守口如瓶、不对任何利益相关者吐露这个秘密吗？
姜雪宁眼睫颤动，尽管心内万般地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慢慢道：“我，不敢信。”
尽管那威胁可能只是尘埃般的一点。
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焉知他日不会因这一点而功亏一篑？
相信她，放过她，那便无异于将自己全部的筹谋甚至自己的项上人头，置于险境，任何时候都要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抓住机会便算计我，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想明白这一点，姜雪宁确信，自己必死无疑。
前世匕首划过脖颈时的痛楚，几乎在她有了这个认知的同时冒了出来，让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偏在这一刻，她竟不愿表现出恐惧。
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谢危又问她：“那宁二姑娘觉得，当四年后，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那个知道我秘密的小丫头，并不是我以为的那般天真无知，我该作何揣测？”
姜雪宁道：“她装疯卖傻，试图保命。”
谢危的目光垂落在她过于用力的手掌上：“所以，若你是我，这个人除不除呢？”
姜雪宁微微闭了眼：“可先生，我不想死。”
谢危便又沉默下来。
这一段时间，忽然就被无限地拉长，极度的紧绷里，姜雪宁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待在铡刀旁的羔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放在那利刃之上。
谢危凝望了她很久，似乎在考虑什么。
末了，竟然向她伸出手来，缓缓道：“你不是我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我不敢信你，却又想要信你。宁二姑娘，谢危不是不记恩的人，只是你所表露的，并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要看清楚，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不是值得我冒险信任。我并不想除掉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这半年伴读，还请你好好待在我眼皮底下。”
他说话时，修长的手指轻抚她头顶。
姜雪宁怔住。
谢危只道：“虽然你并不愿待在宫中，但这是我目今唯一能说服自己，可以不立刻杀掉你的办法了。请你把四年前的事，埋在心底，成为永远只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不要逼我，也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说罢，他收回了手，转身从殿内走了出去。
从暗处走到明处。
外头的天光终于将他整个身形都照亮了，苍青的道袍衣袂飘摇，行走朱红色的宫墙下，渐渐去远。
*
回到仰止斋的时候，姜雪宁整个人简直像是刚被人捞出来的水鬼，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方妙正坐在廊下，掐着手指算过去了多久呢，考虑着一会儿若真过去两刻，自己要不要去“救”这位姜二姑娘。
总觉得像是开玩笑……
结果一转头看见姜雪宁这般模样回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姜二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姜雪宁先前说的话，也许并不是玩笑。
可……
可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谢危是何等样好相处的人？姜二姑娘这到底是要去争论什么，才能被个圣人脾气的的谢先生吓成这样？
姜雪宁却没有回答。
她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返身将门合上，这才背贴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用双手盖了自己的脸，贴在屈起的双膝。
直到这时，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她还活着。
北面那扇小窗里，有阳关透过雪白的窗纸照进来，细微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如同水里游动着的发亮的光点。
姜雪宁抬起头来注视了那些尘埃许久。
然后才忽然笑出声来，畅快地笑，也自嘲地笑。
谢危竟然说不想杀她！
这样一个诡诈的人，她该信吗？
可如今的她既不是皇后，手中也不握有任何权柄，不过一个闺阁女子，便是出门被山匪杀了，只怕也溅不起多大的水花，想遮掩的人自有千万般的手段来遮掩。
豺狼有必要欺骗蝼蚁吗？
没有的。
那上一世的谢危又为什么要对她说出那样一番可怕的话来？
这疯子觉得吓她很好玩？
又或者，谢危态度的改变，是因为她这一世的改变——
重生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她所能做的事少之又少。真正论来，只有一件。那便是没有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燕临对自己的好时，却开始筹谋着去勾搭沈玠。
如果这的确是谢危对自己两世态度有差异的原因，而这时燕临甚至还没有去投谢危，那么，她便可以相信：上一世尤芳吟对她吐露过的二十年前前一朝的隐秘，八成是真！
那谢危会屠戮皇族和萧氏，实在不足为奇。
甚至情有可原。
这一瞬间，姜雪宁竟觉着这人实有些可怜。可转念一想，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来的资格去怜悯一个正手握自己性命的上位者呢？
“半年，半年……”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将这个时间念了又念，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避无可避，不如见招拆招！”
躲得了当然好。
可实在躲不了，她也不想引颈受戮。
若谢危先前一番话都是真，那自然最好，半年过后出宫，便可逍遥自在；若谢危是诡诈心性，一番话不过骗她，那这半年待在皇宫，反而是她所能做的最安全的选择。
再如何行事，在宫中也总是要顾忌几分的。
退一万步讲，对她来说最差的情况不过就是重复上一世的老路，豁出去继续勾搭沈玠，当上皇后再慢慢跟谢危搞！
想明白自己接下来如何行事之后，姜雪宁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腿上有了些力气，于是重新站起来，替自己洗漱，清醒清醒，然后稍微收拾一下行囊，准备出宫。
这三天入宫不过是为了学规矩外加再次擢选。
真正伴读是两日之后，最终被选上的人回家辞别父母略作收拾后，再次入宫，仿效朝中官员实行休沐制，入宫为公主伴读后，每十日可回家一日。
学问考校的结果出来之后，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便派人赐了许多赏下来，选上的和没选上的都有，不过选上之人多加了一套文房四宝。
姜雪宁随众人出宫前，她还亲自来送了。
拉着萧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让她身边的管事太监黄仁礼带着一干宫人，领他们出宫。
*
姜府派来接人的马车早在宫门外等待。
莲儿棠儿侍立在马车旁，远远看见她从宫门口走出来，高兴得直跟她挥手。
姜雪宁与其他人道别，上了马车。
棠儿看出她似乎有些累了，忙将车内的引枕放好，扶她靠坐下来，打量她时未免有些担心：“姑娘这些天累坏了吧？”
姜雪宁心道累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当下只慢慢闭上眼，考虑了一番后，道：“一会儿回府后，我先睡上一觉，你则派个人去勇毅侯府递话，约燕世子明日酉时，在层霄楼见，我有事想跟他说。”
要知道，以前二姑娘和燕世子玩，大多时候都是燕世子找上门来，所以渐渐地连她们这些丫鬟都习惯了时不时看见燕世子大喇喇出现在姜府的院墙上，或者姑娘的窗沿上。
极少有二姑娘主动约燕世子出来的情况。
棠儿听着姜雪宁声音平静，却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几分心惊之感，但也不敢多问，轻声应了。
姜雪宁闭目小憩。
马车一路从宫门外离开。
只是走出去还没多远，外头忽然就响起了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二姑娘，二姑娘！”
姜雪宁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睁开了眼。
外面赶车的车夫见着人，已经及时停了下来，转头向着车帘内报：“二姑娘，是个姑娘，好像要找您。”
姜雪宁一摆手，让莲儿掀开了车帘一角，朝外面一看，竟然是尤芳吟！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衫裙，只是看着也不怎么新。头发绾成了髻，却没戴什么头面。一张仅能算是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与紧张，两手都揣在袖中，似乎是捏着什么东西，但隔着袖袍也看不清。
她的紧张仿佛都因此而起。
但在越过车帘，看见坐在车内的姜雪宁时，她一双眼一下就亮了几分，连着眼角那一颗微红的泪痣都像是缀满了光。
姜雪宁竟被这呆板木讷的脸上忽然迸出的一线明丽与鲜活晃了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她一会儿。
只在这一会儿间，尤芳吟又变得紧张起来。
先前那一抹明亮迅速压了下去，重新被她原本的怯懦与畏惧取代。
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我，我……”
姜雪宁一看便叹了口气，道：“上车来说吧。”
看她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是抖落不清楚了，总不能叫她一直在车外站着。
车夫便搬了脚凳，退到一旁，让尤芳吟扶着车辕上了车来。
姜雪宁让她坐到了自己的对面，只道：“什么事找我？”
尤芳吟坐下之后未免有些手足无措，身体绷得紧紧的，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看了她两眼，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才将自己藏在袖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竟是一只简单的方形匣子。
扁扁的，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且是很容易见到的酸枝梨木，并不名贵。
她却用双手捧了，将它递向姜雪宁，期期艾艾地道：“是、是想把这个，交给二姑娘。”
姜雪宁猜大约是自己救了她的命，她买了些东西来报答吧？
可她实也不求她的报答。
当下并不伸手去接，只放软了声音对她道：“你在府中的处境原也不好，有什么东西还是先留在自己的手里。便是想要报答，也等自己处境好些以后吧。”
“不，不是……”
尤芳吟听了她的话便知道她是误会了，脑子里有一箩筐的话想说，可她嘴笨，话到喉咙口愣是没办法说成一句完整的话，且在姜雪宁面前又不知怎么格外紧张，所以越发显得木讷笨拙。
她只能将这匣子放到姜雪宁手中。
“这一定要给二姑娘的，都、都是您的。”
她的？
姜雪宁实不记得自己给了她什么东西，见她如此坚持，倒是有些被她这执着且笨拙的模样打动，笑了一笑，道：“那我看看。”
她抬手翻开了匣子。
下一瞬间，便彻底怔住——
这简简单单的匣子里，躺着的竟然是薄薄一沓银票，旁边压着一只绣工精致的月白色的香囊。
银号是如今京中最大的银号。
每一张银票都是百两，姜雪宁手指轻颤，拿起来略略一点，竟有二千五百两之多！
一个小小的伯府庶女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在看到这些银票的瞬间，她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微热，几乎便要有泪滚下。
可她还是抬起头来问她：“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钱？”
尤芳吟眨了眨眼，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姑娘教我的吗？拿了钱去江浙商会外面找一个叫许文益的商人买下生丝，然后等半个月涨价了再卖出去。我、我买了整整四百两的丝呢！”
她竟真的去做了……
姜雪宁差点哽咽。
可看着这些银票，她依旧算了算，只道：“四百两银子的本，赚三倍也不过多一千二百两，你手里撑死也就连本一千六百两，如何有二千五百两之巨？”
尤芳吟老老实实道：“卖是只赚了一千二百两，可卖完丝后，许老板无论如何都说要给我添二千两，我拗不过，劝了好久，他才答应只添九百两作罢。”
姜雪宁疑惑：“许老板给你钱？”
尤芳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说起这个来，两只眼睛便亮晶晶地：“是呀。我的丝卖出去了，许老板的丝也卖出去了，赚了好多钱的。他家乡的蚕农知道这件事后，也很高兴，让许老板转告我说，若明年芳吟还想继续做生丝的生意，到时可以匀一些好的货给我，叫我只交一半的定金先拿去卖都行呢！”
许文益的丝卖出去了……
姜雪宁眼皮都跳了一下：“他知道丝价会涨？”
尤芳吟只看她神情似有变化，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有些收敛起来，声音也小下去很多，嗫嚅道：“他问我，我就告诉了他。但、但您放心，我都没有提及过您的身份，许老板问我您是谁，我也没有说一个字。”
姜雪宁捧着这匣银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一，上一世的尤芳吟也不过只在这一场生丝交易中赚了三倍，可现在这个尤芳吟拿出去四百两，收回来二千五百两；
第二，这个傻姑娘自己发财也就罢了，竟然还将消息跟许文益说了！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你怎么敢告诉他呢？这种消息说出去，会闯祸的。”
尤芳吟脸色都白了，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张了张口：“可、可许老板是个好人……”
好人？
姜雪宁两世为人，除了张遮之外，都不知道好人两个字怎么写。
她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若他利欲熏心，只怕你今天都不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了。”
尤芳吟被她这么重的话吓到了。
她好半晌都只知道望着她，一双眼睛睁着，里面好似有千言万语。
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姜雪宁长叹一声：“罢了。”
她作势要将这匣子递回去，想反正这一次也没出事，只叮嘱她以后小心些也就是了。
却没想，尤芳吟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虽然因为害怕而有些发抖，可望着她的眼神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坚定与坚持：“二姑娘，我、我去江浙会馆之前，有问过的。许老板他，他身家性命都在这桩生意里，而且他家乡的蚕农们都还在南浔等他卖了丝拿钱回去。我、我、我姨娘告诉我，一个人若有很多朋友帮他，也有很多人愿意相信他，至少该是一个不坏的人。如果，如果我不告诉他，他怎么办，那些蚕农，又怎么办？所以我、我才……”
姜雪宁怔住。
下一刻却是笑了出来。
然而笑着笑着也不知为什么，心底里一股酸楚涌出，先前压下来，强忍在眼眶里的泪全掉了下来，啪嗒啪嗒滚落，把匣子里的银票都打湿了。
“傻姑娘……”
尤芳吟先见她笑了，脸上便跟着明媚起来，只以为她不追究了，甚至也觉得自己做得对。
可还没等她高兴，姜雪宁又哭了。
她吓得手忙脚乱，慌了神，连忙举起袖子来给她擦眼泪：“您别哭，您别哭，都怪芳吟。芳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对别人乱说了……”
姜雪宁听她这般说话，泪越发止不住。
尤芳吟都跟着哭了起来，自责极了：“姑娘希望我赚钱，那一定是芳吟不够好，这一回赚得还不够多。您别哭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更认真地学，下一次，一定给姑娘赚更多。很多很多……”
真的是个傻姑娘啊。
姜雪宁哭着，又想笑，一时前世今生，万万种的感受都翻涌上来，却化作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实实地压了下来，让她终于从不着边际的半空中踩到了地面上。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
当下垂眸看着那一匣银票，又把头抬起头，似要止住泪，声音里却犹带哭腔：“不，很好了，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我。
是我不够好。

第33章 好风日
姜雪宁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比起现在这个尤芳吟，她内心深处曾卑劣地希望，来到这里的是那个熟悉的尤芳吟。
可这种卑劣终究有限。
她无法坐视这个尤芳吟被人加害，也无法去想象自己放任这一切发生后又将怎样与另一个尤芳吟成为朋友，所以她救了她，却看不惯她的怯懦，看不惯她与另一个尤芳吟不一样的所有。
可这个尤芳吟，凭什么要成为另一个尤芳吟呢？
她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罢了。
而她虽然救了她，却并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也并没有资格对她的任何选择表达失望——更不用说，她竟然真的照着她的指点去做了，去买生丝，去学记账，走出了寻常女子不敢走出的后宅，然后将她满满的感恩都放进这一只小小的匣子里……
姜雪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望着她道：“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尤芳吟见她终于不哭了，才稍稍安心。
这时愣了一愣，想想道：“赚钱，赚更多的钱，让二姑娘高兴！”
又是傻里傻气的话。
姜雪宁没忍住破涕为笑，只觉得这个尤芳吟实在是太认死理了，可转念一想，不管原因是什么，想多赚钱并不是一件坏事。
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不过，在这之前也有问题需要解决的。
她记得先前在宫中时，曾听沈玠提起过一句，说查出漕河上丝船翻了，是官商勾结，哄抬丝价，想要从中牟利。
姜雪宁道：“你们生丝卖出去前后，可听到过什么不同寻常消息？”
“有的。”尤芳吟连忙点了点头，神情间还有几分畏惧，道，“就在前天，好多会馆里都来了官兵，抓了六七个大商人走。听许老板说，都是生意场上排得上号的大商人，有好几个人先前都跟他提过要低价买他一船的生丝。可他当时觉得价钱太低，连回去给乡亲们的钱都没有，就没有答应。没想到我们的丝刚卖出去他们就出事了。还听说好像是因为什么哄抬丝价。我和许老板都很怕，但等了两天也没有人来抓我们。但昨天晚上，我们府里有个管事被带走了，好像是说他家里哪个亲戚在漕河上哪个官员的府里认识，不知道是不是被牵连……”
姜雪宁听着前半段还好，待听见尤芳吟说清远伯府有个管事被抓起来时，头皮都炸了一下。
若是官商勾结故意翻船哄抬丝价这种大案，没道理连清远伯府里这些小鱼小虾都要过问，光抓着的那些官员和商人便足够折腾一阵了。
可连管事都抓？
她慢慢抬起手来压着自己的眉心，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她现在敢断定：一定有人暗中在查尤芳吟！或者说，是在查尤芳吟背后的自己……
上一世的尤芳吟到底从这一桩生意里赚了多少，又是不是同许文益说了这件事，姜雪宁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既然敢借印子钱来做生意，必定是因为提前知道了确切的消息，所以才敢放手一搏。
倒推回去，清远伯府里有人会被查出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为当时的尤芳吟才刚穿过来不久，不可能有什么自己的人脉去得知这个消息。
那么，多半机缘之下偶然得知。
这一世的尤芳吟是从自己这里得到这个消息，但却与上一世的尤芳吟做了同样的事，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善意而引起了旁人对这件事的关注，这才捉住了蛛丝马迹去查她。
且必然是排查了她接触过的所有人。
然后才能查到这个管事的身上。
若真如此，这管事的多半是为自己背锅了。
尤芳吟看她神情变幻，心底的不安也渐渐生了起来，忐忑道：“是不是，有人在查这件事，而我很有可能牵累到姑娘？”
姜雪宁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感觉到了暗中有人在窥伺自己，但如果有人为她背锅的话，也许还没来得及查到自己的身上：毕竟谁能想得到，她这样一个与漕河毫无联系的闺阁小姐，竟会知道这种消息呢？
这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
所以即便她的名字在排查名单上，只怕也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
那么，尽管情况似乎有些棘手，但依旧能够亡羊补牢。
姜雪宁对她道：“不管以后你要做什么，行事都必须小心。以前未对那位许老板提起我一个字，往后也不要多提一个字。尤其是我的身份。我不知道你今日来找我，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但不管有没有，你都当不知道这件事，而我也不是曾指点过你什么诀窍的人。我只是你很感谢的救命恩人。明日你去买些东西，然后偷偷溜出府，到姜府侧门，悄悄拜访我。我正好交代你几句话。”
尤芳吟面上一肃，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可随后便皱了眉：“我若鬼鬼祟祟地来，不更叫旁人怀疑吗？”
“要的就是他们怀疑。”姜雪宁一双眼底覆上了些许阴霾，尽管不知道暗中的对手是谁，可她必须格外小心，也对尤芳吟解释了一句，“一则财不露白，你若赚了钱，大张旗鼓买东西来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实在奇怪。且你在伯府中也是小心翼翼，偷偷来看似引人怀疑，可细细追究下来，这才是最合乎你处境的办法。”
尤芳吟听得似懂非懂。
姜雪宁却笑：“若你有一日要最大程度地打消一个人对你的怀疑，一定要让他先怀疑你，再让他自己否定自己的怀疑。因为人习惯怀疑别人，却总是很相信自己。须知，天底下，藏在暗处的聪明人都是很难对付的。”
尤芳吟垂着头，若有所思。
姜雪宁接着便将那装着银票的匣子递了回去，道：“钱你拿回去吧。”
尤芳吟怔然：“我带来就是给姑娘的！做生意的钱是您给的，赚钱的法子也是您说的，连我的命都是您救的，这钱您若不收，我、我……”
她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
姜雪宁却只将那匣子里压着的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捡了起来，道：“你上回撞倒了别人的小摊，为的便是这个吗？”
月白色的底上面，用深蓝的线绣着牡丹。
里面还夹杂着几缕暗金，是用金线一针一针刺上去的。
针法很是别致。
尤芳吟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那天傻傻笨笨撞倒人摊子的事情，一时脸颊都红了，两手放在膝盖上，一身的无所适从，嗫嚅道：“我只是从商行回来的路上看见，觉着里面有个香囊针法很特别。我什么也不会，第一回 见姑娘的时候还撞落染污了您的香囊，所以便想要绣一个更好的给您……”
姜雪宁凝视着手里的香囊不说话。
尤芳吟却是难得说到了自己擅长的事，眼神重新亮了些，道：“这绣法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而且这块料也是上一回在许老板那里见到了他们南浔的一位蚕农，说是自家的丝织的绸，正好剩下来一小幅，送给了我。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还是二姑娘教的，正好拿来绣个香囊。好看吗？”
“好看。”
姜雪宁心底暖融融的，又险些掉泪。
她将这香囊攥在了自己手里，只道：“钱不用，但这个香囊，我收下了。”
尤芳吟抬起头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
姜雪宁却伸出手来，将她搂在了怀里，抱了抱她，轻声道：“你今天带给我的东西，比这些钱都重要。”
尤芳吟愣住。
姜雪宁的怀抱是温暖的，甚至温柔的。
她的声音也如梦呓般漂浮着：“谢谢你，还有，很抱歉。”
很抱歉，我误会了你；
很感谢，你告诉我，原来我可以。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走过数次。
这一天，谢危告诉她：你无法逃避；
也是这一天，尤芳吟告诉她：你能够改变。
尽管这一世很多事情的轨迹似乎与上一世并没有太大的偏离，可每一件事又与上一世有差别。
尤其是尤芳吟。
她本以为救了她，这也还是一个怯懦的、一事无成的尤芳吟，那种对于她的失望，莫若说是对自己无法改变什么事的失望。
可她去做了。
她还做成功了。
甚至严格算来，比上一世的尤芳吟还要成功。
尽管留下了一些首尾，可那比起她今天所得到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尤芳吟既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她刚才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从这个怀抱里，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那由她带来的匣子，又被放回了她的手中。
姜雪宁只向她道：“明天来找我。”
尤芳吟抱着那匣子，愣愣地点了点头，从车上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将那匣子藏回袖中，慢慢地顺着长街走了。
姜雪宁看着她走远。
越来越远。
最后却从车里出来，站在了外面的车辕上，眺望着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谢危卷着那几张答卷，从宫内顺着朱雀长街走出来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马车停在路边，她站在车上远眺。
秋日难得晴朗的天空里，晚霞已经被风吹来，而她便在这霞光中。
姜雪宁回身要钻回车里时，一下就看见了停步在不远处的他。
本该是怕的。
可也许是今日见到这样的尤芳吟太过高兴，此刻看见本该是面目可憎的谢危，竟也觉得顺眼了好多。
她弯了弯唇，向他一颔首，只道了一声：“谢先生好呀。”
谢危没有回应。
他只觉得她唇边那一抹笑意，像是这天一般，忽然挥开了身上所有压着的阴霾，有一种难得晴好的明朗。
便像是今日的天一样。
姜雪宁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只不过是这么打一声招呼罢了，然后便进了车内，叫车夫重新启程，向着姜府的方向去。
快到宫门下钥的时间。
很多临时被召集入宫议事的大臣也陆续出宫。
半道上看见谢危立在那边，不由道：“谢少师在这边看什么呢？”
谢危于是收回了眸光，转而望向那天。
近晚时分，格外瑰丽。
头顶最高处是一片澄澈的深蓝，继而向西，渐次变作深紫，赤红，而后金红，是乌金沉坠，然后收入西边那一抹镀了金边的黑暗中。
也不知为什么，他笑了一笑，只回那位大人道：“风日真好。”
【奉宸殿，韶光渐】

第34章 风雨前夕
“吕老板，谢先生来了。”
天色暗了，街道上已经甚少有行人走动，大半的铺面也已经关闭，但临街一栋楼的二楼上，幽篁馆外面挂着的灯笼还亮着。
后面的暗室外，有小童通禀。
吕显正坐在里面，看着下面递上来的结果，很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
听见通传的声音，他便骂了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平日八抬大轿请都请不动，一跟他说这儿来了几块好木材就自己来了，合着老子还不如两块破木头！”
说着，“啪”一声把密报摔在了桌上。
他起了身来，朝外面走去。
幽篁馆内专设了一间给客人试琴用的琴室，吕显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就见自己的小童已经十分自觉地在屋里放了个烧炭的暖炉，还给谢危沏了他这里最好的碧潭飘雪。
一时鼻子都气歪了。
吕显走过去就拿手指头戳小童脑门：“他来买块木头才多少钱？你给他端个炭盆沏泡好茶，你老板我还赚什么？长长脑子不行吗？”
小童幽幽看了他一眼。
自家老板就这抠门德性，改不了的。
且谢先生哪次来喝的茶差了，就算他不沏，老板等会儿只怕也会自己乖乖去沏。
但他也不反驳什么，默默退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吕显气得瞪眼：“看看！看看这些个下人多没规矩！这幽篁馆到底谁是主人！”
谢危此刻盘坐在临窗搁了一张方桌的罗汉床上，因为畏寒，腿上还搭了张薄薄的绒毯，闻言只轻轻笑了一声。
吕显走过来就发现他在看东西。
十来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应该是被卷着来的，两头还有些翘起，看模样竟像是答卷。谢危眼下瞧着的，就是面上的那张，看着看着便不由一根手指微屈，贴在唇上，竟是笑出声来。
这狗爬字……
吕显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他直接掀了衣袍下摆，坐到了谢危对面，面色古怪道：“听说你今天入宫是要去考校为公主选上来的伴读，这些不会都是那些个世家小姐的答卷吗？这字也忒丑了些……”
谢危却并不接这话。
只将下面其他的十一份答卷都抽了出来，轻轻一松，随手就扔进炭盆里，一下烧着了。他不甚在意模样，留下方才看的那一份，卷起来便收到一旁。
这才略略扬眉道：“你这儿来了上好的楸木？”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噎死个人。
如果不是眼下在为此人做事，吕显敢保证，像谢危这种人，出门就要被他打死！
心里只为他祝福，下张琴最好斫个三五年，再被人一刀劈了！
当下他冷冷地扯开唇角，道：“上好的楸木是有，但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谢危便轻轻叹了口气：“还对那个尤芳吟耿耿于怀啊。”
早知道便叫剑书来帮取木材了。
何必自己跑上一趟？
吕显现在听不得这个名字，一听就炸，心里头压着一股邪火，总觉得自己是在被人耍着玩：“你交代下去，让他们查。可这好几天查下来，有什么结果？”
早在得知许文益囤了生丝不卖的时候，吕显就觉得这尤芳吟有鬼。
且背后还有个神秘的东家。
不把这东家查出来，他心里面就跟猫在挠似的，毕竟是做生意成精且还斤斤计较的抠门老狐狸，可去买个生丝竟然还被人捷足先登，反而使对方确认了生丝一定会涨，差点没气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这种事，吕显绝不能忍。
前几天他和谢居安定了个方向，觉着这件事与漕运、漕河上的人脱不开干系，便使人去排查尤芳吟最近接触过的人。
头一遍查，下面回说没有可疑之人。
吕显气得把人叫来大骂了一顿，又叫他们仔仔细细重新把那些人查个清楚，范围扩大到整个尤府间接联系起来的人上。同时谢危那边向皇帝上书，陈明京中、江南两地丝价被恶意压低之事，以彻查官场上与此事有关的人。
这一下还真查出了结果。
漕河上的确有官员与商人联合起来，先商人们恶意压低丝价，再使人弄翻了大运河上运送生丝的丝船，如此供少于求，丝价自然暴涨。
得利后，官商各分一半。
事情败露之后自然查了一大帮的官员和商人。
可尤府那边，就查出一个管事和漕河上某个官员家跑腿的家仆沾亲带故，事前的确有听说过这个消息，还在尤府里喝酒的时候无意中吐露过。
大家都当他是开玩笑，没当真。
也没有人真的趁这个机会去买什么生丝囤着等涨价，就连那管事的都没当真。
“谢居安，这件事真的不合常理。”吕显用手指轻叩着那方几，跟谢危强调，“假设那个尤芳吟的确是有命有运很敢赌，从这个管事那边得知了丝价会涨的消息，于是去买生丝，可她有必要编造出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东家’吗？这个‘东家’的存在，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所以唯一的解释是，这个‘东家’的的确确存在！只是我们都还没有摸到他藏在哪里。”
谢危也垂眸沉思。
吕显却是越说越沉郁：“此人行事吊诡，知道消息，却只拿出四百两买生丝，可能是不敢做，但也可能是没钱。要么就是这一次的事情背后，还藏着我们猜不到的深意。能看透的事情都不可怕，唯独看不透的事情，让我很是不安。”
谢危道：“如果你觉着查出一个管事来，还不足以消除你的怀疑，那便再派人跟那尤芳吟一阵。许文益的生丝才卖出去没两日，钱刚到手还热乎。这尤芳吟若真有东家，必得要去与‘东家’报个账吧？届时便可知道，这‘东家’到底存在不存在，存在的话又到底是谁。”
吕显要的就是他这话。
当下便笑起来，抚掌道：“那你可得派几个好手盯着，最好叫刀琴亲自去，万一人东家那边也是厉害角色，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危道：“刀琴未必乐意去。别废话了，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吕显这时便凝视着他，目光闪了闪。
谢危端了茶盏起来，修长的手指搭在雨过天青的盈润釉色上，停住，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与勇毅侯府有关？”
吕显点了点头，知道在谢危这里，但凡与勇毅侯府有关的都是大事——
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
此刻，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最近京中抓了平南王逆党，又出了好几起刺杀朝廷命官的事，皇帝显然被激怒了，由刑部与锦衣卫双管齐下，一起在查这件事，且内里还在较劲，看哪边先查出是谁在京中为这些逆党开了方便之门。世家大族里都闹得人心惶惶，人人怕查到自己的身上，即便与反贼无关，也怕被锦衣卫查出点别的什么来。可以说，大家都对锦衣卫避之不及。可你猜怎么着？燕世子那边收了个锦衣卫百户，叫周寅之，正为他活络，要顶上因张遮弹劾空出来的那个千户的缺。今日已差不多定了，明日便会升上来。”
“锦衣卫……”
谢危一整日都在宫中，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吕显此番言语，两道清隽的长眉顿时皱了起来，一张好看的脸上，竟忽然笼上一片萧然肃杀。
他不笑时很吓人。
只沉声问：“勇毅侯府立身极正，向来不沾锦衣卫分毫。燕临怎会提拔这个周寅之？”
吕显得知此事的时候也觉得十分蹊跷，特意着人打听了打听，此刻便注视着谢危道：“这周寅之原为户部姜侍郎办事，乃是姜府的家仆，后来坐到了锦衣卫百户。有人猜是燕世子受了未来岳家所托，也有人说——这人是那位姜二姑娘荐给燕世子的。”
“……”
姜雪宁。
谢危的目光重落到那卷起来的一张答卷上，想起自己今日在奉宸殿对她说的那一番话，眼底一时有些情绪翻涌。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在考虑什么。
吕显却道：“这时机，这巧合，锦衣卫，勇毅侯府，平南王旧案，事情简单不起来了。”
*
姜雪宁回到姜府时，天也晚了。
显然她过了礼仪与考校，最终被选为公主伴读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府中，才从府门外下车往府里走，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恨不能一张脸上笑出十张脸的花。
那态度比起她入宫前，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是两世以来对府里这些人的白眼和鄙夷印象深刻，只怕连姜雪宁都不敢相信这些人前后变化巨大的两张脸孔。
由此可见，能为公主伴读，得到宫内贵人们的青眼，是何等一件尊荣的事情。
姜伯游与孟氏也还没睡，都知道姜雪宁今日会回家来，所以等着。
姜雪宁回府便去给二人请安。
显然，两人其实原本都对姜雪宁没报太大的希望，尤其是听说入宫还要有谢危去主持考校学问时。所以得知她居然过了考校，心底那种惊讶真是说不出来。原本准备了一箩筐安慰她落选之后不要伤心的话，这会儿全都没了用处，且与女儿本就有些生疏，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夸赞她做得好，也算为家里争光，除此之外便只能让她赶紧回屋好好休息了。
入宫这件事姜雪宁本就反感，一路听着恭喜过来，心内已厌烦到了极点，听他们叫自己回去休息，便面无表情地起身，都不客气半句，便道：“那女儿告退。”
说完便退了出去。
才从房内到走廊上，就听见背后孟氏那扬起来的不满声音：“你看看选上一个伴读罢了，竟已这般目中无人！还把我这个当母亲的放在眼底吗？”
姜雪宁的脚步一瞬间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
但立了片刻后，她还是抬步离开。
跟在她身边的棠儿、莲儿都将方才孟氏的声音听在耳中，此刻跟在姜雪宁后面亦步亦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只是走着走着，棠儿莲儿便发现她去的方向不对。
这……
这不是去大姑娘屋里的路吗？
两人直觉要出点什么事。
自家二姑娘是嚣张惯了的，往日欺负起大姑娘来一点也不手软，但这段时间反而没有什么动作。
这是又要故态复萌了？
两人对望一眼，有心想要阻拦，但一想姜雪宁往日那脾气，又不敢了。
没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姜雪蕙屋门外。
才端着水出来的丫鬟见着她吓了一跳，差点连铜盆都扔到地上去，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二二二二二姑娘好……”
姜雪宁瞥她一眼，直接跨门走了进去。
屋内姜雪蕙已经洗漱完毕，将白日里绾起的发髻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一张脸上不施粉黛，长相上虽差了些，可胜在气质怡然。
便是见着她进来，也不过轻蹙眉头。
她道：“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想必是母亲又给你气受，所以你要来给我气受了。”
姜雪宁笑：“我便是往你屋里走一步，她都要膈应上半天的，不用给你气受，她自个儿便气了。谁叫我是姨娘养大的女儿，还跟姨娘学了一身轻浮腌臜呢？前两天是我脑袋被门撞了，竟想着要与人为善，得过且过，不跟她折腾。可今天忽然就想通了，人活在世上，痛快最要紧。外头不痛快的事都那么多了，回家还要受气，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苦。往后谁叫我不痛快，我一定得想办法叫这人更不痛快。所以，虽然你不问，但我今晚给你讲讲婉娘，怎么样？”

第35章 报复
姜雪蕙静静地望着她，一双乌黑的眼仁下仿佛藏了几分叹息，过了许久才道：“你一直在等着我问，对吗？”
姜雪宁却跟没听到似的，反而直接吩咐了她屋里的丫鬟：“玫儿，还不快去给我端盏茶来？话长，可要慢慢讲。”
玫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姜雪蕙竟道：“去端。”
玫儿顿时愕然，直接叫了一声：“大姑娘！”
姜雪蕙不理。
玫儿于是憋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剜了姜雪蕙一眼，才转身出去端茶。
姜雪宁于是笑：“姐姐可真是好脾气。”
姜雪蕙只道：“毕竟发脾气也不能让你从我这里走出去。那么好脾气和坏脾气，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还真是姜雪蕙能说得出来的话。
上一世她就是如此。
被她欺负，却依旧能保持端庄得体，好像任何事情都不足以使她动怒。但人活在世上，若连一点脾气都没有，那也实在不像是个真的人了。
姜雪宁听着她这番话，只信步在她屋内走动起来，去看那精致的榉木拔步床，雕漆缠枝莲的妆奁，还有那些刚刚熏过香的衣裙……
这些东西她也有。
但姜雪蕙的是孟氏给的，她的是自己争抢来的。
“你真的一点也不像是婉娘的女儿。”姜雪宁轻轻地拿起了她搁在妆奁上一串用红玛瑙穿成的手链，“自我记事起，婉娘就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我们那时候住在乡下的庄子里，因为是被府里赶出来的，所以很多人都欺负我们，说一些风言风语。我很害怕。但她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笑着一句一句骂回去。”
姜雪蕙微微闭上了眼。
但姜雪宁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你不敢信吧？即便是在那样的穷山恶水里，她也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算是用最劣质的脂粉。她会算账，会读书，会吟诗，还会骂人，她不跟那些村妇说话，因为从来不把自己当做和她们一样的人。就连别人家的小孩儿来找我玩，她也不许。她告诉我，我不是乡野里的农妇村夫的孩子，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那时，婉娘是我所能见到的，最不一样、最漂亮也最厉害的女人……”
姜雪蕙从来生活在这繁华的京城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乡野间的生活，也无法去想象那里的村夫农妇是怎样粗鄙的模样，更无法想象一名女子站在屋檐下笑着和人对骂是什么场面……
华服美食，琴棋书画。
这才是她所熟悉的。
而姜雪宁所讲述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
“小时候，我在院子里面玩，捉蜻蜓，折桃花，婉娘偶尔会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我，也有的时候站在那一扇小小的窗后面看我。那时候，我只觉得婉娘那样的姿态和模样，真的好看；等稍稍大了一些，才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其实很不一样，总是在出神，总是在恍惚，好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说到这里时，姜雪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嘲讽了几分，并在唇角扯出了一丝微笑，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内某一种隐隐的涩意压下去。
“别人都说，婉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妾，而我是大户人家的庶女。总之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便想，婉娘也许是想要回京城吧。于是有一天，在婉娘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时，我跑进去，拉着她的手说，府里面不让她回京城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回去，给她买最好的胭脂和衣裳，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我们。”
明明她是重生的，这一段记忆于她而言实在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她都以为自己其实忘得差不多了。
可真等说到时，却历历在目。
姜雪宁甚至还记得，那天婉娘梳的是三绺髻，在柔软的耳垂上挂着她一枚已经发旧的红珊瑚耳坠……
“她回望着我时，好像是动容了。我很高兴。可接着，她的眼神一下就变了，竟然一下把我推开了。你知道婉娘跟我说什么吗？”姜雪宁把姜雪蕙那串红珊瑚手串戴在了自己细细的手腕上，垂着眼眸欣赏起来，“她叫我滚，还说我是贱人的种，叫我想回京城就一个人滚回去。”
她皮肤很白，被质地极佳的红珊瑚一衬，像一片雪。
姜雪蕙从这种极致的色差中，感到了触目惊心。
这手串好看是好看的。
只可惜……
跟婉娘一样，都不属于她。
姜雪宁忽然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寄放的冰冷，笑起来：“婉娘以前对我很好的，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我。我委屈地抱着自己，坐在屋檐下面哭，想，也许婉娘是恨着京城，所以怕我去了京城就不要她；也许婉娘是恨着我爹薄情，所以才骂我是贱人的种。多可笑，多可怜？”
凝视着那手串半晌，她还是将其褪了下来。
然后走回到了姜雪蕙的身前，拉了她的手给她戴上，神情间竟是一派温然：“直到四年前，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回想以往的一切，才明白她为什么骂我，又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姜雪蕙慢慢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只觉那红珊瑚手串戴到自己腕上时，像是一串烙铁落在了她的皮肤上，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隐秘难察的颤抖：“够了，不要再讲了。”
姜雪宁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道：“你看，上天多不公平呀。明明我跟你是被换掉了，便该拥有对方应该有的一切，有的东西，至少我也该有一份的。可偏偏，婉娘知道我不是她的女儿，她真正的女儿在京城；而我的生母却恰好不知道你不是她的女儿，把你当成了她亲生女儿来养，倾注了十几年的感情。于是，我不仅没有生母的那份喜欢，连婉娘的那份喜欢也没有。你享受着她们两个人的爱，什么都有，可我……”
我什么也没有。
她好像听见那山间树里的风又从她心底吹过去，卷走一切，什么都不留下：“所以凡是你有的，我也要有；凡是你有好的，我都要抢。可有的东西，这辈子我都抢不到。婉娘临死前都念着她的亲女儿，我都要嫉妒疯了，可你不屑一顾……”
“啪”地一声。
姜雪蕙一张脸终于冷了下来，竟豁然起身，将她先前戴到自己腕上的镯子扯下来摔到了桌上，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要过问？你嫉妒，那是你得不到；可你嫉妒的，未必就是我想要的。”
姜雪宁回望着她。
姜雪蕙的声音有一种难得的凛冽：“婉娘固然是我生母，可我从没见过她哪怕一面，更不用说是她居心不良在先，故意换掉你我二人，才招致后来的种种。一切可怜，皆起于可恨。宁妹妹，你是重情任性之人，我却不能够。我从小被母亲养大，学的是明哲保身。不过问婉娘之事，我负婉娘生恩；过问婉娘之事，我负母亲养恩。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两全，我又为何要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且十多近二十年来，母亲对我悉心教养，她纵然对不起你，可没有对不起我。你要我如何才能狠得下心肠去伤害她？”
说到这里时，她竟也显出了几分悲色。
只颓然地重新坐下来，道：“我知道你与母亲之间如今已隔了鸿沟天堑，可四年前你刚回府时，母亲也是想要补偿你的。但你总是提起婉娘，又不服管教，处处戳着她的痛脚，便是有十分的愧疚都磨没了，反还叫她时时想起婉娘。我劝过你的，可你也恨我，你不听。”
毫无疑问，姜雪蕙是个聪明人。
但这种聪明，总叫姜雪宁觉得发冷：“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跟你一样的，事事权衡利弊，凉薄得近乎冷血。”
姜雪蕙道：“所以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从不报复你。”
姜雪宁一下没有忍住笑出声来，好像今日才真真真正地认识了她一般。
一时前世今生都想起来。
她望着她，恍惚地呢喃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才是那块做皇后的料呢……”
这声音太低，轻得仿佛呓语。
姜雪蕙并没有听清。
但这并不妨碍她下逐客令：“今日已说了这么多，想来母亲也要膈应上好一阵，猜忌我好一阵了，你痛快了，该走了吧？”
姜雪宁便道：“是该走了。”
只是往外迈出两步之后，她又停下，回眸用一种深深的目光望着她：“我晚上做梦总是会见到婉娘呢。不过，你没见过她，该是梦不到的吧？”
说完，才笑了一笑，转身出去。
姜雪蕙坐在屋内，只看着那一串已经摔散了的红珊瑚，垂眸不语。
*
孟氏是第二天一早起来时，从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口中得知昨晚姜雪宁去蕙姐儿屋里坐了好久还说了好久的话的事的，气得浑身颤抖，把屋里的茶盏都摔了。
还骂了好几句。
她使人来唤姜雪宁去“说话”，姜雪宁才懒得搭理。
从宫里回来，也的确是很疲倦，当晚就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孟氏那边的人来时，她正将热热的面巾搭在脸上。
听见说孟氏叫她，她只笑了一声，声音混着热气往上浮，模模糊糊，轻飘飘的：“今日我要待客，晚点还约了燕世子，怕没时间去给母亲请安呢。只请转告母亲，往后对我客气一点，别动不动便想使唤我。不然，我自有本事叫满京城都知道她疼爱的‘女儿’，是什么身世……”

第36章 灰姑娘
那来传话的丫鬟本是气势汹汹来的，因知道主母生了气，猜姜雪宁怕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对她说话时颇不客气；可等到走的时候，却是脸色煞白、浑身发软着走的，因为被姜雪宁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吓到了，更恐惧于一会儿回去之后要怎样将这番话转告给孟氏。
莲儿、棠儿本都以为自家二姑娘这段时间以来脾气见好，是越来越通情达理，也越来越平和了。
哪里料到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再伺候她时难免多了几分战战兢兢，且还有几分担心：“二姑娘，夫人毕竟是当家主母，这样会不会……”
姜雪宁把搭在脸上的脸帕扯了下来，随手扔进前面的铜盆里，一张粉黛不施的脸上晕了几分热气熏出来的微红，越发如刚剥壳的鸡蛋般嫩滑，素面朝天也水灵剔透，没了妆容的遮挡和修饰，五官的精致与出色反而越发明显。
她道：“这难道不也是我的家？”
况且她还要进宫待半年，怎么说如今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伴读，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身份，也并不喜欢自己眼下的处境，可孟氏就算再恼火，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孟氏疼爱姜雪蕙，必然投鼠忌器。
她洗漱完便叫莲儿去沏了一壶茶，又吩咐棠儿道：“一会儿伯府的尤姑娘会过来，你找个机灵的嘴巴严的，往门房那边多盯着些，别让人随便就给拦在了门外。”
这一回出宫只能在家里待两日。
要再次指点尤芳吟，再收拾一下上一次指点她后留下来的首尾，留给姜雪宁的时间可不多。
更不用说还有燕临那边的事。
原本勇毅侯府出事的时间虽然渐渐逼近，但毕竟还有一阵，她可以慢慢地利用，给燕临做好足够的铺垫和准备，再同他说清楚，也许他可以更好地接受。
如此才不会和上一世般恨上她。
可计划全被入宫伴读这件事打乱了。
若入了宫，行事必定不方便，也不是什么话都敢在宫里讲，可再出宫却要十日之后。若不趁这一次说清楚，再往后，只怕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
一大早起来，尤芳吟便给那个与自己相熟的门房悄悄塞了一角小小的碎银子，因裙钗朴素，倒也不需怎样乔装改扮，看起来就像是府里的丫鬟。
且还是不大体面的那种。
她从府里溜了出来，走出门时还着意向四周仔细望了望，仿佛怕有谁跟着自己。
但其实这种张望，并没有任何意义。
真要有人跟踪，怎么会那么轻易便被发现？
比如……
在她从清远伯府走出来的那一刻，道边不远处一支起来的馄饨摊子旁，就有一名貌不惊人的蓝衣少年轻轻放下了筷子，又从腰间摸出来几枚铜板，搁在那油腻腻的小桌上，起身便远远缀了上去。
刀琴这会儿心里早就骂开了：姓吕的一天到晚使唤不动先生就使唤先生的手下，看不得他们闲着。竟然给他找了跟人这种苦差事！
一个小小的伯府庶女有什么好跟的？
若让兄弟们都知道，怕不以为刀小爷我是那穷街陋巷里下流猥琐之辈？
尤芳吟穿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绸缎铺子。
刀琴在不远处的楼上看着，没一会儿就看见她抱了一匹上好的杭绸出来。
这时他还没什么感觉。
但没过一会儿，尤芳吟又走进了一家笔墨铺子，买了两管上好的笔，一方不错的砚；接下来是胭脂水粉，也进去买了一些，出来时是被老板笑脸送出来的；然后是首饰头面，等等琐碎……
最后还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
刀琴的嘴角，终于没忍住抽了抽。
这伯府庶女往日过的都是清贫苦日子，骤然之间因为生丝的生意，得了一大笔钱，想必是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的。而且看这些买来的东西，无一不是女儿家的用度。
姓吕的张嘴就说她肯定会去找自己的东家。
这架势看着像是要去找东家？
有那么一瞬，他想要丢掉任务，转身回府去找先生告状：就说姓吕的一张嘴成天胡说八道，预测的事情就没一件准过。
可下一刻他就发现了事情不对！
这尤芳吟半道上已经雇了一辆马车，从庙里出来后便上了马车，同车夫说了一句话。按理说，该是要回府了。可刀琴箭术极佳，一双眼更是目力极好，能看见十丈远的鸟儿身上的羽毛，轻而易举就看清了尤芳吟说话时的唇形——
那可绝对不是“清远伯府”四个字啊。
刀琴心中凛了一凛，顿时收起了先前对这一份任务的轻视，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那马车的去向，时而疾走，时而抄近路，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辆马车远远绕过了一座府邸，停在了那户人家向东开着的侧门前。
尤芳吟从车上走了下来。
刀琴抬起头来一看这府邸门上悬着的匾额，差点没惊得把舌头咬下来：“乖乖……”
先生的头怕是要大一圈了。
*
“尤姑娘请进。”
因先前得过姜雪宁的吩咐，门房那边早有准备，所以棠儿得着尤芳吟来拜访的消息，便连忙去把人接了过来，带到了姜雪宁屋中，先上前打了帘子，又向里面禀报。
“二姑娘，人来了。”
姜雪宁住的地方可要比尤芳吟那寒酸的屋子漂亮太多，经她回来后这一段时间的收拾调整，去掉了一些不适合的摆设，又添上了一些更合适的物件，越发有一种香软闺阁的感觉。
案上的博山炉里还点着香气清远的笃耨香。
尤芳吟走进来时险些看直了眼。
姜雪宁在自己屋里没穿鞋，就赤着脚，连发都没梳起来，只以一种随意懒散的姿态，盘腿坐在窗边的炕上，一面喝茶，一面看书。
只是想起傍晚要见燕临，半天都翻不了一页。
听见人来，她抬头一看。
果然跟她昨天指点的一样，打扮得很不起眼，且买了不少的东西来，于是点了点头笑，只道：“来得还算早，坐吧。”
尤芳吟先给她行了礼，可却无论如何不肯坐在姜雪宁对面。
棠儿不得已，只得给她搬了个绣墩。
这一来，她才在姜雪宁下首坐下，只道：“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坐这里便好。”
姜雪宁有心想劝她，但一想她在自己面前都浑身不自在了，若坐到她对面去，说不准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罢了。
只道：“来时怎么样？”
尤芳吟道：“都按姑娘说的做了，出门时还左右看了看，不过的确没有看到有谁跟着我。”
“若能被你发现，那跟踪的人也不免太蠢了。”姜雪宁不由笑了一声，点了手叫棠儿把茶给她端上来，又道，“反正你按我说的做了便可，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还得等等看。今日叫你来，也是看你昨日颇有上进之心，既然想要赚更多的钱，自然得有钱生钱的法子。所以在你来之前我准备了一下，有几个法子想要告诉你。”
尤芳吟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棠儿这时端茶上来。
她一面想着自己该怎么回答，一面又忙伸手去接，却一下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接过茶盏时无意间碰着，猝不及防的痛楚让她没忍住颤了一下手，险些惊呼了一声！
“啪！”
茶盏没端稳，顿时打翻在地，摔碎了。
茶水四溅开来，沾湿人衣裙。
棠儿都吓了一跳，用一种惊诧的目光望着尤芳吟：“尤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没，我没事。”尤芳吟用自己的一只手攥住了自己另一手的手指，满面的慌张与局促，完全没想到自己在别人家又因为不小心的莽撞，打翻了主人家的茶盏，一时羞愧极了，“都怪我，刚刚又走神了。”
走神？
她刚才看着可不像是走神的样子。
且方才去接棠儿端过去的茶时，分明像是触着什么痛处，烫了一下似的。
姜雪宁如今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凝视了她片刻，只道：“你过来。”
尤芳吟有些害怕，不敢动。
姜雪宁只向她伸出手去，依旧道：“过来。”
尤芳吟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姜雪宁便垂下眼眸，也不看她，径直将她刚才攥着的那只手拉了过来，一下就看见她手指尖上竟然有一道豁开的口子，指腹上的外皮都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的血肉，伤口虽然不大，可看着都疼。
尤芳吟下意识要缩手。
她本身就已足够狼狈，却不想再被眼前这位已经帮了她很多的二姑娘看见，畏畏缩缩道：“昨天回去太高兴，不小心在府里台阶上摔了一跤，划着手了，没有大碍的。”
姜雪宁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没让她把这一只手抽回去。
摔了一跤？
这尤芳吟看着笨笨的，走路摔跤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的确不是没可能。
但……
她连话都没接一句，只把她那将手臂笼得严严实实地长袖翻开，原本就已有着不少斑驳伤痕的手臂上，旧伤都尚未痊愈，竟然是青一道紫一道红一道，又添了好些新伤！
旁边的棠儿和莲儿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生出几分不忍来。
尤芳吟深深地垂下了头。
姜雪宁终于又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她，只问：“昨天，你二姐尤月也从宫里回府了，是吧？”

第37章 神仙教母
当从姜雪宁口中听到“尤月”两个字的时候，尤芳吟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因为不知道她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猜到，可仅仅是片刻之后，这种惊讶就变成了惊恐——
东家已经帮了她太多。
她不想再给东家添麻烦了。
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她那位很难对付的姐姐尤月，昨天回来还说了那许多不堪入耳的难听话……
绝对不能让二姑娘知道！
当下她慢慢用力地把自己的手掌从姜雪宁手中抽了回来，期期艾艾地道：“没有的，我的伤和二姐姐没有关系的，都怪我自己不小心。这一点小伤不要紧，养几天就好了。”
姜雪宁便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一双眼底的审视，难得变得有些锋锐，她慢慢道：“我只是问问你二姐姐有没有回来，又没有说你的伤是你二姐姐弄的，你这么急着为她辩解干什么？”
尤芳吟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漏了馅儿，且她撒谎的本事本就不好，更别说是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撒谎了，一时窘迫起来，嗫嚅着道：“因为芳吟知道二姑娘是真心对我好，怕二姑娘误会了，和二姐姐之间生出龃龉。毕竟听说二姑娘和我二姐姐都在宫中为公主伴读，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应该好好相处。我家二姐姐，挺厉害的……”
厉害？
被她一把摁进鱼缸里话都不敢多反驳两句的“厉害”？
姜雪宁心底哂笑，眸光微动，忽然问道：“你是怕我管了这件事，得罪了你姐姐，在宫里日子不好过吗？”
尤芳吟顿时怔住，过了好半晌才慢慢低头道：“是。”
姜雪宁沉默无言。
尤芳吟怕她是生气了，又或者是伤心了，连忙慌乱地解释起来：“我二姐姐在家里就很讨爹爹和嫡母的喜欢，脾气又不是很好。听说重阳宴那天连勇毅侯府的燕世子和临淄王殿下都来了呢，而且她画的画还被宫里面的长公主殿下点为了第一，想必很得长公主殿下的喜欢。若、若因为我这一点误会，让二姑娘和我二姐姐之间起了冲突，芳吟实在不敢想，也过意不去……”
姜雪宁差点笑出声来。
这姑娘是真的没搞明白情况啊，俨然是将尤月当成了她人生中最可怕也最厉害的人，一副生怕她被尤月欺负了的模样，所以才这般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活生生一受气包。
看着的确让人有点生气。
可也是打心底里要维护她，宁愿自己把这委屈忍了，也不愿叫她知道府里面是尤月在作威作福，唯恐牵累到她。
姜雪宁和尤月结怨是真的不差这一桩了，此刻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案角，慢慢地转了一圈，忽然间便计上心头。
原本抬起的眉眼，缓缓低垂下去。
她仿佛想起来什么不堪一般，幽幽地叹了一声，唇角竟挂上了一丝逼真的苦涩：“这倒是了，你二姐姐极得长公主殿下的宠信，很厉害很厉害的……”
尤芳吟原本还在紧张，怕姜雪宁惹上尤月，一见到她忽然情绪低落下去的神态，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她、她欺负二姑娘了？”
姜雪宁扶着那案角，把头埋了下去。
一只手却在尤芳吟能看见的地方慢慢攥紧了，道：“就前天晚上，还在宫里的时候，我们本来在好好地聊前朝一位大人的事情，我正说着，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触怒了她，她便叫我走去她那边。我过去了，可哪里料到，她竟忽然动手，好凶好凶地把我、把我……”
话到此处，已是带了几分哽咽。
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下说了。
天知道她好久没装过了，刚才差点笑场。
此刻只埋着头，不让尤芳吟看见自己的神情，而且还飞快地抬起手来擦了一下压根儿没有半滴眼泪的眼角。
屋内棠儿莲儿两人对望了一眼：咱家姑娘这柔弱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她话没有说完，可效果却比说完了还要好。
简直留下了无限的遐想——
尤月到底把她怎么了？
尤芳吟满脑子忽然都盘旋着这个问题，一时想起那一日在尤府她于绝境之中的相救，一时想起她昨日哭着却温柔地搂住了自己的怀抱，也想起了那一天姜雪宁说过的那句话。
她至今也不敢忘记的那句话。
为了救她，二姑娘放弃了自己此生最大的依仗。
可现在她的二姐姐，不仅在欺负她，竟然还在欺负二姑娘！
垂在身侧、笼在袖中的手指悄然紧握！
尤芳吟一双眼忽然有些发红。
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可这种颤抖与先前的那种颤抖，截然不同：先前是因为恐惧，而这一刻恐惧虽未消散，可却添上来一股无由的愤怒。
姜雪宁这时才抬起头来，重新转眸看她，扬起唇角，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越是灿烂，可落在尤芳吟眼中，越是刺目。
姜雪宁重伸出手去拉她坐下，眸底是一片深沉的笑意，却偏偏去温声劝慰她：“唉，都怪我，好端端地提这个干什么呢？毕竟像我这样在家里不受宠的，在宫中又没有贵人的喜欢，自然不能跟你二姐姐相比。该是我无意之中犯了她什么忌讳吧。在宫里面哪里有不受委屈的呢？我忍着就好了，算算也不过半年而已。”
尤芳吟坐了下来，可双目低垂着，身体没有半分放松，反而绷得比先前还紧了。
姜雪宁便先打发了棠儿莲儿出去，故作轻松地道：“瞧我，光顾着看你的伤，都忘了说正事儿了。你手里现在有不少钱了，也勉强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商人了。我听人说，最近一个多月来，有一位来自四川的盐场主，似乎姓任，叫任为志，一直都在外面奔走，想要募一笔银子回去继续开发家里的盐场。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家的盐场已经煮盐一百多年，地下早就没有盐卤能打了，所以即便这位小任老板说愿意按大家出钱的比例给以后盐场的分红，大家也不愿投。可是这位小任老板也说，他发明了一样新工具，能打到盐井的更深处……”
大乾朝出名的盐场基本都在南方。
但四川地区的自流井例外。
这里可称得上是除了海边以外最大的盐场！
人们从某些地方打井下去，井中就会涌出盐卤。而蜀地地下多有炎气，从地下汲取卤水后，便正好架锅在盐井附近引气燃烧，晒卤、滤卤，最后煎盐。
如此产出来的盐，称为“井盐”。
蜀地的井盐行销南北，十分出名，因此在自流井这个地方，出现了大大小小上百家做私盐的盐场，朝廷也管不过来。
任为志祖上三代都在经营那家盐场，传到他手上正好是第四代。
可一口井如何能经得起上百年的开采？
蜀地的盐井都是“大口浅井”，一口井只能打那么深，顶多只能将井挖得大一点，以取到更多的盐卤。可随着盐卤的汲取，其卤水的高度会渐渐降低，最终降到盐井深度以下，然后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汲取出更多的盐卤。
盐井就会成为“废井”。
盐场也会跟着衰落。
任为志接手的便是这样一家眼看着便要衰落的盐场，长工们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家业说垮就垮。
人在绝境之中，骤然面临这般的压力，很难接受。
所以在之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挥霍金银，饮酒消愁，成日里坐在空荡荡的、除了废井一无所有的盐场上恸哭。
但忽然有那么一天，他摔倒了酒坛子。
还一没留神按了下去。
地面上是坚硬的泥土，他一掌按下去，酒坛子的碎片便慢慢扎进了土中。
于是这样一个瞬间，叫他于万般的困顿和满心的黑暗中，灵光乍现！
任为志忽然就再也不喝酒，甚至连门都不出了，成日关在家中，买来各种营造之书，竟然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潜心研究，画出了几张复杂的图纸。
可这时的他已经没有钱了。
周围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借钱给他。
任为志只好亲自上京来想要求以前父亲的一个朋友帮忙，岂料他父亲的这位朋友听说他来了，倒是好生待客，也肯借一些小钱给他，但要说借几千上万两，却是百般推脱。
任为志在京中磋磨了两个月，终究心灰意冷。
他挂心家中的盐场，不得已之下才向京中的其他盐商放出了自己研究出了新的工具能开采“废井”的消息，希望能以将来盐场的分红作为答谢，筹得一笔钱，赶紧回家实行自己的计划。
这一样新工具，便是后世闻名的“卓筒井”。
上一世，姜雪宁在宫里听说这个故事，是沈玠召见蜀地的大臣们的时候，任为志已经在家中的盐场吊死了有三年。
他的确从京城筹措了一笔钱回去。
回到四川好一番折腾之后，也将这“卓筒井”制作出来，可他运气不好，在试用卓筒井的第一天晚上，便打到了盐井更深处的炎气，且当时外面有灯笼的明火，炎气上涌，沾着明火便立刻烧了起来。
整座盐场毁于一旦。
用楠竹制成的第一架卓筒井也在火中倒塌。
更有甚者，好几名长工在火中受伤。
先前借钱给他的那些商人，几乎立刻逼上门来，要他偿还。
任为志山穷水尽。
盐场毁了，卓筒井没了，既要赔钱给长工治烧伤，还要按着最开始立下的契约赔商人们投给他的本金，走投无路之下变卖了家中传下来的祖宅，在清掉所有债务的那一天，一条麻绳将自己挂在了盐场那只留下的残骸的卓筒井上，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离开了人世。
在他死后三个月，留在匣中的图纸被人发现；
在他死后四个月，第二架卓筒井被人制造出来，成功往地下打出了二十多丈的深井，汲出了以前从来不可能碰到的、藏在“废井”二十丈深处的盐卤；
在他死后一年，卓筒井已成为自流井盐场“小口深井”采卤所必备的工具；
在他死后三年，自流井凡有盐场之处，必供奉他的画像！
也就是说，任为志发明的卓筒井，是完全可以用于开采地层深处的盐卤的，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没有能够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姜雪宁还记得，上一世的尤芳吟同自己谈论她白手起家的经历时，也曾感叹过错失了这个大好的机会，因为并不知道任为志当年在京中筹钱。
她还说了什么“钻井技术”和“天然气”之类的话。
这些古怪的东西，姜雪宁也听不懂。
但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中间会有多少牵动人心的曲折。
“要知道一件事要做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间说不准会经历许多山穷水尽的绝望，可咬牙撑下来才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姜雪宁凝望着尤芳吟，给她讲着意味深长的故事，“这任为志既然敢借这么多钱还说自己能开采‘废井’，想必这‘卓筒井’是一定能用的。若他有足够的钱，抢占先机，把别的盐场都不要的‘废井’给买下来，再以‘卓筒井’取卤制盐，天知道会做出多大的一番事业。”
什么采卤制盐的事，尤芳吟听得有些一头雾水。
但这不妨碍她理解到姜雪宁话中的关键。
那就是——
这个任为志，是个有本事的人。如果投钱给他，就算中间可能赔很多，可只要咬咬牙撑过去，便能打开一片新天！
姜雪宁知道她至少是听懂了最关键的那部分的，眸光轻轻一转，想起尤月来，便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提醒尤芳吟：“要知道，这一次消息我得来也十分不容易，你可千万别又到处去说。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卖了丝就好，这一次可要经历难熬的过程，中间若出点什么变故，说不准还要把所有的钱都搭进去。这是个长久买卖，且中间的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若有沉不住气的人知道，一时冲动也去投了钱，最后连本都收不回来，可不是害了人家吗？”
尤芳吟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听见姜雪宁这番话时，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但她没有说出口。
当下似乎思考着什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芳吟谨记。”
姜雪宁便道：“该指点的我都指点过了，今天你也出来够久了，家里还有那么个厉害姐姐，可不敢再多留你，我送你出去吧。”
尤芳吟便起身来行礼。
姜雪宁起身来踩了绣鞋，送她到门口，临了了又往她手里塞了个药瓶：“这是给你的药，好好地把伤处敷了，很快就能好。”
尤芳吟眼泪差点掉下来：“您待我真好。”
姜雪宁心里笑她一声傻子，却抚她头顶道：“知道我待你好，就对自己好些。对了，上次赚那么多钱，可也千万别叫你那位二姐姐知道。否则指不定怎么打听你的‘生财之道’呢。她欺负我，毕竟是在宫里，无论如何我都会忍下来。可你是在府里，我真怕你在她手底下有个什么好歹。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想维护我的，可千万别因我与她有些什么冲突才是……”
棠儿和莲儿在外头站着，听着这话实在耳熟：这难道不是刚才尤芳吟说过的话吗？二姑娘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来用！
尤芳吟却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点，听见她言语，身体兀自颤抖起来，眼眶发红，头却埋得更深了一些，只低低地应道：“是。”
姜雪宁这才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叫人送她出府。
尤芳吟从侧门出来，马车还在外面等待。
车夫已经等得有些瞌睡，见她出来才精神一震，忙问道：“小姐，现在去哪儿呀？”
尤芳吟手里握着那一只小小的药瓶，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久好久。
一张脸上都没了表情。
她心底一股愤怒在激荡，只重新将这一只药瓶握紧了，一字一顿地道：“去清远伯府。”
*
尤芳吟前脚才走，姜雪宁先前那一份我见犹怜的柔弱，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轻哼一声，轻松地拍了拍手。
前后变脸之快简直让棠儿莲儿目瞪口呆！
本性懦弱的人，要改正起来不容易。
可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姜雪宁上辈子好歹也是能把男人哄得团团转的本事人，如今不过是把哄男人的手段用到了哄女人上面，反正效果都是那么立竿见影。
她虽有心要教尤芳吟做做生意，赚更多的钱，可她在伯府的处境也太差了一些，完全不能安心地做这些事情。
攘外必先安内。
这后宅的情况不解决，生意做起来都不放心。
尤月这人心胸狭窄，又心肠狠毒，且看看尤芳吟这傻姑娘，会不会又给她一个惊喜吧。
莲儿还没搞明白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觉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姑娘，她，您，刚才……”
姜雪宁不欲解释，只道：“时辰不早了，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我们也该出发了。”
莲儿顿时没办法再问什么。
这头派了人去看马车。
另一头却有府里的下人脚步匆匆地抬着一筐新鲜的梨过来，满面都是喜色，道：“二姑娘！这是斜街胡同周府锦衣卫周大人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刚从安徽快马运来的砀山酥梨，上面刚赏下来的，特送来给您尝鲜。”
那梨在筐中，有十二三个。
个个看上去果皮柔黄，饱满鲜嫩。
姜雪宁见了，又听得下人这般禀报，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上面赏东西。
那该是周寅之已得着了千户的缺。
如果是这样……
只怕今日傍晚，燕临未必会来了。
棠儿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
姜雪宁这才回过神来，道：“一筐梨罢了，放下便是。”
她说完，垂下眼帘，走回了屋里，静静地坐着。
过不一会儿，莲儿回来，道：“车驾已经准备好了。可二姑娘您看着好像不大舒服的样子，今日，还、还去层霄楼吗？”
姜雪宁眨了眨眼，道：“去吧。”
万一呢？

第38章 冬雷
昨日还是天气晴好，傍晚甚至能看见晚霞。
可到姜雪宁今日乘着马车从府中出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变得阴沉沉一片，彤云密布在低空，立冬后萧瑟的冷风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味道。
看着竟像是要下雨。
大街小巷上叫卖的贩夫走卒，早已慌忙地将自己的摊子收了起来，往日热闹的京城一下变得空旷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偶尔卷着一些凋零的落叶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飞过。
层霄楼头也没剩下几个客人。
像这样的天，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忙碌了一天的堂倌靠在柜台边上正想跟掌柜的套两句近乎，可没想到，正在这时候，外头竟然传来了马车渐近的声音，很快停在了层霄楼外头。
堂倌愣了一下，才连忙跑出去招呼。
只见漫天冷风飞卷的落叶中，车帘撩开，车内的丫鬟先下来，然后给那位小姐系上滚了一圈雪貂毛的披风。堂倌在这层霄楼也算是见过京中许许多多达官贵人了，但这样好看的姑娘还是头回见。
看这行头，出身只高不低。
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呢？
堂倌把人迎进了门，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来这里是？”
姜雪宁扫了一眼冷清无人的楼下大堂，又看向那去二楼的台阶，垂下眼眸来，只道：“二楼挑个雅间，我等人。”
堂倌立刻道：“那您楼上请。”
姜雪宁自带着人上了楼去。
外面街道的角落里，刀琴立在摇曳的树影中，只看着层霄楼打开的那两扇门里，那位“宁二姑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上方，眉头慢慢地拧紧了。
*
今日谢危少见地没有在斫琴堂里斫琴。
吕显跟个老大爷似的翘着脚仰在屋内一架罗汉床上，把原本端端正正放着的案几都推得歪过去，好让自己躺得更舒坦，嘴里吃着的是杏芳斋刚送来的糕点，手里却捧着他这个月的账册，美滋滋地心算起自己这个月又赚了多少。
一抬眼看见谢危立在窗前看天，差点没乐死。
“要不说人怎么会遭报应呢？”吕显假惺惺地感叹起来，“你看你，成天就知道压榨我，还叫我出钱为你办事，结果没想到买生丝这种事都被人捷足先登，现在还搞出这样大一个疑团来，派个刀琴出去现在都还没回来，想必是跟着看到点什么东西了。唉，谢居安啊谢居安，我可是你的财神爷，往后你得对我好点，懂吗？”
剑书立在他斜后方，冲他翻了个白眼。
吕显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悠悠道：“剑书你的白眼不好看。再瞪我，下回就让你去跟。”
剑书：“……”
还是算了吧。暗地里跟人这种苦差事，连个说话打发无聊的人都没有，回头跟刀琴一样，被折磨成个没有人搭话也能自言自语的话痨就不好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
谢危这时才回头看了吕显一眼，眼见着他这一副翘脚仰躺的姿势，眉头便微微蹙了蹙，只道：“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叫人把你扔出去。”
吕显：“……”
行吧，大佬在这里。
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撇了撇嘴角，十分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面上却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情：“谢居安，你吧，挺有意思的。看着像是个正经读书人，可身边这俩小孩儿，叫什么‘书’啊‘琴’啊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加上‘刀’和‘剑’。我细细一琢磨，你这人内里是真的藏着点凶险啊。”
谢危平静地回道：“我若不凶险，你肯为我效力？”
吕显便抚掌大笑起来：“正是，正是！”
想当年满翰林院那么多能人志士，他吕显恃才傲物，也就看得起这么一个谢危。后来谢危回家奔丧丁忧，他看其他人都是庸俗无能之辈，索性辞官挂印也回了金陵，登门拜访，这才渐渐着了他谢居安的道，好好的一个进士出身，竟被诓去做生意。
想起来都是泪。
吕显长叹了一口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他话音落时，外头便传来一声禀报：“刀琴公子回来了！”
吕显露出个无言的神情。
果然，片刻后，一名蓝衣劲装的少年便出现在了斫琴堂门口，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躬身便道：“跟到人了。”
吕显顿时精神一震，目光精光四溢，忙问道：“尤芳吟背后的东家是谁？”
但没想到刀琴竟未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眼眸，看向谢危，目中竟有几分少见的迟疑。
谢危便意识到，刀琴跟到的人也许有那么一点不一般：“说说看。”
刀琴于是道：“那属下长话短说。一开始是听从先生的吩咐，只去了清远伯府看情况，在外头等了半天，还以为那位尤姑娘今天不会再出府了。但没想到，辰正的时候她就从府里面悄悄出来了，打扮得跟府里的下人似的，带上了银两，先去了东诗一家绸缎庄买了一匹上好的杭绸，好像是云鹤纹的料子，然后去买了文房笔墨，有两管笔，但隔得太远属下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笔，还有……”
谢危：“……”
吕显：“……”
立在一旁的剑书暗暗地抚了一下额，轻轻扯了一下刀琴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长话短说。”
“哦。”
刀琴这才想起自己毛病犯了，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建议，换一种更简洁的说法。
“她买了很多东西，有杭绸，笔墨，甚至还有一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然后还转去庙里上香，那里今天有好多人，上香的香客也有很多，我跟着她去还不小心被知客僧看见，捐了二两香油钱。尤芳吟好像也捐了，进去之后就在殿里面求了平安符……”
吕显：“……”
剑书：“……”
谢危抬手慢慢地压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只道：“说重点。”
刀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委屈，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话很多啊。
跟踪的情况难道不该报得这么仔细吗？
他抿了抿唇，闷闷地道：“宁二姑娘。”
剑书突然之间瞪圆了眼睛，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来，这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危。
谢危立在窗前，沉默。
吕显却听了一个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这宁二姑娘是谁，差点被刀琴给气出病来：“让你说重点也不是这样说的啊！这人怎么跟尤芳吟扯上关系的？是她的东家吗？跟她有什么交集？你都看到了什么？诶，不对，‘宁二姑娘’又是谁啊？刀琴你是不是傻，光说个名字谁知道是谁啊？京城里面姓宁的虽然不多可也不少，这哪一家的啊？你——”
一大串问题全跟春笋似的长了出来。
吕显嘴里那叫个滔滔不绝。
只是等这一大通问题都差不多抛出来之后，他才忽然看见屋内主仆三人的神情都不对劲，心里面于是跳了一下，顿时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说的‘宁二姑娘’，你们好像都知道是谁？”
“轰隆”一声。
天际一声闷雷滚过。
这萧瑟凛冽的深秋初冬，一场豪雨从天而降，刷拉拉地迅速覆盖了整座京城。硕大的雨滴砸下来，砸到斫琴堂外那一片小湖平静的湖面上，也砸到近处窗前的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雾。
谢危转眸凝视着，只慢慢道：“下雨了啊。”
*
冬雷一阵，淡蓝色闪电划破了低垂的暮色，也在这瞬间照亮了勇毅侯府昏暗的书房。一架架藏书堆得很高，却在这一道闪电划过时，留下深深的暗影，显出山一般的压抑。
角落里烛台上，烛火被风一吹摇曳起来。
燕临俊朗的脸部轮廓，也被摇晃的光影照着，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沉。
周寅之便平静地坐在他对面。
刚被升为锦衣卫千户的他，可以说已经有了触摸到锦衣卫权力核心的资格，彻彻底底一跃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上位者。
只是这一切来得并不十分光彩。
但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周寅之觉着自己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世间所有手段，但凡能达成目的的都是好手段。
他腰间新赐的绣春刀，早已解下来放在门口的桌上，此刻身上穿着一身深黑的飞鱼服，只对燕临道：“周某贪慕权势，满心都是名利。所以虽早早知道了这件事，可未见得利之前，身负锦衣卫交付的重任，并不敢对世子言说。直到二姑娘将我荐给世子，世子又苦心为周某谋得千户之位。周某是个小人，小人以利而合。所以，才在今日，将一切对世子和盘托出。”
调查勇毅侯府，是锦衣卫的密令。
天底下谁不知道锦衣卫只听圣上的？
到底是谁怀疑勇毅侯府也此次京中出现平南王逆党一案有关，昭然若揭。
周寅之即便是个千户，也不过是听从上面命令办事，阳奉阴违对没有势力的他来说，是危险的。他知道这件事对世子来说，甚至对于整个勇毅侯府来说，这消息也是一个晴天霹雳。
所以打量着燕临神情，他并未有任何劝解。
当下，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大雨瓢泼，他只慢慢道：“若勇毅侯府确与平南王逆党毫无联系，寅之既受世子恩惠，自然不至于做出捏造证据陷害侯府的事情来。可说出来您或恐不信，这些日来，在下密查侯府，竟发现侯爷与平南王一党的余孽，确有书信往来。此事，在下不知世子是否知晓？”
燕临听着，只觉恍惚。
父亲怎会与平南王一党余孽有联系？
搁在膝头的手指慢慢地握紧，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只问：“你既已查到，将何时上报？”
今日来一个周寅之能查出，他日来一个赵寅之、王寅之也一样能查出。
且或许还会比周寅之查出来的更多，更可怕。
帝王之心，谁能揣度？
燕临好歹也是宫中行走过的人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这件事完全压下来是不可能的了。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提早准备应对。
周寅之望着这仅余一月便要加冠的少年，忽然觉着他似乎也并不是自己刚开始所以为的那般天真，容易轻信他人。
相反，这位世子所想，已超出同龄人许多。
他于是想起了姜雪宁，只回答道：“七日之后，如实上呈。”
燕临一下就笑出了声来。
与周寅之有关的前前后后的事情，这一瞬间全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雨水先前的不合理，在今日一番谈话之后，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包括宁宁先前的那些话……
他越笑，越是止不住，末了有终是忍不住，涌上来一种奇异的酸楚。
周寅之却只是坐在那边看着，如一座山般沉稳，动也不动一下，唯有眸光在闪烁，仿佛对眼前的少年，有那么几分很难察觉的佩服，但又仿佛无动于衷，不起波澜。
外头敲过了酉末的钟。
周寅之该说的话都说了，便从自己的座中起了身，只向燕临一躬身：“周某不过一无名小卒，在朝堂上更无半分翻云覆雨的本事，一切乃听命行事，还望世子勿怪。天晚雨大，周某还要回家，不敢在世子处再加叨扰，这便告退了。”
燕临两眼空茫地向上望着，只道：“青锋，送送周千户。”
青锋立在门外，应了一声。
周寅之行过礼，又从桌上拿起了自己先前解下的佩刀，这才出了门来，从青锋手里接过伞，道一声：“不敢有劳。”
而后便顺着长廊，由青锋引着走了出去。

第39章 重逢的雨
周寅之离开了。
燕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青锋在外面问：“世子，层霄楼那边……”
燕临却慢慢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问他道：“父亲回来了吗？”
青锋一怔，回道：“侯爷该在承庆堂。”
燕临便起身来，径直出了自己的书房，竟沿着那旁边堆满了假山的长廊，大步向承庆堂的方向去。
外头豪雨正泼。
即便是走在廊下，冷风也卷着冷雨往人身上吹。
青锋着实吓了一跳，眼见着人都走出好几丈远了才反应过来，忙拿了伞追上去：“世子爷，伞！”
勇毅侯府的承庆堂，乃是当今勇毅侯燕牧，也就是燕临的父亲，常住的地方。
燕临才一走近，外头的老管家便露出了满面的笑：“世子来了呀，下头人刚送来两坛好酒，侯爷已经开了出来，正琢磨着这下雨的天气找谁来喝上一会儿，您来得正好。”
燕临没有回应，脚步也没停。
老管家顿时有些发愣，回头望了一眼燕临进去的背影，没忍住问了跟过来的青锋一句：“世子爷今儿怎么了？”
勇毅侯燕牧，如今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头上有了一些白发，却还不明显。
毕竟是行伍出身，领过兵，打过仗，便是到了这个年纪，身子骨看上去也还很硬朗。下巴上一把胡须硬硬的，眉眼之间自带有几分武人才有的豪迈之气，隐约还看得见额头上有一道疤。
这都是当年打仗留下的。
此刻，他确如老管家所言，刚开了一坛酒。
桌上摆着一些下酒的小菜。
刚开出来的酒倒在了酒盏中。
酒香与菜肴的香气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散开去。
见着燕临进来，他便笑了一声，十足的中气震动着胸腔，只道：“不是说今日要出门吗，怎么过来了？正好，尝尝这酒。”
勇毅侯指了指桌上那酒盏。
燕临在桌前站定，也定定地凝视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紧抿着唇线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一般，然后抬手端起了那盏酒，竟将起一饮而尽。
已将及冠的少年，喉结滚动。
一盏烈酒如数灌入喉咙，从唇齿间一路烧到心肺！
“啪”地一声，酒盏重重放下。
勇毅侯对自己这儿子是非常了解的，平日里称得上是无话不谈，就连这小子有多喜欢姜侍郎府那丫头他都一清二楚，可这般模样，他还没有见过。
于是，他意识到他有事。
勇毅侯上下将他一打量，笑起来：“怎么，跟雪宁那个小丫头闹矛盾了？”
燕临却没有笑，落在父亲身上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只问：“父亲，您知道圣上在派锦衣卫查平南王逆党余孽一案吗？”
“……”
勇毅侯原本去端酒的动作顿时一停。
他抬起头来，便对上了燕临那锐利的目光，少年人的锋芒全从这一双眼底透了出来，竟叫人无处躲藏。然而细细思量他话中的意思，勇毅侯忽然在这一刹之间明白了什么。
没有慌乱。
也没有意外。
他竟然一下笑了起来，继而是大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荒唐又荒谬的往事，忍不住抚掌摇头，开口时竟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与疯狂——
“该来的，总会来！二十年过去了，我忘不了，做过亏心事的他们，也忘不了啊！哈哈哈哈……”
*
勇毅侯为什么与平南王一党的余孽有书信往来呢？
明明二十年前平南王联合天教乱党谋逆打到京城、杀上皇宫时，勇毅侯还是与诚国公一般的忠君之臣，立下了平乱的大功。
上一世，终究还是有些谜团没有解开。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很久，燕临依旧没有出现。
姜雪宁一颗心慢慢地沉底。
本来若没有被选入宫伴读，她该前几天就对燕临说了，可偏偏这一帮人掺和进来折腾，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在宫中人多耳杂，根本没有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而现在，燕临该已经知道了吧？
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她凝望着外面的那片雨。
下了很久。
下得很大。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京城各处都点上了灯，昏黄的暖光照亮了各家的窗户，也照亮了远近的楼宇，但在飞溅的雨水与朦胧的雨雾中，都模糊了轮廓。
风渐渐刺骨了。
跟在她身后的棠儿莲儿见着风大，未免有些担心，上前便先要将窗户给关上，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世子爷这么晚都不来，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不来了吧？姑娘，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姜雪宁只道：“别关。”
声音轻轻地，视线却并未转开，依旧落在窗外那些发亮的雨线上。
莲儿、棠儿顿时对望了一眼。
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寻常。
从来不会主动约小侯爷出来的姑娘约了小侯爷出来，从来不迟到的小侯爷偏偏这时候还没来。
可她们也不敢多问。
姜雪宁说了别关窗，她们伸出去的手也只好缩了回来，又想劝她别站在窗边：“您要不去里面坐吧，奴婢们帮您看着，小侯爷来了便跟您说。这窗边上风这么大，您身子骨本来也算不上是好，若一个不小心吹了冻了受了风寒，奴婢们真担待不起。”
姜雪宁跟没听到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莲儿棠儿便不敢再劝了。
雅间内忽然就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周遭喧嚣的雨声，偶尔夹杂着附近酒家客店里传来的觥筹交错之声。
马蹄声伴着车轮辘辘的声音穿破了雨幕。
莲儿棠儿都是一震。
可从窗户往下一看，那一辆马车并不是勇毅侯府的马车，也没有停在层霄楼下，而是停在了街对面的洗尘轩。有下人先从车上下来，竟是毕恭毕敬地撑起了伞，将车内的人迎了下来。
一身玄青长袍，皱着眉，似乎不喜欢这样的下雨天。
五官也算端正，只是一双眼太深。
唇角总仿佛勾着一抹笑，看人时却算不上真诚，甚至有一种天生的冷酷。
姜雪宁立在窗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竟是陈瀛！
本朝出了名的酷吏，如今的刑部侍郎，也是上一世差点要了张遮命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雪宁顿时一怔。
只见陈瀛下车之后立刻被人迎入了洗尘轩内，不多时二楼紧闭着的窗内便起了一阵热闹的寒暄之声，即便是隔着雨幕都能听见众人热络地称呼着“陈大人”。
这时堂倌进来为姜雪宁换上热茶。
她便问：“都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下雨天，你们层霄楼都没有客人，对面的洗尘轩倒是热闹。”
堂倌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忘了一眼便笑起来：“哦，对面啊。听说是刑部陈大人请客，去的都是刑部里的官老爷，不在我们这儿正常。上次陈大人前脚刚走，谢少师后脚便在我们这里遇袭，陈大人觉着不吉利，从此都改在洗尘阁吃饭了。”
这样吗？
姜雪宁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那人影晃动的窗扇上。
看得到有人影走近了。
接着外头那一扇窗便被推开了，一屋子的酒气与笑声都传了出来，从姜雪宁这里轻而易举就能看见那一屋子的人，各有一副巴结奉承的嘴脸。
她顿时皱了皱眉，知道她能看到别人，别人也能看到她，便要转过身来，叫莲儿棠儿把窗户给关上。
可就在刚一转身，想要开口的刹那——
方才对面洗尘轩开窗后的场景，如同一卷画幅般，忽然回到了她的脑海，定在了其中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的心轻轻地颤了那么一下，连着身体都仿佛有刹那的僵硬，于是也不知怀着怎样一种奇怪的希冀，她竟重新转过了身，再一次向对面窗内望去！
洗尘轩内摆了宴，桌上摆的是玉盘珍羞，桌旁坐的都是朝廷命官。
陈瀛一来便被众人请到了上首。
他在这一干人中毕竟是官阶很高的，且是刑部的堂官，众人说笑间都举起了酒盏来劝他的酒，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显得热闹无比。
于是那安静的一角，便显得格格不入。
被那扇雕花的窗扇遮挡着，姜雪宁只能看见他被遮挡了些许的侧影。一身下品官员常穿着的藏青细布圆领袍，两袖略宽，随那一双修长但手指骨节突出的手掌，轻轻压在分开的两膝之上。
坐在圆凳上，脊背笔直。
张遮向外看着连绵的雨幕。
背后满室应酬的热闹，仿佛都沾不着他一身的清冷静肃，与他全无干系。
即便只是瞥着这样一道实在算不上完整清晰的侧影，可姜雪宁就是能够肯定——
是他。
再不会有别人。
这样安静看雨的姿态，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竟然还深深地刻在她记忆之中，无法消磨掉一丝痕迹。
张大人，还是这样喜欢看雨啊……
这一刻，姜雪宁眼底竟有一股潮热的泪意在涌。
上一世的所有顷刻间全翻了出来。
大雨的亭下，是他站在台阶下伸手撕去了被她故意使坏踩着的官袍一角，再抬起头来望着她时，眼睫上沾满的雨珠；
午后的乾清宫里，是他垂首立在殿下，在她面前压低了视线不敢抬起时，手掌慢慢攥紧了的僵硬弧度；
泥泞的驿道上，是他捂了受伤的肩膀，向着崴了脚的她伸出手来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地上蜿蜒的血水；
……
她做什么不好，偏要由着自己去招惹这样好的一个人呢？
大抵是她心里藏着一只魔鬼，要把白的染黑，要把清的搅浊，要把那高高立在圣堂上的人都拽下来，在人世烟火的苦痛里打转挣扎……
如此，方觉满足。
上一世，她欠燕临的，燕临都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了；可欠张遮的，便是舍了那一条命，她也偿还不了。
她是张遮清正凛冽一生里，终究没有跨过的魔障。
而张遮，却是她尘埃覆满的心内，最后一角不染的净土。
曾有过那么几个刹那，她想：如果不是皇后，她要不顾一切地嫁给这个人。从此以后，举袖为他拂去衣上每一点污浊的尘埃，俯身为他拾起前路每一块绊脚的瓦砾，变成一个好人，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自己的好。
可她终究是皇后。
一颗为尘俗所蔽的心，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姜雪宁望着对面，视线里慢慢一片模糊，只是不知到底是因为那倾盆的雨水，还是因为那上涌的泪水……
有人从洗尘轩的楼下匆匆上去。
长久坐在窗下的张遮，终于动了一动。
那人对他说了什么，他便点了点头，起身来向旁人道别，也不看他们是什么脸色，就从开着的房门里面走了出去。
一路下楼。
洗尘轩的堂倌在门前给他递了伞，他接过，将那深青色的油纸伞撑开，打了起来。
在伞沿抬起的时候，那一张轮廓深刻面庞也在伞下出露，从清冷的下颌，到紧抿的薄唇，再到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平静修狭的眼，微微颦蹙的长眉……
仿佛感知到什么一般，他的视线抬了起来。
于是就这样正正地撞上了。
隔着如帘似烟的雨幕与长街，她在楼上窗边，他在楼下阶前。
姜雪宁眼底，一滴滚泪毫无征兆地坠下。
伞尖上一滴冷雨，轻轻落在张遮的手背。
他觉着自己像是被烙了一下。
那模样明媚的少女，洗去了一身的铅华，没有了那隐约的偏执，就这样干净而柔美的，站在他最爱的大雨后面，用一双同样下着雨的眼望他。
这一刻，执伞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
可他终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在久久的凝望之后，垂下了自己的目光，走下台阶，让那一把撑开的伞遮掩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在她的视线里渐渐行远。
姜雪宁于是想：真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第40章 前世过往
张遮乃是吏考出身。
吏考不同于进士，考后择优所录的吏员与一般食君俸禄的官员不同，招进公门之后，是“事急则用，事定则罢”，算是临时在官府辅佐官员们办事。本朝向有定规，“吏”不能当御史，也不能再参与科考，所以一般而言会参加吏考的都是屡试不中或出身寒微之人。
张遮属后者。
他年幼失怙，仅有寡母抚养长大，虽才干优长，于八股、经艺、策略却不十分通晓，吏考后供职于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春芳手下，专司平冤、治律之事，竟有奇才。
顾春芳因此破格将他举荐给了朝廷。
未三年便因在御前对一桩疑案做出了评判，被圣上看中，点为了刑科给事中。
只是上一世，他往后的仕途走得实在不很平顺，满满都是坎坷。
姜雪宁想起来都觉着口中发涩。
他本可以名垂青史，以“直”、以“正”而远离宫廷那些纷扰的争斗，可偏偏被她卷了进去。
张遮刚升任刑部侍郎的时候，锦衣卫想要彻底掌握刑狱之权，可张遮却觉锦衣卫行事嚣张、滥用私刑，两司之间颇有职权冲突，因而总是针锋相对。
偏生周寅之便掌着北镇抚司。
他一心要铲除张遮，张遮则一力要收回刑狱之权，且多次弹劾周寅之徇私枉法、败坏朝纲。
两人水火不容。
周寅之的背后便是姜雪宁，她彼时正与萧氏一族作对，多有用得着周寅之的地方，所以一开始看张遮便如看绊脚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开始，是因立场百般刁难；
后来却是发现这人冷面，戏弄起来着实好玩。
她毕竟是皇后，便是言行举止过分一些，张遮也招惹不起，所以早些时候大半是忍她、让她，可她并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人，反而越发得寸进尺。
张遮于是常以忠言劝告她。
姜雪宁那时也算是被众人都捧着，并不将这些忠言放在眼底，只觉得这人迂腐，冥顽不化。直到后来萧姝与萧氏一族步步紧逼，竟有一日拿着了周寅之一干党羽营私受贿的证据，一朝全捅了出来，还故意交由刑部审理，让此案落在了张遮手中。
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
萧姝心高气傲，盯准的就是皇后之位，且她如今有孕，诞下皇嗣便了不得了，若再让她在前朝把自己的势力打下去，成功得着后位，那姜雪宁便算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先前她与萧氏争斗得那么狠。
她和萧姝，不管是谁得到了机会，都不会放任自己的仇敌安然无恙的。
一夕之间，姜雪宁忽然就到了进退维谷似乎只有引颈受戮的境地。
人们总爱锦上添花，却很少雪中送炭。
在她势头盛极时聚拢过来的人们忽然就跟退潮一般散了。
可姜雪宁还不想死。
于是，她选择了张遮。
那一天，沈玠在乾清宫召见几位阁臣包括谢危在内，另有负责审理此案的张遮，一直到宫门下钥都还没谈完，所以便传旨让几位大人留宿宫中。
姜雪宁便站在长长的宫墙下等待。
她的身影被高墙的阴影覆盖。
引路的小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照着一前一后两人的身影，远远地朝这边走近。
走在前面的那人是谢危。
大约是因为走得近了，他一眼认出了她来，竟然停下了脚步，说：“忽然想起早上有方玉佩落在内阁值房了，我回去取，张大人先走吧。”
说罢他转身往回去。
其中一名小太监立刻打了灯笼跟上。
这时，姜雪宁才从那一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望着留在原地的那个人道：“张大人，本宫有话想跟你说。”
张遮似乎没想到她竟大胆到敢在这夜半宫中，将他拦住。
更不用说今日还有谢太师同行。
他静默地垂下了眼帘，已猜出了她的来意，只道：“娘娘之请，恕张遮难从命。”
夜色深深，孤男寡女。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外臣。
张遮立身虽正，但也恐积销毁骨，仅说完这一句，便要躬身行礼退让避嫌，可他才要走开，姜雪宁便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官服袖袍。
迈开的脚步，顿时停下。
她纤长雪白的手指搭在那深色的绣纹上，微微仰眸望着他，嗓音里有轻微的颤声：“大人要看着我死吗？”
张遮无言。
姜雪宁的手指便慢慢扣紧了，透明圆润的指甲上是鲜红蔻丹，在暗昧的夜色中有一种惊心的靡艳，她用一种自己并不习惯的柔软姿态去恳求他：“马车从驿道上翻出去，你宁肯折了腿也护着我；天教乱党刺杀，我藏在荒草丛里，你却甘冒奇险去将他们引开。张遮，你对我这样好，便不能一直对我这样好吗？”
那一刻，他垂在身侧僵硬的手掌，缓缓握紧了，道：“娘娘是一国之母，张遮是一朝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遇难遇险，以命换娘娘无虞，乃是张遮分内之事。但周寅之党羽一案，本是国事，一朝兴衰皆系于此，张遮不敢徇私。”
“分内之事……”
姜雪宁拽着他的袖袍袍角，执拗地不放手，听到这里竟是笑了一声，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的眼。
只问：“真的吗？”
张遮终于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闭上了眼，滚动的喉结里似乎藏着一分挣扎，沉沉地道：“若娘娘觉得臣昔日相救之举，实是有僭越之心，臣愿受其罚。”
姜雪宁于是慢慢地放开了自己的手指。
那一角衣袖被她抓得有些皱了，垂落下去。
她只恓惶地道：“我知道张大人眼底不揉沙子，朝中这些人结党营私，自该有律法来惩治。可你知不知道，周寅之一倒，我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想求张大人饶过他们一世，但请张大人高抬贵手，让我度过这难关。他日这些人的罪行，我必一一呈至大人案前，让他们认罪伏法！”
张遮抬步要走。
姜雪宁也并未再阻拦，只是望着他即将要隐入黑暗中的清冷背影，说出了自己在上一世说过的最大的谎言：“张遮，你帮帮我。这一次后，我就当个好人，好不好？”
张遮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色太暗，头顶虽有朦胧月色，可她实在难以判断那一刻的张遮在想什么。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那一天晚上，张遮终于还是一句话没有再说，从那长长的宫墙下离开了。
去取落下玉佩的谢危也久久没有回来。
姜雪宁在夜里站到露气重了，听着宫里报时的声音了，才回了坤宁宫中。
接下来的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直到半个月后——
周寅之党羽营私受贿一案，经由三司会审后，消息传出，一半涉案者证据确凿，依罪革职流放或秋后处斩，另一半人却因证据模糊、口供前后矛盾而幸免于难，有的官降一品，有的则官复原职。
且审理此案的过程中还将萧氏一族在朝中结党的事情查出一点来，引起了沈玠的忌惮。
萧氏的图谋功亏一篑。
姜雪宁的后位保住了。
那一日她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接连使人去打听前面何时下朝，连周寅之都不想见，只想着一会儿要在哪里拦住张遮，又要同他说些什么。
可她万万没料到，回来禀报的人竟然说，张大人下狱了。
她正拿起来要挂在耳边的耳坠顿时掉下去，砸个粉碎。
千算万算算不到，人心易变。
又或者，周寅之本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她在这一场危机之中，竭力地想要保住自己的势力，保住周寅之。却没有想到，早在此事刚被捅出来的时候，周寅之便权衡过了利弊，不知何时转投了萧氏，效命于萧姝。
那一半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无辜，姜雪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周寅之在三司会审结束之后又提出了这帮人营私受贿的确凿证据，瞬间将先前断他们清白的张遮陷于了险境，又在朝堂联合上下言官弹劾张遮徇私枉法，且诬他与皇后有私情。
半生清白，终究蒙污。
昔日他是锦衣卫的死对头，一朝落入诏狱，在周寅之的手底下，又怎讨得了好？更别说还有一个与他针锋相对的刑部右侍郎陈瀛，长于种种酷刑。
姜雪宁不敢想，他在狱中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也不敢想，他会不会以为是她算计他，终究是要为了除掉他。
她只知道，张遮入狱后不过半月，家门被抄，无人照顾的老母因日夜忧心独子安危，忧困病倒终至不治，撒手人寰。
张遮是出了名的孝子。
可人在狱中，他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人传，冷面冷情的张侍郎，在得知其母病故的那一晚，在狱中失声恸哭。
他一身清正，断案无数，从无错漏。
百姓中多有贤名。
当时审理张遮一案的所有判官皆不敢或不愿下笔为其定罪，朝中亦多有为其请愿者。可最终，是他自己在母亲去世后第三日，请狱中卒役铺上笔墨后，自己提笔，一字一句地自述其罪，为自己写下了定罪的判词，处己以极刑，定于秋后处斩。
判词上呈三司，半个朝廷都在叹息。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一晚在宫墙下的哀求，竟是姜雪宁与他见的最后一面。
也不知，上一世的谢危，是否言出必行？
人已在那雨幕遮挡的长街下渐渐行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到人骨头缝里去，姜雪宁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终于感觉出了几分寒凉之意。
再抬手扶面，竟是满眼的泪。
张遮，上一世，我是皇后，是个坏人，欠了你好多好多。
这一世，我不当皇后，当个好人——
是否，可与你相配？
“姑娘，您、您是见着什么了，怎么哭了？”
眼看着她站在窗前，久久不动，莲儿棠儿都上前来查看，却被她满面的泪痕惊呆。
姜雪宁却笑了一笑，拿了绣帕擦着自己红红的眼圈，道：“没事，风太大，迷了眼罢了。”
她叫两个丫头把窗关上了，等燕临等得有些倦了，便靠在屋内的贵妃榻上小憩，微微垂眸闭上眼时，心内竟是一片的安然。
只轻轻道：“等燕临来了唤我。”
两个丫头都低声应道：“好。”
可这么晚了，燕世子还会来吗？

第41章 酒气
“当年你姑母是何等要强的脾气？临去之前拉着我的手，病得说不出话来，只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直掉眼泪……
“便是咽下最后那口气时，眼睛也没闭上。
“浩浩一个大乾朝竟要一个六岁的孩童站出来，面对这天下最残忍的刀剑！终究是我对不起你姑母，更对不起那个孩子！”
……
父亲在承庆堂中那含泪而悲愤的神情依旧浮现在脑海里，伴随着的还有那不甘而藏着怨怼的沙哑嗓音。
这小二十年来，燕临从未见过他如此。
仿佛积压在胸臆中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一刻释放出来，要化作炽烈的岩浆将一切焚毁。
大雨瓢泼，好像是将整条天河的水都倾倒而下，淹没人世。
偌大的京城，此刻不过一条孤舟。
他抬头看了看屋檐外漆黑的、时不时划过闪电的夜空，竟然径直走了下去！
跟在他身后本打算随着他一起回房的青锋惊呆了，愣了一下才连忙撑伞跟上，忙问：“世子，您干什么去？”
燕临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备车，去层霄楼。”
青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去见姜二姑娘。
可……
雨点掉下来砸在伞上，跟冰珠子砸下来似的，俨然有将伞面都打穿的架势。
青锋忍不住劝道：“可都这么晚了，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而且今夜还下了这样大的雨，姜二姑娘久等您不至，应该早就回去了吧？您去恐怕也是白去一趟，若要担心，府里派个人去看看也就是了。”
燕临头也不回：“即便只有万一的可能，我也不愿叫她白等。”
*
大约是外面的雨声太过喧嚣，在姜雪宁闭上眼睛之后，这雨声便钻进了她的梦里，勾勒出了一场炎炎夏日午后的豪雨。
她与宫人匆匆走在荷塘边。
那避雨的凉亭就在前方。
可等她们赶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人。
于是那半亩方塘与满池的雨荷，都成为这个人的陪衬。
她身上沾了雨，从亭外走进去。
周遭的场景顿时水墨一般融化了。
重新凝结出来的竟是山村茅舍，她坐在那唯一一张干燥的桌上，蜷着双腿，抱着自己的双膝，眨着眼睛看沉冷地站在角落里的张遮，心跳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加快。
然后她听到自己有些艰涩且藏了一点紧张的声音：“你、你要不过来一起坐？”
张遮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清冷的眼，一下便将她摄住了。
这一刻她想伸出手去触碰着双眼，可周遭那满溢的泥土与青草的味道中，不知为什么，忽然混杂了一丝酒气，由远而近，渐渐浓烈起来。
明明只是丝丝缕缕的气味，却像是刀剑般将那一场雨划破。
姜雪宁一下就坠入了梦魇。
避暑山庄的荷塘与凉亭没了。
遇刺逃出生天途中的茅屋也没了。
她赤脚站在坤宁宫那冰冷的寝殿地面上，正用香箸去拨炉子里的香灰，怔怔出神。
宫里再无别的宫人。
她感觉到冷，感觉到彷徨，感觉到害怕。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只是这一次不同以往。
这一次的脚步声有些凌乱，有些不稳。
在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外，用力将殿门推开时，外头的风顿时将一股浓烈的酒气吹拂进来，姜雪宁的手颤了一颤，原本执在指间的香箸顿时掉在了地上。
刺耳的一声响。
燕临那一张已褪去了所有少年时青涩的脸庞，带了几分混沌的醉意，一双眼却比往日都要明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向她笑：“宁宁，别怕……”
而她却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一点一点朝着后方退去。
可坤宁宫本来也不大，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寝殿？
他一步步逼近，终于还是将她擒住。
那醇烈的酒味立刻逼近了她，笼罩了她的口鼻，如同囚牢一般将她困锁，侵占，浸染……
恍惚之中，有谁的手指从她脸颊抚过。
那冰冷的触感像是带着鳞片的蛇一般，激得她毛骨悚然。
歪在贵妃榻上浅眠的姜雪宁带着梦中的余悸睁开眼时，只看见一道背光的身影坐在自己的榻前，少年的轮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即便是被冷雨沾湿，那身上带着的浅浅酒气隐隐约约，却萦绕不绝。
这一刻她瞳孔剧缩。
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下一刻才辨认清楚，眼前少年的轮廓尚未有风霜雕琢的痕迹，也没有边关苦寒压抑的深沉，尽管似乎有些少见的沉默，可并不是上一世那个燕临。
燕临是半刻之前到的。
窗外的雨还没有小。
他进了层霄楼之后才看到她歪在贵妃榻上睡觉，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埋在薄薄的绒毯里，越发娇俏可爱，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更叫他觉得心疼。
该是等了许久吧？
燕临只道自己刚从外面进来，手指太凉，望着她轻声道：“吓着你了？”
姜雪宁眨了眨眼：“你喝酒了？”
燕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满身的酒气，这一念间又被带回了在府中与父亲说话的时候，沉默半晌，才垂眸道：“先才陪父亲谈了些事，喝了几杯。”
周寅之已得了千户之位，又是风雨前夕，他和勇毅侯能谈些什么呢？
姜雪宁能猜个大概。
她今日本是想找燕临说个清楚的，可此时此刻看着他，却不知为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房间里没有旁人。
丫鬟都退了出去。
一时安静极了。
燕临的心绪却在不断地翻涌，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岸边的一块礁石，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过来，可他无法躲避，只能立在原地，承受着，忍耐着。
如果没有今夜，如果没有周寅之，如果没有先前与父亲的相谈，或恐直到将来某一日面临抄家灭族、万劫不复之境以前，他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记得重阳灯会那一天晚上。
宁宁转过头来问他：“燕临，你总是这般宠着我，护着我，可有没有想过。若某一日，我没有了你，会是什么样，又该怎么办？”
他是勇毅侯府的世子，家里宠着，皇上喜爱，文武都不差，甚至比起京中斗鸡走狗安心享受父辈余荫的那些纨绔子弟而言，他已经随着父亲走过了很多的地方，也见过了许多的疾苦，自问既有不下他们的远见卓识，也有承继自父辈的雄心壮志。
什么艰难困苦，从来不在他眼底。
所以他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不会改变的。就像他曾对沈玠说的一般，“我宠出来，自有我来娶”。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有些东西生来拥有，却未必会长久。
他宠着她。
他护着她。
他压抑不住那一颗雀跃的心，在人前便表露出对她的特殊，巴不得叫全京城都知道，姜雪宁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可却忘了，世事变幻，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到如今，只恨自己考虑不够周全，处事还太莽撞。
燕临不敢去想——
她这样的娇气，若没了自己，要如何去应对府里的刁难？她本不必入宫伴读，却被他送了进去，将来又要怎样面对那步步的险恶？人人都知道她与他青梅竹马，关系匪浅，若变故陡生，婚事不成，她又将如何自处？
一时是大局倾覆，山雨欲来的压抑，一时是对自己懵懂稚嫩不够成熟的悔恨，更夹杂着对这个被他捧在手心里数年的少女的心疼，燕临只觉得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很艰难很艰难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沙哑的嗓音有些颤抖：“宁宁……”
在少年有力的手臂将她拥住的瞬间，姜雪宁的身体是僵硬而紧绷的：“燕临——”
他的面庞埋在她颈窝，有竭力想要压住的颤抖，祈求一般道：“不要说话，宁宁，不要说话，对我仁慈一点。不要说话……”
这一刻，少年的姿态有少见的软弱。
像是怕她说出什么来。
姜雪宁只感觉到有什么格外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身上，再看窗外是一片的漆黑，只有这雅间里还投射出些微的亮光。
心便渐渐软了。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终于缓缓伸出手去，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告诉他：“没事的，会没事的。”
燕临是猜着她今日约他要说什么了吗 ？
姜雪宁也不清楚。
她只是在这静寂深沉的雨夜，想起了自己的自私和卑鄙——
在内宅之中，她数来数去也没什么能用的人，且勇毅侯府的事情即便没有周寅之，也还会有别人。既然如此，用了周寅之总比不用好，好歹知道根底，还能为勇毅侯府通风报信，让燕氏一族有个准备。
至于她如何知道勇毅侯府会出事的问题，却并不需要担心。
周寅之是个心机深沉的“聪明人”，会猜测她是从父亲或者其他权贵那里知道的消息，因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燕临年岁虽然不大，对官场中的一些事情却也深谙，即便知道她早知侯府会出事，也只会以为她是从周寅之处得知，然后才让周寅之来说这件事。
聪明人都不喜欢明着说话。
更何况这并不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他们自己会构建出最合理的情况来解释，如此，自己便藏了起来。
她的声音轻软和缓，莫名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燕临听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他才把她放开，眼底有些濡湿，偏笑一声：“等了我很久吧？都怪我，竟忘了提前叫人来知会你一声。我来时只盼着，到了层霄楼，最好你已经走了，好叫我心里的愧疚少些。可到了这里，见你还等着，愧疚之外，心里竟是压不住的欢喜。宁宁，我这人可好笑吧？”
姜雪宁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燕临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拉了她的手，便往她纤细的手腕上系，只道：“来的路上瞧见有卖花的婆婆在屋檐下避雨，我看见这些花，也不知为什么，觉得和你很像。于是想，如果你在的话，我来迟了这么久，该有个东西给你赔罪。收了我的花，可就不许再生我气呀。”
少年的声音似春风般温和。
他系在姜雪宁手腕上的，竟是一串雪白的茉莉，一朵朵柔软盛放的花被一根细细的线穿了起来，只缀了两片油绿的叶片做装点，系好之后便像是两块碧玉般垂在她的手腕下。
冷寂的雨夜，忽然暗香氤氲。
那是一股极其清新的，沁人心脾的香息。
少有人知道，茉莉本能开三季。
只是一定要照料得很好。
深秋初冬的茉莉就更为罕见了，与少年的心意一般，弥足珍贵。
姜雪宁突然有些恨起自己来。
燕临见她沉默，只捧起她的脸来端详，道：“难不成还真要生气？”
姜雪宁摇了摇头。
天已实在太晚了。
燕临虽贪恋于她在一起的时间，可也不敢让她回去太晚，更恐如今多事之秋，再坏她名节，便要送她回去。
两人相携从层霄楼下来。
燕临撑着伞，扶她上马车。
这时，姜雪宁才站在伞下，抬头望着他，浓长的眼睫在阴影里隐约地颤动，轻声道：“燕临，以后不要喝酒，好不好？我害怕。”
不要喝酒？
燕临不明所以，想说壮志男儿有几个不饮酒？可一垂眸触到的却是她柔软后面藏了几分脆弱的眼神，也不知为什么心底仿佛也有某个地方被扎得一痛，于是迁就而宠溺地笑起来，承诺她：“好。”

第42章 尤芳吟的改变
这一天，姜雪宁很晚才回到府里。
洗漱过后躺到已经铺好的床上，已经是深夜。
燕临系在她手腕上的那一条茉莉手串被她小心地解了下来，轻轻地摆在了妆奁上，幽幽的清香传到她枕边，变得极浅极淡，却一直沁入沉沉的梦里。
只是次日一早起来，妆奁上那串茉莉都败了。
原本饱满的花瓣耷拉下去，像是失去了生机与水分一般，呈现出一种萎靡的姿态。
冬日的茉莉，固然稀罕且好看，可终究算不上是绽放的最好时候。
姜雪宁站在妆镜前垂眸看着它许久。
然后将它捡起来，放进了一只藏香的小匣子，搁在案头。
宫里只给了两天的时间，让这批入选的伴读回家探望父母，与家人道别，顺便再做好入宫常住的准备，时间实在算不上充足，今天傍晚就要重新入宫。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在帮姜雪宁收拾东西。
她自己倒不需要怎么忙碌，只坐在外面廊下发呆，思考起如今的局势和自己的处境。
原本不打算入宫，结果遇着一帮“神队友”，活生生把自己弄进了宫选为了伴读。姜府的门第在京中固然算不上是低，可比起别的世家大族则远远不如，上一世她入宫最大的依仗其实就是燕临。
可不久后勇毅侯府就出事了。
她那时本就不合群，性情方面也与别的伴读玩不到一起，又因勇毅侯府出事，宫中不乏有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之人，所以后来有一阵很吃了一番苦头。
还好更后来她搭上了沈玠。
入得临淄王殿下的眼之后，处境才渐渐好转，没人敢欺负了。
上一世她是傻，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任何的准备，所以吃了那许多的苦头。如今勇毅侯府出事的结果只怕无法避免，而入宫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她还要在宫中住上半年，且她这一世实在不想再与皇族有太深的牵扯，那么花心思去讨沈玠喜欢以保全自身的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再走。
但如果这样……
这一世，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宫中的这半年好过一些呢？尤其是前几天在宫里那一番折腾，她好像无意间又成了人缘最差、最招人恨的那个。
周寅之太危险。
之前用他是迫不得已，往后却是要小心一些。
但，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谁能用吗？
“唉……”
真是想想都头大。
姜雪宁看着雨后非但没有放晴反而越添上几分初冬阴霾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尤芳吟那边怎么样了……”
*
尤芳吟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不确定。
昨日从姜雪宁那边回来后，她中途便绕路去了许文益那边看望了一下，这一次倒是对蜀地井盐和卓筒井的事情只字未提，坐了两刻便走——
倒不是真有什么事要找许文益，而是姜雪宁这般吩咐过。
说是什么“故布疑阵”。
此时此刻她看着自己笔下写出的歪歪斜斜的那一页字，手指却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心跳也有些加快：昨日二姑娘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心里面也的确冒出了一个报复尤月让她为自己的言行吃点苦头的想法。可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还没有成心地害过谁。计划是打算得好好的，但真当要做时，却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她在屋里？”
正在她犹豫忐忑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藏着轻蔑的询问。
立刻有人在外面回答：“在呢。”
那娇俏的声音立刻道：“走，进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脚步声立刻变得大了起来，也近了许多。
在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受了她这么多年的欺压，尤芳吟岂能听不出那是尤月的声音？几乎立刻就把桌上这张纸折了起来往袖中一收，紧张地从座中站了起来，抬头看向门外，唤了一声：“二姐姐。”
尤月这时刚好走到门口。
尤芳吟在看到她之前，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恐惧到不敢直视，甚至瑟瑟发抖；然而真当她出现在自己视线中时，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昨日二姑娘那强忍的委屈和苦涩——
二姑娘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在宫中还要因为救过她而被二姐姐刁难，如今该是她报答二姑娘，保护二姑娘的时候了。
一颗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尤芳吟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也攥紧了自己先前放在袖中的那一张纸。
她知道，机会送上门来了。
尤月今日一身鲜妍的桃红色襦裙，因着这两日天气骤然转凉，还十分娇气地带了个兔毛手笼，将两手都揣在里面，站在门口睥睨地向尤芳吟看了一眼，又扫了她寒酸的屋子一圈，竟是连走进去都嫌弃，只立在了门槛前面，冷笑道：“听人说，昨日你好像出府去了？”
尤芳吟立刻道：“没有，没有的事。”
“没有？”
尤月一张脸顿时就沉了下来，直接向自己身后喝问。
“张妈你出来说说，到底有没有！”
她身后一个一看就很厉害的粗使婆子立刻站了出来，指着尤芳吟的鼻子便尖刻地道：“老奴绝对不会看错，昨日我去绸缎庄为您置办裁新衣要的绸缎，结果一眼就看到这丫头买了一匹上好的丝缎从绸缎庄离开。老奴年纪虽然大了，可这么多年眼神还没出过一点差错。当时老奴就纳闷呢，凭三小姐在府里什么地位，居然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来买绸缎，只担心是府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事，不敢不回禀二小姐。”
尤月便道：“我屋里正好少了一笔银子。”
说完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尤芳吟。
尤芳吟一听哪里还不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若是往日她只怕已经急红了眼，不住地为自己辩解。
可现在她所能想到的却是接下来的每一个清晰的步骤，只面上做得与往日一般慌张，道：“不是我，我没有拿过，我连二姐姐住的地方都不敢靠近，又从哪里去拿二姐姐的钱？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尤月是在宫中受了好一顿的气，可里面有些细节太过丢脸，也不好对旁人声张，只能对人说自己与姜府的二姑娘起了龃龉，受了许多委屈，且还不好发作。
本准备把这口气压下来，谁想到府里一个小小的庶女也敢作妖？
正愁没地方撒气！
尤月走过去就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精致的面容上却染上了一片恶意的刻毒，只道：“你没拿我的银子，那又是哪里来的钱买绸缎？天上掉下来的银子不成？来人，给我把她这屋都翻过来仔细地搜！”
尤芳吟前阵子掉进水里就病过一场，更不用说近日来还受苛待，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一巴掌极重，扇得她脸上立刻浮出了红红的手指印，真个人都朝着右侧差点一头摔在地上，脑袋里面更是嗡嗡作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丫鬟婆子们立刻进了她屋子。
桌上的茶壶水杯全砸碎了，枕头被褥扯作一团，甚至连少数的一些摆件都推倒了扔在地上，整间原本寒酸但好歹整洁的屋子立刻变得一片狼藉。
不多时就有婆子搜出了藏在衣箱底下的几两散碎银子和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立刻大叫一声“搜到了”，然后如获至宝般的送到了尤月的手上：“二小姐，您看！”
尤月拿过来一看，瞳孔便缩了缩。
原本听人说她还不大相信，想尤芳吟不过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废物一个，哪儿来的本事搞到那么多钱？可现在银两和银票就实打实地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由不得她不信。
心中一股愤怒顿时涌了出来。
她攥紧了银票和银两，只道：“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也敢做出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了！前段时间是有那个不知廉耻的姜雪宁护着你，叫你免了一顿罚。没料想你跟找到了靠山似的，连我的钱都敢偷了！”
几个丫鬟婆子立刻上前按住了尤芳吟，她则剧烈地挣扎起来，瞪大了满布着血丝的眼睛喊：“公堂上审人都还要讲证据，碎银上没有标记，可这两张银票的来路却是清清白白，是我用姨娘留给我的钱去做买卖入了干股赚来的！连钱庄银号都能查得到，二姐姐便是要置我于死地罢了，又何必找这样拙劣的借口？二姐姐房里的钱有没有少，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尤月没想到她竟然还敢顶嘴了。
被她呛声的这瞬间，她差点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才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下吩咐让人掌她的嘴。
可没想到，尤芳吟被丫鬟婆子按住挣扎之时，竟有一方折起来的纸笺从她袖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尤芳吟见了立刻要扑过去抢。
尤月看得心中一动，竟然上前直接用力地踩住了她就要伸过去的手指，还用力地碾了一下，这才噙着嘴角那分冷笑，在尤芳吟那似乎有些不甘又有些惊恐的注视中，将这方纸笺捡了起来：“啧，让我看看是哪个小情儿写给你的东西……”
说着，她将这方纸笺展开了。
那上面的字迹不算特别好，可辨认起来还没有什么难度。
尤月粗粗一扫，几乎立刻就愣住了：井盐，卓筒井，任为志？
她房里有没有丢银两，自己当然最清楚。
所以对尤芳吟这笔钱的来处，尤月也是好奇的。
此刻看到这页纸，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可冷静下来想想之后，又怀疑尤芳吟的确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有了赚钱的秘诀。
旁边的丫鬟十分好奇，想凑上来看：“小姐，写的什么呀？”
尤月完全下意识地将纸笺掩住了，没让丫鬟看见上面的内容。
她闪烁的目光中透出了几分贪婪，也不声张，只挑了唇角看着直勾勾盯着她的尤芳吟，心内快意至极，道：“先把她关进柴房，别成日里往外头乱跑，没得坏了我们府里的名声！”
粗使婆子们立刻先将尤芳吟拉了下去。
也因此，尤月并没有能够看到她转过身那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神情的一张脸，冷冷都是漠然。
*
下午接近酉时的时候，姜府的马车便准备好了。
大约是因为上一次进宫遴选的时候，姜雪宁的表现还不错，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回府的那一天就与家里又闹了矛盾，还去找了姜雪蕙的晦气，所以这一次去拜别时，姜伯游与孟氏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句谨言慎行，就放她走了。
今日到宫门前时，只她一个。
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入宫不同，毕竟都算得上熟悉环境了，因此并不等人齐了再走，而是来了一个，便由小太监帮忙拎了带进宫的行李，引路先去仰止斋。
姜雪宁下车这一会儿，旁边正好有马车过来。
居然是姚惜。
两天不见，她看着似乎清减了一些，下车来时眉头依旧蹙着，抬眸看见姜雪宁，目光却有些凝滞，仿佛有话想说，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姜雪宁于是想——
这两日，姚惜回去，是怎么处理与张遮的那一桩亲事呢？

第43章 张遮退亲（大修）
上一世，姚家为着要退掉姚惜与张遮的亲事，除了四处散布张遮命中克妻的谣言外，还在朝堂上进行了打压，锦衣卫为除掉张遮这颗绊脚石故意罗织罪名构陷，姚太傅明知张遮冤枉却故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落井下石，在中间推波助澜，最终害得张遮被投入大狱。
直到后来原河南道御史顾春芳升任刑部尚书，查明情况，在中间周旋，才使张遮官复原职。
这一世姜雪宁曾出言警告过姚惜，但她并不能预料，姚惜与姚太傅会如何选择。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宫门口有些安静。
姜雪宁与姚惜有些龃龉，但面上的和气还是会敷衍一下，所以倒像是将几日前的不快都忘了一般，主动打了一声招呼，道：“姚小姐。”
姚惜一怔，也敛衽还礼。
只是对着曾经对自己说出过那些话的姜雪宁，她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无法热络起来。
姜雪宁也不在意。
在门口经由太监检查过了此次携带入宫的物品，二人便跟着进了宫。
上一次入宫，姜雪宁还存有希望，以为自己不过是入宫遴选走一遭，最终还是会安然无恙地出来，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天不从人愿。
没摆脱入宫的命运也就罢了，这一世还被谢危给盯上了，且勇毅侯府出事在即，她不敢想此次入宫自己会是怎样的处境。
一重重宫门在眼前次第地开启，如同环扣一般连接着从长长的静寂宫道，点缀着高高的朱红宫墙。
紫禁城的厚重压顶而来。
皇宫里的一切都建得太高太大了，以至于人在置身其间时，连抬头都感觉艰难。
行走于其间时，姜雪宁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或逼仄或宽阔的宫道上，地砖与地砖之间，浸满了顺着缝隙流淌的鲜血，即便顺着泥土与枯草的断茎往下渗透，也依旧留下了冷酷血腥的痕迹；原本朱红色的宫墙上，有些地方如泼了墨一般显出更深的鲜艳，有的地方又残留着刀剑的惊心；而前方的宫门上，悬挂着的不是麒麟瑞兽，而是周寅之面目狰狞、瞪大了眼睛无法闭上的头颅，被三根铁钉残忍地穿过，钉在所有人的头顶……
许是已经深秋入冬，这穿过宫道的风竟有几分呜咽似的凄然有冷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瑟缩了一下肩膀。
谢危当年持着弓，站在九重阙上的身影，也遥远似梦魇般浮上。
这半年，她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
此刻仰止斋中，已经有几位伴读先到了，正笑着相互说话。
“呀，方妙啊方妙，你又带了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可是转运用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榆木脑袋其实不大会读书，若不是先前有姜二姑娘猜题，我哪里能选上伴读？这转运的笔架，回头我放在书桌上，只盼着先生们不要抽我起来读书啊回答问题之类的。无量寿佛，保佑保佑！”
“说起来有人知道回头到底学什么吗？”
“除了谢先生会教琴之外，别的都还不清楚。”
“萧姐姐带了好多书啊，这些都是世所罕见的孤本吧？”
萧姝、陈淑仪两人这一次依旧是一起来的，就坐在屋内靠窗的位置上；同样来得很早的方妙却闲不住，在屋里走动着，四处调整着摆设的方位，说是想给大家换换风水；年岁最小、脸蛋红扑扑的周宝樱却是打着呵欠趴在桌上，一副困倦模样。
萧姝不由问她：“宝樱你怎么这么困？”
周宝樱瘪嘴，委屈极了：“上次出宫回家之后，父亲竟说我在宫中不懂规矩，不学无术，本来要给我买杏芳斋的糕点，这一下全没了……”
“……”
原来是为了吃的。
萧姝被她这回答窒了一下，没接上话。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周宝樱那小鼻子忽然朝周围嗅了嗅，像是猫儿闻见了鱼腥气似的，脑袋一下从桌上抬了起来，惺忪的睡眼也瞬间睁大：“有吃的，有吃的！”
而且这香味绝对是很好吃的吃的！
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周宝樱轻而易举就能闻见美食的味道，于是立刻从自己的座中蹦了起来，到门口一看，惊喜地叫出声来：“哇，小姚姐姐带了吃的来！”
因着此次选上伴读的姑娘里，有两位姓姚，一位是翰林院侍讲姚都平家的姑娘姚蓉蓉，一位是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姚庆余家的姑娘姚惜。
如果都叫“姚小姐”，未免难以区分。
所以众人按着她们的年纪，称姚惜为“大姚姑娘”，称姚蓉蓉为“小姚姑娘”。
此刻端着食盒从外面走进来的便是姚蓉蓉，她本就出身小门小户，在宫中颇有一点谨小慎微之感，没料着会有人一下从屋里扑出来，差点被吓了一跳。
见是周宝樱，才将食盒往前一递。
道：“这是我回家自己做的桃片糕，想着诸位姐姐和宝樱妹妹之前在公众对蓉蓉颇有照顾，所以带了来，略表一些心意，想请大家尝尝。”
“是给我们吃的！”
周宝樱刚闻见那隐隐的甜香味道便忍不住流口水，一听姚蓉蓉这么说，一张脸上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几乎立刻就伸出了手去。
“那我先尝尝！”
桃片糕乃是用糯米、桃仁和糖一起做的，都切成薄薄的小片，看上去是雪白，口感软糯棉甜，中间嵌着的桃仁又会增添一分甘香。
做得好与不好，就看入口的感觉如何。
京中做得好桃片糕的铺子其实不多，就算有，周宝樱也全部吃过了。
可她没有想到，姚蓉蓉做的这份桃片糕，竟是清甜不腻，几乎入口即化，又留有不浅不厚的余味。
才吃一口，她就瞪圆了眼睛。
一声惊叹：“天啊，好好吃！”
周宝樱是个嗜吃如命的，又因出身好，所以天底下好吃的基本都吃遍了，自然也养得一副刁钻的口味，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得她口。
所以，但凡能被她夸赞，一定是好吃的。
更别说眼下是如此惊喜模样了。
众人都好奇起来，虽然觉得姚蓉蓉有时候过于小家子气，比如先前和姜雪宁说话时就不太聪明，可这并不影响大家表面上的应酬。
这一时便都取了桃片糕来吃。
果然味道很不错。
就连萧姝咬了一口后，都没忍住眉梢一挑，有些讶然：“的确好吃，都比得上京中出名的杏芳斋和齐云斋了。想不到姚姑娘还有这样的本事。”
姚蓉蓉顿时满脸惊喜，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能得着萧姝的夸赞，捧着食盒的手指都有些轻微的颤抖，红了脸道：“蓉蓉见识浅薄，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好钻研这些。萧姐姐和大家喜欢，我便欢喜了。”
众人都道她是谦逊了。
屋里的气氛因着这一盒出人意料的桃片糕，总算是变得活络了一些。
姜雪宁和姚惜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方妙手里正端着个罗盘算什么东西，一抬眼见着她们便自来熟地招呼：“还在想你们要什么时候才来呢，可叫你们给赶上了。小姚姑娘带了好吃的来，你们要再不来，只怕就要被宝樱给吃光了。”
周宝樱不满地嘟嘴。
正低着头同其他人说话的姚蓉蓉一怔，看见姚惜时还好，可看见姜雪宁时却有些不自在，连笑容都勉强了许多，但还是站起来捧了食盒向她们面前递，道：“方姐姐说的是呢，这是我自己做的桃片糕，两位姐姐一起尝尝？”
姚惜今日的心情显然也不比上一次入宫好多少，甚至是更差了，隐隐藏着几分焦躁。
见着姚蓉蓉递桃片糕来，她甚至有些不耐烦，只冷淡道：“谢了，但我今日不是很有胃口。”
便直接到萧姝与陈淑仪那边坐下。
姚蓉蓉顿时尴尬至极。
众人的目光却一下都落到姚惜身上，暗自猜测着她那桩亲事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才引得她如此。
姜雪宁本是不想拿这糕点来吃的。
一则是她对姚蓉蓉的印象并不算好，总是楚楚可怜的做派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二则……
上一世，这玩意儿她差点吃到反胃。
以至于，连听见这三个字都忍不住想吐。
可姚惜已经拒绝，她再拒绝气氛未免太尴尬，所以给了个面子，便从食盒中取了薄薄的一片来，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笑了笑道：“谢谢。”
就这个反应？
也太平淡了些。
要知道姚蓉蓉做的桃片糕可是连周宝樱都忍不住要赞叹的好味道，姜雪宁吃了之后竟然没什么表示？
有那么一瞬，周宝樱都讨怀疑自己的味觉了，十分纳闷地看向了她，道：“姜家姐姐不觉得很好吃吗？”
好吃？
姜雪宁垂眸看向这被自己咬出一弯小小缺口的薄薄桃片，想起的竟还是谢危。
那位后来闻名遐迩的谢太师。
上一世她刚当上皇后那两年，曾在宫里宫外找过很多好厨子，试着做了很多种桃片糕，只是最终也没有还原出当年的味道。
到底是谢危做得太好，还是她没了当初品尝的心境呢？
姜雪宁实在不清楚。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那可是出身世家、 才冠天下的谢居安啊，天下人眼中君子中的君子，半个圣人般的存在，怎会近庖厨，沾烟火？
姚蓉蓉做的桃片糕，当然不能说不好吃，可有谁见过天上的明月，还会对明珠的光华大加赞叹呢？
姜雪宁看了旁边已经默默垂首咬唇的姚蓉蓉一眼。
最终浅浅地勾唇，找了个借口，道：“好吃该是很好吃的，只是我本身不爱甜腻的口味罢了，还望莫怪。”
山珍海味也有人不喜欢呢。
姜雪宁这么说当然没错。
只是她和姚蓉蓉的关系也有点微妙，所以这般言语也很难不让人生出点别的想法。
周宝樱倒是心思单纯没多想，只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我的舌头还是很厉害的。哎，姜二姐姐不吃也好！那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她想到这里立刻高兴了起来。
也不管姚蓉蓉是什么脸色，便直接把那食盒拿到了自己的面前，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此次入宫的伴读八人，除尤月外都已经到了。
姜雪宁也随意地在方妙身边坐下。
众人又聊了点这两天出宫后各自遇到的事情，很快，关注的焦点便落到了先前进来时便脸色不好的姚惜身上，毕竟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张遮那桩亲事，看她这样难免有些担心。
萧姝低声问她：“可是议亲的事情有了什么变故？”
姚惜柳眉低垂，险些又要落泪：“我回家之后求了父亲许多次，父亲也不肯应允，偏要说那张遮是良配，连母亲都劝不了他。如今我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萧姝皱眉，下意识看了姜雪宁一眼。
姜雪宁淡淡的，眼观鼻鼻观心，端起盏来饮茶，好像此事与自己浑无关系。
众人别的或许不记得了，可当日姜雪宁把尤月抓了来摁进水里的狠戾，却都还历历在目。
这一时都跟萧姝一般，莫名向她看去。
姜雪宁觉着好笑：“议亲的又不是我，且跟我没半点关系，诸位都看我干什么？”
她事不关己模样，本没有什么问题，可落在姚惜眼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讽刺，脸上便一时青白交错，有那么一刻想要站起来与姜雪宁理论。
可没想，还没等开口，外头就来了人。
是在仰止斋伺候的一名小宫女，脚步急匆匆的，手里还捏了一封信，进来就行了礼，将信封举过头顶，道：“给几位姑娘请安。这是外面姚太傅托人传来的信，说是要交给姚小姐看。”
姚惜顿时一愣：她才离开家不久，怎么父亲就写信来了？
那信封被交到了她手上。
外面是姚太傅遒劲有力的字迹。
往日看了家信，她总觉得安心，今日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意乱。甚至都不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便在这厅中将信拆开来看。
薄薄的信封里就只有两页信笺。
可当姚惜看见信笺上的字迹时，便怔了一怔：不是父亲的字。
父亲习惯写行书，苍劲有力，也算得行云流水。可这一行行却是用笔细劲，结体疏朗的瘦金体，甚至显出几分一板一眼来，透着些许冷沉静肃。
“兹奉姚公亲启，晚辈张遮，承蒙厚爱，赏识于朝堂，许亲以令爱。念恩在怀，不敢有忘。然今事变，遮为人莽撞，为官刚直，见弃君王在先，开罪奸佞在后，步已维艰……”
短短言语，已陈明身份与来信之意。
分明只是薄薄一页信笺，可透过这简简单单的一行行字，却仿佛能窥见那名曰“张遮”的男子在灯下平静提笔落字的清冷。
何曾有半分的谄媚？
他是清醒的，甚至坦然的，向姚父陈明自己的处境，没有让姚府为难，也没有贪图姚府的门楣，竟是主动提出了退亲。
这一时，姚惜原本苍白的脸色，忽然变得潮红，又转而苍白，似乎是羞又似乎是愧，末了泪盈于睫。
以前是不识。
可如今看了张遮写给父亲的这封信，便知这该是何等月朗风清似的人，也知自己是错过了怎样好的一位良人。
而自己先前竟还想要设计陷害，迫他退亲……
愧疚之外，竟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悔恨涌了上来……
姚惜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眼泪不住往下掉，她将信笺一搁，将脸埋在臂弯中，伏在案上便大哭起来。
众人被她吓住了。
萧姝与陈淑仪都走到她身边去，忙问她：“不是姚大人来的信吗，信上说什么了？”
姚惜只哭不答。
姜雪宁却将目光转向了那一页被姚惜手臂压住了大半的信笺，在看见那清瘦刻板的一笔一划时，便无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他的字这么早便是这样了……
她还以为是后来才练成的。
张遮呀……
不欺暗室，防意如城。
上辈子，她是走了怎样的好运，才能遇着这样好的一个人呢？
燕临对她好时，她还太小，太执拗，一点都不懂得珍惜；等往后懂得了，却没人肯真的对她好了。
唯有一个例外。
姜雪宁低垂着眼帘，看着伏案哭泣的姚惜，心里忽然想：不肯牵累旁人，主动退了亲。那么，如今的张遮，该没有婚约在身了吧？

第44章 变化
萧姝在几个人之中乃是身份最高的，且与姚惜的关系本来就不错，问她半天，见她只哭不答，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一些。
她索性不问了，径直将那页信笺从姚惜手臂下取了出来。
读过后便了然了。
很显然，这封信本不是写给姚惜的，而是写给姚惜的父亲，太子太傅姚庆余。
姚太傅在看过后，将这封信转给了姚惜看。
但除此之外再无一字，也不说这封信寄来是干什么用。
“这张遮倒是个人物……”
萧姝看信后低低呢喃了一声。
她其实是要强的做派，不大耐烦听人哭，所以对姚惜道：“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姚惜的哭声小了些。
萧姝这才问道：“前些天你才说过，不想要这门婚事。如今张遮主动写信来退亲，都不用你再花心思使手段地折腾，难道不好？”
姚惜埋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神情。
可方才小下去的哭声，隐隐压抑着，又渐渐控制不住起来。
萧姝同陈淑仪对望了一眼，都知道这种事已不适合当众再说，且也猜着点姚惜的心思，便道：“进去说吧。”
说完两人便扶了姚惜起身，去她房里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方妙面色古怪，手里那罗盘的指针随着她向那三人背影望去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没忍住嘀咕了一声：“遂了心愿还不高兴，真是奇怪……”
姜雪宁却是嘲讽地一勾唇。
萧姝与陈淑仪能猜到的，她自然也能猜着，只是竟不如何高兴。
主角都走了，她也不欲在这厅中多留，便借口收拾房间，出了厅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方妙一琢磨，竟跟了上来。
姜雪宁回头看了她一眼。
方妙却讪讪一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可脚步却跟着姜雪宁没见停，只道：“当时姚惜小姐差点听信尤月的话，要污那张遮的名声，姜二姑娘还发作过一回，如今退亲的事情都出了，姜二姑娘却好像一点也不关心。那什么，我人比较笨，姚惜她是为什么要哭，她们又要去聊什么呀？”
从入宫的第一天起，方妙就认准了姜雪宁是个有“运势”的人，到底是真是假，姜雪宁也追究不出来。
只是既然进了宫，还要待半年，自然不能和先前一样一个朋友也没有。
方妙这人神神道道，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可上一世也算是少数几个全身而退的人之一，虽是趋炎附势了一些，可心并不坏。
姜雪宁一琢磨，便笑道：“你觉得姚太傅为什么送信来？”
方妙道：“不就是给姚惜看吗？”
姜雪宁道：“那本是写给姚太傅的信，且出自一男子，再转给闺阁小姐看，无论如何都不合适吧？再说，若只是想让她知道张遮来退亲的事，直接重新写信告知也就是了，何必连人的信都一起给？”
方妙眨了眨眼，愕然。
她忍不住伸手挠头：“姜二姑娘的意思是？”
姜雪宁垂眸，唇边的笑容渐渐淡没，平平道：“这封信应该才送到姚太傅手中不久，姚太傅还未来得及回复。张遮出身寒门，却能得姚太傅许了这门亲事，想也知道姚太傅该很看得起张遮的人品。姚惜想退亲，姚太傅显然未必。我等旁观之人都能从这封信看出张遮人品贵重，姚惜也不傻，怎能看不出来？姚太傅还未回信，便将信转给自己的女儿看，想来是想让她再考虑考虑。”
方妙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二姑娘不会是想说，姚惜哭是因为她……她看了这封信后改了想法，现在又想嫁给张遮了吧？！”
姜雪宁已到了自己的房门口。
她脚步停了停，垂眸看着两扇门间缝隙的阴影，只道：“谁知道呢？”
说完，她便推开门走了进去，也没管外面方妙是什么神情，便随手将门带上。
方妙立在她门外，倒也不介意，回想一下方才姜雪宁言语，她对此刻姚惜与萧姝、陈淑仪会聊什么，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然后转身便想回自己房间。
只是才走出去没两步，她就忽然“诶”了一声，回头看向姜雪宁那两扇已经闭上的房门，不由嘀咕：“刚才她们有说那封信是张遮写来的吗？”
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也就看见了上面的字迹而已。
难道是自己记性不好，刚刚算着算着风水，算走了神没听到关键？
方妙又挠了挠头，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干脆将这疑惑抛之于脑后，又朝自己屋里溜达去了。
*
这一天，最后来到仰止斋的是尤月。
据说是府里有事耽搁了，险险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宫。
这时姚惜已与萧姝、陈淑仪说完了话出来，情绪也定了下来，除了眼圈红一些以外，已看不出什么异常。
尤月先前曾因退亲张遮的事情向姚惜献计，虽然因此被姜雪宁摁进鱼缸里，可与姚惜的关系却是自然地拉近了。
晚上她一来，便于先前一般想坐在姚惜身边说话。
可没想到姚惜竟跟变了个人似的，虽还同她说话，可态度比起上一回入宫，冷淡了不知多少，让尤月有种毫无防备一头撞在了铜墙铁壁上的感觉，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笑也不是，甩脸子更不是，只得夹紧了尾巴，尴尬地坐在旁边。
当晚乐阳长公主沈芷衣派人赏了许多东西下来，还有尚仪局的苏尚仪亲自来跟她们说明天开始伴读的事。
宫里的规矩，皇子读书都是要天不亮就起。
但圣上念及长公主是姑娘家，且连伴读都是各家府中娇养的小姐，所以放宽了许多，只叫每日卯正到奉宸殿上学，听先生们讲课。
共请了五位先生。
一天两堂课，大多都在上午。
下午则留给长公主和伴读们自己学习或者玩耍。
唯有谢危例外，其他先生只负责教授一门课，他要同时教授两门，且因为时不时要去文渊阁做经筵日讲，所以其中一门必得放到下午。
若将来时间上调不开，则由他自己调整。
苏尚仪走时只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唯有‘射御’两样诸位小姐不用学，其他先生都会教，另还要学文、学画。谢大人教的是‘琴’和‘文’，需要格外注意。要用的笔墨与书籍宫里都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了奉宸殿的书案上，但琴要各位伴读自己带去。明日先生们会一一到殿，先为你们讲要学什么，怎么学。长公主也会来。还望诸位伴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同长公主一起，一心向学，尊师重道，不辜负了圣上的恩典。”
众人都一一记在了心中。
待苏尚仪走后，便难免有些兴奋地猜测起明日到底会学什么，先生们又都是什么样，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
然而姜雪宁却高兴不起来。
只要一想到上学，想到谢危，想到学琴，便觉得自己十根手指头隐隐作痛，恨不能现在就出宫去。
可第二天一早，依旧不得不准时起床。
洗漱完毕后，她抱了琴从屋里出来，与众人会合，一道去奉宸殿。
谁都知道琴是谢危教，出宫回家那段时间，众人都在选琴上花了不少的功夫，带的琴要么出自小有名气的斫琴师之手，要么是有些年头的古琴，且都小心地套上了琴囊。
姜雪宁的也一样。
可没想到，在从仰止斋出去的时候，萧姝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琴上，竟道：“姜二姑娘这琴囊看着有些眼熟。”
姜雪宁一怔，垂眸看了那暗蓝色的琴囊一眼：这便是燕临当初带着她去幽篁馆买的那张“蕉庵”，琴囊也没换，还是吕显将琴交付给他们时套着的琴囊。
她不知道萧姝怎会觉得眼熟。
当下只道：“寻常的琴囊罢了，到处都能见着。”
“这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见到的。听说前段时间幽篁馆来了一张名曰‘蕉庵’的古琴，我便差了人去买。可琴馆主人竟说，琴是为了燕世子找的，不卖给别人。我还可惜了好久，没料想，今日居然在姜二姑娘这里见着了。”萧姝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的宫装，显得端庄而贵气，直将其他人都压了下去，只看着姜雪宁笑了起来，“看来，那琴实不是燕世子自己要用，而是特为姜二姑娘寻的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跟着落到了姜雪宁抱着的琴上。
陈淑仪、方妙、周宝樱等人只是有些好奇。
尤月却是轻易想起了当日重阳宴上着实称得上是被打脸的一幕，面色不大好，看姜雪宁的目光又隐隐藏了几分轻蔑。
姚蓉蓉则是站在众人后面一些不出声打量。
自清远伯府重阳宴后，勇毅侯世子燕临与姜家二姑娘关系匪浅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开了，消息稍微灵通些的都知道。且燕临下个月就要行冠礼，也没剩下几天，众人于是都猜燕、姜两家该是暗中定好了亲事，所以也并不去诟病一对小儿女的关系。
外头也没几个人乱嚼舌根。
一则是两家都没说什么，轮不到外人；二则是勇毅侯府势大，旁人也不大敢多言。
可现在萧姝竟然这样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姜雪宁自忖上一世与萧姝有矛盾乃是因为皇后之位，谁也不肯相让，所以斗了个你死我活，最终谁也没落着好下场；而这一世她也不想当皇后，更不嫁沈玠，两人之间没有了利益的冲突，而以萧姝的世家大族的骄傲与不输男儿的智计，该不至于主动挑起什么争端才对。
也就是说，按道理萧姝不会针对她。
所以在眼下并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情况下，姜雪宁只能当她是无心，于是并不发作，只视若寻常地一笑：“‘蕉庵’虽好，可在天下名琴之中只怕不过跻身末流。萧大姑娘虽然错过了这一张，但想必轻易便能寻着更好的一张吧？”
萧姝便笑起来，却也不接话，更不解释什么，只叫了一旁抱琴的宫女跟上自己的脚步，继续往奉宸殿的方向去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她的琴上。
可谁也认不出那张琴的来历，只能通过琴囊上挂的和田玉坠子猜测那琴绝不普通。
一行八人，都顺着宫墙走上了宫道。
此刻天色还未完全放亮。
两侧点着的宫灯在沉沉的暗蓝天幕与暗红宫墙相接之处，散发着光亮，这样的路，姜雪宁上一世走了不知多少回，熟悉得闭上眼睛都不会走错，所以心不在焉地落在最后。
姚惜本是走在最前面的，可也不知怎么，她一面走，还一面回头看。
见姜雪宁落在最后，她的脚步便跟着放慢。
不一会儿，便自然地到了姜雪宁身边。
姜雪宁这时才注意到她，昏暗的光线中便悄然皱了皱眉，只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问：“姚小姐有什么事吗？”
姚惜注视着她，很认真地注视着她。
过了片刻，才用压低了的声音笑道：“只是忽然之间对姜二姑娘很好奇。若无前几日姜二姑娘好言相劝，只怕我已铸成大错，污人清誉不说，还要错过一桩好姻缘。现在想起来，实觉该感谢一番。不过心中也有些疑惑难解。姜二姑娘说过，叫我什么也不做地等着。当时我不明白，直到昨日见着父亲转的那一封退亲信，才知道姜二姑娘是什么意思。若非知道二姑娘与燕世子是一对，只怕我真要觉着你与张遮关系匪浅了。不过二姑娘，似乎的确很了解张大人？”
姜雪宁垂眸看路，没有接话。
姚惜心底便生出几分芥蒂来。
只是想起昨日那封信，还有萧姝等人对她说的话，又难得觉出了几分甜蜜的羞涩。
她脸颊上悄悄浮上了一点红晕，声音也有了些少见的犹豫和忐忑，对姜雪宁道：“现在我才知道，父亲为何赏识他。他修书给父亲虽是为了退亲，可竟是怕自己将来仕途不顺，恐我嫁给他后跟着受苦。可女儿家最要紧的不就是找个良人吗？我见了那封信后，便想，若真能与他成了姻缘，往后必不会受气。且父亲还会帮衬，未必就差到哪里去。我想写信告诉父亲，我改主意了，姜二姑娘觉得如何？”
“……”
东边已现出鱼肚白，紫禁城里飘荡着浓重的雾气，前方的奉宸殿只在雾气中伸出一角高啄的檐牙，却叫姜雪宁看出了奇怪的惘然。
有那么一刻，恶意如潮涌。
某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喊叫：当个坏人吧，宁宁，当个坏人吧。别管旁人怎么看，去抢！去把张遮抢过来！那本是上天赐予你的！
可她不能够。
冥冥中仿佛有双眼透过迷雾看着她，提醒着她，曾答应过，往后要做个好人。
最终这些声音都消无下去。
姜雪宁眨了眨眼，只觉自己已坠入这片迷雾之中，看向姚惜，然后听到自己没有半分破绽的镇定嗓音：“姚小姐本未铸成大错，迷途知返殊为难得，若能与张大人成就姻缘，令尊想必会很欣慰。”

第45章 拉仇恨
“太好了，我也这样想！”姚惜听了姜雪宁这般话，跟吃了个心丸似的，唇边的笑意也压不住，融冰一般溢散出来，又道，“我回头便给父亲写信。想来张遮虽然主动退亲，可并非是不愿娶我，只不过怕我嫁过去后带累我。可若我愿意，那他必定再没有任何顾虑。如此，如此……”
如此亲事便可成了。
姚府如此高的门楣，她自问颜色、修养在京中都算是一流，想那张遮怎会有再拒绝的理由呢？
不过，这话由女儿家来说，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她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但姜雪宁听明白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路，姚惜都走在她旁边，似乎一改对她的敌视，想要和她做朋友。毕竟若没有姜雪宁之前劝那一出，她也许还不知道张遮竟是人品如此贵重的人。
可姜雪宁却不想与她深交。
扪心自问，她真的喜欢姚惜，认同姚惜这个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
对姚惜与张遮的议亲，她也并不乐见其成。
但此时此刻的张遮，对姚惜没有任何了解。
这一世，因为有了自己的阻拦与劝告，姚惜并没有利用下作的手段污蔑张遮，给他盖上克妻的名声，在张遮那边便是清清白白。假如她在收到退亲信后不仅不嫌弃反而还想要嫁给张遮，那从张遮的角度来看，姚惜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不用想都知道。
出身高门却肯委身寒门，雪中送炭却不落井下石，既不势利，且还重诺。
怎么看都是个极好的姑娘。
张遮该会答应吧？
姜雪宁知道姚惜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觉得张遮该娶她。
可她没有资格再做什么了。
先前训斥尤月、警告姚惜，是因为无法坐视张遮被人污了清誉；现在姚惜愿意嫁了，天底下任何人都能非议、反对，唯有她不能，也没有立场——
因为，她对张遮怀有私心。
如果去破坏这桩亲事，她绝不敢问心无愧地说，仅仅是出于看不惯姚惜的人品。
*
清晨的奉宸殿里，负责伺候的宫人们早将每一张书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从前到后一共三排三列，九张书案。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张是紫檀雕漆面，身后的座椅上铺了金红的锦缎坐席，一看就和别的桌案不同，连摆在上面的文房四宝都更为贵重。
这显然是乐阳长公主沈芷衣的座位了。
众人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出了这位置的特殊，都自觉地落座在其他位置，大部分坐的都与自己第一次到奉宸殿时的位置差不多。
姜雪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挑了那个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也就是她最初坐的那个位置。
即便外头开着窗，天光都照进来，可相比起前面两排，这里依旧是最难被先生们注意到的位置——接下来可有整整半年，她可不想选个前面的座位在谢危眼皮子底下坐着。
萧姝和陈淑仪两人显然都对自己的学识和出身有自信，分别选了长公主位置的左边和右边；姚惜则选在了第二排的中间，正好在沈芷衣位置后面；左右两边则分别是方妙和周宝樱；最后一排从左到右于是只剩下了尤月、姚蓉蓉和姜雪宁。
今天算是沈芷衣第一次真正到奉宸殿来。
母后和苏尚仪这几日已经交代过，为她开课上学这件事是皇兄好不容易才同意的，朝堂上对此也颇有非议，多认为此事于礼不合，所以她一定要珍惜机会，不敷衍对待。
于是特意穿上了一身鹅黄织金绣纹的得体宫装。
姜雪宁等八位伴读刚到不久，距离卯正还有一刻，她就带着两名贴身伺候的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给长公主请安。”
沈芷衣许久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了，一张明艳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两只手背在身后，轻快地跳了一下站在门槛上，只向众人道：“以后你们都是我的伴读了，见面的时候还多，就不要回回都行大礼了，你们累我也累，都快起来吧。”
话说着，她目光就扫了一圈。
紧接着就“咦”了一声，竟直接走到了姜雪宁的面前：“宁宁，你怎么坐在最后面？”
沈芷衣额头上缀着一瓣樱粉，自打上回重阳宴后，脸上便少了往日的阴霾，放下了以前故意端起来的长公主的架子，反而变得平易近人，还有几分小女孩儿俏皮。
姜雪宁触着她关切的眼神时，不由一震。
记得自己上一世也曾见过沈芷衣这般娇憨开心的时候，可知道她是女儿家后，这种神情便都从沈芷衣脸上消失了，她又变回原来那个眼底总是纠缠着一丝郁气且脾气越来越坏的乐阳长公主。
姜雪宁可见识过了她先前对自己的“好”，生怕她一开口便叫自己去前面坐，连忙向她眨了眨眼，解释道：“臣女性情愚顽，学业不精，坐在这里也免得先生见了心烦。回头一个不小心叫我滚蛋，岂不坏了？”
这是委婉地说自己不想被先生看见。
沈芷衣听懂了，没忍住一乐，道：“有本公主罩着，谁敢叫你滚蛋？”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姜雪宁的身上，嫉妒有之，复杂有之，忌惮有之，深思有之。
姜雪宁能感觉到殿中气氛的微妙。
但她也不敢看。
怕一抬头眼刀就扎过来把自己给戳死！
沈芷衣本在宫中受着万千宠爱长大，除了对皇兄和母后以外，也并不知道什么叫做“行事收敛”，喜欢一个人时便会毫无顾忌地对一个人好。
她其实有心想让姜雪宁坐在自己旁边。
坐得近一些，一转头就能看见，岂不舒坦？
可再往前一看，最前面一排她左右两边已经坐着萧姝和陈淑仪了，两个人都是她以前就认识了的，叫谁起来和姜雪宁换只怕都不好，平白惹人尴尬。
所以沈芷衣只好罢了。
她咕哝了一声：“你既想坐在这里便先坐着吧，哪天腻了再换也没关系。”
姜雪宁松了口气：“谢长公主殿下照拂。”
沈芷衣这才从她身边经过，到了第一排中间自己那张书案前坐下。
萧姝便在这时站起来，自然地将一只锦盒放到了沈芷衣的书案上，冲她眨眼笑笑。
沈芷衣顿时惊喜地叫起来：“阿姝还给我带了礼物！”
她捧起那锦盒来打开，里面竟是一张精致的皮影，顿时有些爱不释手。
陈淑仪也在此刻站了起来，双手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奉上：“听闻长公主殿下喜欢顾岐先生的画，家中正好有珍藏，这一次便正好带给您。”
沈芷衣在一次惊喜起来：“淑仪对我真好！”
此次入宫，大家都是要给沈芷衣做伴读，家里有人谋划的或者心思细巧的，其实都为沈芷衣准备了礼物，有的比较贵重，有的则只是一份心意。
原本谁也不敢先送。
但有萧姝和陈淑仪带头，且沈芷衣还这般欣喜，众人便都有了胆子，趁此机会也跟着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奉上。
不一会儿，沈芷衣的书案上便摆了许多东西。
姜雪宁看了个目瞪口呆。
她想起自己这一次回家主要都处理尤芳吟和燕临的事情去了，根本就没有想过沈芷衣。现在所有人都将礼物拿了出来，可她却没有半点准备！
眼皮一时狂跳起来。
她心里默念着反正送礼的人这般多，且自己还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最好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可谁想到，天不从人愿，就是有人嘴比较贱。
早在刚才沈芷衣进来说话的时候，尤月就已经在看着姜雪宁了，此刻更注意到大家都带了礼物，唯有姜雪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还低垂着头。
可不叫她逮住把柄了吗？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她已经学会不同姜雪宁正面对抗，只一副好奇模样，掐了嗓子笑道：“没想到大家心有灵犀，都为长公主带了礼物来，虽然东西不同，可都各有各的新意。不过我看姜二姑娘坐在旁边也不说话，难道是准备了什么特别的礼物？”
尤月此言一出，先前才移开的所有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姜雪宁的身上。
就连沈芷衣都一下转过头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雪宁。
显然是在期待姜雪宁给她带来惊喜。
姜雪宁这一刻实在想冲过去撕烂尤月那一张惹事的臭嘴，可转头来对上沈芷衣那一双期待的眼，心底又生出几分无奈。
她是真的没有任何准备。
难道叫她随便取下随身带的玉佩敷衍？
姜雪宁实在做不到。
她微微垂了眼眸，不去直视沈芷衣，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准备礼物。”
前排坐着的萧姝听见这话眉梢顿时一挑，无声地哂笑了一声。
尤月更是露出了个得逞的笑意，立刻掩住了唇，惊讶极了：“不会吧，长公主殿下对姜二姑娘这般优待，你竟然……竟然连礼物都没……”
剩下的话故意没说出口，可恶毒之意已不必言说。
其他人看姜雪宁的神情多少也有些微妙：她们本该同情她，可一个本来就被长公主殿下如此优待的人，哪儿轮得到她们来同情？
此刻都不做声地看着。
心里只想：就算长公主再喜欢姜雪宁，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也该知道她对自己没有那么上心，无论如何也不会高兴吧？
她们料得不错，沈芷衣在听见姜雪宁说没有准备礼物的那一刻，的确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甚至有些伤心，想自己对她这么好，别人都能想到给自己准备礼物，她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仅仅下一刻，就看见了姜雪宁那垂首低眸的姿态。
既没有辩驳，也没有解释。
她本是极为秾艳的长相，眼角眉梢一动，都仿佛枝头带露的轻颤。此刻修长的脖颈低垂，竟是叫人心头为之一软，甚至忍不住心疼。
沈芷衣一下想起过了燕临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了姜雪宁的身世，想起了她在府中的处境……
姜雪宁正低头琢磨自己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刚有点眉目，抬起头来就想为自己解释：“其实，我——”
可万万没想到，她话还没出口，沈芷衣已红了眼眶，竟对她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你知道什么了？
姜雪宁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以为她是知道自己什么秘密了，可一抬眼又差点被她这要哭不哭的模样给吓住。
她直觉哪里不对：“殿下……”
沈芷衣却已起了身，到她面前来，拉了她的手，一副坚定的模样，道：“宁宁，你放心，有我在，绝不叫谁欺负你了去！没准备礼物有什么关系？你能来伴读，便已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姜雪宁：“……”
可对我来说那是晴天霹雳好么！而且你到底又脑补了什么鬼啊！
周围所有人都以为沈芷衣即便是不怪罪，心里也会生出芥蒂，哪里想到事情忽然有这样的发展？
萧姝已然愣住。
尤月更是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
沈芷衣却已在心里认定了姜雪宁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在家里都是这样的处境了，又怎能为自己准备礼物？
她却还险些怪罪，实在不该。
所以心疼之余，忍不住想要对她好，便一指自己那张书案，道：“你看，都是她们送我的，你看看有没有哪个喜欢的，都送给你！”
姜雪宁：“……”
刷刷刷刷——
周遭眼刀横飞！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们精心为长公主准备的礼物，竟要被长公主转头送给一个根本没有给她准备礼物的人？！
合着只有姜雪宁是个宝，我们都是根草！
别说是她们，就是姜雪宁都忍不住替她们心梗了一下。
紧接着又替自己心梗了起来。
这简直是一瞬间替自己拉满了所有人的仇恨！
可望着眼前这张真诚而明艳的脸，是真的对她好，她实在无法去怪罪。
于是，姜雪宁忽然有了新的了悟——
从今以后，一心一意抱紧沈芷衣这条粗大腿就是了。至于别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再交好的样子，干脆爱谁谁吧！
奉宸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众人各怀心思。
还好此刻殿外一道清平的嗓音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寂，是谢危款步上了台阶，轻声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和伴读可都到了？”
姜雪宁眼皮立刻跳了一下。

第46章 一只怂宁
谢危从外面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整个奉宸殿里不知为何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向第三排最右边角落。乐阳长公主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站在这个角落里，眼眶红红，泫然欲泣，也不知是受了感动还是受了委屈，正紧紧拉着角落里那少女纤细的手。
而那少女……
是姜雪宁。
姜雪宁这时候满脑袋里正转悠着被沈芷衣这么优待的得与失，完全没想到谢危的声音会在外面响起，直到看见他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危看着她被沈芷衣握着的手。
那平静的目光里，隐约浮上了一点若有所思。
姜雪宁也不知怎的后脑勺忽然一凉，被他用目光注视着的手掌更有一种被利箭穿了的感觉，一时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完全是下意识地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天知道谢危见了她们关系好会怎么想！
万一又怀疑她想搞事呢？
还好，沈芷衣此刻的注意力也被谢危吸引走了，并没有注意到这小细节，只在一怔之后扬起笑容来，主动躬身向谢危一拜：“见过先生，给先生们请安。”
这时其他人才后知后觉地跟着行礼。
姜雪宁也立刻从座中起身来，向着谢危拜下：“见过谢先生。”
谢危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又看了把头埋得低低的姜雪宁一眼，才从殿外走进来，又从她身边经过，站到了大殿前方正中，淡淡道：“没人迟到，很好。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人都依言起身，这时才敢向他看去。
还是一身苍青道袍，青簪束发，宽袍大袖，衣袂上犹沾着外头深秋初冬时节那微微凛冽的雾气，显得超然绝尘，若山中隐士。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此刻此刻随同他一道走入殿中的还有翰林院选出来的四位先生。
其中三位是先前奉宸殿考校学问时同谢危一起监考的老先生，另一位则是第一次见，四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想来是后来又选进来传授课业的。
姜雪宁一眼就认出了前面那三个。
毕竟时间才过去没几天。
当日考校学问时这三位先生敷衍的态度和说的那些话，她都还记忆犹新。
这时眉头便轻蹙起来。
姜雪宁想起，自己曾说过要打这几位先生的小报告来着，不过还没来得及。
谢危道：“今日是第一日，料想殿下与诸位伴读对先生们还不熟悉，且也不曾提前温书，所以经由我与几位先生商议，今日先不上课，只让大家认识认识先生，再由先生们各自讲讲今后半年要学什么，各自又有何要求。”
说完他便看向了其余四人。
这四位先生于是都出来各自陈明身份和今后所要教授的课目。
此次入宫伴读所要用到的书都已经放在了她们的桌案上：一本《礼记》由国史馆总纂张重张先生讲；一本《诗经》由翰林院侍讲赵彦昌赵先生教；一本《十八帖》乃是书法，由翰林院侍读学士王久王先生传授，且据说还要教画；一本《算数十经》则是算学，由今日才来的那位国子监算学博士孙述孙先生来讲。
四位先生，四本书。
似乎没什么差错。
可当那位讲算学的孙先生说完后，众人都发现不大对：每个人的书案上的确都提前放了要用的书，但一共也就四本，都由四位先生教了。
那……
谢危呢？
姜雪宁还在琢磨谢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坐在前方的沈芷衣便好奇地开了口：“可是谢先生，这才四本书四门课呀，不是说您除了教琴之外也要教我们一门吗？”
谢危道：“我教‘文’。”
沈芷衣纳闷：“没有书吗？”
谢危便抬眸向殿外看了一眼，道：“已着人去取了，一会儿便该拿来了。”
拿来？
宫里面什么书没有，要准备不该早就准备好了吗，怎么现在才叫人拿来？
众人都有些奇怪。
可谢危也不多解释，说完便坐到了一旁，只听那位讲《礼记》的国史馆总纂张重站到殿上引经据典、以史为鉴，同众人讲治学的重要。
张重已是耳顺之年，鬓发斑白，正是早些天坐在殿中说女儿家只合读点《女戒》不需知道太多东西的那位，虽然通晓千年，可站在殿上讲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有趣，死板且枯燥。
众人都听得头昏脑涨。
姜雪宁心里虽警告自己，谢危还在旁边，可她实在控制不住地神游天外，两只眼睛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好险没一头磕在书案上，才惊得清醒了些，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谢危坐那边，手里端了盏茶，正定定地盯着她。
这一瞬间，她差点没吓得摔倒地上。
有的瞌睡都飞去了爪哇国！
姜雪宁彻底清醒了，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当时谢危那一句“不要再惹我生气”，于是悄悄按住了自己狂跳的眼皮，强打起精神来认真听上头张重老和尚念经似的讲学。
足足熬了有半个时辰，张重才道：“因老夫学史，所以今日为长公主殿下和诸位伴读的讲学第一课，才由老夫来讲，为的便是开宗明义，让你们知道这一个‘学’字有多重要。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又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听天下鸿儒聚集讲学的机会可不多，你们该当珍惜才是。还望以后戒骄戒躁，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将自己在府里做姑娘时的骄纵脾性带来，老夫是绝不会容忍的。”
姜雪宁心里长叹一声：总算是讲完了！
上一世她不爱坐在这里听讲，真不能只怪是她不上进、不好学，实在是这些个老学究端着个十足的架子，讲起学来不说人话，也不管她们是不是听得懂，是不是愿意听，让人很没耐心。
今日若不是谢危坐在这里，她恐怕早掀桌走人了。
而更可怕的是……
眼下只是半个时辰罢了，可接下来这样炼狱一般的日子，还要持续半年！
姜雪宁实在有些绝望。
坐在前面的萧姝和陈淑仪也都微微蹙了眉。
中间的沈芷衣更是在张重讲完之后悄悄以手掩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倒是几位先生面不改色，或静坐思索，或闭目养神，半点都没觉得张重这么讲有什么问题。
唯有谢危看了看殿中这九位昏昏欲睡的女学生。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这凛冽的寒天里竟然出了一额头的薄汗，怀里抱了一摞书，向谢危道：“谢大人，您要的书都已经付梓，按您先前说的装订好了，十册都在这里了。”
其余几位先生都看向他。
殿中坐着的沈芷衣和众多伴读也都看向他。
谢危便从那一摞书中拿起一本来翻了几页，似乎是在确认印刷装订无误，然后才一摆手，让宫人将这些书发下去，分给众人。
一人手里拿到一本。
最常见的蓝色书封，上头没有一个字，比起别的书来还有些显厚。
姜雪宁隐约记得上一世谢危好像也是发了这样的一本书，但她那时早在张重讲得人昏昏欲睡时就溜了出去，后来也没认真地听过，甚至连这本书都没怎么翻开。
所以此刻竟生出了几分好奇——
谢危为了讲学而准备的一本书，里面究竟都是什么？
她书拿到手中，便翻开了。
然而仔细一看书中内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无逸》《郑伯克段于鄢》《勾践灭吴》《苏秦以连横说秦》《留侯论》《六国论》《公输》《鱼我所欲也》《逍遥游》《谋攻》《扁鹊见蔡桓公》《过秦论》《剑阁铭》《十渐不可中疏》《长安雪下望月记》……
竟然什么都有。
有的来自《尚书》《左传》，有的来自《国语》《战国策》，有的来自《墨子》《孟子》，从先秦到两汉到魏晋，从政论到游记，无一不是攫取菁华，选其名篇，全编入一书之中！
谢危要教的竟是这些吗？
姜雪宁忽然觉出了几分苦涩。
难怪她老斗不过萧姝。
想谢危运筹帷幄，智计卓绝，看这本书便知道他讲学并非糊弄，若能沉下心来学得几分，即便是皮毛，只怕也受益匪浅。
上一世，萧姝都认真听过；而自己……
对重生回来且上一世后来看过不少书的姜雪宁来说，这册书的内容都算得上是震撼，对其他初出闺阁的小姐来说，自然更是惊世骇俗。
连沈芷衣见了都是瞪圆眼睛半天反应不过来。
陈淑仪家教甚严，虽也读书写字，可却知道有些书有些文章

第47章 装清高
乖觉……
姜雪宁听见这两字时，眼角都抽了抽。
谢危怎么说得她很没骨气似的？
她有心想要站起来反驳一句，可待要张口时，仔细想一想自己今日言行，又实在没有那个厚脸皮敢说自己是有骨气。
毕竟若能相安无事，谁愿意去招惹谢危？
心里登时憋了一口气。
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有要与她多说什么的意思，话音落时，人已经从她身旁经过，径自向殿外去了。
姜雪宁在殿内，望着他背影。
此刻雾气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明朗的天光从高处照落，越发衬得谢危神姿高彻，仿若仙人临世，哪里有她上一世所见的那些血腥与阴鸷？
而且……
为什么她竟觉得谢危刚才对她说那句话时，心情似乎不错？
可明明对陈淑仪说那一句“不愿学，可以走”时，他心情还很差的样子，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然，处事妥帖滴水不漏的谢居安，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
想到这里时，姜雪宁整个人都不好了：千万不要告诉她，是她狗腿的两句讨好了谢危！若这般容易的话，上一世使尽种种手段都没能成功的她，到底是有多失败……
“宁宁，还不走吗？”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唤。
姜雪宁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就瞧见了去而复返站在殿门外正探头进来看她的沈芷衣，想来是她们先出去安慰陈淑仪了，结果见自己没跟上，又转回头来找自己。
心下竟有些感动。
她回道：“这就来。”
沈芷衣等她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对她道：“淑仪家里管得严，陈大人也是说一不二，所以才这样。你也是，傻不傻，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呀。”
姜雪宁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她不好解释，只能认栽：“是我太莽撞，下次一定注意。”
沈芷衣听她声音有些沉闷，心里面咯噔一下，连忙宽慰起来：“哎，你也别想太多，淑仪人其实很不错，从不轻易生气。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同你计较。”
姜雪宁心说那可未必。
但这话也不好对沈芷衣讲，只笑着收下了她的好意，道：“有殿下关切就够了，旁的我也不在乎。”
沈芷衣听见她这话，抬眸就对上了她温温然的目光，那花瓣似的姣好唇边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脸热心跳，一时竟不敢直视这娇艳的面容。
她忸怩极了：“宁宁你、你说什么呀！”
说完莫名难为情，一跺脚，竟丢下一句“我先回宫了”，便提着裙角，落荒而逃。
姜雪宁：“……”
不是，她就想抱个大腿而已，沈芷衣到底又误会了什么？
别别别别慌……
闺蜜，闺蜜情罢了！
*
陈淑仪虽不是什么性情骄纵的人，可长这么大还真没受过今日这样大的气。谢危这位讲学的先生要教她们女儿家绝不该学的东西倒罢了，毕竟他是先生，上有三纲下有五常，身为学生就该尊师重道，她也不该再多说什么。
可一个姜雪宁算什么东西？
竟敢说她“以己度人，荒谬至极”！
一路从奉宸殿出来，陈淑仪简直一刻也不想多看见姜雪宁，只恐污了自己的眼。
倒是其他人都跟上来安慰她。
一行人回到仰止斋都劝她，道：“满京城谁不知道姜二是天生娇纵的脾气，上不得台面，说出这种话来一点也不稀奇。陈姐姐从里到外都与她不同，何必同她计较，平白气坏了身子。”
当然，有些人是真劝，有些人是假劝。
尤月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还记恨着前面在殿中被打脸的事，酸溜溜道：“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长公主殿下一颗心歪着长全偏到了她的身上，我等巴巴送了一番心意，殿下一转头却都捧到她姜雪宁面前让她挑选。想来便是她做出再出格的事情，殿下也会护着她。陈姐姐家世显赫，虽然不知高出她多少，可这是在宫中，怕还是不要与她作对吧。”
萧姝转眸看了她一眼。
姚蓉蓉却是艳羡地一叹：“姜二姑娘能得这么多人喜欢，很有本事呢。”
陈淑仪一张脸越发阴沉下来。
尤月却是讽笑一声，反驳道：“那也叫有本事吗？听人说她学文不行，品行也不端。便是这次入宫选伴读的时候，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若非长公主殿下关照，她凭什么能与我们一起坐在奉宸殿中？”
姚惜听着没说话。
陈淑仪却是忽然看着她道：“阿惜今早去的时候，似乎同她走在一起？”
因为有张遮的事情在前，姚惜其实觉得姜雪宁也没旁人说的那么不堪，且被她一番折腾的是尤月又不是自己，除了当时被吓到之外，也没有太多的感觉了。
她的确有过与姜雪宁走近些的打算。
毕竟好奇她与张遮。
可一看众人态度，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姜雪宁，她便打消了这念头，道：“我只是有些话要问她罢了。”
陈淑仪道：“我还以为你要同她交好呢。”
姚惜一笑：“她也配？”
尤月立刻跟着附和起来：“对，她哪里配与大姚姐姐当朋友？首先门第就差了十万八千里，搭理她都是给她脸了。”
方妙坐在一旁听了半天，心下不以为然，到这里时眼珠子一转，道：“可不是么，也就是燕世子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得跟心尖尖似的，搞得大家都要忌惮她三分。”
其他人还没听出不对来。
尤月还当方妙跟自己一般想法呢，起了劲儿：“也不知燕世子是怎么了，都知道姜雪宁是送去外面穷养了才接回来的，一身穷酸气，长得更是媚俗，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都没有，一看就不正经，哪里算什么‘美人’？”
方妙一脸的深以为然，又点头道：“可不是么，也就眉毛细了点，眼睛大了点，鼻子小了点，那唇形好看了点，皮肤比旁人白上一点罢了。不好看，真不好看！”
尤月道：“对啊，也就是眉毛细点，眼睛大点……”
话出口，说了两句，终于觉出了不对。
尤月一下转头来看着方妙，质疑道：“你这是骂她还是夸她呢？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方妙身上。
方妙吓了一跳：“当然是骂她啊，这不跟着你一起骂吗？”
尤月胸口一堵，差点没喘上气。
陈淑仪却是微微皱眉，问得颇不客气：“方妙姑娘到底算哪边的？”
方妙一脸无辜，立刻大呼起来：“我，我难道还不明显吗？当然是你们这边的啊！我都说了，我这人是看‘势’的！”
她神情实在不像作伪。
任是陈淑仪也没看出什么破绽，且转念一想方妙说的也是实话，就不由更气闷了几分。
偏偏这时旁边的周宝樱刚啃完了一块桂花糖糕，也不知有没有听她们前面的话，可能就听了半截儿，竟抬头道：“姜二姐姐吗？真的挺好看啊！我以前都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姐姐。”
“……”
全场沉默，整个仰止斋一下没了声音。
周宝樱还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们不觉得吗？”
方妙憋笑差点没憋死。
从陈淑仪到姚惜再到尤月，全都跟吃了个活苍蝇似的，神情一言难尽至极。
姜雪宁不紧不慢从外面踱步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安静的场面，所有人都不说话，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都看着她。
方妙坐在角落里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姜雪宁简直一头雾水。
不过她猜也知道自己这一天得罪了不少人，或者说即便是没得罪，旁人也会因为长公主对她的在意而心生忌惮甚至嫉妒。
所以反而坦然了。
经过门口时，她还一笑：“诸位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陈淑仪冷笑一声：“我若是姜二姑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般没有骨气的话，只怕早羞愧得不能见人了，倒不知姜二姑娘脸皮厚，还这般坦然地回来。”
没骨气的话？
姜雪宁心道你陈淑仪和谢危比算个什么东西，在开罪你和开罪谢危之间我自然选前者了，又不是傻子！
且她也是真不喜欢陈淑仪那番话。
上一世尤芳吟一介女子都能活得恣意洒脱，究其所以不过是生活的环境与大乾朝不同，凭什么女儿家就不能学东西了？凭什么男儿用权谋就是智计卓绝，运筹帷幄，女儿家用权谋就成了阴阳颠倒、于礼不合？
统统都是狗屁。
她微微抬眸，削尖的下颌在天光的映衬下有着姣好的线条，姿态里却平白多了一种不将人放在眼底的轻蔑，只嗤笑一声道：“你有骨气就别上谢先生的课么，又没捆住你脚，装什么清高！”
陈淑仪豁然起身：“你——”
姜雪宁怼完她，抬步就走，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有似有似无的一声嘀咕在她走后传入众人耳中：“长公主都没说话呢，你算哪根葱……”
所有人都悄悄看陈淑仪。
一场背地里非议姜雪宁的“茶话会”，不知觉间就这样偃旗息鼓，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下午还要同长公主殿下一道去给皇后和太后娘娘请安，先回房休息了”，人就渐渐散了。
只留下陈淑仪一张脸青红交错，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第48章 郑保
从被选入宫开始，路便没走对：她连名字都没呈上，却被选入宫，无疑让人怀疑她后面有人，出一回风头不说还拉了仇恨；等入了宫，以为能在遴选中藏拙放水落选，却架不住想让她进宫的人太多，反而因此让人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成了人眼中钉；到如今真正入宫，旁人已经对她有了成见，也就绝了她和旁人打成一片的可能。
和陈淑仪撕破脸，其实真算不上什么。。
不过是把台面下的暗涌拉到了台面上罢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思考过一番后，姜雪宁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眼下所面临的困境：还要在宫里待上半年，乐阳长公主固然喜欢她，可宫廷这般大，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在这重重宫墙下，想害一个人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矛盾已经发生。
她固然没有害人之心，可焉知旁人是不是有害她之心？
这一世她虽然原本不打算掺和进宫廷的争斗中，只等着半年一过就收拾行囊远走高飞。可远走高飞也有前提，那就是：“到时候我起码得活着啊……”
关上房门，将自己扔到榻上平躺下来 ，一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从窗户投射到绣帐顶上的光影，姜雪宁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首先，和这些不大待见她的人相比，她有什么优势吗？
家世？
她只能算中等，不上不下。
贵人的喜欢？
她固然有沈芷衣，可宫中说得上话的并不只有沈芷衣一个。
聪明才智？
她懂得察言观色，行事也比上一世妥帖很多，可与有大智慧的人相比，只能算是急智和小聪明，并不超出旁人太多。
所有，她真正的、最大的优势其实只有一个：重生，先知。
她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也知道很多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情，甚至还知道很多现在的她还没有见过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她比别人拥有更多的机会。
去趋利避害，去识人辨人，去抢夺先机！
那么，从她上一世的所知来看，如今的宫中有什么事，有什么人，是能为自己所用的吗？
姜雪宁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将来的探花郎卫梁，现在该还在扬州读书；萧定非，登徒子假少爷，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谋划着出现的时机；孙尚宫倒是个可信的好人，但上一世这时候她在哪儿来着？”
掖庭？
又或者哪个不受宠的妃子宫中？
算来算去，她竟有点茫然了，一时半会儿愣是想不起来究竟有谁能在这个时期为自己所用。人的记忆本就混乱无序，重生回来也未必记得上一世所有的细节，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要紧的事，最终也没什么头绪，还有点头昏脑涨。
本就是午后，姜雪宁干脆闭上眼睡了一觉。
到得未时初刻，外头便有伺候的宫人轻轻叩了门叫她：“姜二姑娘，该去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宫中请安了。”
她登时从睡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
前朝是皇帝做主。
后宫自然是皇后做主。
按规矩，伴读们进宫第一天便该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只是上一次入宫时事情排太紧，没人强求；这一次入宫又是昨天下午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还要去奉宸殿，所以请安这件事才推迟到了今天下午。
姜雪宁在自己房里梳洗一番后，到得厅中，其他人也差不多陆续出来，只是因为先前她与陈淑仪那不客气的两句话，众人看她的眼神多少都有些奇怪，也没有人走上来主动与她攀谈。
唯有方妙趁着没人看见时冲她挤眉弄眼。
尤月拉着姚惜同其他人讲话，并不给别人同姜雪宁说话的机会，明摆着是要刻意排挤她。陈淑仪梳妆过后出来，更是对她横眉冷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剑拔弩张的架势已十分明显。
连前来引她们去请安的宫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大敢抬头看她们，说话轻声细语的：“太后娘娘这两日染了风寒，此刻皇后娘娘正在慈宁宫侍疾，所以直接去慈宁宫请安便好，也正好省了诸位伴读走上两趟，请随奴婢来。”
仰止斋所在的位置要更靠近外朝，但慈宁宫却在内宫深处，走过去几乎是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高高的宫墙后面就是东西六宫。
坤宁宫在乾清宫后面，也在整座皇宫的中轴线上。
八位伴读里面，方妙、尤月、姚蓉蓉都是以前基本没有入过宫的，上一次来也不敢到处走，所以对宫廷依旧不熟悉；姜雪宁表面上没有进过宫，可架不住她是重生，这偌大的皇宫虽然复杂，可对她来说却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因此并不好奇。
尤月却是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了正好走在她身边的姚惜一句：“姚惜姐姐，前面那座便是坤宁宫吗？”
姚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一眼后，道：“正是，本朝历代的皇后娘娘都住在坤宁宫。如今的皇后娘娘来自河南郑氏，乃是圣上在潜邸时的元配。不过平日里都深居简出，以前我们入宫请安她都免了，只叫我们多去太后娘娘那边，说太后娘娘更爱热闹些。”
尤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姜雪宁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听见姚惜这番话却是一挑眉，心里面冷笑了一声。
爱热闹？
那老妖婆巴不得整座皇宫都围着她打转呢。
先皇死太早，她还没过够当皇后的瘾，就要搬出坤宁宫，到那清净偏僻的慈宁宫去，哪里能甘心？
老妖婆出身萧氏，原是定国公萧远的妹妹，也就是萧姝的姑母，母家强大，在后宫中也一向说得上话，即便是先皇驾崩她成了太后，也从未放松过对后宫的把控。
上一世沈琅驾崩后，由皇弟沈玠继位。
姜雪宁作为临淄王妃，自该封后，可老妖婆竟一番搅和，说：“姜氏德不配位，举止不端，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皇帝该空置后位，封她到四妃去。”
当时她听说这消息差点气死。
还好前朝老臣们懂事。
天底下哪儿有储君登上皇位后却不封自己元配妻子做皇后的道理呢？如果这般做了，岂不让后世耻笑？于礼法规矩也不符合。
所以都上书进谏。
且她上一世就是白莲做派，既没犯过什么错，又楚楚可怜，越被人欺负越能激起人的保护欲，沈玠好歹是个男儿，怎能让她受此欺负？
所以最终还是让她登上后位。
不过封后闹了这么一出，她和萧太后便算是结了仇。
皇族也有家长里短。
萧太后这个做婆婆的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用孝道来压她，让她过得很不痛快。
直到后来萧姝入宫，封了贵妃，成礼的排场比她还大，姜雪宁才回过味儿来：敢情老妖婆是要扶持母家后辈，让自己的侄女儿萧姝当皇后啊。
后宫于是变成了修罗场。
姜雪宁根基本来就薄，为了不被这姑侄儿俩搞下去，只能来者不拒，但凡谁愿意效忠，她都许以好处，又凭借着自己察言观色会讨好人的本事，聚拢了一批势力，这才勉强稳住。
但如此不辨忠奸地用人，自然导致泥沙俱下。
在外人与清流朝臣的眼中，她无疑是结党营私，如同朝中毒瘤，甚至被人指责过后宫干政。
到后来被谢危、燕临等逆党软禁宫中时，前朝大臣逼她为沈玠殉葬的奏折早已飞似雪片，所以最终下场凄惨，多少也有点自食恶果。
因而可以说，上一世姜雪宁对萧太后的仇恨，要远远大过对萧姝的仇恨。
如今重生回来还要给这老妖婆请安……
姜雪宁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后槽牙在发痒，得咬紧了才能克制住骂出声的冲动。
走在前面的姚惜还不知道后面有人藏着深仇大恨，只把话头往萧姝的身上引，笑着道：“我也是前两年上元节的时候有幸随家父家母入宫拜见过，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请过安，这一次又要去见还有些紧张。阿姝姐姐到时可得帮帮我，你可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儿，若一会儿我们礼仪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了她老人家不高兴，就要靠你给咱们说话了。”
萧姝唇边的笑容浅了些，看了姚惜一眼，只道：“如今我们都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的伴读罢了，太后娘娘往日也很喜欢阿惜妹妹，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雪宁一听就知道，萧姝是极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的。
她固然是太后的亲侄女儿，算起来与沈芷衣还是表亲，可并不高调，入宫这么久也从未提起过自己与太后的关系，想必不想成为旁人太过注意的目标。
不过么……
这种事怎么低调得起来呢？
果不其然，姚惜的话一出，萧姝的话一接，众人面上的神情都有些变化。
说话间，不多时已经离坤宁宫越来越近，只是与此同时几道奇怪的声音也渐渐进入众人耳中，变得清晰。
啪，啪。
一下一下，清亮干脆。
其他人都有些好奇地抬眸向声音的来处张望，上一世在宫廷中待了好几年的姜雪宁，却是立刻就听出来，这是巴掌扇人脸上的声音，而且落得极重，极实！
才转过一道宫墙，前面走的陈淑仪脚步就骤然停下。
看见了前方一幕的姚蓉蓉更是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啊。”
等叫出声来了，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掩住了唇。
坤宁宫的宫门旁边，竟是跪了一名太监，脑袋上戴着的帽子已经歪掉在地上，只插着根简单的木簪，此刻正抬了手，用力地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扇。
半点没留力气！
对着自己居然也下得死手。
原本一张还算白净的脸上早已经是指痕交错，连嘴角都破了，渗出几缕血来。
才入宫的伴读们那里看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一时都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全停了下来。
姜雪宁的目光越过前面诸人，落在那小太监身上，只能看见个侧影。可这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眼熟，脑海里顿时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什么，末了一张决然壮烈的脸伴着溅出的鲜血，终于占满她整个脑海。
郑保！
后来伺候在沈玠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郑保，上一世对沈玠忠心耿耿，虽是无根之人，性情却极烈，在沈玠为燕临、谢危毒害驾崩时，当面指着二人的鼻子叱骂他们乱党谋逆，大笑三声后，竟不肯与他们为伍，直接拔剑自刎，为沈玠殉了葬！
当时有人讥讽，满朝文武无男儿，反倒一个无根的阉人最有种。
姜雪宁终于想起，自己之前盘算谁能为自己所用时，到底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郑保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郑保现在表面上是个在坤宁宫伺候的小太监，可其实已被现在的掌印太监王新义看中，想收为徒弟。他之所以会跟了沈玠，正是因为有一年跪在坤宁宫外受罚时，被经过的沈玠看见，为他求了情，让皇后饶过了他。从此便只对沈玠一人忠心耿耿，直到山穷水尽也未有背叛……
如果，这一世不是沈玠，而是她救了郑保呢？
但问题也来了——
沈玠是临淄王，说话有用；她眼下不过是一个伴读，怎么救？

第49章 祸端
去找燕临？
勇毅侯府出事在即，他又已经从周寅之那边知道了消息，暗中做准备还来不及，现在还不知在哪里，且不说他现在进宫合适不合适，等他来都要一段时间，天知道那会儿沈玠是不是已经入宫将郑保救下了。
那还有她什么事儿？
可眼下她没什么地位，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在宫中现在也不认识几个人，不说出面救人，连更迂回的手段都施展不出。
姜雪宁站在众人后面，已暗觉头大。
前面停住脚步的众人也是有些露怯。
引路的小宫女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眼前这条路是去慈宁宫最近的路。
她们这些在宫里伺候久了的都见过这种宫女太监被罚的情况，一般低着头不看也就走过去了，可带着这一大帮伴读，大家都有些害怕模样。
还是萧姝皱了皱眉，也不想刚进宫就沾什么晦气，只对那宫女道：“大家都是刚入宫来，不大敢看这种场面，我们还是换条路走吧。”
宫女这才松了口气：“萧大小姐说得是。”
她退了回来，一摆手，重新给众人引了另一个方向的宫道：“请诸位伴读这边走。”
姜雪宁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些焦灼，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来。是以，虽然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却不得不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从另一条宫道离开。
临转向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郑保依旧跪在坤宁宫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点也不像是宫中习惯了躬身垂首的太监们那般折下身体，低垂的清秀眉眼却偏有几分坚毅，分明听到有人来，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半分，仍旧咬着牙关，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脸上甩。
*
因为中途绕了远道，所以众人到得慈宁宫门前的时间比原本想的晚了些，宫门口一名看着有些资历的嬷嬷在外头等着，瞧见她们便问：“怎么这时候才到？长公主殿下都已经先到了，在里面陪太后娘娘说话了。”
小宫女吓得一抖。
姜雪宁却是忽然心头一动。
萧姝看了那小宫女一眼，主动开口道：“经过坤宁宫是绕了道，这才来晚，徐嬷嬷勿怪。”
徐嬷嬷才没责怪小宫女。
宫里做事的话听一半就能猜着点东西，绕路必定有绕路的原因，且发话的是萧姝，她当然不会再多问，一张原本严肃凝重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来，道：“原来如此，那便请诸位伴读都进来吧。大小姐也是，可有一阵没有入宫看过了，太后娘娘听说您选上伴读，都念叨了几回了。”
毕竟是老妖婆身边伺候的嬷嬷，说不准还是看着萧姝长大的，自然熟稔且态度和善。
姜雪宁见了心底轻嗤一声。
她人虽然到了这里，可心其实还记挂着郑保，只想着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可能因为要来给老妖婆请安错过，新仇旧恨那本账上索性又给这姑侄儿俩记了一笔。
慈宁宫虽是历代太后的寝宫，一向不过于奢靡，可到本朝太后这里就变了个样。番邦和各州府的进贡，有许多好的都送到了慈宁宫中，说是沈琅孝顺，都给萧太后赏玩。
是以如今的慈宁宫看着十分华丽。
跟着徐嬷嬷走进宫门，姜雪宁就看见了雕花缸里养着的睡莲和锦鲤，上台阶，进正殿，上下雕梁金砖，左右金玉满堂，连地上铺的都是海上波斯国进贡来的上好绒毯。
沈芷衣回宫后又换了一身浅粉的宫装，此刻来到慈宁宫，正依偎在萧太后身边陪她说话：“您是没看到，谢先生可厉害可厉害了……”
郑皇后有些尴尬地坐在旁边。
徐嬷嬷走上前：“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人来了。”
刚说得眉飞色舞的沈芷衣一听，立刻就停下了话，转头看去。
以萧姝为首，包括姜雪宁在内，八位被选入宫的伴读，进了殿后都不敢轻易抬起头来看一眼，在徐嬷嬷话音落地后便齐齐躬身下拜：“臣女等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众人的礼仪都被苏尚仪严格教过，且她们初次拜见后宫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也不敢马虎，所以几乎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一般来讲，行礼完便会叫起身。
可没想到，上首传来的那道含着笑意的声音，竟完全没搭理其他人，而是直接对着下方的萧姝道：“姝儿来了，快起来让姑母看看。“
所有人一怔。
萧姝心下叹了口气，却不好说什么，起了身便挂起笑容，唤了一声：“姑母。”
她走上前去。
萧太后今年四十五六年纪，为先皇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是如今的皇帝沈琅，次子是如今的临淄王沈玠，幺女便是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了。
宫里过得如意的女人保养都很得当。
所以她看上去并不如何显老，眼角虽有细纹，可也有着有阅历的女人才有的韵致，嘴角含笑时仿佛还能看见年轻时的模样，只拉了萧姝的手道：“小没良心的，上回入宫也不知道来拜见姑母。”
萧姝道：“上回入宫乃是为芷衣遴选伴读，若那时来拜见姑母，只怕要被人诟病说阿姝是凭姑母才能留在宫中。阿姝被人污蔑不打紧，若连累旁人觉得姑母徇私，便是阿姝的过错了。如今既已留在宫中伴读，往后来看姑母自然方便，定好生赔罪。”
萧太后便叫她也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仔细将她一番打量，越发满意，道：“我跟你父亲说，想把你留在宫中长住，他却偏说这般不成规矩，闹得芷衣这丫头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还要往宫外头找伴读进来，麻烦！折腾来折腾去，你不还住在了宫中？且那仰止斋住着，也没哀家这慈宁宫舒坦，真是……”
殿上还跪着的其余诸位伴读听了这话，都低着头不敢抬起。
姜雪宁对老妖婆很了解了，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说她们这帮伴读除了萧姝之外其实都没必要进来，也没办法与萧姝相比？
只是如今她不是皇后，也怼不了她。
姑侄儿俩在上面旁若无人地拉起了家常。
沈芷衣看了看自己的母后，又忍不住看了看下面还跪着的姜雪宁，有心想要说话，却又熟知自己母后的脾性，知道她是想给这帮伴读一个下马威，是以不好开口。
端正跪着的姿势很耗力气。
姜雪宁才保持着那姿势一会儿，便觉得膝盖疼，心里又把老妖婆骂了一千遍。
还好郑皇后是个仁善心肠，见下面的姑娘年纪都不大，身形开始不稳摇晃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笑，假作不经意的开口道：“萧大姑娘来，总算见着母后开心些了。不过您聊着高兴，这帮小姑娘都还在下面跪着呢，看着看着就要倒了。”
正同萧姝说话的萧太后停了下来。
她眉眼底下凝着点多年执掌后宫的威仪，闻言扫了下面一眼，目光又落回郑皇后身上，似笑非笑道：“你倒会做好人。”
郑皇后脸色顿时一变，起身便要告罪。
萧太后却向她一摆手，笑了一声，又朝下面道：“皇后心最仁善，见不得谁受苦，她都发话了，你们还跪着，倒显得哀家不厚道了。起来吧。”
“谢太后、皇后娘娘。”
众人听着这意思都有点心惊，战战兢兢谢礼后才重新起身，规规矩矩地肃立在下方。
姜雪宁趁机看了郑皇后一眼。
这也是个可怜人。
嫁给沈琅后，没当两年皇后不说，当皇后的时候被萧太后压着，也没有半点威严。沈琅驾崩后沈玠继位，郑皇后这个皇嫂，就被封了太上皇后，迁居长宁宫，膝下无子无女，孤苦过了。
沈芷衣见姜雪宁站起来了，略略安心，嘟嘴撒娇：“母后您总是这样吓人，她们可都是回头要陪我一起玩一起读书的，个个胆子都不大，您给她们吓出病来，谁陪我玩？”
萧太后无奈：“一时忘了叫她们起身罢了，怎就成了吓人？”
沈芷衣轻哼：“我还不知道母后么？”
萧太后便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将目光投了下去，竟开口道：“记得苏尚仪说，新来的伴读中有个很讨你的喜欢，是叫姜雪宁吧？站出来让哀家看看。”
姜雪宁听到前半句时心里面便咯噔一下，果然后面真的叫到了她的名字，虽然一万个不想暴露在老妖婆面前，可依旧不得不站了出来，一副乖顺模样，再次行礼：“臣女姜雪宁，见过太后。”
萧太后打量着她。
只是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道：“艳冶太过，失之轻浮，不够端庄。”
“……”
姜雪宁心里现在就一个想法：谢危赶紧谋反，把这老妖婆剁吧剁吧扔去喂狗！
本宫生来就长这般好看。
吃你家大米了不成？
只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敢这么说。
小命要紧。
她也算知道萧太后脾性，万万不能跟她抬杠，不然往后有好果子吃，是以忍了一时之气，低眉敛目道：“臣女幼时命格有劫，父母因而将臣女送入田庄穷养长大，四年前才接回京城，是以文墨粗浅，礼仪不通，举止轻浮。今日得见太后娘娘，心甚惶恐，手足无措，往后定严加约束自己，为长公主殿下伴读，必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太后顿时一怔，倒没料着她竟说出这番话来，有些刮目相看：“长相轻浮，说话却很稳重。”
只是看这般秾艳长相，始终觉着不舒服。
她随意一摆手道，玩笑似的道：“罢了，站回去吧。听说你还是勇毅侯府那位小世子心尖上的人儿，那一家子老小可看哀家不顺眼，若再为难你少不得怎么议论呢。”
勇毅侯府燕氏与定国公府萧氏，二十多年前还曾联姻，如今却似乎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有些相互仇视。
众人都听闻过风声，却不知缘由。
可没想今日竟在萧太后这里明明白白地听说，一时都有些心惊。
姜雪宁身处漩涡之中，却是隐隐嗅出了几分不祥的味道。
先是萧姝当众说燕临送她琴的事，如今又是萧太后玩笑般说起萧氏与燕氏的关系，倒像是已经不将勇毅侯府放在眼底的模样。
她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站定。
这时外头有宫人通传，说内务府的刘公公来了。
萧太后一抬手便叫人进来，问：“又是什么事？”
那刘公公生得肥头大耳，很是阿谀谄媚模样，进来行礼时腰差点弯到地上，只将手中的锦盒高举过头顶，用那尖细的嗓音道：“太后娘娘前儿说打碎了柄玉如意，圣上今日听说，这不记挂您吗？特意吩咐了奴把去年青海进贡的玉如意找了给您送来。”
青海进贡的玉如意？
等等……
姜雪宁眼皮忽然一跳，心里已是叫了一声：这件事都让她遇上？！
“皇帝还是这么有孝心，东西呈上来我瞧瞧。”
萧太后的眉眼已舒展开几分，只向前一抬手。
刘公公立刻躬身向前，巴巴将玉如意送到了萧太后手底下。
玉如意由红玉制成，通体赤红，唯独如意头上是一片雪白，正好雕刻成一片祥瑞云纹，算得上是独具匠心，难得一见的珍贵。
萧太后拿到手里，便十分喜欢。
只是她刚道了一声“不错”，将这柄玉如意翻过来看时，神情忽然一怔，原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玉如意柄的背面，面色骤然变得铁青！
因为那背后赫然刻着两行篆字——
三百义童，惨死何辜？
庸帝无德，敢称天子！
“大胆！”
萧太后勃然大怒。
旁人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已劈手将这玉如意摔下去，砸了个粉碎！
那碎掉的红玉就落在姜雪宁脚边，她动都不敢乱动一下，头皮一炸麻——
就是这件事。
开启了勇毅侯府遭难的祸端……

第50章 抢机缘
先前萧太后对众人虽然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众人对她也是心甚惶恐，可与此刻满面霜寒的盛怒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谁也没想到一柄玉如意献上来，好端端竟然发了火。
下面的诸位伴读不知发生了什么时，惶然不安不敢作声。
那端着玉如意来进献的刘公公只觉得背脊骨一凉，想也不想就立刻跪了下去，大喊一声：“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啊！”
他人就在台阶前。
萧太后一脚踹了过去，抬手便唤来左右，大喝一声道：“来人，将此逆党拿下！给哀家发落去慎刑司好生拷问！”
刘公公面色顿时大变。
他虽然过来献上玉如意，却完全不知那玉如意背后有怎样的玄机，听得萧太后这一声冷喝，已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一颗脑袋连忙往地上撞个不停，哭叫起来：“冤枉，奴冤枉啊！奴只是奉命来献玉如意而已，却不知何处惹怒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饶恕，奴冤枉啊——”
沈芷衣与萧姝二人就坐在萧太后旁边，方才只隐约瞥见那玉如意背后有字迹，却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乍然遇到此番变故，更不敢开口询问。
郑皇后也是吓了一跳。
她知道萧太后脾气虽然向来算不上好，有其刻薄之处，可若这般反应必然是出了大事，且口称刘公公为“逆党”，便猜事情小不了。
玉如意虽然摔碎了，却有几块碎玉较大。
郑皇后暂未插口说话，只从殿上走了下去，捡起其中一块碎玉来看，才看到上面“义童”二字便面色大变，竟不比萧太后好到哪里去。
左右已经上来将那刘公公制住。
郑皇后看了一眼下面还战战兢兢站着的那些伴读的女孩儿，只强行压下了心中的震骇，对她们道：“你们先退下吧。”
萧太后铁青着脸色，这一回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了。
众人想也知道兹事体大，绝不是她们这些新入宫的伴读应当知道的，一听郑皇后发话，连忙躬身告退。
萧姝也从座中起身，对萧太后行礼拜别。
沈芷衣还怔怔地坐在那边。
萧姝走时便连忙拉了她一把，将她一起带出了慈宁宫。
姜雪宁从慈宁宫宫门中走出来是时，被外头夹着点初冬寒意的风一吹，才觉察出自己背后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就是上一世牵连甚广的如意案了。
内务府选送进献给萧太后的玉如意背后竟然刻有大逆不道之言，且直指本朝天子。事情一出，立时引出一番腥风血雨。宫里面伺候的许多人被株连九族，前朝的世家大族也有卷入其中的，抄家灭族不在话下。勇毅侯府出事明面上虽然与此案无关，可两件事实在是相距甚近，让人不得不怀疑。
想到勇毅侯府，想到燕临，又想起上一世种种前因后果，她忽然之间心乱如麻，使劲地握了握自己掩在袖中的手掌，才勉强冷静下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越要再乱局之中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焉知杯水车薪不能救水火、济危难？
沈芷衣被萧姝拉着出来还有些一头雾水，愣愣地问了一句：“这是出什么事了？”
萧姝低垂着目光没有说话。
沈芷衣抬眸一扫就看见了众人边缘站着的姜雪宁，走过去关切道：“宁宁，你没事吧，脸色这样苍白？”
姜雪宁想起了那先前还跪在坤宁宫门口的郑保，动念间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心道“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神情间却有些害怕恓惶模样，低声道：“ 有些吓着我了。”
沈芷衣其实也吓住了。
可她心想自己是长公主，是承诺过要护着姜雪宁的人，所以立时摆出一副在宫里这都是寻常小场面的模样来，拉了她的手道：“没事，没事，这不还有本公主在吗？”
她的手掌捧着姜雪宁那纤细的手指，便觉出她指尖竟是冰凉一片。
姜雪宁只望着她不说话。
但那浓长的眼睫在一双好看的眸子上轻轻颤动，像是雪原上被利箭射中倒下去的小鹿一般煽情脆弱，手指也攥住了沈芷衣的手。
在这样的一瞬间，沈芷衣能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曾挂着一脸灿烂笑容在她眼角花上樱花粉瓣的朋友，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她、依赖她。
本来从慈宁宫出来便该各回宫中。
沈芷衣所住的鸣凤宫与仰止斋本在不同的两个方向，所以当在慈宁宫门口分别，各走各的。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芷衣反握住了她的手，弯起唇角，竟跟没事儿人似的扬起了明媚的笑容，拉着她便往仰止斋的方向去，只道：“看你胆子小的，本公主陪你一道回去。”
说完还对其他人道：“走吧。”
众人于是都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一路上沈芷衣都在跟姜雪宁讲宫中的一些趣闻乐事，自己讲着讲着有时候卡壳了还要叫上萧姝与陈淑仪来接。
萧姝还好，一直不动声色。
陈淑仪却是已与姜雪宁结仇，可有乐阳长公主发话，她又不好拒绝，不得已之下只能僵着一张脸给姜雪宁讲笑话。
姜雪宁只觉得若非今日事情重大，她都要笑出声来。
然而此时却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
上一世哄臭男人也就罢了，好歹没向香香软软的女儿家下手。没料着重活一世，自己是越来越没底线，越来越下作了！
沈芷衣对此还浑然不觉。
一行人往仰止斋的方向走。
来时她们是绕开坤宁宫的方向走的，可回去的时候一是众人都没留意，二是沈芷衣与姜雪宁走在前面，所以很自然地走了最近的那条会从坤宁宫旁边经过的路。
早在远远能看见坤宁宫宫墙的时候，姜雪宁一颗心就已经提了起来，暗自祈祷千万要赶上。
转过宫墙拐角时，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前方的宫道上一片寂静。
先前曾听到过的把掌声已经没有了。
这一刻，姜雪宁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错失了机会了。
还好，下一刻当她转上宫道时，便看见了那长身跪在宫门口的身影。
郑保还在！
只是还不等她为此松一口气，露出些许笑容，一抬起眼来，就看见了前方不远处同样停步在宫门前的另一道身影。
蟒袍华服，腰系玉带。
身形颀长而面容儒雅，不是临淄王沈玠又是何人？此刻他正望着长跪不起的郑保，抬首就要对宫门口侍立的宫人说些什么。
姜雪宁眼皮一跳，可不敢让沈玠就这样开口将郑保救下，急中生智，故意左脚绊了右脚踩了自己裙角一下，行走之中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呀”地低低惊叫了一声，已是摔得跪坐在地。
她反应不大。
走在她旁边还在给她讲笑话的沈芷衣却是慌了神，叫嚷起来：“宁宁！”
前方宫门处正打算问问这小太监为何受罚的沈玠，听见声音，立时循声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边的伴读，更是迅速认出了摔倒的姜雪宁。
被这一打岔，正常人都会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沈玠也一样。
他连忙朝着她们走了过去，但又因还有别的伴读在场，不好走太近，只温言道：“这宫中的长道虽然年深日久，可年前才修整过。姜二姑娘怎的这般不小心？”
众位伴读上一次入宫时也曾偶遇过沈玠，知道他身份，见他走近纷纷躬身行礼：“见过临淄王殿下。”
姜雪宁见他走过来心便定下大半。
想他们上一世是至亲至疏夫妻，她死勉强也算为沈玠殉了葬，这一世抢他一个机缘又怎么了？就当是沈玠给自己的劳碌钱和赔命钱吧。
反正他是临淄王，将来当皇帝也不缺一个郑保。
可她很缺啊。
这么想着，姜雪宁多少将那抢人机缘的愧疚消除了几分，迅速措辞道：“回殿下，才去拜见过太后娘娘，凤威深重，心神恍惚之下这才绊着自己，让您见笑了。”
萧姝静静地看着她。
沈芷衣则是亲自扶了她起来，听见她这话也向沈玠嘟嘴道：“王兄你刚才是不在，母后可吓人了。”
沈玠性情虽然谦逊温和，可生在宫廷之中，耳濡目染，只听她们这话便知道慈宁宫那边该是出了事，于是眉头轻轻一蹙，问道：“怎么了？”
沈芷衣便道：“就一玉如意，哎也不知道怎么说……”
她有心想理顺一下讲，却有些不知从何讲起，说得一片混乱。
沈玠听了个一头雾水。
末了还是萧姝言简意赅地道：“内务府刘公公奉圣上的命送了一柄青海进贡的玉如意，但那如意背后好像刻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惹怒了姑母，眼下皇后娘娘也在慈宁宫中，正处置此事。”
沈玠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芷衣听萧姝说得这般简洁，便连忙点头，道：“对，就是这样，王兄去看看吧。”
沈玠原本也是要去给萧太后请安的，略一沉吟，便道：“我去看看。”
说这话时那小太监的事儿早抛到了脑后。
他抬步要往慈宁宫的方向去，只是从众位伴读旁边经过时，瞥见刚摔了一跤站起来的姜雪宁正低头抚着自己的膝盖，便没忍住笑了一声，打趣道：“平地走路也能摔，姜二姑娘可要好生看路才是，不然欠本王那一顿赔罪酒还没请便破了相，可不知回头有谁心疼呢！”
姜雪宁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赔罪酒”是什么，直到沈玠转身离开了，她才想起是自己刚重生回来时生了误会，给了沈玠一耳光后，曾说过改日请酒赔罪。
话自然是客套话。
但没料沈玠还记着。
众位伴读见沈玠过来只搭理姜雪宁，眼神已是有些异样。
待听得这“赔罪酒”三字，更不住拿眼打量她。
萧姝就站在沈芷衣旁边，一张平静的脸上也是露出些许的怔忡，回眸再看姜雪宁时，眼神已深了几许。
姜雪宁扫一眼便已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暗暗叫苦。
她有心想解释自己与沈玠其实没什么暧昧。
可这位临淄王殿下说完话就已经走远了，哪里有她解释的时间？且难道要她说自己曾给过沈玠一巴掌，这赔罪酒赔的就是一巴掌？
传出去不找死吗？
沈芷衣好奇问道：“赔罪酒？”
姜雪宁苦笑道：“往日不懂事在坊市间胡混时，与临淄王殿下有些误会。”
沈芷衣还想追问是什么误会。
但这时姜雪宁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落到了那宫门口跪着的太监郑保身上，神情几番变幻，仿佛忍不住般流露出几分恻然来。
沈芷衣便自然地顺着她目光望去，见不过是个跪在宫门前的小太监，也没在意，倒是奇怪她为何这般反应，于是道：“宫中有人受罚是寻常，想必是犯了什么错罚跪罢了。”
姜雪宁低低道：“来时便见他跪在这里……”
她声音本就细弱，又是故意作出愁苦惶然姿态，便是原本只有三分假假的同情与害怕，也演出了真真切切十分感同身受的恐惧。
毕竟先前慈宁宫中的一幕才刚发生不久。
萧太后一见她们便让她们跪着，也不叫起，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下马威，胆子不大的的确会被吓住。
沈芷衣都还没忘记呢。
此刻一见姜雪宁神情，又见那小太监跪在旁边，自然而然地便猜她是看见这小太监受罚想起了方才慈宁宫中的经历，勾起了对这一座深宫的恐惧，觉着自己与这小太监一般，深陷于动辄得咎的危险之中……
她心里忍不住埋怨母后太过严厉，又忍不住埋怨皇嫂早不罚人晚不罚人偏偏挑在这时候，若吓着宁宁可怎么办？
当下便抬了眉，天之娇女的威仪回到身上。
沈芷衣直接对那侍立在坤宁宫前的一名女官道：“这太监犯了什么错？”
女官忙躬身行礼，便要回答：“他名叫郑保，今日伺候时心神不定也不知——”
“不想听！”
话虽是沈芷衣问的，可打断的也是她，一副不大耐烦的姿态，一摆手便直接下了令。
“人都已经罚了也跪了这么久，差不多得了。饶了他吧。回头皇嫂问起便说是本公主的意思。”
乐阳长公主在宫中本来就受宠，圣上为着她翰林院的先生都请来给她上学，还筛选了伴读，女官在皇后身边伺候，对此自然一清二楚，听她发话哪儿敢有半分反驳？
当即便道：“是。”
然后吩咐左右：“快，把人扶起来，别在这里碍着殿下的眼，吓着人。”
两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把人给扶了起来。
郑保在这宫道上跪了已经有些时候，双膝早已酸麻，刚起身时差点重新跪下去，一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更是指痕交错，唯有那一双眼眸点漆似的透着亮。
他抬首便看了姜雪宁一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映入他眼底的似乎并不是与方才听见的声音一般忸怩畏缩的脸，而是一双在柔弱下藏着冷静的眼，此刻也正静静地望着他。
分明花一般娇艳的外表，却使他觉得里面长满荆棘。
姜雪宁眼睫一颤，轻轻垂下了眸光，重新抬起时已向着沈芷衣一笑：“殿下真好。”
沈芷衣一张脸再次通红。
她咳嗽了一声，偏做出一副镇定自若模样，轻哼道：“那可不！”

第51章 义童冢
气氛有一种奇异的微妙。
众人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出什么来，目光在沈芷衣与姜雪宁之间逡巡，可能是觉得乐阳长公主对姜雪宁也太好了些。
那名叫郑保的太监已谢恩退下。
姜雪宁心里面一桩大事卸下，虽然还不知道后续如何，可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下去几分。
若用上一世尤芳吟的话来讲，她这叫什么呢？
想起来，该叫“戏精”吧。
旁的不行，演戏装可怜的本事她是一流。
可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差。
她固然是利用了沈芷衣，才达成了目的，可另一种意义上讲，也算是为沈芷衣结下了一桩善缘吧？
算不得作恶，算不得作恶。
姜雪宁心里告诫了自己几句，便道一声：“我们走吧。”
沈芷衣自无二话。
她回鸣凤宫虽然不与这帮伴读一个方向，可竟是拉着姜雪宁的手，一路陪她走回了仰止斋，还进去厅中坐着与她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离开。
萧姝在整个过程中都显得有些沉默。
沈芷衣走时，她看了好几眼，似乎有话想说。但看了看厅中坐着的其他人，又没有说出口。
直到见沈芷衣起身离开，她才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姜雪宁转头看见，便猜她是有话要单独对沈芷衣说，或许与今日、与慈宁宫和萧太后有些关系。
但谁也不好追上去听。
萧姝刚一离开，厅内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去好一会儿，方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吐出一路回来便提着的那口气来，悠悠叹道：“刚进宫来就撞见这种事，可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其余众人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都道：“也不知那玉如意有什么不对……”
姜雪宁自然知道玉如意有什么猫腻，此刻只闭口不言。
毕竟她当时站在下面，不该知道。
姚蓉蓉则是一脸害怕，只是她与旁人不同，在害怕之余还有几分掩不住的好奇，犹豫再三，竟是压低了声音，怯生生地开口道：“方才皇后娘娘捡起那块碎玉时，正好在我旁边，我、我有瞥见两字。只是，只是，‘义童’是什么意思呀？”
“义童？！”
正不住皱着眉头掐着手指给自己算吉凶的方妙，听见这两字手都抖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近乎用一种惊恐的眼神望着姚蓉蓉，连声音都有些扭曲了。
“你竟然看见了这两字？”
姚蓉蓉彻底被方妙这反应吓住了：“看、看见了……”
年纪最小也不谙世事的周宝樱最是一头雾水：“这两个字怎么了？”
*
初冬的午后，天上的日头为阴霾的云层遮蔽，白塔寺的碑林边缘已是落叶满地，枯瘦的树枝在冷风里轻颤。
潮音亭内高悬着一口黄铜大钟。
旁边是一座矮矮的石台，台上置一琴桌，一茶案，另有一只莲花香炉搁在角落，里面端端摆着的一枚香篆才燃了小半。
然而下一刻便被人含怒扫落，倒塌下去！
“哐当当！”
莲花香炉摔在下方台阶上，顺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跳跃，炉中惨白的香灰大半倾撒出来，偶尔缀在几片躺在地上的枯叶之上，竟是触目惊心。
剑书眼皮止不住地跳，将脑袋压下来，竟有些不敢抬头看。
只听得往日那道温然宽厚的声音已如冰冷凝。
是谢危盛怒之下反倒变得无比平静的一句问：“谁让做的？”
剑书道：“属下得知消息的时候令已经下了，问他们时，只说是金陵那边来的消息，且言语之间对属下颇为不耐，倒像是有些防备。属下佯装离开后在那边蹲了有半个时辰，看见一顶轿子从乐安坊的方向来，下了一人，五十多岁年纪，形容枯瘦，留一撮山羊胡，穿一身灰衣，如果属下没有看错的话，很像是教首身边的公仪先生。”
不在宫中，不谋公干时，谢危习惯穿白。
浑无矫饰的白衣。
这让他看起来更与世间纷扰无关，不沾红尘俗世半点因果。同样一身白衣，穿在旁人身上或许就是贩夫走卒，穿在他身上却始终有一种难掩的高旷。
只是此刻这高旷中亦不免生出几分酷烈。
他又问：“定非那边呢？”
剑书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得知此事后，刀琴特命人去仔细检阅了定非公子最近一个月来送到京城的密信，并无一句提到今日之事。”
谢危便笑一声：“我心不改，焉知人心亦如是？”
剑书一时没听明白这话，想说在金陵时定非公子对先生言听计从，便是先生上京之后，亦时不时密信通报教中的消息，在教中明显是站在先生这边的。
可才刚要开口，自己方才说的话便从脑海里过了一遍。
公仪丞向来在教首身边，甚少离开金陵。
如何他人都已经到了京城，同在金陵的定非公子还浑然不觉，未给他们半点消息？
想到这里，剑书心中已是凛然：“先生的意思是……”
谢危那雪白的袖袍上沾了几点香灰，抬了手指轻轻一抚，非但没有擦去，反而使这点点香灰化开，染污得更多。
平日清远的眉眼，暗藏凛冽。
他唇线拉直，神情间竟显出隐隐摄人的危险，只叫人看了胆寒：“公仪丞既然来了，便是奉了教首之命。这是嫌我久无动静，防着我呢。”
剑书想起教中那复杂的情况，也不由皱了眉：“先生在宫中一番经营，都尚未动手。如今公仪先生一来却发号施令，浑然枉顾您先前的安排，还胆大包天，贸然以如意刻字兴风作浪，他们失败了倒不要紧，若因此牵连到先生的身上……”
毕竟涉事之人全都是先生在宫中的耳目。
这完全是将先生置于险境！
谢危沉默，只抬眼看向前方那一片碑林。
落叶铺了满地。
碑林中每一块碑都是六尺高，一尺宽，与寻常的石碑十分迥异，上面刻着的也不是什么佛家偈语，而是一个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更往后索性连名字都没有刻。
只有一块块空白的石碑立在漫山的萧瑟之中。
“如今的朝局如弦在箭，一触即发。牵连了我倒不要紧，只恐此事为有心人利用，害到别的无辜之人身上。”他缓缓地闭了闭眼，想起教中人事，再睁开时，沉黑若寒潭的眸底已是一片肃杀的寂然，甚至透出一分阴鸷，“毁我谋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剑书早看教中那帮人不顺眼了，这时开口便想说什么。
只是眼角余光一晃，已瞥见后山上来了人。
是名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于是才要出口的话便吞了回去。
那老和尚便是白塔寺的住持方丈，法号忘尘，向佛之人都尊称一声“忘尘大师”，今日谢危约了他讲经论道。
他自远处走来，到得潮音亭前时，已看见了阶前狼藉的香灰。
脚步便一停。
谢危人立亭上，先前分明肃杀与冷沉，转过身来时却已不见，唇角略略一弯已和煦似春风拂面，青山远淡，只道：“适才剑书莽撞，打翻了香炉，还望大师勿怪。”
剑书：“……”
忘尘大师合十为礼，只宽厚道：“阿弥陀佛，无妨的。”
*
仰止斋中，稍微有些心思的人一听就知道，方妙既然对姚蓉蓉说出的这两个字有如此大的反应，必然是知道点什么的。
于是都追问起来。
方妙便道：“听见‘义童’二字，你们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众人有些迷惑。
姜雪宁则不做声。
还是陈淑仪反应快，眼皮一跳，忽然道：“你指的，莫非是……义童冢？！”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啊”了一声，显然也是想起来了一点。
只是此事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她们中大多数人也不过对此有所耳闻，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发生过点什么事罢了，却不清楚当年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宝樱就更为懵懂了，连问：“什么，什么事呀？”
方妙看了陈淑仪一眼，才道：“是二十年前平南王逆党联合天教乱党犯上谋反的时候……”
平南王本是先皇的兄弟，十分骁勇善战，在朝中颇受拥戴。
可架不住先皇娶了萧太后。
萧太后的兄长便是定国公萧远，背后是整个萧氏一族，且彼时萧远还娶了隔壁勇毅侯的姐姐，也就是燕临的姑母为妻，大乾朝两大最显赫的家族便由姻亲与先皇连为一体，共同支持先皇，先皇岂有失败之理？
所以最终皇位更迭，是先皇取胜。
他登基后便将平南王远派去了封地。
孰料平南王并不甘心，暗中养兵，竟与在百姓间流传甚广、吸引了许多信众的天教勾结，势力越发壮大。
二十年前便与那天教教首一道，挥兵北上，直取京城。
重兵围了整座皇宫。
先皇彼时正在上林苑行猎，倒因此避过一劫，被上林苑精兵护着一路向北远逃。
然而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与当时还是太子的沈琅却还留在宫中。
“说来这事也奇，平南王的精兵与天教的乱党杀进宫来，却没见着太后娘娘与圣上的踪迹，所以怀疑是宫中有密道，让他们逃窜出宫了。”方妙说到这里时，声音顿了顿，神情间已浮现一丝隐隐的恐惧，“但叛军已然围城，太后娘娘与圣上若此时从宫中逃出，必要经过各处城门才能出城，是以立刻派重兵把守城门，一个人也不放出。平南王对先皇恨之入骨，不找到太子殿下不肯罢休，便派人在京中挨家挨户地搜，凡家中有四岁以上、十二岁以下或高过三尺的男童，全都抓了起来……”
众人听到这里简直不寒而栗。
姜雪宁已觉得有些反胃。
方妙的声音有些艰涩，然而冥冥中却有一股力量推着她往下讲，仿佛这件事该当让许多人知道一般：“当时京中已经有许多百姓风闻战祸提前逃出，可京中依然有不少户人家，所以抓起来的男童足足有三百多人。太子殿下当年大约八岁，平南王抓了宫中曾伺候过殿下的宫人来辨认，三百余男童中却无一个是太子。平南王于是大怒。京中已围成铁桶，他不信人还能插翅飞了，便传令全城，若有人藏匿了太子，最好早早交出，否则便将那抓起来的三百余男童尽数屠戮。”
周宝樱以前该是从未听说过此事，一双眼睛已经瞪圆了，轻声追问道：“后、后来呢？”
方妙脸色有些发白，只道：“后来定国公与勇毅侯援兵急退叛军，重新打开紧闭的城门入京时，只看见一片尸首堆积成山，全叠在宫门口。下了三天的大雪盖上把人都冻到了一起，血凝成坚冰，拿了铁钎都凿不动，凿一块下来兴许还连着人的皮肉，便不敢再动。等雪化成了水，人都烂了……”
“呕！”
先前一直在旁听着没说话的姚惜终于忍不住，捂着自己的嘴从屋内奔了出去。
其他人的面色也都十分难看。
方妙自己胃里其实也一片翻涌，想起今日慈宁宫里的场面来，越发战战兢兢：“再后来，这三百余孩童都被先皇下旨厚葬，立碑于白塔寺，乃是为救太子而死的‘义童’，于是白塔寺碑林又称作‘义童冢’。听说当时定国公府年仅七岁的小世子也在其中……”
算起来，那该是萧姝兄长。
只是论出身比如今的萧姝还不知高出多少：毕竟定非世子除了是萧氏之子外，其生母还是勇毅侯燕牧的姐姐，乃是前所未有，由两大世族共同孕育的血脉。
清远伯府虽然没落，可这一桩尤月也是有所听闻的，难免出来显摆：“说起来，当年的燕夫人丧子后伤心欲绝，当年便与定国公和离，回了勇毅侯府，不久病逝。燕氏与萧氏似乎也是这件事后，才没有往来的。”
姚蓉蓉顿时“啊”了一声。
她十分惊讶的模样：“那这么说，萧大姑娘竟是继室所出？”
“砰！”
她话音刚落，厅前那扇半掩着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到墙上，震得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回头看去。
竟是萧姝立在门口。
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只寒声道：“都在胡说什么！”

第52章 峨眉
大家关起门来说话，连宫女都遣走了，姚蓉蓉哪里想到不过是想到这里忽然提了一嘴，就正好被去而复返的萧姝听见，一时又慌又乱，面红耳赤。
甭管萧姝是不是继室所出，都是她招惹不起的。
人立刻就从座中站起身来，畏畏缩缩地低下头来道歉：“我等并非有意的……”
萧姝冷笑：“我母亲虽是继室，却也由父亲明媒正娶进门，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皇宫禁内，你们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知道点不清不楚的事便什么都敢议论，怕是嫌一颗脑袋在脖子上好端端地长了太久，活腻味了吧？”
众人面色顿时微变。
姜雪宁冷眼旁观。
萧姝只道：“须知你们今日之所言，若被我揭发，一个也落不着好果子吃。明日要学《诗经》还要跟着谢先生学琴，有这作死的功夫，何不去温温书、练练琴？也省得明日奉宸殿里先生问起来丢脸！”
众人想起今日慈宁宫里那一番情状，都还心有余悸。
先前聊起来那是讲的人入迷，听的人也入迷，没反应过来。这会儿被萧姝拿话一点，全都吓出一身冷汗，更不用说见她眉目冷凝没有半点笑意，也恐得罪了她，真被告到太后或者宫里去，所以全都唯唯诺诺地应是。
姜雪宁自然没什么话说。
众人作鸟兽散，她便也跟着离开。
内务府进献玉如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发展，仰止斋这里是半点也不知，只是隐约听见外面有些打杀的动静。
到得晚间大家坐在一起用饭，也是谁都不敢多言一句。
气氛尴尬而微妙。
唯有萧姝气定神闲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用过饭还去沏了茶问旁人要不要来一起喝。
只是这当口谁敢？
也就素日与她交好的陈淑仪、姚惜二人，并着一个只爱吃少根筋的周宝樱，留下来与她一道用茶。
姜雪宁自然是离开的那个。
回了房中后，她便在书案前点上了一盏灯，取出一卷《诗经》来，想为明日上学提前做些准备。毕竟上一世她学业方面惨不忍睹，这一世却要老老实实在谢危眼皮子底下待半年，想糊弄过去只怕没那么容易。
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书就放在眼前，被旁边的灯盏明晃晃地照着，然而每个字落在书上都跟满地爬的蚂蚁似的，搅得她心烦意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时想到勇毅侯府遭难的事，一时又想到玉如意背后那大逆不道的谶语，末了又是方妙说的那三百义童冢的种种……
全在脑海里面交错闪动。
姜雪宁只觉得头疼欲裂，把书扔了躺到床榻上想睡，可又睡不着，睁着眼睛愣是熬到了半夜，也不知什么时辰才睡过去。
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面竟是一片血，一片雪，刀剑落下，三百个孩童惊恐绝望的哭声与惨嚎，响在纷飞飘扬的大雪里，掺进凄冷呜咽的北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她一晃神再看，谢危立那片尸山上注视着她。
次日起来，姜雪宁眼下青黑一片。
端水进来伺候她梳洗的宫女都吓了一跳。
她却默不作声，对着妆镜，蘸了脂粉，一点一点仔细地把眼周的憔悴都遮了，待从屋内走出去时，又是容光焕发，叫人看不出破绽。
*
今日是正式上学，上午是两堂课。
卯正到辰正是第一堂，一共一个时辰，跟着翰林院侍讲赵彦宏学《诗经》；辰正二刻到巳正二刻是第二堂，也是一个时辰，跟着太子少师谢危学琴。
所以早上先来的是赵彦宏。
这位先生也是四五十岁的高龄了，在翰林院中算是治学那一派，与朝堂政局并不如何深入，可却是学了一身趋炎附势的好本事。
姜雪宁早知他与其他两位先生一般看不起女子。
可今日真正跟着他读了一回书才知道：原来就算连看不起女子，也是要分等级的。
《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第一课学的便是《国风?周南》里的名篇《关雎》，要求熟读成诵，可赵彦宏光是教她们读，说这首诗大体是围绕什么而写，却偏不给众人解释具体每一句诗是什么意思——
死记硬背。
众人虽然都是遴选上来的伴读，可也不是每个人这方面的学识都十分优秀，也有参差不齐的地方。所以姜雪宁斗胆问了“参差荇菜，左右芼之”里那个“芼”字是什么意思。
岂料赵彦宏脸色一变，竟责斥她：“昨日开学讲演时便交代过了要回去温书，如今学堂上岂是你能随便问的？这都不知道读什么书！”
姜雪宁一口气梗住上不去下不来。
心里只骂：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宫若什么都知道便先砍了你的狗头还他妈要你作甚！
只是尊师重道，毕竟是压在头上的一道梁。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
若仅仅是这般倒也罢了，毕竟或许这狗屁的赵彦宏就是这德性，对谁都这样。
可谁想到在抽人背诵诗文的时候，他叫了萧姝起来，听她背诵完之后，大加赞叹，竟殷勤地主动问道：“这最后一小节里‘左右芼之’一句里的‘芼’字，向来比较生僻，但若想理解它的意思，只需与前面的连起来想……”
萧姝冷淡道：“先生，我知道。”
赵彦宏愣了一愣，有些尴尬，下一刻便遮掩了过去，道：“哦，哦，知道便好，知道便好。不愧是萧氏贵女，学识实在过人，有你为长公主殿下伴读，老朽便可放心了。”
众人都觉一言难尽。
坐在前排正中的沈芷衣更是皱起了眉头。
姜雪宁朝前面看了一眼便知道，这赵彦宏迂腐酸儒一个，只怕用不着她去打小报告，也在沈芷衣那边挂上名了，只是不知沈芷衣是不是能忍他。
课还没讲到辰正，赵彦宏便停了下来，坐到一旁喝茶去了，只叫她们自己看书。等旁边的铜漏报过时，他便摆好架势受了大家行的礼，把案上的书一卷，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谢危来时跟他撞个正着。
赵彦宏吃了一惊：“谢大人辰正二刻的课，怎这般早就来了？”
谢危今日心情颇坏，外头风大，所以披了件天青的鹤氅，斜抱着一张装在玄黑琴囊里的琴，在奉宸殿的台阶下站定，听赵彦宏这般说，眉头便暗自一皱。
只是这般细微的神情也不易被人察觉。
他淡声笑道：“初次讲学教琴，不敢懈怠，为防万一，多作准备，所以来得早些。”
“原来如此。”赵彦宏实觉得他小题大做，连特意编的那本书都没什么必要，可谢危毕竟是官高一级压死人，远不是他们这样的闲职能比，所以只道，“谢先生果然一丝不苟，老朽惭愧。如此便不误您时辰了。”
他拱手拜别。
谢危抱着琴不好还礼，只向着他略一欠身。
这时两人一个从台阶上下来，一个从台阶下上去。
姜雪宁坐的位置本就靠近殿门，几乎将这一番对话听了个正着，原本因为上一堂课结束才放松下来的身体，顿时又僵硬起来。
随即一道阴影落在了她书案上。
是谢危款步从殿外走进来，从她书案旁边经过。
她不敢转头。
直到瞥见一角深青的衣袂从身边划过了，她才悄悄抬起头来，朝上方看去。
谢危走到殿上站定，也不说话，只低眉垂眼将那先前抱着的那张琴搁在琴桌上，去了琴囊后，信手抚动琴弦，试过了音，才缓缓放下手掌，略略压住琴弦，抹去了那弦颤的尾音。
那试音的两声，浑如山泉击石，又仿佛涧底风涌，听了竟叫人心神为之一轻。
抚琴的人如何先说不说，琴定是极好的琴。
姜雪宁定睛打量那琴，只见得琴身暗红近黑，漆色极重，隐有流水祥云般的纹路，看着不旧，即便看不到琴腹上阴刻的琴名，她也一眼辨认出这是谢危自己斫的琴里最常用的一张，唤作“峨眉”。
心于是没忍住一紧。
她于琴之一道实在是没有半点天赋，既不懂得弹，也不懂得听，平日的机灵劲儿一到了学琴的时候便全散了个干净，活像块榆木疙瘩。
上一世学琴便差点没被虐哭。
还好后来逃学成瘾，也没人来追究她。
姜雪宁认得的琴不多，谢危这张算其中之一。
那是一日雪后，整个皇宫红墙绿瓦都被银雪盖住，她同张遮从坤宁宫外的长道上走过，远远就听见前面奉宸殿的偏殿里传来隐约的琴声。
于是驻足。
但那琴声没多久便停歇。
不一会儿谢危竟抱琴自偏殿出来，从他们前方那条道经过，一转头瞧见她同张遮站在一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遮一眼，也没说什么，径自往乾清宫去了。
张遮说，那张琴名作峨眉。
姜雪宁好奇问他，典出何处？
张遮说不知。
姜雪宁想想说，峨眉山北雪极目，方丈海中冰作壶？
张遮还是摇首。
直到后来谢危焚琴谋反，姜雪宁才想起，还有一联生僻少人知的诗，曰：“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

第53章 学琴
谢危上一世最终是当皇帝了，还是去弄那峨眉月了？
她想想有些困惑。
但仔细琢磨，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做了这么多，又造下那许多的杀孽，若是最终不当皇帝，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因还没到上课的时辰，谢危试过琴音后边坐到了一旁去，也不对她们说一个字。
按理说此刻本是两门功课之间的休息，众人可随意走动休息。
但谢危坐在那边便自有一种奇异的威慑力，让人也不敢高声喧哗，甚至也不敢随意走动，个个都十分乖觉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唯恐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如此一来，满殿清净，倒有一股难得的静气。
直到那两刻休息的时间过去，谢危才重新起了身，站到了殿上。
这一刻下面包括乐阳长公主在内的九位学生全都站了起来，向他躬身一拜：“学生等拜见谢先生。”
谢危摆手道：“不必多礼。”
高处的书案上搁着一把戒尺。
他垂眸看了一眼，随意拿起来把玩，叫众人都坐下后，便道：“今日要学的是琴。谢某知道，诸位小姐，包括长公主殿下在内，大多对此已有了解。不过眼下既然都跟了谢某学琴，便请大家将往日所学都忘个干净，权当自己并没有学过，从头来过，重新开始。”
姜雪宁看见他拿戒尺便觉得手指头疼。
再一听谢危这话，只觉与上一世没什么差别。
上一世她刚听见这番话时心里是欢喜的，想从头学起的话自己未必就比那些个大家闺秀差了。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天爷很公平：给了她过人的好相貌，便不会再给她优渥舒心的家境，和琴棋书画样样都行的好天赋。
“古人云，天有五星，地有五行，世有五音。所以传说，最早时，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只有宫、商、角、徵、羽五音，上合五星，下应五行，奏为圣音。后来周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了一根线，称作文弦；武王伐纣，又加一弦，是为武弦。从此合称为‘文武七弦琴’。”
谢危持戒尺，手却负在身后。
人信步从殿上走下来，目光则从下方众人的面上掠过。
“学琴不易，逆水行舟，有时其难更甚于读书。说学琴三年小成、五年中成、七年大成者，乃以‘术’论，然则学琴是‘道’，有了‘道’方称得上有成。不过你等年岁不大，区区半年时间，实也学不着什么，若能得皮毛，略通其术，也算不差，是以今日谢某便从‘坐’与‘指’讲起。”
他是在文渊阁为皇帝、为满朝文武讲惯了书的，教这一帮小姑娘实在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似先前那位翰林院的赵先生便不大耐烦，可他却是步态从容，言语平和。
既不高高在上，也没看她们不起。
站在奉宸殿里为眼前这些小姑娘讲课，倒和站在文渊阁里为九五之尊讲学时没有区别。
众人先前都见过了赵彦宏为她们讲课时那不耐烦的姿态，一想谢危乃是在前朝为皇帝、为文武百官做经筵日讲的帝师，便是都听闻谢先生素有圣人遗风，可心里面也难免担忧他与那赵先生一般疾言厉色。
此刻听他这般宽厚，都不由放下心来。
胆子略大些的、与谢危熟悉些的，如沈芷衣，更是试探着举起了自己的小手：“那谢先生学了多少年的琴，现在算什么境界呀？”
谢危回眸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自四岁起学琴，如今勉强算摸着门槛吧。”
众人不由咋舌。
沈芷衣更是掰着手指头帮他算了算，嘴巴都不由张大了：“那得学了有二十多年，这才小成……”
谢危道：“我算愚钝的，长公主殿下若天资聪慧有灵性，便未必需要这么久了。”
他停步时正好在姜雪宁面前。
姜雪宁听见他说“愚钝”两个字，便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姓谢的若都叫“愚钝”，那这天底下还有聪明人吗？
然而谢危面上却没有任何旁人故意自谦时的那种怡然得色，相反，是认真且低沉的。
她于是意识到——
谢居安竟然是真的觉得自己愚钝，于琴之一道，二十多年只能算小成。
因着今日都要学琴，众人的琴都端端地摆在了桌上。
姜雪宁的琴也不例外。
那一张蕉庵就摆在她面前。
谢危一低眸，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便自然地落在了这张琴上，也不知是不是认了出来，多看了有片刻，才重新抬眸用审视的眼神注视着姜雪宁。
姜雪宁背后汗毛登时倒竖。
好在谢危似乎只是因为这张琴多看她一眼，并未有多说什么的意思，很快便从她面前踱步转身，回到了殿上。
这才正式开始教琴。
先学的是坐。
这对众人来说都算不上是难事。
毕竟前几日入宫遴选时都已经跟着苏尚仪学过了“行走坐卧”，弹琴时的坐姿虽与苏尚仪教的坐姿略有不同，可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身不能摇，头不能动，目不别视，耳不别闻，坐有规法。
姜雪宁上一世好歹是经历过宫廷洗礼的人，之前在苏尚仪那边就已经大展过风头，?此刻是在谢危面前，自然更不敢有半分的马虎。
谢危一个个看下来，都点了头。
末了又停步在她面前，倒难得有些刮目相看之感，道：“不错。”
姜雪宁听见这两个字，表面镇定，心里已恨不得以头抢地了。
谢危原是觉得她好才夸了一句，怎料夸完之后再看，她一张脸上竟莫名有些心虚，神情勉强，坐在那张蕉庵古琴前，跟坐在针毡上似的。
怕成这样？
他虽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洪水猛兽，可也只当是自己吓着她了，并未多想。
直到接下来学指法——
谢危从右手八法教起，准备循序渐进，由易而难，所以先讲的是抹、挑、勾、剔，由他先给众人示范过了一遍，再叫她们有样学样跟着来。
当中有一些世家小姐早就学过，自然一遍就会。
奉宸殿内于是响起了简单断续的琴音。
然而……
总是有那么一道，或是急了，或是慢了，有时短促，有时长颤，中间或许还夹杂着手指不小心碰到另根琴弦时的杂音。
谢危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原本一道琴音混在这众多并不整齐的断续声音中，并不明显。可他学琴多年，造诣颇深，早练出了一副好耳朵，听这一道琴音只觉如钝剑斩美玉，锈刀割锦缎。
突兀难听，刺耳至极！
他听了有四五声之后，终是有些不能忍，向着那琴音的来处看去。
不是姜雪宁又是何人？
人坐在那张琴后，看姿态倒是副抚琴的姿态，尤其她有一张远胜旁人的脸，娇艳明媚，加之十指纤纤，往琴弦上一搭便是赏心悦目。
然而那手指落到琴上，却浑无章

第54章 开小灶
曾经，姜雪宁想过孔圣人的十八般做法；如今，她忍不住开始琢磨自己的十八般做法。
众人先前看她异样的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同情。
毕竟嫉妒归嫉妒，瞧不起归瞧不起，谁也没想到不过弹琴差了些居然会被先生留堂。甭管谢先生看上去有多温和，对当学生的来说，这种事都称得上是“噩耗”，委实可怕了些。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每个人都以姜雪宁为前车之鉴，就算是先前神态轻松的沈芷衣也打起了十分的精神认真练琴，唯恐下一个被先生留下的就是自己。
姜雪宁寂然无言。
一整个时辰，她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敢碰那琴。
下学时，众人都起身向谢危行礼道别。
姜雪宁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似萧姝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是看了她一眼。
似尤月这种明摆着与她有过节的则是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来，颇为幸灾乐祸。
方妙则是万般怜惜地看着她，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姜雪宁知道其他人都靠不住，但依旧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忍不住在沈芷衣经过的时候喊了一声：“长公主殿下……”
沈芷衣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谢先生人很好，你要努力。”
姜雪宁：“……”
沈芷衣还鼓励地朝她点了点头，握了握拳，然后才从殿中走了出去。
有点绝望。
人都走干净了。
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散了大半。
外面的天光照着窗纸，亮得发白。
谢危将他那张峨眉装入琴囊之中，斜抱在怀，从殿上走了下来，只看她一眼道：“跟着。”
姜雪宁心里哇凉哇凉的，抬步就要跟上。
但没想到才迈出一步，谢危的脚步就停下了。
他眼帘低垂，殿门口的光有一半落在他眼睫与瞳孔中，越显得深处沉暗，提醒了她一句：“琴。”
姜雪宁这才反应过来，返身小心地把今日基本没怎么碰过的那张蕉庵抱了。
谢危出了殿径直往偏殿去。
毕竟他与其他先生还是有些区别的，且这些年总在宫中主持经筵日讲，这一回宫里便将奉宸殿的偏殿专门为他辟了出来，作休憩之用。
姜雪宁离那偏殿越近，眼皮跳得越急。
到得偏殿门口，还有个小太监倚在门廊下伺候，一见谢危过来便连忙站直了身体，满脸挂笑地凑上来：“少师大人辛苦了，这是下学了吧？内务府有前阵子福建送来的秋茶，奴给您沏上？”
谢危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太监便要下去隔壁茶房沏茶，只是退走时也不由好奇地看了姜雪宁一眼，似乎是在奇怪谢少师为什么会带个姑娘到这里来。
谢危进了偏殿。
姜雪宁的脚步却在殿门口停住，好像里头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不敢迈进去。
谢危头也不回：“进来。”
姜雪宁心一横，想如今好歹是在皇宫大内，谢危就算是暗地里再有本事，也不至于光天化日就杀人灭口，于是一脚踏了进去。
一股暖融融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由怔了一怔。
偏殿比起正殿小了不少，格局也没有那么开阔，但除了开着的那扇门之外和向东一扇窗之外，别处门窗都紧闭，还置了烧银炭的暖炉。
原本冰冷的地砖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时安静无声。
高高的书架充当了隔断。
上头堆满了各种古籍。
从书架旁边绕过去便见得一张书案，一张琴桌，东北角上更有一张长长的木台，上头竟然摆着好几块长形的木料，另有绳墨、刨子、刻刀之类的工具搁在旁边。
谢危将自己的琴挂了起来，然后转身对姜雪宁一指那张空置的琴桌，自己却在靠窗暖炕的一侧坐了下来，搭下眼帘道：“听说宁二姑娘昨日在坤宁宫门口救了个叫郑保的小太监。”
姜雪宁刚将琴放下，听见这话差点吓跪。
她本以为谢危单独留自己下来是真的要指点她弹琴，哪里料到刚进得这偏殿开口就是这样一句，顿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日救郑保本就众目睽睽，便是她想要否认都无法抵赖，更何况现在是被谢危当面问起。
这可是将来要谋反的人，必然在宫中有自己的耳目。
若在谢危面前装疯卖傻，那是找死。
姜雪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讷讷地回道：“是。”
谢危眸底的思量便浮了上来，竟对她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新义乃是圣上身边的红人，郑保虽在后宫中做事，是坤宁宫里面一个不起眼的管事太监，可王新义暗地里一直对他青眼有加，算郑保半个师父，又因郑保忠诚且十分有孝心，近来颇想找机会提拔他。宁二姑娘这善心一发，倒是巧得很。”
姜雪宁万万没想到他竟知道。
自己心底最隐秘的筹谋根本都还没放上一日，转天便被人挑破，实在让她心惊胆战。
她下意识就要撒谎否认。
可以抬起头来只对上谢危那清明了然的目光，仿佛全将她看透了似的，一时方才出涌的胆气全灭了个干净，只觉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谢危平静地瞧着她：“你是知道这一点，有意要救他吗？”
姜雪宁不敢承认。
毕竟上一回入宫的时候谢危已经警告过了她，要她乖乖待在他眼皮底下别搞事，也别惹他生气。
可当着谢危的面又不敢撒谎。
因为撒谎的下场更惨。
顷刻间心思百转千回，关键时刻，姜雪宁一下就想起了先前在奉宸殿正殿中那门对付谢危的绝招，于是拉平了唇角，搭下了眉眼，竟然嘴一瘪把头埋下。
伤心事太多，只消一想就能哭出来。
她重新抬眸时眼眶发红，眼底蓄了泪，像平湖涨潮似的就要满溢出来，委屈巴巴地开了口：“宫里的事情那么多，什么王新义王旧义，我不过一个才入宫没几天的，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
谢危看着她不说话。
姜雪宁觉得他这反应有些不对，跟自己先前所想的不大一样，心头不由有些打鼓。
但戏都已经演出来了，难不成还能收回？
她硬着头皮继续假哭：“更何况一开始也不是我想要救那个叫什么郑保的小太监，是我们回去路过时看见临淄王殿下站他面前似乎要救，只是后来一打岔殿下将此事忘了。我看那小太监可怜，才向长公主殿下说了一句。真正发话救人的是长公主殿下才对。谢先生上回口口声声说想要信我，可如今桩桩件件哪里像是想要信我的样子？骗人！”
少女正当韶华，容貌昳丽，五官精致明媚之余，甚至有点冷冷的、靡艳的张扬。然而哭时把眉眼都垂下，一副伏低做小姿态，倒装得可怜。
有那么点刻在骨子里的狡猾与小坏。
一面哭还一面假作不经意地看他神情，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像润泽琉璃，流转间有点勾人。
谢危于是忍不住想：他看上去像是特别吃这一套的人吗？
姜雪宁一开始哭是觉得谢危吃这套，想着也许能靠这个蒙混过关，孰料谢危就用这种若有所思目光望着她，仿佛不为所动。
越哭，心里越没底。
正好此时门外一声轻叩，是那小太监端茶进来道：“少师大人，茶。”
她的哽咽声于是一停。
那小太监端了两盏茶来，一盏搁在谢危手边的炕桌上，一盏搁在了姜雪宁面前的琴桌旁，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偏殿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不抬头多看一眼，放好茶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谢危端起茶盏来，揭开茶盖，听着哭声停了，只一挑眉：“不哭了？”
姜雪宁：“……”
这时候要再看不出谢危其实不吃这一套，那可真是弱智了。
她老实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伤心。”
谢危“哦”了一声，姿态怡然地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道：“看不出来，学琴不怎样，装哭倒很强。”
姜雪宁气闷：“这不怕您责罚吗……”
谢危道：“不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
姜雪宁低声嘟囔：“不许人家鬼走错门吗？”
谢危不说话了，看着她。
姜雪宁立刻把头埋下去，不敢再抬杠：“谢先生说得都对，当鬼多厉害，怎么可能不认识门呢？”
谢危：“……”
他放下茶盏，重新问她：“你救郑保是为什么？”
姜雪宁面上乖觉，脑筋却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说真话肯定死翘翘。
可要全说假话只怕谢危不肯信。
于是，她立刻有了个折中的主意，也强行将心里的抵触与防御卸了下去，让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更弱势，也更诚恳，道：“雪宁初到宫中，无依无靠，先生与燕临，与长公主殿下一意要我入宫，出尽风头，其他伴读自然视我如仇如敌。若还没个人照应，若遇着慈宁宫里那事儿，步步凶险，他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怕，所以回来时从坤宁宫路过，才想到若能救下个小太监，也许将来有用。”
谢危闻言沉默。
姜雪宁的声音小了下去，是为自己辩解：“我心思是不纯，可旁人也没给我做个好人的机会。先生见着我做了什么，只知责怪我，却从不设身处地为我想。”
慈宁宫中出了什么事，事后的牵连又有多大，没有人比谢危更清楚了。
此刻听得姜雪宁提起，他目光变幻。
末了问她：“你心里委屈？”
姜雪宁点头：“委屈。”
谢危便又不言语了。
姜雪宁一颗心在狂跳，抬眸起来时微有畏惧，却还藏了几分希冀，竟试探着问道：“那，那郑保真的那么厉害，以后会被那什么王新义提拔吗？”
这模样倒像是原来不知道郑保有这么厉害，而是刚才才从他口中得知的一般。
谢危忍不住想去分辨真假。
只是掀了眼帘起来，见她两手搭在膝上循规蹈矩地坐在那琴桌后，浓长深黑的眼睫润湿，雪白的面颊上还挂着先前没擦干的泪痕，终究转过心念，道一声：“罢了。”
他对她道：“王新义有此打算罢了，不过宫里的事情也是瞬息万变，今日看好一人明日也许就一败涂地。在宫中有些经营不是坏事，可若一不小心牵扯进争斗中也未必不祸及自身。我既受燕临之托，又得令尊之请，所以提点你几分，你自己小心行事，万莫行差踏错。”
“行差踏错”四个字，意味深长。
姜雪宁情知他指的绝不是施恩于郑保以求宫内有人照应这么简单，只怕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想通过郑保去告发他有反心的打算，哪里还敢不乖觉？
她敛眸道：“是，谢先生提点。”
谢危便道：“琴，你再试一遍，我看看。”
姜雪宁满腹心思都还在与谢危这一番“智斗”上，哪里料着他连话锋都不转一下，直接就说琴的事，因而怔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闹半天还是要给她开小灶。
她还以为说过郑保的事情就会放她走了！
蕉庵就摆在琴桌上。
姜雪宁想死。
谢危见她不动已轻轻蹙了眉，道：“我下午也没事，你若不弹，便在这里耗着。”
谁愿意跟你在这里耗着啊！
简直比跟阎王爷待着还可怕！
姜雪宁两相权衡之下，终究是求生欲盖过一身不多的骨气，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落指弦上，磕磕绊绊地弹了一小段谢危教的《仙翁操》。
此曲又名《调弦入弄》，乃是初学琴的人大多知道的开指小曲，主要用于练习指法。
姜雪宁殿中虽没碰琴，却着意把这一小节开指小曲记了记。
此刻弹出来，调和指法虽都不准，可竟没什么大错。
谢危看她手指，只道：“继续弹。”
姜雪宁也不敢多说什么，一口气提在心口，两手十指重新抬起来时，崩得越发紧了。
这一次才下指，头一个调便重了。
谢危于是起了身，走到她琴桌前来近看。
只是他越看，姜雪宁错得越多，弹得连第一遍也不如了。
谢危知道她怕自己，可这也是无解之事，且于琴之一事上他总心无旁骛，便道：“此曲通篇相应，每一句的句末都是一散一按，你弦按太紧，弹时要放得再松些。”
姜雪宁尝试放松，又弹了一遍。
谢危只道一声“朽木难雕”，见她右手虽然看似松了，可左手五指还蜷着，且指法也不对，便皱了眉，略略向前倾身，伸出手去。
姜雪宁手指细得削葱根似的，透明的指甲下是淡淡的粉，便是指法不准，压在琴弦上也煞是好看。
学琴时玉镯与手链都摘了下来。
谢危本是要教她正确的指法，可一靠近一垂眸，却看见那细细一截皓腕露出，当年用力划出的那一道取血用的伤痕如同一条陈旧的荆棘，爬在那雪白的肌肤上。
尽管淡了，却依旧有些狰狞刺目。
他刚探出的手指，一时顿住。
姜雪宁刚才一遍弹完自觉比第一遍好上不少，心里正想自己有了进步，该得个夸奖，可没想到谢危一句“朽木难雕”就把她打了回来，更没想到他忽然朝着自己伸出手来。
这一瞬整个人头皮都麻了。
再一看谢危那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腕间那道疤上，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怕得厉害，唯恐被他碰到，仓促之间连忙站起身来！
“哐当！”
她本来坐在琴桌前，骤然起身又急，一下撞着前面桌沿，绊着身后锦凳，顿时桌倾几倒，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惊叫一声朝后面仰去。
谢危一看立刻伸出手来——
他天青的鹤氅，袖袍宽大，兜了风似的，从姜雪宁眼前划过。
然后……
稳稳地抱住了那张蕉庵古琴。
“咚”地一声响，琴桌摔下去，锦凳也倒下去，姜雪宁一屁股摔在那一片厚厚的绒毯里，有点疼，目光也有些呆滞了。
那张蕉庵安然地落在谢危手掌之中。
他抱琴而立，也看着她。
安静。
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谢危：“……”
似乎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姜雪宁：“……”
不，好像没有什么毛病。

第55章 否认
那琴桌颇重，谢危脚尖一勾便将其带了起来，而后将手中的蕉庵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这时才看向姜雪宁，似乎在想要不要去扶一把。
姜雪宁哪儿敢让他扶？
她摔得既不算很重也不算很痛，在看见谢危将琴放下时，便连忙一骨碌撑着那厚厚的绒毯起了身来，道：“是雪宁莽撞，还好琴没事。”
谢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是。”
姜雪宁：“……”
居然还回答“是”！
她摔了一跤虽然是自己的错，照理怪不到谢危的身上，可丢了这么大个人，难免心中有气，这时便暗想：张遮上辈子没成亲一是因着被姚惜毁了名誉，二是因为运气不好遇到了她；谢危这样的上辈子也没成家，除了醉心佛道之学外，只怕是因为这让人着恼的德性吧！
谢危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她心中的不满来，只一指那琴道：“弹琴须要静心，心无杂念。你遇事本不莽撞，却有莽撞之举，越想弹好越谈不好。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所以今日也不教你学琴了，学也无用，你在这琴前坐下来吧。”
姜雪宁依言坐下，问：“那学什么？”
谢危已返身走到那长桌前，手里拿起了一块已经锯好的木料，回道：“不学。”
姜雪宁愣住。
谢危淡淡道：“你静坐琴前，什么时候心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学琴。”
心静？
学琴不就是“技”上的事吗？
与心静不静有什么关系？
姜雪宁只觉是谢危故意找法子来折腾自己，人坐在那儿，心非但没静，反而更躁了。
但谢危也不搭理她。
上一回斫了快三年的琴因在层霄楼遇袭毁于一旦，叫他闷了好一阵，如今又重新开始选木斫琴，却是打算同时斫两张琴。
如此总不至于太倒霉，两张琴都遇到意外。
所以此刻便反复地比较着眼前这几块木料，想挑出两块最好的来用。
姜雪宁坐在那琴后，一开始还满脑子的念头乱转，可想多了又觉得光是想本身都很无聊。
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实在煎熬。
她眼皮渐渐有些打架，不得已把目光放到了谢危的身上，看他挑选木料，拿着绳墨尺量，在那边比划，透着种严谨到苛刻的感觉，不像是一朝帝王师，反倒像是屠沽市井里吹毛求疵的匠人。
而且……
这人盯着那几块木料，拿起这块放下，拿起那块也放下，半天都没选出来，好像很难做决定似的。
姜雪宁看着看着嘴角便不由一抽：没看出来，人不咋样，毛病还不少。
下学时辰本就接近中午，偏殿的窗也是开着的。
谢危思量半天，选好木料后，抬头看一眼，略估时辰，竟是要过午了，想想也不好叫姜雪宁饿着肚子在这里学琴，所以便想开口放她走。
但没料，一转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影。
竟是只雪团似的小猫儿。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更不知何时来的。
巴掌大小，眼珠子墨蓝，浑身奶气，正蹲在窗沿上，朝殿内张望，一副跃跃欲试就要跳进来看个究竟的模样，还“喵呜”地低低叫唤了一声。
谢危眼皮登时跳了一下，身形微僵，不动声色地往后先退了一步。
原本昏昏欲睡的姜雪宁，听见这声音却是清醒了几分，抬起头来循声望去，眼底不由绽出灿灿的惊喜：“呀，哪里来的小猫，好乖！”
她起身想去抱那猫。
可站起来才想起自己正在端坐静心，不由停下来向谢危看去。
谢危却是皱了眉，根本没有搭理她眼神的意思，扬声便唤：“来人。”
殿外伺候的小太监立刻应声进来：“少师大人有何吩咐？”
谢危眼底凝了霜色，手指一动，便要去指窗沿上那雪团似的小猫，可要指着时又收回了手，道：“不知是哪一宫的猫溜了出来到了这里，抱走着人去问问。奉宸殿乃读书清净地，往后别叫这些小东西进来搅扰。”
小太监顿时有些战战兢兢，连忙道了一声：“是。”
然后快步上前将那小猫抱了下来。
道：“奴这就着人去问问，往后定严加查看，不叫这些小东西进到殿里。”
姜雪宁微微张大了嘴，眼看着那小太监把猫抱走，心里原本就对谢危不满，此刻更添了三分，转头便想暗暗用目光宣泄自己的愤怒。
只是一转头却忽然有些奇怪——
谢危一开始离窗沿有那么远吗？
小太监将那猫儿从窗沿上抱下来退出殿外时，他也不经意般放下了手中的墨线，转身走到另一侧的书案前拿起了一份邸报来看，全程与那只猫的距离都超过一丈。
姜雪宁忽然便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上一世，她也养猫。
有一回抱了只胖胖的花猫去逛御花园，撞见沈玠带着一干大臣们同从御花园里走过，正在谈论朝野中的事，自然停下来见礼。
但没想，她弯身时，花猫竟然跳了出去。
一跳就跳到了谢危的脚边上，还伸出那肉乎乎的爪子去抓谢危那垂下来的缁衣的衣袂，像是平时跳起来抓蝴蝶一样，憨态可掬。
她顿时被逗笑了。
结果一抬起头来看到谢危黑了脸，目光从她的猫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往后退开了一步。
姜雪宁那时是皇后，可不怕他，只当他是同别的朝臣一般厌恶她结党营私，所以连带着她的猫也嫌弃，便也没给好脸色，弯腰把猫儿抱了起来，圈在怀里，对着那猫儿凉凉地道：“瞧你，贪玩也不看看扑的是谁，还好咱们太师大人宽宏大量，不然回头扒了你的皮！”
说完她转头就走了。
连谢危的表情都没多看一眼。
虽然觉得这个猜测放在谢危身上，实在有点天方夜谭的不可思议，可假如……
谢危那时的确不是厌恶她呢？
“……”
小太监已将猫抱了出去，姜雪宁却注视着谢危，眼底划过了几分慧黠的思考。但在谢危的目光转回到她身上之前，这种思考便立刻消失了个干净，好像她刚才什么也没考虑过一样。
“谢先生？”
谢危依旧站得离那窗沿远远的，这时才道：“时辰不早了，你还是不静，学琴是水磨工夫，今日便先回去吧。”
姜雪宁心道总算完了，立刻行礼道别。
可没想到，她刚打算退出去，才走到门口，就听谢危在门里淡淡地补了一句：“明日下午你再来。”
“哐”地一下，她脚底一滑，绊在门槛上，好险没摔下去！
好不容易站稳，却是气得七窍生烟。
末了只能暗暗磨牙，一字一顿道：“谢先生抬举厚爱，学生明日再来！”
*
从奉宸殿里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气昏了头连琴都没有抱回来，本想要回转头去拿，但一想到谢危兴许还在殿里没离开，便立刻打消了这念头。
反正她回去也不练琴。
琴放在谢危那儿还省了来回搬动的功夫。
于是两手空空地往回走。
奉宸殿到仰止斋也就那么几步路，道中倒没多少宫人经过。
只是走着走着，竟听见一番笑闹声。
其中有几道有些耳熟。
姜雪宁脚步顿时一停，往前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仰止斋外头朱红的宫墙下，立着一名身穿天水蓝长袍的少年，身形颀长而挺拔，纵然此刻没有跃马驰骋，朗眉星目间也自带几分飞扬炽烈。
只是一错眼看到她时，眸底竟黯了一黯。
燕临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也忘了接下来想说什么，连站在他身边和面前的许多人都像是消失了似的，满心满眼只有前方那道倩影。
沈芷衣萧姝等人是今日去坤宁宫那边请安的时候遇到燕临他们的，因为她们要回仰止斋，而他们一帮世家贵子要去奉宸殿找谢先生，所以同路，走到这里才要告别。
沈芷衣同燕临从小认识，算玩伴。
她正想说宁宁今日被谢先生留了堂，说不准他去偏殿能遇上，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见燕临的目光越过了众人，朝她们后面望了过去。
于是跟着转头一看。
瞧见姜雪宁时，她惊喜极了，忙招手喊她：“宁宁，你可算是出来了，我们担心死你了！”
若是平时，姜雪宁本该被沈芷衣逗笑的，说不准想着沈芷衣先前握着她手叫她好好跟谢危学的事儿，还要腹诽她的担心不值钱。
可现在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萧姝、姚惜等人都在，目光俱在她与燕临之间逡巡。
同燕临走在一起的还有几位面生的少年，华服在身，料想都是能被皇帝点进宫来听经筵日讲的尊贵身份。
其中有个看着特别小，才十四五岁模样。
站的离燕临最近。
先是看见燕临向姜雪宁那边看，又听着沈芷衣唤了一声“宁宁”，便一拍手，恍然大悟似的，朝燕临笑道：“这就是姜家那位二姑娘吗？燕临哥哥往日总藏着不让我们见，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话里话外竟也是知道燕临与姜雪宁关系的。
众人都了然而揶揄地笑起来。
唯独燕临没有笑。
分明见着她是这样的欢喜，可延平王一句话，便将他拉入无底的深渊，让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分明站在面前，却好像天边的云一样遥远。
一袭蓝袍的少年，肃然了一张尚显青涩的脸，只道：“延平王殿下勿要玩笑，我与姜二姑娘不过玩伴，私底下也就罢了，若胡言乱语传到家父耳中，累我一顿打骂是轻，坏了二姑娘清名是重，还请殿下慎言。”
年纪不大的延平王顿时愣住。
沈芷衣都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萧姝更是眉梢一动，抬眼看着燕临，有些诧异。
尤月等人却是惊讶过后，顿时变作了幸灾乐祸：闹半天，人家燕世子不当她是回事儿啊！
燕临却望着姜雪宁，那目光极其认真，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要将她往心上刻。
分明有个地方破了开，在淌血。
可他却弯起唇来，向她笑：“延平王殿下年少，言语无忌，还望姜二姑娘勿怪。”
“……”
这一瞬，姜雪宁眼底发潮。
她要慌忙埋下头，才能掩盖自己的狼狈。
旁人看不懂，可她哪里能不知道？
勇毅侯府危在旦夕，燕临既已知晓，又真心爱重她，便不会再由着自己往日少年心性，也不会再巴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欢她。
相反，他要撇清与她的一切关系。
不愿让她受牵连，也不愿坏了她的名声，便如张遮主动向姚府退亲一般。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强将泪意逼了回去，也望着少年，有心想要回答什么，可当着这许多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不敢说。

第56章 目的不纯
沈芷衣是知道燕临与姜雪宁关系的，毕竟当初遴选伴读的时候燕临专程找她说过，还被她逮住机会调侃了好一阵。
如今竟然直接撇清与宁宁的关系？
她见着这二人的神情，困惑之余更生出几分无来由的愤怒来，很为姜雪宁抱不平，上前一步便要发作：“燕临，你什么——”
“长公主殿下。”
燕临已经够难受了，姜雪宁生怕沈芷衣再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来，忙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唇角一弯，宽慰似的笑了起来。
“延平王殿下年少随便开个玩笑，不打紧的。”
“可我要说的不是……”
不是延平王啊。
沈芷衣被她一拉就停了下来，刚想要分辩，回转眼来却在姜雪宁那一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恳切的请求，虽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可满腹的质问也无法再说出口了。
毕竟人家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当下便把脸一板，顺着姜雪宁方才的话，朝延平王训道：“以后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去皇兄那边告你！”
“……”
延平王简直目瞪口呆。
直到沈芷衣拉着姜雪宁带众人一道离开，他也没明白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也并不是玩笑，怎么就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乐阳长公主向来霸道，他还不敢反口。
眼见着人走了才嘟囔了一声：“真是，搞什么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临并不说话，垂了眸便往前走。
与他同行的几人倒没怎么察觉出他的异样来，虽然都觉得燕临最近沉默的时候似乎有些多，但看起来却比以往更为稳重，隐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有一种渐知世事的成熟。
所以都只当他是冠礼将行有所改变，并未多想。
延平王虽然困惑于他同姜雪宁的关系，可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多问，只好垂着头闷着脸，与他们一道去奉宸殿。
谢危这会儿还在偏殿里盯着窗沿上那小白猫踩过的地方，两道长眉微微拧着，仿佛在想什么棘手的事情。
不过众人通传后进来时，已面色如常。
手指间轻绷着一根墨线，他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延平王旁边的燕临，只问道：“怎么都来了？”
众人都不说话。
有谁站在后面踹了延平王一脚。
延平王立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一下露在谢危的视线之中，闹了个大红脸，有些腼腆地开了口道：“是、是学生前几日听先生讲了策论，回去之后家父要学生以‘进学’为题作论，学生这两日秉烛悬梁，勉强凑了一篇出来，却不知好坏，想……想请先生掌掌眼，再，再拿回家给父亲看。”
后头众人都窃窃地笑起来。
延平王恼怒：“笑什么！今天笑明天就轮到你们！”
燕临也略略地一弯唇。
只是笑完了，那种黯然非但没散去，反而浸得更深：他本也该同延平王这般，带着点年少不知事的莽撞，然而如今不能了。
谢危一听就知道延平王这是怕写得不好回家挨骂呢，是以也笑了一声，倒是宽厚模样，道：“延平王殿下这几个月来功课都很不错，同龄人中学业也是首屈一指，便是写得尚有不足之处，想必令尊也不会计较。不过殿下既然已经亲自来请，谢某也好奇殿下近来的长进。只是这奉宸殿乃是长公主殿下进学之所，你们许多人在这儿却是不便，还是转去文渊阁再看吧。”
众人都道“是”。
延平王也立刻面露喜色，连连道：“有劳先生。”
谢危随手放下了指间绷着的墨线，只道自己还要在偏殿中略作收拾再走，让众人先去文渊阁，他随后过来。
众人便嬉嬉闹闹先走了。
只是他们走到门口时候，谢危却唤了一声：“我选斫琴的木材，有几块已经不用了，可否请燕世子留步，帮忙搬一下？”
燕临一怔，脚步顿时停下，下意识回了一句：“愿为先生效劳。”
众人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多想，跟燕临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可留下来的燕临重新走入殿中时却忽然想：小太监就在殿门外立着，听说这一次谢先生斫琴的木材乃是内务府专门帮忙挑的，剩下不用返还内务府让小太监去是最合适的，怎么偏要他帮忙搬？
谢危却不动声色，一指那长桌角落里两块榉木道：“这两块是不用的，有劳燕世子了。”
燕临便走上前去。
不过从那张琴桌旁边经过时，他一眼就认出了摆在上面的那张蕉庵，正是他送给姜雪宁的，心头蓦地一疼，连脚步都滞了一滞。
谢危的目光也落琴桌上，只道：“宁……姜二姑娘虽有些顽劣调皮，学业也不如何出众，不过在我面前还算乖觉，也算肯忍性读书，方才学了琴才从此地离开。燕世子对此，可稍稍放宽心了。”
那时他还不知勇毅侯府将要出事。
所以想到宁宁要入宫伴读，心里欢喜，又怕她过不了遴选，特意在一日文渊阁日讲结束后悄悄求了谢先生，请谢先生多加照拂。
可如今……
是他一力将宁宁送入了这修罗场，接下来的日子却未必有能力再庇佑她。
燕临看到这张琴只觉得心底难受，可听了谢危这般的话又有些高兴，一时也难分辨舌尖蔓开的是甜还是苦，于是低笑道：“若能这么轻易便放宽心，便简单了。”
他上前要去搬那两块榉木。
谢危看着少年有些沉默的背影，搭下眼帘，眸底竟有些恍惚的幽暗，良久后，开口时却是寻常模样：“今日早朝没见令尊，听人说是病了，不要紧吧？”
燕临再一次觉出了那种古怪，但依旧回道：“前些天下了雨，父亲又贪杯喝了不少，往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复发，伤口有些疼，所以没上朝罢了，倒是没有大碍。”
谢危便点了点头，道：“世子心里有事。”
燕临心头微凛，却一时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谢危却是拾起一旁的琴囊，将姜雪宁丢在这里的那张蕉庵套上，与他那张峨眉一道，挂在了偏殿的东墙。
他背对着，燕临看不见他神情。
只能听见他平静之下微微流淌着波澜的声音：“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谢某少时学琴笨拙，幸赖名师悉心教诲，至今不敢忘先生所诲，‘水滴石穿，聚沙成塔’，二十三载方有小成。燕世子性极聪颖，固然一点即透，不过圣人都不免有惑，世子有惑也在所难免。若信得过，往后也如延平王殿下一般来找我便是。”
“……”
燕临瞳孔微缩，凝眸望着他。
谢危转过身来，却只淡淡朝他一笑，道：“走吧，他们该等久了。”
*
别过燕临等人，姜雪宁她们就回了仰止斋。
沈芷衣少不得拉了她去屋里坐下来，单独问她同燕临是怎么回事。
姜雪宁自是一句也说不出。
沈芷衣看她这模样真是干着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可终究是半天也撬不出一句话来，便只能道：“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等你想说了一定告诉我。若燕临欺负了你，本公主必定叫他好看！”
姜雪宁无奈，只能谢过了她的好意，好说歹说，颇费了一番口舌才把沈芷衣给送走。
偏她走时还闹脾气。
在姜雪宁屋里坐了一会儿见她这里摆设简单，出了门便教训那些伺候的宫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这屋里暖炕不烧，花瓶不插，锦凳太硬，连点入眼的摆设都没有，哪里像是女儿家的闺阁？都给本公主报上去，统统换上新的！告诉那帮看人下菜的，下回本宫来见着若还这么寒酸，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宫女们吓了个战战兢兢。
这话传到管事女官、太监和顶上内务府那边，更是焦头烂额，大呼冤枉。
谁不知道这姜二姑娘是长公主殿下钦点入宫伴读的红人？
亏待谁也不敢亏待了她去啊。
只是她们是来入宫伴读又不是入宫享福，太好也真的说不过去，历朝历代也没有把伴读供起来的先例啊。
长公主这一发话，差点没把他们给愁死。
但到得申时初刻，源源不断的新东西便都流水似的从内务府送过来了，管事太监一张脸笑得跟抹了蜜似的，只对姜雪宁道：“长公主殿下发话给姜二姑娘屋里置办置办，奴等也不敢马虎，一应摆设连着被褥都换上了顶好的，您瞧瞧？”
仰止斋里众人正议论今日遇着燕临的事儿。
如两人关系近，且燕临又要行冠礼，那不久后便可谈婚论嫁，关系上也没必要太过遮掩，调侃一两句更算不上什么。所有人忌惮着姜雪宁三分便是因为猜姜府与勇毅侯府的姻亲该是暗中定下来了。
可没想到燕临竟然亲口否认。
这可跟大家一开始知道的不一样。
大多数人从来都是见不得别人好，更愿意落井下石而非雪中送炭，更何况是对姜雪宁这样扎眼又扎心的？
众人私底下喝茶说话都难免有些风凉。
甚至有些人明摆着露出点幸灾乐祸的讥诮。
可根本还没高兴上两个时辰呢，内务府这头来专给姜雪宁一人置办的种种物件，加上管事太监那巴结讨好的态度，便又给她们一人脸上甩了个大嘴巴子。
奚落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全被打得闭了嘴。
一个个心里泛着酸，眼底藏着妒，眼睁睁看着那一干人等在姜雪宁房中忙碌起来。
姜雪宁猜也能猜到这帮人聚起来不会说自己什么好话，可燕临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勇毅侯府出事在即，都是她意料中的事情，上一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困局，是以比起上一世初初陷入这般局面时的惶恐恓惶，倒多了几分处变不惊的镇定淡然。
上一世没了燕临，她搭上了沈玠；
这一世没了燕临，却还有沈芷衣。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与皇族交上了这么深的缘分，可眼下要甩开也难，便索性坦然地受了这份喜欢，记在心里。
宫人们在她房里布置，她坐在一旁看无聊，那帮宫人也不自在，索性从自己屋里出了来，顺着仰止斋外面的宫道走。
走没两步就能瞧见坤宁宫上灿灿的琉璃瓦。
她于是想起了郑保。
有沈芷衣是不够的，上层的人看不见底层的龌龊腌臜，所以下面若有个人是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上一世救他的是沈玠，这一世救他的是自己，郑保是否还会做出与上一世一般的选择？
心念转动间，姜雪宁的脚步已然停下。
她不好再往前走。
毕竟一个新入宫的伴读，如今又出了慈宁宫那件事，宫中所有人走路都低着头，她若到处乱走惹了事，谁也救不了。
所以转身便欲返回。
可没想刚转身就看见前面坤宁宫的方向上，一名穿着藏蓝太监服饰的人走了过来，站起来时身形竟也颇高，面皮白净，眉眼秀气，脸上虽还有些伤痕未消，可比起昨日跪在那边受罚时已好了不少。
姜雪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郑保已先一步开口道：“郑保见过姜二姑娘，昨日多谢姑娘出言相救。”
他该是年纪不大时就入了宫，所以声线略带一点细细的柔和，见着姜雪宁时眸光微动，一双眼像是被春阳照着融了雪的湖泊，暖意融融。
姜雪宁知道，这个人是细致的。
上一世他也算是沈玠的左膀右臂，沈玠能想到的细节他能想到，沈玠若有遗漏，问他也必然知晓，可却从来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事，只是默默做事。
如此，少有人注意到她。
她也是身为皇后，才知道沈玠最信任谁；也是见证过郑保的选择，才知道这人柔和的外表下有怎样一腔烈性热血，认定一件事便肯为之豁出命去。
沈玠救他，是纯粹的善意；
可她救他，并非如此。
姜雪宁不知他是专程来找自己还是偶然经过遇到了自己，但也不重要，凝望他半晌，只道：“可我出言救你，目的并不单纯。”
郑保一怔。
他本是记挂着受人恩惠，该来谢恩，宫中雪中送炭之人实在太少，以至于昨夜躺在那窄窄硬硬的床上，他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万万没想眼前姑娘竟这般回答。

第57章 心上人
他家境不好，父母为补贴家用，在他年少时便将他送入宫中做了太监。
宫里像他一样的人还不少。
有时候，他也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而不是兄长，或者别的什么人。
可每每这般想时，另一道声音总会在他心间响起：若非生计所迫，怜爱骨肉的父母，怎会将自己的亲儿子送进宫中做个阉人？
不入宫，他或许早已饿死或病死了。
于是那蔓生的诸般怨气，便会渐渐消减下去。
郑保由此成为一个在宫里难得平和的人。
这里有太多人心倾轧，勾心斗角，大多源自一颗不平、不甘之心，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做那人上人。
可他不想。
在宫里面不争不抢，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也从不掺和什么尔虞我诈，只待年岁到了被放出宫去，回家见着家人笑靥相对，为他温粥沏茶。
然而昨日……
皇后娘娘钟爱的那只建盏并不是他打碎的，而是他听从女官吩咐，从高阁上拿出匣子来打开时，就已经碎在里面了。
此物乃是皇后娘娘自母家带来的，常做睹物思人之用，本在他管辖的范围内。
一朝拿出来要看，竟然碎裂。
皇后娘娘大怒之下处罚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郑保甘心受罚。
只是跪在坤宁宫的宫门前，被所有往来的宫人太监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时，他也会忍不住地想：那建盏好端端地放在匣子里，轻易怎会打碎？
而往日与他交好的太监，也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纵然是已经见惯了宫中人明哲保身的寒凉，亦不免有几分齿冷吧？
姜雪宁便是这时候出现的。
一道娇柔的嗓音，听着有那么一点故意，像极了后宫中那些假作柔弱的妃嫔，有些胆小有些畏缩。
郑保当时想，大约是哪家的娇小姐。
可谁料到，就是这位“娇小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使得他免受坤宁宫严苛的惩罚。
明面上救他的自然是乐阳长公主。
可凡在宫中待过两年的，谁都能看出来，真正救了他的是姜雪宁。
乐阳长公主的恩情固然要记在心中，可更该谢的是这位姜二姑娘。
分明是素不相识，不过从旁路过，连他昔日所识的朋友都不敢在这种时候为他求情，却有这样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开口相救。
郑保觉得那是黑暗罅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尽管暖意仅有一丝，可流徙于寒冬中的旅人，却愿凭借着这一丝的暖意，相信世间的善和好，相信艳阳的春日不久便会到来。
他实是怀着一种无来由的欢喜来的。
可这位当日救了他的姜二姑娘竟然告诉他——
我救你，目的不纯。
郑保有一瞬间的茫然，差点没反应过来，待真正意识到姜雪宁说了什么时，心底便像是有什么轻飘飘地坠落下去。
他怔怔望着姜雪宁说不出话来。
姜雪宁却问他：“失望么？”
失望？
或许算不上吧。
但总归有那么一点无法否认的落寞，毕竟他以为这位姑娘同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郑保慢慢道：“您使我有些困惑。”
姜雪宁也说不清那瞬间自己为何会将那句话脱口而出，大约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吧？
她莞尔：“那你是来报恩的吗？”
郑保道：“原本如此打算。”
姜雪宁眉梢微微一挑：“现在呢？”
大约是因她的神情太过轻松，不自觉让人跟着放松下来，郑保觉着自己沉沉的心绪也莫名轻快了许多，凝望着姜雪宁时，才发现她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见过的眼神。
与她救他那一日如出一辙，在娇艳的表象下暗藏荆棘。
于是有刹那的恍惚：哪里一样呢？宫里人人恨不得把厚厚的面具在脸上糊一层又一层，叫人看不清自己才好。眼前这位姑娘却是真真儿的，如此坦然地说，救他是另有目的。
若宫内人人都如此坦荡，哪里来那些腌臜污秽？
他忽然忍不住地笑起来，眼眸弯弯像是两芽新月，只道：“您救了我后，若是不说，的确目的不纯；可既宣之于口，目的便很纯粹。”
姜雪宁点点头：“这倒也是，想施恩于你，让你为我所用么。”
郑保一怔，道：“您很坦荡。”
姜雪宁只咕哝一声道：“那是你没见过我虚伪的时候。”
但这话声音压得低。
她又续道：“毕竟听说郑管事是个老实的好人，若有一腔忠心，也该交付给值得的人才是。我么，便是救了你骗你说是好心救你，往后你发现我不是这么个好人，那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你放心，我只在宫中待半年，老老实实也不做什么坏事害人，只是怕有一日处境不好孤立无援，所以想提前找个人照应，万一遇着什么事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不知道郑管事愿不愿相帮？”
郑保习惯了宫里人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动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架势，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直白的言语了，以至于听完这话后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附近有没有旁人。
只是看完了却觉出一种怪异的悲哀。
入宫这许多年，他到底也是被这座皇宫给驯化了，以至于尽管没有害人之心，也恐隔墙有耳。
眼前这位姜二姑娘固然是在乐阳长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甚得殿下青睐，可宫中一朝尊荣一朝受辱的事情实不鲜见。
未雨绸缪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对方都是救了他，郑保发现自己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又或是他的心告诉他，他不想拒绝。
西斜的余晖从阴翳的云层间泻出来，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又折出一抹红意，晕染在他清秀且犹带着伤痕的脸颊上，连眉眼都沾着暖意被融化了似的。
姜雪宁忽然发现这年轻的太监长得也是极好。
郑保思虑片刻回道：“您是我的恩人，若确非想要害人，郑保又有何事不能相帮呢？”
“竟然答应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没想会如此容易，她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喜色，末了又反应过来，“我救你时目的不纯，可不是什么好人，也能算是你的恩人吗？”
郑保却注视着她笑：“有些事该是论迹不论心。若是论心，世上焉有好人？”
若是论心，世上焉有好人？
姜雪宁闻言，竟是慢慢怔住了。
这一刻，郑保觉得她面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仿佛陷入了什么不可逃离的回忆之中，末了唇边竟晕出一抹笑来，于是那落寞的尽处便生出了几许明媚，甚至有一点与有荣焉似的骄傲。
她笃定地向他道：“有的。”
郑保愣住：“谁？”
姜雪宁莫名地高兴了起来，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才又停步，回转身时面上是灿灿的笑容，只道：“往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天光已暗下来，压着厚重的紫禁城。
可少女行走在宫道上的步伐却显得轻快。
郑保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知为何跟着便笑了起来，忽然便想：这般小女儿的情态，该是她的心上人吧？
*
意外轻松地搞定了郑保，姜雪宁回到仰止斋时心情很不错。
房间也完全重新布置过了。
走进去一看只觉满眼香软锦绣，花瓶换上了汝窑白瓷，圆桌换成了紫檀雕漆，书案上普通的宣纸也换了一刀上好的白鹿纸，真称得上无一处不精致。
简直比她在府里的闺房还好。
“长公主殿下若是个男人就好了。”姜雪宁把自己往那软软的床榻上一扔，枕着那蚕丝绣面的软枕，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辅佐她当皇帝，我当皇后，也是极好的……”
当然也就是这么一想罢了。
有张遮在，她谁也不喜欢。
晚间仰止斋众人用过饭后，都聚在流水阁，一道温习今日学过的功课，也顺道看看明日先生要教的书。
姜雪宁虽与大部分人不对盘，这种场合却是要在的。
因为像萧姝、陈淑仪等人学识都是上佳，偶尔也会为旁人答疑解惑，虽然她与她们都有点小过节，可学问无关恩仇，能多听一点便赚一点，何乐而不为？
所以一到时辰她也早早地拿着书到了。
不过这时还有少数几个人没到，众人并没有聊读书和学问的事，而是相互笑闹。
姚惜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周宝樱是所有人当中最活泼最敢闹的，上前去就抓住了姚惜的手，使劲儿地摇晃：“姚惜姐姐你就说嘛，我们今早可都看到了，你把一封信交给了宫人，本来好好的，可发现被我们瞧见都红了脸。快说快说，是不是如意郎君的事有了眉目？”
姜雪宁刚翻开书的手指，忽然顿住。
姚惜被他们闹得忸怩起来，跺脚道：“烦人，你们净来闹我！”
尤月却是掩唇笑，打趣道：“那张遮都已经识时务地主动来退亲了，姚惜姐姐顺水推舟还省了力气。往后什么好亲事找不着，哪里有不成的道理？”
众人都跟着点头。
但没想到姚惜却看了尤月一眼，摇了摇头：“不是。”
尤月没反应过来：“不是？”
众人一时安静，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姚惜。
姚惜那白嫩的脸颊上，一抹薄红便渐渐变作了绯红，微微咬了咬唇，垂眸时带着万般地羞怯，道：“我改主意了。他说想退就想退，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定了亲再退，人家还不知怎么非议我呢。他出身不好无妨，家有寡母也无妨，反正我什么都有，也不需他多费心。”

第58章 草书（补）
众人可都没想到姚惜竟然说出这番话来。
唯有萧姝、陈淑仪这两个与她交好的似乎早就知道一般，面上没有什么惊讶。
尤月却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些没忍住地惊呼出声：“不会吧，姚惜姐姐怎么忽然看得上张遮了？！”
上一回入宫来时，姚惜对她和张遮这门亲事是什么样的态度，众人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人家一退婚了，姚惜的态度反而变了？
众人都觉得有些纳罕。
自早上那封信着人送出去后，姚惜一颗心就从未有过如此忐忑的时候，既有些担心张遮那边的反应，可同时又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期待。
期待张遮会为她的选择惊喜。
毕竟明知他近来前程困顿、寸步难行还愿意嫁给他的姑娘，这世上绝对不多，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收到她的复信之后，都会为之感动吧？
若是前几天听见尤月说出这样一句话，她必定是万分同意的，可如今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
她将来就要嫁给张遮。
尤月讽刺张遮算怎么回事？
姚惜两道秀眉轻轻颦蹙起来，看了尤月一眼，声音冷淡下来，道：“张遮没什么不好的。”
“……”
尤月顿时语塞。
再笨的人看了姚惜这态度都知道自己刚才恐怕是说错话了，只好讪讪的赔了笑，道：“是，是。”
然而闭上嘴时，看姚惜的神情却不免有些一言难尽。
在姚惜转过目光没看见时，她甚至没忍住轻撇了嘴角：见过出尔反尔的，也见过自己说了话转脸就不认的，可出尔反尔、转脸不认得这么彻底的，却还是头回见。不嫌自己脸疼吗？早先也不知是谁把张遮贬损一通说得一文不值，倒有脸责斥她来了！
尤月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姜雪宁冷眼旁观，将这一丝不屑收入眼底，只平静地想到，原来这帮抱团的人之间也不是那么紧密，内里也有龃龉。
她该为这一点发现笑出声来的。
可看着姚惜那含羞带怯与众人说话的神态，唇边上跟挂了铅块似的，沉得弯不出本分弧度。
忽然竟有点恨起张遮来。
也恨起自己来。
上一世怎么就鬼迷心窍，偏要骗张遮自己要当个好人？
这一天晚上，姜雪宁在流水阁坐了许久，可旁人读了什么，问了什么，又答了什么，她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次日早起，心情阴郁。
但还要去奉宸殿上课。
一共五门功课，四位先生，昨日学过了《诗经》和琴，今日上午要学的是“书”一门的《十八帖》和“礼”一门的《礼记》，谢危要教的“文”则与算学一起放到明日上午。
姜雪宁一干人等照旧提前一刻到。
按理说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会稍微迟些，但也会赶在上课之前到。可没想到，直到教书法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王久从殿门外走进来了，沈芷衣也不见人影。
“长公主殿下怎么还没来？”
“书法可也是第一堂课吧，今天不来不大好吧……”
“没宫人去通传吗？”
众人都低声议论起来。
侍读学士王久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留了一把硬硬的黑须，峨冠博带，倒是有几分飘逸的斯文儒雅，眼看着快到上课的时辰，往下一扫见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没人，便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没来吗，怎么回事？”
众人尽皆摇头。
王久眉头便皱起来，轻轻地哼了一声，道：“长公主殿下素受圣上与太后宠爱，这么早的时辰起不来也是正常，不想来也正常。不来便不来吧。”
众人噤声，听出这位王先生是不大高兴了，一时都不敢说话。
姜雪宁坐在角落里，闻言却站了起来，向王久躬身一拜，不卑不亢道：“此次进学乃是长公主殿下一意向圣上求来的，能得诸位先生亲临教诲，殿下也很高兴。昨日便与我等一般，早早来到殿中，恪守先生们所定下的规矩，并不是什么不能吃苦的人。想必今日早课迟到，是事出有因，还望先生大量，暂毋怪罪。”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的受宠和骄纵，在宫中都不是新鲜事。
别说是王久了，就是在场的诸位伴读都下意识地以为沈芷衣对待这一次上学，该很随意。且她贵为长公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没人敢说。
因此听了王久话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姜雪宁出来说这话……
措辞虽是委婉，态度也甚谦卑，看似只是在为沈芷衣解释，可一旦这话对着王久说，意思就有点微妙了。
玩弄文字的人向来是一句话能猜出十种意思。
纵然她似乎并未顶撞之意，可听的人心中总是不快。
王久的目光顿时落到了姜雪宁的身上，一下想起来昨日在翰林院中听教她们诗文的同僚赵彦昌说过的话，这些个伴读的小女子中，有一个坐角落里的格外不听话，是户部侍郎姜伯游家的二姑娘姜雪宁，像个刺儿头。
他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还没上课才说了一句话，她就来找上茬儿了。
王久道：“我不过随口一句，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长公主？”
姜雪宁上一世虽不怎么去上课，却清楚地知道往日也被宫中娇惯长大的乐阳长公主，竟是从来没有逃过一堂课，乃是认认真真想学的。
这王久分明是对沈芷衣有偏见，先入为主。
所以她才想站起来分辨一二，自认为已经十分委婉，注意语气，却没料想先生的反应如此之大，便微微蹙眉，解释道：“学生并无此意。”
王久冷了脸道：“并无此意？”
他忍不住要教训这小女子一番，也正好拿她立威，树一树自己先生的威严。
没料想，他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慈宁宫太后娘娘有话，特吩咐奴来告先生。”小太监在殿门外躬身一礼，看额头上还有些细汗，“前些天宫里出了点事，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正清查内务府，东西六宫各宫主位都叫了去，长公主殿下此刻也在那边，正陪着圣上说话，今日本该来上课，可事急在身实在走不了，特命奴来向先生告罪，还望先生海涵。”
“啊……”
王久一听这太后、皇后甚至是圣上的名头，脸色便变了好几变。
这一时哪里还有先前对着姜雪宁时的倨傲？
他两手一抱向虚空里遥遥一拱，只道：“圣上、太后与皇后娘娘在上，长公主殿下既有事在身一时走不了，缺一堂课也无妨，下官改日择空为长公主殿下补上便是，还请公公转告圣上，请圣上放心。”
那小太监应了声是，又行过礼，便又匆匆退走了。
仿佛有些心惊胆战的不安似的。
姜雪宁一听见刚才来人说的“清查内务府”几个字，心头便是猛地一跳，想起玉如意一案，再一联想那小太监的神情，便知宫里这几日腥风血雨怕是少不了了。
那勇毅侯府……
王久却是没注意到这么多。
刚想训斥姜雪宁就被慈宁宫那边来告，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只是越如此就越有些恼羞。
那太监走后，王久看见姜雪宁还站在角落里，也没给什么好脸色，道：“天底下谁家学堂这般没规矩，先生说话学生都能驳斥了？便是历朝历代教皇子，皇子也得对先生执师礼。姜大人虽与王某是同僚，可丑话说在前头，堂上你若再敢出言顶撞，我可不会顾着与令尊同僚之间的面子，你坐下吧。”
姜雪宁敛了眸，掩住了差点射出去的眼刀。
当下并未发作，只道：“多谢先生。”
说完便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有了她作前车之鉴，众人都看出王久面相虽然儒雅，但内里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上课时都格外恭敬，格外老实。
他教的是书法。
所以开学头一课是先看众人的书法基础，看旁人时都还觉得不错，只是走到姜雪宁面前一看便皱了眉，只道：“小女儿家写字该求秀美飘逸，或端庄婉静，往后改学簪花小楷是上佳，再不济赵孟頫、王羲之，学柳颜也不差。草书狂放阳刚，恣如江海横流，于男子而言更合适，女儿家学草书难免显得放肆不羁，殊为不服管教。往后这草书你不要学了，一笔一划从楷书写起。”
姜雪宁学的是行草。
上一世的行草乃是沈玠教的。
当时二人新婚燕尔，男人么谁能不爱颜色好？她又擅长投人所好，所以刚当上临淄王妃那一阵假模假样爱好起书法来，逼着自己练了好久的楷书，但种种的字体书体学来学去，都觉着自己被框在牢笼里，怎么写怎么不得劲儿。
直到某一日，沈玠突发奇想同她说，何不试试草书？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或行云流水，或狂放恣意，笔走处思绪如飞，长日下来，虽然依旧不入得大家的眼，可偶尔有那么几个字写来却见灵性。
沈玠一开始还很高兴。
可有一日见了她写的一行“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后，沉默了好久，也莫名地看了她有一会儿。
那目光叫她有些心慌，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写岔了，便问他：是又写得不好吗？
沈玠眨了眨眼说：没有，很好。
姜雪宁当时懵懂，虽然听他说很好，可见着他并不像很高兴的模样，便再也不学这个了。
时间一久，这事便渐渐淡忘。
可有时候看见下面进贡来的字画上那些恣意的草书，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时候。
只是沈玠都当了皇帝，她更不敢去问。
唯有十分偶然的一日，她同萧定非提起，那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假少爷竟乐得抚掌大笑，戏谑地看着她说：“我的娘娘啊，有一句叫‘见字如见人’。纵然写得不好，或者你自己不觉，也是能看出几分真来的……”

第59章 操作一下
萧定非口无遮拦，自打回京后便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纨绔公子哥儿，斗鸡走狗，纵马赌钱，无一不会，也无一不精，只把定国公萧远气得晕头转向，见了在宫中当皇贵妃的萧姝还故意要拿“哥哥”的尊卑压她一压，成日里往萧氏的死对头姜雪宁的跟前儿凑，一族老小直斥他忤逆，却偏偏拿他无法。
朝野上下都只当他大难不死，能活就是老天开眼。
长在屠沽市井，难道还指望他成大器？
是以文武百官对他都有一种难得的宽容，皇族于心有愧，更不敢为难他，倒使得此人越发恣意猖狂。
只是姜雪宁有时候竟觉得与此人脾性相投，纵然他轻浮放荡，可怎么看也比朝堂上那一帮口蜜腹剑的人顺眼，莫名能同他玩到一块儿去。
旁人也曾开玩笑说，皇后娘娘宠信萧定非，大约是与这纨绔同病相怜。
毕竟虽是家中嫡出，却都因变故流落在外，怎能不惺惺相惜？
连姜雪宁自己也无法否认，在一开始不知道真相时，她的确难免有这样的想法。至于后来，便是纯粹地觉得和不遮掩的人相处起来舒坦了。
见字如见人。
便是写得再不好，也能看出几分真性。
她的真性是什么呢？
难道那时候的沈玠就已经看出来了吗？可那时候她都还没看清自己……
那一幅刚写就的行草就铺在面前，姜雪宁抬头看了看站在她书案前面容严肃的王久，有心要辩驳自己就喜欢草书，且喜欢什么样的字体书体难道不该全看人的喜好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在这宫中待半年。
学个楷书就当怡情养性了，何苦又跟先生闹得不快，回头来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等出了宫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谁还管得着不成？
是以迅速淡定了下来。
她向王久垂首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谨记。”
王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总算有了点做学生的样子。”
然后回转身走到殿上，叫众人翻开《十八帖》里的第一帖，先做讲解，再让众人尝试临摹。若忽略他规矩极严，容不得学生在堂上提问半句、质询半句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位循规蹈矩的好先生。
到得辰正，王久便收拾东西下了学。
他一走所有人立马松了口气。
方妙都没忍住向姜雪宁看了一眼，心有余悸道：“可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姜二姑娘要跟前日对赵先生一样，这王先生也是个疾言厉色不好惹的，还好没有，还好没有！”
姜雪宁心道自己昨日也不过就是问了赵彦宏一个“芼”字作何解罢了，无论如何都跟顶撞二字沾不上边，不过是那姓赵的看人下菜碟，自以为是地端着那一副为人师的尊贵罢了。
抛开立场筹谋——
谢危学识远见不知高出姓赵的几山去，却是虚怀若谷，从未因旁人质询两句便翻脸，涵养高下可见一斑。
她心里不很痛快，因而只友善地回了方妙一笑，并未接话。
只是陈淑仪自开学那一日起便与姜雪宁起了龃龉，至今还记得两人于谢危教的那一门“文”上的争执，结果上学这两日来却是眼见得姜雪宁处处受气，心里不免快意。
毕竟像谢危这样的是少数。
教其他功课的先生们还不是循规蹈矩，恪守礼法？
她便接过了方妙的话头，笑道：“翰林院这位侍读学士王先生可不是寻常的士林清贵，他祖上乃是扬州出了名的大盐商，后来赚够了钱一家子都弃商从官，到得王先生这一辈家中已有三位进士。如今的两淮盐运使王献乃是他堂兄，在朝中可不是什么孤立无援的穷翰林，自然不至于见了谁都阿谀奉承。像什么户部侍郎，人家也未必就怕了！”
在座人中，父亲是户部侍郎的唯姜雪宁一个。
众人谁听不出这是拿话刺她？
一时都转眸去看姜雪宁。
倒是尤月，听见那“两淮盐运使”里一个“盐”字微微一怔，想起自己此次入宫前吩咐下面人去查证的事，起了几分心思，反而忘了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奚落姜雪宁。
姜雪宁也没关注其他人，只轻嗤了一声，道：“你看我不惯直说就是，这么转弯抹角地的反而叫人看不起，知道的说你陈淑仪姑娘是陈大学士的掌上明珠，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那两淮盐运使王献是你爹呢！”
陈淑仪面色一变：“你——”
姜雪宁乡野间长大，自小一副伶牙俐齿，论吵架还真没输给过谁，不同人吵那是她大度。
只是有时候不吵吧，旁人还真以为她好相与。
她笑起来：“陈姑娘若真有那闲心，还不如去翻翻历代两淮盐运使的名册，看看哪个是在任上得了善终的？毕竟是人人想要染指的肥缺，又事涉官私盐道，不是抄家就是杀头，至轻也是丢官流徙。帮人家吹都不知道挑个好的，还当你有多大见识！”
陈淑仪毕竟在闺阁之中长大，家教甚严，从未在市井乡野里厮混，似这般辛辣嘲讽之言更是从未有过听闻，如今乍然被姜雪宁一股脑甩到脸上，整个人都险些炸了！
想要回嘴，一时又措不好词。
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万般难堪，忍无可忍时终于豁然起身，一双眼睛瞪视着姜雪宁，秀气的手掌高高扬起，五指紧绷，竟是已气昏了头，要向着姜雪宁打去！
周宝樱正在旁边悄悄偷吃带到殿中的零嘴，看她们争执起来也没听明白说的到底是什么，一抬眸见涵养甚好的陈淑仪竟要动手，吓得蜜饯噎在喉咙里。
胆子小些的如姚蓉蓉更是惊呼一声。
姜雪宁见着她这阵仗却是岿然不动，戏谑地一挑眉。
只是没料想，正当陈淑仪这一巴掌将落而未落之际，外头就远远传来整齐的见礼声：“拜见长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
沈芷衣来了！
陈淑仪那一巴掌举在半空中，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已经看见沈芷衣那少见的有些凝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整个人脑海里顿时“轰”地一声，空白一片。
沈芷衣才从慈宁宫来，毕竟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已经能隐隐嗅出那腥风血雨的前奏，所以心情并不算好。
她走进来就看见了陈淑仪那向姜雪宁高举的巴掌。
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怔怔问了一句：“这是在干什么？”
陈淑仪立时收了手想要解释：“殿下，我刚才只是……”
姜雪宁心底却是长叹了一声。
来得太早了些，这一耳光都还没打下来呢，效果上不免差了许多，让她卖惨都没太大的说服力，否则必要陈淑仪站着来跪着走。
学谁不好学及时雨宋江？
她腹诽了一句，可架势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嘴角往下一拉，眼帘一垂，便啪嗒啪嗒掉眼泪，委委屈屈地向沈芷衣哭道：“长公主殿下，陈淑仪说我就罢了，她还想要打我！”
沈芷衣瞬间冷了脸，皱眉看向陈淑仪：“你什么意思？！”
陈淑仪：？？？
所有人：？？？？？
是谁说得人无法还口啊！这种一言不合掉眼泪装哭卖惨打小报告又到底是什么操作？！

第60章 猫
陈淑仪也是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刺激，又因与姜雪宁有龃龉在先，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一时被气昏了头，怒极之下才扬了手。
就算是沈芷衣不出现，这一巴掌也未必就真的落下去了。
毕竟大家同为长公主伴读，吵两句还能说是口角，谁先动上手那就就是谁理亏，她没必要与姜雪宁这么一番折腾。
可乐阳长公主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当口出现。
太尴尬了。
简直让人百口莫辩！
陈淑仪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似的，浑身都寒透了，忙躬身向沈芷衣一礼：“长公主殿下容禀，是臣女与姜二姑娘一言不合争执起来，姜二姑娘口齿伶俐，臣女说不过她，一时气昏了头，是臣女的过错，还望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饶恕臣女此次无礼。”
声音有些轻颤，显然也是畏惧的。
没了刚才的火气她轻而易举就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发生的这件事有多严重，更知道沈芷衣原本就是要偏心着姜雪宁一些的，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狡辩，最好是在澄清的同时低头认错，忍过此时，将来再找机会慢慢计较。
姜雪宁心底嗤了一声，暗道她趋炎附势怂得倒是很快，先前那谁也不看在眼底的嚣张到了身份比她更尊贵的人面上，又剩下多少？
本来相安无事，陈淑仪先撩先贱！
反正梁子都结下了，她不想对方就这么简单地敷衍过去，非要气死她让她心里更膈应不可！
于是，一副凄凄惨惨切切模样，姜雪宁抬起了朦胧的泪眼，望着陈淑仪，身子还轻微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她竟说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话来一般：“陈姐姐的意思，竟、竟是我欺负了你不成？我，我……”
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她咬了唇瓣，睁大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了陈淑仪一般，还流露出几分逼真的不忿与痛心。
整个奉宸殿内安静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宝樱目瞪口呆，装着蜜饯的纸袋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掉到地上；
尤月更是后脑勺发凉，庆幸自己刚才走了一下神没跟着陈淑仪一起讥讽姜雪宁，不然现在……
方妙也一脸呆滞，想过这位姜二姑娘是厉害的，可没想到“厉害”到这个程度；
……
连萧姝都未免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姜雪宁，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一般，再一回想起她当日不由分说将尤月按进鱼缸里的情形，只觉遥远得像做梦。
那凛冽冷酷的架势……
和现在这个柔弱可怜楚楚动人的，是一个人？
沈芷衣却是抬步走到了姜雪宁的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出手去搭住了姜雪宁的肩。
姜雪宁感觉到，便要回转头来，继续卖惨。
然而当她转过眸的瞬间，却对上一双不同寻常的眼：沈芷衣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般总充满着一种憧憬似的甜美，里面竟有些黯然，有些悔愧，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末了偏朝她绽开个安抚的笑。
这一刹那，姜雪宁想到的竟是昨日燕临看她的眼神，熬煎里藏着隐忍，于是心底便狠狠地一抽——
沈芷衣是从慈宁宫回来的，而慈宁宫正在清查内务府的事，是玉如意一案终究要牵扯到勇毅侯府的身上了吗？
若非如此，沈芷衣不会这样看她。
这念头一冒出来，与陈淑仪这一点意气之争，忽然都变得不重要起来。
但沈芷衣却没准备就这样罢休。
她终究是记得姜雪宁一开始是不打算入宫的，是燕临来找她，她也想她入宫，是以才前后一番折腾，将她强留下来。
想这宫中她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一则有燕临护着，二则有她撑腰，便是有些腌臜污秽事，也不至于就害到她的头上。
可今日慈宁宫中隐隐嗅出的腥风血雨让她知道，是自己错了，也让她忽然有些明白昨日燕临为什么要当众撇清与宁宁之间的关系。
换了是她，也要如此的。
可不知道时是为宁宁不平甚至愤怒，知道之后却是埋怨自己也心疼宁宁。
也许往后，再没有燕临能护着她，那便只剩下自己了。
再如何天真娇纵，沈芷衣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
她不至于看不出宁宁神情间带了几分戏谑的做作，该是故意演戏气陈淑仪呢，可方才所见陈淑仪的放肆却不作伪，更不用说她知道她绝不是一个会主动陷害旁人的人——
能提笔为她点了眼角旧痕，覆上粉瓣，说出那番话的姜雪宁，绝不是个坏人。
沈芷衣轻轻抬起眼睫，注视着陈淑仪，并无动怒模样，可平静却比动怒更叫人心底发寒，只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的解释，我都不想听。你身为臣女，被遴选入宫作我的伴读，且你我也算有相识的旧谊，我不好拂了陈大学士的面子，让你入宫来又被撵出去。只是你，还有你们，都要知道，姜家二姑娘姜雪宁，乃是本宫亲自点了要进宫来的。往后，对她无礼，便等同于对本宫无礼。以前是你们不知道，可本宫今日说过了，谁要再犯，休怪本宫不顾及情面。”
众人全没想到沈芷衣竟会说出这样重的一番话来！
一时全部噤若寒蝉。
姜雪宁却从沈芷衣这番话中确认了什么似的，有些恍惚起来。
陈淑仪也完全不明白沈芷衣的态度怎会忽然这般严肃，话虽说得极难听，是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往她脸上扇，可她实在也不敢驳斥什么，也唯恐祸到己身，只能埋了头，战战兢兢应：“是。”
沈芷衣又道：“你既已知道自己无礼，又这般容易气昏头，便把《礼记》与《般若心经》各抄十遍，一则涨涨记性，二则静静心思，别到了奉宸殿这种读书的地方还总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事。”
陈淑仪心中有怨，面色都青了。
她强憋了一口气，再次躬身道：“谢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淑仪从今往后定谨言慎行，不敢再犯。”
沈芷衣这才转过目光来，不再搭理她，反而到了姜雪宁的书案前，半蹲了身，两只手掌交叠在书案上，尖尖的下颌则搁在自己的手掌上，只露出个戴着珠翠步摇的好看脑袋来，眨眨眼望着她：“宁宁现在不生气了吧？”
姜雪宁原本就是装得更多。
上辈子更多的气都受过，哪儿能忍不了这个？
只是看了沈芷衣这般小心翼翼待她的模样，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悲愁，只勉强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上前把她拉了起来：“堂堂公主殿下，这像什么样？”
沈芷衣不敢告诉她慈宁宫里面的事儿，只盼哄着她开心：“这不逗你吗？怕你不高兴。”
姜雪宁隐约能猜着她目的，是以破涕为笑。
她咕哝道：“被殿下这般在意着，宠信着，便是有一千一万的苦都化了，哪里能不高兴？”
沈芷衣这才跟着她笑起来。
殿中场面一时有种暖意融融的和乐。
可这和乐都是她们的，其他人在旁边看着根本插不进去。
陈淑仪一张脸上神情变幻。
萧姝的目光却是从殿中所有的面上划过，心里只莫名地想到：陈淑仪平日里也算是少言少出错的谨慎人，心气虽不免高了些，却也算是个拎得清的，可一朝到了宫中这般颇受拘束的地方遇着冲突，也不免失了常性，发作出来；这位姜二姑娘入宫之后，看似跋扈糊涂，可竟没出过什么真正的昏招，对宫中的生活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和惶恐，入宫时是什么样，现在似乎还是那样，竟令人有些不敢小觑。
*
还好这场面没持续多久。
辰正二刻，教《礼记》的国史馆总纂张重冷着一张脸，胳膊下夹着数本薄薄的书，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包括沈芷衣在内于是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学生们见过张先生。”
张重国字脸，两道眉毛粗浓，可一双眼睛却偏细，皱起眉头来时便会自然而然地给人一种刻薄不好相处之感。
此刻扫一眼众人，竟没好脸色。
他手一抬，将带来的那几本书交给了旁边的小太监，道：“我来本是教礼，并非什么紧要的学目。可读史多年，只知这世上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周朝礼乐崩坏乃有春秋之乱。初时我等几位先生说，教的是公主与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本是将这一门定为学《女诫》，只是谢少师说诸位伴读都是知书达理，该学的早学过了，不必多此一举，不妨教些家国大义，是以才将书改了《礼记》。然则以老朽近日来在翰林院中的听闻，这奉宸殿虽是进学之所，可却有人不知尊卑上下，连女子温柔端方的贤淑都不能示于人前，实在深觉荒谬又深觉身负重任。是以今日擅改课目，先为诸位伴读好生讲一讲《女诫》，待《女诫》学完，再与大家细讲《礼记》。”
小太监将书一一呈到众人桌上。
姜雪宁低头一看，那封皮上赫然写着醒目的两个大字——
女诫。
一时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膈应到了极点，便是方才与陈淑仪闹了一桩也没这么恶心。
就连一旁萧姝见了此书，都不由微微色变。
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
唯有陈淑仪终于露出个舒展了眉头的神情，甚至还慢慢点了点头，似对张重这一番话十分赞同。
张重是个规矩极严的人，既做了决定，便根本不管下面人包括长公主在内是什么表情，毕竟长公主将来也要嫁人，听一听总是没错的。
他自顾自翻开了书页，便叫众人先看第一篇《卑弱》。
只道：“古时候，女婴出生数月后，都不能睡床榻，而是使其躺在床下，以纺锤玩乐，给以砖瓦，斋告先祖。这是为了表明其出身之卑弱，地位之低下。纺锤砖瓦则意在使其明白，她们当尽心劳作，从事耕织，且帮夫君准备酒食祭祀。所以，为女子，当勤劳恭敬，忍让忍辱，常怀畏惧……”
整个殿内一片安静。
沈芷衣的面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姜雪宁坐在后面角落里，听见这番话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世自己与萧氏一族斗狠时，前朝那些雪片似飞来力劝皇帝废后的奏折。她曾在沈玠病中偷偷翻出来看过，上头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是妇德女祸，与张重此刻之言的意思就重合了个七八。
女婴生下来连睡床都不配！
哪里来的狗屁道理！
张重还板着一张脸在上头讲。
姜雪宁却是豁然起身，直接把自己面前的书案一推！
“吱嘎，哐啷！”
书案四脚一下从大殿光滑的地面上重重磨过，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书案垒着的书本与笔墨全都倒塌滚落下来，一片乱响，惊得所有人回头向她望来。
张重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她：“怎么回事？”
姜雪宁道：“先生，我恶心。”
张重也知道这是个刺儿头了，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你骂谁！”
姜雪宁一脸茫然：“真是奇怪，我说我犯恶心，先生怎能说我骂人呢？许是我昨日没注意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今日闻了什么不干不净臭气熏天的东西，若再这殿中呕出来，只怕搅扰了先生讲学。所以今日请恕雪宁失礼，先退了。”
她话说得客气，然而唇边的笑容是怎么看怎么嘲讽，半点没有客气的样子，转身从这殿中走时，连礼都没行一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见过逃学的可逃得这么理直气壮胆大妄为的，可真就见过这一个！
张重更是没想到这姜雪宁非但不服管教，竟然张嘴撒谎当着他的面从他课上走，一张原本就黑的脸顿时气成了猪肝，抬起手来指着她背影不住地颤抖，只厉声道：“好，好，好一个不服管教的丫头片子！这般顽劣任性之徒，若也配留在奉宸殿中，我张重索性连这学也不必教了，届时且叫人来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姜雪宁脚步早都远了。
听他在背后叫嚣，连头都懒得转一下。
上辈子这老头儿的课她都没去上过，倒不知他脾气这样爆，可料想也是个翻不出什么浪来的：毕竟她上一世从一开始就没上过课，也没见这老头儿有本事治她啊。
想着她便冷笑了一声。
只是此刻还没过辰时，想在这宫中走走吧，宫内上下只怕正为着那玉如意一案暗地里潮涌；想要回房去睡觉吧，又觉着一个人待着无聊。
姜雪宁一琢磨，干脆转过方向去了偏殿。
谢危昨日叫她下学后下午去学琴，反正如今她也有空，不如去看谢危在不在，若在便早早将今日的份儿学了，也省的下午还要去受磋磨。
奉宸殿的偏殿就在正殿旁边，转过拐角就到。
她一看，外头竟然没人。
上一次来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并不在，那两扇门也拉上了紧紧地闭合着，里面也没半点声音传出来。想来谢危这时辰没在，小太监似乎是专伺候他的，自然也不在。
姜雪宁撇了撇嘴，叹口气便准备走。
只是刚要抬了脚步迈下台阶时，廊下的花盆旁边忽然传来“喵呜”地一声叫唤。
她脚步顿时停下。
这叫声听着耳熟。
姜雪宁循声到那花盆边角上一看，里头那窄窄的缝隙间竟然团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两只软软的肉爪子正按着一块不知哪儿来的鱼肉，伸着粉嫩嫩的小舌头去舔了吃，再吞进嘴里。
“是你呀！”
她一下认出这正是那回蹲在谢危窗沿上被那小太监抱走的小猫儿，惊喜不已。
太久没抱过猫，手有点痒。
姜雪宁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可爱，终于是没有忍住，轻轻伸出手去，将这小团子抱了，搁在自己膝盖上，就在这偏殿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小猫儿竟也不怕生。
鱼肉已经吃进肚里，它略略舔了舔爪子上柔顺的白毛，姜雪宁纤细的手指则轻轻扶着它那颗小小的脑袋，于是它便十分受用地眯起了眼睛，一副慵懒的姿态窝在了她的袖间。
姜雪宁这一时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偏殿静寂无人，天光洒落台阶，穿着一身雪青衣裙的少女懒懒地坐在台阶上，轻抚着一只同样懒洋洋的小白猫儿。
隐隐还能听见正殿那边传来张重讲学的声音。
姜雪宁都当没听见。
只是坐在这台阶上撸了一会儿猫之后，她忽然就听见宫墙另一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名太监压低了的嗓音：“那奴晚些时候再来请少师大人……”
谢危！
姜雪宁一怔，那脚步声已到了宫门口。
她下意识地便飞速将原本搁在膝上的小猫儿两手抱了藏进宽大的袖中，略作整理遮了个严实，然后抬头盯着宫门。
谢危果然出现在了那里。
他显然没料着偏殿前面会有人，一抬眼看见姜雪宁，面上那如霜的冷寒尚未来得及收起，尚显森然的目光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姜雪宁一怔，背后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只是下一刻他便收敛了，让这一阵令人胆寒的森然快速消失，仿佛一刹的错觉似的，眨眼没了影踪。
重新出现在姜雪宁面前的，又是那个毫无破绽的谢危。
他看了还坐在台阶上的姜雪宁一眼，又向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道清隽的长眉便不由蹙了起来，走上前来站住脚，问：“我是叫你下午来，这时辰张先生还在讲学，你不听课坐这里成何体统？”
姜雪宁袖里抱着猫，不敢乱动。
只是见了谢危若不起身行礼难免也惹他怀疑，因而动作放得十分小心，慢慢地站了起来，依旧让宽大的两袖遮着自己的手，欠身道：“见过谢先生，张先生的课我不想听，心里便想若能来这里先上谢先生的课，谢先生又正好在的话，正好将下午的琴学了，也省的再来一趟。”
她心里骂自己鬼迷心窍，刚才最好的选择分明是一把把猫扔出去，权当与自己没关系。
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是以一面说话，一面还在心里祈祷：小猫小猫乖乖听话，大魔王就在眼前，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叫唤，不然他立刻变脸把你煮了吃了！
谢危听她这般说辞，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皱得更深，只道：“张先生尚未下学，你出现在这里必是早退或逃学；不上张先生的课却来上我的课，若让张先生听了又该作何猜想？枉我昨日见了燕临还同他说你懂事听话不用担心，未料你顽劣成性不知悔改！”
姜雪宁听得噎住。
尽管上一世与谢危也很不愉快，她对此人又恨又怕，可却下意识很自然地认为他同别的先生是不一样的，且对她们这些女学生也并不与别的先生一般轻视，然而眼下竟疾言厉色不分青红皂白便出言责斥，还将燕临抬了出来。
这是她一块柔软的痛处。
更不用说今日还从沈芷衣那番不一般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些许不祥的蛛丝马迹！
她一下就直直地看着他。
眼眶发红，然而并不是掉眼泪，而是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平与愤怒，胸口起伏间，只觉一股意气激荡，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以至于在谢危冷脸抬步从旁走过的这刻，她恶向胆边生！
原本藏在袖中的那猫儿直接被她抱了出来，冷凝着一张脸，径自往谢危的面前递去！
“喵呜！”
那小猫儿原在她袖中慵慵懒懒昏昏欲睡，乍然被她举起来，吓得背脊骨上那条毛都耸立起来，十分适时地惊慌一声叫！
谢危是才得了慈宁宫那边来的密报，刚回来又见姜雪宁逃学，自然不大能装出一副好脸色，甩了袖便要上台阶进偏殿。
哪里料到姜雪宁袖里藏着乾坤！
在那一团小猫儿凑到他面前时，他瞳孔剧烈收缩，眸底晦暗如潮，面色铁青，整个人手背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立时后撤了一步，举袖便将姜雪宁的手拂开！
姜雪宁怕伤了那小猫抱得本来就轻，被拂开之后，小猫儿受了惊，一下便从她手中挣脱开去，跳到地上，见着阎王爷似的，一溜烟顺着宫墙跑远了。
原地只留下姜雪宁与谢危面对面站着。
姜雪宁脸上没表情，谢危脸上也没表情。

第61章 犯错
四目相对。
姜雪宁出奇地平静。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忍耐与怨怒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又为方才谢危言语中某一句刺耳的话所激，便如被落下的一点火星点燃，重重地炸开，做出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非常之事。
这是一种报复。
也仅仅是一种报复。
谢危看起来同样平静的。
然而这样的平静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表象。
姜雪宁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倒映进他眸底，顷刻间揉碎成晦暗的风云，起伏在一片危险的浪潮中，滚出一片山雨欲来似的沉怒。
明明没有碰着那只猫，可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恶寒的感觉顺着他方才碰着那只猫的宽大袖袍爬上来，爬到他的手臂，攀到他的指尖，留下一股令人悚然的战栗。?
过度的紧绷，让僵直的五指都发麻。
谢危竭力想要将这感觉驱散，也竭力地想要将此刻翻涌在胸臆中的沉怒压下去，因为他的理智一直告诉他，愤怒于人而言是最无用的一种情绪。
可他越想压抑，那浪潮越在心间翻涌。
他终究少见地没有忍耐住，目视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宁二，你是觉得我心太软，太好说话吗？”
不是他会在人前称的“姜二姑娘”，也不是他独在人后用的“宁二姑娘”，而是这样直接、生硬到甚至带了几分冷刻的“宁二”！
姜雪宁嗅到了那浓得遮不住的危险味道。
她同样是紧绷着身体，在他话音出口的刹那，脚底下寒气便直往背脊骨上窜，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此时此刻她正站在这偏殿的台阶上。
那脚步往后一挪，便绊住了上一级台阶。
姜雪宁身形不稳，几乎立刻便要往后倒去，然而一只手恰在此刻伸了出来，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平日只执文墨的五指修长极了，却藏着三分酷烈之感，将她往他面前拽了过来！
距离迅速地拉近。
她险些一个趔趄，迫不得已地向他倾身。
那抓住了她胳膊的手掌有如铁钳一般用力，甚至让她感觉到了隐隐的痛楚，而心有余悸抬起头来时，只看见谢危那青筋隐伏的脖颈，凝滞不动的喉结，线条紧绷的喉结，还有那拉平了唇线的薄唇，以及……
一双冷寂阴鸷的眼！
这与谢危平日显于人前的姿态，俨然判若两人！
姜雪宁头皮发了麻。
便是上一世见着他持长弓带着人封锁宫门，冷眼注视着乱党屠戮皇族时，也未有过这般可怕的神态！
她想要退避，然而已为对方紧紧钳制；
她应该叫喊，然而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近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伫立的身形仿若巍峨的山岳，有一种沉凝的厚重，只道：“你很聪明，也很娇纵，自你上次进宫，我便警告过你，不要惹我生气。”
姜雪宁于是一声冷笑：“我是娇纵，毕竟一如谢少师所言，顽劣不知悔改。竟不知少师大人对我也是一再容忍呢。”
谢危道：“我训你不该？”
姜雪宁抬眸同他对视：“尊师重道，自然是先生教什么，学生学什么，先生说什么，学生是什么。谢先生压我斥我误会我，都是应该。”
谢危望着她不说话。
姜雪宁却觉得那一股戾气非但没消下去，反而在她心底疯狂滋长，让她的言语越发尖锐：“只是没想到，堂堂一朝少师，竟然怕猫，当真稀罕。”
谢危的脸沉了下来。
她却一动不动地续道：“昨日见少师大人对那小猫退避三舍，心里不过有此猜测，可胸有韬略的谢少师怎会怕区区一小猫呢？这猜测无论如何也太过荒谬，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未料想今日随意一试，竟证明这荒谬猜测属实。原来完人也有所畏，原来圣人也有所惧。”
在今日之前，谢危是所有人眼中的完人，甚至是半个圣人，天下间少有能令他色变之事，重生而来的姜雪宁更因深知他底细而诚惶诚恐；然而今日之后，才知道上一世满朝文武都畏之怯之的谢危，竟怕这世间小小一只柔软堪怜的猫儿，于是始知——
世上终无完人。
圣人也不过肉体凡胎！
这让她一时脱去了旧日的恐惧与忌惮，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针锋的姿态与他对峙。
谢危眼底神光变幻。
若是他想，值此宫中风云暗涌之际，顺势借机除去一个入宫伴读的小姑娘，实在再容易不过；然而他终究不是随意迁怒之人，还是慢慢地放开了自己的手，也松开了那紧紧钳制着她胳膊的五指。
“完人确有所畏，圣人确有所惧。然而谢某既不是完人，更不是圣人。”
他宽大的袖袍垂了下去。
指尖依旧痉挛似的发麻。
没有起伏的声线，沉而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有重量：“姜雪宁，你该记着，有的人不愿碰某些东西，未必全出于畏惧，也可能是他痛恨、憎恶至极。”
痛恨，憎恶至极。
那重量山岳沧海似的压下来。
姜雪宁竟一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抬眸望着他。
谢危在世人眼中毫无瑕疵的一张脸，覆了一层阴影，低垂的眼帘遮住那一片晦暗难明，仿佛庙堂上那高高立着的神像般，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完美。
她忽然觉得自己犯了错。
谢危却已敛眸转身，只平淡道：“今后你不用来学琴了。”

第62章 魔高一丈
谢危进了偏殿。
姜雪宁那张蕉庵还同他的峨眉一道挂在墙上。
他看见便想起来，欲让姜雪宁将这琴一并带走，不成想转过头来，竟见姜雪宁两眼微红地看着他，一跺脚，赌气似的便下了台阶，留给他一道背影，径自往奉宸殿外去了。
话便没能说出口。
偏殿里静悄悄的。
昨日焚过的香已经冷了，徒留一炉没有余温的残灰。
谢危坐下来。
有一会儿之后那股气渐渐消下去，才想自己不该生气。她年岁不大，虽有些精怪顽劣处，可还有些小女孩儿心性，那模样不过一时同他使了性子罢了。
而自己竟也失了常性。
是近日来出的事太多太乱，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慢慢地拧了眉，抬起手指来，用力压了压眉心。
*
姜雪宁一路回去，却是觉得心底一股意气难平。
谢危同她说那句话时，她觉着自己或许是没留神伤了人，触着人逆鳞，有一瞬的内疚。可谢危下一句话让她走，让她不用学琴！
所有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她于是将那一股内疚全抛了，固执地觉着自己没错。
“不学便不学，以为我稀罕不成！”
用力地踩着宫道上那紧紧铺实的石板，姜雪宁向着仰止斋走去，忍不住地咬牙。
可话虽这么说，实则深感憋屈。
她固然是想离谢危远点，也怵着琴这一道，可自己不想学和谢危不让她学了，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无论如何心里是一股气攒上了，越往下压气得越深。
回了自己的房里，左看那花瓶里刚插上的树枝是歪的，右看那书案后才挂起的名画是丑的，有心想要打砸点东西撒气，可这屋内种种摆设尽是沈芷衣着人为她布置，无论如何也没舍得下去手。
末了只能抓了那棋盘上一盒棋子。
黑白子俱是石子磨成。
姜雪宁捡起来就一颗颗朝墙上扔，一颗比一颗用力，直打得那墙笃笃作响。
“还当你姓谢的是什么好东西，原与那些酸儒一丘之貉！”
她不去上学自有自己不愿上学的理由，平心而论，姜雪宁觉着自己还是很能忍的。便是那教《诗经》的赵彦宏偏心，教书法的王久看不起她想写草书，她也没翻脸不学，而是把这些细枝末节忘掉听他们讲学。
可张重不一样。
她听不得这人站在殿上胡说八道，讲些令人作呕的言辞。
姜雪宁本以为谢危不同凡俗。
尽管上一世此人确有谋逆屠戮等等惊人血腥之所为，可恰是如此才证明他并非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该能体她不愿上那张重之学的因由。
可她才说了自己不愿上学，谢危连缘由都不问便说是她顽劣不知悔改。
如此独断刚愎，同那几位惹人厌恶的先生有什么区别？
纵是上一世自己之死与此人谋反之事有脱不开的关系，可她也从未因此觉得谢危是个小人，是个庸人，相反，从另一种角度讲，她极其认同此人的本事与才华。
然而今日这一切的印象都打碎了。
只因为他在听闻她不愿上学后的臆测与独断。
此人在她心目中忽然便一落千丈，掉进那屠沽市井的庸俗泥堆里，与那些老不死的酸腐一般无二了，再称不得什么“半圣”了。
“啪！”
又一枚棋子被她用力地扔了出去打到墙上，又弹落下来，滚在地上。
姜雪宁冷着脸都不看上一眼。
两眼目光钉在那墙上，像是钉在谁身上似的，也把谁给射穿似的，透出些许凛冽。
其他人下学回来的时候，那两盒棋子都被扔完了。
点点黑白散落满地。
外头有人轻轻叩了她门。
她拿了本话本子坐在躺椅上看，听见声音便问：“谁呀？”
外头竟然响起沈芷衣的声音：“宁宁，我。”
姜雪宁一怔，忙把话本子放下，起身走过去把拴上的门拉开，一抬头就看见沈芷衣站在她门口，身后也没跟着人，有些担心地望着她：“你没事吧？”
姜雪宁道：“不过是找借口逃了课，没事。”
沈芷衣松了口气道：“我猜也是。那张夫子，我听了都忍不了！”
姜雪宁也觉这人实乃毒瘤，便想起自己以前想打小报告的事情来，拉着沈芷衣的手，让她进了自己屋里坐，道：“殿下也觉此人不可？”
沈芷衣犯恶心：“从来只闻外头闺阁女儿要学《女诫》也不曾放在心上，今日一听大倒胃口，哪里将女儿家当做人看？可憎的是此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要拿进宫里，拿到学堂上来讲！”
姜雪宁旁敲侧击：“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沈芷衣原本只是抱怨，并没想到要处置，姜雪宁这话一说，她还真跟着想了一下，两眼顿时一亮，拍手道：“对呀，本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这《女诫》寻常人家胡来也就罢了，难不成本公主堂堂一个公主也要如此？我自告到皇兄与母后那边去，也好敲打敲打这愚顽夫子，让他取消了这一门。”
姜雪宁欢喜了几分：“如此甚好。”
沈芷衣也跟着高兴。
然而那眉眼才舒展开不久，便又忽然垮了下去，声音低沉：“不过这两日宫中事多，皇兄与母后都不大高兴，换了往日必定对我百依百顺，如今却未必有闲心搭理我了。”
姜雪宁一时无言。
沈芷衣便叹了一声，道：“不过也没事，至多等这阵过去便好，晚些时候请安还是要向母后说上一声。不想这些了，今日的先生糟心也没关系，明天就是谢先生来上课了，要教我们那边他新选编的文集呢！”
“……”
若不是她提，姜雪宁险些都要忘了还有这件事。
是啊。
谢危一人教两门，往后她虽不去学琴了，可三日里有谢危两日的课，糟心的日子怕还多呢。
只是她与谢危之间的龃龉也不必道与沈芷衣。
姜雪宁淡淡地笑了笑，道：“是啊，谢先生同旁人不一样，明日便高兴了。”
*
不管心里对谢危此人已存了多深的偏见，次日起来还得要洗漱，收拾心情去上课。
姜雪宁昨晚上睡时已经想清楚了。
谢危若因这一桩事恼了她撵她出宫从此不用上学，那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她一回府就求了自己那和稀泥的爹浪迹天涯去；可若谢危只不私底下让她学琴，那学还是要继续上的，见了谢危也恭恭敬敬，只权当不熟，也当先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至于谢危因此迁怒要害她死……
姜雪宁觉着他要除她趁早就除了，且上次入宫时有言在先，不至于因这些许小事暗计害人，失了他的气度。
想谢危独断不分青红皂白说她，她也抱了猫吓他，堪堪算扯平。
所以把昨日的义愤抛下，心平气和去了奉宸殿。
因为今日第一堂便是谢危的课，所以众人都去得甚早。
怕课间无聊，方妙带了副象棋。
趁着还未到卯正，她便把棋摆上，周宝樱难得眼前一亮，不由分说就拉过了椅子坐在她对面，放下狂言：“好嘛原来你还带了一副棋，也不早拿出来。你们都道我只会吃，我可告诉你们，才不是这样！今天便叫我露一手，给你们瞧瞧。”
众人都知道她是个活宝，完全没把她的话当真，但热闹谁不想看呢？
于是全都凑了过来看她们下棋。
姜雪宁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下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端端摆着的小册书上：昨日她从奉宸殿离开时，推了一把书案，案上的东西都掉了下来，没想到今日来都已经被伺候的宫人收拾了个妥当，连之前那本掉下去的《女诫》都合上了正正放在桌角。
沈芷衣来得晚些，撇着嘴，眉眼也耷拉下来，见了姜雪宁便丧丧地喊了一声：“宁宁。”
姜雪宁一看便知是事情没成。
她笑着宽慰她：“殿下先前就说了，太后娘娘与圣上事忙，有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过些时候改一天再说此事，他们说不准就允了，何必这样丧气？”
沈芷衣道：“也是。”
昨日去告那张重的状不成，原是意料中事，改一天再说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重又开颜，拉姜雪宁去看周宝樱同方妙下棋。
方妙带棋来不过是想随便下下，解解乏闷，又想周宝樱平日懵懂不知事，便道她多半是故意说大话逗大家乐，是以初时也不曾将下棋本身放在心上。
可出人意料，一坐在棋盘前，周宝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平日总松鼠般鼓动个不停的腮帮子紧紧绷着，稚嫩的脸上一片肃然，清秀的眉宇间竟有几分凝重，下起棋来一板一眼，没一会儿便杀得方妙傻了眼！
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一晃神间已被吃了个“士”，于是连连摆手，竟上前把自己方才落下去的那步棋撤了回来：“不算不算，刚才不算！我都还没想好呢，我不下这里了，我改下这里！”
“落子无悔！”
周宝樱惊呆了：“怎么可以这样？”
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睁得老大，活像是被方妙抢了块酥饼去一样愤愤。
这场景本该是严肃的。
然而她脸上是下不去的婴儿肥，非但不吓人，反倒十分可爱，引得众人止不住地发笑，调侃道：“这是好棋手遇到臭棋篓子扯不清了！”
方妙还兀自为自己辩解，说周宝樱下棋如此吓人，摆明了是欺负她，悔棋也不算什么。
众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连站在最边上观战的姜雪宁都没忍住露出几分笑容来。不过她一转眸就瞥见殿门外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脸上那原本明媚的笑容隐没了，先垂眸躬身道了声礼：“谢先生好。”
众人这才发现谢危来了。
下棋的站了起来，观棋的也敛笑转身，跟着姜雪宁一道行礼。
谢危的脚步便在殿门外一停。
他昨夜没睡，一半是事多，一半是心堵，一番错综复杂的局面没理顺，半夜又头疼，犯了寒症，今早从府里出来时面色便有些发白。
原本轻便些的道袍也不穿了。
剑书怕入了冬风冷吹得寒症加重，给他披了嵌了层绒的深青氅衣，立住时便有几分青山连绵似的厚重。
姜雪宁看见他时敛了笑意，一副挑不出错来的恭敬姿态，谢危自然清楚地收入眼底，也不知为什么又气闷了几分。
他淡淡道：“不必多礼。”
也收回了方才落在姜雪宁身上的目光，携了一卷书从殿外走进来。
众人都知是要上学了，连忙帮着方妙收起棋盘，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雪宁也向自己的书案走去。
谢危自来从右边过道走，正好从她书案旁经过，然而目光不经意垂落，忽然便凝住不动，连着脚步都再次停了下来。
姜雪宁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他看的竟是摆在案角的那册《女诫》，唇边不由勾出了一抹讽笑。
谢危两道长眉却是蹙紧。
众人案头上都有这本书。
他伸手拿起姜雪宁案角这本，翻了两页，搭在那纸页边角上的长指便停住，只问：“奉宸殿进学并无此书，谁让放的？”
姜雪宁心底一嗤，并不回答。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沈芷衣犹豫了一下，道：“回先生，昨日本教《礼记》的张先生说学生等不知尊卑上下，是以压了《礼记》先教《女诫》，命人发下此书。”
“……”
张重？
这位国史馆总纂并不与翰林院其他先生一般，谢危接触得不多，实没料着沈芷衣会给自己这样一个回答，更没料着张重有胆量阳奉阴违，改了他拟定的书目。
目光重落到书页上，条条皆是陈规陋款。
他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回溯起昨日与姜雪宁一番带了火气的争执——
“这时辰张先生还在讲学，你不听课坐这里成何体统？”
“张先生的课我不想听……”
“我训你不该？”
“尊师重道，自然是先生教什么，学生学什么，先生说什么，学生是什么。谢先生压我斥我误会我，都是应该。”
……
谢危洞悉人心，听了沈芷衣的话，一想便知，昨日是自己先入为主，不分皂白地责斥了她，才使她怒极反击，一时便生出几分不知来由的烦郁。
再见这书，便更不惯了几分。
他虽一向与人为善，可内里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当下也不置一言，眼帘一搭，劈手便将这《女诫》朝殿外扔了出去。
那书册“哗啦”一声，翻起白花花的纸页来，摔落在外头台阶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姜雪宁也不由抬眸望着谢危。
谢危有些苍白的脸容不起波澜，只持着自己编的那卷书走上殿，站定后，看了众人一眼，抬指一点殿门外：“都扔掉。”
沈芷衣惊喜极了，把自己桌上那本《女诫》扔了出去。
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一副畏缩不敢模样。
陈淑仪已在谢危那边吃过一回亏，此刻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开口。
姚蓉蓉的声音于是显得十分气弱：“那、那张先生那边……”
谢危垂眸根本不搭理。
任谁都看得出来，比起前日教琴的时候，他心情是坏了不少的。
见没几个人扔，他也懒得再说。
只把自己那卷书平放下来，淡淡道：“上课。”
*
谢危今日原打算讲《师说》，非为强调尊师重道，而是为向众人言明“学”之一字的紧要和“师道不师人”之道理，可进殿时见着那本《女诫》，又了然昨日因由，怕宁二听了此篇后误解他以师道压人，遂将此篇翻过，思量一会儿，把《史记》里《廉颇蔺相如列传》一篇挑出来讲。
从“完璧归赵”讲到“负荆请罪”。
因事有传奇，众人都跟听故事似的，很快便全神贯注。
他讲到廉颇误会蔺相如时，便不由向姜雪宁看去，却见她浑然无觉似的坐在角落，虽也没开小差，可看着并不如何认真模样。
眉头于是再皱。
可此时若再责斥无异于火上浇油，便将心思压下，不再看她。
待得一个时辰后下学，谢危朝她走过去。
可还不待开口，姜雪宁已看见了，竟冷冷淡淡躬身向他一礼，道：“恭送谢先生。”
“……”
谢危还未出口的话全被她噎了回去，终是看出她心怀芥蒂，不愿搭理人，又想辰正二刻国子监的孙述便要来教算学，实非说话的良机，立着看她半晌，只好走了。
只是一路出宫回府，心内终究一口郁结难吐。
吕显掐算着时辰登门拜访，一进了壁读堂便看见他面向那一片未悬一物、未书一字的空墙而立，手里一盏茶也不知端了多久了，大冷天里连点热气儿都不往外头冒了，不由一阵纳罕。
这壁读堂乃是谢居安书房。
向来是遇到难解之事才面壁而立，空墙上不置一物为的是澄心静思，今日是为什么？为宫里那桩眼见着就要闹大的如意案？
他一整那文人长衫在谢危身后坐了下来，只道：“无缘无故跑去宫里教那些女孩儿干什么，平常经筵日讲都挪不开空，如今又收一帮学生，是更难见着你了，一天倒有五六个时辰都在宫里。今日来本是想同你说那尤芳吟，你这架势，又出什么事了？”
谢危觉得他聒噪。
直到这时手才动了动，回过神来去喝端着的那盏茶，才发现已经凉了，只好置在一旁案角上，道：“些许小事。”
“小事？”吕显不由上下打量他，目光古怪，“你谢居安从来只为大业烦忧，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也会为小事澄心了。”
谢危一想，可不是这道理？
一时也觉好笑。
他也不好对吕显说自己昨日心躁，同个小丫头置气，且还理亏于人，只能摇头，无奈叹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谢危终也有被人治的时候。”

第63章 讲和
当天回去，吕显铁公鸡拔毛，高兴得自掏腰包买了一坛子金陵春回幽篁馆。
伺候的小童惊呆了：“您发烧了？”
吕显倒了一盏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只道：“恶人终有恶人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哈哈哈……”
若是能打起来就更好啊。
他悠悠地想着。
“……”
本还担心他是不是病了的小童，现下确定他只是日常发癫，不由得嘴角微抽，默默把门带上了，干脆留他一人在屋里傻乐。
*
次日一早有大朝。
下朝后时辰还早，谢危被吏部几位官员拉着说了一会儿话后才得脱身，略一思量，便准备去趟国史馆。
没成想一抬头看见皇极殿台阶下两道身影。
左边那人面容端方，同右边人说话时面上挂着点不经心的笑，正是如今的刑部右侍郎陈瀛；右边那人却有些面生，穿着玄黑的官袍，五官端正，满面清冷，垂眸敛目，竟给人一种寡淡冷刻之感。
谢危顺着台阶走下去，陈瀛便也看见他了，于是一笑，只同右边那人道：“此事一会儿我回了刑部衙门再议吧。”
说完向谢危走来。
谢危则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意外瞧见那人也转过脸来看了自己一眼，向自己微微颔首。他顿时微怔，虽不知此人身份，却也跟着颔首还了一礼。
陈瀛在谢危面前站定，躬身拱手一礼：“听闻这几日谢先生事忙，还要在宫中教长公主殿下，陈某都不敢贸然登门拜访，也不知您何时能留出空来？”
谢危却道：“刚才那人是谁？”
“刚才？”
陈瀛下意识回头望去，方才与自己说话那人已转身向着宫门外走去，两手交叠在一起都拢在袖中，一身清正，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是个如今处处被锦衣卫那边针对着的人。
他提起这人，声音里添了几分玩味。
“前不久调来的江西清吏司主事，姓张。”
谢危如今虽是虚职，可毕竟在皇帝内阁中，朝野上下大部分的事情都会从他手中过一遍，虽不说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桩桩件件基本都有个印象。
陈瀛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只因那调任的票还是他拟的，于是道：“那个弹劾了周千户的张遮？”
陈瀛打量着谢危神情，笑道：“正是此人。谢先生是不知道，这人颇有一番硬本事，刑狱之事乃是极通，律法条条皆在心中，只是脾性又臭又硬，也不大合群。他才调到清吏司没几天，锦衣卫北镇抚司那边已摆了好几回的宴请我去了。陈某如今正拿不下主意呢，谢先生您看？”
这张遮本是刑科给事中，一朝弹劾了周千户，开罪了锦衣卫，沈琅在内阁里对着其他几位大学士曾骂过此人不懂变通，净给他找麻烦。
毕竟锦衣卫只为皇帝办事。
但即便如此上火，沈琅也大笔一挥调他去了刑部清吏司，从七品到六品，虽是明升暗降，可也没就此罢了此人的官，可见还是有些圣眷的。
另一则……
谢危眸光微微一闪，看着陈瀛道：“刑部郑尚书年事已高，去年便向圣上递过了乞休的折子，只是被圣上压了下来，说郑尚书若是致仕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掌管刑部。但今年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春芳任期将满，正是此人一力保举，张遮一介幕僚刀笔吏出身，方得入仕。酒是吃得的，宴也是去得的，事要怎么办，却得你自个儿掂量。”
陈瀛心头顿时一凛。
他听出了谢危言外之意，只道顾春芳过不久就要成为自己顶头上司，张遮怕不能动，再想自己先前盘算的计划，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又向谢危一拜：“多谢先生指点。”
谢危却淡淡的，只道：“近日事忙，过几日你再来访我吧。”
陈瀛道：“是。”
谢危便不再多言，别过陈瀛，背过手转过身，径自往武英殿的方向去。
国史馆隶属翰林院，设在武英殿东西廊房，主要负责纂修国史，为功臣列传。
早朝刚下，众纂修官都在厅里喝茶。
一般而言此刻都会议论些朝上发生的事情，或者各地来的趣闻，若雅兴来了还吟吟诗、谈谈文。
只是今日不同以往，气氛有些难掩的压抑。
国史馆总纂张重看着置于案上的那八本《女诫》，一张脸紧绷起来涨成紫红，待伸手翻得最面上那本竟还沾了泥污像是被人扔到地上去过时，眼底更是冒出火来。
送书来的小太监都不免缩了缩脖子。
下一刻便听见重重一声响，竟是张重用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大声质问：“反了，反了！谁人吃了豹子胆连本官下发的书都敢扔，还敢送回到本官面前来？！”
他话音方落，国史馆外头传来一声笑：“张总纂息怒。”
国史馆中顿时一静。
张重听见声音转头向门外望去，看见谢危走了进来，不由将方才的狂怒敛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好气：“少师大人来得正好，看看奉宸殿那帮女学生，不尊师不学书，无法无天，也不知谁给的胆子！”
谢危朝他面前那八册《女诫》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便在那一溜圈椅的上首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张重道：“真是歉疚，这胆是谢某给的，书也是谢某扔的，没想张总纂这般生气，倒令谢某有些惶恐了。”
什、什么……
张重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待这话在脑海里转过三遍明了意思后，再看眼前谢危这张平静含笑的脸，只觉一阵心慌意乱，背后汗毛都隐隐竖了起来，腿脚发软，身形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
正在殿上讲《诗经》的是赵彦宏，姜雪宁在下面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昨日谢危走后，整个奉宸殿里都有些古怪。
下一堂是国子监算学博士孙述教她们算学，此人年纪偏轻，资历相较于其余的几位先生也是最浅，但许是正因如此，他的态度最为谦和，讲学也力求能让众人听懂，算得上有问必答，总算让被其他先生膈应了几日的姜雪宁对宫中伴读这段日子找回了一点希望。
只是下学后众人便吵了起来。
一切都因为昨日谢危讲学前竟把张重先生发的《女诫》给扔了，且还叫她们都扔掉。
姜雪宁那本是谢危扔的，不算数；
长公主那本却是实打实自己扔的。
余下的七位伴读当时都未有举动。
她们中胆小如姚蓉蓉者，为此提心吊胆，说：“谢先生都叫扔了，长公主殿下也扔了，我们却一动不动，这、这会不会有些不好？”
陈淑仪当即讥讽她：“当时你怎不扔？”
姚蓉蓉便憋红了脸不敢再说。
周宝樱却是眨巴眨巴眼：“我也想扔来着，可看你们都没扔，举起来又放回去了。”
陈淑仪冷笑：“宝樱妹妹也想忤逆礼法了？”
众人都听出她言语不善。
萧姝在旁边有半天没说话，听着陈淑仪口气这么冲，却是少见地皱了眉，竟转头问姜雪宁：“姜二姑娘怎么看？”
姜雪宁可没想到萧姝竟会来问自己，也不知她是什么目的，但反正她书都被谢危扔了，有锅也是谢危背，所以便如实道：“想扔就扔，不想扔便留着呗。”
谢危不也懒得管么。
她这般回答相当于没回答。
萧姝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对众人道：“奉宸殿讲学乃以谢先生马首是瞻，其余几位先生学识虽厚、资历虽老，在圣上那边却是连名姓都记不住。谢先生最初拟定的书目中亦无《女诫》一书，论理乃是张先生擅作主张。我等原本不知也就罢了，如今知晓便当有所改过。且我等本为长公主殿下伴读，连殿下都扔了，我等伴读却隔岸观火，知道的说是我等为殿下伴读，不知道的怕以为是殿下为我等伴读。”
陈淑仪万没料到萧姝竟会说出这话，豁然起身：“阿姝竟也是赞成扔书吗？可我当时见着你端坐一旁，倒未有半分举动，如今却来分析利弊，实在叫人惊讶。”
萧姝却不动怒，只道：“我不过是觉得扔书一举略显失礼。”
姚惜试探着问道：“那以萧姐姐的意思是？”
萧姝道：“我们都不过是入宫来伴读的，朝中关系牵一发动全身，太过开罪先生也不好，更不用说是扔书之举。我看不如将书集了，着人送还给张先生。张先生不问无妨，若是问起，也是谢先生授意，算不得我等不尊师重道。只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挑了个折中的办法。
萧姝先前一番话便已讲过了个中利弊，原本犹豫的众人基本被她说服，都点头同意。
唯独陈淑仪嘴角噙着冷笑，看着萧姝不说话。
到最后众人返回奉宸殿中将外头扔掉的书和案头上摆的书都收了，陈淑仪也未加入，是以最终派人送还国史馆张重的《女诫》仅有八本。
陈淑仪那本依旧摆在案角。
也不知那张重收到书之后是什么脸色？
姜雪宁一走神想到这里时，朝着前方陈淑仪的位置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往回垂落到翻开的《诗经》上。
今日学的是《伐檀》。
她盯了半晌，却想起自己昨日说出“恭送”那一句时谢危变幻的神情，只觉有些迷惘的茫然，眨了眨眼，抓起旁边搁着的羊毫小笔，笔尖蘸上一点墨，趴下来，顺着诗句，一格一格，把所有字里带有的方框都涂黑。
等她从《伐檀》涂到《山有扶苏》，赵彦宏终于讲完了，虽还未到下学的时辰，却摆摆手叫她们休息，自己收拾了东西便走。
他一走，周宝樱便跳了起来去喊方妙：“快快，下棋下棋！”
方妙无语凝噎，叹了口气摆上棋，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下了，只拉其他人：“你们来，你们来，你们陪她下！”
周宝樱急得跺脚：“下一堂又学琴，谢先生一向来得早，你们抓紧嘛！”
众人看得发笑。
终究是萧姝发了善心，坐下来陪她下。
沈芷衣这两日观她们下棋也看出点意思来了，看两人摆开了架势，便要招手叫姜雪宁一起来看，只是转头看她时却觉得有些不对。
旁人桌上都摆着琴，她桌上竟空荡荡。
她走过去，纳了闷：“宁宁，你莫不是记错了，今日谢先生是要教琴的，你那张琴呢？”
姜雪宁还翻着《诗经》在那儿涂格子，听见沈芷衣此问也是有些口里发苦，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初时偷懒不想搬来搬去索性把琴留在了谢危那儿，后来又怒极上头干脆连琴都忘了？
捏着细笔的手指顿住。
一点墨迹在指尖染开，她却还怔怔捏着，没放开。
谢危从国史馆来，一路上脚步却是有些慢，顺着台阶走到殿门外，朝里一看，就发现那少女捏着笔坐在那儿，一本翻开的《诗经》上所有带着方框的字都被涂了一遍，目光便不由在那书页上多停了片刻。
淘气到底还是有的……
他摆手阻止了沈芷衣向自己行礼，只走到姜雪宁书案边去，话再喉间滞得一滞，终还是出了口：“今日学琴，姜二姑娘的琴却还在偏殿，若此刻无事不如同谢某过去取回。”
嗓音放得有些软。
姜雪宁转头才看见谢危：该是刚下朝，朝服还未换下，一身玄黑作底、云雷纹滚了衣袂角边的深衣，束了腰封，挂了玄色印绶，罩玄黑外袍，是一种说不出的风仪威重，竟一下让她觉着是看见了上一世的谢危。
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却甚为平和。
姜雪宁慢慢把笔放下，站了起来，有心想要拒绝。
可谢危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只道：“随我来。”
那终究是燕临送给她的琴，姜雪宁立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上了谢危的脚步，默不作声地走在他后面，经过几道廊柱，去往偏殿。
此刻没太监伺候。
谢危上前推开了门，回头一看却见她立在门口，便想起她第一次到偏殿来时也是如此，有心要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了进去，把挂在墙上的两张琴都取了下来。
这时姜雪宁才挪着步，走入偏殿。
她认得蕉庵的琴囊，见谢危将琴取下置在书案上，只低低道一声“有劳谢先生”，便想上前抱了琴走。
没料想谢危看她一眼道：“你道我真是带你来取琴？”
姜雪宁动作便一停。
谢危瞥见她指尖那一点染污的墨迹，眉头轻轻一蹙，便指了旁边盛着水用以净手的铜盆：“那边。”
姜雪宁顺着他目光才瞧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沾了墨，再一看那琴囊，便知谢危是叫她去洗手，心底闷了一口气，但也不愿同他多言，便走过去将一双手按进水里。
那墨迹粘稠，沾上难洗。
姜雪宁面无表情地洗了一会儿才把手从水里提出来，抬头却发现架上没挂着巾帕。
谢危身量甚高，全程斜靠坐在书案边沿上看着，此刻只拿起案上一方雪白的锦帕递了过去，一如那日在层霄楼下遇袭的时候。
姜雪宁默不做声，接过来擦手。
谢危直到看她擦完了才向她伸手，把那方锦帕接回来，顺手叠成整齐的一方，搁回案上，轻轻用手指尖压了，转过头注视着她，叹了口气道：“还生我气呀？”

第64章 下不为例
谢危也是拿她没什么办法，声音里添了几许无奈。
之前是在气头上。
可待这两日冷静冷静，姜伯游与燕临当初的恳求与托付便又浮上心头，且他还是应承过的，只因猫儿这般些许的小事，便对她一个未满双十的小姑娘疾言厉色，伤她颜面，终究过分了些。
更不用说还是他武断在先。
有些小性子的姑娘都得哄着，约莫是吃软不吃硬的吧？
谢危打量她神情。
却见她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不大敢相信这样的话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但也只这一瞬的情绪泄露，下一刻便全敛了进去，垂首道：“先生言重了，学生不敢生先生的气。”
姜雪宁是原本就不想与谢危打交道，上一世此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坏，这一世意外有了的更多的接触，也本非她能控制。
理智告诉她，离得越远越好。
昨夜她回去想过，尽管谢危扔了《女诫》，与其他先生确非一丘之貉，她也有心要为自己辩解并非无故不听张重讲学，可冷静下来想，误会未尝不好。
省得谢危老拎她在身边看着。
受点气就受点气吧。
所以她照旧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转身便从谢危近旁的案上斜抱了琴，要告辞离去。
少女的身量已如抽枝的嫩柳，纤细柔软，一袭浅紫留仙裙，垂落的裙裾随脚步轻轻晃动，姿态里竟有了几分自然的娴雅。
与当年上京时候天差地别。
按理说，谢危不该想起的；可这一时她抱琴而起的姿态，却奇异地同他记忆里那无法磨灭的一幕重叠。
深山月明，荒草丛生。
那深暗幽魅的树影里隐隐传来山魈的夜号，树叶经年堆积在泥土上的腐烂气息与周遭草木的气味混在一起。
他烧得厉害，病得昏沉。
靠在那几块山石下，几乎就要睡过去。
可这时候却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慢慢传了过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嘶哑里藏着难掩振奋与激动的声音：“村子！转过前面两座山就有村子！我跑到前面去看到炊烟了！”
谢危不大想睁眼。
那脚步却来到他身边，声音也来到他身边，有人用力地摇晃着他：“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了，醒醒，你醒醒，不要睡过去！”
谢危又觉得她聒噪。
然而那小丫头见他不醒，却惶然恐惧起来，胆小地哽咽，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你不要睡，婉娘说这样会醒不过来的。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好怕死人……”
谢危还当她或许担心自己，没料想是怕他死了吓着她。
那时候便想，遇到山匪夺路而逃她不怕，奔走荒野山魈夜号她不怕，身陷险境难以脱困她不怕，区区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死人可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既不会笑里藏刀，也不会阴谋诡计。
但听她哭得真切，哭得越来越惨，他终究还是慢慢地将眼帘掀开了，可烧痛的喉咙里先前吞咽下去的血腥气却直往上窜，一句话也难说出。
那小丫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挂着泪痕。
见他没死，一怔之后才高兴起来：“没死就好，没死就不吓人了。”
那时他虽未显赫，可明里是年少成名的探花及第，为朝廷办事；暗里在金陵多有布局筹谋，背后由天教支撑。
不管在哪一边都不算是小角色。
到这小姑娘的嘴里，没死便是最大的作用……
谢危忍不住地咳嗽。
姜雪宁却朝那山野之中看了一眼，道：“我找不到吃的了，你的伤和病我也看不了了，山上有猎人布下的陷阱，村子里一定有猎户，有猎户就有人能看病看伤。我们现在就走，天亮的时候就能到村子里了。”
她上前来扶他。
年方十五的少女的肩膀，单薄瘦弱，谢危觉着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倾身，都能将她压垮。
琴就落放在山石的另一端。
他摇摇晃晃起身，转眸看了一眼，尽管喉间剧痛，却伸手一指，艰涩地开口道：“琴……”
那少女却有些生气地看着他：“我救你一个已经很难了，带不了琴！”
谢危不听，俯身要去拾琴。
那少女似乎终于怒了，抢上一步将琴抱了起来，接着退后了几步，紧抿着嘴唇，大约是积压了一路的不满终于炸了，竟转过身毫不犹豫就将那张琴往山石上砸去！
“铮——”
弦断之声伴着琴身的碎响登时传来！
山石上摔烂一张好琴。
他几乎不敢相信她做了什么。
少女却凛然地回视着他道：“人都要死了还惦记无用之物，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活着！”
那一夜的霜月皎洁，照在她身上如落了层雪。
谢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二十余载都要费尽心机才能夹缝得生，却是第一次被人砸了琴，还骂“不配活着”。
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后来他们真的到了那村落，侥幸又遇着姜伯游那边派来找寻的差人，这才得以真正脱险。
只是京中夺位之争正暗潮汹涌，朝野上下剑拔弩张，他暗中行事连休息的时间都少，往这利禄场上一扎大半年。
待沈琅名正言顺登基，大局落定，他才终于有闲暇。
一日，登门造访姜府。
可在经过回廊时，竟见着那已换上一身锦衣的小姑娘把个不比她大多少的小丫头踹倒花架下，神情里刁钻刻薄，甚至透出点偏执的恶意……
真是陌生极了。
谢危忍不住去回想当日秘密上京途中的种种，却是越想越觉遥远，恍恍然只如一梦，让人怀疑那些事是否真的曾经发生。
他曾对姜伯游提过几句，可姜伯游却因对这流落在外受尽了苦的嫡女有愧，不好对她严加约束。
更不用说她后来搭上了燕临。
少年人年轻气盛不懂收敛，更不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一意纵着她胡闹跋扈。京中繁华，终究害人，慢慢便把那一点旧日的影子和心性都磨去了。
谢危就很少再想起那些事了。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它们才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可也不会有太深的感触。
彼时的少女与后来的少女，俨然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他想，不管是姜伯游的托付，还是燕临的请求，他都是能够拒绝的。
可为什么会答应呢？
也许是想教她吧？有时人难免误入歧途，但若有人能告诉她什么是好、如何能好，未必不能重归正路，重拾本心。
只是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谢危又觉得这小姑娘善心还在，性子虽依旧坏些躁些，比之前些年却好上很多。
倒令人有些迷惑。
他不知是不是如姜伯游所言，都是燕临教她；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长大了，晓事了。但总归没他想的那样坏。
指尖压着的那方浸了水迹的锦帕微凉。
谢危撤回了手来，看她转身要走，便心软下来，道：“也罢，是我不问缘由便误会你在先，你生我的气是应该。”
这是，认错？
姜雪宁简直惊呆了，微微睁大了眼回头看着他。
谢危朝她一笑，眼底沉黑，却有些星辰的寥落：“何况，该是我欠你的。”
该是我欠你的。
这句话说来很轻，落下时却有沉甸甸的重量。
姜雪宁被他这句话压得心底闷闷的，只想起前世的一桩桩，一桩桩，一件件，竟觉得又是荒谬，又是怅然：何止欠我，你谢危欠我的可太多了。
她想直接告辞离去。
可这一刻脚步却跟定在地上了似的，很难迈动一下：眼前这个谢危实在有些颠覆她对此人的认知……
他是披着圣人皮的魔鬼，阎罗殿里来讨债的罗刹。
纵然人人说他平和温良，君子器宇，她也不相信半个字。
可此刻他温温然望着她，向她认错。
是她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又或者——
是她从来不曾认识真正的谢危？
谢危却以为她是为自己说动，便起身来走过去，也把自己那张琴从墙上取了下来，同她解释：“那国史馆总纂张重之所为，我起先不知，所以先入为主，以为你顽劣不懂事，不思上进。昨日见着那书才知道他擅作主张。我知你不喜，也知此人阳奉阴违，所以往后他不进奉宸殿，不讲学了。”
姜雪宁下意识道：“他不教了？”
谢危垂了眼帘，只淡淡道：“张重年岁已长，修史已力不从心，再让他为长公主殿下讲学，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隐晦太委婉，若姜雪宁还是个愚顽不知事的少女，或恐都要以为是张重自己厌烦了她们不愿教她们读书！
可前日张重才对她发火放狠话呢。
谢危昨日扔了他的书，如今又轻描淡写地说这人不会来了，想也知道是张重开罪了他，没落着好！
但……
竟然有点高兴？
那老头儿若不教她们，可真是太好了！
姜雪宁咬了咬唇，觉着自己已经想好了要与谢危划清界限，可这一时唇边依旧有点压不住的弧度弯起来。
谢危颇有耐心地看着她：“这下错我认了，张重也不来了，且我错怪了你，你也抱了猫来吓我，总该算是扯平，总该消气了吧？”
听上去是这样……
但姜雪宁只觉这人说话跟哄小孩儿似的，眉头一皱，便有点要面子：“我才没有。”
谢危看出她是死鸭子嘴硬，但又知小姑娘总是要脸面，清隽的长眉一扬，便不去戳穿，想着总算将干戈化作玉帛，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只道：“只是当时同你说的话也并非玩笑，有些事莫在我面前胡闹……”
他说着转身拎了桌上的壶要给自己倒上半盏茶。
说的大约是他并非怕猫，而是厌恶乃至于憎恶那件事。
只是姜雪宁始终觉得很奇怪。
她目光微微一闪。
谢危这时刚端起茶来喝上一口，刚准备说带上琴回到奉宸殿正殿去。
没料想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喵。”
战栗与恶寒瞬间爬上！
手一抖，茶盏险些从他指间掉下去，但茶水已是倾了出来，落到书案之上。谢危当真是头皮都炸了一下，豁然回首看去。
可偏殿内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只猫的影子？
只独姜雪宁一人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然后慢慢勾起唇角，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轻轻抬起一手来，虚攥起来跟小猫爪子似的往前点了点，一歪脑袋，饶有兴味地道：“是，谢先生不怕猫。可有时候吧，憎恨和害怕，好像不大容易区分呢？”
谢危冷了脸。
但姜雪宁下一刻就放下了手，赶在他发作之前轻快地道：“现在消气了！”
“……”
谢危攥着那青瓷茶盏，用力之下差点没给捏碎。
忍了忍，才道：“我的脾气并不是宁二姑娘以为的那般好。”
姜雪宁一怔，低垂下眼帘，实难形容心底的感受，再抬手望向谢危时，却是笑起来，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谢先生的脾气是极好的。”
谢危气笑。
他把那茶盏扔下，拿了锦帕擦手，只道：“你这般爱作弄人的顽劣性，往后谁能兜得住？”
姜雪宁挑眉，却哼了一声：“这就不用先生你担心了。”
谢危一想也是。
他停下来垂眸看那锦帕上的水迹，笑了起来，到底饶过了她，只抱起那张峨眉，道：“下不为例。”

第65章 陷害
姜雪宁又不傻，作弄人得有个度，何况还是对着谢危呢？虽觉得此人对自己的态度和想象中不大一样，可她却不敢因此太过得寸进尺，毕竟她不知道谢危的度在哪儿。
是以乖觉地应了下来，说什么再也不敢。
谢危也真没同她计较，只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面，回了奉宸殿。
众人三天前都是看着姜雪宁学琴愚顽触怒了谢危被留堂，如今看她一副低眉顺眼模样跟在谢危后面回来，真跟三伏天里吃了冰一样，莫名地浑身舒畅。
想她嚣张跋扈时多得意？
有燕临护着，还有长公主保着，可架不住这位谢先生是当朝帝师，连长公主也不敢开罪的人物，任姜雪宁再厉害，弹不好琴还不是被谢少师治得服服帖帖？
就连乐阳长公主见了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心虚的同情：她知道谢先生于治学上是个严谨的人，万不可能对谁网开一面，宁宁被他拎着单独学琴，还不知谢先生要如何严厉对待，她又会过得多凄惨。
可对此她也无能为力。
此刻便在心里想：没关系，没关系，以后再对宁宁好一点，补偿起来就好！
姜雪宁抱着琴从外面走进来，初时还不知这帮人心里都是什么想法。
但等到谢危听得她弹了一声琴立刻叫她停下，坐一旁静心不要再弹时，她一扫周遭人的神情，才恍然明白了几分，这帮人都以为她在谢危那边混得很惨？
直到下学，她都没敢再摸琴一下。
结束时候，谢危从她身边走过，照旧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全无方才在偏殿中的平和与耐心，分外冷淡地道：“学琴，一要戒躁，二要静心，三要勤练。这三样你一样没有，自明日起自己每日到偏殿练琴，学不好便不要留下了。”
姜雪宁目瞪口呆。
谢危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莫名有一种拍案而起的冲动，然而抬起头来竟对上谢危一双含笑的眼，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但谢危留下这话也不再说什么了，径直抱琴出了殿去。
见着人走了，殿里其他人才议论纷纷。
乐阳长公主义愤填膺地走到姜雪宁身边道：“谢先生要求也太严厉了些！他怎么能这样说你呢？”
周宝樱也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是啊，宁姐姐真的好可怜哦，我们初学琴的时候都是从不会才到会的呀，谢先生好过分的……”
连姚蓉蓉看着她的神情都带了些同情。
至于尤月陈淑仪等人，虽依旧是恶意未除，总有些冷嘲热讽，可看着姜雪宁时却不再是那种眼中钉肉中刺嫉妒得入骨的感觉了。
她们仿佛从这件事上找到了点优越感。
于是看她的目光里偶尔便带上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视，甚至常有点玩笑似的虚伪的同情，有许多话也不避着她才讲，而是当着她的面转弯抹角地讲出来，算是把往日暗地里的东西放到了明面上。
就这般持续了几日。
姜雪宁发现自己虽然时不时要被其他人刺上那么几句，且跟其中几个人依旧有解不开的过节，但被其他几个人同情着可怜着，竟也能够一种怪异的处境融入众人之中了。
于是她忽然学到了。
姜是老的辣。
狐狸还是姓谢的狡诈。
退一步，让人以为她处境凄惨，虽然仇恨无法消弭，却可使原本处处针对敌视她的人放松警惕，甚至能让那些原本偏向中立的人因为同情她而走近她。
不愧是将来能谋反的料啊……
人心玩弄于鼓掌，还不露半点痕迹。
所以这一日，坐在茶桌对面，喝着谢危亲手沏的茶，姜雪宁觉得，她其实在谢危这里混得有点如鱼得水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她们了。
燕临纵容她，沈芷衣偏宠她。
这两人固然都是对她好，可也轻易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谢危明面上打压她，苛责她，对她不好，反倒化解了旁人对她的敌意。
那一天后，国史馆总纂张重便再也没有在奉宸殿出现过。
听小太监们议论，说是告老还乡了。
教《礼记》的新换了一位姓陈的夫子，唤作“陈筹”，规规矩矩地给她们讲书，既不媚上也不欺下，且大约是有张重作为前车之鉴，对着她们是格外地耐心，有问必答，有惑必解。
至于教《诗经》的那位总捧着萧姝夸的赵彦宏赵先生，没过两日也倒了霉。
起因是他留了作业，叫她们写首五言诗来看看。
下学后姜雪宁便去谢危那边学琴，照旧是心不静，被谢危叫了坐在琴边，发呆时却忍不住为那五言诗发愁。
谢危便问她愁什么。
她说了学诗的事，道：“赵先生学识固然好，可旁人的学业再好他也不夸一句，我虽不喜欢陈淑仪，可她诗词笔墨还真未必差了萧姝去，赵先生眼里好像就萧姝上佳，长公主殿下排第二，旁人就是那野花野草不作数。我顶多读些文章

第66章 据理力争
她是真没想到，会有人将这种后宫争斗中最阴私最下作的手段，用到她的身上。
上一世姜雪宁出嫁便是临淄王妃，沈玠后宅中也干净；入宫初期，她地位稳固，执掌后宫，谁敢害到她面前来？直到后来萧姝入宫，她才真正开始面临强有力的危机。
可后位之争从来都不是后宫之争。
她与萧姝都知道后宫这点手段影响不了大局，很不入流，所以争斗角力的重点都放在前朝，没有那些小手段阴损毒辣，却更为腥风血雨，更为残酷。
却没想，上一世没有经历过的，这一世都给她补上了。
姜雪宁忽然觉得嘲讽至极。
但转念一想，旁人想要害你，自有千万般的手段害你，想没想到，这一遭劫难都是会来的。
身陷于突如其来的危局中，她身上反而沉下来一股极致的冷静。
姜雪宁收回了那扫视众人的目光，望向了拿着那页纸的汪荃，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汪荃一声冷笑：“从你屋里搜出来还不是你的？”
姜雪宁淡淡道：“若以汪公公此言，我屋子在宫内，这一页纸是从我屋里搜出来的，便是从宫里搜出来的。该算在谁头上？”
“强词夺理！”汪荃没想到她死到临头了竟还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当即大怒，“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非要叫你知道知道宫里不是你能肆意胡为的地方！把她押走！”
姜雪宁却忽然冷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押走我？！”
周围所有人初时都是有些惊吓，听见姜雪宁这一句竟是公然与汪荃叫板，都不由露出惊恐的神情来，以为她是疯了：汪公公可是内宫总管啊！
汪荃自己也没想到她竟说自己没资格，不由轻蔑地笑一声：“此次搜查乃是太后娘娘下的旨，早说过了宫中可疑人等一律抓起来！别废话，先押她回慎刑司，等太后娘娘明日处置！”
姜雪宁却道：“我不是宫里人。”
她的声音太过冷静太过平淡，以至于带了几分摄人的森然，本要将她押走的小太监们都是一愣。
汪荃也懵了。
姜雪宁定定地看着他道：“我入宫是为长公主殿下伴读，是朝廷三品大员姜伯游家的嫡次女，既不是妃嫔，更不是宫娥，慎刑司要押我，我一介弱女子自难反抗。但也请汪公公掂量清楚，若事后证明我清白无辜，却偏在慎刑司中有什么三长两短……”
慎刑司她怎能不知道呢？
活人进去交掉半条命。
如今连自己的屋里都搜出“反贼”的东西来，等进了慎刑司，天知道会是什么光景！若受点伤，破点相，便是安然出来又找谁去说理？
所以此地她是万万不能去的。
汪荃在这宫中也算是浸淫多年了，帮宫内不少说得上话的主儿办过事，有些手段他心知肚明。
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好不容易等到内务府那帮人倒霉了，轮到他上位，便想借此机会在太后娘娘面前好生表现一番，是以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但姜雪宁说得对。
这可不是一点背景都没有的宫娥太监，而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她要真是逆党那没什么好说的，扔进慎刑司也就扔进慎刑司了；可万一这背后是神仙打架，他却二话不说把姜雪宁关进去了，出个万一，神仙们高高在上不会出事，要背锅的可是他自个儿！
汪荃也不傻，脑筋一动便也转过弯来了，只眯起眼睛来看姜雪宁，像条蛇似的：“好！咱家为太后娘娘办了这么多年的事儿，还是头一回见着姜二姑娘这样的硬骨头！这可是你自己说不愿去慎刑司的，又觉着咱家没有处置你的权力，那咱家便对不起了。”
他一摆手，竟叫人将姜雪宁松开了。
姜雪宁站着不动。
汪荃又一招手，点了旁边一名小太监来，道：“去，给慈宁宫那边通传一声，就说搜着逆党证物，人是给长公主殿下伴读的，却负隅顽抗，不肯暂就慎刑司羁押，请太后娘娘裁夺。”
小太监领命急匆匆奔了出去。
汪荃便意味深长地一笑，走进来竟在左排一把圈椅上坐下了，扫看周遭花容失色的众伴读一眼，只道：“诸位也别害怕，都坐下呀。”
众人哪个敢坐？
听了汪荃这话非但没坐下，反而在这堂中立得跟规矩，头也埋得更低了。
唯独姜雪宁搭下眼帘，面无表情，轻轻一拂方才被人抓皱的袖子，直接在汪荃对面坐了下来。
众伴读简直目瞪口呆。
方妙眼皮跳个不停，只道姜雪宁今日别是出错什么药了。
姜雪宁却没看她们一眼，甚至还端起先前没喝完的一盏茶来，从容地饮了小半盏。
过了不到两刻，先前去的那小太监便奔命似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汪公公，太后娘娘有话，着您立刻押人往慈宁宫，娘娘要亲自询问。另外仰止斋中伴读都要跟随前去，以备太后娘娘讯问。”
汪荃便道一声：“好。”
姜雪宁这时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其余众人：她们一听说自己也要去慈宁宫受询，大多惊慌起来，胆小者如姚蓉蓉、尤月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姚惜、方妙等人也是面露忐忑，强作镇定；唯有萧姝，照旧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闻言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汪荃这时候倒对姜雪宁礼遇半分了，还朝她摆手，却是皮笑肉不笑：“姜二姑娘，请吧？”
姜雪宁心想，两刻也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盏起了身，也不用两旁来人押着，自己便抬了步迈出门去。
天色已暗，宫中各处上了灯。
然而一点人声都没有。
一行人走在路上显得压抑而死寂。
此刻的慈宁宫中却已灯火辉煌，正殿高处坐了面容发冷的萧太后，闻讯而来的郑皇后低头坐在她下面，时不时抬起头来向宫门外望去。
郑保则垂手立在她身后。
终于，人来了。
若忽略略显肃杀恐怖的气氛，此刻的场面与姜雪宁等人刚入宫时来请安实在看不出什么差别。
众人齐声请安下拜。
萧太后却是满面阴沉，连萧姝她都没叫起，只向下面汪荃伸手。
汪荃便立刻躬身上来，将那一页从姜雪宁房中查出来的“逆党之言”递至她手中，禀道：“奴按太后娘娘懿旨，在宫中清理搜查，尤其是近来入宫之人，今日查到仰止斋时，便从姜二姑娘的房中搜出了此物，压在书案上一本书里，若非仔细翻找，只怕放得隐蔽也未必能发现。”
这几日来，萧太后对这纸上所言已经不陌生了。
她没有与上次乍见玉如意一般盛怒。
但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她甚至还笑了一声，只道：“妖言惑众都惑到宫里来了，了不起。姜雪宁，哀家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老妖婆还跟上一世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人定罪。
姜雪宁熟知她德性，实在不觉得意外，只不卑不亢地再行一礼，道：“臣女不过闺阁一小小女子，怎会与乱党有所勾结？且这纸上字迹分明不出于我手，今日来臣女在奉宸殿中所写之字，可用以对照。请太后娘娘明察，臣女虽不知这一页纸是如何到了臣女房中，可绝非臣女所为。”
萧太后道：“你倒推得干净。”
姜雪宁道：“清者自清，臣女无愧于心。”
“……”
萧太后忽然发现，这姑娘此刻的姿态与她第一次入宫来请安时，可十分不一样。
她掐着那一页纸，目光却沉了下来。
停顿了有一会儿，才道：“你父亲是姜伯游？”
姜雪宁看着萧太后这架势便知不对，心头一凛，答道：“是。”
萧太后便道：“那你们姜府与勇毅侯府该走得很近，交得不错吧？毕竟空穴不来风，你同燕临就差谈婚论嫁了。”
姜雪宁悚然一惊！
她豁然抬首直视着萧太后，却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骤然划过的狠辣！
萧太后把案前的玉盏都拂了下去，厉声道：“来人，把她拖下去庭杖，打到她招认为止，看她嘴硬还是杖硬！”
到这一刻，姜雪宁终于确认——
勇毅侯府出事了！
谁人陷害于她尚且不好说，可萧太后这般作为却是要将一切与勇毅侯府有关之人都置于死地啊！
老妖婆就是老妖婆！
姜雪宁上一世是死过的，被这连番的事情逼到绝境，反倒豁出去了，再没有半分的畏首畏尾，竟直接把头上的金簪拔了下来攥在掌中，冷声厉喝：“谁敢动我？！”
左右来抓她的小太监都被她这声震得一悚。
再见她那金簪握在手中，前一刻对着他们，下一刻却比在了自己脖颈，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
姚蓉蓉等人更是惊声尖叫！
诸位原本同她一道来的伴读几乎全都慌忙朝后退去！
便连萧太后都未见过这种悍然场面，受了惊吓：“大胆，你干什么！”
姜雪宁却知今日情形已凶险到极点。
这般的境地将她心性中那一股久埋的戾气激了出来，更不用说她上一世便看不惯这老妖婆！
控制着自己仅存的那分理智，姜雪宁盯着萧太后道：“本朝律令，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固然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可雪宁非宫中之人，若依律令，牵扯逆党一案，当由前朝来查！且雪宁乃是大臣之女，一应权贵官司要么报由锦衣卫收入诏狱，要么告至刑部清查会审。太后娘娘仅凭这一张纸便要对臣女用刑，臣女倒不怕受刑受苦，只担心太后娘娘落得屈打成招的骂名，使前朝文武大臣不安！”
说这番话时，她手极稳。
那根金簪最尖锐的一端一直对准自己的脖颈，若有人胆敢此刻来靠近她，立时便要血溅当场！
萧太后经历过两朝沉浮，也知道一位大臣之女若这般不明不白死在宫中将是一件棘手之事，便是能敷衍过去，只怕前朝也未必有人肯罢休。
姜伯游痛失一女，焉知不做出什么疯狂事来？
她原是想严刑拷打使姜雪宁招认出东西，倒不想她如此烈性，口中虽未言，手上却以死相胁，更抬出朝廷律令来压她！
近日来宫中皆传皇帝要立弟弟临淄王为皇太弟的事，但也并未排除其余藩王被立为储君的可能，皇帝的心思似乎还没完全定下。
若藩王成储君，萧太后这太后也就只剩下面上光鲜，毕竟藩王非她所出；
但若是沈玠被立为皇太弟，这依旧是她亲生的骨肉，她自然还是最显赫的皇太后。
她自然是想要沈玠被立为储君。
可她那当皇帝的儿子却未必这样想。
萧太后虽觉沈琅平日也对自己孝顺，可天家无血亲，但凡与龙椅有关的事都甚是微妙。
她听完姜雪宁那番话后，却是想得比这番话本身还多。
足足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才陡地笑一声，竟是忽然放松了身子，又坐回那高处的宝座上去，只道：“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不过你说得也对。既然你是大臣之女，宫中之刑自不能加之你身。哀家便如你所愿！”
她眼底藏着一分阴冷的残忍，只向汪荃道：“着人去刑部衙门，这几日他们该通宵忙着，还没回府，人在便把陈瀛给哀家叫来！”
勇毅侯府一案便是陈瀛出了大力气。
这人识相得很。
无非是多做一场戏的功夫，萧太后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只是说完了却看向姜雪宁道：“陈瀛担任刑部侍郎不到半年，已审结了众多大案，他来定不冤枉了你！”
姜雪宁却并不敢放松半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郑皇后所在的位置转了一圈，看了郑皇后身后侍立的郑保一眼。
这时汪荃的目光也落在了郑保身上。
他十分自然地向郑保摆了个“去”的手势。
姜雪宁便慢慢搭下了眼帘——
宫中便是如此。
内宫之中竟然有案子要劳动刑部，且又与逆党有关，兹事体大，绝不会派一般小太监前去。
所以殿中再不会有比郑保合适的人。
但愿他敏锐些，领会自己的意图吧。
派出郑保后，整个慈宁宫中便静了下来。
萧太后这时才看了萧姝一眼，叫她起身来自己身边，也叫其他人起身。
只留下姜雪宁一人放下了金簪，伏地跪着。
快马出宫到刑部衙门不需花上多久，得了太后懿旨急诏更是马不停蹄。
小半个时辰后，郑保便带了人回来。
姜雪宁已跪得双腿没了知觉，情知最难过的一关要到了，也知陈瀛是名酷吏，老妖婆敢让他来必定是有所依仗，是以自己若真落到他手上，下场必定更为凄惨。
她微微闭上眼。
只听见几道脚步声从她身旁经过，然后是给萧太后请安的声音——
“臣刑部侍郎陈瀛，拜见太后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
“平身。”
姜雪宁的心冷了几分，强迫着自己不要颤抖。
接着便听萧太后的声音响起。
竟是带了些许疑惑：“同你一道来的是谁？”
那人立在陈瀛斜后方，一身玄黑官袍，纵有赤红云雷纹压在边角，亦难减一身冷刻寡淡，只敛目平静地道：“微臣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张遮，拜见太后娘娘。”
“……”
这一刹那，姜雪宁脑海里轰然一声响，如洪水决了堤，却将周遭一切存在都泯灭。
抬起头来。
便看见了那道正立在斜前方的身影，清冷瘦高，恍如隔世。

第67章 也是重生
不，是真正的“隔世”了。
上一世自张遮入狱后，她便再也没能见过；这一世也只上回在层霄楼的雨夜里，短短一窥，未能细看。
如今此人竟近在咫尺。
她从低处看他背影，越发显得高峻沉默，便是向着高坐殿上的萧太后俯首行礼时，脊背也挺得笔直，自有一派朗朗的风骨。
有那么一刻她险些泪落。
尽管不知道张遮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心里也清楚他此刻必定不认识自己，可只需他站在这里，立在她的前方，这世间所有的纷扰与危险好像就忽然散去了，只余下一派令人平和的安然。
像一个慵懒的雨天。
而看雨的人则在被喧嚣包围的一隅里，享受短暂的安静。
曾经她总抱怨老天待自己太薄，给了自己很多，又拿走了更多；但此时此刻，却对天上的神明怀有万般的感激。
感念祂们，又使她与张遮相遇。
姜雪宁微微闭上了眼，唇角却弯起了一点清浅的笑容，便是此刻身在万般的危险之中，也浑不在意了。
内宫与外朝从来分开，若无特令更不许外臣到后宫来。
如今虽然是要查的事情关系重大，且还是太后娘娘亲自发话，可此刻伺候在宫内的许多宫娥女官，见了陈瀛、张遮二人都藏了点惊慌地低下头去。
其他伴读就立在姜雪宁不远处。
众人中家教最严如陈淑仪者，已在此刻退到了距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周宝樱却是在听见“张遮”这两个字后瞪圆了眼睛，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伸出胳膊肘去捅了捅身边的姚惜。
可姚惜居然没反应。
周宝樱纳闷之下回头，只见姚惜怔怔地望着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像是看呆了似的。
这便是……
张遮么？
除了容色清冷、神情寡淡些，哪里有旁人传言的那般可怕？甚至这一身的凛冽，一看也绝非是什么攀附权贵的投机小人。
立在那儿，就像是一竿青竹。
而这个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姚惜的眼底忽然就迸射出了更强烈的神采。
直到周宝樱又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张遮看了多久，顿时面上飞红，有些赧颜地低下头去。
殿上高坐的萧太后却是皱了眉，觉得张遮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未记起在哪里听过，只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陈瀛，道：“哀家不是只宣了你一人来吗？”
陈瀛是酷吏，却偏一身不经心的闲散。
目光微微一闪，他恭敬道：“回太后娘娘，张遮张大人乃是近来调任到刑部，才没半个月就已处理了江西清吏司积压了大半年的刑名之事，乃是个中一把好手。今日宫中着人来传您懿旨时，张大人也正好未曾离开，下官一想也不知宫中之事是否棘手，所以才请张大人同来，有他与下官一同查明，也可更好地为太后娘娘办事解忧。”
他这样一说，萧太后便明白了：“总归是个查案的本事人。如此，便依你所言。自前些日那玉如意上出现忤逆之言，哀家与皇帝下令在内宫中清查一番，方才知道这宫中藏污纳垢，早已不知渗进多少奸邪之辈的耳目。你二人现在便好好地查上一查，看看背后是什么小人在作怪！”
说罢她的目光从姜雪宁身上扫过。
陈瀛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姜雪宁一眼，想起入宫途中谢危派人递来的话，又琢磨了一下萧太后此刻对此事的态度，深觉棘手。
还好他机警，早料这趟差事不好搞，干脆带了张遮来。
此人性硬情直，眼底除了查案治律就没别的事儿，把他推在前面，便是往后各方角力再出点什么事，也有他挡上一挡，不至于就祸到自己身上。
陈瀛想着，应了声“是”，随后便看向萧太后左右：“敢问今日一案的物证现在何处？”
萧太后一摆手。
那内宫总管汪荃立刻便将先前放到漆盘里的那页纸呈给了陈瀛。
陈瀛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但他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片刻后便将这页纸递给了旁边的张遮，道：“张大人也看看。”
白鹿纸。
普通信笺尺寸。
字是端正的楷体。
张遮搭着眼帘，接过来一看，那隐约清冷之感凝在他眉睫，随他轻一敛眸的动作颤散开，便道：“字迹大小体例都与前些日青海玉如意上所刻一般。”
没有起伏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冽。
他需要竭力地控制着自己，才能不往身后看去，才能不去回应那一道暌违已久的视线。只是心中终不免打了道结：如今她连皇后都不是，怎也同这件事扯上关系？
陈瀛道：“那这东西在谁那里，谁便与乱党有关了？”
张遮看了陈瀛一眼，情知此人是酷吏，且向以自己利益为上，这会儿该是不想参与进这烂摊子的，但也并不出言拆穿，只是道：“未必。”
萧太后眉头一挑：“未必？”
陈瀛不作声了。
张遮不卑不亢平静地回道：“与乱党有关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律令有言，无证不罪。单有一页纸尚不能定罪，还需查清原委，方能断言。”
萧太后忽然就感觉到此人似乎与朝廷中其他官员很不一眼，这说话的架势像极了朝中那些不给任何人面子的言官、直臣。
这种人向来是最难相与的。
她眉间不由阴沉了几分，但又想是陈瀛带了此人来，所以没有发作，冷冷道：“那你要怎么查？”
张遮垂眸凝视这页纸上所书四句逆言，只问：“此物是从谁处抄来？”
这是明知故问。
但众人也都清楚这是衙门里查案时例行要询问的。
汪荃便站了出来道：“是咱家带人亲自去查的，在仰止斋，从为长公主殿下伴读的户部将侍郎家的二姑娘房中查出，放在案上一本书中。”
张遮道：“什么书？”
汪荃一愣，下意识向角落里一名小太监看了一眼。
那小太监会意上前，但回答时却有些尴尬：“回大人话，小的不大识得字，就知道那书皮上是四个字，只认得一个‘话’字。”
张遮顿时皱了眉：“没把书一起拿来吗？”
陈瀛也不由撇嘴。
但没想到此刻却有一道格外冷静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是《围炉诗话》，臣女的书案上只放着那一本，且在汪公公带人来搜查前一个时辰，刚刚读过。案上其余都是笔墨纸砚，是以记得清楚。”
众人一怔，闻声后都不由转过头去。
姜雪宁却只看向了张遮。
张遮沉默。
她跪久了，也累了，素知张遮是如此脾性，也未多想，转头便向萧太后道：“太后娘娘，既然刑部来的大人都说了‘无证不罪’，可否请您恩旨赐臣女起身？臣女自小体弱，久跪气血不畅，若一时晕厥过去恐难受询，只怕耽搁案情。”
萧太后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后，又当了这几年太后，连当年平南王谋反打上京城她都熬了过来，见过这世间千般百般的人，可还从无一人敢像姜雪宁一般放肆！
看这架势，她一旦不答应，她立刻就能倒下。
真真刁钻！
只是萧太后也深知忍她一时看她还能蹦跶多久的道理，倒不太同她计较，竟装出一副好说话的模样道：“瞧哀家，都忘了，你先起来吧。”
姜雪宁当然知道这老妖婆装出一副好人样，但这恰恰是虚伪的人的弱点，毕竟人前要装装样子，哪儿能说“不”呢？
那可没有什么母仪天下的风仪。
心里这般讽刺地想着，她便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要起身。
不远处就有宫人，可谁也不敢上前来扶她。
姜雪宁跪久了双腿早已僵麻。
凭着自己艰难站起身时，几乎都没知觉，只是很快血脉一畅又跟针扎似的，她差一点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这一瞬间，张遮看着，手指颤了一下。
用力攥紧，克制住下意识要去扶的习惯。
他注视着她在自己面前身形摇晃不稳，在偌大的慈宁宫里显得孤立无援，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站稳，然后俯身去轻轻用手锤着小腿和膝盖，缓解久跪的僵麻。
竟觉不好受。
低下头的那瞬间，姜雪宁是感觉到了一点莫名的委屈的。
甚至有些荒凉。
可一转念便将这种情绪从心中抹去了：世上谁人不是踽踽独行呢？何况张遮现在可不认识她。
她感觉到自己双腿的知觉渐渐恢复，才重新起了身，向张遮躬身一礼，道：“请张大人明察，这一页纸与臣女绝无关系，也非臣女字迹。”
张遮当然知道不是她。
可眼下难的是如何证明不是她。
他停顿了片刻，才能以寻常的口吻回问：“不是你的字迹？”
姜雪宁想说，仰止斋和奉宸殿中都有自己写过的字，可取来对照。
但没想到侍立于萧太后身旁的萧姝在此刻开了口。
她竟道：“姜二姑娘写初写行草，后虽随先生习楷书，可尚如孩童蹒跚学步，断写不成此页字迹。不必取她字迹对照，臣女肯为姜二姑娘作证，此四行字确非她所写。”
殿下所立的其余伴读都有些惊讶。
谁也没想到萧姝竟肯在这时候站出来为姜雪宁说话。
就连萧太后都看了这侄女儿一眼，只道：“那不过是写于人前的字迹罢了，焉知她没有仿写之能？”
姜雪宁听后却没什么格外的反应，只道：“多谢萧大姑娘。”
张遮略作思量，便回头继续问汪荃：“汪公公是何时去仰止斋抄查，消息又都有谁知道？”
汪荃一怔，回道：“咱家未时得太后娘娘之命，从西宫开始查起，夜查仰止斋是酉时正。因兹事体大，咱家也怕完不成太后娘娘托以的重任，不敢提前声张此事，怕奸邪之人得知后有所藏匿，拢共也就咱家与手底下一班忠心的太监知晓，一路都从西宫查起。中间有两个时辰，也许有走漏风声。”
结合前后，姜雪宁便已知晓——
若那小太监所言是真，陷害她的人必定是在她放下书离开房间去流水阁后，至汪荃带人来查之前，将这一页纸放入她书中。
而当时流水阁中，所有伴读都在。
且不说幕后究竟是谁，动手的必定是在宫中四处走动也不打眼的宫人。
果然，张遮听后已经问道：“敢问公公，仰止斋中宫人现在何处？”
汪荃道：“出了这样大的事，已按宫规暂作拘禁。”
张遮点了点头，又道：“还不够，所有今日进出过仰止斋、从申正到酉正还在的宫人，都当拘禁，以备讯问。”
萧太后在上面听着已颇有些不耐烦，竟觉这张遮是要为姜雪宁脱罪，一时皱了眉：“张大人这些言语听着怎像是要证明此事是旁人陷害，也不说先讯问最有嫌疑之人？”
张遮脸上神情都没动一下。
他向来是谁来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道：“太后娘娘稍安勿躁，若要证明此物与……姜二姑娘有关，并不困难。”
陈瀛在旁看着，虽则官阶更高，可隔岸观火，愣是半天不说一句话。
直到此刻才道：“张大人有办法？”
张遮再次垂眸看了这页纸一眼，指腹轻轻压在其边角，平淡道：“诸如伴读入宫之初在宫门前一要验明正身，而要查过所携之物，所以若非姜二姑娘买通了当时检查的太监宫人，此页作乱妖言便该出自宫中。宫中一应纸品皆有定例，不许私以火焚，便有用过也收在一处，管之甚严。仰止斋乃是伴读所居之所，这一页纸乃是宫中所用之白鹿纸，送到多少，内务府处该有记录。太后娘娘怀疑此言乃是姜二姑娘写成，与玉如意一案有牵扯，不如下令调内务府用度账册，再查仰止斋中纸数。若姜二姑娘之纸数对不上所发，却少些许，此罪之嫌疑便要添上五分。”
宫中用纸甚严，仿的是内宫中有人私自传话。用过的每一页纸将来都要往上呈交，若审出上头所写什么“不合适”的话，自有人来“收拾”。
这是前几朝定下的规矩了。
姜雪宁刚听张遮此言实在惊讶，没想到竟然可另辟蹊径从纸本身查起，初听不觉，可转念细究，又觉这话略显草率，万不是张遮这样谨严的人应该说出的。
她目光落到张遮手中那页纸上，忽然皱了皱眉：内务府发下来的纸，可不是这般大小。
旁人乍一听都觉得若要依着太后的意思，去证明是姜雪宁写了这一页，这的确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是以都觉得大有道理。
唯独萧姝忽然蹙眉。
也不知是不是同姜雪宁一般，觉得他此言太过笃定草率。
但这时汪荃已经眼前一亮，夸赞起来：“这是个好法子。”
太后也没觉出异常，只道：“无论是不是她，这纸都是要查上一查的。即便不是她，这仰止斋中其余伴读也未必就能脱得了干系。”
汪荃便主动请命：“奴这就带人去查。”
张遮却眼帘一搭，道：“仰止斋毕竟是闺秀居所，查纸是细事，既有先前拘禁之宫娥，不如命她们从旁协助，毕竟都伺候过伴读，也知道得细些。夜色将深，下官与陈大人外臣入内宫查案，多显不便，也恐拖得太久。”
汪荃向萧太后看了一眼。
萧太后听见张遮这番话，尤其是在听着那“闺秀居所”时忽然想到什么，向那边众多伴读里立着的姚惜看了一眼，变得似笑非笑。
只道：“按张大人说的办吧。”
女儿家的住处精致却多有私隐之处，由得一帮太监胡乱翻那哪儿行？
许多伴读一听由宫娥从旁协助，面色才好了些。
周宝樱更是向姚惜挤眉弄眼。
姚惜一张脸顿时全红了，倒有些没料着张遮面上看着如此冷硬的人，竟有一颗如此妥帖细致的心。若只是为了查案，叫太监去查也一样，何必提议让宫娥去？
必然是因记挂着自己。
该是看了她的回信了吧？
姚惜一时觉得人都浸进了蜜里，没忍住推了周宝樱一下，让她不要放肆，唇边羞涩的笑却是压都压不住。
姜雪宁漠然垂首立在殿中，倒没什么反应。
去仰止斋查纸和去内务府查数的人分作两批，该要好一会儿才回。
殿中一时安静。
不过没等上多久，外头忽然传来高声的唱喏，在外头禁宫重重的夜色中传开：“皇上驾到——”
众人耸然一惊，顿时齐齐朝着宫门的放下拜下。
唯有萧太后坐在殿上没动。
很快一道身着玄色绣金云龙纹便服的身影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已登基近四年的皇帝沈琅，比胞弟沈玠显得瘦一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些乌青，五官倒是很像，只是隐隐透着点病气。
进来看见慈宁宫中情况，他薄薄的眼皮便动了一动。
也不叫众人起身，他先在唇边挂了一抹笑容，上前同萧太后请过了安，才一回首叫众人起身，问道：“先前得闻慈宁宫奏报，大体知道出了什么事。陈瀛，查得怎么样了？”
姜雪宁上一世随沈玠见过这位“皇兄”许多次。
她与沈玠大婚那一日，沈琅还亲临王府来吃了酒，深夜才回宫。
只是沈琅这皇帝身体似乎不好，后宫众多，膝下却一直无子，原还叫太医看看，后来连太医都不看了，约莫是药石无用。
后来更是……
不明不白就死了。
姜雪宁听着这短命鬼的声音便眼皮一跳，知道既是这人搞出了勇毅侯府一桩惊世奇冤，也是这人枉顾兄妹情义，送了沈芷衣去鞑靼和亲。
陈瀛上前道：“正查到关键处，已令人去仰止斋与内务府和对纸数。”
沈琅抬手：“那页纸给朕看看。”
张遮眼帘一闪，便将原本放在自己手中那页纸转交给沈琅身旁伺候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新义，此人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却生得一双鹰隼似的眼，甚是精明模样，但对着沈琅却是毕恭毕敬。
沈琅将那页纸拿过来一看，一张脸立刻阴沉欲雨。
王新义立刻道：“圣上息怒，乱臣贼子妖言惑众罢了，不日便将连根拔起，为此气着龙体不值当。”
沈琅也不说话，目光落到了下方。
姜雪宁偶一抬头就触到了那目光，竟是阴冷压抑，更透出一种深沉的审视——这是为多疑的帝王，也是位狠心的帝王。
自沈琅进殿后，整座慈宁宫再无一人乱动半分。
个个规矩地立着。
殿上只余下萧太后与沈琅说话的声音，偶尔沈琅还会问一问近日来京城之中是否有天教或平南王一党余孽流窜。
光听就知道，近来京城不太平。
姜雪宁只是人在宫禁之中感受不到罢了。
她心中凛然。
又过了一刻多，先前带太监与宫娥们前去查仰止斋纸数的汪荃才回了来，满面惊惶，朝殿上一跪，便震声禀道：“启奏圣上，回禀太后，奴奉命查仰止斋纸数，核得内务府共拨白鹿纸十六刀，又有长公主殿下授意为伴读姜雪宁添白鹿纸一刀，冰翼纸一刀，可在其房中奴等将已用和未用之纸细数，冰翼纸无差错，白鹿纸却只七十四张！”
宫中定例，白鹿纸一刀二十五张。
内务府一人拨了一刀，长公主又添了一刀，该有三刀共七十五张才对，姜雪宁房中少一张，而那写有逆党之言的纸正是白鹿纸，这说明什么？！
沈琅面上一动，勃然大怒。
萧太后更是豁然起身：“好啊，现在证据确凿！你姜雪宁巧舌如簧，倒是说说，少的那页纸去了何处？！”
姜雪宁心底一嗤，岿然不动。
张遮便是在此时躬身一拜，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道：“还请圣上与太后娘娘稍安勿躁。”
沈琅前阵子看见他就头疼，如今又见他出来说话，声音便颇不耐烦：“张遮你又有什么事？”
张遮道：“还请圣上，传方才协助核纸的宫人进殿。”
沈琅皱眉：“又弄什么玄机？”
张遮平淡道：“核纸数对不上，一有可能确是姜二姑娘事涉其中；二有可能是核对的人有问题。还请圣上宣他们进殿，一一搜身，排除众人之嫌疑，方可言姜二姑娘问题最大。”
陈瀛是机敏之人，听这句话，陡地明白了他先前看似草率之言，都是何用意，心底忽然生出了几分隐隐的忌惮。
他乃是刑部侍郎，自不愿让张遮抢了风头。
当下便跟着道：“虽有玉如意一案在前，但已查明乃是内务府里混有逆党，或被人收买。姜二姑娘算起来不过一伴读，弱质女流，却因勇毅侯府之故确无法排除涉事嫌疑，可谁人行事能够疏忽至此，在明知宫内严查且有玉如意一案后还将这写有逆党妖言的一张纸放在身边？实在不合常理，只怕是有人要借事陷害。下官等已在先前设局，引蛇出洞。还请圣上依张大人之言，宣太监与宫人上殿。”
沈琅的目光又在姜雪宁身上打转，末了终于道：“宣在殿门外，一一搜身！”
那些个宫娥太监原都在宫外。
此刻听得要搜身，泰半都有些慌张，但唯有一名身着杏黄衣衫的宫娥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负责搜查的人看她可疑，立刻将她抓了出来。
那宫娥哭喊起来：“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然而下一刻便从她衣内搜出了一页叠起来的纸，上头还留了些笔墨痕迹，仔细一分辨，正是白鹿纸！
外头搜查的太监得了此物，立时送入殿内。
汪荃大怒，完全没想到竟有人胆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手脚，骂道：“真是吃了豹子胆！小贱蹄子不知深浅！说，这纸你从何处拿来？！”
宫娥已软归作一团，慌张的眼神在殿上四处乱转。
她方才只听人说要核对纸数，便想起姑娘只叫她往姜雪宁屋里放纸，却没有拿出一张纸，唯恐落下破绽，不能陷害成功，怕被姑娘责斥，所以方才回仰止斋时，才会冒险偷藏一页纸起来。又因没用过的纸都是整齐放在一起，直接由太监们数了，轮不到她来，是以才从角落里悄悄收了这张沾过墨的。
然而上面有字迹，该是姜雪宁所写。
如此反倒证明了这纸是她从姜雪宁处偷来，根本无法辩解！
她只晓得往地上磕头，人走到绝境便豁出去了，干脆哭起来，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是奴婢前几日洒扫房间时看这页纸才写了一两笔，因知纸贵，又知姜二姑娘奢靡不会再用，所以一时鬼迷心窍收了起来，也想留着自己练一练字，写满了再放回去，也无人知晓。但没想到今日会牵扯这般大事，奴婢怕得很，刚才也不敢说……”
额头磕红了。
可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她。
张遮踱步至她面前，眼帘略略一低，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了几页纸来，搁在这宫女面前：“也想自己练练字，想必是识得字了。那你不妨念念，这写的都是什么？”
那宫女就跪在姜雪宁身边一点。
姜雪宁一转头也能看见那几页纸，只是瞥一眼就认出那竟是最近的公文——张遮这随身带着公文的毛病，原来也是这么早就有了吗？
会入宫的大多都是家中贫苦，走投无路才将人送入宫来，做宫娥，做太监。
所以基本都是不识字的。
唯有久了，到女官到管事太监这些，才能略识数言——连长公主读书都要被一帮糟老头子诟病，出身寻常的女子哪儿能识几个大字？
这宫女惊慌之下，是没找到没破绽的理由。
姜雪宁唇边挂上淡淡的笑，只望着那宫女道：“上头写的是《诗经》里的《蒹葭》，我可不骗你，会吗？”
那宫女盯着她，恨得颤抖。
姜雪宁回视着她，依旧在笑：“如果不是此刻有人看着，我早两巴掌扇你脸上，好问问是哪个蠢主子养了你这样的废物。”
张遮听着，低了眼帘。
以前差不多的话，他曾听闻过的。
那时是他看不惯她跋扈。
后来她当着他时便总收敛两分，可却偏要说出来，让他知道她不高兴……
话姜雪宁是笑着说的，可目光却一片森寒。
说完话便转过脸来向仰止斋中其余伴读看了去，也看向站在高处的萧姝。
然后才返身向殿上道：“真相虽未水落石出，可这宫女若无害人之心，也不会中了张大人所设之局，故意藏匿起一页纸欲以此陷害于臣女。小小一介宫女，与臣女无冤无仇，背后必定有人主使，望圣上明察秋毫，为臣女主持公道！”
直到这时，众人才全明白过来：原来张遮几句话已设好了一个局。之所以要故意让宫女前去协助，便是要所有有嫌疑之人进到仰止斋，去填补那陷害的“破绽”，是故意给陷害者机会！只要动手，仓促回来时又不及处理，更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人等着查个“人赃俱获”！
姜雪宁之话也有理。
宫里若无人指使，谁敢冒奇险陷害旁人？
只是不知背后这主使之人是否便在殿中？若在，眼睁睁见了这宫女跳入张遮所设之局，此人又该是何感想？
沈琅显然也没料着忽然之间便峰回路转，看着那伏地的宫女，一时没有说话。
萧太后却是远远认出那宫女身份，眼皮一跳。
殿下所立众伴读更是惊诧极了，没想到竟然是这小小一介宫女陷害了姜雪宁。
周宝樱却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姚惜。
姚惜是一脸错愕。
她望着立在殿中的那道身影，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失落，想起方才自作多情的羞涩，甚至觉得十分难堪：原来提议由宫女们去核查纸数，只不过是为了引陷害之人出手，而不是为了自己这位“未婚妻”……
沈琅终于开口，问那宫女：“你既不识字，纸上之言尚不识得，便不可能是你独自陷害。背后究竟何人指使于你？”

第68章 夜色深宫
这一刻，满殿上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宫女身上。
天子威严，从上压下。
对这些自打进宫来便知道皇帝手握生死的人而言，实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和恐怖。众人能看到她面上迅速地失去了血色，紧紧压在地面上的手掌却用力地攥紧了，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之中。
她恓惶地朝着地上磕头：“回禀圣上，奴婢背后无人指使，不过是见姜二姑娘区区一伴读，入宫之后却谗言唆使长公主，哄骗殿下，处处皆要与其他伴读不同。奴婢等本是尽心伺候，长公主殿下从她房中出来却要说奴婢等伺候不好，又说内务府苛待。奴婢一时不忿，又听别宫传出汪公公率人查宫一事，鬼迷心窍之下便想出这陷害之计来。还求圣上、太后娘娘饶恕……”
“哐当！”
紫檀雕漆长案上的一应摆设都被扫落在地！
沈琅也是历经过宫廷之争的人，岂能看不出这宫女是在撒谎，顿时盛怒，道：“胡说八道，到这时候还贼心不死！ 王新义，叫人将她拖到宫门外庭杖，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王新义便要领命。
萧太后却在这时皱了皱眉，瞟了下面那宫女一眼，轻轻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幽幽地叹了一声气。
王新义脚步立刻停住。
沈琅也看向了她：“母后，可有不妥？”
萧太后道：“大晚上公然在宫门外打打杀杀，六宫上下都来听她叫唤不成？妃嫔宫人太监还睡不睡觉了？想想都让人头疼。原本是没查明究竟是谁搞鬼，如今既已揪出这么个线头来，顺藤摸瓜是早晚的事。便是要审问也别在宫门口，不如着人押去慎刑司。”
姜雪宁听到这句，只觉讽刺：这就忽然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了？不久之前老妖婆还手一挥喝人来，要将她押下去庭杖审问，说出来的话同沈琅一般无二。这才过去多久，就忘干净了？
张遮眉头忽地微蹙，看了太后一眼。
沈琅却是醒悟过来，道：“是儿臣疏忽，忘记母后病恙方好，宜当静养。王新义，改将这宫女扔去慎刑司，让他们今晚都别睡了，把人给朕问清楚。”
“是。”
王新义算郑保半个师父，能混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早练成只老狐狸了，长了几条褶皱的眼皮一掀，颇有几分怜悯地看了这小宫女一眼，便一挥手。
左右立刻上来将宫女押走。
嘴里更是立刻塞上了一团布块，被拖出去时连点声音都没发出，只徒劳地瞪着一双惊恐的眼。
沈琅高高地俯视着姜雪宁，道：“姜侍郎在前朝也算是为社稷、为朝廷鞠躬尽瘁，今日虽是事出有因，然也是让姜二姑娘颇受了一番委屈。王新义，明日你亲去内务府，着人拨下赏赐，以宽其心。待慎刑司那边拷问出结果，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姜雪宁便道：“臣女叩谢圣上恩典。”
但她心里却有隐隐然的预感，此事到此为止，这个“公道”多半是讨不回了。
人押去慎刑司审问，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
慈宁宫乃是萧太后寝宫，她要休息。
此刻一有一干太监宫女，二有被宣召入宫查案的外臣，三有仰止斋来的伴读，人员杂乱，沈琅便道：“今日事暂告段落，都退下吧。”
众人便齐声告退。
最外面的太监宫女先退，然后是仰止斋中一干伴读，末了才是陈瀛与张遮。
刚出慈宁宫，众人便将姜雪宁围住了。
方妙一个劲儿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周宝樱却是目露崇拜：“宁姐姐在殿上太厉害了！”
连尤月都没忍住道：“真是不要命……”
陈淑仪则是凉飕飕的：“旁人都好好的，独你一个平白遭难，可见是平时不大会做人，不然谁能恨到你头上这样作弄你？”
姚蓉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开口。
姚惜却是一副恹恹模样。
萧姝看她一眼，微微拧了眉，只提醒众人道：“有话还是回了仰止斋再说吧，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还管不住嘴，焉知他日不会祸从口出？”
众人便噤了声。
姜雪宁从头到尾低垂着眼没作言语，闻言也只是抬起头多看了萧姝一眼。
她心里压着事儿。
才往前走了没两步，竟然碰上这时候才从外面匆匆往慈宁宫方向走来的沈玠与沈芷衣。
沈芷衣面上有些慌乱，远远看见她们便加快了脚步，走到众人面前来，便看向姜雪宁：“宁宁没事吧？”
这明显是听说了消息了。
沈玠也跟在后面，颇有些担心地望向姜雪宁：“姜二姑娘还好吧？”
兄妹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姜雪宁原本是要说些宽慰的话的，可这下反倒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干地回了一句：“有惊无险，没有事，都还好。”
沈芷衣这才松了口气。
沈玠望着她眼底的忧心却还有些深，想起今夜发生在宫外的种种，又记起燕临的嘱托，有心想要单独同姜雪宁交代上一些，又看此刻人多眼杂，只能作罢。
沈芷衣却是转脸问萧姝：“皇兄在吗？”
萧姝打量他兄妹二人这忙慌慌的模样，倒像是偷溜去了宫外，现在才回，只道：“圣上大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这会儿还没走，该在慈宁宫中陪太后娘娘说话。”
沈芷衣一听便提了裙角快步往慈宁宫去。
沈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同姜雪宁说话，赶紧追上沈芷衣的脚步。
姜雪宁回头看去，只见这兄妹二人一高一矮，顺着长长的宫道走过去时，正好与后面出来的陈瀛、张遮二人打了个照面。
二人停下来见礼。
沈芷衣与沈玠匆匆还过礼便去了。
仰止斋靠南，所在的位置更临近外朝，所以陈瀛、张遮出宫的方向与众伴读回仰止斋的方向本来相同，但为避嫌，二人在经过岔路时便转向另一条稍远些的路。
姜雪宁望着那条路，站立不动。
方妙奇怪道：“ 姜二姑娘？”
姜雪宁却在倾听自己心底那道不断清晰、不断回荡的声音，当它将她心湖搅乱，掀起波澜，她便忽然下了决定，只道：“今日若无陈、张二位大人，我姜雪宁只怕已身首异处，大恩当言谢，我去谢过，你们先走吧。”
方妙瞪圆了眼睛。
众人亦目露惊色。
姚惜更是一怔，霍然抬首看向她！
可姜雪宁谁的神情也没看，更没有要为自己解释什么的意思，说完话径自转身，直接向着陈瀛、张遮去的那条道去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陈、张二人出来得原要晚些，本就在他们后面，走得也不快，她很快便追上了。
夜里提着灯笼为二人照路的小太监最先瞧见她。
接着便是陈瀛、张遮。
姜雪宁立在二人身后，躬身一拜，抬起头来却是道：“谢过二位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冒昧前来，是为向张大人亲致谢意。”
陈瀛一听，眉梢便是一挑：“向张大人道谢，那是没我什么事儿了。”
他这人惯来精明。
先前已经收过了谢危的提醒，便知眼前这姜二姑娘有些特殊处，且算起来他就是去划水的，是以对姜雪宁此言并未有半分不满，唇边挂着笑便向张遮道：“张大人留下先聊，陈某先往前边儿等。”
张遮无言。
陈瀛却已经转身，带着那小太监走了。
这一时，姜雪宁觉着像极了前世。
只不过那时候十分识趣主动走的那个人是谢危。
张遮一身官服，宽袍大袖，两手交叠在身前，望着她。
周遭有些暗，他身形也发暗。
姜雪宁见陈瀛走了，便往前向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没想到这条宫道平日来少人行走，原本铺得平整的石砖有一角翘出地面，正正好绊着她脚尖。
仓促之下哪及反应？
身子顿时失了平衡，往前倒去。
这一刻，张遮听到自己的心对自己说，不要去招惹她；然而他的手却如此自然地违背了他的意志，完全下意识一般伸了出去，扶了她一把。
骨节分明的五指，因常年执笔有些薄茧。
握住她胳膊时却是强而有力。
掌心那隐约的温度透过衣料，仿佛能被她的肌肤感知。
姜雪宁差点扑到他怀里去。
额头也一没留神磕在了他瘦削而棱角分明的下颌，硬硬地，撞得有点疼。
张遮不用香，衣袖间只有极淡的皂角清气。
可她愣愣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抬起头来对上他一双乌黑的眼仁时，却觉有一股浓烈的气息将自己包围，熏染上来，让她一张脸发烫。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回去站定，拉开一个合乎于礼的距离。
——上一世她行事放肆，刚认识张遮那阵总是逮着机会便戏弄他，想看他难堪；后来却是又敬又爱，反倒不敢再对他动手动脚。这一世她实不想给张遮留下太坏的印象，教他以为她是个形骸放浪、动辄投怀送抱的轻浮之人。
她庆幸起小太监拎走了灯笼，光线不好，否则此刻面颊绯红的窘态只怕无法遮掩，暗暗定了定神，才道：“是我今日心神不定，没注意脚下，多谢张大人了。”
一怀甜软馨香忽地远离。
张遮五指间空了，有冰凉的冷风穿过他指缝，他慢慢地蜷握，重将手掌垂下，慢慢道：“皆是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这话听着也很耳熟。
他倒真跟上一世一个模样。
可终究不是上一世了。
她还没有伤过他，也没有害过他，更没有累他身陷囹圄，累他寡母遭难亡故，一切都可以是全新的开始，而且她没有嫁给沈玠，也不想再当皇后。
姜雪宁小心翼翼地将一切秘密都藏到眼底深处，不让它们悄悄溜出，只望着他身影道：“宫中险恶，机巧遍布，连陈侍郎今日入宫也不过敷衍推诿，张大人却肯查明真相，还雪宁以清白，便高过这世间尸位素餐之辈良多了。”
张遮默然无言。
过了许久，才道：“下官不过是局外人罢了，姜二姑娘身处局中，往后万当小心。”
对着此刻的她也称“下官”么？
姜雪宁觉着这人真是谦逊。
她道：“那是自然，在这宫中还要待上一阵子，我怕死得要命，岂能让他们轻易害了我去？”
“……”
张遮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得紧了。
她怕死，也怕疼。
那彼时彼刻身陷宫廷重围时，他眼前立着的这位昔日皇后，该是付出了何等的勇气，才敢舍了自己一命，去换他一命？
她对他毫不设防。
张遮忽然怕自己站在这里看她太久，动摇原本的决心，便搭下眼帘道：“姜二姑娘有防备便好，夜深天晚，下官于内宫不好多留，先告辞了。”
姜雪宁心里便空落落的。
但转念一想，能见着他已经很好了，不该再奢求更多。
是以弯起唇角，目送他。
只是没想，走出去两步之后，张遮脚步一顿，竟然停了下来。
姜雪宁眨了眨眼：“张大人？”
张遮侧转身来看着她，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可最终还是开口道：“姜二姑娘同姚小姐一起为长公主殿下伴读，听闻曾为在下之事起过争执。姚小姐曾因退亲想过诸般手段，不知真假？”
“……”
她与姚惜、尤月在仰止斋中的争执竟已经传出去，都为张遮所知了？
姜雪宁怔了一怔。
紧接着又想，天下的确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也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张遮此刻问起，她又该不该答呢？
姚惜曾想过种种手段甚至想泼人脏水，都是真的。
可她毕竟有私心，若对他说了，好像打了人小报告一般。
若是隐瞒呢？
眼前问她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是张遮。
姜雪宁终究无法对着他撒谎，但“是真”两个字也不知为什么就说不出口。也或许是那一刻她心里某一种猜测与期许压着她，让她一颗心狂跳，忘了要说什么。
张遮看她模样，便道：“我知道了。”
姜雪宁吓了一跳：“可姚小姐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张大人若看了她复所回复之信函，也该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张遮垂目，只淡淡道：“退亲。”

第69章 很喜欢，很喜欢
他要退亲。
他不喜欢姚惜。
这样的两句话，忽然就从姜雪宁脑海深处浮了出来，像是两块石头一般砸进了她的心底，打破了她强作的平静与镇定，带来无限的欢欣与雀跃。
再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因为是张遮自己不喜欢姚惜，是张遮自己要退亲，而她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没有使什么暗中的手段，她仍旧遵守了与他上一世的承诺，不算个坏人。
姜雪宁心跳快极了。
张遮说完这二字后，便又道了一声“多谢”，一声“告辞”，转身沿着那长长的宫道去了。
天上的明月发暗。
星光却因此璀璨。
明明这为夜色笼罩的深宫里处处都是不可测的危机，可姜雪宁却觉得满天的光华都披在他身上，而她竟无比地想要化作其中一道，为他照亮崎岖的归途。
前面有陈瀛等他。
小太监拎着灯笼垂首。
张遮的身影渐渐近了。
姜雪宁终究觉得自己要站在原地看太久，落在有心人眼底，难免太露痕迹，便转了身往回走。
背过身的刹那，笑容便在唇边溢出。
尽管今夜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已遭逢了一场几乎涉及生死的危难，可在这难得的安静里，她竟暂时不愿去多想，只想纯粹地浸在这种欢喜里，哪怕只有一点，也只有短短的片刻。
连着脚步都不由轻快。
在转过前面岔路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起了一分玩心，往前跳了一步。
“呀！”
拐角那边忽然传来惊吓的一声。
小太监拎在手里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下意识道：“大胆，竟敢冲撞少师大人！”
“……”
姜雪宁抬起头来，就看见谢危立在她面前，似乎也是没想到会有个人从拐角里蹦出来，眼底有一刹的惊讶，但待看清是她之后，眉头便重重皱了起来。
她忽然浑身僵硬。
谢危转头，目光越过她，向着她来的那条道看了一眼。
那头陈瀛与张遮刚好走到尽头。
不片刻便没了身影。
可谢危略略一想便知，这时辰才从内宫中出去的外臣，除却刑部陈、张二人外不作他想，再看姜雪宁这得意忘形模样，哪里像是才遭人陷害、躲过一劫？
姜雪宁莫名有点发怵，慢慢站直了身子，好像刚才那个一步跳到人面前的不是她一样，恭敬地欠了身，向谢危行礼：“谢先生好。”
谢危静静看着她：“便这般高兴吗？”
姜雪宁头皮发麻。
谢危只从身旁那小太监手中接过了灯笼，又向他一摆手，命他退走，才道：“我若是你，才遭人陷害，侥幸逃过一命，是万万笑不出来的。”
又来教训她。
姜雪宁听出他语气不大好，想自己在这宫中能得的欢愉也不过片刻，还不能准许人高兴高兴吗？有心要回敬两句，又想处境本已艰难，若再真得罪他，可是真的寸步难行了。
是以搭了眼帘不说话。
谢危便提了那灯笼往前走，道：“今日在慈宁宫中如何，可有看出是谁要害你？”
姜雪宁有点愣。
谢危转头看她还傻站在原地，眉头便又皱得深了些：“你不知道跟上？”
姜雪宁道：“可我不走这条路。”
谢危道：“仰止斋同出宫一个方向，你走不走？”
姜雪宁一缩脖子，终于反应过来：这可是谢危啊，人打个灯笼走前面，叫她跟，她便跟了，不听话不是找死么？
她低头跟上了。
谢危这才觉得气顺了几分，一面走一面道：“有眉目吗？”
姜雪宁先才见着张遮的欢喜，终是被这人践踏摧毁得差不多了，头脑冷下来，便渐渐觉着这冬夜的寒气已能侵身入骨。
回想起慈宁宫种种，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慢慢道：“查了是个小宫女搞的鬼，但太后娘娘说太晚了，宫门外打打杀杀不好，圣上便令人将她关到慎刑司审问，不知能不能出结果。”
谢危垂了眼，眸底是森森的冷沉，又问：“你不怀疑谁？”
姜雪宁道：“还在想。”
谢危是没料着这多事之秋，自己不仅要料理宫外种种，宫里面的这个也没半分自保之力，越想心里越压：“仔细想。”
姜雪宁便道：“有怀疑的对象，却无确凿的证据。”
谢危道：“并非一切都需要证据。”
姜雪宁一想也是：“过于关注细节是否合理，有时难免忽略大局的重要。站在山脚下的人和站在峰顶上的人，必是后者能窥全貌。”
谢危道：“这话倒合我意。”
姜雪宁心道，那可不。
须知上一世这话便是她偶在行宫正殿外头听谢危对内阁其他辅臣讲的，印象极为深刻，记了许久。
他自己说的话，哪儿能不合心意？
只是姜雪宁想起自己的猜测来，面上却难免阴云密布，慢慢道：“我虽觉着她不该是这般简单下作的手段，可也许正是我这般以为，正是与她行事不符，她才越要这般筹谋。毕竟直到此刻，我也觉着她不该如此不高明。然则纵观全局，太后态度暧昧，此人有能力收买宫女，得知那四句逆言全貌，且能提前准备好，绝非是汪荃去抄查宫禁后她得知就能办到。她必是提前很久便有知晓，今日方可从容不迫。”
谢危于是道：“那你将如何？”
他纵然可以如今日一样暗中相保，可他未必时时在，宁二若总无自保之力，便如那笼中丝雀，实在不好。
姜雪宁也不知为什么，觉着谢危今夜这接连几问，隐隐有点要考校她的意思，但此刻也不宜多想，只答道：“我并未做什么愧对人的事，那不管是谁要害我，总归是见不得我好。那我偏要过得更好，叫她看了难受。且也不是没有治她的法子，若不还以颜色，兴许觉我好拿捏，好欺负。今日她既敢叫我不爽快，往后总要叫她坐卧不定，寝食难安才是。”
这话说得沉稳。
倒像是心里有了主意。
谢危不由回眸看她。
手中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这娇艳面孔煞是明媚，只是她低垂着眼帘，唇线平直，竟有一种难言的漠然。这时他才惊觉，她身上没了先才的欢喜，更没了那轻快甚至带了点羞赧的笑意。
于是意识到，是他的出现将先前的一切破坏。
谢危又觉着是自己心躁了，再一次将先才生硬的口气放软了些，问她：“刚才你怎会走这条道？”
姜雪宁“哦”了一声，又想起张遮来，眉眼才舒展开一些，道：“陈大人与张大人走这边，学生蒙张大人查清内情方能脱险，是以追过来面谢。”
虽然有些于礼不合，可她那一刻真的不怕。
就是那么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谢危看见了她的神态，脚步忽然停下：“张遮？”
姜雪宁抬眸看他，点了点头。
谢危原本便没笑，此刻再一次打量她眼角眉梢，脸色又拉下来些许，问她：“你喜欢的不是燕临？”
姜雪宁愣住。
然而下一刻谢危的提问才更叫她浑身都炸了起来：“你喜欢张遮？”
这便是谢居安最恐怖的地方。
任谁站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些许的破绽，便会被他看个透彻，纵使披上一身厚厚的皮，也难抵挡！
姜雪宁竟慌了那么片刻。
可随即却想，有什么可慌张的呢？
她的的确确不爱燕临，有上一世的种种在，也不可能抛开心结去爱。
如今她不是皇后。
没有那诸多的礼法束缚，她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自己的情感。
那点点游光似的明媚，终于再一次回到她眼角眉梢，姜雪宁回视着谢危，大胆而坦诚地道：“喜欢。”
谢危凝视她没有说话。
她却又想起自己上一世对张遮的愧对来，眉眼不由重新搭了下去，只觉得舌尖心上，都泛着点苦，略带涩然地低低补道：“很喜欢，很喜欢……”

第70章 岁暮深寒
谢危真的看了她很久。
姜雪宁觉着他目光有些冷。
谢危竟然问：“燕临知道吗？”
虽然从来没有明问，但姜雪宁大约能猜到谢危知道她同燕临的关系，或者说，燕临对她的心思。原本觉得这人有些管太宽，可一想起上一世尤芳吟对自己提起的猜测，又觉得这猜测若是真，谢危在意此事也无可厚非。
至于燕临……
她喜欢张遮他该是不知道的，毕竟她才重生回来多久啊？可层霄楼那一日，那些话便是没说出口，燕临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愿亲耳听见她把话讲出来，才叫她不要开口。
谢危扯了扯唇角，笑意微凉：“我若是燕临，便扒了你的皮，抽了你这一身的反骨。也不曾听闻你往日认识张遮，便是往日里便暗生倾慕，今日一朝见了钟情也未必不是一厢情愿。你倒喜欢人，人却未必能高攀上你了。”
姜雪宁听着前面半句但觉悚然。
听到后面这一句却是差点跳起来，有些恼羞：“你才高攀，胡说八道什么呀！”
这模样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有些张牙舞爪。
谢危看她不惯。
他目光重深了回去，竟寂若寒潭：“我才说得张遮一句，你便跳脚。这般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自曝弱点，是你宁二觉着我谢危是个善类，足可信任，还是你觉着世人皆善，对谁都不设防？”
姜雪宁忽然打了个寒噤。
谢危平静道：“我若是你，喜欢谁便永远藏在心底，既不宣之于口，更不教旁人知晓。今日遇着是我，暂不会对你如何；他日遇着旁人，想对付你、拿捏你，便先去为难张遮。届时你且看看，‘害人害己’四个字怎么写。倒不愧能和燕临玩到一块儿，蠢是一样的蠢。”
他说话从未这样不客气过。
姜雪宁甚至没想到他训斥自己便罢了，连燕临都一起骂了，一时只怔怔地望着他，又觉得他说得真是没有一句话错：她是高兴糊涂了，竟在谢危面前袒露心怀？
可回头一想，分明是谢危先看破了，她才承认。
心内忽然一阵后怕。
谢危也不过是吓吓她，好让她认认真真长一回记性，见她终于怕了，便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虽然也不知为何越发不快，可并无时间在这里多浪费。
他直接将那灯笼一递，交到她手上。
只道：“太晚了，回去吧。”
姜雪宁将那盏宫灯接了过来，可只有这一盏灯，下意识想问一句“那你呢”，谢危却已负手背过身去，顺着那高高的宫墙往出宫的方向走去了。
周遭的黑暗都压在他身上。
这个人同张遮是不一样的。
张遮便是行走在夜色中，也让人觉着身上有亮光；谢危离了这丈许灯光走入黑暗中后，却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从中来。
*
才经历了查抄仰止斋一事，众人回去都是惊魂未定，还有些后怕，皆不敢就这样回房，而是聚在一起坐在了流水阁中，喝着热茶压惊。
因查出是宫女陷害，此刻谁也不敢叫宫女伺候。
阁内除去还没回来的姜雪宁一共七人。
陈淑仪事不关己地道：“也算是她运气好，胆子大，竟然敢直接顶撞太后娘娘，还敢说自己乃是臣女不是宫娥，该由锦衣卫或者刑部来查，这才侥幸等来了陈大人和张大人，逃过一劫。不然咱们怕是见不着活的她了。”
姚蓉蓉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细节。
当时出宫去刑部找人的正正好是当日跪在坤宁宫外面的太监。
她小声地自语道：“当真是侥幸吗……”
萧姝看了她一眼，不插话。
周宝樱却是眨巴眨巴眼，不住朝着门外看：“宁姐姐不是去道谢吗，该一两句就结束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姚惜脸色阴沉了些。
尤月察言观色，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异常，心思一转，想起姚惜同张遮的关系来，忽然就明白了姚惜在介意什么。
她可从来不怕火上浇油的。
当即便掩唇笑道：“救命之恩，又是雪中送炭，当然是要多说上几句的。不过倒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张遮，瞧着虽冷了些，却是一表人才，正人君子，姚惜姐姐好福气了。”
即便知道尤月就是这么个煽风点火、四处挑事儿的人，也被萧姝与陈淑仪告诫过此人不可信，便是不远着些也不要听信、不要深交，可谁人听了这话心里能平静？
张遮乃是她未来的夫君。
瓜田李下，姜雪宁无论如何该避嫌才是！到底是乡间养大，没规矩的野丫头！
姚惜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陈淑仪当然也知道尤月是什么货色，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难得符合了一句：“是呀，姚惜妹妹好福气。不过姜雪宁就倒霉了，此次虽然逃过一劫，可却把太后娘娘得罪狠了。如今是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太后娘娘未必会把她怎样，可往后她还要在宫中，即便是长公主殿下护着，日子只怕也难过，未必能像现在一样讨好了。”
宫里面有几个不踩低捧高？
若知道太后不喜欢还上赶着去讨好，都是找死。
陈淑仪这话一说，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却多少有些忧心。
只是这样背后编排人的话也毕竟怕被人听到。
毕竟也不是没被姜雪宁撞见过，眼下这时机又十分特殊，叫她听去误以为是她们陷害了她，那才真真冤枉，是以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尤月想着入宫也有好几天了，再过两日便可放出宫去休沐，于是想到自己此次入宫之前交代府里的事情，忽然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自己不知道，可宫里这些人见多识广啊。
她听她们正好讲到扬州风物，便插了一句道：“听说扬州的盐商个个富可敌国，生活也甚为奢靡，只怕比咱们也不差呢。”
萧姝道：“盐行天下，这生意但凡做大点的都有钱。且江淮盐场乃是各州府首屈一指的大盐场，产盐丰富，自然盐商汇聚，相互攀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别说是比咱们，便是比宫里未必差的。”
众人都没去过扬州，听了不禁惊叹。
尤月却是目光一闪，道：“可听说蜀地自流井盐场也很出名，怎甚少听说那边的盐商有钱呢？”
这下都不用萧姝说话，陈淑仪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蜀道天堑，向来难以通行，古来闭塞消息不传，自流井的盐场也算不得什么第一流的大盐场，怎能同扬州相比？”
看来还没人知道任为志。
尤月暗自琢磨起那传说中的“卓筒井”来，若是真，自流井也可跃居一流盐场了，若能从中分一杯羹……
正在她想细问这天下盐事的时候，姜雪宁回来了。
方妙先看见，喊了一声。
陈淑仪意有所指地笑着：“姜二姑娘怎么去了这样久呀？”
姜雪宁手中还拎着灯笼，停步站在檐下，只搭着眼帘将其吹灭，回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道中遇着谢先生，被拦下问了几句。”
众人看她不大有精神的模样，再想起她在谢危那边总是受训，便以为她是再一次没讨着好。
这下倒是莫名有些舒畅了。
周宝樱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软软糯糯地道：“谢先生别是又骂你了吧？”
姜雪宁看众人又坐在屋里一起茶话会的架势，也不大想参与，便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道：“还好，叫我明日照旧去学琴罢了。”
有几个人才不相信真这么轻松呢，都在心里嗤笑。
姜雪宁却只道：“今日着实受惊受累，也牵连诸位同我一道受了一场吓，真对不住。我有些困乏，便先回房睡了，诸位也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随手将那灯笼挂在了廊下，又顺着庑廊回到自己的房内。
先前被人翻乱的房间已被整理妥当。
只是姜雪宁重新坐到那看似齐整的床榻上时，依旧感觉到不寒而栗，仿佛置身于冰冷的囚牢中。
*
接下来的两日，宫内出了奇的安静。
姜雪宁再没听过什么流言蜚语。
也或许是依旧在传，可没有一条再能传进仰止斋，整个世界都仿佛没发什么事一般。唯有在走过长长宫道时抬眼看见偶有宫人向她递来好奇的眼神时，她才能窥见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暗流。
那一晚偶然的撞见，似乎并没有改变她与谢危的关系。
照旧是三天两堂课，练琴不落下。
只是她心里很难平静。
谢危连着叫她在那琴前坐了几日，也难磨平她的躁意，后来便干脆不管了，只叫她在旁边坐着，他则坐书案那边，埋首案牍，处理那成堆的公文，连话也少下来。
有时候姜雪宁会想，或许这才是谢危寻常模样吧。
直到出宫休沐的前一日，她终于在御花园的角落遇到郑保。
郑保悄悄同她说，长公主殿下与临淄王殿下那一晚到慈宁宫中，为勇毅侯府求情，触怒了圣上与太后娘娘，一个被罚了禁足所以这几天不能来上学，一个被圣上臭骂了一顿罚去太庙跪了三个时辰。
她不由愣住。
郑保又抬眸望着她，眼底闪过一分叹息，告诉她，那名陷害她的宫女在关进慎刑司的当天，便不明不白死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奉宸殿偏殿。
她今日已来得晚了。
可谢危竟也还没来。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坐在那一张蕉庵古琴前，只觉屋里虽暖气烘然，可手脚皆是一片凉意。
两扇雕花窗虚虚开了小半。
有风呜咽从外头吹进来。
谢危的桌案一向收拾得整整齐齐，毛笔都洗干净悬在架上，用过的或不用的纸都用尺或镇纸压了，风来也不过翻开几页。
然而偏有那么一页竟只轻轻搁在案角。
风只一拂，它便掉在了地上。
姜雪宁的目光不由落下，过得片刻，还不见谢危来，便起了身走过去，将其拾起，垂眸看上面的字迹。
竟不是什么信函，而是一份两天前的邸报！
这一瞬，她心都沉进了冰窟！
——勇毅侯府，有勾结逆党之嫌，未查明前，重兵围府，无准不出！
“扣扣扣。”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敲响。
殿外伺候的小太监隔着门扇道：“少师大人那边来人传话，今日事忙不能前来，累姜二姑娘等一场，正好明日休沐出宫，也请姑娘好生休息几天。”
姜雪宁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岁暮已深寒。
距离那少年的冠礼，仅剩下十五日。
【血冠礼，暗宫廷】

第71章 天教
朝廷有大事，州府有政令，为使各部衙门知晓，皆印发邸报，每隔几日送到官员们的手中。
以前姜雪宁坐在这偏殿里静心，谢危便往往在那边处理公文。
但他向来是谨严的人，带多少东西来便会带多少东西走，绝不至疏忽至此，独独漏下这么一页邸报……
是故意放在这里，给自己看的吗？
姜雪宁无法往深了揣度。
在那小太监隔门通传过之后，她又将这页邸报仔仔细细地看两遍，才走到书案旁，轻轻拿起上头一方青玉镇纸，把这页邸报同其他用过的或不用的纸页压在了一起。
*
次日离宫。
虽然这些日来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情，甚至连乐阳长公主都还禁足未能得出，可众位伴读好容易熬到了休沐出宫回家的日子，年纪又都不是很大，便是情绪再低落，也难免回升几分，难得露出些轻快的笑容。
尤月更是高兴极了。
她这些日来已从萧姝、陈淑仪处问得了不少官盐、私盐的事情，只觉从中有大利可图。在入宫以前，她意外从尤芳吟那贱人生的贱种手中得到了秘密消息，已经吩咐人下去在京中寻找任为志这个人，顺便查查事情的真假。
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天。
尤月相信，等回府，多半有个惊人的好消息在等待自己！
“又要同各位姐姐们道别了，没想到宫中十日说起来长，过起来短，一朝要跟大家暂别，我心里面还有些舍不得。”话虽这么说着，可尤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只盼着休沐这两日赶紧过去，能快些重新回宫，为长公主殿下伴读，也与诸位姐姐们重聚。”
众人几乎都没打点行李。
一则不过是暂时休沐两天，二则在经历过姜雪宁险些因为一张纸倒霉的事情后，众人更不敢在出入宫廷时带什么东西，是以都轻装简从。
一大早，便往顺贞门去。
众人神情各异，基本没接尤月的话。
姚蓉蓉却是蹙起了耷拉的眉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不怕姐姐们笑话，我胆子小，宫里的事情着实令人胆战心惊。原以为贵人们的生活都称心如意，不想也是步步惊心。唉，连长公主殿下和临淄王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也会受罚……”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
姜雪宁就走在她旁边不远处，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竭力地回想了一下，也不过是记起这胆小怕事还不会说话的姚蓉蓉，上一世似乎也入了宫。
只是既不得宠，还受欺负。
若是真心惧怕宫里那“步步惊心”的日子，还入宫干什么？
她想到这里，目光便不由向着萧姝转了过去——
这未来差点成为宫斗大赢家的女子。
照旧华服加深，气度雍容，显得平静而沉稳，有那种高门世家才能养出的气魄。
姜雪宁清楚地记得，上一世自己执意想当人上人，执意想要成为皇后，所以舍弃了燕临、抢了姜雪蕙的姻缘，费尽心机地嫁给了沈玠。
整个过程虽显艰辛却并无什么实际的危险和阻碍。
这一世她与沈玠的交集已然变浅，可反而遭遇了上一世不曾遭遇的陷害与惊险，到底是因为这一世她有了变化，让暗中陷害之人心生危机，所以出手陷害，还是上一世本有这样一场陷害但她因为某种原因并不知晓，或者阴差阳错对方没能陷害成呢？
萧姝淡淡道：“长公主殿下与临淄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不过是太后娘娘与圣上一时怒极才加以责罚罢了，岂能与其他人并论？”
姚蓉蓉顿时噤声。
姜雪宁却是心念一转，故意露出笑容来，接上一句：“萧大姑娘此言极是。且不说天潢贵胄尊贵身份，责罚只是让他们想想清楚，不会动真格。便是真禁足罚跪几日，长公主殿下或许憋闷，临淄王殿下却未必。眼瞧就是冬至时节，正是躲在府中画岁寒图的好时候呢，殿下说不准很高兴能得着几日闲暇呢。”
萧姝原本是平静地在前面走着，听见“岁寒图”三个字时，脚步却是陡地一顿，不由回头看了姜雪宁一眼，笑道：“姜二姑娘知道得可真多。”
沈玠虽然贵为临淄王，后来更是被立为“皇太弟”，可他自来对政事不大热衷，性情又软和，一向更喜欢舞文弄墨。他有个极少为人知的爱好，便是冬月里画岁寒图。她也是上一世嫁了沈玠后才知晓，寻常人却很难知道得如此清楚。
没想到，萧姝也这么清楚。
要知道，这时候沈玠还没被立为皇太弟呢！且只听说萧姝与沈芷衣走得近，从未听说萧姝与沈玠也很熟识……
想着，姜雪宁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温温和和弯起唇角，一副没大听懂萧姝意思的神情。
萧姝便也不说什么了。
没多一会儿，宫门已近在眼前，各府来接人的马车和轿子都等在外面。
棠儿、莲儿已经有整整十日没见过自家姑娘了。
两人都在马车前等候。
姜雪宁从宫门里出来，瞧见她二人却是一怔：这两个丫头已穿上了暖和厚实的夹袄，头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皮肤白皙，面色红润，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一见到她便高兴得直挥手。
“二姑娘，宫里读书可没累着吧？”
“好久不见了真是想您！”
天知道没有姜雪宁在府里的日子，她们这两个大丫鬟过得有多舒坦。月钱照领，也不用伺候人，更不担心姑娘动辄跟太太和大姑娘掐起来。刚开始那阵还不大习惯这么轻松悠闲，可等三天一过习惯下来，真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头发也不大把大把往下掉了。
试问——
天底下有什么比伺候一个要入宫伴读的姑娘更开心的事呢？
所以莲儿、棠儿现在见了姜雪宁才这般高兴，因为只需伺候她两日，很快又将迎来整整十日的“长假”，而且这种情况可以持续整整半年。
简直感天动地！
两人一个上来扶她上马车，一个殷勤仔细地伺候好了茶水。
姜雪宁原还有些一头雾水，可坐下来仔细一琢磨也就明白其中的关窍了。棠儿还好，多少矜持稳重些不那么明显，莲儿两只眼睛都要眯成弯月了，就差没把“高兴”两个字写在脸上。
她不由跟着笑起来。
故意逗弄她们道：“见了你们家姑娘回来这么高兴啊？那看来是想我想坏了，要不我去禀明公主殿下，干脆不伴读了，天天在家里，也省得你们念叨。”
棠儿：“……”
莲儿：“啊？别呀，入宫伴读这样好的机会——”
她说完就对上了姜雪宁似笑非笑的目光，后脑勺顿时一激灵，反应过来了，连忙把自己的嘴巴给捂上，一张脸上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姜雪宁靠在了车内垫着的引枕上，看她们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了一点久违的放松。
微风吹起车帘。
她顺着那一角望去，车夫摇着马鞭、甩着缰绳将马车转了个方向时，巍峨的紫禁城伫立在浓重沉凝的晨雾中，正好从她窗前这狭小的一角晃过，渐渐地消失——
这短暂平静的伴读时光，终究结束了。
*
马车回姜府的途中，姜雪宁问了问近日府里发生的事情。
莲儿、棠儿这俩丫鬟享受归享受，清闲归清闲，可该知道的事情也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一件不少。
姜雪宁一问，她们就桩桩件件跟她数起来。
她一入宫，府里大家都喜笑颜开，尤其是原本那些曾受过她压迫、刁难的下人们，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孟氏也难得过了点舒心日子；
姜雪蕙则是收到了一些王公贵族家小姐的邀约，照旧是听琴，赏花，作诗，除了被好些京中富贵人家打听过亲事外，倒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只是姜雪宁听着，撩起车帘向外面看，只见街上行人皆是脚步匆匆，恨不能把头埋到地下，生怕招惹了什么似的。
要知道京城乃是繁华地，怎会如此冷清？
勇毅侯府尊荣，建在朱雀门附近，楼阁亭台，高墙连绵，足足延伸占去半条街。姜府的马车回府也会从这条街的街尾经过。
然而这一刻，目中所见，竟是兵士列队，把守在街头街尾，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刀戟，面容严肃，一双又一双鹰隼似的眼眸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姜府的马车才一过去，就有人紧紧地盯着。
直到看见马车上姜府的家徽认出了来头，才收回了目光，没有将他们立刻拦下。
姜雪宁默然无言。
棠儿见她神情，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道：“前些日忽然来了重兵将勇毅侯府围了，我们姜府收到消息都吓了一跳，老爷更是夜里就起了身着人去打听情况。然而都说此次事情甚大，且京城里最近有许多游民宵小流窜，夜里悄悄在城门和各处商铺的门口张贴告示，上面都写着大逆不道之言。顺天府衙和锦衣卫都出动了，到处抓人，牢里面都关满了，据传都是什么‘天教’的教众……”
天教！
据传这一教好几十年前便有了，初时只同佛道两教一般，不想后来竟吸纳了许多流民、游侠，江湖绿林有许多无所事事的破皮破落户，都加入其中，以“天”为号，供奉教首，一应行动悉听教首号令。
二十年前平南王谋反，便是与天教联合。
但后来平南王事败，这位神秘的教首便直接率人退走京城，天教势力亦在朝廷围剿之中小了许多。
只是天教传布甚广，教首身边更有两人神机妙算。
一者年长，都称“公仪先生”；
一者却更少露面，只唤作“度钧山人”。
虽少有人见过他们，可他们常能料敌于先。朝廷势力虽大，兵力虽强，却往往棋差一招，且天教教众多是普通人，香堂隐蔽，是以对天教竟始终难以剿绝。近些年来，朝廷动作稍缓，天教便又开始在远离京城的江南地带活动，发展势力。
如今是要卷土重来吗？
姜雪宁只知道自己上一世有好几次都遇到天教教众袭击，而谢危后来则几乎将整个天教连根拔起，可她对这神秘的教派却知之甚少，更不清楚他们如今想做什么。
她只知道，勇毅侯府出事在即。
这天教势力忽然又在京城现身，绝不是一件好事，只恐要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第72章 往事
姜伯游在书房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前些日宫里面发生的事情早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只是最终有惊无险，圣上又给了姜雪宁一番赏赐，连家里都赏下来不少，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满口谢过天家的恩德，反倒不敢多过问些什么了。
可回头一想——
勇毅侯府前脚遭到拘禁，宁丫头在宫中后脚就为人构陷，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呢？
姜伯游四十多岁的年纪，虽侥幸官至户部侍郎，可至今想来也不过是当年帮谢危上京，有助于当今圣上登基，勉强算是从龙有功，所以如今在朝堂上还算过得去。
可他实没有做大官的心。
到这位置上已经凶险万分，再往上都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牵扯甚大，功成身退的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荣华富贵，一朝祸患。
便如今日的勇毅侯府……
“唉……”
姜伯游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那本始终翻不下去的《左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管家掀了帘进来禀报：“老爷，二姑娘回来了。”
说完往旁边让开一步。
姜雪宁下了马车来便直接往姜伯游书房来，此刻便微微低头从门外进来，向坐在书案后的姜伯游躬身行礼：“女儿拜见父亲，给父亲请安。”
宁丫头养在府中，是一向顽劣不堪，便是入宫前一阵似乎长大了、沉稳了些，可姜伯游一想到宫里面的事，总觉得忧心忡忡。
如今看她安然地立在自己面前，竟觉心里有些难受。
他从座中起了身，走过来用手一搭她肩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好，好，坐下来说吧。”
临床设了暖炕，皆放了锦垫引枕。
姜伯游便坐在上首。
屋里有伺候的丫头搬来了锦凳放在下首，姜雪宁坐下，打量姜伯游神情，才道：“棠儿说父亲专程在家里等我，不知是有何事？”
她面容恬静，竟再没有往日总憋了一口气看人时的乖张戾气，进一趟宫显得比往日多了不知多少大家闺秀的修养气度。
可无端端透出来一种压抑。
姜伯游往日总盼着她能和雪蕙一般懂事知礼，如今回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小丫头，竟觉得若能一直那样也不错。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想起自己将要说的话，一时竟觉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才垂下头道：“你在宫里的事情，爹已经听说了。外头勇毅侯府的事情，你也该听说了吧？”
姜雪宁点了点头。
姜伯游便道：“前些天宫里面出了一件大事，内务府呈献给太后娘娘的玉如意上竟刻有逆党之言，这几句话本是天教‘替天行道’的口号，便是再怎么查，查到平南王一党余孽头上也就罢了。可不知怎么，竟将勇毅侯府牵连了进去，怀疑勇毅侯府与平南王一党余孽，甚至与天教有勾结，甚至还说掌握了勇毅侯府与他们往来的书信。如今事实虽未查明，可朝廷为防侯府逃窜或作乱，已先围了侯府，只等事情水落石出便要定罪。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书信！
纵然早有了准备，可当从姜伯游这里听到更确切的消息时，姜雪宁依旧感觉到了一种宿命般的重压。
上一世便是如此。
勇毅侯府之所以会被定罪，便是因为朝廷的的确确查出侯府与平南王逆党有联系有往来，且掌握了书信。可这也是她上一世最困惑的地方……
姜雪宁看向了姜伯游：“据闻平南王一党气数已尽，更不用说连平南王本人都已身死，如今的逆党不过是一盘散沙，连天教都不如。勇毅侯府掌着天下三分的兵权，二十年前更与定国公府一道率军击退了平南王与天教的叛军，解了京城之围，按说是不共戴天的死仇，怎会在事后许多年还与逆党有联系？”
“果然，连你都觉着不合理吧？”姜伯游苦笑了一声，“可正因如此，才显得很真。到底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姜雪宁怔住。
她不明白姜伯游何出此言。
姜伯游看她迷惑，便慢慢道：“此祸全源自于二十年前那一桩‘三百义童’的惨事。这么多年来，三家虽一直不曾对外张扬，好像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可如今暗潮涌上，方知他们是谁也没有忘记过。尤其勇毅侯府，对此更是耿耿于怀……”
是姜雪宁知道的那个故事。
只是比起仰止斋中方妙所言，姜伯游的讲述中，竟有方妙所不知晓的内情。
也或许，依旧是冰山一角。
“萧氏曾与燕氏联姻，彼时萧太后在宫中做皇后，萧远袭爵当了定国公，又得萧太后说媒，娶了勇毅侯的姐姐燕氏为妻，不久诞下一子，取名‘定非’，早早便封了世子。
“皇族，萧氏，燕氏，如此便连为一体。
“当年平南王与天教逆党率军攻入京城时，燕夫人正携着年幼的定非世子，在宫中与皇后、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萧太后与圣上宴饮。”
姜雪宁立刻就察觉到了那点不一样的地方：“可听传闻，当年圣上因在宫中，躲藏逃过了一劫，而世子却因年岁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相仿，被天教与平南王逆党抓去，成了那‘三百义童’之一。”
如果当时小世子在宫中，怎会被抓？
如果小世子被抓，太子又凭什么能逃过一劫？
姜伯游当年也在京城，虽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可也算是曾亲历过这件事，对于如今世上许多与“三百义童”有关的传闻，听了大多不过付之一笑。
可笑过后终究唏嘘。
他叹了一声道：“逆党抓了三百孩童仍未找出太子，便布告整个京城以这三百孩童的性命为威胁，逼皇族交出太子。天下虽从来是君为上，臣为下，万民供奉天子，可这些孩童的父母又如何能坐视自己的骨肉殒命？京城都被攻破，皇族将倒，城中到处都是流言蜚语，便是皇族也要想想民心。然而太子乃是皇室血脉，天潢贵胄，当时的如今，未来的天子！怎能为了区区三百平民孩童而落到逆党手中？”
姜雪宁心中忽然一突。
姜伯游莫名笑了一声，道：“当时宫中仅有世子与太子殿下年纪相仿，又熟知宫廷中事，礼仪气度皆不出错。后来京城之围解除，宫中幸存者皆称定非世子年岁虽小，却心有家国君臣之大义，一为太子之安危，二为三百孩童之性命，挺身而出，自冒储君之名，献首叛党逆臣。只是没想到叛军贼子毫无人性，得了人后竟不如约放走那些孩童，反在援军到来之前，尽数将人屠戮，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当年那惨烈的场面，依稀还在眼前。
姜伯游摇了摇头：“当年的小世子多半也已殒身，可出事时在冬月，待能把人从冰里挖出来后，都已经难以辨认。是以燕夫人还存了一分希望，认为自己的孩子不在其中，死活要去寻找，甚至一朝与萧氏反目，和离回了勇毅侯府。她虽没两年就因病去世，可勇毅侯府这些年来承她遗志，一直有在暗中找寻小世子的下落。”
姜雪宁听了知觉心底发寒，隐隐明白了，却道：“您的意思是，勇毅侯府之所以会被人搜到与平南王逆党联系的书信，是因为他们还想找寻小世子的下落，而当年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最清楚的，除了天教，便是平南王一党……”
姜伯游点头：“此事也是皇族与萧氏的心病！”
当年的小世子也不过才六七岁，什么“年岁虽小却心怀家国君臣大义挺身而出”，说给平民百姓听便罢了，他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浸淫过许多年的人，真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
姜雪宁又想起上一世种种的蛛丝马迹来。
原来与平南王逆党有书信往来，是为了寻找那个或许根本早已不存人世的“定非世子”……
她觉觉茫然：“所以勇毅侯府之难，竟是无解吗？”
姜伯游知道她同燕临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此刻心里绝不好受，可他们一家比起跺跺脚整个朝堂都要抖上一抖的大家族，实在无足轻重。
他沉默了许久，才怀着愧疚道：“是父亲无能。早些月侯爷问起，还曾提过你与燕临的亲事，说只等那小子冠礼一过，便准备起来。小侯爷平日里虽总翻咱们府里的墙，我也常骂他，可实则欣赏他少年心性，能文会武，与京中那些纨绔不同，为父对他很满意。可惜造化弄人，我姜府不被牵连其中已是万幸，舍不下那脸做落井下石之事，然而要雪中送炭，也恐引火烧身……”
这意思，是说她与燕临的亲事不成了。
姜伯游该是觉得她与燕临情谊深厚，若不提前告知她这消息，恐她骤然得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惊人之事来。
姜雪宁听了却无比平静。
意料之中罢了。
且她自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开始，便在思考要如何面对这对面。如今它终于到来，她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麻木，心里没了先前的焦躁，澄清得像是一片湖。
书房里一片安静。
姜伯游只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她。
姜雪宁静坐良久，竟然缓缓起身，再一次朝着姜伯游拜下：“如今勇毅侯府遭难在即，女儿知晓父亲并无力挽狂澜之能，但侯府有恩于姜府，燕临有恩于女儿，是以今日雪宁有个不情之请。”
姜伯游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模样，不由愣住。
姜雪宁却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往日燕世子曾赠与许多贵重之物。侯府若遭难，必被抄家。朝野上下什么事情不用钱来打点？便是将来获罪，家眷流徙，也无一处不缺银子。女儿有心想变卖旧物，又恐事急价贱，更恐多事之秋牵连府中，所以想请父亲帮忙。”
是了。
勇毅侯府遭难全无预兆，如今重兵围府，也软禁全无区别，便有偌大家财也无处去使，带得一锤定音落了罪，家财抄没都是最轻。
姜伯游素知燕临对宁丫头毫无保留，只道宁丫头没心没肺；
却没想，她还记得旁人的好，且愿图报。
他眼底有些泪，便要答应下来，只是转念一想又不由有些发愁：“可如今情势危急，朝野上下谁也不敢为侯府说话。便是备好了钱，也不知该去谁处打点，更不知谁敢为侯府打点……”
姜雪宁微微闭上眼，只道：“父亲不必忧虑，剩下的女儿自有办法。”
有时虽恐养虎为患，可不得已时也只有喂上一喂。
*
往日门庭若市的勇毅侯府，如今是被重兵所围，连只鸟雀都不敢在台阶上停留。
雕梁画栋，皆染冷清。
多少年繁华似乎便成一梦，人人惶急自危，不知何日那高悬的屠刀会落到脖颈。
侯爷燕牧躺在床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还不住地咳嗽。
燕临端着药碗坐在他窗前，笑他：“早几日下雨天，叫您别喝酒，您不听，还非拉了我一道，如今风寒都犯上来，还连着头风。可知道自己错了吧？”
燕牧嫌弃得很：“这药都是苦的。”
燕临身边伺候的青锋才刚进来，抬眸打量，放低了声音问：“侯爷，世子，灵运轩月前为世子冠礼所承制的请帖已经送来，管家正在府门前同那些兵士检查，特差属下回来问，这些请帖……还要不要，发不发？”
燕牧看了燕临一眼。
燕临正在药碗里搅动着的木匙一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要，且还要发。为什么不发呢？”
燕牧叹了口气道：“侯府如今这光景，便是发了请帖，又有几个人敢来，何必呢？”
燕临不为所动，面上平静极了：“不逢危难，不见人心。如今上天既赐予了我们看清的机会，父亲与我，何必辜负？”
燕牧怔住。
燕临对只对青锋道：“去回管家吧。”
青锋有些惊诧地望着自家世子，仿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躬身应了退出去。
燕临服侍燕牧喝药。
燕牧沉默良久。
等药都喝完了，才靠在他扶起来的枕上，眨了眨眼，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水滴石穿，聚沙成塔’，学琴二十三年。那位谢先生，当真如此对你说吗？”
燕临盯着那空了药碗，道：“是。”
燕牧忽地笑了出来，长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淌下老泪。

第73章 炒股
临走时候，姜雪宁想了想，道：“父亲，还有一事。女儿接下来这半年大约都在宫中，算算差不多十日才回府一次，在府中待的时间着实不长。但我房里却养了一干丫鬟婆子，日常虽需要人扫洒，却也用不到这么多。不如回头我省去几个。棠儿、莲儿两个丫头待我倒算忠心，不知能不能请府里管事婆子带着，学着看看账本，也或者乡下有什么田庄产业之类的，能带她们长长见识，多去看看？”
姜伯游尚还沉浸在自家二姑娘终于懂事了的欣慰与复杂中，乍听她这番话，却是有些一头雾水：“丫鬟婆子不用了裁一半本没什么，你那两个大丫鬟要学看账本、经营产业，这是为什么？”
姜雪宁觉着此刻时机再好不过。
她斟酌着开口道：“宫中所发生的事情，父亲既然已经了解，便该知晓女儿当时置身于何等险境之中，又是怎样的大幸才能避过此祸。女儿从小在乡下由姨娘养大，初入京城也确觉京中万事繁华，不同于田野间的散漫。可如今经历过这些事，却觉得京城固然繁华，可未必真有乡野间自在。女儿想法幼稚还请父亲莫笑，是想等伴读结束后，能离开京城，回乡野庄子上住一段时间。”
姜伯游愣住。
他只觉宁丫头这话说得惊世骇俗，让他一万分的意想不到，可仔细思量她所述之因由，又觉一个人若有了这样的经历，的确有可能生出与她一样的想法来。
此刻的愧疚便更压不住。
他张了张口，过了有一会儿才道：“小女孩儿家家的，连人都还没嫁呢，说什么出门？你同燕临虽是有缘无分了，可将来未必不遇着一个与燕临一般对你甚至对你更好的人。便是想要离开京城，也最好是找个好人家托付。你放心，爹爹也知道你心里苦。只是你母亲她，她，唉……”
有心想为孟氏辩解几句。
可话到嘴边，对着姜雪宁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却是没了声息，末了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姜伯游拍了拍她的肩膀，只道：“你也累了，在宫里只怕连觉都睡不好吧？回房去好好休息吧，至于棠儿、莲儿两个丫头，既然你想，回头我便给管家交代下去，都照着你说的办。”
姜雪宁眼下挑这个时机说出来不过是先做一番铺垫，免得半年之后自己骤然提出要离开京城，家里人都觉得不可接受，所以姜伯游并未直接应允，也在意料之中。
她既不争取，也不反驳。
而是乖觉地点了点头，躬身道礼告退，从书房出去。
陪姜伯游聊了好一时，棠儿莲儿却都已打探消息回来了，守在庑廊下，见她出来便跟在了她的身后，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不得了！清远伯府的婆子说，芳吟姑娘自上回得罪了尤月小姐后，便被关了起来，足足六七天才放出。可这还没消停几日呢，尤月小姐又从宫里回来了，还不知要怎么折腾她！”
*
尤月现在才没工夫去折腾尤芳吟呢，坐在自己屋里，听了小厮和婆子回上来的话之后，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婆子还有些迷惑，不知她为何如此在意。
但小姐在意就证明这件事重要，于是越发确定地说了起来：“都是真的，那任为志就住在京城蜀香客栈，成天跟别人说他研究出了新的玩意儿能打什么更深的井。可大家伙儿看他个破落户，要的钱又多，谁也不敢入什么股。我们奉小姐的吩咐去打听的时候，那客栈的掌柜正催他给房钱，说再不给就要撵他出去了。这年头，怎么连这样的江湖骗子都有呢？”
看来这个任为志如今过得相当不容易啊。
可若那卓筒井是真……
尤月站了起来来回走动，往外看了看，见着天色还很早，只道：“我出宫也不过只能在家中待几天，这种机会错过往后哪里去找？你们别废话了，立刻着人去给我备马车，我要出门。”
婆子吓一跳：“您去哪儿？”
尤月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显然觉得她不够机灵且话还多，没好气道：“当然是去蜀香客栈！”
说完又想到尤芳吟，问：“那小蹄子这阵还老实吧？”
婆子道：“一天只给一顿吃，可老实。”
尤月眼珠子一转，琢磨起来：“本小姐金枝玉叶，岂可与那些下贱种一般抛头露面？那小蹄子一看就曾跑去市井里偷混过才知道这些消息。你去，把那贱种带了，给她换身干净点的衣裳，叫她跟我一起出门。”
婆子惊讶极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姑娘要做什么，有心要多问几句，又怕被她责罚，只好满腹狐疑地去柴房里提人。
入冬后天气转寒，柴房阴冷漏风，只给了一床棉被。
尤芳吟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坐在墙角。
发髻凌乱，衣衫脏污，且因为总是又饿又冷，夜里总不大能睡着，两只眼睛里都长满了血丝，眼睑下面更是一片乌青，整个人看着比十天前憔悴了不知多少。
婆子从外面进来时，她抬起头来看人都是重影。
直到听见声音她才反应过来。
开口时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二姐姐要放我出去？”
婆子对着尤月不敢怎么样，对着她却是抬高了鼻子轻嗤一声，连她的话都不回答，只叫旁边的粗使丫头把一桶冷水放在地上，然后扔下一身下人穿的布裙，道：“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一会儿跟二姑娘出门。”
说完哼一声便走了。
尤芳吟在墙角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下站起身来，却觉得脑袋里气血一涨，一片天旋地转，险些倒下去。还好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柴堆，才慢慢缓过劲儿。
二姐姐向来不待见自己，如今却要她换一身干净衣服和她一起出门……
是为自流井盐场的事情吗？
尤芳吟脑海里终于又渐渐浮现出姜雪宁同自己讲这个故事时的神态，也想起她不愿提起自己在宫中被欺负时低垂的眉眼，只觉这十天的熬煎都忽然有了回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黑沉天幕都仿佛亮了几分。
她咬紧了牙关，强忍着令她战栗的寒冷，在这柴房里脱去自己脏污的衣裳，用木桶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水擦拭自己的满布新旧伤痕的身体。
然后穿好那简单的布裙。
重新绾了发后，素面朝天地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尤月早已经在侧门外的马车上等得不大耐烦了，眼瞧着尤芳吟跟个痨鬼似的跟着婆子走过来，便奚落她：“看看这可怜的小模样，倒跟你那命贱的娘一样。怎么，现在没力气来顶嘴了吧？”
尤芳吟行礼：“见过二姐姐。”
尤月翻了个白眼，径直放下了车帘，道：“你就坐在外面车辕上，别进来脏了我的车。”
尤芳吟还有些不明白：“二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又带我干什么？”
尤月只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现在本小姐要去蜀香客栈，会会那任为志。你若能帮本小姐把这差事给办好了，本小姐下次入宫的时候就不罚你在柴房，还能放你出去给你那个死了的娘上几炷香！”
尤芳吟心头忽地一震。
尤月却已冷笑一声警告她：“不过你可千万别耍什么花招，不然有的是法子治你！”
尤芳吟已经意识到绝好的机会来了，她从小就在别人的鄙夷与打骂之中长大，对尤月这般的恶言恶语倒没什么感觉，忍耐力惊人。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便老老实实地爬上了车辕，有些害怕地紧紧抓住，随着车夫同情地望了她一眼甩开马鞭，马车便驶出了清远伯府，往蜀香客栈去。
*
姜雪宁听见棠儿、莲儿两人的回禀，只觉得头大如斗。
尤芳吟固然听话，固然可怜，也固然肯努力，可这后宅之中要施展开拳脚何等困难？连点出府的自由都没有，成日里还被尤月给拘着，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实在叫人忧心忡忡。
她一面用午饭，一面都在叹气。
棠儿不住地安慰她：“尤姑娘能得您出手相救已经是少有的福分了，天下女子个个都在在家听父母，她一时半会人也摆不脱这局面啊。您吃饭就吃饭，可千万别叹气了，听得奴婢们都跟着发愁了。”
莲儿也苦着脸：“是啊，也想不出办法啊。”
姜雪宁把筷子一放，索性不吃看了，只道：“谁说没办法？端看敢做不敢做。”
上一世的尤芳吟在赚到了“第一桶金”之后不久，便寻了个府里上下谁都没注意到的机会，从尤府逃了出去，找了她在三教九流里认识的人买了路引，又借着商路上的关系一路出京，干脆地背井离乡去江南开拓自己的版图。
至于清远伯府？
也不过就是走丢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罢了，报完官之后只当是被拍花子的拍走了，便没再理会。直到几年后尤芳吟富甲一方改头换面重回京城，清远伯府的人才将她认了出来，可这时伯府已然败落，更不用说尤芳吟钱能通神，根本不惮一个小小伯府，所以什么麻烦都没有。
只是这一世的尤芳吟多少有些懦弱，且上一世尤芳吟这种干脆离开伯府一个人去闯荡天涯的魄力，连她也未必有，怎么敢奢望这一世的尤芳吟也这样做呢？
所以姜雪宁也是真的发愁。
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到个让尤芳吟脱困的好办法，干脆暂时放下了，转而道：“有芳吟那边的消息就继续听着，先备马车，我们去蜀香客栈。”
那传说中的任为志，姜雪宁还没见过。
虽然现在也没准备出手，不过若能先见见人，心里也多少有底些。
只是她没想到，马车才出府没一刻，距离城西蜀香客栈还有足足两条街，车里正悄悄往外看的莲儿便瞪圆了眼睛，一脸惊讶地扯了扯她，朝车外指：“姑娘，姑娘！你看，是不是奴婢眼花了，那不是芳吟姑娘吗？”
姜雪宁不相信：“什么？”
她赶紧凑上前来，顺着莲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斜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正调转方向，车辕上除了坐着一名车夫之外，竟还坐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姑娘，瞧着虽然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可那模样不是她刚才还想见的尤芳吟又是谁？
姜雪宁愣住：“那是尤府的马车？”
莲儿连连点头：“对啊，尤府的马车，这也太奇怪了！”
也不知说的是尤芳吟能出来很奇怪，还是她坐在车辕上很奇怪。
又或者都有。
姜雪宁盯着那方向看了良久，却是突地笑了一声，只道：“叫车夫远远跟上，也不用太近。我看她们的方向倒和我们一样，不如慢些，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棠儿迟疑：“可您不是要去找那任为志入什么干股吗？”
若是被人抢先……
姜雪宁打量尤芳吟许久，确认她看上去虽然憔悴可身体并无大碍的模样，才慢慢放下了车帘，只道：“这事不急。”
棠儿惊讶极了：“怎会不急？”
姜雪宁也不好解释其中关窍，只是忽然想起上一世某个令她印象深刻的词来，于是笑起来道：“听说过‘炒股’吗？”
不是谁先入场谁就赢的。

第74章 一招鲜
“虽然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消息，不过我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的确有任为志这么个人，他家在自流井也的确有一个上了些年头的盐场，不过现在已经基本不出盐了，连长工都找不出几个。”眼瞧着蜀香客栈已经在望，尤月同尤芳吟交代了起来，“我的身份可同你不一样，这什么蜀香客栈也不知是什么腌臜污秽之地。到时马车我就停在外面，到对面茶楼等你。你便进那客栈把事情问清楚，一会儿过来回我。别人若问起你身份，你便说你只是来探听消息的，背后还有大主顾。可别在外人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完全是把尤芳吟当丫鬟用。
且用起来还比丫鬟省心。
这小贱蹄子既然能有笔来路不明的钱，说不准便是自己赚来的，不管是真是假，派她去一则能掩人耳目，避免她亲自出面；二则能试试这蹄子的深浅，看她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三则这事情若出了什么意外，也方便她直接栽赃到尤芳吟的头上。
若是用自己的丫鬟婆子可没这样的好效果。
尤月对自己一番谋划十分满意。
尤芳吟听了这些也不说话，一副逆来顺受模样。
马车一到蜀香客栈对面就停了下来。
尤芳吟下了车。
尤月只道：“记得别跟人说你是清远伯府出来的，话都问仔细些，尤其是盐场的情况和他需要的银钱，都记在心里。”
尤芳吟点了点头，便朝蜀香客栈走去。
蜀香客栈听名字便知道，是蜀地来的商人在此地开设。
京城城西一向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建府之地，倒是有许多瓦肆勾栏，大街上走着的也大多是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甚至有些乞丐坐在街边上行乞。
还好尤芳吟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毕竟上一回接触的是生丝生意，进出的是江浙会馆，走过了大小数十商会，眼下虽然也有一些忐忑，可小小一家蜀香客栈，还不至使她手足无措。
也是在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站在客栈门口，她用力地握了握手指，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家客栈上下两层，占地不小，可内里的装潢极为普通，看着甚至有些陈旧破败，大堂内少数几张桌子上还留有刀痕，也不知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已经过午，下头并无多少客人。
只有少数一些小商贩和路人在此歇脚，点壶酒并几盘菜坐在角落里吃。
掌柜的也无精打采地立在柜台后。
尤芳吟走进去时他看了一眼，打了个呵欠，跟没看见似的。直到那眼皮搭下，要碰着下眼睑了，他才猛一激灵，反应过来有客人了。
只是睁开眼将尤芳吟上下一打量，又有些纳闷。
如今京城风声鹤唳，一个姑娘独身出来可不多见。
他笑了笑，好奇地问：“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尤芳吟看了旁边楼梯一眼，道：“找人。”
那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减了下去，神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竟道：“不是吧，也找人？姑娘，您别跟我说您也是来找楼上那个姓任的吧？”
尤芳吟有些惊喜：“任公子在吗？”
掌柜的本已经翻开了账本，拿出了算盘，就要接待客人，这会儿白眼一翻直接把账本合上了，连头也不抬一下便指了左边楼梯，道：“楼上左转最里面那间。不过半个时辰前才有人来找他，现在还没走呢。”
早知道这么多人来找，就该按着人头收钱。
来一个找他的，就收几文钱，也好补贴补贴这穷鬼欠的房钱！
尤芳吟却是不知现在任为志是什么处境，听见掌柜的指了路，心里十分感激，向他一欠身道：“多谢掌柜的，那我先在下面等会儿吧。”
也不知是不是谈生意，若打搅了旁人便不好。
她没带钱，不能点东西，是以说完这话便在旁边站着等待。
说来也巧，没站上一会儿，楼上就有人下来了。
脚步踩在那年久的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
尤芳吟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名身着长衫的青年从楼上走了下来，面容寻常，身材瘦削，却一副怡然姿态，背着手，指间还把玩着一块和田黄玉的扇坠儿。
他走下来便停在了柜台前面，打袖里摸出张银票来，径直搁在了掌柜的面前，道：“楼上任公子的房钱，多出来的是以后的。若时间长了，都记在账上，每逢初一十五往城东幽篁馆来结。”
掌柜的吓了一跳：“哎哟，阔绰！”
他一把将那银票拿起来看，看着上头明晃晃的“通和票号一百两”七个字，登时喜笑颜开：“看来要恭喜这位贵人，也要恭喜任公子了，这是谈成好生意了啊！”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不务正业的幽篁馆馆主吕显，掌柜的这样市侩的嘴脸他也见多了，当下摆了摆手便道：“不过是顺手周济一下，还没谈什么生意呢。”
掌柜的立刻道：“知道，知道。”
吕显心里骂你知道个屁，嗤了一声，也懒得多搭理什么，转身就走。
这时掌柜的心情好了不少，便向站在另一侧的尤芳吟道：“姑娘，现在任公子的客人走了，您可以上去看看了。”
尤芳吟这才知道青年文士便是任为志的客人。
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吕显见着个姑娘在这种三教九流聚集之地，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可初时也未多想，便走了过去。
可听见掌柜的那一声时，他脚步陡地一停。
这姑娘竟也是来找任为志的？
吕显没有忍住，转过身回头望去，这一下无巧不巧和尤芳吟视线对上。
真真是“荆钗布裙”，这一身素得有些寒酸了。看五官生得不错，算是清秀，可瞧着却有些病弱瘦削，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大，格外地亮，一眼望去时竟有些惊人。
他顿时怔了一怔。
那姑娘仿佛也没想到他会回头，吓了一跳，整个人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连忙收回了目光，只朝着他略带歉意地一欠身，然后便往楼上去了。
吕显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难道是任为志的亲眷？可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姊妹，更没听说他有家室啊。
他心里生出几分狐疑。
脚步一转，从这简陋的客栈里走了出去，谁想刚一抬眼就瞧见了街对面停着的那辆马车，再一瞅上头的徽记，眼皮猛地一跳，脑海里电光石火地一闪：尤府有马车，对面的茶楼里该有尤府的主子；刚才他遇到的那姑娘瘦弱憔悴，虽穿着丫鬟的衣裳和连个丫鬟也不如，然而观其神态又不似丫鬟，难道是……
“清远伯府那个庶女？”吕显一脸见鬼地再一次回过头朝着蜀香客栈里面看了一眼，眸底闪过深深的思量，末了却是笑了一声，“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轻一抚掌，心下已有了决断。
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幽篁馆，这时却改了主意，上了在路旁等候的软轿，道：“去谢府。”
*
尤芳吟上了楼。
左转最里间。
她停步在门外，伸出手来，轻轻叩了叩门：“请问任公子在吗？”
任为志今年二十四岁，屡试不第，二十岁之前连个童生都没考过，便歇了这心思，在父亲去世后接手了家中盐场。只是家中盐场传了三代，经历过上百年的开采，早接近枯竭，他又一身书生气，不善经营，才两年下来家中境况便大不如前，甚而每况愈下。
到如今原本的长工都已经走了。
他四处借钱不成，不得已变卖了好些祖产才凑够了上京的盘缠，在京中已熬了有快一个月，有许多人听了他发明卓筒井的事情，都来客栈探听消息。可这些人大多并不是真的要借钱给他，或者出钱入股，只不过是想骗他手中的图纸一看。
一来二去骗不到，自然慢慢散了。
这客栈之中来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少，甚至有不少人说他就是个骗子，败尽了祖产，又经营不好盐场，才打着什么发明的旗号上京来招摇撞骗。
用那些人的话来说——
数百年来那么多人都没想出往深处打井的法子，你一个埋首读书的呆子，连盐场都没去过几回，更没亲自汲过盐卤，竟说自己有办法。想也知道是纸上谈兵，说得好听！
刚送走吕显，任为志有些心灰意冷。
接触过了那么多人，且也曾是在科举场上待过的，他能看出这吕照隐绝不是个小人物。只是对方完全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虽也打听他自流井盐场的情况，也问他卓筒井的情况，甚至愿意给他银子暂作周济，却偏偏绝口不提出钱入股的事，只说过几日再来找他。
任为志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穿着一身深蓝的锦缎长袍，袖口已经有些发皱，白皙的面容上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嘴唇不薄也不厚，是一副自小没怎么受过苦的面相，眉目间多少有些放不下的自是。
眼下偏愁得在屋内踱步。
听见叩门声伴着那问询的声音起时，他先是一怔，接下来才连忙走上前去应门，只道：“在的。”
“吱呀”一声门拉开。
任为志看见了立在外面的人，竟是个一身素净的姑娘。
他朝她身后望了望，也的确没看见旁人，不由有些困惑：“是，姑娘找我？”
尤芳吟没料着他开门这样快，叩门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这时便有些尴尬地放了下去，道：“如果您是任公子的话，那我找的便是您了。”
任为志不认识她，只道：“姑娘为什么事？”
尤芳吟想起做上笔生丝生意时许文益教给自己的话，该言简意赅时绝不卖关子，便十分简短地道：“自流井，盐场，卓筒井，出钱入股。”
任为志顿时微微张大了嘴，只觉不可思议：这姑娘看上去可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啊！
可京城里什么人物没有呢？
自己一无所有，总不能是谁搞了个美人计来骗他的图纸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往后退开一步来，将尤芳吟往里面让，道：“原来也是为盐事来的，请进。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尤芳吟以前虽同许文益谈过生意，可许文益年纪不小连孩子都有了，她只当许文益是长辈。
这任为志却与她同龄。
进得他这寒酸的客房后，她难免有些拘谨，只道：“我姓尤。”
任为志点了点头：“那在下便称您‘尤姑娘’吧，请坐。”
客房里只一张光秃秃的方桌，上头搁着一盘已经冷掉的玉米烙饼，并几只茶盏，一壶茶水。
边上摆了三把椅子。
他请尤芳吟坐到了自己的对面，然后端了茶壶为她倒上一盏茶，惭愧地一笑：“前些天待客为人奉上这样粗淡的茶水时，在下尚有些抹不开颜面，可山穷水尽至此，便是想做面子也做不了了。境况所迫，还请尤姑娘不要嫌弃。”
尤芳吟倒有些受宠若惊，双手将茶盏接了过来，只想起自己在伯府里是连口粗茶也喝不上的，一时竟觉有些荒凉，只低低道：“不嫌弃的。”
任为志看着她。
她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一垂时看见了那盘冷掉的玉米烙饼，便抬眸望了任为志一眼，慢慢道：“这我能吃吗？”
任为志一怔，看了看那盘烙饼，一张脸都快烧了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这、这，中午的，吃是能吃，只是已经放冷了……”
尤芳吟弯唇笑：“没关系。”
她只是有些饿了。
得了主人家的应允，尤芳吟便暂将茶盏放下，从那盘中拿起一块玉米烙饼来，小口小口地咬了吃。
冷掉的食物滑入腹腔，被身体的热度温暖。
她明明也没觉得自己很委屈，可才吃了几口，眼泪便不知觉地一串串地滚落下来，险些哽咽。
任为志只以为是来了个不同寻常的主顾，哪料着她连半块烙饼都没吃完便哭起来？一时之间手忙脚乱，想找方锦帕来递过去，可半天也没找到。
只能干干地道：“你，你别哭，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尤芳吟埋下头去，盯着那块玉米烙饼上被自己咬出的缺口，却喃喃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活着都这么难，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任为志忽然愣住。
*
姜雪宁在车上等了有许久。
往左边看，茶楼里尤月不出来；往右边看，客栈里尤芳吟不出来。
她觉得很无聊。
无聊怎么办？
尤月在自己府里作威作福，总欺负虐待尤芳吟，那她不下去找找尤月的晦气，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
这样想着，姜雪宁果断道：“下车。”
棠儿、莲儿扶了她下来，她便直接往旁边茶楼去了。
这茶楼是回字形，下头搭了个台，专留给人唱戏或者说书的，只是这时候既没有唱戏的也没有说书的，看着颇为冷清。
尤月在二楼。
姜雪宁进去便朝楼上看了一眼，正好能看见尤月的位置，便对着迎上来的堂倌一指那位置，把憋了好些日子的骄矜气都拿了出来，道：“我要楼上那个位置。”
堂倌一看她来的架势，再看这一身打扮，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当下笑脸都堆出来了，想把人往里头迎，谁想到这娇小姐出口惊人。
笑脸都僵住了。
眼皮跳着朝楼上看了看，他咽了咽口水道：“可，可那位置已经有人了……”
姜雪宁眼皮一掀，斜睨他一眼：“叫她滚啊。”
堂倌：“……”
看出来，这姑娘跟上头那位有仇，是找事儿来了啊！
堂倌额头上冒冷汗，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这茶楼也没多大。
从楼上到楼下也没两丈，下头说话上头听得清清楚楚。
尤月正在上面嘀咕尤芳吟怎么还不出来，结果就听见下面有人说话，还说什么“叫她滚”，要知道此刻楼上的客人可不多，而且这声音听着忒耳熟了。
她眉头一皱便朝楼下看去。
这一眼差点没叫她恨得银牙咬碎，豁然便从座中起身：“好啊，冤家路窄，我不来为难你，你姜雪宁倒来为难我！还敢叫我滚？！”
姜雪宁一抬头，好像这时候才看见她似的，惊讶地一掩唇：“我还当是楼上哪个没眼色的占了我中意的位置，没想到是尤二小姐啊！”
尤月气急：“你——”
眼看着难听的话就要出口，可她眼珠子一转，愣是忍住了，只一挪步，姿态袅娜地从楼上顺着楼梯慢慢走下来，掐着嗓子道：“唉，原还想同你计较，可一想你现在简直是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倒觉得你可怜了。”
上辈子这样的奚落姜雪宁听了不知多少，实在不大能激起她的火气，只笑看着尤月走近。
她面色不变，尤月面色却变了。
见这话不奏效，心底新仇旧恨涌起，便越发恶毒了起来：“你看看你，小门小户的出身，庄子上长大的野人，半点规矩不懂也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宫里面我是不敢说，到了外头却该劝你一句，做姑娘家的不知检点同男人勾勾搭搭败坏女儿家的名声也就罢了，偏还瞎了眼挑不着命长的。也不知往日谁仗着勇毅侯府势大欺人，到如今那一家都要杀头了。先是燕临世子，也不知往后那张遮会如何呢！”
姜雪宁眸底的颜色终是深了些。
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目光在这茶楼中逡巡了一圈。
末了自语似的一声嘀咕：“奇怪，这茶楼里怎连鱼缸也没一个呢……”
鱼缸！
尤月听得这两个字，背后汗毛几乎立刻竖了起来，瞬间想起当时眼前这疯子冷着一张戾气深重的脸压住自己的脑袋死命往鱼缸里摁的场景！
一种危机感立刻爬上了身！
她看到姜雪宁的目光转了回来，轻轻地落在她身上，甚至伸出手来搭在她肩上，顿时吓得尖叫了一声，朝她的手拂去！
姜雪宁小时候在庄子山野上混便是人见人怕的小魔头，更别说重生而来积攒得一身压抑不能释放的戾气，根本不惧一个小小的尤月。
她琢磨着想让尤月对自己印象更“深刻”些。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便听她身后棠儿低低对她道：“芳吟姑娘来了！”
姜雪宁眼皮一跳，登时想起自己以前在尤芳吟面前撒过的谎来，自己可才是那个被尤月欺负得连话也不敢多说的人啊！
可不能露馅儿！
她应变极快，根本都没等尤月反应过来，两腿一弯，便惊叫一声，柔柔弱弱地跌倒在地，一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一手半掩面啜泣起来：“尤小姐，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
尤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后脑勺条件反射般的开始发麻。
她先朝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既没有长公主在，也没有燕临在，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一看姜雪宁还在做戏，气不打一出来，万般恼怒地叱骂起来：“你这个疯子！成天装模作样给谁看？我推了你吗？我推了你吗？我就是真推了你又能把我怎样？以为现在有谁能看到吗？”
尤月话音刚落，一错眼，终于看到了站在茶楼门外的尤芳吟。
这在她眼中向来温顺好欺负的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更是发红，一字一顿地问：“你推了二姑娘吗？”
尤月这才想起姜雪宁是尤芳吟救命恩人。
可她不觉得自己需要惧怕尤芳吟，左不过一个小妾生的庶女罢了。
当下冷笑一声，还想嘲讽。
哪里料到下一刻竟见着尤芳吟连话都不多一句，直接抄起了茶楼大堂里一条板凳，向她走了过来！
“啊你干什么！”
“你疯了！”
“来人，救命，救命啊！！！”
尤芳吟才从对面客栈过来，刚见着姜雪宁时只觉万分惊喜，可随即便见她二姐姐竟将二姑娘推倒下去，那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冰冷一片。
可转瞬这冰冷就化作了无穷的怒焰！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疯了，可这一刻却再也不想退让，更不想退缩妥协，只想要自己强一点，再强一点，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那条长凳拎在手中，她也看不见这茶楼中惊乱的其他人，眼底只有尤月一个，便一步一步，向着她逼近。
尤月哪里见过这样不要命的？
即便口出恶言也不过是个闺阁小姐，更何况从未见过尤芳吟这般凶神恶煞如被邪魔附体一般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你，你滚开，来人啊，救命啊！”
她扯了嗓子尖叫。
可连丫鬟都被吓住了，纷纷尖叫着后退。
尤月慌乱之间跌坐在地上，向周围投去求助的目光时却正正好瞥见了方才跌坐在地的姜雪宁——
这贱人哪里还有先前柔弱可怜模样？
完全一副慵懒姿态，好整以暇地轻轻整理自己垂落的发缕，甚至颇带了几分怜悯叹息地看着她。
还轻轻摆手吩咐身边丫鬟：“劝着些，别闹出人命。”
尤月气疯了！
同样的一招竟然对她一个人使了两遍，而她中过了一次之后，第二次竟然还是中计！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可恨的妖！艳！贱！货！！！

第75章 姜雪宁PTSD
茶楼中的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一个人追，一个人跑。
追的那个一双眼底藏着冰冷的怒焰，早已没了原本软弱好欺的样子；跑的那个更是狼狈，不小心还被桌角绊一下，摔在地上。
茶楼的堂倌废了好大力气把那条凳抢了下来。
尤芳吟没了趁手的兵器也不肯善罢甘休，揪住近在眼前的尤月就厮打起来，拽得她精致的发髻乱了，娇俏的妆容花了，连着头上戴的珠钗也都掉落下来，又是哭又是闹，哪里还有半点先前伯府千金小姐的趾高气扬？
棠儿、莲儿生怕闹出事来、。
姜雪宁一发话后两人便都跑了上去，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尤芳吟给拉住，急急地劝她：“芳吟姑娘犯不着为这点事儿生气，可别冲动呀！”
尤芳吟一双眼是通红的，即便被人劝住了，身体也还在不住地发抖，仿佛根本没听见棠儿、莲儿的话一般，死死地盯着跌坐在地的尤月：“你再动二姑娘试试！”
尤月早吓破了胆，犹自惊魂未定。
姜雪宁望着这一幕，方才还轻轻松松弯起的唇角，却是慢慢降了下来，心里忽悠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楚：这个傻姑娘啊，是肯为了自己豁出命去的。
直到这时候，原本伺候在尤月身边的丫鬟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自家姑娘扶起，一个劲儿带着哭腔问：“小姐，你没事吧？”
尤月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可她怕尤芳吟还没疯完，都不敢离她近了，只退到了旁边的角落里去，颤着声儿道：“反了，反了，我看你是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这一副模样分明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姜雪宁看她面色煞白，两腿都还在打颤，便知道她是个绣花枕头，此刻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放狠话罢了。
然而真等她回到府里……
尤月是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脾性，这会儿固然是被尤芳吟吓蒙了，可若回到府里，上下都听尤月的，等她缓过劲儿来，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尤芳吟。
所以，尤芳吟不能回去。
姜雪宁心电急转，一个大胆的主意忽然冒了出来，且渐渐成型。
尤月说着，盯着尤芳吟那恐怖的目光，只觉得一颗心都在发毛，深怕说多了又激起她凶性，连忙将矛头一转，对准了姜雪宁：“便是在宫中伴读同窗十余日，我也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一个卑鄙无耻、下作恶心的小人！”
姜雪宁还捂着心口：“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
尤月看了她这做作模样，登觉一股火气冲上头来，指着她鼻子便骂：“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同样的伎俩坑我坑了两次，变都不带变一下，你不腻味吗？”
姜雪宁瞅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古怪。
怎么听着尤月这意思，自己这手段还得翻翻新？
倒也不是不行……
尤月话刚出口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不过是骂骂姜雪宁出一口恶气罢了，可当她一抬眼看见姜雪宁那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眼神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下窜了上来。
待反应过来，差点想给自己两巴掌！
傻不傻，跟她说这个！让她以后换点新花样来坑自己吗？！
尤芳吟见了尤月对姜雪宁如此跋扈，先前才忍下来的那股气隐隐又往上冒，身形一动便要上前做点什么。
但没想到姜雪宁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她顿时一怔，不敢再动，只恐自己鲁莽之下不小心伤着她，同时也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来看她。
姜雪宁却没回头，微微搭下眼帘，眼睫颤动，轻轻叹了口气，一副胆小怕事模样，只道：“还请尤二小姐息怒，雪宁今日也是无意路过这茶楼进来歇歇脚，哪里想到这样巧就遇到您？您误会我对您不敬，所以才对我动手，可我却没有半点还手的意思。都怪这个尤芳吟！”
前面她还轻声细语，说到末一句时声音却重了起来。
尤月一愣，没反应过来，一脸懵。
尤芳吟也诧异至极地看着姜雪宁，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然而下一刻就感觉到姜雪宁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暗示她什么。
接着这只手便收了回去。
姜雪宁像是什么也没有做一般，义愤填膺地责斥起来：“我虽然救了她的命，可与她本也没有什么联系。没想到她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竟然二话不说就抄起长凳这么吓人的东西来打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简直目中无人，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尤月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姜雪宁却坚定地望着她道：“尤二小姐，您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差点连命都没了，怎能善罢甘休？我们报官吧！”
尤月傻了：“啊？”
姜雪宁一副要与尤芳吟划清界线的样子：“报官，把她抓起来！这样不知好歹、不守尊卑的人，进牢里关她几个月，保管老实！”
报官，把尤芳吟抓进去？
姜雪宁会这么好心？！
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尤月也不会相信！
她在姜雪宁手底下吃过的亏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掰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里面浆糊一片，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虽身处茶楼之中，可她看堂中摆的一张桌子都觉得那是陷阱，满满当当将自己包围起来，就等着她一没留神往前踩呢！
不，决不能报官！
就算她不知道姜雪宁要做什么，但只要同她唱反调就绝对没错！
于是，接下来旁边才将长凳放回去的茶楼堂倌和少数几名茶客，便看见了画风清奇、令人困惑的一幕——
尤月警惕地直接表示拒绝：“不，不报官，这点小事用不着报官！”
姜雪宁热情极了：“怎么能说是小事呢？都抄起长凳要打你了，简直是要害人性命，最差也是个寻衅滋事，扰乱京城治安！这块如今也归锦衣卫管的，谁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手段？我们报个官把她抓起来，她绝对没好果子吃！再说你不报官，人家茶楼无端遭祸摔了这许多东西总要个说法吧？”
茶楼堂倌：“……”
其实真不值几个钱。
但咱也不敢说。
尤月已经隐隐有些崩溃，但还存了一分希望，想同姜雪宁讲讲道理：“我没伤没病什么事也没有，她也没有打我——”
姜雪宁却不管她了。
径直转身对棠儿道：“去报官，请锦衣卫的大人们来看看，今日咱们非要为尤二姑娘主持公道不可！”
尤月差点疯了：“谁要你来主持公道啊！”
全程目睹了姜雪宁作为且也领会了她言下之意的棠儿只觉得头上冷汗直冒，然而抬头一看自家姑娘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演起戏来那叫一个毫不心虚，跟真的似的！
她应了一声便出了茶楼。
自是按着自家小姐的吩咐报官去了。
尤月一看这架势不对，抬脚便想走。
不料姜雪宁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抓住，一脸困惑模样，道：“都已经去报官了，尤二姑娘你是苦主诶，别走呀！”
尤月眼皮直跳：“是你报的官不是我，你放开！”
姜雪宁却不肯松手，笑得良善：“我这不是怕您生气吗？”
尤月气得七窍生烟，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只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姜雪宁的手甩出去，可她手才刚一抬起来，就对上了姜雪宁那戏谑的目光。
俨然是在说：你动一个试试！
方才姜雪宁没被她碰着却立刻倒地“碰瓷儿”的场面还深深刻在心里，她几乎立刻就不敢怎样了，只恐自己这一手出去，姜雪宁又倒地栽赃，周围再立刻冒出个什么沈芷衣、燕临之流来，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个有心拦人，肆无忌惮；一个没胆强逃，投鼠忌器。
场面便僵持了下来。
姜雪宁是优哉游哉，尤月却是心急如焚。
好在锦衣卫衙门离此地算不上太远，当事者和周围看热闹的都没等上多久，人便来了。
锦衣卫设置于二十年前，彼时平南王之乱刚定，先皇为了维护京中治安，便专编出锦衣卫来，协同顺天府与九城兵马司掌管城中秩序。
只是后来锦衣卫渐渐发展，历任指挥使都是天子近臣，手便伸得长了些。
探听情报，插手诏狱，查案拿人……
举凡朝廷之事，样样都能看见锦衣卫横插一脚的影子。
锦衣卫也因此惹得文武百官厌恶。
不过如今京城虽然已经很少事端，可二十年前先皇定下的规矩却还没坏，京里面出了什么事，照旧是要锦衣卫来管的。
只是两人厮打这种小事，顺天府就能解决，这些人瞎了眼报到锦衣卫来干什么？
而且居然连千户大人都一起来了……
来办差的锦衣卫生得平头正脸，一步从茶楼外面跨门槛进来时，心里不由嘀咕着，还往身旁看了一眼：新晋的锦衣卫千户周寅之就走在他左边。
玄黑底色的飞鱼服上用细密的银线绣着精致的图纹，腰间一柄绣春刀压在刀鞘里，周寅之的手掌便轻轻搭在铸成老银色的刀柄上。
他身形甚高，走进来时带给人几分压迫。
鹰隼似的一双眼睛抬起来扫视，便看见了坐在茶楼大堂里，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姜雪宁。姜雪宁对面还坐了个面色铁青的贵家小姐，身旁也站了个垂首低眉显出几分沉默的姑娘。
后面两个他都不认得。
那办差的锦衣卫是他下属。
京中这些小事本是不需要他一个千户出面的，可衙门里来的是棠儿，点了名要跟他报案，再一说，周寅之便知道是姜雪宁要办事。
是以叫上几名下属，他也跟着来了。
打头的那下属叫冯程，生得五大三粗，一双眼睛睁着铜铃般大，有些吓人，此刻却略带几分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周寅之便轻轻点了头。
冯程会意，站直了身子，走上前去朝着堂中喝问：“谁报的官？”
姜雪宁看了周寅之一眼，才转眸看向冯程，起身来淡淡道：“我报的官。”
尤月也跟着站起，却恨不能消失在此地。
冯程左右看看，既没死人，也好像没人受伤，不由纳闷：“你是苦主吗？为何事报官？不是说有人寻衅滋事？人在何处？”
姜雪宁伸手一指：“都在此处啊。”
她先指了尤月，又指了尤芳吟。
尤月气得瞪眼。
尤芳吟却是眨了眨眼，老实讲她不知道姜雪宁要做什么，但方才她温暖而用力地一握，却让她相信二姑娘绝对不会对她不利，是以并不说话，只是看着。
姜雪宁把情况说了一遍：“大人您想想，天子脚下啊，连长凳都抄起来了，若不是我们拦得及时，只怕已经闹出了人命！这位是清远伯府的尤二姑娘，她便是苦主，不信您可问问。”
冯程一听是伯府，上了点心。
他转头看向尤月：“她说的可是真的？”
尤月方才与姜雪宁僵持着的时候已经喝了半盏茶，仔细想了想，锦衣卫名头上虽然还管着京中治安，可这件事实在小得不值一提，即便是来了，人家日理万机只怕也不想搭理。
无论怎样，她才是苦主。
苦主不追究，这件事姜雪宁就别想挑出什么风浪来算计她。
是以此刻尤月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没有的事！”
姜雪宁补刀：“可大家刚才都看见了呀。”
尤月脸色瞬间难看下来，强忍住了磨牙的冲动，一字一顿地道：“还请大人明察，动手的其实是我伯府的庶女，且也没有打着，有事回去让父亲惩罚她就好，不必追究。”
冯程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你不追究？”
尤月斩钉截铁：“对。”
姜雪宁一把算盘早在心里面扒拉地啪啪作响，只觉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一箭双雕之计，眼瞧着尤月已经入了套，哪里肯让煮熟的鸭子飞走？
她才不管尤月怎么想呢。
当下便在旁边凉凉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尤芳吟在家里犯了事儿由伯府来处理自然无可厚非，可在外面犯了事儿，却是要国法律例来管。说轻了是打打架，说重了那是想杀你却没杀成啊！还不严重吗？”
“不是，你这姑娘怎么回事？”
冯程不知道姜雪宁身份，在知道尤月是伯府嫡二小姐之后下意识以为周寅之乃是为尤月来的，且锦衣卫也不想管这鸡零狗碎的事情，谁还不想少两件差事呢？
所以他看姜雪宁很不顺眼。
当下便皱了眉盯着她，声音不觉大了起来，道：“人家苦主都说了这事儿不追究，在旁边你嚷嚷什么？”
尤月面上顿时一喜。
姜雪宁看了冯程一眼。
冯程还觉得这姑娘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在锦衣卫里耀武扬威惯了，还想要继续训她，没料这时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平静而冷硬的声音：“你又嚷嚷什么？”
冯程脖子一凉。
他听出这是周寅之的声音，僵硬着身形转过头去一看，便见周寅之皱着眉看他，一双沉黑的眼眸冷而无情，简直叫他如坠冰窟！
什、什么情况？
他不过说了那没眼色不懂事的姑娘一句，千户大人怎么这个反应？
锦衣卫是个勾心斗角、人相倾轧的地方，冯程好不容易混进来，也算有点小聪明，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只怕是自己吼错人了！
尤月弯起的唇角已然凝固。
姜雪宁唇边却挂起了一抹讽笑。
整座茶楼里寂静无声，堂倌战战兢兢地望着大堂里这一干锦衣卫，只在心里与众人一般嘀咕：乖乖，怎生搞出这样大的阵仗？
周寅之走上前来，竟是拱手欠身向姜雪宁一礼：“手底下这些人不知轻重，言语冒犯二姑娘，还望二姑娘莫怪。”
姜雪宁与尤月在自家都是行二。
可现在不会有任何人误以为周寅之口中所称的“二姑娘”说的是尤月。
先前训了姜雪宁一句的那下属冯程，这会儿额头上冷汗都吓出来了。
尤月更是面色骤然一变！
到这时终于明白姜雪宁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果然是换了手段来对付她啊！
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高大男人，她简直抖如筛糠，连声音都连不起来了：“你、你们，我是苦主！我，你们不能抓我……”
周寅之也不笑，更不管尤月是什么反应，只道：“京中近些日来乱党横行，早下过令谕不许寻衅滋事，你等却是明知故犯，且在这茶楼之中一时半会儿也询问不出结果，无法判断是不是企图行凶未遂。来人，将这两嫌犯都押了，回衙门候审。”
身后数名锦衣卫立刻应道：“是！”
这些人早抓过了不知多少王公贵族，遇着女子下手也是毫不客气，根本不管人如何挣扎，立时便上去把人给拿住了。
尤芳吟还好，并不反抗，一副乖觉模样。
尤月却是死命挣扎。
他们伯府以前也是与锦衣卫有关系的，自然知道这帮人讯问都有什么手段，只听说朝中那些官员落到锦衣卫手中都是生不如死，她哪里敢去？
当下便哭喊起来：“姜雪宁你好歹毒的心，竟与这帮人勾结要害我性命！你们连苦主都敢抓——”
抓的就是你这“苦主”！
姜雪宁眉头一皱，先前还虚与委蛇做出一副良善面孔，此刻却是眼底所有的温度都退了下去，只看着她，嗓音毫无起伏地道一句：“你嚷嚷什么？”
人站在堂中，冰雪似的。
一身的漠然甚至有些冷酷味道，叫人光看上一眼都不觉心底生寒。
这话虽是对尤月说的，可先前没长眼训了她一句的锦衣卫冯程听了，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暗地里肠子都悔青了。
尤月更是陡地闭了嘴。
她环顾周遭，围观之人早散了干净，锦衣卫以那周寅之为首，黑压压森然地站了一片，心底一时灰败如死，却是再也不敢说一句话了。
天知道这帮人会怎么折磨她！
尤月一脸的恍惚，已失了魂魄似的，被一干锦衣卫押着走了。
尤芳吟被押走时，姜雪宁却冲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尤芳吟于是也回以一笑。
周寅之见着人走远了，才回首看姜雪宁道：“前些日听闻宫中十日一休沐，周某便想该挑个时候亲自登门拜谢，不想今日遇到，也能为您一尽绵薄之力。只是不知，此事姑娘想如何处置？”
姜雪宁走回来到桌旁坐下。
她端起自己先前那盏没喝完的茶，只淡淡一笑：“尤芳吟是我的人，千户大人么，看着办就行。至于清远伯府，失势归失势，可听说破船也有三分钉。哎，我今儿来时相中了一张好琴，可惜，就是价贵了些……”
近来手头是有点紧呢。

第76章 孝子
周寅之混的是公门。
这里向来有一种说法，叫“进衙门扒层皮”，吏治清明的时候这种事都不鲜见，朝局不稳的时候自然司空见惯了。锦衣卫早在朝野中引得一片怨声载道，这种事做起来更是轻车熟路，称得上是“个中翘楚”。
犯了事的，越是有钱无权越好，放进牢里一拘七天，吓得胆都破了，家里自然都忧心忡忡，抱着银子上下疏通，唯恐公门中的大人们不收。
这是做得厚道的。
心狠手黑一些的，甭管你是苦主还是犯事儿的，一有官司纠缠不清，便都以拘役待审的名义抓进来关了，届时那犯事儿的要贿赂长官也就罢了，连苦主都要破财消灾。
若不给银子，那也简单。
糊涂官断葫芦案，管你是有罪还是清白，一笔划了统统受刑去。
今日从衙门来时，周寅之便在路上想姜雪宁是想干什么，到得茶楼中一看，虽则她言语中处处撇清自己与那尤芳吟的关系，又处处捧着尤月似乎句句话都是为了尤月好，可这位“苦主”的神情看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以他略略一想，便猜她是要治尤月。
锦衣卫在外头办差，他又是个新晋的千户，还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向着姜雪宁，可办事却不含糊：不管其他先把人给抓起来，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只听姜雪宁说。
可他没想到，姜雪宁打的是这般主意。
琴太贵……
那就是手头紧了。
周寅之点了点头，既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更无置喙的意思，只道：“我明白了。”
燕临往日送过她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要变卖出去也得一段时间，姜雪宁手中固然也有些钱，可遇到勇毅侯府遭难这种事，便是有泼天多的银子只怕也不够使，况且自流井盐场这件事她志在必得，得手中的钱够才能防止万一，保证无失。
尤月既犯到她手上，便算她倒霉。
今日她本是做戏，却没料想尤芳吟豁出命来相护，抄起长凳就要对付尤月。若就此罢休让尤月就这么带她回府，少不得一顿毒打。
姜雪宁实在不愿去想那场景。
也不敢。
是以宁愿先报了官，把人给抓进牢里，让周寅之好吃好喝地给伺候着，也好过回府去受折磨。无论如何先把这段日子给躲过去，以后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姜雪宁轻轻掐了掐眉心，道：“尤月也是宫中乐阳长公主的伴读，休沐两日本该回宫，此事你拿捏着度办，也别闹太大。毕竟你这千户之位也没下来多久，纵然潜藏查勇毅侯府与平南王逆党勾结一案有功，也架不住风头太盛，若被人当成眼中钉便不好了。”
周寅之瞳孔顿时一缩。
姜雪宁却什么也没说一般，还是寻常模样，只续道：“这些日都在宫中，勇毅侯府的事情我知之不祥，你且说说吧。 ”
这茶楼之中空空荡荡，锦衣卫的人一来拿人，便都走了个空空荡荡。
可刚才毕竟那么大阵仗。
周寅之此人处事小心谨慎，只道此地不方便说话，想请姜雪宁到他寒舍中一叙。
本来姜雪宁今日来是想会一会任为志的，而自己又遇到尤月这一桩意外，怎么看今天也不是去办事的好时候，且尤芳吟既然已经见过，她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再出面。
所以便答应下来。
那一盏茶放下，她便与周寅之一道从茶楼里出去。
姜雪宁的马车就在路旁。
周寅之是骑马来的。
只是如今这匹白马已经不是原本那匹养了两年的爱马了。
姜雪宁看了一眼，想起不久前从燕临口中听说的那件事，周寅之杀马……
上一世，周寅之是娶了姚惜的。
且后来此人还与陈瀛联手，构陷张遮，使他坐了数月的冤狱，直到谢危谋反，周寅之的脑袋才被谢危摘了下来，高悬于宫门。
想到这里，她心情阴郁了几分。
车夫已经在车辕下放了脚凳。
姜雪宁走过去扶着棠儿、莲儿的手便要上车。
可她万没料想，偶然一抬眼时，扫过大街斜对面一家药铺的门口，竟正正好撞进了一双沉默、平静的眼眸——
青簪束发，一丝不苟；素蓝的长袍，显得格外简单，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无比契合。
手上还拎着一小提药包。
张遮静静地站在那家药铺的门口，也不知是刚出来，还是已经在这里站着看了许久。
这一瞬间，姜雪宁身形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脑袋里面“嗡”地一声，竟是一片空白。
张遮却在此刻收回了目光。
收回了看她的目光，也收回了看她身边周寅之的目光，略一颔首算是道过了礼，便转身顺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拎着他方才抓好的药，慢慢行远。
莲儿顺着她目光望去，只看见道清瘦的人影，也不知道是谁，有些一头雾水：“姑娘？”
姜雪宁抬手，有些用力地压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明明只是那样普通的一眼，现在的张遮也许还不认识周寅之这个刚上任不久的锦衣卫千户，可她却尝到了继续难受与愧疚……
周寅之无疑不是善茬儿。
上一世他便厌恶她与这样的人为伍，而她这一世还暂不得脱身，要在这修罗场里打转，不得不先用着这样的人。
周寅之看出她神色有异来，暗中揣度方才那人的身份。
姜雪宁却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里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末了又泛上来几分隐隐的忧悒与怅惘……
周寅之从不否认眼前这名女子的美貌，早在当年还在乡野间的时候，他就有过领教。
可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为她这使他看不明白的眼神而动容。
他道：“二姑娘有什么事吗？”
姜雪宁眨了眨眼，望着这穿着一身飞鱼服的高大男人，仍旧如在幻梦中一般，慢慢道：“我真希望，以后你不要做什么太坏的事；又或者，做了也瞒得好些，别叫我知道……”
周寅之抬眸看着她。
姜雪宁却已一垂眸，无言地牵了牵唇角，返身踩了脚凳，上了马车。
*
初冬午后，坐落在城东的姚尚书府，四进院落幽静雅致，外头门户虽然紧闭，里头回廊长道，却是时不时有丫鬟婆子走动说笑的身影。
姚惜听了人来报，万分雀跃地奔去了父亲的书房。
甚至都没来得及等人通传，便迫不及待地问询起来：“爹爹，张遮派人送信来了是吗？写了什么呀？”
姚庆余今年已是五十多的年纪了，姚惜是他幺女，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从来都待若掌上明珠，所以便是平日行事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也无人责斥。
小厮见她进去也就没有通禀。
可姚庆余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已显年迈的脸上却是逐渐显出一层阴云。
姚惜素来受着宠爱，一心想知道与自己婚事有关的消息，进来后也没注意到姚庆余的脸色，反而一眼就瞧见了一旁拆了的信封，于是注意到了姚庆余正在看的信。
她立刻就凑了过去：“女儿也想看看！”
那封信被她拿了起来。
简单的素白信笺上是姚惜在宫中时已经暗暗看过许多遍的熟悉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平稳，力透纸背，如她那一日在慈宁宫中看见的人一样。
信是写给姚庆余的，可她也不知怎的，一见着这字便满怀羞怯，觉得脸上发烫。
这一下定了定神才往下看去。
信里张遮先问过了姚庆余安好，才重叙了两家议亲之事前后的所历，又极言姚府闺秀的好，姚惜真是越看越羞，没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看着冷硬信里却还知道讨人喜欢，可这念头才一划过，下一行字就已跃入眼帘，让她先前所有欢喜的神情都僵在了脸上！
“怎么会……”
她急忙又将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原本姣好的面容却有了隐隐的扭曲，身体都颤抖起来，捏紧那封信笺，不愿相信。
“他怎么还是要退亲。父亲，他怎么还是要退亲！”
姚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自己先前所有的羞赧和欢愉都反过来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巴掌，摔到了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打蒙了。
甚至连面子都挂不住。
她无法接受，只一个劲儿地问着姚庆余。
姚庆余却是抬了那一双已经浸过几许岁月起伏的眼，望向了这个一直被自己宠爱着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先前着下人去打听来的原委。
他才是有些不敢相信。
此刻也不回答姚惜的话，反而问她：“你在宫里说过什么，想做什么，自己如今都忘了吗？”
姚惜不明所以：“什么？”
姚庆余自打看见这封信时便一指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炸了出来，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大声质问：“当初想要张遮退亲时，你是不是在宫中同人谋划，要毁人清誉，坏人名节？！”
姚惜从没见过父亲发这样大的火。
这一瞬间她都没反应过来，怔怔道：“爹爹怎会知道……”
姚庆余听见她这一句，差点没忍住一巴掌就要打过去！
可这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幺女。
那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反将案头上的镇纸摔了下去，气得声音都变了：“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女儿来！那张遮原是我为你苦心无色，人品端重，性情忍耐，如今虽声名不显，假以时日却必成大器！你猪油蒙心看他一时落魄想要退亲也就罢了，为父也不忍让你嫁过去受苦，谁想到你为了退亲竟还谋划起过这等害人的心思！人张遮顾忌着你姑娘家的面子，不好在信中对我言明原委，只将退亲之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可你做了什么事情，人家全都知道！我姚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真真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砸下。
姚惜整个人都懵了。
她这时才知道张遮为什么退亲，一时整颗心都灰了下去，颓然地倒退了两步，仿佛有些站不稳了，只喃喃道：“他怎会知道，他怎会知道……”
姚庆余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做得出这种事，旁人知晓也不稀奇！”
姚惜却觉被伤了面子，那一页信笺都被她掐得皱了，狠狠咬着牙道：“不可能！那不过是在宫中的玩笑话，张遮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姚府这样显赫的门楣，他一个吏考出身的穷酸破落户怎么可能会退亲？他家里还有个老母，知道这门亲事时那般欢喜，也不可能由着他退亲！一定是有人暗中挑唆，父亲，一定是有人暗中挑拨，要坏我这一门亲事……”
姚庆余听了这番话，只觉心寒。
他望着她说不出话。
姚惜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一张明艳得令她嫉恨的脸孔来，眼眶里的泪往下掉，咬着牙重复道：“一定是有人暗中挑拨……”
*
张遮拎着药回了家。
胡同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旧门，推开来不像是什么官家门户，只小小一进简单的院落，干净的青石板上立着晾衣用的竹架子，上头挂着他的官服。
东面的堂屋里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
是有人正在扫洒。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上还系了围裙，正将屋内的桌椅摆放整齐，然后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张遮走进去时，她正将抹布放进盛了水的盆中清洗。
抬头看见他身影，蒋氏便朝他笑：“回来啦，晚上想吃点什么？娘给你做。“
丈夫死得早，蒋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独自一人将儿子拉扯长大，岁月的风霜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格外残忍，眼角眉梢刻下来一道又一道，与京中那些儿子出息的命妇截然不同。
当年家徒四壁，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求书塾里的先生收了张遮。
可书塾里别的花费也高。
笔墨纸砚，样样都要钱。
蒋氏便节衣缩食地攒钱来给他买，只想他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有朝一日为他父亲洗清冤情。
她知道自己儿子聪明，也知道他若读书，必定是顶厉害的。
可谁想到，他读了没几年，却瞒着她去参加了衙门那一年的吏考。等考成了，回来便同她讲，他不读书，也不科考了。
气得她拿藤条打他。
一面打一面哭着骂：“你想想你爹死得多冤枉，当年又都教过你什么！不成器的，不长出息的！吏考出来能当个什么？官府里事急才用，不用也就把你们裁撤了！一辈子都是替人做事的，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张遮那时不躲也不避，就跪在父亲的灵前由她打骂。
背上打得血淋淋一片。
打到后面，蒋氏便把藤条都扔了，坐在堂上哭，只恨自己无能，一介妇道人家没有挣钱的本事。她岂能不知道儿子不考学反去考吏，是因为知道家中无钱，不想她这般苦？
可越是知道，她越是难受。
自从张遮在衙门里任职后，领着朝廷给的俸禄，家中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可也渐渐好过原来的捉襟见肘了。
更让蒋氏没想到的是——
过了没半年，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春芳巡视府衙，张遮告了冤，终让府衙重审他父亲的旧案，时隔十数年终于沉冤得雪，张遮也因此被顾春芳看中，两年多之后便举荐到了朝廷，任刑科给事中，破格脱去吏身，成了一名“京官”。
这进小小的院落，便是他们母子俩初到京城时置下的。
原本是很破落的。
但蒋氏勤于收拾，虽依旧寒酸，添不出多少摆设，可看起来却有人气儿，有个家的样子。
张遮把买回来的药放在桌上，皱了眉也没说话，便上前把蒋氏手中的抹布拿了下来，放进那木盆里，又把木盆端到一旁去，才道：“昨日已经擦过了一回，家里也没什么灰尘，你身体不好，不要再劳累了。”
他说这话时也冷着脸。
蒋氏看着便摇头，只道：“你这一张脸总这么臭着，做事也硬邦邦的，半点不知道疼人，往后可怎么娶媳妇？”
张遮按她坐下，也不说话。
蒋氏却唠叨起来：“不过那姚府的婚事退了也好，原本的确是咱们高攀，可也犯不着动这么下作的心思来害人。且你这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油盐不吃的硬脾气，倒跟你爹一个模样。高门大户的小姐便是嫁了你，又有几个能忍？”
张遮低头拆那药，不接话。
蒋氏瞅他这沉默性子，没好气道：“往后啊，还是娘帮你多看着点，一般门户里若能相着个懂得体贴照顾人的好姑娘，最好是温婉贤淑，把你放在心上还能忍你的。不然哪天你娘我下去见了你爹，心里都还要牵挂着。”
“……”
绑着那药包的线已经解开，混在一起的药材散在纸上，一片清苦的味道也跟着漫开，张遮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纸角上，没动。
前世狱中种种熬煎，仿佛又涌上来，
过了好久，他才将它们都压下去，也将那一双昏暗宫墙下压抑着满心喜悦定定望着他的眼眸压了下去，压得心底沉沉地发痛了，方抬首看着蒋氏，慢慢道：“这种话，您不要胡说。”

第77章 敲诈
斜街胡同深处的一座院落里，周寅之起身送姜雪宁到了门外，只道：“二姑娘若要探望那尤芳吟，得等晚些时候，免得人多眼杂。”
幺娘跟在他身后，也出来送姜雪宁。
姜雪宁便道：“那我晚些时候再去。”。
她从门口那缝隙里生了青苔的台阶上下去，却停步回头看了幺娘一眼，笑道：“谢谢你今次为我煮的茶。”
幺娘受宠若惊。
她不过是周寅之的婢女罢了，也不知这位于自家大人有大恩的贵人怎会对自己如此客气，连忙道：“上回来没有好茶招待，幺娘手艺粗苯，只怕姑娘喝得不惯，您喜欢便好。”
姜雪宁这才告辞离开，先行回府。
*
这时尤月与尤芳吟被锦衣卫衙门扣押候审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清远伯府。
众人都只当是尤月出去玩了一趟，想她晚些时候便能回来。
哪里料到好半晌不见人，竟是被抓？
一时之间整个府里都不得安宁，伯夫人听闻之后险些两眼一闭晕过去，还是大小姐尤霜稳得住些，只问来传话的下人：“妹妹犯了何事，怎会被抓？”
那下人道：“听人说是在茶楼里和三小姐动起手来，姜侍郎府上的二姑娘就在旁边，去报了案。没想到锦衣卫一来，就把两个人都抓走了，说是在茶楼里一时半会儿问不清楚，不如回衙门去交代。”
这些话都是听人传的。
当时其实是尤芳吟动的手，可众人一听说两个人都抓走了，那自然是认为是这两人相互动的手，传过来话自然变了。
伯夫人立刻就骂了起来：“尤芳吟这小蹄子，沾上她总是没好事！”
尤霜却是有些敏锐地注意到了“姜二姑娘”这个存在。
可她并未能被甄选入宫伴读，只听闻过妹妹和姜雪宁的恩怨，对个中细节了解得却并不清楚，虽有些怀疑此事与姜雪宁有关，眼下却还不好妄下定论。
只道：“妹妹已经被选入宫中为伴读，机会难得。这一回回府本来只是出宫休沐，事情万不敢闹大，不管妹妹是不是清白，传到宫里总是不好。若一个不慎，为有心人钻了空子，只怕这伴读的位置也难保。且再过一天便要回宫，若妹妹还被羁押牢中，便更难办了。我等妇道人家处理不好此事，与公门打交道，还要父亲出面才是。”
伯夫人立刻道：“对，对，咱们好歹也是勋贵之家！这些个锦衣卫的人，说拿人就拿人，何曾将我们放在眼底？我这便去见伯爷，请伯爷来处理。”
一行人匆匆去禀清远伯。
可谁料到清远伯一问具体情形之后，却是脸色大变，豁然起身问道：“抓走月儿的是锦衣卫刚晋升的周千户？！”
众人不明所以。
清远伯却已暴跳如雷：“糊涂！糊涂！好端端的去招惹锦衣卫干什么？原本的周千户与我们府中还能打得上交道，如今刚上任的这位虽然也叫‘周千户’，可我托人去拜访过几次也不曾答复我什么。锦衣卫这一帮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眼下要我拿什么去填他们的胃口！净给我惹事！”
伯夫人已然哭了出来：“可伯爷您要不救，我们月儿可怎么办啊？听说扣押待审的人都与那些犯人一般待在牢里，天知道是什么可怜光景……”
清远伯面色阴沉，也考量起来。
近来宫中有传闻要为临淄王选妃。
月儿好不容易凭借着那日重阳宴上的书画第一，被选入宫中做了伴读，却是个难得的机会，将来若能谋个好亲事，于伯府才有大助益。
可要去牢里待过……
千金大小姐可不是三女儿那个贱妾生的，不能随便放弃，若事情传出去，往后谁愿意娶她？
这可真真是突如其来一遭横祸。伯府虽也是世家传下来，可三代都无人掌实权，在如今的朝廷早就位于边缘，只剩下个空架子好看，却不知还要花多少才能摆平此事！
清远伯越想越怒。
可事情摆在这里也全无办法，只能咬了牙去吩咐管家：“去，先点点内库银钱，另外立刻备马车，我先去衙门看看！”
*
姜雪宁回到姜府时，日头已斜。
进门便有婆子对她道：“您难得从宫里回来一趟，老爷夫人说晚上在正屋摆饭，老奴还担心您回来得晚误了时辰，如今看却是刚好。”
姜雪宁一听，顿了顿，道：“知道了。”
无论内里相处如何，面上还是一家子。
回来吃顿饭自是该的。
她回到自己房里略作收拾，便去了正屋。
这时庑廊上各处都点了灯。
屋里姜伯游同孟氏已经坐了一会儿。
姜雪蕙坐在孟氏身边。
那桌上放了一封烫金的请帖，姜伯游正低头看着，愁眉紧锁。
姜雪宁进来行礼。
姜伯游便叫她起来，看着她却是欲言又止。
姜雪宁察觉到了，一抬眼看见他手中所持的请帖，那外封上头劲朗有力的字迹竟透着点熟悉——是燕临的字迹。
姜伯游觉着她也该看看，于是将请帖递了出去，道：“勇毅侯府来的请帖，邀人去观世子的冠礼。”
姜雪宁翻开请帖时，手指便轻轻颤了一下。
只因这封请帖上每一个字都是燕临亲手写就，虽然没有一个字提到她，似乎只是些寻常请帖上的话，可她想也知道勇毅侯府既然朝外送了请帖，便不可能只有这一份，更不可能每一封请帖都由燕临亲自来写。
她这一封请帖，是特殊的。
便是已经当众对旁人撇清过了同她的关系，可这名少年，依旧希望自己能在旁边，亲眼见证他加冠成人的那一刻。
姜雪宁慢慢合上了请帖。
姜伯游问：“届时去吗？”
姜雪宁道：“去。”
孟氏听他父女二人这对话，眼底不由泛上几分忧虑，有心想说勇毅侯府已经出了事，还不知后面如何，只怕京中高门大多避之不及，哪儿有他们这样上赶着的？
只是看姜伯游也点了点头，便不好再说。
她道：“坐下来先用饭吧。”
府里的厨子做菜一般，姜雪宁在“吃”这个字上还有些挑，是以食欲从来一般，吃得也少。
姜雪蕙坐她旁边也不说话。
一顿饭，一家人闷声吃完了，难免觉着有些沉重。
待得饭后端上来几盏茶时，孟氏才道：“府里总归是老爷拿主意的，有些话妾身也不好讲。只是眼下谁都知道勇毅侯府已遭圣上见弃，咱们宁姐儿与往日受小侯爷颇多照顾，虽然姻亲是不成了，可论情论理这冠礼也的确是要去的。这一点妾身不反对。可蕙姐儿与侯府却向无什么往来，我前些日与定国公夫人等人喝茶的时候，曾听闻临淄王殿下不久后要开始选妃。我看，冠礼那一日，宁姐儿去得，蕙姐儿就算了吧。”
到底姜雪宁入宫伴读，也给家里挣了脸。
虽然觉得她在宫中与人家清远伯府的小姐斗得乌眼鸡似的，难免叫她们这些做大人的在外头见着面难堪尴尬，可孟氏也不多说她什么，只想能把蕙姐儿摘出来些，也多给往后的亲事留分可能。
姜伯游与勇毅侯府虽是关系不浅，可大难当头，胳膊拧不过大腿，自然也得考量考量阖府上下的情况，是以对孟氏这一番言语也不能做什么反驳。
姜雪宁也不说话。
姜伯游便道：“这样也好。”
但谁也没想到，这时，先前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的姜雪蕙，竟然抬起了头来，道：“我也要去的。”
孟氏睁大了眼睛：“蕙姐儿！”
姜雪蕙却看了姜雪宁一眼，并无改主意的意思：“父亲是一家之主，届时已去了冠礼，我等子女如何选择却并不重要。且如今勇毅侯府之事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父亲与妹妹都去了，母亲与我也当去的。”
孟氏顿时愣住。
就连姜伯游都没有想到。
姜雪宁却是定定地望着她，看她容色清丽，神情平静，想她口中之言，在情在理，这样一个大家闺秀，比之萧姝哪里又差？
于是慢慢地笑了一笑。
孟氏一想何不是这个道理？
姜伯游却叹蕙姐儿果然懂事明理。
用过茶后，姜雪宁同姜雪蕙一道从房中退了出来，走在庑廊上，脚步一停，只道：“我若是你，有这样大好的机会，自然也是不会错过的。毕竟满京城都知道，临淄王殿下同燕临交好，燕临冠礼，他是必定去的。”
姜雪蕙面色一变，似没想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整个人都不由跟着紧绷。
姜雪宁却是寻常模样。
她垂眸看见她此刻手中说捏着的那一方绣帕，便轻轻伸手将其从她指间抽了出来，摊开来放在掌中，露出面上绣着的一茎浅青蕙兰，角上还有朵小小的红姜花，于是眉梢轻轻一挑，望着姜雪蕙道：“我希望过些，你最好也拿着这方绣帕入宫。”
那绣帕被姜雪宁重新放回了姜雪蕙手中。
姜雪蕙却看着她，仿佛没懂她说什么。
姜雪宁与她素不亲厚，自己打算自己的，也不想让她听明白，更不会解释什么，心底里还惦记着要去看尤芳吟，把绣帕还她后，一转身便朝府外去了。
这是夜里还要出门。
可阖府上下也无一人敢置喙什么，都像是习惯了一般。
姜雪蕙立在原地瞧她背影，浑然不在乎旁人看法一般，这世间种种加之于内宅女子的规矩，都似被她践踏在脚下，一时竟有些许的艳羡。
可转瞬便都收了起来。
姜雪宁过过的日子，她不曾经历，自然也就没她这样的性情，说到底，都是人各有命。
*
很晚了，周寅之还待在衙门里，没回去。
下属问他：“千户大人还不回吗？”
周寅之回：“有事，你们先去吧。”
那些个锦衣卫们便不敢多问，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把身上的官袍除了，勾肩搭背出去喝酒，留下周寅之一个人。
姜雪宁是戌时正来的。
外头罩着玄黑的披风，戴着大大的兜帽，里头穿着鹅黄的长裙，却是越发衬得身形纤细，到得衙门时把兜帽一放，一张白生生的脸露出来，眉目皆似图画。
周寅之看一眼，又把目光压下，道：“下午时候清远伯府那边就来捞人了，不过周某记得二姑娘说休沐两日，倒也暂时不急，想来明日放人也算不得晚。”
他晋升千户不久，却还是头一回感觉到权柄在握，原来这般好用。
下午是清远伯亲自来的，见了他却不大敢说话。
一盒银票递上来，三千两。
周寅之看了他一眼，只把眉头一皱，道：“伯爷不必如此，衙门回头把人审完了就能放出来，至多七天八天，若令爱确与寻衅滋扰无关，自然不会有事。”
清远伯眼皮直跳。
他又从左边袖中摸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来放上。
周寅之眉头便皱得更深：“都是小辈们的事，锦衣卫这边也拿得分寸，不至于与什么天教乱党的事情扯上关系，伯爷还请回吧。”
清远伯一听差点没给吓跪。
这回才咬紧了牙，好像疼得身上肉都掉下来一般，又从右边袖中摸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来放上。
说话时却是差点都要哭出来了，道：“我那女儿自打出生起就没受过什么苦，家里也都宠着爱着，虽总犯点蠢，可也碍不着谁的事儿。她好不容易才选进宫当伴读，过不一日便要回宫去的，还请千户大人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周寅之这才道：“伯爷爱女心切，听着倒也可怜，既如此，我命人连夜提审，您明日来也就是了。”
清远伯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一万三千两自然是留下了。
至于离开后是不是辱骂他心狠手黑，却是不得而知。
此刻周寅之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来，递给姜雪宁，道：“伯府明日派人来接那尤月，不过却只字未提府里另一位庶小姐。我同清远伯说，此事还是要留个人候审，且尤芳吟是滋事的那个，暂时不能放人。伯爷便说，那是自然。然后走了。”
姜雪宁将那信封接过。
拆了一看，两张五千两的银票。
她便又将银票塞了回去，暗道破船的确还有三分钉。虽然算不上多，可也绝对不少，且周寅之是什么人她心里清楚，只怕清远伯当时给的更多，给到她手里有这一万罢了。
也不知当时这伯爷神情如何，叫尤月知道又该多恨？
姜雪宁心底一哂。
只道，这钱用来做自流井盐场那件事，自己再回头补点，该差不了多少。
她道：“捞一个尤月都花了许多，伯府才不会花第二遭冤枉钱。一个是嫡女，一个是庶女，一个入宫伴读，一个爹不疼娘不爱，死在狱中都没人管的，且人家想你还要留个他们的把柄在手里才安心，便故意把尤芳吟留给你，也好叫你这钱收得放心。”
都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手段了。
周寅之听着，点了点头。
姜雪宁又问：“芳吟怎么样？”
周寅之便带她去了后衙的牢房。
狱卒见着千户大人带个女人来，一身都裹在披风里，虽看不清模样，可也不敢多问什么，得了吩咐二话不说打开门来，引他们进去。
锦衣卫多是为皇帝抓人，涉案的不是王公便是贵族，经常要使一些手段才能让这些人说“真话”，是以这牢狱之中处处摆放着各式狰狞刑具。
姜雪宁前世今生都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一眼扫去，只觉触目惊心。
然而下一刻却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张遮。
上一世，那人身陷囹圄，审问他的是他仇人，种种熬煎加身，又该是何等的痛楚？
牢狱之中四面都是不开窗的，阴暗潮湿，冬日里还冷得厉害。
有些牢房里关着人，大多已经睡了。
也有一些睁着眼，可看着人过去也没反应，跟行尸走肉似的，眼神里是让人心悸的麻木。
只是越往前走，关着人的牢房越少。
大都空空荡荡。
到得最里面那间时，姜雪宁甚至看见了那牢门外的地上，落下来几片明亮的烛光。再往里进了一看，这一间虽还是牢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搁在角落里的床铺整洁，还放了厚厚的被褥；靠墙置了一张书案，放着笔墨纸砚；此刻正有明亮的灯烛放在案上。有一人伏首灯下，仔细地看着面前一卷册子，发髻散下来简单地绑成一束，从肩膀前面垂落到胸前，却是眉清目秀，有些温婉柔顺姿态。
正是尤芳吟。
姜雪宁顿时就愣住了，站在那牢房外，看着里面，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好。
周寅之走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倒是此处寂静，他们从外头走过来时有脚步声，尤芳吟轻易就听见了，转头一看，竟见姜雪宁立在外面，顿时惊喜极了，连忙起身来，直接就把那关着的牢门给拉开了，道：“二姑娘怎么来了！”
姜雪宁：“……”
她幽幽地看了周寅之一眼。
不得不说，这人虽有虎狼之心，可上一世她喜欢用这人、偏爱器重这人，都是有原因的。
办事儿太漂亮。
牢门原本就是没锁的，只如寻常人的门一般掩上罢了。
周寅之见这场面，便先退去了远处。
姜雪宁则走进去，一打量，终究还是觉得这地方太狭窄，望着尤芳吟道：“我突发奇想搞这么一出来，带累得你受这一趟牢狱之灾……”
尤芳吟却是从来没有这样欢喜过。
她左右看自己这间牢房却是舒坦极了，听着姜雪宁此言，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才没有！周大人把我安排得很好，我知道二姑娘也是不想我回府里去受罚，都怪我气上头来太冲动。我、我住在这里，很开心，很开心的。”
姜雪宁一怔：“开心？”
尤芳吟却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掩不住面上的欣喜，便想要同她说这地方可比柴房好了不知多少，且还有灯烛能照着，有账本能学着，只是话要出口时，对上她的目光，却又觉得这事不能让她知道。
所以张了张嘴，她又闭上了。
头也低垂下来，没了方才喜悦，又成了最常见的那畏首畏尾模样。
姜雪宁见她这般，便是不知道也猜着七八分了。
再一看她这瘦削憔悴形容，哪儿能不知道她在宫里这段日子，尤芳吟在府里过着很不容易呢？
心底一时酸楚极了。
她强笑了一下，拉尤芳吟到那干净的床铺上坐下来，眼底有些潮热，只道：“我知道你在府里受她们欺负，可伯府的事情我却也难插手，不得已之下才想出这种办法。还好这里有千户大人能照应你，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好歹你在这不是人待的地方，能过点像人的日子。等再过两日，便叫周大人宽限些，能偷偷放你出去。我过不一日就要入宫，那什么自流井盐场的事，任为志的事，可都还要靠你呢。你在这样的地方，若能开心，我自然高兴；可若不开心，也万不能自暴自弃，我可什么事情都要靠芳吟来解决呢。”
话她是笑着说的，可声音里那一股酸楚却搞得尤芳吟心里也酸楚一片，连忙向她保证：“二姑娘放心，芳吟虽然笨，可这些天来看账本已经会了。这一回见着那位任公子，也已经谈过。家里二姐姐知道这件事后，也想要做。芳吟还记得您说过的话。这牢房既然能出去，也还能出去谈生意，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我、您，我反正很高兴……”
她说得很乱。
末了想说点什么安慰姜雪宁，嘴笨，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了。
天下竟有人觉得牢里住着比家里舒服……
姜雪宁听了，初时放下心里来，可转念一想，竟觉好笑之余是十分的可怜。
当下也不敢在这话题上多说，只怕自己忍不住问起她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于是将方才周寅之给自己的那信封从袖中取出，交到尤芳吟的手里，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流井任家那盐场，再破败也远超寻常人所想，没点银两办不好事情，这些你都拿在手里。”
尤芳吟打开一看，却是吓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姜雪宁却知道这钱是清远伯府来的，只道该在尤芳吟手中才是，就当弥补了。只是也不好告诉她，想起眼下的困境来，道：“清远伯府是不拿人当人看，又有尤月这么个苛待人的姐姐，本不该委屈你继续待在家里。可一时半会儿我还想不到让你脱身的办法……”
尤芳吟忙宽慰她：“没事，芳吟真的没事，便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没事。”
姜雪宁却没笑。
她望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姑娘太招人疼：“本来离开伯府最好也最名正言顺的办法，是找个稳妥的人嫁了，如此谁也不能说三道四。可偏偏我要保你只能出此下策，叫你进过了一趟牢狱，将来的姻缘却是难找了。”
离开伯府，最好的方法是嫁人。
尤芳吟眨了眨眼。
目光垂下，却是看着自己手中这装了一万两银票的信封，思考起来。

第78章 深宫心语
“真的是那小贱人朝我动手的，连长凳都抄起来了，我甚至都没有敢向她动手！都是那个姜雪宁从旁挑唆，故意撺掇小贱人这么做的！”
“她从来被你欺负，怎敢打你？！”
“真的，爹爹我没有撒谎，你听我解释……”
“你自来在府中跋扈也就罢了，出门在外还要动手打她，传出去让人怎么说伯府？竟然还叫人拿住把柄，招来了锦衣卫的人，把你人都抓进去！知不知道府里为了捞你出来花了多少钱？”
“什么？”
“一万三千两，整整一万三千两，全没了！”
……
因为旁人传话都说是她与尤芳吟动手才被锦衣卫的人抓走审问，所以伯府上下都以为是她出门在外还向尤芳吟动手，这才遭此一难。
连清远伯都这样想。
毕竟谁能相信尤芳吟那样孬种的人，平日里府里一个低等丫鬟都能欺负她，怎可能主动抄起板凳来对付几乎掐着她性命的嫡小姐尤月？
简直是撒谎都不知道挑可信的说辞！
尤月顶着清远伯的盛怒，真是个无处辩解！
在牢里面关了一夜，又冷又饿，狱卒还格外凶狠，给的是味道发馊的冷饭，晚上连盏灯都不给点，黑暗里能听到老鼠爬过叫唤的声音，吓得她死命地尖叫……
一整晚过去，愣是没敢合眼。
到第二次上午伯府来人接她回去的时候，两只眼睛早已经哭肿了，眼底更是血丝满布，衣裙脏了，头发乱了，一头扑进伯夫人的怀里便泣不成声。
尤月原以为，回了府，这一场噩梦便该结束了。
没想到，那不过是个开始。
才刚回了府，就被自己的父亲呵责，命令她跪在了地上，质问她怎么闯出这样大的一桩祸事来，还说若不是她欺负殴打尤芳吟，断不会引来锦衣卫！
天知道真相就是尤芳吟率先抄起长凳要打她！
当时她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
可谁叫她平日欺负尤芳吟惯了，用真话来为自己辩解，上到父母下到丫鬟，竟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反而都皱起眉头以为是她在为自己寻找借口，推卸责任！
而且，一万三千两！
那得是多少钱啊！
尤月双眼瞪圆了：“父亲你是疯了吗？怎么可以给他们一万三千两？！锦衣卫里那个新来的周千户便是与姜雪宁狼狈为奸！这钱到他手里便跟到了姜雪宁手里一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时，她面容忽然扭曲。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圈套！爹爹，你相信我，就是姜雪宁那个小贱人故意挑唆了尤芳吟来打我，又故意报了官，叫那个姓周的来，好坑我们伯府的钱！他们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又逼爹爹拿钱，我们不如告到宫里面去，一定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清远伯只要想起那一万三千两，整颗心都在滴血，虽然是保下了尤月，可如今的伯府本就捉襟见肘，这一万多两银子简直跟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一样痛。
是以看到爱女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的喜悦，反而更为暴怒。
听见她现在还胡说八道，清远伯终于忍无可忍！
“啪！”
盛怒之下的一巴掌终于是摔了出去，打到尤月的脸上！
正说着要叫人去报官，告那周寅之收受贿赂的的尤月，一张脸都被打得歪了过去，脑袋里“嗡”地一声响，没稳住身形，直接朝着旁边摔了过去！
“月儿！”
“父亲！”
“伯爷您干什么呀？！”
一时有去扶尤月的，有去拉清远伯的，堂里完全乱成了一片。
尤月不敢相信向来宠爱她的父亲竟然会打她，而且还是因为她蒙冤入狱这件事打她，整个人都傻掉了，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她竟一把将扶她的人都推开了。
站起身来，直接就从堂内冲了出去，一路奔回了自己屋里。
当下拿了钥匙，翻箱倒柜，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找出来了。
丫鬟婆子们见她脸色可怕，都不敢上前阻拦。
但这会儿也不知她是要做什么。
伯夫人忙着留在堂内劝伯爷消气，只有大小姐尤霜担心她，连忙跑了回来看她，见她把自己的积蓄都翻出来，吓了一跳：“你这是在干什么？父亲不过是一时气上头了，你平日里欺负尤芳吟，把人往柴房里一关十天，今次还在外面打她，才闹出这桩事来，难道现在还要离家出走威胁谁不成？”
“连你也相信他们不信我？”
尤月向来觉得这姐姐与自己同气连枝，伯府里只有她们两个是嫡出，尤芳吟那贱妾所生的连给她们提鞋都不配。
平日她对尤芳吟过分的时候也没见她出来说话啊。
这会儿倒装自己是个好人了！
她冷笑起来：“好，好，你不信便不信！那姜雪宁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大家都在京城，早晚有一天会撞上，我且看看届时你们是什么下场！”
尤霜觉得她在牢里关了一天已经不理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
尤月却已翻出了自己的私房钱来数。
她脸上有几分可怕的偏执，只道：“至于离家出走？你放心，我不至于这么蠢。不就是为那一万多两银子才对我这般疾言厉色吗？我便要叫你们看看，一万多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你数钱干什么？”
尤霜莫名有些害怕。
尤月却看着她笑：“不干什么。”
心里想的却是，尤芳吟那小贱人现在也一样被关在牢里，吃着苦头，怎么着也比自己惨上几倍。且总有一日她要回府。
届时她要十倍百倍报复回来！
说完却转头直接叫了先前去蜀香客栈那边探听情况的下人进来，问：“任为志那边怎么样了？”
那下人这些天来都在暗中打听情况，今日一早正好有个紧要消息，一听尤月问，便连忙在外头禀道：“昨天有位京城里出了名的幽篁馆吕老板去客栈拜访过了任公子，今日一早又去了一趟，有风声传出来，说是吕老板已经出钱入了一些股，但还不知道真假。”
尤月听得心中一喜。
有这样大商人下场，事情便是靠谱的。
但紧接着又心急如焚。
这件事若被别人抢了先，可就捞不着什么便宜了。
当下，她只道一声“我知道了”，便将匣子里的银票抱了，转头往门外走。
尤霜看得眼皮直跳，拉住她问：“你干什么去？”
尤月十分不耐烦地甩开了她：“不用你管！”
*
两日休沐，眨眼便过。
又到了伴读们返回宫中的时候。
仰止斋里陆续来了人，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姜雪宁那一晚在尤芳吟的牢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走，回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梦魇缠身，一整夜都几乎没合过眼，白日里只忙着清点燕临以前送给自己的东西，都一一装在箱子里，以交给姜伯游处理，是以次日返回宫中的时候，都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
但她只是看上去有些困倦罢了。
伴读中比她憔悴的大有人在。
经过先前查抄逆党之言的事情，仰止斋里的宫女全都换了一茬儿，看着都是生面孔。
个个垂首低头站得很远。
流水阁里陈淑仪在沏茶，萧姝在喝茶，周宝樱却是在吃茶点，姚蓉蓉则是小心翼翼地陪坐在旁侧，打量着众人也不敢说话。
姚惜和尤月相对坐着。
这两人的眼圈都有些泛红，只是姚惜埋着头、垂着眼、沉着一张脸，看着自己面前的杯盏，隐隐透出几分阴沉之意，却并不说话；尤月则是两眼浮肿未消，即便用煮熟的鸡蛋滚过了，看着也是刚挨过打一般的狼狈，一双眼抬起来，更是毫不掩饰地死死盯着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姜雪宁。
这气氛，傻子看了也知道不对。
姜雪宁刚进来到没注意到姚惜，因为此刻的尤月看着实在是太惨也太显眼了，让人不能不一眼就注意到她。
她想过尤月会很惨，可没想到会惨到这地步。
看这恨不能将她吃了的眼神，该是连那一万两的事情也知道了吧？
只是姜雪宁半点都不心虚。
她唇角含着些微的笑意踱步进来，只半点不含糊地直接回视尤月，开玩笑似的道：“看尤姑娘这样子，怎么像是回家遭了劫难一样？连脂粉都遮不住脸上的痕迹了，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呀？”
尤月真是恨毒了她。
可经过了茶楼那一遭，她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她都是斗不过这个女人的。至少目前斗不过！
这女人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她对姜雪宁是又恨又怕，也知道在这仰止斋中，自己并无任何优势，是以面对着她这明显的挑衅和嘲讽，竟只能咬碎了押和着血往肚里吞，不敢回一句嘴。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只从这简单的一个回合，便猜在宫外这短短的两天里，尤月怕是在姜雪宁面前栽了个大跟头，以至于此刻虽然仇恨，却怕到连呛声儿都不敢了。
姜雪宁见她知道怂了，倒觉省心。
只是好整以暇坐下来抬起头时，却在无意中对上了姚惜那沉冷的目光，但在看到她抬起头时，那沉冷便收了起来。
姚惜竟然扯开唇角向她一笑。
姜雪宁忽然就想到了那日深夜宫中，张遮对自己说要退亲，再一想姚惜此刻的笑，只觉背后陡地一寒：姚惜心胸狭窄，心思也不很纯正，该不会以为是她在背后告状坏了她亲事吧？
但姚惜一句话也没说。
姜雪宁更不好问。
这短短的一个眼神交汇间的细节，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并未激起半分的浪花。
她们八位伴读，大都是晚间才到。
上一回走时，乐阳长公主沈芷衣还在被太后娘娘禁足；
等她们这次返回宫中，沈芷衣的禁足却是已经解除，加之她们伴读有一阵，也算与沈芷衣熟悉了，当即便由萧姝提议，天将爷时，掐算了时间，去鸣凤宫去找她，也好解解她的乏闷。
沈芷衣的确乏闷得厉害。
因为为勇毅侯府求情，她竟与母后一言不合吵了起来。说是叫她禁足反省，可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是以今日虽然解除禁足，却也赌气不愿去慈宁宫请安。
伴读们来得正好。
鸣凤宫乃是她寝宫，什么玩乐的物件都有，便拉了众人一起来玩，一会儿演皮影，一会儿下双陆，还玩了几回捉迷藏，到很晚时候苏嬷嬷来提醒，才停下来。
姜雪宁昨夜便没睡好，一整个白天也基本没合过眼，玩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看她们下双陆时脑袋便一点一点，差点打上了瞌睡。
沈芷衣将这情景看在眼中。
她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先叫其他人都散了，却去拉了姜雪宁的手，鼓着腮帮子道：“宁宁你是不是困了？仰止斋距离我的寝宫可有好远呢，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吧。”
就在这里睡？
姜雪宁听见一个“睡”字真是浑身打了个激灵，登时有多少瞌睡都吓醒了！
她开口想拒绝。
但先前沈芷衣同人玩闹时那欢喜的神情已然不见了，眼帘低垂下去，笑了一笑，却是有些丧气惆怅模样，低低道：“我想找个人说话。”
这时姜雪宁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知道沈芷衣为何会被禁足，也知道她从小同燕临要好，想想此刻她贵为长公主，却只能看着自己的皇兄命重兵围了勇毅侯府而无能为力……
原本到嘴边的话便说不出口。
姜雪宁终是道了一声：“好。”
长公主的寝宫，自是要多奢华有多奢华，金钩香帐，高床软枕。
沈芷衣好歹把姜雪宁拖上了床。
她给姜雪宁换上了自己的寝衣，把宫里伺候的宫女嬷嬷都撵了出去，光着脚抱了绣锦的枕头便到她身边来，同她一般平躺在床上。
深宫里一片静寂。
殿里的灯都熄灭了，只有窗上糊着的高丽纸还映出几分外头的亮光。
姜雪宁忽然有点恍惚。
沈芷衣在她旁边，看着帐顶，眨了眨眼，道：“宁宁，你说大人们怎么想的和我们不一样呢？燕临那样好，侯府也那样好。小时候我还去过他们府里，那樱桃树长得高高的，上头结的樱桃都红红的，听说是燕临的姑母当年栽下的。我馋得很，也顽皮，老想往那树上摘樱桃吃。燕临总说没熟，不要我上去。有一回，我便骗他说伯父叫他去练武，自己偷偷爬上了树，摘了那樱桃来吃，结果真是酸倒了我牙。”
姜雪宁泪划过了眼角。
沈芷衣两手都交覆在身前，特别想哭：“后来燕临回来找我，没找见。我躲在树上面，想要吓一吓他，结果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到地上，疼得大哭。燕临都吓住了，反应过来也不敢动我，叫人来后，又冷着脸训我，说我活该。伯母见他这么凶，便请出家法来把他打了一顿给我消气。我都已经忘了那时候我几岁，也忘了更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就记得那树，好高好高，太阳好大好大，还有那樱桃，明明记得是酸的，可想起来竟然好甜好甜……”
她说着，便真哭了起来。
这几日来便是发脾气也没有哭过一次，可也许是觉得宁宁和别人不一样，见到她的第一次便能说到她心里去，于是觉得这样的话对她是可以说的。
她同萧姝固然要好，可这样的要好是隔了一层的……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不舒服。
明明她是这宫中最尊贵的长公主，可旁人看着萧姝，母后待萧姝，也好像不比自己差，且总觉得，宁宁和阿姝也是不同的。
沈芷衣从来没觉得这样伤心过。
她忍不住抱住了姜雪宁，将脑袋往她身上一埋，眼泪便全掉了下来，可又不敢叫殿外面的宫人们听见，便压抑着那声音饮泣。
姜雪宁觉着自己颈窝里湿了一片。
只听见她模糊的声音：“我好怕，以后燕临不见了，伴读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你也不见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姜雪宁喉间哽着。
她要竭力地睁大了眼睛，用力地克制着自己，才能不使情绪在这样一个夜晚中、在这样一座深宫里崩溃。
便是贵为公主，也有这样伤心惶恐的时刻……
人活在世间，谁又能免俗？
沈芷衣哭了好久，等哭累了，便渐渐困了，躺在她旁边慢慢睡着了。
姜雪宁为她掖好了被角。
侧转身来凝视这位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想起她上一世悲戚甚至怆然的命运，许久后，轻轻俯身亲吻她额头，然后才退了开，赤着脚踏在了这寝殿冰冷的地面上，走到了一扇雕窗前，轻轻打开了一条缝，朝着外面望去。
一盏盏宫灯高悬。
红墙飞檐，重重叠叠。
鸣凤宫比之朴素的仰止斋，实在是太像坤宁宫了，姜雪宁睡不着，也不敢睡着。

第79章 宫装（补完）
姜雪宁基本一夜没睡，到天将明时才想着天亮还要去奉宸殿上课，因而强逼着自己忘却这座宫廷带给自己的不适，打了个盹儿。
但也没一个时辰。
越是皇家越是规矩极严，睡懒觉这种事，姜雪宁在府中能有，沈芷衣在宫中却难有。许多年宫廷生活下来，一到起身的时辰，都不用宫女来叫，她自己便睁开了眼睛，起身来由宫人伺候着洗漱穿衣，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大约是昨夜哭过发泄了一通，今早起来她除了眼眶有些发肿外，倒是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她不光自己洗漱，还指挥宫人们去伺候姜雪宁。
姜雪宁前天晚上便没睡好，昨夜一番折腾上来就更显疲惫，只是看沈芷衣难得恢复了欢笑模样，也不好表现出来让她看出端倪，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是以强行忽略了两边太阳穴传来的突突的紧绷之感，唇边上挂着笑，一面与沈芷衣说话，一面接受了宫人们的伺候。
仰止斋中的宫人并不伺候起居。
但姜雪宁上一世是当皇后的人，受着宫人们的伺候倒没有什么不自在。只是在她极其自然地将锦帕递回到那宫人的手中，并下意识摆手要叫她们退下时，一股冷意才从她脚底下窜了上来，让她不寒而栗。
沈芷衣还没察觉出异常。
寝殿里伺候的女官看了姜雪宁一眼，却有些为难地问她：“殿下，您昨夜一时兴起留姜伴读宿在殿中，宫人们却都还没去仰止斋取姜伴读常穿的衣裙，不知现在……”
该穿什么？
沈芷衣也回头一看，此刻姜雪宁站在那边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一张美人脸素面朝天，大约是刚睡醒，颇有点病容恹恹的感觉，像极了仕人画中那些愁眉轻锁的病美人。
真是太好看了。
她眼前不禁一亮，立刻朝那女官道：“宁宁身量与我差不多，穿我的自然最好不过！来，宁宁，我要给你挑一身最好看的！”
姜雪宁：？？？
她还正在想自己在坤宁宫中养成的那养尊处优的习惯，根本都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芷衣拉着坐到了妆镜前。
接下来就听沈芷衣左右招呼。
一会儿喊这个宫女来为她傅粉画眉，一会儿喊那个宫女重新拿一身宫装来，又亲自打开了自己的妆奁，什么红宝石耳坠，景泰蓝手镯，全往姜雪宁身上比划。
姜雪宁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沈芷衣像是忽然得了玩偶的小姑娘，一定要把她妆扮得漂漂亮亮地才肯罢休。
她有些困倦，便没精神阻拦。
索性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任由她摆弄。
沈芷衣又换了一副耳坠在她耳垂上比划，只觉这浅淡如烟霞的紫琉璃也唯有她这样纤细的脖颈和雪白的肤色能撑得住，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只是看着看着，她先前飞扬的眉眼便垂了下去。
姜雪宁瞥见了，问她：“不好看吗？”
沈芷衣放下手来，望着她的目光不曾移开，却是多了点点滴滴的心疼：“好看，可就是太好看了。我忍不住要去想，你这样不争不抢的性子，在宫里还要被人算计，若往后燕临也没了，该有谁来护着你。”
姜雪宁无言。
沈芷衣却是出奇认真地思考了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接着便是一亮，竟问她：“你觉得我王兄怎么样？”
沈玠？！
姜雪宁眼皮一跳，立时想起自己上一世命运的轨迹来，想也不想便立刻道：“多谢殿下抬爱，临淄王殿下自是儒雅端厚，雪宁寒微之身只想安平一生，您可开不得玩笑。”
沈芷衣甚是不解：“我王兄有什么不好的？”
姜雪宁心里道，你王兄哪里都好，就是不适合我。
沈芷衣想到这一茬儿很是兴奋，宫里都是她的人，也不惮被旁人听去，直接蹲到了她面前道：“真的，宁宁，我听母后和皇兄说过，不久后就要为我王兄选妃。如果你能成为我王兄的王妃，将来王兄多半被皇兄立为皇太弟，往后也住在宫中。这样你也就住在宫中，那岂不是能天天与我住在一块儿，常日见着，一块儿吃一块儿玩一块儿睡觉？”
她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姜雪宁想起这一世沈芷衣待自己甚是赤诚，她有心想要直接拒绝，可对着这样的目光，那话到了嘴边，竟不大说得出口。
可若是不说清楚……
先前明明没有呈递她名姓却偏偏阴差阳错入宫伴读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紧接着浮现出来的便是入宫后所经历的种种，以及将来要发生的种种。
她实在是怕了，也倦了。
经历过了上一世的繁华，姜雪宁实在不想重蹈覆辙了。
她忽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目光，回望着沈芷衣，轻轻将那一串紫琉璃耳坠从她手中拿了出来，放回妆奁上，道：“雪宁是殿下破例召入宫中的，中间大费周折之处，想必殿下比我更清楚。那殿下也该清楚，最初姜府报了入宫的那个人，并非是我。能得殿下青眼，奉诏入宫，伺候又得殿下多番照顾。能认识殿下，雪宁也很高兴。可宫中的生活却并不是雪宁所喜欢的，雪宁出身寒微，心无大志，只想回到儿时的乡野之间，一骋心怀……”
沈芷衣怔住了。
她没想到姜雪宁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手里那串紫琉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微微带着暖意的手掌。
但一股怒意却从心底浮了上来。
沈芷衣想说“我待你这般好，你怎敢想着离开”，可一触着姜雪宁那温然诚恳的目光，才升起来的那片怒火便如被脉脉的流水压下来似的，慢慢熄了，转而成了几分孤寂和可怜。
她道：“你不喜欢宫里？”
姜雪宁道：“这里的日子过得叫人很不痛快。”
沈芷衣憋了一口气：“那你说，谁叫你不痛快，我统统给他们一个痛快，让你痛快痛快！”
简直小孩儿脾气。
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细细的眉也扬起来，眼角下虽有着一道旧疤，却无损她公主的尊贵。只是两遍腮帮子鼓起，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姜雪宁无奈极了。
当下只怕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反倒激起她脾气，给自己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让她嫁了沈玠，那可没处说理去，是以叹了口气便想转移话题，道：“还是看看今日穿什么吧，耳坠也蛮好看的……”
但沈芷衣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她就是喜欢姜雪宁这个玩伴。
一面与她妆扮，一面却是搜肠刮肚，挖空了心思地想从她嘴里套话，问：“是仰止斋的宫人对你不好？内务府那帮狗东西份例苛待了你？那个叫尤月的又欺负你？你就说嘛，到底谁叫你不痛快了？宁宁……”
这架势，俨然是姜雪宁说一个她就要去干掉一个！
姜雪宁头上冒了冷汗。
可沈芷衣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猜测一个比一个离奇。
一张嘴叭叭忽然就说个没完，简直像只聒噪的八哥。
姜雪宁仰天长叹。
头一次，她这么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早知如此，她直接跟沈芷衣说一句“我更愿意当殿下的伴读，而不是当殿下的皇嫂”，只怕沈芷衣就乐得直接打消让她嫁给沈玠的想法了，哪里用得着和现在一样被她翻来覆去地询问？
真情实感遭雷劈啊！
终于，在沈芷衣说出第二十三个离奇的猜测之后，姜雪宁没禁受住诱惑的考验，尝试着开口道：“殿下既然如此在意我痛快不痛快，那我……就说了，其实出宫我就痛快了……”
沈芷衣朝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宁宁啊，你做梦。”
姜雪宁：“……”
沈芷衣把那串紫琉璃耳坠给她挂上，十分爽朗地哄她：“换一个，换一个本公主一定给你办到！”
姜雪宁心底默默泪流，琢磨了半天，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狗胆包天的想法：“那最让我不痛快的就是学琴了，谢先生三天两头抓我去学琴，要求还极其严格……”
沈芷衣：“……”
姜雪宁眨巴着眼睛：“您说过一定给办到的。”
沈芷衣：“……”
这回轮到沈芷衣心里默默流泪：满朝文武都知道谢先生在治学上的地位，要知道她在宫里上学这件事引得满朝非议，若无谢先生首肯，只怕还不能成。且谢先生平日里那教书的架势，便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到他面前猖狂，不准他提溜姜雪宁学琴啊！
可什么都能丢，乐阳长公主的面子不能丢！
沈芷衣强忍着心虚，义正辞严地道：“谢先生肯这样认真地教你，朝堂公务都忙不完呢，每日还要抽大半个时辰来教你学琴，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事情。你怎么能嫌弃谢先生严格呢？太过分了！”
姜雪宁想开口：“可——”
沈芷衣抢道：“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厌弃学琴的事情告诉谢先生！”
姜雪宁：“……”
以前我竟然不知道你竟然还会拿打小报告威胁人？！
她惊呆了。
沈芷衣却咳嗽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哎呀，本公主也不是万能的，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谁叫你不痛快，你说出来，本公主必定为你主持公道！”
姜雪宁想半天，憋出来一句：“没有了。”
只是待穿衣上妆完毕，同沈芷衣一道用早膳的时候，她看着那块放进碗里的酥饼上用玫瑰花馅堆成的半朵兰花，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却是慢慢搭下了眼帘。
沈芷衣问：“怎么了？”
姜雪宁目光微微一闪，看着那一小块酥饼，只道：“没什么，不过忽然记起我家中姐姐，也会做这样的饼饵，一下有些想念……”
她说完便又岔开话题，继续吃了。
沈芷衣却是垂眸思考片刻，认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去奉宸殿上学。
她们到时，旁人早到了。
众人正在说话，听见说乐阳长公主来，都转头看去。
可谁料想这一看，目光竟收不回来——
只是这目光并未落在乐阳长公主的身上，而是落在姜雪宁的身上！
入宫多时，伴读们穿的大多是自己来时所带的衣裳。
姜雪宁素日来的打扮更是偏于素雅，有点仗着自己底子好懒得打扮的任性。可今日她从鸣凤宫中来，穿的乃是宫人们花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往日沈芷衣穿的宫装。
雪白的衣料上压着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金线。
深蓝色的仙鹤衔云图纹从衣裙的下摆攀上来，两边宽大的袖袍上流水纹则如锦绣堆叠，腰间还挂了一块白玉玲珑佩环，唯独那月白色绣牡丹的香囊是她自己的。
一张脸更是精致璀璨。
肤色本就白皙，描眉画眼，唇畔点染檀红，顾盼间已然神飞，一颦一笑都显得动人心魄。
但更叫人惊讶的是给人的感觉。
并没有任何小女儿家偷穿了锦绣华服的不适与不配，她穿着这一身宫装，原本漫不经心的轻浮随意似乎跟着不自觉地收敛进去两分，扶着宫人的手一步步走近，竟显出一种身在九重宫阙的凛冽与高华。
萧姝看了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乐阳长公主却是高兴地向众人炫耀，这是她打扮了一早上的成果。
众人见了姜雪宁这般姿容又如此精心打扮之后的容颜，心下震撼之余，却都有些泛酸，可面上还不得不附和称赞，一时都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复杂。
姜雪宁从鸣凤宫出来前也曾照过镜子，只觉这华丽宫装穿在身上，好看自是好看，可却仿佛梦魇一般，透过妆镜看去，看见的竟不是自己，而是上一世那个进退不能、繁华迷眼的皇后。
她有心想换一身。
可眼见着要到上课的时间，也来不及再换，只好穿着这么一身到了奉宸殿。
她一夜没睡，心思也烦乱，一堂课上了个心不在焉，直到这堂课结束了看众人都把琴摆到了琴桌上，她才一下想起下堂是谢危教琴。
于是掐了掐自己眉心，这才醒了醒神。
那张蕉庵还在偏殿里放着，姜雪宁出了殿门便往偏殿去。
没料想今日谢危竟然很早就在偏殿。
殿门口的小太监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隔门通传后，便打开门让她进去。
姜雪宁进了门。
谢危今早没有经筵日讲，也不想待在内阁同那帮老头子吵架，是以才来了偏殿处理公文，此刻正起身将自己那张“峨眉”从墙上取下，一转头看见姜雪宁，也是怔了一怔。
姜雪宁同他见礼：“谢先生好。”
谢危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打量她衣着与妆容，眉头竟渐渐皱紧了，只道：“不好看。”
说完他便斜抱峨眉，往殿门外走去。
“……”
姜雪宁站在原地，简直满脑门子官司。
这人怎么回事？
虽然她自己也觉着这一身穿着很不喜欢，可从谢危嘴里说出这话来，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女儿家什么妆容什么衣着，臭男人看得出什么门道深浅也来置喙？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好！看！
姓谢的不愧是平日读佛经道藏的，上辈子连女人都不沾，怕是本来也不得姑娘喜欢吧！活该讨不着老婆！

第80章 睡着了
最近一段时间学琴，基本都学右手指法。每学一种指法后都有相应的琴曲教给她们做练习，谢危要求很严，谁也不敢马虎。
连沈芷衣在堂上也都规规矩矩。
唯独姜雪宁今日上课时，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反正也不准她摸琴，干脆坐在第三排最靠后的角落里，冷眼瞅着谢危，仿佛想用目光把这人给瞪穿了。
谢危一时没明白她这是想干什么。
好在姜雪宁连着两晚都没大休息好，眼睛有些泛酸，瞪了他有一刻，困倦就翻涌上来，没一会儿就没撑住，打了个呵欠，能坚持住不闭上眼睛趴到案头去睡觉已经是极有毅力的事了，再提不起什么精神来瞪他。
一堂课再次浑浑噩噩地过去。
下学时候，众人都已经知道姜雪宁学琴素来是要被谢先生提溜着的，谁也不想留在这里同他多待，一溜烟全散掉。
姜雪宁却走不脱。
谢危抱着琴从殿上走下来，但问：“你瞪我干什么？”
姜雪宁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刚想要打个呵欠，听见这话却是不得不强行将其憋了回去，为自己辩解：“怎么会呢？您一定是看错了，学生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谢危淡淡道：“不仅敢做，还敢撒谎了。”
姜雪宁假笑起来：“那该是学生认真听您讲课，一时入神，对您怀有万般的孺慕之情，看呆了眼吧。”
谢危不为所动：“是么？”
姜雪宁看了他这不咸不淡的样子就来气，顿时又想起这人方才皱眉说她“不好看”时的神情，于是暗暗起了几分报复之心，笑得格外甜美，道：“也可能是谢先生今日讲得枯燥乏味，十分不好，所以学生听得一头雾水，不自觉只能看着您了。”
谢危：“……”
枯燥乏味，听得一头雾水！
若说先前他整个人还姿态从容，这会儿听了姜雪宁这两句话，一张脸的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连眸底温度都变得低了几分。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自打四年前回到京城开始在文渊阁主持经筵日讲以来，不管是先生还是学生，不管是同僚还是皇帝，对他都是称赞有加，姜雪宁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刺儿头，他还是第一回 遇到。
心里梗了一下，谢危薄薄的唇线紧抿成平直的一条，有那么一刹是想要发作的。
可目光回落到姜雪宁身上，到了又忍了。
他波澜不惊地道：“自己开小差就差没睡过去了，听不明白，倒怪起先生不会教，也是本事。”
姜雪宁笑容不变：“您说得对。”
简直有点没脸没皮的味道，谢危说什么她就是什么。
谢危也懒得同她计较，便往殿外走去。
可没想到他才一转身，姜雪宁就在他背后轻轻咬着牙小声嘀咕：“自己连个老婆也讨不着的大老粗，欣赏不来，不也有胆量说我不好看么！能耐了啊你！”
“你说什么？”
谢危脚步一顿，直接回转头来看她。
姜雪宁脖子后面一凉，连忙把琴一抱就跟了上来，仿佛刚才小声嘀咕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似的，异常狗腿地走到了谢危身边，道：“学生说自己就是个大老粗，什么也不懂得欣赏，还好谢先生心善，肯对我多加指点，我们这就学琴去吧。”
“……”
真当他耳背？
谢危盯了她有好半晌，觉着这学生有那么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劲儿，又想起这些年坊市间有关于她的种种跋扈传言，只觉自己该要约束她一下，免得她觉着自己好相处，越发得寸进尺。
可待要发作时，又见她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这模样真是乖觉极了。
谢危训斥的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来，到底咽了回去，只把宽大的袖袍一甩，道：“还知道谁是先生谁是学生便好，走吧。”
他转过身去。
姜雪宁朝着他背影吐了吐舌头，这才跟上。
又到奉宸殿偏殿。
谢危将峨眉放在了另一张琴桌上，只道：“这几日来教的都是右手的指法，今日讲完按理便该对右手指法略有了解且能弹相应的琴曲。殿里面我抚琴时你坐得甚远，怕也不大能看清指法如何。所以现在我再弹一遍，你须仔细看清指法的细节，我弹完之后便由你来练习，弹一遍给我听。”
姜雪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谢危却只问她：“听明白了？”
姜雪宁坐在了自己那张琴桌前，非常诚恳地点了点头，道：“听明白了。”
琴之一道于谢危而言，已是信手拈来。
他弹了今日在奉宸殿正殿里为诸人演示过的《彩云追月》。
琴音淙淙，泻如流水。
这种适合练习指法的琴曲，韵律简单而轻快，像是弹跳在清泠泠泉水上面的水珠，又像是随着溪水飘落而下的竹叶，并不复杂，由谢危弹来已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味道。
他抚琴时向来心无旁骛。
待得琴音终了，才缓缓将双掌垂下，压了这一曲悠悠的余音，抬起头来道：“你看清——”
“楚了”两字卡在喉间，陡地戛然而止。
谢危的脸色忽然差到了极点——
旁边那张琴桌上，原本刚进来时还端端正正坐着，片刻之前还睁大了眼睛回答了一句“听明白了”的姜雪宁，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都趴了下去。
琴桌就那么大点地方。
脸趴下去之后，搁在上面的那张蕉庵古琴便被挤得歪到一旁，她两条手臂抬起来枕在脑袋下面，眼睛早已闭上，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起来。
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谢危还压在琴弦上的手指忽然变得有些重，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抠断琴弦，便慢慢将手指抬了起来。
面上也慢慢没了表情。
偏殿之中没有戒尺，但书案上却放着今日要用的曲谱，他站起身来拿起那本曲谱，在手掌中顺着书籍一卷，便朝姜雪宁走了过去，想要叫她起来。
只是他走过去，站到她身边，举起那本卷成筒状的曲谱，想要“请”她醒过来时，却不知为什么，停了一停。
宫装繁复，看着固然华丽，可穿起来却显厚重。
少女的身形却很纤细。
站着或是坐着时，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顾盼神飞溢彩，尚不觉得怎样；可此刻枕着自己双臂，就这么趴伏在窄窄的琴桌上睡着时，便自然地将自己蜷成了小小的一只。
这一身华丽的宫装，于是忽然像一副坚硬的盔甲。
但藏在里面的……
只是个脆弱的小东西。
少女该是困极了，便是眼睑下扑了一层脂粉，也看得见些许疲倦的浅青。
眼睛闭着，细眉垂着。
艳丽的口脂有一些因为趴伏的动作蹭在了宫装的袖摆上，倒像是几瓣落花，又像是掉落的画笔在画纸上随意地拉了几道。
一串细细的紫琉璃耳坠搭在了耳边脸颊。
外头的天光不甚明亮，穿过那剔透的紫琉璃时，便折射出了几许柔和而璀璨的光，映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
这些日来他在殿中讲学，姜雪宁从来都是竖着耳朵听的。
便是叫到这偏殿中静心，她也从来乖乖地没有怨言。
今日却是他一没留神，她就趴下去睡了。
谢危的目光落在她那卷曲而浓密的眼睫上，也落在她微微轻锁的眉头上，只疑心她是不是正在做什么噩梦，过了许久，终究还是将那眼看着就要敲到她脑袋上的曲谱收了回来。可站在已陷入酣眠的少女身边，一时又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么棘手的学生……
还真是头回教。
早知如此，又何苦给自己添这麻烦？姜雪宁是不是学坏了，同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呢……
他心底一哂。
虽忍不住去想这小丫头是不是昨夜玩闹到太晚也不知休息，今日才这样困，可自从经历过上次《女诫》的事情，误会过她一次后，他便不会再武断地轻易下定论了。
在她身旁站半天后，谢危没忍住，摇了摇头，无声地一笑。
竟是不打算叫她，由着她去睡。
只是没想到，他才刚转过身去，准备趁这点时间继续处理些公文，外头就有人叩了叩门，对着里面道：“谢先生，圣上在乾清宫，正在议事，请您过去一趟。”
是个有些沉厚的太监的声音。
大约也是完全没有想到里面会有人正在睡觉，是以声音有些大，没有半点放低。
谢危刚一听就皱了眉，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姜雪宁。
姜雪宁正在梦里脱了袜踩水下去捉虾，正高兴间听得一声“乾清宫”，愣了愣，那只大虾于是一下从她手里溜了出去。她着了急，使劲儿地往前一扑，脑袋跟着往前一点，顿时就醒了。
整个人却还没反应过来。
她豁然坐起身，只喊：“我的鱼，我的虾！”
然后一抬眼，对上了谢危那一双忽然变得复杂难言的眼眸。
姜雪宁：“……”
琴摆在面前，谢危站在面前。
她忽然觉得一颗心凉得透透的，自己整个人也凉得透透的。
谢危想起先前还疑心她是做了噩梦，忽然觉着自己近来似乎有些仁慈过头了，此刻只静静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鱼有了，虾有了，要不我再去御膳房，给宁二姑娘请个大厨，凑一顿山珍海味？”

第81章 痛快
什么鱼，什么虾！
再给姜雪宁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吃了！
不过……
一说起吃的，她脑袋里就忍不住冒出桃片糕来。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亲自上，叫她去吃，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不，赶紧打消这种危险的念头！
谢危本就忌讳她知道他那些不为旁人所知的事情，她要一个不小心说出来，天知道这人又要想到哪里去，届时变成实打实的祸从口出，可就不妙。
想到这里，姜雪宁脸上露出了讪讪的笑容，心里忐忑，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解：“昨夜是在长公主殿下的寝宫睡下的，不是很惯，所以今日才会困倦……”
谢危眉梢微动：“在长公主那边？”
姜雪宁异常诚恳地点了点头，还一抬手臂，那宽大而精致的宫装袖袍就垂展开来，道：“真的，您看，连衣裳都是长公主给我找的。”
少女看他的目光还是有些露怯，好像也知道自己是犯下了大错，倒是没有什么狡辩不认的意思，虽然也为自己找了理由……
谢危看着她这身宫装，蹙着的眉没松。
但开口时声音已比先前平缓了许多：“没睡好便回去补个觉吧，正好今日我也有事。”
姜雪宁一喜，没想到谢危竟这样好说话了，便想对他一通恭维：“谢先生真是通情达理……”
岂料她话音未落，谢危已淡淡补道：“今日缺的课明日再补。”
姜雪宁：“……”
她早该知道！姓谢的就该是这样不饶人！她高兴得太早了！
谢危亲眼看见少女唇边勾起的笑意凝滞，脸上刚出现的明媚也瞬间沉下，原本心里堆积的一片阴云，也不知为什么散开了些许，道：“若今日我讲的指法你明日一定要会，若不会……”
姜雪宁立刻点头如捣蒜：“会会会一定会！”
谢危忍了笑，平平地“嗯”了一声，径自先走出偏殿，与那先前来通传的太监一道向乾清宫去了。
见着他走远，姜雪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
此时此刻的姜府，也有人受了惊吓。
今日下午，孟氏要带姜雪蕙去寒山寺祈福。
临出发前坐在屋里喝茶说话。
孟氏想起姜伯游言语间对姜雪宁的维护，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本我们府里伴读的名字报上去是你，可不知怎的竟让宁姐儿进去了。她跟着婉娘，学得一副不容人的性子，以后只怕越发不会让你好过。如今勇毅侯府遭难，临淄王殿下选妃在即，我只盼着你今日能去求个好签，有点好运气。”
姜雪蕙坐在她下首，却不说话。
目光下垂，只落在自己腿上那方绣帕之上，至今也有些参不透姜雪宁当日那话的意思。
这时外头管家忽然忙慌慌进来通传：“夫人，宫里面的公公来了！”
孟氏和姜雪蕙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孟氏脸色都白了，声音也跟着发抖：“是朝上的事儿？是老爷出了事？还是宁姐儿又在宫里闯祸了？”
这管家哪里知道啊？
只是姜府里都知道自家二姑娘前些日在宫里面有过一次非常惊险的遭遇，近来朝上又不安平，如今宫里面竟然来了人，不免都往坏事上想。
可没想到，进来的那位公公竟是满面笑意，躬身便道：“夫人有礼了，大姑娘有礼了，咱家奉乐阳长公主殿下之命出宫来，特宣姜大姑娘入宫伴读，还请大姑娘略作收拾便随咱家入宫，长公主殿下等得可急。”
来的是伺候在沈芷衣身边的黄仁礼。
不过孟氏同姜雪蕙都不识得，闻得此言一时惊疑不定。
孟氏有些不敢相信：“好端端的，长公主殿下怎会宣我们大姑娘入宫？”
她说到这里甚至有些恐惧。
只道：“难道是我们府里二姑娘闯祸了？”
黄仁礼才从宫里出来，对昨夜姜雪宁被长公主殿下留宿的事情可是一清二楚，听得孟氏此言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道：“夫人不必多虑，我们殿下对姜二姑娘是喜爱有加，昨夜还留二姑娘宿在宫中呢。不过是早上二姑娘用饼饵的时候，说想起了大姑娘做的饼饵，我们殿下便记在了心上，猜她是想念亲人了，是以才派咱家来接大姑娘入宫，也陪殿下伴读，如此日日见着，也就不想着出宫了。”
“……”
孟氏一噎顿时没了声音。
乐阳长公主让姜雪蕙入宫，但既不是因为她喜欢姜雪蕙，也不是因为姜雪蕙才华如何出众，不过是因为姜雪宁今早用酥饼的时候随便多说了一句话！
姜雪蕙就更是惊讶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姜雪宁自打回京后对她有多厌恶，连个好脸色都不愿意给，如今竟然对乐阳长公主说想起她做的酥饼……
姜雪蕙的确会做酥饼。
可天知道她曾端给过姜雪宁，但姜雪宁当着她的面便把她做的点心都倒在了地上！然后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同她说：“对不住，一没留神洒了，浪费了你一番心意。”
但她反应也是极快的。
孟氏的犹豫已让黄仁礼轻轻皱起了眉。
姜雪蕙便连忙一躬身，道：“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雪蕙谢过长公主殿下恩典，这便收拾，随公公前去。”
黄仁礼心道这姑娘倒还算个机灵的，便点了点头，脸色稍霁。
*
好不容易从谢危手底下逃过一劫的姜雪宁，从奉宸殿偏殿回了仰止斋，连午膳都没用，就直接一股脑儿扎进了自己的床，闭上眼睛蒙头大睡。
一直到下午有宫人来喊她，她才醒来。
原来是乐阳长公主这阵子玩心大起，叫了自己宫里的宫人们一起玩投壶，干脆又来仰止斋这边叫上伴读们一起。
大家入宫一来是陪沈芷衣读书，二来便是当她的好玩伴。
沈芷衣有请，谁敢不去？
姜雪宁睡得也算刚刚好，便赶紧起身来洗漱，同众人一道去了鸣凤宫。
沈芷衣带着人玩得正疯，宫里面的宫人难得看她高兴，正陪着她玩。
姜雪宁一踏入殿中嘴角便抽了抽。
也不知沈芷衣哪里学来的花样，有些宫人的脸上贴了长长的纸条，甚至拿墨笔画花了脸，有些丧气模样，显然都是输了受到了“惩罚”。
伴读们一来，立刻被她拉着一起玩。
中间自然有人巴不得趁此机会讨好沈芷衣，是以十分积极。
姜雪宁却不然。
她午时没吃，正有些饿，眼看着殿中还摆着些蜜饯糕点，便没上赶着，反而划水蒙混，众人在前面玩闹，她便坐在后面先吃东西。
沈芷衣当然一眼就看见了她，但见她坐在那边吃东西，便体贴地没有叫她。
众人先玩了一轮投壶。
沈芷衣手里拿着箭往往一投就中，算是个中好手，常常赢得众人喝彩，姜雪宁便远远跟着喝彩。
但偏有人不大看得惯她如此清闲，招呼她道：“姜二姑娘不来玩吗？听说你以前常常混迹在坊市，投壶这些游戏，一定最是擅长吧，不来向我们露一手？”
姜雪宁抬头一看，是陈淑仪。
这位大家小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真目有深意地望着她，神情是怎么看怎么嘲讽。
姜雪宁手里刚咬了一小口的蜜饯，轻轻放下了，开口便要说话。
没想到沈芷衣把眉头一皱，竟直接向陈淑仪道：“没看到宁宁正在吃东西吗，她吃完了自会来玩，你多嘴什么？”
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淑仪自己也完全没想到，嘴巴都微微张大，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陈淑仪怎么说也是陈大学士的掌上明珠，身份也算尊贵，常日与萧姝玩在一起的，宫里面谁不卖她个面子？
便是沈芷衣以前对她都和颜悦色。
如今不过是问了姜雪宁一句，竟直接引得她发作？
陈淑仪脸上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讷讷开口想为自己辩解：“殿下，我没有……”
沈芷衣一张脸上没了表情，冷冷的：“没这意思就把嘴闭上。”
殿内瞬间都安静了。
姜雪宁也怔怔望着沈芷衣。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乐阳长公主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且言语之间完全是在维护姜雪宁，连陈淑仪这样的大家闺秀都不想给半点面子。
姜雪宁到底什么本领把人迷成这样？
尤月在休沐期间同姜雪宁结了大仇，对她恨之入骨，却已经不敢出言说什么，更不敢有什么举动，唯恐落入姜雪宁的陷阱之中，是以此刻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对姜雪宁的鄙夷与愤慨。
然后……
她都还没来得及想好等一会儿姜雪宁转过目光来，要对姜雪宁做出个什么样的神情才能激起对方的不爽与怒气，这眼神就已经被沈芷衣看见了。
沈芷衣盯着她片刻，扬了眉：“你用这种眼神看宁宁是什么意思？”
尤月：？？？？？？
她整个人都懵了。
说不敢，做不行，都罢了，如今连眼神都不能用了吗？！
尤月吓得直接把目光收回来，颤颤道：“我，我……”
沈芷衣根本不听：“再用这种眼神看宁宁我叫人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尤月打了个哆嗦，额头上冷汗冒出，脸色更是瞬间煞白，就差跪到地上去认错了，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连声道：“是，是。”
先是陈淑仪没做什么立刻被训，后事尤月一个眼神遭受骇人威胁，其他伴读都感觉出气氛不对来。
大多数人不敢说话。
姚惜却是看了陈淑仪一眼，也看了尤月一眼，轻轻开口想劝一句：“淑仪姐姐该没有恶意，尤二姑娘也不过只是看上一眼罢了，长公主殿下许是误解了吧？”
“误解？”
沈芷衣今日本就不是真的自己想玩投壶才叫她们来的，早上姜雪宁那句“这里的日子过得不痛快”，她还没忘。往日不仔细，如今暗地里留心观察，便看出了许多的端倪。
她冷笑了一声。
手里还提着刚才给输了的宫人画花脸的笔，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姚惜面前，上下将她一打量，道：“姚小姐倒是悲天悯人呢，要不我禀明了皇兄，干脆送你去白云庵做个姑子，也好叫你这副慈悲心肠有些用武之地？”
姚惜可没展露出什么对姜雪宁的恶意，不过是站出来为陈淑仪和尤月说了句话而已！
居然就威胁要送去做尼姑！
哪个姑娘家敢面对这样的事情？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姚惜更是没想到自己说句公道话也会被怼，心内一时又恨又怕，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处境难堪到极点，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了。
姜雪宁那蜜饯还在口中，带着些酸的甜。
这会儿却是惊得咽不下去。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逡巡，又落回了沈芷衣的身上，完全不知道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是在发什么疯，怎么见人就怼。
虽然她觉得……
爽爆了！
沈芷衣转眸间触到了她略带几分崇拜的目光，面上顿时飞过一片红霞，只觉脚底下飘着白云，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于是假作不经意地避开了这目光。
转头来对着其他人却是一脸冰冷。
竟是大声道：“往日我是说过的，谁要敢开罪宁宁，别怪我不客气。没料想总有人当耳旁风。别以为今日找你们来是要找你们玩乐，叫你们来，就是想警告你们——但凡是本公主能管的事，谁要让宁宁不痛快，我便让她十倍百倍更加地不痛快！”
投壶用的箭还放在桌上。
宫人们的脸上还粘着纸条，画着墨痕。
但方才的玩闹和欢笑已一扫而空。
众位伴读到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今日叫她们是立威来的！
为了姜雪宁一个人！
一时心里都是各怀想法，可在听过沈芷衣先前怼人的那些话后，却没一个人再敢张口反驳，或者为谁说话，无一例外全都战战兢兢。
萧姝倒还算镇定。
只是她悄然收回看向姜雪宁的目光，垂下头时，也不免增了几分忌惮与不悦。因为，沈芷衣的警告，无疑也是将她包括在内了。
不过她身份毕竟不同。
有萧太后在，倒也不很顾忌沈芷衣的话，且也不至同其他几个人一般蠢。
“启禀殿下，人接来了。”
正在这时，黄仁礼脸上挂了喜庆的笑容，手持拂尘进了殿中，躬身便给沈芷衣行礼，这般禀道。
众人不由看向他。
这一时却很疑惑：人接来了，谁？
沈芷衣面上神情顿时一松，仿佛也跟着高兴起来，竟然走到了姜雪宁的身边，向黄仁礼道：“叫人进来，给宁宁一个惊喜！”
黄仁礼于是一挥手。
外面等候的姜雪蕙于是整肃心神，躬身从殿外步入，目不斜视，也不敢多看，捏着绣帕的手交叠在身前，直直向着前方躬身行礼：“臣女姜雪蕙，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金安！”
竟然是姜雪宁的姐姐，姜家的大小姐姜雪蕙！
众人顿时都惊讶极了。
沈芷衣却是摆手道：“平身吧，从今天开始你便也是本公主的伴读之一。你是宁宁的姐姐，有你陪着宁宁，也能叫她开心些。”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一个姜家出了两个伴读？而且听长公主这话的意思，是专门叫这么个人来陪姜雪宁的啊！
一时什么表情都有。
不同于十四快十五岁才回京的姜雪宁，姜雪蕙乃是正经在京中高门大户受教的姑娘，言行举止淑雅大气，很是端正沉稳，眉目清淡婉约，同姜雪宁给人的那种明艳至摄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然而并没有人能为此高兴。
姜雪蕙谢过了乐阳长公主恩典，这才起了身。
她那绣帕原本就在指间，随着起身的动作，便也轻轻垂落展开，晃动间便露出了那雪白的一角上绣着的红姜花。
萧姝初时看见人只是皱眉。
可当这绣帕连着这一朵红姜花落入她眼底时，她原本平静不起波澜，俨然不将自己放在众人之中的那种超然，忽地崩碎，面色已隐隐骤变！
沈芷衣拉着姜雪宁的手，邀功似的笑起来：“怎么样，宁宁，现在可痛快了吧？”
姜雪宁的目光向萧姝轻轻一飘，目光竟与她对了正着，见着她神情，便忽然意识到，如今这年纪的萧姝也不过如此。
你敢做手脚害我，我便敢把你真真忌惮的人放到你眼皮底下！
叫你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她这位姐姐可未必是省油的灯，且叫你看好！
唇边绽开了良善一笑，姜雪宁再回看向沈芷衣时，已是真心实意地眉开眼笑，甜甜地道：“劳殿下费神，这下痛快了！”

第82章 宁二
姜雪宁痛快了，但有的是人不痛快。
到现在，谁还看不出乐阳长公主做这一切是为了姜雪宁？
姜雪蕙入宫固然颇为引人注目，可聪明人都能意识到站在这件事背后的姜雪宁。
在她说出“痛快”二字的时候，殿内不知多少人暗暗黑了脸，便是原来有再好的玩乐心情，这一瞬间也被破坏殆尽。
接下来沈芷衣还邀了姜雪蕙来一起玩。
众人之中有几人明显是强颜欢笑作陪，萧姝更是从姜雪蕙拿着那方锦帕出现开始，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入夜的仰止斋，各处宫灯点亮。
从鸣凤宫中回来，终于到得自己的房间，这位萧氏一族的大小姐、后宫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在没了旁人关注的情况下，终于放任一切其他的表情在自己脸上消无，唯余下那种近乎于冷寂森然的平静。
末了抬手轻轻压住额头。
萧姝慢慢闭上了眼，手指的弧度却一根根紧绷，再睁眼时竟是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旁边伺候的宫人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萧姝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却没有看旁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只是当初偶遇临淄王沈玠时，看见的那一方从他袖中掉落的绣帕，还有今日在姜雪蕙身上看见的那一方……
旁人或恐已经忘了。
可她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姜雪宁，那个人竟然不是姜雪宁！
可谁能想得到呢？
在宫内这段时间，沈玠也对姜雪宁处处关注，言语中多有照拂之意，勇毅侯府出事，燕临更是直接撇清了姜雪宁的关系。
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她。
所以上次自己才会……
放在桌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握紧了，萧姝只感觉出了一种阴差阳错的嘲讽：不仅没有除掉真正的威胁，反而还露了痕迹，为自己树了一个真正的强敌……
姜雪宁终究还是敏锐的。
*
同一时间，姜雪宁的房间里，气氛就颇为微妙了。
这里经由乐阳长公主一番折腾后，各类摆件早已是应有尽有，香软精致，墙上随意悬着的一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士的真迹。
姜雪蕙是博学之人，一眼就能分辨。
宫人们自然已经布置好了她的房间，不过和其他伴读没有区别。可等应邀到姜雪宁屋子里来看时，便轻而易举发现了二者之间那巨大的差距，鸿沟天堑，于是对自己这妹妹在宫内的受宠程度，有了十分直观清晰的了解。
姜雪宁已经换下了那一身繁复的宫装，只着简单的天青缠枝莲纹百褶裙，连先前费心绾成的发髻都打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有几缕被她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缠着，打成了卷儿。
她只用着点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姜雪蕙。
姜雪蕙坐在她的对面，倒是平静如水，道：“你让我入宫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姜雪宁面前摆着一张琴，却不是蕉庵，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琴。
她伸出手指来轻轻拨弄了一下。
听见那颤动的音韵时，才好整以暇地道：“都到这宫里来了，也确带了那一方绣帕，大姐姐要说自己半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入宫，可也太虚假了些吧？”
姜雪蕙于是低头看那方绣帕，便轻叹了一声：“你对我有多恨，我们关系又如何，你我再清楚不过。要说你是想来帮我，我断断不信。”
她的眉眼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像婉娘。
姜雪宁看着，拨弄着那琴弦的手指停了一停，想起来的却是自己上一世因嫉恨眼前这人做出的事情：在无意中得知临淄王沈玠暗中属意于那绣帕的主人后，她便想方设法地阻挠了姜雪蕙参与选妃，自己却拿了这一方绣帕，再一次与沈玠“偶遇”。于是她抢了姜雪蕙的姻缘，当了临淄王妃，更成了皇后，彻彻底底将自己恨的这个“姐姐”踩在了脚底下。
但最终快乐得意吗？
好像没有很快乐，也没有很得意。
姜雪蕙照样过得很好。
有时候，姜雪宁甚至在想：她抢了姜雪蕙的姻缘，姜雪蕙到底知道不知道？
从头到尾她都没能向她炫耀。
因为她选上临淄王妃后不久，姜雪蕙便远嫁离开了京城，她也就没有了告诉这位姐姐实情、向她炫耀、引她仇恨的机会。
“你知道我不会帮你就好，这宫里面步步凶险，有些人误会了一些事，把本该施展到你身上的手段，用到了我的身上，可不差点没了小命？”姜雪宁嘲弄地一勾唇，回想起今日看见萧姝那骤变的脸色，真觉得爽快，“有人今日看见你带着那方绣帕来，脸色都变了呢。想来姐姐日后在宫中的日子该不会很如意。我么，自然是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了。”
换了旁人，未必能猜到那回到底是谁陷害。
毕竟一切都没什么端倪。
可萧姝倒霉就倒霉在遇到的人不仅是姜雪宁，更是重生的姜雪宁。如今还没有什么人知道萧姝对未来皇后之位的觊觎，可姜雪宁上一世同她斗得你死我活，却是一开始就知道那张看似高高在上的面孔下，也隐藏着勃勃的野心和熊熊的欲望。
蛛丝马迹一串，想不怀疑到她身上都难！
姜雪蕙闻她此言却是立刻想起了前些日的听闻：宁姐儿在宫中被构陷与天教乱党谋反之言有关，险些就没了性命！
心底顿时凛然。
直到这时，她才隐约明白起来：那件事，竟然与自己有关！
姜雪宁自然可以告诉她前因后果，好让她对萧姝有所警惕，可毕竟她对姜雪蕙无法不介怀，且这位姐姐也的确不傻，她没必要说，也懒得去说。
是以岔开了话题。
她一面摆弄着自己的指法，想着明日去谢危那边学琴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嘴上却是漫不经心道：“你知道自己丢了的那方绣帕，落在谁手里吗？”
姜雪蕙定定地注视着她，最终还是垂了眸，慢慢道：“大约知道。”
“铮——”
姜雪宁手指轻轻一颤，连带着那琴音都跟着颤颤。
她豁然抬手回望着姜雪蕙，目光却陡然锋锐，像是要在这一刻将她看穿！
知道！
姜雪蕙竟说自己“大约知道”！
如果她这时候已经知道了，那上一世她拿着她的绣帕去与沈玠“偶遇”，并且抢走了她的姻缘，姜雪蕙该也是知情的！
可她从未发作……
姜雪宁甚至以为，她从头到尾不知情！
“怎么了？”
姜雪蕙本以为这位向来仇视自己的二妹妹，做出今日一番事来，应该已经对事情的全貌有所了解。可为什么，她如实回答之后，宁姐儿却反而露出这般神情？
她不很明白。
“……”
姜雪宁却是久久没有言语。
垂眸望着自己面前这张琴，只觉得没了一切练琴的心情，便直接伸手把琴一推，冷淡道：“我累了，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你请回吧。”
她素来是这般喜怒无常性情，能这般坐下来耐心同她说上一会儿话已是难得，此刻便是下了逐客令，也不令人惊讶。
姜雪蕙虽觉得她有话没说，可自己也不好多问。
于是起身来，也叫她早些睡下休息，推了门走出去。
这一天晚上，姜雪宁再一次没能入睡。
*
第二天一早到奉宸殿上课，宫人们在第二排多加了一个位置，让姜雪蕙坐下，原本的八位伴读便正式成了九位。
来授课的先生们自然都惊讶万分。
因为姜雪蕙是中途加进来的，往日他们教授的课业都没学过，先生们不免都有几分担心。众人中有不大看得惯姜雪蕙，或者将对姜雪宁的仇恨转移到她身上的，虽都听闻说姜家大姑娘不同于不学无术的二姑娘，是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可宫里先生教的东西毕竟不一样，姜雪蕙也不可能样样都知道，是以都等着看好戏，想见她当众出丑。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像是巴掌一张扇在她们脸上——
姜雪蕙不仅会，而且什么都会！
姜府门楣虽然算不上高，但孟氏却是实打实把姜雪宁当成高门闺秀来养的，诗词歌赋，礼仪进退，竟是无一不精！
只是她平素为人不喜张扬，甚少在人前展露，是以少有人知。
如今却因在宫中不得不应答先生们的提问，且因不了解宫廷的情况，不敢有半分的马虎敷衍，拿出了十分的认真，轻而易举便赢得了先生们的惊叹。
现在的先生们和姜雪宁刚入宫进学时遇到的那些可不一样了，经过了赵彦宏的事情，众人大约也都知道谢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明面上不再敢多偏袒萧姝。
姜雪蕙又是姜雪宁的姐姐。
在这宫里谁不知道姜雪宁受长公主殿下的照拂？他们倒是有心想要奉承两句，可姜雪宁的学业太差，便是他们脸皮再厚也有点夸不出口。
这下好，来了个姜雪蕙！
刚刚合适！
一来她是姜雪宁的姐姐，也是被长公主破格选入宫中；二来礼仪周到，温婉贤淑，不会给先生难堪，一点也不像是姜雪宁那个刺儿头；三来学识过人，熟读诗书，实在很是难得。
先生们当然不再吝惜夸奖，对姜雪蕙大加赞誉。
不过短短两三日过去，刚入宫不久的姜雪蕙，就已经成为了奉宸殿里颇受先生们偏爱、赞赏的香饽饽。
原本奉宸殿里是萧姝一枝独秀。
如今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竟是渐渐有些压住了萧姝的光芒，双月争辉，一时瑜亮，实在叫人啧啧称奇。
萧姝是不是高兴，旁人很难看出来。
但姜雪宁素知她秉性。
往日能超然物外，目下无尘，不过是因为没有谁能对她形成威胁罢了。可一旦要感受到威胁，原本高高在上的那副淡然，自然会因为处境的变化而岌岌可危。
所以，只要一想萧姝如今的心情，姜雪宁便觉得心里畅快得不得了——
没办法。
上辈子斗了那么久，她这一世偏偏又因那绣帕的误会而对自己下手，自己当然不能对她太客气！
更有意思的是，姜雪蕙出身不如萧姝，虽然在奉宸殿里很受先生的喜欢，素日里却无半点骄矜，行止皆平易近人，与总端着点的萧姝完全不同，很得人喜欢。
连陈淑仪都愿意同她说话。
且京中向来有传闻，说姜家两姐妹关系一向不好，姜雪宁在府中霸道跋扈，总是欺负这位性格软和的姐姐。因此同姜雪宁关系不大好的那几个，反而有意无意地接近姜雪蕙，想要与她结交。
尤月更是觉得又来了一大助力，这一日走在路上便凑到姜雪蕙的身边，笑着对她道：“往日在各种宴席上见到姜大姑娘，从来都知道大姑娘是有本事的，没想到竟这般了得。比起那不学无术的姜二姑娘来，可真是好了不知多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姜雪蕙看她一眼，没说话。
陈淑仪也在旁边淡淡道：“明明你才是家中嫡长女，学识才华做人又都比你那妹妹高出不知多少，可在府中竟然忍气吞声受她欺负，可也真是一桩奇谈了。要我是你，遇到这种败坏门风，不学无术的，逮着机会便要好好治她不可！否则，一府的名声都被她坏干净了！”
这些日来众人在姜雪蕙面前也不知一次说过姜雪宁了，姜雪蕙总是听着，也不反驳，众人便默认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不和是真的，是以背后编排的言语也渐渐放肆起来。
大家都觉得姜雪蕙当与她们同仇敌忾。
可谁料想，陈淑仪此言一出，姜雪蕙清秀的眉竟颦蹙起来，脚步一停看向她，有些冷淡地道：“我二妹妹虽然的确不学无术，却也没到败坏门风，丢尽府里名声的地步。淑仪小姐此言却是有些偏颇不公了。我姜府虽然比不上一些高门大户，可家中管教也严，妹妹若有什么过错，自有家父与家母操心，何用淑仪小姐多言？”
众人全愣住了。
姜雪蕙竟然会为姜雪宁说话！
说好的这两姐妹关系一向不好呢？！
陈淑仪更是面色微变，瞳孔微缩，看向了姜雪蕙。
姜雪蕙却是不卑不亢地回视她。
尤月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才与众人一起回想起来：人家内里关系再不好，也都是姓姜，一府里出来的姐妹！所谓“妹妹”，便是回了家里我自己骂上一万句，也不容许旁人随意诋毁的！更何况顶着家族的名声，顾着家族的荣辱，往日隐晦地说上几句也就罢了，要指名道姓说人败坏门风，姜雪蕙怎可能不发作？
这一下谁也接不上话了。
气氛有些尴尬。
正好这时候前面姜雪宁手里拿了一卷书，拉开自己的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远远一抬眼就看见了仰止斋外头的她们，便更不好说话。
还是站在众人之中的周宝樱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姜雪宁，软软糯糯地问道：“我们正和姜大姐姐说起你呢，姜二姐姐你又要去学琴了吗？”
姜雪宁一看见这帮人聚在一起，就知道她们没什么好话。
周宝樱说众人正说起她的时候，有人脸色都变了。
她心底于是一哂，只道：“我去看看谢先生在不在。”
谢危上回同她说，叫她次日去偏殿练习指法，可第二日她到了，谢危却没到。
宫人说前朝事忙，暂时脱不开身。
连着好些日，他都没有再现身奉宸殿，一堂课都没有上。按理说姜雪宁自可不去偏殿学琴了，可她也不知谢危什么时候忙完，宫人们更不清楚，便只好每日去一趟偏殿，等上一刻。
谢危若不来，她再走。
今日也是一样。
此时此刻，没有沈芷衣在。
尤月虽已经彻底怵了姜雪宁，当着她的面绝对不敢说话，可旁边还有陈淑仪在。
听见姜雪宁说学琴的事儿，她便轻笑了一声，竟瞥了方才颇不给她面子的姜雪蕙一眼，意味深长道：“素来听闻谢先生与姜大人有旧交，姜二姑娘学琴这般堪忧，也肯费心教导。如今姜大姑娘也来了宫中，琴棋书画都是样样精通。只可惜先生近来忙碌，不曾来授课，不然见了姜大姑娘这般的美玉，必定十分高兴。毕竟是对着朽木太久了，也真是心疼谢先生呢……”
话里隐隐有点挑拨的意思。
可姜雪蕙没接话。
连姜雪宁都没半点生气的意思，仍旧笑眯眯的，只向陈淑仪道：“淑仪姑娘今日说的话，雪宁记下了，等明日见了长公主殿下一定告诉她。”
“你！”
陈淑仪完全没想到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面用打小报告作为威胁！
一口气哽上来，面上登时难看至极。
想起那日被乐阳长公主训斥的场面，身子更是微微颤抖起来——气得！
姜雪宁却是看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冷冷地嗤了一声，便拿着手里那卷书，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压根儿没将这乌泱泱一帮人放在眼底，脊背挺直，大步往奉宸殿去了。
殿门口只有个小太监守着。
姜雪宁走上台阶便问：“谢先生今日来么？”
小太监摇了摇头，为她推开了门，回道：“没来消息。不过听说谢先生在前朝忙碌，两夜没合眼，昨夜回了府，今日说不准会来。”
姜雪宁于是点了点头，进了殿中。
峨眉高挂在墙上，蕉庵则平放在琴桌。
她进了殿后，往琴桌前一坐。
手中书卷放下，是本医书。
那日街上偶遇张遮，瞧见他提着药，她才忽然想起，张遮的母亲身体不好，患有头风。正好这几日谢危都在忙，她练着琴之余也有闲暇，便托沈芷衣往太医院借了本医书来看。早年她在乡野间长大，也曾跟着行脚大夫玩闹，倒是粗通些医理，医书写得不算艰深，她慢慢看着倒是能看得懂。
只是今日，医书放下，姜雪宁却只怔怔看着。
明明让姜雪蕙入宫，是在被萧姝构陷那一日便已经想好的，她这位姐姐素来优秀，别说有那一方绣帕在，便是没有，也能让萧姝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并不只她一枝独秀，脱颖群芳。
可真看着姜雪蕙入了宫，她又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平静。
是因为她竟很早就知道那方绣帕是被沈玠拾走？
还是因为，姜雪蕙的确有旁人说的那样好呢？
她在乡野间长大，姜雪蕙在京城长大；
她玩的是踩水叉鱼，姜雪蕙学的是琴棋书画；
她顽劣不堪不知进退，姜雪蕙却贤淑端慧进退有度；
……
上一世她便是为此不平，嫉妒，甚至憎恶。
而这一世，要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确没有别人优秀，也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一个是姜大姑娘，一个是姜二姑娘。
似乎天生就该一较高下。
不仅旁人拿她们做比较，连她都忍不住会下意识地比上一比……
医书就端端放在面前，姜雪宁只看着封皮上的字发呆，一时出了神。
连外头有人进来，她都没察觉。
谢危今日又换上那一身出尘的苍青道袍，一根青玉簪束发甚是简单，本不过是来奉宸殿偏殿走一趟，可到得门口时竟听小太监说姜二姑娘在，便有些意外。
他推门进去。
姜雪宁还坐在琴桌前一动不懂。
谢危手里拿着一封批过红的奏折，脚步从绒毯上踩过时没什么声音，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肩膀往前，一眼便看见了搁在她面前的那本医书。
“……”
一时静默。
旧年口中那股腥甜的鲜血味道混着药草的苦涩一并上涌，谢危不由想：这当年差点治死他的小庸医，不入流的行脚大夫，又在琢磨什么害人的方子？
这模样是出了神啊。
他走过去，举起那奏折来，便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只道：“醒神！”
姜雪宁被敲了下，吓一跳，差点从座中蹦起来。
她抬头一看，谢危唇边含着抹笑，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神情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脸色看着似乎比上一回见时苍白了些。
谢危把那封奏折往书案上一扔，走到墙边抬手便将峨眉抱了下来，搁在自己那张琴桌上，取下琴囊，五指轻轻一拨试了试音，头也不抬，便道：“听闻宁二姑娘这几日都来，该是将谢某的话都听进去了，指法都会了吧？”
宁二……
在听见这两个字时，姜雪宁便怔住了，以至于连他后面的话都根本没听进去。
她往日为何从不觉得，这样怪异的称呼，这样有些不合适的两个字，听来竟如此顺耳，如此熨帖？
姜雪宁，姜雪蕙。
姜，是一族的姓氏；
雪，不过排序的字辈；
唯有一个“宁”字，属于她自己，也将她与旁人区分。
上一世，在回京路上认识谢危时，谢危与旁人一般唤她“姜二姑娘”；可没过几日，身陷险境后，谢危好像就换了对她的称呼，不叫“姜二”，反叫“宁二”。
这一世也没变。
可她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谢危这人脑子是有什么毛病。但上一世她不愿与谢危有什么接触，这一世初时又过于惧怕，后来则是习惯了，竟从来没有问过，也很少去想，他为何这般称呼她。
心底一下有些波澜泛起，荡开的却是一片酸楚。
人人都唤她“姜二姑娘”，往日不觉得，有了姜雪蕙时，便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姜雪宁眼底有些潮热。
她向来知道谢危洞悉人心，无人能出其之右，往日也有过领教。可却并不知道，这人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便将她看透，不叫“姜二”，反唤“宁二”，难怪朝野之中人人称道。只是她上一世实在愚钝，竟没明白……
明明此人上一世对她疾言厉色，曾伤她颜面，叫她难堪，这一世她也对他心怀畏惧，又因学琴对他没好印象，深觉他面目可憎。
可为这两字，她竟觉谢危好像也没那么过分了。
姜雪宁坐在琴桌前，看着他，忘了回答。
谢危话说出去，半天没听见回，眉尖一蹙，便抬眸去看，却见那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着自己，眼圈有些发红，眼睫一颤，眼眶里的泪珠便往下滚。
好端端怎么又哭起来！
他动作一顿，抬手一掐自己眉心，深觉头疼，无奈叹了口气：“谁又招你了？”

第83章 桃片糕与香囊
今日她是学琴来的，既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卖委屈的，何况谢危没招她没惹她，不过是一时由“宁二”这称呼想到更多，以致触动情肠，忽然没控制住罢了。
在人前落泪终究丢脸。
姜雪宁忙举起袖子来，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通，擦得脸红妆染，跟只花猫似的，只道：“沙子进了眼，没事。”
“……”
谢危忽地无言。
姜雪宁却打起精神来，一副没事儿的模样，顺手便把那本医书放到一旁去了，问他：“先生今日要考校指法吗，还弹《彩云追月》？”
谢危看着她，“嗯”了一声，道：“会了？”
姜雪宁也不说话，只将琴桌上这张琴摆正了。
她这几日来并未懈怠。
往日不弹琴是因为谢危说她心不静，不让她碰；但她其实向来知道，在谢危手底下学东西，是不能蒙混过关的，更不该心存侥幸，只因这人对什么事情都很较真。
此刻她便什么也不想，径直抚弦，弹了开指曲。
又是这样的冬日午后。
因谢危今日来并无人提前告知，这偏殿之中的炭盆刚烧上还不大暖，窗扇开着一半，便显出几分寂寂的冷来。有风吹进来，带着些寒意的天光被风裹着落在他苍青道袍的袍角，谢危就立在那书案前，中间隔了一段距离，看姜雪宁抚琴。
心难静是真的。
可静下来确是可造之材。
少女眼角泪痕未干，面上红粉乱染，一双潋滟的眸子自然地低垂下来，浓长的眼睫将其轻盖，是一种往日不曾为人见的认真。
五指纤长，最适弄弦。
宫商角徵羽，调调皆准，音音皆合，看指法听衔接虽还有些生涩粗浅，可大面上的样子是有了，也褪去了往日在奉宸殿中学琴时的笨拙。
流泻的琴音从震颤的琴弦上荡出。
片殿内一时阒无人声。
待得那琴音袅袅将尽时，谢危身形才动了动，缓缓点了头：“这些日倒的确没有荒废，粗粗有个样子了。来这偏殿终不是为了睡觉，算是可喜。”
这是在调侃她上回在他抚琴时睡着的事。
姜雪宁张口便道：“那是例外。”
可才为自己辩解完，话音方落，腹内饥饿之感便自然地涌了上来，化作“咕咕”地一声轻鸣，若人多声杂时倒也罢了，偏偏此时的殿中唯她与谢危二人，静得连针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这原本轻微的响声都晴日雷鸣一样明显。
姜雪宁：“……”
谢危：“……”
四目相对，一者尴尬脸红恨不能挖个坑往地里钻，一者却是静默打量显然也未料到，甚至带了一点好笑。
谢危抬了一根手指，轻轻压住自己的薄唇，还是没忍住笑，道：“的确是例外。怎么着上回是觉不够，这回是没吃饱。知道的都说你在宫中颇受长公主的喜爱宠信，不知道的见了你这缺觉少食的模样，怕还以为你到宫里受刑坐牢来了。”
姓谢的说话有时候也挺损。
姜雪宁暗暗咬了牙，看着他不说话。
谢危便问：“没吃？”
姜雪宁闷闷地“嗯”了一声：“上午看书忘了时辰，一没留神睡过去了，便忘了吃。”
宫里可不是家里，御膳房不等人的。
谢危难得又想笑。
若按着他往日的脾性，是懒得搭理这样的小事的。有俗话说得好，饱食易困，为学之人最好是有三分饥饿感在身方能保持清醒，凝神用功。
也就是说，饿着正好。
不过宁二是来学琴，方才弹得也不错，该是用了心的，且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正长个儿，他便发了慈悲，把书案一角上那放着的食盒打开。
里头顶格放着一小碟桃片糕。
谢危将其端了出来，搁在茶桌边上，然后一面将水壶放到炉上烧着，一面唤姜雪宁：“过来喝茶。”
自他打开那食盒，姜雪宁的目光便跟着他转，几乎落在那一小碟桃片糕上扯不开。
腹内空空，心里痒痒。
听见他叫自己喝茶，她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不能去。谢危是先生，她是学生，要有尊卑；她听过谢危当年大逆不道之言，知道谢危不为人知的秘密，谢危是有动过念头要杀她灭口的。万一茶里有毒呢？
可那小碟桃片糕就摆在那儿。
姜雪宁终究还是不大受得住那一点隐秘的诱惑，起身来挪了过去。
这可绝不是为了吃的。
谢危叫她过去喝茶，她怎能不从命？
姜雪宁道一声“多谢先生”，坐在了茶桌前面，便看了谢危一眼，默默伸出只爪子，从那小碟中拿起薄薄的一瓣桃片糕来，啃了一口。
“……”
糕点入口那刻，她动作忽地一顿。
面上原本带着的一点隐约窃喜也有微微僵了。
谢危初时也没在意，正拿了茶匙从茶罐里拨茶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道：“怎么了？”
姜雪宁反应过来，立刻摇了头：“没事。”
不过是跟想的不一样罢了。
可停下来只要用脑子想想都知道，如今的谢危是什么身份，眼下又是什么地方，哪儿能指望吃到某种味道？最好还是不要泄露端倪，否则叫他看出来，想起当年那些事儿，天知道是不是一个动念又起杀心。
她赶紧埋头，细嚼慢咽。
桃片糕那松软的用料慢慢在口中化开，若忽略那过于甜腻的口感，倒也算得上是精致，吃两片垫垫肚子、充充饥倒是足够。
在谢危面前，姜雪宁不敢嘴叼。
她吃了一片，又拿了一片。
谢危看她眉眼，却是终于察觉到点什么，问：“御膳房做的点心，不好吃么？”
姜雪宁连忙摇头。
谢危的目光从她身上落到那一碟桃片糕上。这偏殿里特为他准备的点心，他甚少用过，此刻只拿起一片来咬上一小口，糕点到舌尖时，眉梢便轻轻挑了一下。
姜雪宁不知为何心慌极了。
她连头都不敢抬起。
谢危慢慢将那片没吃完的桃片糕放下了，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听得旁边水烧滚了，才移开目光，提了水起来浇过茶具，慢条斯理地开始沏茶。
这一回，姜雪宁知道了什么叫“食不下咽”。
谢危别的话也不说，只在沏茶的间隙问她前些日学过的文，随口考校了一下学问。
待一壶茶过了四泡，便又叫她练琴去。
他自己却不再做什么，坐回了书案前，盯着那一封奏折上的朱批，看了许久。
大半个时辰后，他对姜雪宁道：“态度虽是有了，底子却还太薄。人常言勤能补拙，算不上全对，可也不能说错。今日便到这里，回去之后勿要松懈。从明日开始，一应文法也要考校，还是这时辰到偏殿来。”
姜雪宁终于松了口气，起身答应。
然后才拜别了谢危，带着几分小心地赶紧从偏殿退了出去，溜得远了。
谢危却是在这偏殿中又坐了一会儿，才拿着那份奏折出宫。
谢府与勇毅侯府仅是一墙之隔。
不同的是勇毅侯府在街正面，谢府在街背面，两府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背靠着背。是以他的车驾回府时，要从勇毅侯府经过，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外头那围拢的重兵，个个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来往之人。
才下了车入府，上到游廊，剑书便疾步向他走来，低声道：“除了公仪先生外，也有我们的人说，今日一早看见定非公子从恒远赌坊出来。但那地方鱼龙混杂，当时也没留神，把人跟丢了。”
谢危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侧门外却传来笑着说话的声音，是有人跟门房打了声招呼，又往府里走。
剑书听见，转头一看，便笑起来：“老陶回来了。”
是府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
老陶膀大腰圆，白白胖胖，却是满脸喜庆，一只手提着菜篮，一只手还拎了条鱼，见着谢危站在廊下，便连忙凑过去行礼，道：“大人回来了，今儿个买了条新鲜的大鲤鱼，正活泛！前些天做的糕点也被刀琴公子偷偷吃完了，我还买了几斤糯米一斤桃仁，可以试着做点桃片糕哩！”
谢危看了看他那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目光一垂，点了点头。
*
姜雪宁一溜烟出了奉宸殿偏殿，直到走得远了，到了仰止斋门口了，扒在门边上回头一望，瞧着没人跟来，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吃个桃片糕差点没吓出病来！
自己真是胆儿肥了，连谢危给的东西都敢吃也就罢了，还敢去肖想那是谢危自己做的，简直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万幸对方没察觉，安然脱身。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
姚惜同尤月从仰止斋里面走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想起的却是那一日她转身去找张遮时的姿态，一时恨意都翻涌上来，便淡淡笑道：“姜二姑娘不是学琴去了吗，回来怎跟做贼似的，不是又被谢先生训了吧？”
姜雪宁转头就看见了她。
这些日来姚惜对她的敌意已渐渐显露端倪，只是恨自己的人多了，姚惜又算老几？
她还没到需要太过注意的时候。
姜雪宁听了讽刺也不生气，谁叫她今日琴弹得不错，勉强也算得了谢危的夸奖呢？
不上天都算轻的了。
她扬眉笑笑，一副闲闲模样，道：“那可要叫姚小姐失望了，今日终于能摸琴了，刚得了谢先生一句肯定呢。往后必定再接再厉，不辜负先生对我一番苦心教诲。”
天下人未必见得自己的朋友过得好，却一定乐见自己的敌人过得坏。
倘若所恨之人过得坏，便是见不着，远远听着消息都要心中暗爽。
姜雪宁无疑是姚惜的敌人。
可她非但过得不错，而且是当着面告诉旁人她过得不错，眉眼间的轻松笑意，直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人心里冒血！
姚惜噎住不说话了。
尤月早怕了，此刻更是闭着嘴巴当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说。
姜雪宁便拍了拍手，脚步轻快地从她们身边走开。
尤月打量姚惜脸色，轻声道：“兴许是打肿了脸充胖子，谁不知道她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学琴也看天赋，笨得那样连指法都不熟，谢先生怎可能夸赞她？不过是故意说出来叫你堵心罢了。”
姚惜深吸了一口气，拂袖转身。
只是才行至仰止斋门口，眸光不经意间一扫，脚步却是一顿：方才姜雪宁所立之处，竟落下了一枚香囊。
尤月顺着她目光看去，很自然地便弯身将这荷包捡了起来，翻过来一看，月白的底上，用深蓝的丝线绣了精致的牡丹，针脚细密，很是漂亮。
“这不是姜雪宁那个吗？”
心里有些嫌弃，她一撇嘴，抬手便想扔进旁边花木盆角落里。
没想到，姚惜看见，竟是直接劈手夺了过来，拿在手里看着。
尤月有些不解：“要还给她吗？”
姚惜心思浮动，眼底却是一片阴翳，只道：“不过个小小香囊罢了，着什么急？”
尤月便不说话了。
姚惜盯着这香囊看了半晌，随手便收入了袖中，道：“回来时再还给她也不迟。看她天天挂着，说不准还是紧要物件，丢了找不着着着急也好。”
尤月于是笑起来：“这好。”
姜雪宁人才走，她们捡着香囊，也懒得回头喊她，径直往御花园去了。
前些天，宫里种的虎蹄梅已经开了。
太后娘娘风寒也稍好了一些，皇后为讨喜庆，便在御花园中请各宫妃嫔出来赏梅，因有萧姝的面子在，仰止斋这边的伴读们也可沾光去看上一看，凑个热闹。
这种事，姚惜和尤月当然不愿错过。
梅园里虎蹄梅是早开的，腊梅也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人走在园中，倒是有几分意趣。
尤月出身清远伯府，甚是寒微，爱与人结交，更不用说是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场合，一意去各宫妃嫔面前巴结奉承，姚惜却不很看得惯。
她大家闺秀出身，不屑如此。
是以宴到半路，干脆没出声，撇下众人往外园子里赏梅去。
梅园颇大。
姚惜说是赏梅，可看着看着，在这已经有些冷寒的天里，却是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慈宁宫中所见的张遮，又想起在父亲书房里所看见的那封退亲的回信，心中凄然之余更生恨意，不觉便走得深了。
尽处竟有些荒芜。
一座平日少人来的幽亭立在梅林之中，周遭梅树都成丛栽种，倒是显得茂密了。
只是看着阴森，叫人有些害怕。
姚惜胆子不是很大，一到这里便回过神来，想转身往回走。却没想，才往回走了没几步，一阵脚步声伴着低低的交谈声，从梅园那头传来。
“当日仰止斋之事若非哀家看出端倪，凭你这般思量不周，让那小宫女当庭受审，一个不小心，嘴不严将真相抖落出来，你当如何自处？！”
“是侄女儿糊涂，失了常性。”
“万事行易思难，宫中尤其如此。谁也不是傻子！连对手的虚实都没摸清楚，便贸然行事，实在太叫哀家失望了。”
“……”
“如今一个姜雪宁没事，你平白为自己结了这么个劲敌；外头还进来一个姜雪蕙，样貌虽不顶尖，学业上却能与你争辉，且极有可能才是玠儿那方绣帕的主人，你可不仅仅是糊涂了！”
“姑母教训得是。”
萧太后走在前面，萧姝跟在她身后。
一个满面的怒容不大压得住，有些严厉地责斥着，一个却是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淡静，垂首静听着。
两人身后都没跟着宫人。
很显然这样的话也不适合叫宫人跟上来听。
脚步声渐渐近了。
姚惜素日与萧姝关系不错，走得也近，便是认不得萧太后的声音，也能辨清萧姝的声音，乍听两人所谈之事，只觉头上冷汗直冒，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当下绝不敢现身。
见着旁边一丛梅树枝干交叠，能藏得住人，便屏住呼吸，连忙躲在其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萧太后继续往前走着，从那丛梅树旁经过，道：“你虽是萧氏一族难得一见的聪明人了，可到底年岁还轻，所经历的事情还太少，思虑不够周全，也没想好足够的应变之法，那日险些便在殿中陷入被动。且你私自动手连哀家都不告诉！当哀家看不出你想如何吗？”
萧姝道：“阿姝有愧姑母教诲。”
萧太后却是叹了口气，道：“圣上当年亲历过平南王之乱，从此多疑，便是对哀家这亲生母亲也不亲厚，连选皇后都选了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萧氏一族出身之人连妃位都不选一个，便是忌惮着呢。玠儿却是性情温厚，对我更为亲近。我知你也是个心有大志的，且放眼京城，勋贵之女，没人比你更配得上母仪天下之位。”
姚惜躲藏在树后暂时不敢动，心里虽告诫自己想活命就不要去听，可两只耳朵却封不住，那话音不断传入，叫她越听越心惊胆寒。
那日仰止斋之事竟是萧姝陷害姜雪宁！
为的是临淄王沈玠，为的是要成为将来的皇后！
接着便听萧姝道：“姑母的意思是……”
萧太后冷冷道：“圣上只要还在，要立玠儿为皇太弟，便不会容忍萧氏之女成为临淄王妃，你要沉得住气才是。”
萧姝道：“难道便要眼睁睁看着旁人上位？”
这时两人的脚步声已经有些远了，声音也有些远了。
姚惜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多待，悄悄绕过那梅树丛，便要离开。
可谁想心慌意乱之下容易出错。
她匆匆弯身时竟不小心撞着了一茎梅枝，顿时梅花摇颤，有枝干碰撞的声音传出。
“谁在那里！”
萧太后回头搁着远远的地方只能看见那一茎梅枝动了动，下意识便一声厉喝！
姚惜立刻知道自己已经泄露了行迹，慌不择路，拔腿便跑。
只是恐惧到极点，恶念也涌上来。
她眼底一片狠色溢出，心念一动，竟直接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枚方才拾到的香囊，直接掷在地上。然后快步出了这梅园，往别处转了一圈，才回到赏梅宴上。
*
宫里一堆妃嫔赏梅，还有个萧太后在，姜雪宁才不爱去凑那热闹。
流水阁里方妙被周宝樱拉了坐在那边下棋。
她便走了过去，坐在旁边，一面剥着宫人端上来的花生吃，一面看两人棋盘上较高下。
直到天色暗下来，去赏梅的那些人才回来。
见着流水阁里在下棋，众人都跟着凑了过来，想看看这一局周宝樱又会赢方妙多少。
萧姝也在她们之中。
见姜雪宁手边已经剥了一堆花生壳，萧姝淡淡笑了一笑，眸光微闪间，抬手便将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去，道：“方才在外头捡到一物，看着有些眼熟，是姜二姑娘的吧？”
姜雪宁一怔，抬眸。
萧姝指间挂着的那香囊正是先前尤芳吟做成第一笔生意时，专门用了丝农送的绸缎，给她绣的那枚香囊，深蓝的牡丹十分独特，很漂亮。
再垂眸一看自己腰间，不知何时已空空荡荡。
她眉梢微微一挑，从萧姝手中将香囊接过，倒也并不千恩万谢，仍是有些冷淡，平平道：“是我的，也不知是何时落下，倒是有劳了。”
香囊的边上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了一道，有些起毛。
姜雪宁看了倒有些心疼，轻轻抚了一下，才皱着眉挂回自己腰间。
萧姝静静打量她神情，观察她行止，轻易便觉出那并不愿同她多言的冷淡来，可除此之外，竟是十分的坦然。
尤月在后面看得有些一头雾水。
姚惜却是在看见这一幕时心如擂鼓，险些脚下一软没站住。

第84章 暴脾气
东西失而复得，自然值得高兴。
不过交还之人是萧姝，多少透着那么一点奇怪，姜雪宁不是很习惯。好在萧姝也并没有借此与她说话的意思，交还香囊之后便走了。
于是她也乐得自在，继续看周宝樱与方妙下棋。
这回下的是围棋。
方妙这一手已经进入了长考，一时半会下不定。
周宝樱百无聊赖模样，便也抓起旁边的花生来剥，还转过头看了姚惜与尤月一眼，好奇道：“二位姐姐也去赏梅了吗？”
姚惜见萧姝走了才松了一口气，可听着周宝樱这一问，心又不由紧了几分，勉强若无其事地笑道：“也去了，不过也没看上多久，都陪着各宫娘娘们说话了。”
周宝樱便“哦”了一声。
她像是想要说什么，不过正巧这时候方妙“啪”地一声落了子，她的目光顿时便移开了，立刻拍手大笑起来：“我便知道方妙姐姐要下这里！看我吃你半目！”
方妙看她手指所落之处，立刻着急地大叫起来：“你！你怎么可以下这里呢？不对不对，我还没想好，我不下这里！”
“落子无悔啊姐姐！”
周宝樱好不容易又要赢一盘，才不许她轻易悔棋，两人便在棋盘上面打闹了起来。
姚惜才历了一番险，只觉心神俱疲，佯装无事在流水阁中看了一会儿，才称自己困倦，往外走去。
尤月见状，目光一闪也跟了上去。
姜雪蕙从自己房里出来时正好看见她二人一前一后地回来，还轻轻打了声招呼，但兴许是她先前当面驳斥过她们的缘故，两人的神情看上去都不很亲近，显得有些怪异的冷淡。
这时她倒也没在意。
到用过晚膳回房的时候，注意到姜雪宁那香囊上刮了一条道，才问了一句：“这香囊是怎么了？”
姜雪宁低头看了一眼，道：“大约是不小心落下了，被萧姝捡到，还给我的时候已经这样了，大约是在哪里刮破了吧。”
香囊汗巾这些东西，都是女儿家私物。
她是惯来外头混惯了，对这些小节不甚在意，姜雪蕙却是高门后宅里养出来的，闻言眉头便轻轻蹙了蹙，道：“什么时候丢的？”
姜雪宁同她的关系本来不近，若非必要，两个人都是不说话的。
如今姜雪蕙却主动问起。
姜雪宁细一思量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了，毕竟这种私物若在宫中往谁的手里走一遭，扯出点什么男女之事来，落在有心人眼中，也够搞出一桩大事了。
她也没回话，只重新将香囊解了下来，直接打开来看。
里头装的还是干花与香片，倒没多出什么别的。
只不过原本细细的杜若芳息里竟隐隐多了一股沁心的冷香……
极淡，可依旧能嗅出。
姜雪宁心头顿时微微一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今日在宫中的那一场自己并没有去的赏梅宴。从今天早上出门到晚上用膳，她所待过经过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从仰止斋到奉宸殿，还有中间那一条条宫道，中间绝对没有沾过什么梅花，更何况虎蹄梅是开得最早的……
除非萧姝用梅香。
可据她所知，并不是。
姜雪蕙不过是想问问什么时候丢的，怕宫中有人拿这香囊做文章

第85章 吃上了
这是什么表情？
姜雪宁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莫名有点怂，只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那我吃一个？”
谢危：“……”
姜雪宁立刻改口：“那还是不吃了。”
谢危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好笑。
可不是笑姜雪宁。
而是笑自己。
他莫名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盏茶，却是想起燕临来，道：“性情顽劣，脾气不好，还没点眼力见儿，也不知燕临是着了什么魔。”
好端端怎么提起燕临？
而且还纳闷燕临为什么看上她？
姜雪宁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所以燕临有人爱，而你没老婆么。”
不过话刚一出口她就看见谢危眼神抬起来了，立刻道：“您说得对，我不学无术，我配不上燕世子。”
“……”
这心里有怨言又一副不敢同他计较的模样，看得人发笑，可谢危的唇角刚弯起来一点，又不知为何沉降了下去。
燕临。
勇毅侯府。
冠礼。
不知不觉，日子已经很近了。
姜雪宁说完方才的话，也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面上轻松的深情便跟着沉默下去。
她还记得上一世的冠礼。
那时她对朝野上下的局势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当时勇毅侯府已在危难之际，已经下定决心要努力去当皇后，但还没到付诸实施的时候，是以还十分贪玩，小孩儿脾气，琢磨着要给燕临找个特别好的生辰礼物。
结果没想到，那日半道上误了时辰。
她迟到了。
等她的车驾抵达侯府，整座宅邸早已是血气冲天，兵甲光寒，里头哭天喊地的一片，前往赴宴的勋贵们吓得脸白腿软，奔命一般从里面逃出来。
她抓住人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谁也不回答她。
她便带着自己准备好的生辰贺礼想进去找人。
可兵士将她拦住了。
她死活想要进去。
然而这时候一颗头颅从里面滚了出来，掉在台阶上，溅得地上点点都是鲜血，她顿时就吓坏了，再转头一看那些拿着刀剑的人都冷冷看着她。
也不知是谁拉了她一把，终于还是把她拉了回去。
回府后，她就病了一场。
也就是说，上一世，她甚至没能去参加燕临的冠礼。
后来，燕临因此误会她是趋利避害，是知道侯府遭难，所以故意不来。
毕竟不久后她便告诉他，她要当皇后。
后来那已经经历过风霜雨雪，披着荣光还京成了将军的旧日少年，站在她煌煌的宫殿里，轻轻按住她肩膀，帮她将头上的金步摇摘下，对她说：“那一天，我等了娘娘好久。站在堂上，看着每一位踏进来的宾客，满怀期待，总想也许下一个就是你。可等了一个又一个，看了一个又一个，临淄王来了，你没有来；谢先生来了，你没有来；连萧姝都来了，你没有来。可我想，宁宁答应过我，就一定会来。于是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重兵围了府，等到圣旨抄了家，等到台阶淌了血，也没有等到……”
姜雪宁无从为自己辩解。
又或者，对于陷入仇恨与阴暗之中的旧日少年，一切的辩解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无声地闭上了眼。
前世种种忽如潮水逆涌，姜雪宁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看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
平静的茶汤如一面小小的水镜，倒映了坐在她对面的谢危的身影。
她问：“燕临冠礼，听人说谢先生要为他取字。”
谢危淡淡的：“嗯。”
男子二十而冠，此后才有成家立业。
冠而有字，用以释名、明志。
勋贵之家出身的男子，到冠礼时基本都会请来鸿儒高士为自己取表字，谢危年纪虽比不上士林中其他鸿儒，可却是文渊阁主持经筵日讲的太子少师，往日还从未听说过谁能请得他为谁开蒙或是为谁取字。
燕临似乎是第一个。
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
可姜雪宁竟不知道上一世燕临的字是什么了，取成了吗？
勇毅侯府遭难后，一切与燕氏一族有关的话题都成了禁忌，谁也不敢提起。
等燕临还朝后，也再没有谁能亲密到唤他的字。
也或许有，可她不知道。
谢危打量她片刻，道：“如今京中高门都知道勇毅侯府大势不好，冠礼请帖虽发了，可应者寥寥。你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仁善心肠的，届时要去吗？”
姜雪宁望着他道：“燕临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不管情势如何，她是要去的，且这一世不要再迟到，不要误时辰，不要再让那少年失望。
谢危听后却是眉梢一挑，竟轻轻嗤了一声。
最好的朋友？
他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反正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喝茶了，只把手中的茶盏放下，道：“练琴吧。”
姜雪宁茶其实还没喝完，可本来也不大渴，聊过这话题后，先前与姚惜起争执的火气却是轻而易举便消失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
她放下茶盏，坐到亲桌前练琴，还弹《彩云追月》开指。
昨日都弹得好好的，按理说今日会更好。
可没想到，根本没有昨日的流畅，滞涩磕绊，才没几句就弹错了一个音。
谢危转头来看她。
姜雪宁一下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压在琴弦上那纤细的手指，它们不受她控制地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压在下面的琴弦也跟着震颤。
她慢慢将手指移开，交叠握在身前，用力地攥紧了。
可那种颤抖的感觉却从指尖传递到心尖。
她垂下头，闭上眼。
谢危第一次没有责斥什么，只是淡淡地道：“静不下便不弹吧。”
燕临冠礼在即……
不提起还好，一旦提起，又怎能静心？
姜雪宁但觉心底沉冷的一片，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连方才与姚惜吵架时那飞扬的眉眼都不见了神采，低低应道：“是。”
奉宸殿里再次没了声音。
谢危在书案前看公文，但似乎也不很看得下去。
姜雪宁在琴桌前发呆，没一会儿便神游天外。
过了有两刻，外头又有太监来，有事禀告谢危。
但看姜雪宁在里面，没开口。
谢危便起身来，对姜雪宁道：“自己沏茶看书，休憩片刻吧。”
他说完从殿中走了出去。
那小太监跟着他到了廊上，压低了声音禀告着什么。
姜雪宁听不清楚。
谢危的事情，她也不敢去听。
在琴前枯坐良久，方才出神时不觉得，回过神来却觉得身子有些僵硬。
这一张蕉庵乃是燕临所赠。
少年当时炽烈诚挚的面庞还在记忆的水面浮荡，可越是如此，她看着这一张琴越觉憋闷，于是还是站了起来，干脆真坐到那茶桌前，重新烧水沏茶。
那碟桃片糕还在搁在原处。
姜雪宁正正好瞧见它。
喝第一泡茶时，她没去碰；喝第二泡茶时，便觉得肠胃里有些清苦；待得茶到第三泡，终于还是觉得自己得吃点什么，于是向着那碟桃片糕伸出了手去。
雪白的一片一片，中间点缀着一些成片的桃仁。
乍一看好像和昨天的差不多。
但仔细一瞧，好像每颗桃仁都比昨天的要大？
宫里的厨子别的不行，种种糕点的样子都是做得很好看的，闻起来也是很好吃的，虽然吃进去之后的感觉可能和想的不一样。
可毕竟是在宫里么。
谁在意它是不是真的好吃呢？
薄薄一片桃片糕拿在手里，姜雪宁盯着看了半天，腹诽了一句，终于还是随便地往嘴里一塞。
糯米都揉到了一起，柔韧之余，又不失松软。
甜而不腻，清却不苦。
这味道……
初时没在意，可等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姜雪宁真是眼皮都跳了一下，差点吓得噎死自己，手一抖险些把茶盏给推翻了！
甭管这桃片糕是什么味道！
总之不会是宫里的厨子做的！
上辈子她叫宫里会做糕点的大厨都试过了，没一个能做出她想吃的味道！
这一世宫里没换过的大厨就更不可能了！
那这碟……
姜雪宁只觉刚才吃进去的怕是毒药，抬手压住自己的眼皮，也摁住自己的心口，恨不能把刚才吃进去的那片给吐出来！
天啊她到底干了什么！
还是那句话，怎么连谢危的东西她都敢吃了！！！
说不准正是用这碟桃片糕来试探她是不是还记得四年前那些事呢？
谢危此人心肠狠辣。
都怪他最近态度太为和善，以至于自己习惯性地得寸进尺，失去了警惕！
冷静。
冷静。
就吃了一片而已。
谢危也未必数过。
以肉眼来看，这一碟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什么差别。
再摆弄摆弄，就看不出来了。
姜雪宁连忙伸出手去，把那一碟桃片糕重新摆弄了一下，遮掩住了自己刚才拿走了一片所留下的空隙。
然后等谢危回来。
可等了半天，谢危还没回来。
姜雪宁隐约又闻见那一股隐隐清甜的香气，原本低头看着茶水的眼珠子转过去看了桃片糕一眼，转回来；又转过去看一眼，又转回来。
其实……
这一碟看着也蛮多？
再吃一片，也未必能看出来。
她扭过脑袋，朝偏殿门外看了一眼，听着那细碎的说话声还没停，胆子便壮了几分，又偷摸摸伸出手去，从盘碟里扒拉出来一片，迅速塞进嘴里。
再看那一碟桃片糕。
恩，很好，没什么破绽，就是左边这片看着突兀了些，莫名有些打眼。
姜雪宁觉得不能任由它这么放着，这般打眼若吸引了谢危注意力就不好了。
扔掉？
那也太浪费。
所以还是把它吃掉算了，这不算她偷吃，也不是她真想吃，是为了让这碟桃片糕看起来正常点！
她发誓，吃过这一片就真的不吃了，再吃会死人的！
可偷吃这种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距离上瘾不远了，而且一片一片地吃，也的确看不出此刻这盘桃片糕和之前的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罪恶的小爪爪再一次地伸了出去。
“真的，最后一片，最后一片！”
姜雪宁对着自己手里第十片桃片糕立下誓言，然后咬了下去。
谢危这时正好从门外进来，也没听清，只道：“什么最后？”
“咳咳咳！”
姜雪宁吓得一哆嗦，刚吃进去的桃片糕咽都来不及咽便噎住了！
她连忙给自己灌了半盏茶，才避免了被噎死之险，转身来道：“没，没什么，说最后一泡茶了，念叨谢先生您怎么还没回来呢。”
谢危走近了一看，她的确是泡了茶，不过……
这碟桃片糕原本是这么少？
他看着姜雪宁，似笑非笑。
姜雪宁顺着他目光一看，原本装着云片糕的小碟……
摆盘什么时候这么稀疏了？
没没没没关系！
也许谢危这人眼瘸呢！
她讪讪一笑：“刚才有点饿了，吃了一点，就吃了一点……”
谢危挑眉：“当我眼瘸？”
姜雪宁咬了咬牙：“比一点多一点。”
谢危于是“哦”一声：“尝着怎样？”
姜雪宁心想自己可不能记得当年的味道，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跟昨天差不多，宫里的厨子就是花里胡哨，看着好，吃着不行，喝个茶吃吃还是可以的。”
谢危忽然觉得——
这丫头片子可能是真的活腻了。
念头一动，他走上前去，作势要把那一盘端了，道：“既然不好吃也不必委屈自己，扔出去好了，叫宫里厨子再好好给宁二姑娘做一盘。”
扔了？！
姜雪宁脱口而出：“别啊——”
话一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谢危停下来，饶有兴味地看她。
姜雪宁终于知道，自己不仅是个有逆鳞的人，还是个有死穴的人。
由奢入俭难。
乡野之间长大，口腹之欲难饱，是以尝过好的，便总念念不忘。
她心内惨淡一片，干脆豁出去，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面无表情，顶着对方的注视，脸不红心不跳，语重心长地道：“也没有那么不好，做人当戒奢从简，不可浪费。”
然后把那碟桃片糕从谢危手里接了过来。
谢危：“……”
若早知一碟儿桃片糕便能把这祖宗收拾得服服帖帖，先前费那么大劲儿，又是哄又是训，担心她不学好，都是为了什么……
突然有点怀疑起自己看人的本事？
他莫名笑了一声。

第86章 分享
从奉宸殿离开时，姜雪宁把没吃完的桃片糕一并带走了。
谢危看着她。
她还一脸义正辞严地解释：“谢先生常日出入宫廷，料想不会把糕点带进带出，如此这碟桃片糕放在殿中无人享用，搁到明日怕就不好吃了，不如让学生带回去。”
谢危没说话。
姜雪宁便当他是默认了。
食盒往手里一拎，她大步跨出了奉宸殿：反正馅儿也露了，装也装了，谢危没看出来就不会看出来，看出来了自己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或决定。那不如趁自己脑袋还在脖子上，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吃一点是一点。拿命换来的桃片糕，当然要带回去继续吃！
想明白这一点，她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
人走在路上，跟要飞起来似的。
谢危在她后面看着，只觉得她悲伤快乐都很真切，也很简单。
*
仰止斋众位伴读中，只有姜雪宁是被谢危提溜着需要另花时间去进学练琴的，所以旁人的时间往往和她对不上，旁人休息的时候她可能才回，她休息的时候旁人可能已经在看书了。
这会儿也一样。
姜雪宁拎着食盒回来，众人基本都在午歇，整座仰止斋里安安静静。她进屋将食盒放在自己的桌上，打开来又没忍住吃了两片，才琢磨起来。
被陷害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尚且还能为自己找借口，说是没防备，不小心；可如果再发生第二次，那就连借口都没得找，是真的蠢且钝了。
与其暗中猜测，不如当面澄清。
更何况这一世她与萧姝实在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她在宫内这段日子，不该这么难过才对。
那枚或许惹了事的香囊，此刻就放在桌边上。
一道破损的划痕十分明显。
姜雪宁盯了它有片刻，一念落定时，便将食盒合上，直接从桌上抓了香囊，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屋子在整座仰止斋最偏僻的角落。
萧姝的屋子却是这里最好的那一间，坐北朝南，两面开窗，采光很好，邻着一条走廊，周遭也没有旁人。
走过去并不需要多久。
门口却有宫人静立着伺候。
姜雪宁走过去时，站在外面伺候的宫人便看见了，朝她弯身一礼，竟然直接向她道：“姜二姑娘是来找萧大姑娘的吧？我们姑娘正在等您。”
姜雪宁顿时有些讶异地一挑眉。
这可真让她有些意外了。
她看了这宫人一眼，没有说话。
宫人也不多言，上前便将门推开了，请她进去。
姜雪宁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布置得竟不比她那边差多少，处处透着点世家勋贵才有的底蕴，看起来没有那么富丽，可连角落里随便放着的一只花觚都是雨过天青的釉色。
宫人站在书案前伺候笔墨。
萧姝穿着一身浅紫的留仙裙，一手挽着袖，一手持着笔，正在作画。大江流去，两岸对出，古松兀立在高崖之上，孤帆飘荡远影渐淡于水波尽头。
气魄竟然不小。
旁的女子，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大多偏爱工笔花鸟，写些闺中春怨，可萧姝显然不爱，更喜水墨染江山，格局更开阔些。
也或许，这是她想要给别人的感觉。
姜雪宁进来时，她笔尖正好点着那孤帆的帆影，抬眸看见她便勾唇一笑，道：“我便知道姜二姑娘会来找我，不过比我想的还早了许多。”
说话间她搁了笔。
也摆了摆手叫伺候笔墨的宫人出去了。
屋内就剩下她们两人。
姜雪宁早知萧姝不是个好相与之人，闻言并不惊讶，只道：“那看来，我还是很出乎萧大姑娘的意料的。”
萧姝点了点头：“岂止出乎意料，简直是有些佩服了。”
姜雪宁道：“你指的是查抄仰止斋那一桩吗？”
萧姝一笑：“姜二姑娘明白人。”
姜雪宁一声嗤，也不想废话，直接将那一枚香囊搁在书案上：“昨儿你还给我的香囊，的确是我所有。不过你捡到香囊的地方，大约并不是我丢香囊的地方。”
萧姝竟道：“我知道。”
姜雪宁顿时挑眉。
萧姝却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道：“查抄仰止斋那一桩是我做的，可这一切也不过源于一个荒谬的误会，我并非想要针对你。”
姜雪宁忽然觉得她很有意思。
回望着她，她微微一笑：“我也知道。”
这番对话颇有点耐人寻味。
两个人之间互有试探。
其实在刚知道有姜雪宁这么个人时，萧姝并没有想过将她当成自己的敌人，一是她出身高门，能威胁到她的人很少，二是姜雪宁与她之间也没有实质的利益冲突。
要成为敌人，这二者缺一不可。
然而入宫之后，一切似乎就有了变化。
姜雪宁在肉眼可见地备受重视，虽然出身不如，可在宫中竟然也不比她差；随即而来的便是沈玠对姜雪宁的过度在意，甚至还私藏了一方绣帕，稍微有些敏锐的都知道，沈玠极有可能会被立为皇太弟，而她是一个想要成为皇后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姜雪宁足够成为她的威胁。
而且是很大的威胁。
那一次是刚巧得知了宫里要下令查抄的事情，她前后一合计觉得即便此计不成也能让姜雪宁入慎刑司吃一番苦头，在里面发生什么事情，当然也不由姜雪宁本人说了算。
如此便可轻而易举消除此人带来的威胁。
可没想到，危机面前，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姜二姑娘竟然临危不乱、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死为威胁，硬生生将这一场危机化解。
更没想到，沈玠那一方绣帕另有主人。
她的敌人根本不是姜雪宁，而是她的姐姐姜雪蕙！
这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萧姝一向好面子，可在因为这件事被太后姑母责斥的时候，即便心里再如何不甘，再如何不爽，她也无法反驳——
是走了一步错棋，出了一记昏招。
如此往后既要对付姜雪蕙，还要对付姜雪宁这个新结下的仇人，实在很划不来。
一个人再强，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抵挡不过千刀万剑。
萧姝并不愿意树敌太多。
而眼下这一枚香囊的事情，正好为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挽回先前的错误，也为自己减少一个强劲的敌人。
萧姝打量着姜雪宁的神情，轻轻摆手，请她坐下，道：“当日实在是一念之差，无心之失，险些累得姜二姑娘出事，我心里实在有些愧疚难安。不过与姜二姑娘也无甚交集，不甚了解，也不知要怎样才能解开这中间的误会……”
一念之差，无心之失？
那陷害若是成了她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了！
不愧是萧氏一族，高门出身，真不拿旁人的命当命，如此高高在上！便是谢危都没这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
姜雪宁发现，这可能就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喜欢萧姝的因由所在。
但她也无意因此亲自与萧姝撕个你死我活。
对方既有拉拢她讲和的意思，她也不必立刻就拒绝，好歹给自己讨回点利息来再说吧？
是以，姜雪宁淡淡地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莞尔道：“萧大姑娘这样尊崇的身份，若是想解开误会，那是给我面子，我哪里敢不应呢？”
端看想不想罢了。
萧姝回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话的真假，过了好半晌，也懒得同她绕弯子了，只道：“聪明人面前还绕弯子没意思。坦白说吧，若你最终是要出宫去的，我不愿同你结仇。虽则我压你一头，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我还要对付你姐姐。我愿意拿出诚意，只是不知先前那笔仇是否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想得倒是美呢。
强买强卖本事不小嘛。
不过这是心里面想的，姜雪宁面上看起来十分好说话，很感兴趣地道：“这当然没问题，毕竟我人微言轻，势单力孤，也的确无法与您抗衡。只是不知，萧大姑娘这诚意有多少了。”
萧姝拿起她那枚香囊，思索着看了片刻，便笑道：“总有些跳梁小丑背后作妖，让人生厌。姜二姑娘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不如便料理妥当，也好叫大家都清净清净。”
姜雪宁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这可真是太好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背地里某个作妖的该是用这香囊陷害了她一把，说不准还涉及到什么紧要的事情。
萧姝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什么“诚意”什么“一笔勾销”，话说得好听罢了。事实上即便没有她的存在，她也一定会找到那真正丢下香囊之人，除之以绝后患！
这么讲不过是把这件事利用完全。
若真能哄得人忘记先前被陷害的那桩仇怨，可不就一石二鸟了么？
姜雪宁不上这当，可她将来的确是要出宫去的，没必要这么早就跟萧姝撕破脸，且反正她都把姜雪蕙搞进宫来了，接下来虚与委蛇一段日子对她来说并无坏处。
是以答应得十分干脆。
两人这一番交谈之后称得上是宾主尽欢，由萧姝亲自将姜雪宁送出了门外。可待从这一条长廊上走出去，回头来再看着萧姝那两扇重新闭上的房门，姜雪宁只想起了上一世的纷纷扰扰。
上一世，她同萧姝一般，死活想要当那个皇后。
却没料想江山一朝倾覆，贵为皇后也不过渺如蝼蚁。
萧姝聪明一世，眼下一步一步地算计着想要登上那后位，可却对那蛰伏在暗中的危险一无所知：她，或者说萧氏一族真正的敌人，根本不是此刻仰止斋中任何一位伴读，而是那位高高站在奉宸殿上为他们传道受业解惑、圣人一般的谢少师、谢居安！
想到这里，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悠然之感，笑了一笑，便返身向自己屋里走去。
还有一碟桃片糕在屋里等着她呢。
人生苦短，跟人勾心斗角多没意思！
*
姜雪宁重新翻出了那本医书，也将那碟桃片糕从食盒里拿了出来，搁在书案边上，看书之余便顺手取一片来吃，冬日午后倒也悠闲惬意。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有人来找。
昨晚来过的周宝樱“笃笃”又在外头敲门，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宁姐姐！我来还你的糕点啦！”
姜雪宁一怔，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回忆起来，周宝樱似乎是说过借她的糕点去吃，等新的糕点送到便来还她这种话。
不过……
她摇头笑了一声，走过去给她开门，道：“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儿呢。”
周宝樱果真拎了个食盒站在外头，小巧的琼鼻轻轻一皱，有些得意：“与吃有关的都是大事，宝樱可也是言出必践呢，说到做到！”
她走进来，把食盒打开了。
里头三层，装着的都是各色糕点。
显然御膳房和仰止斋的宫人都知道她爱吃，每日糕点送来总是她那边最丰厚，样式和品种都多很多。
“这是核桃酥，杏仁酥，这是玫瑰馅饼，黄豆糕……”
周宝樱眼睛亮亮的，一样一样指给姜雪宁看。
可说着说着话，她忽然就看见了书案上摆着的那盘桃片糕，也不知为什么，目光就移不开了。
姜雪宁正纳闷她为什么没声儿了，一看她，再顺着她目光看去，心里面顿时咯噔的一下，拔凉拔凉。
失策了……
刚才去开门请周宝樱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先把这碟桃片糕藏起来！
周宝樱咬了咬唇，看了看姜雪宁，又看了看那碟桃片糕：“宁姐姐这个，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姜雪宁：“……”
她想说，不，你误会了，这个一点也不好吃。可谁又能顶得住周宝樱这种小鹿似的湿漉漉的眼神？
简直好像不给她吃的是一种罪恶。
更何况，这小姑娘昨日貌似无意来同她说那一番话，是副善心肠。
姜雪宁思量片刻，终是不大忍心拒绝，虽然觉得心头滴血，还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想吃，那我分一半给你拿回去，好不好？”
周宝樱顿时眉开眼笑：“好！”

第87章 扔掉
“郑尚书也真是老糊涂了，年将乞休，折子都下来了，却还在昨日内阁议事时当众为勇毅侯府求情。谁不知道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这事儿他可真是没看清楚形势。这不，引得圣上龙颜大怒。他一个遭殃不打紧，倒连累得在场所有同僚与他一道担惊受怕，唉……”
陈瀛长长地叹了一声。
叹完后却不由打量对面谢危的神情。
这是在谢府。
昨日下午内阁议事的时候起了争执，险些闹出大事来。但当时谢危似乎去了奉宸殿教那什么女学生，并不在阁中，因此免涉事端。
陈瀛忍不住要思量这中间是否有什么玄机在。
是以趁着今日一早不用早朝，掐着时辰递上名帖，来拜谢危，叙说昨日内阁中事，探探这位少师大人的口风。
谢危人虽不在，可事情却是一清二楚。
奉宸殿偏殿时那来的太监已经将情况禀明了。
听着陈瀛这一番话，他眉目间也无甚惊讶，只道：“正是因为郑尚书年将乞休，折子都下来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顾虑比旁人要少，才敢做出这种事来。换了旁人或恐还要担心头上顶戴，腰间印绶。圣上虽然恼怒，却也得防着天下悠悠众口，不至于对郑尚书怎样。”
这一番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陈瀛当然知道郑尚书这老头子为什么这么敢说。
可……
他有些为难模样，望着谢危道：“可郑尚书都被收监了，难道还能放出来？”
谢危一笑：“这就看陈大人以及刑部的旧属了。”
陈瀛若有所思。
谢危淡淡道：“圣上这人也念旧情，郑尚书半生为朝廷鞠躬尽瘁，在内阁议事之时公然触怒圣上，若不将其收监，人人得而效仿，天子威严何存？可人有时候上了台阶也缺个台阶下。且陈大人等刑部同僚，都是郑尚书昔日下属，郑尚书行事如何，有目共睹。人情淡薄冷暖，都在这一念之间。”
官场上行走，谁人不愿趋利避害？
纯凭着“仁义”二字，根本走不远。
陈瀛便是向来不管旁人死活，只一心琢磨着上面人是怎么想，听过谢危此言，心头便是微微凛然，明白了谢危言下之意：皇帝固然把郑尚书下了大狱，可也想看看朝堂上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且郑尚书乃是他的上司，他当了郑尚书多年的下属，连这侍郎之位都是郑尚书提拔上来的，若在此时落井下石，旁人兴许嘴上不置喙，背地里未免觉得他冷性薄情，暗中疏远；更何况新的尚书顾春芳即将上任，只怕也要看看手底下这帮人的品性。
新官上任三把火。
焉知这火不烧到自己身上？
陈瀛一念及此，已是通透了，也知谢危很快便要入宫授课，不敢有太多叨扰，起身来便长身一揖，恭敬道：“下官再谢先生指点。”
谢危平淡得很：“陈大人心思缜密，假以时日也必能想到的，言重了。”
陈瀛却知道这话不过是客气。
所谓“假以时日”，便有早晚，有些事情不早点做便是错。而谢危最厉害的，或恐便是在一切刚发生的时候便洞察纵观，心中有数，执棋在手，运筹帷幄。
他一笑，也不反驳，再次躬身，才告了辞。
侍立在旁的剑书在他经过时略一欠身，可等目送着此人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消失后却是紧皱了眉头，向谢危道：“这位陈大人做人可真是精明，万事都要问明了再走，事事都来请教您，一则是他的确谨慎，二则只怕也有向您示好之意，按说该是对先生唯命是从了。可上回宫里那件事，他办得却不妥当。您交代的分明是他，可宫里来人到刑部请时，他却带了个查案厉害的清吏司主事张遮。明摆着是两头不想得罪，既想要办了您交代的事，但也不想牵扯其中，像颗随时会倒的墙头草。”
说的是宁二被陷害那件事。
这许多年来人心之恶谢危已看遍了，倒不感到有什么意外，陈瀛这般做在他意料之中，不这般做可才是出乎他意料，反倒要让他思考思考，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毕竟天下有谁能不权衡利弊呢？
是以他只道：“此人可用不可信，我心里有数。”
说罢，他将手中茶盏一搁，起了身来，从这平日待客的厅中走回了自己的斫琴堂。
堂中竟然有人。
若是陈瀛方才到此见了，只怕会要忍不住起疑：这样一个大早，京中幽篁馆的馆主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吕显昨日留宿在谢府，刚睡醒没多久，正打着呵欠糟蹋谢危的好茶。
上好的大红袍已沏了三泡。
瞧见谢危进来，他便笑：“回来得正好，还能赶上一泡好的。那陈侍郎打发走了？”
谢危却是走到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前，站定了，抬手掐紧自己的眉心，眼角显出一丝不易见的疲倦，道：“皇帝忌惮的便是侯府，厌恶的也是侯府。有谁上来为侯府说话，都是在皇帝的脊梁骨上戳了一下。他或恐不会对这帮朝臣如何，可这笔账却要记到侯府的头上。”
吕显眼皮一跳：“郑尚书不是我们的人？”
谢危微微垂眸：“有人非置侯府于死地不可。”
自平南王逆党在京中现身一事之后所发生的种种都从他脑海里浮出来，一件一件，越发清晰。
只是越清晰，那一股在胸臆中涌动的戾气便越重。
他轻轻地张了手指，搭住自己的眼帘，也搭住自己半张脸，忽然唤道：“剑书！”
剑书随他一道到了斫琴堂，但未进门，只是在门边候着，立时道：“在。”
谢危道：“立刻着人往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盯好各条驿道，送出的不要紧，凡有送信入城者一律截下，连入城之人都不要放进去一个！若有想通传勇毅侯府出事消息之人，能抓都抓，不能抓都杀。”
这声音已是冰冷酷烈。
吕显听得心头一寒。
剑书领命将去，可迟疑了片刻，却犹豫着问道：“若，若想入城的是教中人……”
“……”
谢危搭在面上的手指慢慢滑了下来，眼角眉梢上沾染着的刀兵之气却渐渐寒重，沉默有许久，才低沉地道：“一律先杀。”
晨雾浮荡在院落之中。
斫琴堂内尚有茶香氤氲。
然而这一刻的剑书只觉深冬凛冽的寒气已提前侵染加身，钻进人骨头缝子里，不知觉间已是一片萧杀！
他深深望了谢危几眼，可终究知道事到如今，这件事在谢先生这里已经毫无转圜余地，是以收敛所有心神，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吕显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打量着谢危，难得没有平日玩笑的轻松：“教中情况，已经不堪到这境地了吗？”
谢危闭上了眼道：“他年岁渐高，等不得了，且公仪丞素来与我不对付，我上京后，金陵之事便鞭长莫及，他若不趁机算计，倒堕了他威名。世不乱，教不传。勇毅侯府治军甚严，在百姓中多有盛誉。一朝设计逼得侯府陷入绝地，引皇帝忌惮出手除之，便可令朝廷失民心，如此天教才可卷土重来。何况勇毅侯府掌天下兵权三分，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皆有重兵驻扎，向为侯府所率。若有人借此机会传递消息煽动军心，引得军中哗变……”
此为君王大忌。
届时无论勇毅侯府是否清白，只怕都难逃九族诛灭之罪！
这一点，吕显也能想到。
只不过……
他其实想说，若勇毅侯府当真出事，未必不是好事一件。毕竟朝廷失却民心，皇帝失却臣心，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的兵力更可趁机拉拢，只要将还侯府清白、讨伐昏君的旗号一打，原勇毅侯府之旧部或许便会来投。
如此，牺牲一个侯府，却能换来大局。
可在谢危这里，事情好像非同寻常。
他不知其中利害，也不敢妄言，是以看了谢危许久之后，终究没有出言说什么，只是道：“你把刀琴派哪里去了？我打听得今日那尤芳吟要见任为志，正缺个人探听探听。”
谢危瞥他一眼皱了眉：“刀琴没空。”
吕显顿时瞪眼。
谢危淡淡提醒他：“你对尤芳吟之事未免太执着了些。”
吕显浑然没放在心上，嗤了一声，颇有些斤斤计较：“我吕照隐考学入仕输给你谢危便已经够丢人了，从商这一道苦心钻研，自问拿捏时机、算计人情都是上乘。总归你谢危不可能从商，我便没想过谁还要在此道压我一头。生丝那一回，却被人捷足先登。这口气是你能忍？”
谢危面无表情：“我能。”
吕显：“……”
这他娘还能不能好好聊天谈事儿了！
他有心想要反驳，可细细一琢磨谢危这些年过的日子，又没那底气开口，终究把手一摆，气道：“不管了，人你不借就不借，我还不能自己去查了吗？小小一个尤芳吟，我吕照隐手到擒来！”
说罢把端着的那盏茶一口喝干，径直从斫琴堂走了出去。
谢危也不拦他。
吕显走到院门口之后回头一看，姓谢的已经又在面壁了，不由暗骂了一声：“奶奶的，还真不拦老子一下！好，够狠。这回非要把事儿办漂亮了，叫你瞧瞧！”
骂完便哼了一声，把手一背，扇子一摇，就上了街。
蜀香客栈还是那老样子。
吕显琢磨着先去找任为志聊聊，也好探探口风，看看还有谁想要入这股。可没料想，他前脚才跨进客栈门，后脚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那边正同掌柜的说话的尤芳吟。
好嘛，冤家路窄。
听闻最近任为志又收到了一笔钱，吕显暗中查过，竟然来自清远伯府，似乎还是后宅里的尤二姑娘出的。而那段时间，他正好在这客栈中看见过尤芳吟。
这一下，他倒有点不明白起来。
难道上一回生丝的事情，的确是伯府在背后主导，这微不足道的庶女不过是伯府派出来的一个小卒？
想到这里，吕显面上便挂上了笑意，一袭长衫穿在身上倒是颇为斯文，竟上前主动向尤芳吟拱了拱手，道：“上回便在此地遇到过姑娘，听闻姑娘也与任公子有往来，今日缘分到了，又打个照面。在下今来也找任公子，不如同去？”
尤芳吟顿时一怔。
她如今还住在牢中，上回尤月和她一起进衙门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尤府根本没有往外声张。而她则等尤月已经入宫之后，才挑了个合适的日子，请周寅之将自己的放了出来，准备办姜雪宁交代给自己的事情。
遇到吕显，她没想到。
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上来搭话。
吕显见她半天不说话，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姑娘？”
尤芳吟这才回神，却是拘谨且慎重，既不知此人身份底细如何，更不知此人是何用意，更何况她今日见任为志，还有别的事情想说，并不方便旁人在场。
所以她垂下头道：“我与您不熟，还是自己去吧。”
“……”
吕显生意场上打滚久了，很久没听过谁用这么直白的理由拒绝自己了。
不熟……
他笑容有些僵硬：“姑娘说得也是。”
尤芳吟便低垂着眉眼，也不敢多言，只向他一躬身算是道了个礼，便谢过旁边的掌柜，埋着头往楼上去了。
吕显只好在下面看着。
尤芳吟越往上走，越是紧张，待到得任为志门前，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定神，再睁开眼时已经一片坚定，叩门道：“任公子在么？”
任为志这些日来都在客栈里。
因为已经有钱进来，有人愿意出钱入干股，他回到四川重振家中盐场的希望渐渐有了，是以这些日来看着，已经不那么憔悴，眉眼里也多了几分神采。
乍见之下，竟依稀有些丰神俊朗。
他笑着请尤芳吟入内：“昨日通过消息后便没出门，专在这里等候，没想到尤姑娘来得这样早。”
尤芳吟入内坐下。
她径直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来，搁在桌上：两张共一万两的银票放在左边，一页薄薄的写有生辰八字的纸笺放在右边。
任为志一看之下都愣住了。
他道：“尤姑娘今日……”
尤芳吟道：“我来出钱入股。”
任为志心头顿时一跳，几乎立刻想说有这一万两便差不多够了，可再一看尤芳吟神情，似乎不那么简单，略一迟疑，便没出声。
果然，尤芳吟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任为志肃容道：“姑娘请讲。”
尤芳吟在他对面端端地坐着，道：“第一，我所出钱入的干股，订立契约时需写明可以转手他人，而你无权干涉。”
任为志眉头顿时一皱，但随即又松开。
他道：“旁人出钱已经很难了，姑娘肯出钱，钱到了我手里，便可投入盐场。干股将来如何分红，于我而言都无差别。虽然生意场上似乎未有先例，但也未尝不可。”
这是答应了。
尤芳吟点了点头。
任为志道：“那第二呢？”
尤芳吟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一垂眼，默然了片刻，才抬首来，直视着他，道：“第二是，娶我。”
任为志：“……”
坐在尤芳吟对面，看着这眉清目秀的姑娘，他惊呆了。
*
吕显这人什么都好，智计也是一流，就是脾气略坏。
万事不想居于人后。
谢危离府入宫之前，想想还是吩咐了刚回来的剑书一句，道：“吕照隐行事离经叛道，且京中大局正乱，哪里有空去管什么尤芳吟。刀琴回来还是暂听吕照隐使唤，免得他成日挂心，不务正业。”
剑书笑起来，应声：“是。”
谢危这才放下车帘，乘车入宫。
今日虽有课，但既无经筵日讲，也不大起朝议，所以入宫的时辰稍迟。
他到奉宸殿时，翰林院侍读学士王久刚讲过书法离开。
众人正自休息玩闹。
周宝樱悄悄从殿里溜了出来，藏身在那粗粗的廊柱后头，脸上挂着笑，两眼亮晶晶地从自己袖中拿出了个小小的油纸袋。
里头鼓囊囊的，装着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数了一遍，便叹了口气：“越吃越少，可也不能叫宁姐姐再分给我一点，那也太过分了……”
谢危走过来时瞧见这一幕，因大约知道周大人家的这小姑娘甚是爱吃，本也没留心。
可下一刻周宝樱竟从那油纸袋里拿出来一瓣桃片糕。
谢危脚步便停下了。
周宝樱方吃了一口，低垂着的眼忽然看见前方台阶下出现了一片苍青道袍的衣角，便忽然一僵，目光顺着这一片衣角抬起，就看见谢危站在她面前。
她吓得立刻把嘴里还叼着的半截儿桃片糕拿了下来。
整肃地向谢危问好：“谢先生好。”
谢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也落在那油纸袋上，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宫中昨日也做了桃片糕吗？”
他眉眼清隽，笑起来更如远山染墨。
周宝樱一下不那么紧张了，虽除了上学之外皆与谢危无甚接触，可莫名觉着谢先生是个随和人，于是也笑了笑，很是开心地道：“好像是没有做的，不过宁姐姐那边有，我的桃片糕就是宁姐姐给的，可好吃了！比宫里以前做的都好吃，还比蓉蓉上回带来的好吃！”
谢危平和地注视着她：“这么好吃吗？”
周宝樱用力点头：“当然！”
她看了看谢危，又看了看自己油纸包里所剩不多的桃片糕，想起父母之训，咬了咬唇，似乎才定下决心，将打开的油纸袋向谢危递过去：“您要尝尝吗？”
谢危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那便尝尝。”
他抬手便将那纸袋拿了过来。
周宝樱顿时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小嘴也微微张大，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谢危轻轻道：“怎么？”
这一瞬间一种奇怪的寒意从背后爬了上来，周宝樱看着眼前这张含笑的脸，竟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寺庙里画在墙上的那些阎府妖魔。
可这也是一瞬间的错觉。
她有些茫然起来，有心想说“我只是请您拿一片尝尝，不是全要给您”，可话到嘴边，被谢先生这般和煦清淡的目光注视着，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舍地道：“没什么。”
谢危便用修长的手指拎着那纸袋，转过了身。
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消失。
他进了偏殿。
外头的小太监立时进来布置茶具，置炉煮水。
谢危把这装着桃片糕的纸袋放到了桌上，静坐许久。
小太监躬身道：“少师大人，今日御膳房有做新的糕点，还是叫他们不用送来吗？”
谢危敛眸没有说话。
小太监有些战战兢兢。
过了许久，谢危才一指桌上搁着的那纸袋，平静无起伏地道：“往后都不用备，把这东西扔掉吧。”

第88章 奉剑与少年
昨日的桃片糕给了周宝樱一半，姜雪宁想起来还有点丧气。
她垂首低眸跟在谢危身后进了偏殿。
谢危也不看她，只平淡地一指殿中那张琴桌，道：“练琴吧。”
这时姜雪宁还没什么察觉。
谢危讲话向来不多，一句话也不说几个字，她都习惯了。
上回心不静，这次倒是稍稍静了些。
坐下来弹完之后，她自己还觉得不错，想听听谢危怎么说。
可没想到，听琴的时候，谢危全程看着窗外，直到那琴音袅袅尽了，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起手时心还太浮，弹得急了些，中段稍好，末尾又浮起来。往往你觉着满意之后，很快便不让人满意了。熟能生巧，还是当再熟悉一些，心再静一些。”
姜雪宁瞅了瞅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
谢危却道：“勾指时太快，弦音急促，须待上一韵的余音将尽时才入。”
于是，姜雪宁终于隐隐察觉到了——
但这个发现与琴无关。
只与谢危有关。
他并不总是笑着的，眼底常含着的那一点笑意常常是礼貌居多，但眉眼只需柔和上那么半分，便总叫人如沐春风。
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在这座偏殿里，他是会皱眉的，也会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冷冷地笑着责斥她。
然而今日一切都淡下去的。
不是冷，只是淡。
尽管言行与平日似乎并没有区别，可姜雪宁总觉得好像疏远了一些，隔着一层似的。
这念头来得太快，也太直接。
她甚至都来不及梳理这感觉究竟从何而起，更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
思绪一飞，眨眼又回到琴上。
“铮……”
姜雪宁按着谢危言语的指点重新尝试了一遍，然而比刚才更差了，不得其法。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少女的目光有一点困惑，似乎想要开口再问他什么，但又不大敢开口。
谢危于是想，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有些怕自己的。
学琴这件事，说总是没有用的。
他移步，到姜雪宁身旁来，轻轻将那一卷书搁在了她琴桌边上，下意识俯身便要将手指搭在弦上。然而当他倾身之时，宽大的袖袍垂落在少女纤细的手臂旁，于是顿了一顿。
桃片糕的事回到他脑海。
她把他当什么人呢？
又或者，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呢？
神情未变，谢危直接伸手将琴往旁边挪了挪。
同姜雪宁的距离便拉开了。
搭着眼帘，抬了手指，勾着弦弹了方才那一段，他才将琴还给她，道：“再试试。”
这回离得近，听得也清楚。
姜雪宁大约明白了。
她试了一试，果然好了不少。
只是抬眸注视着谢危从琴桌旁走过的身影，她却越发觉得方才划过心间的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克制，疏离。
这种保持着距离的感觉，不管是比起往日的含笑责斥，还是比起往日的耳提面命，按理说都会让她轻松不少。
毕竟一开始她就是想远着谢危的。
可眼下，轻松之余，却觉得哪里不对。
但往细里一想，又不知具体是哪里不对。
如果说这短短的一日或恐还是她的错觉，那接下来的这几天，这种“错觉”便渐渐加深成了一种真正的感知。
是真的疏淡。
文一样的讲，琴一样的教，谢危还是往常那个谢危，还是那个满朝文武所有人都熟悉的谢危。可他没有什么脾气了，姜雪宁对着这般的他便连那少数的一点任性顽劣都不敢显露；偏殿里再也没有闲吃的糕点和零嘴，连茶他都几乎不沏了，更不用说像前几次一般叫她去喝了。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
就像是一个人迈出来，又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处。
姜雪宁无端地不大舒服，也不大自在。
她的直觉告诉她，该是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暗中发生了，也或许是自己无意间做出了什么不对的举动，可二人的接触拢共就那么多，她实在无从想起。
每每对着谢危想要问个究竟时，又觉矫情。
明明一切看上去都无异样，叫她从哪里问起呢？
加上勇毅侯府燕临冠礼之日渐渐近了，旁的事情，姜雪宁也就渐渐放下了，没太多的心思去想。
上一世她为燕临准备了生辰贺礼，可最终没能送出去；
这一世她准备了相同的贺礼，只希望能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将之交到那少年的手中。
在又一次出宫休沐的时候，姜雪宁甚至不大来得及去过问尤芳吟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径自吩咐人往城西的铸剑坊去。
话本子里总写宝剑要挑明主。
可事实上真正能铸好剑的都是匠人罢了，剑给何人从来不挑，能许重金者自为“上主”。
很显然，这位他们并不相熟的“姜二姑娘”便是这样一位腰缠万贯的“上主”。
*
早在半年之前，勇毅侯府小侯爷燕临的冠礼便已经引得大半座京城翘首以盼，不知多少有闺秀待嫁的人家等着那少年加冠取字的一日，各处为人说媒的冰人们更是早早准备好了花名册，就等着冠礼之后把侯府的门槛给踏破。
然而如今的光景，却是谁也没料到。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过去，昔日显赫得堪与萧氏一族并肩的勇毅侯府，已是危在旦夕，随时有阖府沦落为阶下囚的风险。往日是众人到处巴结钻营，唯恐小侯爷冠礼时自己不在受邀之列，徒受京中耻笑；如今却是一张张烫金请帖分发各府，要么闭门不收，要么收而不回，生怕再与侯府扯上什么干系，惹祸上身。
人情冷暖，不过如是。
仰止斋内诸位伴读除姜雪宁外，与燕临几无私交，原本大部分都是趋利避害不打算去的。
可架不住沈芷衣要去。
非但要去，她还要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去。
众人都是长公主的伴读，一听沈芷衣说要去，便有些犹豫起来，接下来又听萧姝说自己要去，其余人便都被架到了火上，不去也不好。
大家伙儿一商议，干脆都陪沈芷衣一块儿去。
如此便是将来出事追究起来，也与她们背后的家族无关，只不过是她们一帮小姑娘陪着长公主殿下去罢了。
所以，在十一月初八这一日，众人结伴乘车，自宫中出发，一道去往勇毅侯府。
沈芷衣本说要与姜雪宁一道走，但临出发前又被萧太后叫去，只好让她们先去，自己晚些再到。
这一来，姜雪宁便刚巧与周宝樱同车。
经过上回“借糕点”的事情后，两人的关系便近了不少。但陈淑仪、姚惜等人好像很介意周宝樱对姜雪宁的好感，老怕这小姑娘被她这狐狸精给拐骗走了似的，甭管是在奉宸殿进学，还是在仰止斋小聚，都把周宝樱给拽着，对姜雪宁十分防备。
周宝樱也糊里糊涂，对这些好像没所谓。
反正嘴里有东西吃，手里有棋下，便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折腾地坐上一整天。
这回居然同车，周宝樱还手舞足蹈高兴了一阵。
毕竟上回的桃片糕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才一上车她就抱住了那大大的引枕，巴巴问姜雪宁：“宁姐姐，她们都不让我跟你说话，也不让我来找你，这些天可差点馋死我了！那桃片糕，还有没有呀？”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雪宁也念叨好几天了呢。
只可惜这既不是她做的，也不是她家厨子做的，更不是宫里御膳房做的，谢危这些天也绝口不提除了学琴、学文之外别的话题，就好像他与姜雪宁之间，除却师生关系外，的确没有什么旁的关系了。
不过……
这好像也是事实。
所以姜雪宁越发不敢过问什么，只恐又有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他，又或者对那口腹之欲上的事情表现得太热切，招致他想起旧事，忌惮上她。
此刻她坐在车内，也有些无奈，淡淡地笑了一笑，回周宝樱道：“没有了，就那一些，分过一半给你后，剩下的我都吃了。”
周宝樱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愁眉苦脸，小声地抱怨起来：“早知如此，当时谢先生拿走的时候，我就不该那般大方。连我自己都没吃几片呢……”
“谢先生？”
姜雪宁忽地一怔。
“你说谢先生？”
“啊。”周宝樱点了点头，有些茫然模样，接着又瘪嘴委屈起来，道，“宁姐姐你不知道，你上回给我的桃片糕，我拿回去吃了几片，剩下的那些，晚上睡之前数了一遍才装进纸袋，想留着第二天再吃的。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偷偷跑到殿外吃的时候，被谢先生撞见。”
姜雪宁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
周宝樱一张包子脸还有些气鼓鼓的：“我都没想到，谢先生竟然是这样的人！他问起桃片糕，我又不能不回答，入宫读书之前爹爹还教过要尊重师长，我便请他尝一尝。原以为他只拿一片，哪里知道他把剩下的全拿走了，还问我有什么不对！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
“……”
姜雪宁浓长的眼睫搭了下来，一时竟有些恍惚。
马蹄声哒哒，车厢轻轻摇晃。
尘封在她前世陈旧记忆里的那些事，忽然渐渐在迷雾中变得清晰起来。
君子远庖厨，便如有些地方女子进不得祠堂一般，是世家大族最森严的规矩之一。
谢危是君子，是圣人。
但那时她还只是个乡下野丫头，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懂这劳什子的规矩，听了府里那些来接她的人说的话，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只当他真是什么往京城投奔姜府去的远房表少爷。
遇到山匪之后，他们流落山野之间，不知道其他人音信，甚至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困境。
高山深谷，如同幽囚。
当时谢危病得还不严重，看上去只是有些虚弱，还伴着点从他刚与她同路上京时便有的咳嗽，恹恹模样，不很爱搭理人。
姜雪宁已经知道自己是姜府的嫡女了。
对方却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远房亲戚。
她既怕别人觉着她是乡野丫头入京丢脸，也怕别人因此瞧不起她，是以即便落难了也还想使唤使唤谢危，叫他去摘些野果来吃，打些猎物充饥。
结果当然是使唤不动。
自落入困境之后，谢危便抱着他的琴斜放在膝上，坐在那块坍塌下来的山岩上，看着山岭之间渐暗的天光。
旁的什么声音他都好像听不见。
其实他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比落难更严重的事情，好像进了另个世界似的。可姜雪宁那时看不明白，只当此人十分不给自己面子，因此还有些恼羞成怒。
不得已只好自己去了。
这当然不是很下得来台。
但姜雪宁那时也没别的办法，脑袋里转着转着便强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这病秧子走两步就要倒的模样，别说出去抓个什么山鸡野兔，就是出去摘些野果，说不准一个踉跄都能在林野里摔断腿，到那时她岂不是还要琢磨怎么背这人一起走？那可划不来。
所以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于是田庄上那些在京中贵人们看来十分不入流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
冬日山林里并没有果实。
但她手脚并用费神折腾了一座陷阱，竟运气极好地抓住了一只蠢笨的灰毛野兔，便一路心情极好地抱在怀里回到了山岩下面。
山野里的笨兔子没有见过人，刚被抓的时候，还死命扑腾。
可大约是姜雪宁抱得舒服，没一会儿它就安然地待在她怀里了。
她忍不住高兴地向上面坐着的谢危炫耀：“看！我抓到的兔子，乖不乖？”
谢危听见声音，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看了她怀里抱着的兔子一眼，那眼神里是超尘的淡漠，甚至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怜悯。
姜雪宁还伸手摸着它柔顺的皮毛。
谢危平静地问她：“生火么？”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身子都僵硬下来。
眨了眨眼，望着谢危回不过神。
因为，直到谢危问这一句，她才忽然想起：抓这只兔子来，是为了果腹，她和谢危已经有些时辰没吃东西了，很饿，很饿。
她站在那里不回答。
谢危等了她有一会儿，待天色都暗下来时，大约是知道她回答不了，便没有再问，而是小心地将那张琴放到了一个妥帖不受风雨的角落，才走到一旁去，拾柴生火。
火堆燃了起来。
周遭的温度也渐渐上来，并不很炽烈的火光在浓稠如墨的黑夜里浸染开，照着她抱着那兔子不松手的身影，摇晃着投在地上。
谢危站到了她面前来。
他高出他许多。
旁边火堆的光映在他的面上，因轮廓的深浅而有了不同的明暗，一双幽沉的瞳孔里聚拢了光华，只向着她伸出手，要接过那兔子去。
姜雪宁下意识抱得紧了一些，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我们、我们要不吃别的吧，我、我再去打个别的东西来……”
谢危沉默地注视她：“那下一个你舍得吃吗？”
她站在那里怔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谢危的手还是伸了过来。
她用力地抱着那只兔子，不想给他。可大约是她太用力了，弄疼了那只兔子，它竟然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疼得她一下就把它放开了。
它窜到了谢危的手里。
他竟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柄紧紧绑在腕上的短刀。
那时候姜雪宁才知道，这人身上带了刀。
现在想想，一个什么病弱的远房表少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随身带什么刀呢？但凡身上藏着刀的，都是走在那最凶险的道上，随时备着出什么意外的。
可那时她还傻，不知深想。
谢危抓紧了那只兔子，按在旁边的石头上，便要动刀。
但她站在旁边发抖。
大约是红了眼吧。
谢危看见，手上动作便是一停，过了有一会儿，他终于还是一句话没说，拎着那只兔子走远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蠢兔子已经被剥了皮毛，清理掉了内脏，穿在削尖的树枝上，被他轻轻架在了火上。
这人甚至还找了些野生的树叶香料撒上。
姜雪宁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火堆旁，埋头咬着自己的袖子，才没掉眼泪。
谢危烤好了那兔子，掰了个兔腿递给她。
她一看，那兔腿表皮金黄，还渗出被热火烤出的油脂，沾着些不知名的香料，撕开的那部分细肉一条条的，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到哽咽，哭到打嗝，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谢危也奈她无何。
伸出去的兔腿没人接，与她又不太熟，更不知如何劝，便只好又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在旁边面无波澜地吃起来。
吃了一小半，看她还在哭。
他便停了下来，又看她片刻，打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巾帕，打开来放到了她旁边。
那里面是不多的几瓣桃片糕。
只是不多，揣在怀里，包入手帕，还压得碎了许多，看着并不很好。
谢危对她道：“吃不下便吃这个吧。”
姜雪宁终究还是饿的。
她也知道那兔子得吃，可一想到它方才乖乖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便不想吃，也不敢吃。虽然之前处处看不惯这个远房来的病秧子亲戚，可她还是把那方手帕拾了起来，拿起里面的桃片糕来吃。
那可真是她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甜甜的，软软的。
便是里头混了眼泪也没觉出苦来。
可毕竟只有那么一点。
吃完之后反倒更勾起饥饿的感觉。
于是变得好生气。
气自己是个没骨气的人，到底还是接过了谢危递来的另一只兔腿，一面继续哭着，一面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还抽抽搭搭地给自己找理由：“谁、谁叫它敢咬我……”
谢危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火，似乎是笑了一下，倏尔便隐没，也不说话。
那时候的火堆，燃得有些久了。
丢进去的松枝有细细的爆开的声音。
姜雪宁其实已经不大记得那兔子是什么味道了，可还记得那桃片糕的松软香甜味道，还有，谢危那干净的白衣垂落在地上，沾上些有烟火气的尘灰，染污出一些黑……
人在绝境之中，很多事都是顾不得的。
会做平时不敢做的事，会说平时不会说的话。
人也或许和平时不一样。
生死面前，所有人都剥去尘世间生存时那一层层虚伪的面具，展露出自己最真实，或许是最好，也或许是最丑的一面。
但究竟是在短暂绝境里努力活着的人是真？
还是在浮华尘世汲汲营营辛苦忙的人是真呢？
姜雪宁真不知道。
周宝樱看她久久不说话，一副也不知是喜还是悲的出神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很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衣袖，问：“是，是哪里不对吗？”
姜雪宁眼帘一动，这时才回过神来。
她似有似无地弯了弯唇，声音渺无地轻轻叹了一声，道：“没有关系。”
谢危这人啊，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的。
前头赶马的车夫将马车停下了，朝着里面禀了一声：“姜二姑娘，铸剑坊到了。”
姜雪宁对周宝樱道：“我要下去取件东西，你稍待片刻。”
周宝樱便“哦”了一声，乖乖坐在车里等她。
铸剑坊里的人早知她今日要来取剑，已经准备得妥妥当当。
那剑长三尺二分。
剑锋以陨铁铸成，打磨出一道道水波似的刃芒，并不与燕临先前用的宝剑一般饰以宝石、铸以金银，只是这样简单直白地锋芒毕露。
青锋一出，寒光逼人。
上一世，尚不知世事深浅的她只想，燕临出身将门，往后也是要带兵打仗的，该有一柄杀人的剑；
这一世，万事沉浮都已如烟尘过了，再看此剑，竟透出一种太合时宜的、惨烈的残酷。
多想那少年，永远如往昔般炽烈灿烂如骄阳？
可老天爷不许。
暗中露出獠牙的豺狼们不许。
铸剑师将剑给她看过后，便将之收入匣中，双手递交给姜雪宁。
她不知觉如抱琴一般将其斜抱起来。
可待得走出门，到了马车前，才想起，剑匣不是琴，须得平放。
*
因在铸剑坊有一番耽搁，姜雪宁与周宝樱这辆马车辰正时分才抵达勇毅侯府。
大约是因为今日燕临冠礼，原本围府的重兵都退到了两旁去。
一眼看去也不那么吓人了。
来了的宾客算不上多，可也没有那么少，都在门前，一一递过了帖，由笑容满面的管家着人引了入内，倒仿佛与侯府旧日显赫时没有任何差别。
沈芷衣后从宫内出发，这时却差不多与姜雪宁同时到。
一掀开车帘，瞧见她，便喊了一声：“宁宁！”
姜雪宁抱着剑匣下车。
沈芷衣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也不顾伺候的宫人吓白了一张脸，走过去拉起姜雪宁便往侯府大门里面跑起：“走，我们看燕临去！”
府里伺候的谁不认识她？
没有一个上前拦着，都给她让开道。
她还问了旁边伺候的人一句：“燕临现在在那儿呢？”
管家笑了起来，一张脸显得十分慈和：“世子在庆余堂外陪延平王殿下他们说话呢。”
沈芷衣便知道了方位。
勇毅侯府她小时候来过不知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走，此刻连半分停息都不愿，拉着姜雪宁一直跑啊跑，绕过了影壁，穿过了厅堂，走过了回廊，终于在那临水的庆余堂外看见了人。
沈芷衣于是伸出了手朝着那边挥了挥，大声喊：“燕临！”
那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原本背对着她们站在水边廊下的那少年，正由青锋为他整理了簇新袍角一条褶皱，此刻听见声音，便转过头循声望来，见是她们，原本平平的眉眼，顿时灿若晨星般扬了起来，灼灼烈烈，璀璨极了。
燕临的先对沈芷衣笑了一声，道：“你也来凑热闹。”
说完话，目光却落在了她身旁那人身上。
沈芷衣转头一看姜雪宁还怔怔地站在那里，便推了她一把，姜雪宁便被推得往前了两步，有些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少年的面前。
有些日不见，少年的轮廓越发清减，也比往日多了些凌厉。
但在看向她时，一切都柔和了。
“你也来啦。”
那原本最亲昵的“宁宁”二字，被他悄悄埋进了心底，可却不想与旁人一般生疏地唤她“姜二姑娘”，索性便这样同她打招呼。
侯府危在旦夕的处境，这一刻好像都不存在了。
他垂眸看向她抱着的匣子，笑着问她：“这是什么？”
姜雪宁这时才反应过来，隔了一世的生死，终于双手捧着这剑匣递到少年的面前，注视着他，回他笑：“生辰贺礼。”
给你的。
上一世便想给你的。
愿你，永远如这剑锋一般。

第89章 樱桃树
异常普通的一只匣子。
黑漆表面，唯独锁扣上铸着个十分尖锐的剑形。
燕临好歹是将门出身，一看这扣便知道这匣子乃是放剑的盒子了，于是笑了起来，却偏偏不立刻伸手去打开，反而故意问她：“沉不沉？”
精铁混着陨铁所打造的长剑，能不重吗？
姜雪宁一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一路从门外抱了剑匣被沈芷衣拽着跑进来，连头上戴着的珠花都有些歪了，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手的确都要酸死了。
听见燕临含笑调侃的这句，她气得扬了眉。
当下只道：“你知道沉还不接么？”
燕临偶然来的坏心调侃，她脱口而出的抱怨。
一切都是玩笑似的亲昵。
虽未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可彼此的熟稔却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这可与当日宫道上偶遇时燕临主动与姜雪宁撇开关系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可此时此刻周遭竟也无人表示惊讶。
或者即便有那么一点惊讶，略略一想后，也就释然了：能在如今这种风雨飘摇之时还亲自来到侯府，参加燕临冠礼之人，无一不是与他关系甚密的好友。便是让他们知道，让他们看见，实也无伤大雅。
看着姜雪宁那一双托着剑匣的手已经有些轻颤，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几乎有点瞪视着自己，燕临忍不住压着唇角笑出声来，终于还是上前，亲手将这剑匣接了过来。
锁扣一掀，剑匣打开。
三尺青锋平躺在剑匣之中，天光从旁处照落，手上轻轻一斜，那冷寒的光芒便在众人眼底闪烁。
周遭一时有惊叹之声。
燕临望着那冷冽的剑锋，却是陡地有些沉默。
喉间轻轻一动，他才重看向了面前的姜雪宁，道：“没有剑鞘吗？”
少年的眼眸乌沉沉如点漆，那一瞬间仿若是有什么湿润的痕迹划过，可随着轻轻一眨眼，又隐匿无踪。
她觉得自己心房里酸酸地发胀。
却偏要弯唇去笑，带着几分执拗的明媚，不染阴霾地道：“游侠的剑才需鞘，将军的剑却不用。便是哪一日要出远门，它藏在鞘中也不会太久，鞘该要收剑的人自己配的。”
游侠的剑才需鞘。
将军的剑却是要上战场的。
年少的人总是锋芒毕露，待其长大成熟，便如利剑收入鞘中，变得不再逼人，有一种被世事打磨过后的圆熟。可这种打磨，她多希望不是来自这种跌宕命运的强加，而是源于少年最本真的内心！
是以，只赠剑，不赠鞘！
燕临伸手便握住了剑柄，手腕轻轻一转，长剑便已在掌中。
不再是他往日一看便是勋贵子弟所用之剑。
此剑锋锐，冷冽。
甚至狰狞。
光映秋水，却是无比地契合了他心内深处最隐秘的一片萧杀。
延平王一看便忍不住拍手，赞道：“好剑！”
沈芷衣跟着起哄，好奇起来：“叫青锋来，跟你比比，试试剑吧！”
燕临便无奈地一笑。
但此刻距离冠礼举行还有好一会儿，也的确是无事，便一摆手叫青锋去取一柄剑来，与自己一试，眉目间的洒然，依稀还是旧日模样。
姜雪宁站在台阶前看着，有些出神。
燕临却回首望向她，道：“这样的生辰贺礼，我很喜欢。”
姜雪宁却笑不出来：“就怕没赶上呢。”
燕临冲她笑起来，眉眼里都晕开柔和的光芒来，异常笃定地道：“不会的。天下谁都可能会错过，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即便将来，也许我不能娶你；
即便往后，勇毅侯府一朝覆灭。
相信他要等的宁宁一定会来，便像是相信烈烈旭日都从东方升起，滚滚江河都向沧海汇聚一样，是那样理所应当，毫无怀疑。
这一刻，姜雪宁真的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站在她眼前的少年，永远不会知道，的的确确是曾存在过那样一种他以为不可能的可能的——
那就是她没有来。
燕临这样坚定地相信无论如何她都会来到她的冠礼，相信自己可以等到，可上一世不管是耽搁，还是抄家，她就是没有赶到，到了也没能进去。
也许正是因为笃信，所以才会有那样深切的失望。
而且，她不仅没赶到，还带给了这个少年更深的绝望。
上一世，她可真是个很不好、很不好的人啊。
*
宫中众多伴读基本是一道来的，只是其他人毕竟不同于乐阳长公主，也不同于姜雪宁，沈芷衣能拉着人直接问了方向便往里面跑，她们却不敢。
在门口递了帖子，众人才进去。
姚惜垂着头跟在萧姝与陈淑仪后面，只用一种格外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座底蕴深厚的勇毅侯府，正要一同入厅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是有人将帖子递到了管家的手里，轻轻道了一声：“张遮。”
尽管只在慈宁宫中听过那么一回，可那清冷浅淡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却跟刻进了姚惜的耳朵里一样，让她立刻就辨认了出来。
这是在递帖时自报家门。
姚惜的脚步顿时一停，霍然回首望去——
张遮刚上了台阶，立在门厅外，递过了帖。
眼帘搭着，眉目寡淡。
今日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素净简单的藏青细布圆领袍，既无华服，也无赘饰，与周遭同来之宾客站在一起，似乎并不很显然，有一种很难为旁人注意到的淡泊。
可姚惜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
张遮却没注意到旁人，更未往姚惜这个方向看上一眼，便同他身边少数几个同来的刑部官员一道向另一侧厅堂走去。
姚惜忽然觉得恨极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地不挪动一步，直到看着张遮的身影消失在菱花窗扇的格挡之后，才紧握了手指，强将胸中那一股涛涛奔涌的情绪压下，往前走去。
只是她心不在焉，虽往前走，却没往前看。
萧姝她们早走到前面去了，迎面却有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姚惜这一转身，竟险些与这人撞上！
“啊！”
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立时退了一步，低低惊呼出声。
待得看见眼前竟是名男子，生得高大魁梧，便下意识皱了眉，道：“走路都不看一下的吗？”
周寅之可以说是锦衣卫里少数几个敢来参加冠礼的人之一，且千户之位在朝中也算不得低了。
却没想走着路，差点被这姑娘撞上。
这倒也罢了，小事一桩，却没想走路不看路的那个反而说他不看路。
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当下脸色也没变，情知这时候还敢来勇毅侯府的，非富即贵，且背后都有一定的依仗，所以只向姚惜一躬身，道：“无心之失，冲撞姑娘了。”
姚惜也看出他是锦衣卫来。
可她父亲乃是六部尚书，内阁学士，太子太傅，岂会将这小小的千户看在眼中？
见对方道歉，也没什么表示。
她一姑娘家，在这种场合撞着男子，心思难免细敏一些，也不说话，一甩袖子，径直往前面萧姝她们去的方向去了。
周寅之却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问身旁同僚：“那是谁家小姐？”
那同僚道：“姚太傅家的。”
说完又忽然“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笑起来：“千户大人也感兴趣？”
周寅之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只道：“随口问问。”
不过是对这姑娘刚才转过身那一瞬间眼底所深藏着的仇恨与怨毒，有一点好奇罢了。
情绪太强烈的人，都容易被利用。
何况是这样真切又明显的仇恨？
周寅之不再多问，转身也向先前张遮去的那个方向去。
*
谢危来得却不算早。
今日不上朝，他的府邸就在隔壁，既不搭乘马车来，也不用人抬轿子，只带了剑书，款步出门，不一会儿便到了勇毅侯府门口。
管家远远见着他便立刻躬身来迎。
早在勇毅侯府还没出事的时候，侯爷在朝野之中多番寻觅，思考着要请谁为燕临取字，没想到偶然一日下朝与谢危同行，略聊了几句还算投契，一问，谢危竟然愿意，自然大喜。
于是就定下了请谢危取字。
可以说今日来的众多宾客中，最重要的便是这一位，管家几乎是亲自引了他入内，笑着道：“谢少师可算是来了，侯爷专门交代过，您今日若来了便先请到他堂内坐上一坐。”
谢危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裳，云纹作底，渺然出尘。
步上台阶时，俨然九天上谪仙人。
他望了管家一眼，随同他走入府中，望两旁亭台楼阁，却有一种如置梦境般的恍惚，只问：“听闻侯爷这些日来病了，可好些了吗？”
管家便叹了口气，苦笑：“这光景哪儿能好得起来呢？前不久还同世子爷喝酒，劝不听。不过禁府这些日来啊，脱去俗务，倒难得有空常与世子爷在一块儿，病虽没好全，心情却舒畅不少。”
“是么……”
谢危眨了眨眼，呢喃一般道：“那也好。”
勇毅侯燕牧住在承庆堂，正好在庆余堂后面。
去承庆堂便会路过庆余堂。
一路假山盆景，廊腰缦回，看得出是一座已经上了年头的府邸，不过雕梁画栋许多都有了新的修饰，府中草木跟与二十多年前截然不同。
谢危走在这里，竟觉很是陌生。
庆余堂临水，水里还有锦鲤游动，靠近走廊这头，则栽着一棵高高的樱桃树。
大冬天树叶早已掉完了。
不过它生得极高，几乎越过了房顶去，有些枝条甚至都穿到走廊的顶上，站在下方看时，高而萧疏的树影支棱在灰白的天幕下，仿佛能使人想见它在炎夏时的青绿。
谢危望着，有些收不回目光。
管家见了只当他是有些疑惑偌大一个勇毅侯府怎能容忍这一棵树长成这样，只笑起来道：“您别见怪，这樱桃树是侯爷当年为表少爷亲手栽下的，长了二十多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情不大自然起来。
大约是猜谢危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补了半句道：“就是当年萧燕联姻，定非小世子……”
谢危搁在身前的手指慢慢地压紧了，仿佛这样能将内里忽然汹涌的一些东西也压下去一般，慢慢道：“原来如此。”
说话间已到了庆余堂前。
一干少年人皆聚在此处，刚看完燕临同青锋试剑，都齐声道好鼓起掌来，乍一回头看见谢危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来转身行礼：“见过谢先生！”
燕临望着谢危，目光深深，没有说话；
姜雪宁虽知道谢危算燕临的先生，要为他取字，也没想到会在这府邸深处遇到他，怔忡了片刻，才与旁人一道行礼。
这便慢了半拍。
谢危注意到了，但并未说什么，只道：“不必多礼。”
他眸光一转，便看见了燕临手中提着的长剑，开口要说些什么。
可没想到，前方那樱桃树背后竟传来“喵”地一声叫唤。
一只雪白皮毛上缀着黄色斑点的花猫追着什么飞虫，异常敏捷地从树后窜了出，竟往谢危所立之处奔来。
他瞳孔一缩，身体骤然紧绷。
众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姜雪宁却是心头猛地一跳，眼看这小花猫从她脚边经过就要窜到谢危近前，都未来得及深想，下意识便一弯身，连忙伸出手去，将这只猫截住，抱了起来！
小花猫落进她怀里，便再没法往前了。
它有些惊慌地挥动爪子，喵呜叫唤。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转落到了她的身上，有些惊讶于她忽然的举动。
姜雪宁却是一口气在喉咙口差点没提上来，悄悄看了站在原处僵硬着身子偏没挪动半步的谢危一眼，只似无意一般抬起手来轻轻抚摸那小花猫，宽大的袖袍便顺势将那猫儿遮了大半。
她心跳还很快。
谢危无声地望了她一眼。
她却只紧紧地抱着那小猫，怕它再窜出去，面上则若无其事地向众人一笑，道：“没想到侯府也养小猫，真是讨人喜欢。”

第90章 二十年劫波尽
小姑娘爱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燕临瞧见，不由看着她笑。
众人的目光都被姜雪宁吸引，倒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谢危那一瞬间的僵硬，待重新转过目光时，谢危整个人已经毫无破绽。
沈芷衣好奇地看了看谢危：“谢先生是要去承庆堂吗？”
谢危没说话。
管家向沈芷衣躬身行礼，笑起来解释：“正是呢，难得谢少师这样的贵客到访，侯爷特请少师大人过去说话。”
这倒难怪。
朝野上去都知道谢危这人好相处，但甚少听闻他同谁过从甚密，关系很好。从来都是旁人想要巴结他，登门拜访，还没有听说他主动造访谁的。
因知一会儿便要行加冠礼，众人都不敢多言耽搁他的时间。
当然，谢危原是他们先生，本也没有太多的话好说。
是以寒暄过几句后，管家便引着谢危，从回廊上走过，绕治后方的垂花门，往承庆堂方向去了。
眼见他身影远去，姜雪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里松下来，手上的力道便也松了。
那不安的小花猫得着机会，立时便两腿一蹬，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喵”地叫唤一声，一溜烟地跳上栏杆，消失在水边堆叠的假山之中。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有细细的刺痛之感，从手腕上传来。
垂眸一看，腕上不知何时竟划下了一道血痕。
一看就知道该是抱猫时候被它扑腾的爪子抓伤的。
只是刚才她心神太过集中，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是以竟唯有任何感觉，直到这时候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出痛。
沈芷衣还看着谢危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用胳膊捅了捅燕临，调侃起来：“满京城勋贵子弟，往后就属你燕临面子最大了，竟能请得谢先生来为你取字，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
燕临也这时才收回目光。
他微微垂了垂眼帘，道：“多半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吧。”
延平王却不管这么多，径在一旁起哄，道：“不管不管，总归是好事一件。眼看着还要个把时辰才举行冠礼，今日大家来都是客，燕临你是主，主随客便。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可得招待招待我们吧？”
燕临笑看他：“你想干什么？”
延平王年岁还不大，朝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才眨了眨眼道：“有酒么？”
众人听见便一齐笑起来。
虽然是延平王提议，不过众人还真少有这样能聚在一起的时候，连沈芷衣都跟着赞同。
燕临便也无法，只好叫青锋与下人们取了些酒来摆在那樱桃树下，同众人坐下来玩闹饮酒。
*
管家在承庆堂前停下脚步，只往前轻轻叩门：“侯爷，谢少师到了。”
里头传来咳嗽声，倒像是起身有些急切所至，有些苍老的声音里更暗藏着些旁人无法揣度的情绪：“快快请进。”
于是管家这才推了门。
谢危在这门前伫立片刻，才走了进去。
冬日的天光本来便不如夏日明亮。屋内的窗户掩了大半，也未点灯，是以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里浮着隐约苦涩的药味儿。
那金钩挂着帘帐的床榻上，勇毅侯燕牧短短这段时间已添上许多老态，两鬓染上少许霜白，一双目光却已经锋锐如电，一下便落到了那从外间走入的人身上。
一身的克制，满是渊渟岳峙之气，沉稳之余又带有几分厚重。
高山沧海，行吟采薇，像圣人，也像隐士。
长眉淡漠，两目深静。
燕牧仔细地盯着他的五官，似乎想要从这并不熟悉的轮廓中窥见几分熟悉的影子来，可无论他怎么搜寻自己的记忆，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当年再清晰的脸庞，都被岁月侵蚀。
何况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要从一名已然成熟的青年的脸上找见昔年的轮廓，也实在有些天方夜谭。并非人人长大，都还是幼时的模样。
只不过是，人心里觉得像时，怎么看怎么像罢了。
燕牧又咳嗽了两声，轻轻一摆手：“谢少师请坐，燕某有病在身，这些日也不得出门，慢待了先生，还请见谅。先生肯来，真令敝府蓬荜生辉。”
谢危默然坐在了旁边的锦凳上。
燕牧道：“犬子顽劣，多蒙圣上恩典，被选召入宫进学文渊阁，听说多得先生照拂。他没给先生添麻烦吧？”
谢危道：“世子并不顽劣，甚是懂事，于文渊阁中进学时也少有令人操心的时候。侯爷家学渊源深厚，管教也甚为严厉，晚辈……才疏学浅，不过略加约束一二罢了。”
晚辈。
按年纪算，谢危确是算是晚辈。可朝堂上做官，便是萧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也从未听闻他在定国公萧远面前自称过“晚辈”。
燕牧的心紧了几分。
可过后却涌出几分苍凉来，叹道：“谢先生若是才疏学浅，这天下恐无饱学之士了。您看着燕临这打闹翻玩的顽劣模样都觉得好，那该是没见过真正乖巧的孩子。以前燕临是有位表兄的，读书学文，皆是过目成诵，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只除了弹琴差些，可却肯苦练。那样小的孩子便知道吃苦，太难得。我妹妹那时常带着他从萧氏那边回府来玩，我见着他呀，便想将来我那孩儿出生若也能像这样便好。只可惜，平南王与天教逆党叛乱，一朝重兵围成，还没等到燕临出生，那孩子便没了……”
“……”
谢危垂下眸光，轻轻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是颤了一颤，慢慢握紧了攥成拳，才坐稳了。
燕牧眼眶便红了起来，仰在床榻上，目光有些放空，有些沧桑的声音里却藏着对着艰险世道的责难与苦痛：“那样小的孩子，六岁多还不到七岁呢。大冷的天，雪盖下来冻到一起。他母亲跌跌撞撞疯了似的从宫里出来，扯开那些拦着她的人，一直到了那雪堆得高高的宫门前，就用手去挖，挖不动便去夺旁边兵士的刀剑，抢他们手里的铁钎，一下一下地砸着。那冰雪实在是太硬，太厚了，连着淌出来的血冻在一起，铁钎敲上去，震得人手麻，磨破皮也浸出血来。挖出个孩子来，五六岁年纪，冰雪却粘下了皮肉，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谁。还是家里人哭着，才把她拉了回来……”
谢危坐着一动未动，若一座雕像。
燕牧却重看向了他，眼底含泪，声音里倾泻出那压不住的悲怆：“他才那么大点年纪啊，连京城都没出过。那个冬天，又是那样地冷，也不知宫里面点没点灯，生没生火，夜里会不会有人为他盖上被子。多狠心肠的人，才舍得将他推出去呢？若老天有眼，发了慈悲，还叫这孩子活在世上，不知该长成什么模样？”
谢危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喉结一阵涌动，过了很久很久，才像是把什么强压下去了似的，重新睁开眼。
他想朝着燕牧笑上一笑。
然而唇角太沉，太重，弯不起来，只能木然着一张脸，低低道：“吉人有天相，既是上苍垂怜，便该叫他劫波历尽，琢磨成器。”
“好，好……”
燕牧竟是笑了起来，尽管笑出了泪，却是觉着这二十年来积郁之气，尽从胸臆中喷涌而出，化作满腔豪情升起万丈！
“该是历尽劫波，该是琢磨成器！”
他妹妹当年一怒之下和离回了家，却始终不愿相信那孩子葬身于三百义童冢内，含痛忍辱，多方找寻。只可惜天下之大，杳无音信，不过也是个小小的孩童罢了，便是再聪慧，又怎能逃过那围城的劫数？
终究是找不到。
所有人都觉得不过是为人母者不相信孩子去了罢了，直到大半年前，竟有平南王余党在被他们的人抓住时声称，当年他们与天教屠戮京城时，定非世子并不在那三百义童之中，而是被天教的教首带走了。
燕牧不敢去想，若这些人说的是真，那出身两大高门、身具贵胄血脉的孩子，落入那等凶残狠毒的乱党手中，过的该是怎样的日子，又经历了多少人所不知的苦痛……
只要一想，便觉五内如焚，不得安定！
此刻他只向着眼前这名青年颤颤地伸出手去。
谢危起身来，走到他塌边，伸出手时，便被燕牧紧紧地攥住了，那力道之大，竟握得人生疼。
再抬眸，对上的却是燕牧一双睁大的满布着血丝的眼！
那里面充斥着的是滔天的仇、泼天的恨！
末了又化作深浓的悲哀。
他沙哑着嗓音，望着他：“您来时，那庆余堂前，该有一棵樱桃树，栽了有二十二三年了。当年刚栽上还结果不多，那孩子啊便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书，也看看树，一日日盼着那樱桃熟透。如今长得高了，茂了，一到了夏天，一片片绿叶底下，都挂着红果。来年夏至，谢先生不妨来摘了尝尝，比许多年前，甜上许多……”
谢危喉间已然哽住，许久后，才低得要听不见了似的，道一声：“好。”
燕牧说完了话，便有些累了。
他不曾问，假若那孩子还活着，还在这世间，为何不早早来与亲人相认。
谢危从屋内退了出去。
廊上的天光太亮了，刺入他眼底，也扎进他心底，胸膛里一片火灼似的痛，让他忍不住抬了手用力地将心口压住，脚下踉跄了两步，一手扶住了廊柱，指甲都陷进柱面留下痕迹，才撑着没有倒下。
眉头紧蹙，一张脸发白。
门旁不远处的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要扶他。
谢危却自己站稳了。
管家骇住，担忧得很：“您没事吧？”
谢危慢慢地松了手，眸底分明戾气冲涌，可却在这一刻深深地压进了那重叠的面具里，再抬眸时又平静如许，只是静到极处，便如死水无澜：“不打紧，只是有些体寒心悸的毛病罢了。”

第91章 试剑
庆余堂前，众人已经摆上了酒，一面行酒令一面喝。
姜雪宁酒量着实一般，也被沈芷衣扭着喝了一点。
她一沾酒，面颊上便染了薄红，煞是好看。
沈芷衣便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指着她问众人：“看，宁宁好看不好看？”
在场有许多都是燕临的朋友，俱是少年心性。
方才是碍着男女有别不好朝姑娘们那边看，可这时沈芷衣一问，包括延平王在内的许多少年人都悄悄抬起眼来朝她看，一时有那情窦未开面皮也薄的便看红了脸。
唯有燕临看得坦然而认真，弯着唇笑：“好看。”
姜雪宁无言。
她原本是沾了酒才脸红，眼下薄红的面颊却是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又红了几分，变作绯红，越发有几分惹人注目的明媚娇艳。
众人又是笑，又是闹，酒一喝起来，话一说起来，仿佛什么都忘了，连烦恼都抛却于脑后。
萧姝等人耽搁片刻到来时，所见便是这般场面。
人在廊下，她的脚步停下了，走在她身后的其他伴读与另一名华服少年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沈芷衣刚举起酒杯要叫延平王喝，一抬头看见廊下来了人，先是一怔，接着便笑起来：“阿姝你们也来了。诶，这不是萧烨吗？竟然也来了。”
站在萧姝身后的那名少年，下颌抬得有些高。
听见沈芷衣直呼他名姓，嘴唇便抿了几分，可碍于对方身份颇高乃是公主，又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笑了笑，道：“萧烨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烨。
姜雪宁听见这名字便转头去看。
那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眉眼与萧姝像极了，穿在身上的是昂贵的天水蓝锦云缎，腰间更是挂了许多香囊玉佩，还佩了柄剑鞘上镶满宝石的长剑。虽然在同人打招呼，却并未看旁人一眼，神情间颇有几分倨傲。
这便是萧氏一族现在的嫡子了。
定国公的续弦所出，萧姝一母同胞的弟弟，据传当年乃是龙凤胎，很惹得京中赞叹，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很快便能被封为定国公世子，承继偌大的萧氏一族。
身份如此贵重，也难怪倨傲一些。
只不过……
等过两年萧定非出现，他还要能倨傲得起来、笑得出来，那才算是真本事呢。
姜雪宁收回了目光。
沈芷衣招了招手道：“我们正在行酒令喝酒呢，你们也一起来。”
萧姝敛身一礼：“恭敬不如从命。”
燕临静静地看着，不出声也不反对。
萧烨走过来时，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然后扫了桌上一眼，轻轻撇了撇嘴，道：“喝的是什么酒呀？”
延平王傻乎乎地回：“陈年的杏花酿。”
萧烨摇头：“这有什么好喝的。”
众人都看向他。
他今日来还带了一把描金的折扇，抬起来便敲了敲桌，道：“早知你们都来得这样早，要在这里喝酒，我便把我们家的紫金坛带来给你们，是江南一干人送来的，酒中第一。”
燕临笑笑没有说话。
萧姝眉头一皱，看了萧烨一眼。
萧烨便一摸鼻子，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了，但眼神中依旧透着些不以为然，端起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盏酒来，便道：“当然了，杏花酿也不错，老酒，好酒，将就也能喝喝。”
众人原本都喝得很高兴，听了他这话却是觉得大倒胃口。
在座的哪个不是勋贵子弟？
便是萧氏一族显赫，高出旁人，可谁家能没几坛子好酒？若非碍着今日乃是燕临冠礼，只怕立时便拂袖走了，都懒得搭理他。
到底还是延平王老好人，看气氛忽然不大对，连忙出来打圆场，端了一杯酒便站起来，向燕临高举，道：“今日是燕临生辰，大家可好不容易能聚在一起，不如大家便一起敬他一杯，为他贺生辰，怎么样？”
沈芷衣当即道一声：“好！”
众人当然也无异议，齐齐站起来端酒，向燕临高举。
一个道：“我祝燕世子福如东海……”
燕临笑：“去你的。”
一个忙把前一个推开，道：“我来我来，当然是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
燕临叹气：“俗。”
轮到萧姝，她略一沉吟，举杯注视着燕临道：“我也俗，便祝愿燕世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落在旁人耳中，这是祝愿燕临长命百岁。
然而落在姜雪宁耳中却变得格外刺耳，听见萧姝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她面色便陡地一变，目光忽然变得锋锐了一些，向萧姝望去。
萧姝嘴角噙着淡笑，仿佛的确是出于真诚说出的这番话。
她竟无法判断，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燕临便坐在姜雪宁的对面，闻言也抬起头来看了萧姝一眼，倒是面不改色，显出了一种超乎他年龄的沉稳，甚至还道了声谢：“能得萧大姑娘一句祝贺，燕临该记上很久的。”
萧姝道：“客气了。”
燕临转头看向姜雪宁，方才那平淡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道：“你呢，祝我什么呢？”
姜雪宁没想到燕临会主动叫她，心里还想着在场的人这么多，也不至于每个人都说上一句，自己同众人一道，混过去也就是了。
这一下被燕临一点，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张了张嘴，脑袋里竟是一片空白。
燕临看她纤细的手指端着酒杯愣在当场，一副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模样，不由莞尔，便伸出手去主动用自己的酒杯与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道：“你想不出话来，那便换我来祝你吧。”
姜雪宁怔怔望着他。
那少年注视着她，十分认真地道：“愿尔明月长随，清风常伴，百忧到心尽开解，万难加身皆辟易。”
言罢径直仰首饮尽盏中之酒。
众人便齐声喝起彩，一道都将杯中酒喝了。
姜雪宁慢了片刻。
等到燕临放下酒盏来看着她，她才觉着一颗心都被今日醇烈的酒液浸着酸胀极了，也仰首把盏中酒干了，一双眼眸都被染得水光潋滟，明亮动人。
今日燕临是主，众人话都围着燕临说，酒都陪着燕临喝。
出身定国公府的萧烨自问身份地位都不比燕临低，可自坐下来之后却没谁搭理，于是越坐越觉得气闷，索性把酒盏一放，站起来在这庆余堂的院子里四处打量。
先前姜雪宁送给燕临的那藏着剑的剑匣搁在旁边。
他走过去便看见了，好奇之下拿起剑来，举在天光下看了看，不由摇头：“这剑看上去也太简单，太沉手了吧？人都言剑走轻灵，怎么这样的剑也出现在侯府？”
正在同人说话的燕临一回头，眸光便冷了冷。
连沈芷衣都紧皱了眉头。
燕临走过去，只道：“有的剑走轻灵，有的剑走厚重，剑不同，道不同，还请萧公子将此剑还给我吧。”
然后便从萧烨手中把剑拿了过来。
萧烨听着他言语平静，却完全没感觉出这人把自己放在眼底，且他从来是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的，自来不知什么是收敛，陡地冷笑了一声：“本公子的剑乃是京中著名的剑士柳燮先生所传授，燕世子这话的意思，是他说得不对？”
游侠的剑与将军的剑，不是一种剑。
但燕临也不想同他解释，只道：“你说对便对吧。”
他不这般还好，越这般，萧烨越发觉得他轻慢，原本就压着的傲慢和不满顿时发作出来，眼看着燕临持着剑弯身便要将剑重新放回匣中，竟直接手往自己腰间一按，立拔了自己身上所佩的宝剑！
轻灵的剑身一晃，便压在燕临剑上！
他笑：“何必这么着急藏剑于匣？听说燕世子的剑术乃是燕侯爷手把手教的，柳燮先生也对侯爷的剑多有赞誉，今日适逢其会，燕世子新得一剑，不知可否讨教讨教？”
萧烨这柄剑是雪似的剑，长，窄，甚至有些软。
燕临这柄剑却是三指宽，陨铁铸成剑刃，有三分乌青的光华。
他还保持着先前要将剑放回剑匣的姿态，低垂着头，目光也下落，轻而易举便看见了自己那映照在萧烨雪亮剑身上的眼眸。
愠怒，肃杀，冷寒。
于是眉头轻轻一动，手腕一抖，燕临连脸上神情都没变，便抬了剑一震，竟直接将萧烨所持之剑震得倒转而回，险些从他手中飞出！
萧烨猝不及防，大吃了一惊。
燕临却倒持着长剑，剑尖斜斜指地，方才姜雪宁双手托着都觉得吃力的长剑，被他提着竟不觉有什么重量，意态自然，笑道：“‘讨教’不敢当，萧公子既有心试剑，比一比亦是无伤大雅的。”
萧烨的面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自负从名师习剑，实在不将燕临这种跟着大老粗学剑的人看在眼底，又眼见乐阳长公主并京中勋贵子弟都在，有心要一逞本事，让众人都刮目相看，是以想也不想便大叫了一声：“好！看剑！”
话音落时人已随剑而上。
众人都没想到他们说比就比，吓了一跳。
姜雪宁也一下从座中起身。
反倒是沈芷衣兴奋起来：“呀，这下好玩了！”
燕临脚下没动，只一垂眸，侧身一避，便让开了这一剑。
长剑贴着他肩膀擦过去。
萧烨眉头一皱便想回剑再打，可燕临重剑在手倏尔倒转，那沉重的剑身便划过个弧线打在萧烨剑身之上。一时竟有火花四溅之感，剑身巨震之下，萧烨险些便没握住剑，忙回身抽剑才得以稳住。
甫一交手便吃一亏，他面子上更挂不住。
牙关一咬，提起长剑来便按着师父所教，使出种种眼花缭乱的剑招来，然而燕临不出剑则已，一出剑便往往击中要害。
“当！”
“当！”
“当！”
……
燕临一身深蓝锦袍，衣袂都似带着劲风，初时还给萧烨几分面子，也是想看看他深浅。可过了没几招之后便发现此人不过是花拳绣腿，学了点皮毛便自以为是，手底下遂重了起来。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似一剑！
萧烨但觉虎口发麻，脚底下都站不住，燕临却背着一只手，闲庭信步般一剑一剑劈来。每劈来一剑，萧烨便往后退一步，最终竟退到了那樱桃树下！
“铮！”
一声尖锐的鸣响。
燕临面无表情，手中冷硬厚重的长剑剑身直接敲在萧烨手腕上，再一挑，那轻灵雪剑便如一道素练划过道亮光，径直从萧烨手中飞出！
落下时掉在那青石砌成的台阶上，“当啷”一声响。
廊上观看之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萧烨面上更是一阵红一阵青。
完全没有给他留半点面子！
燕临自小便跟随着父亲勤学苦练，虽也是京中勋贵子弟，可放到通州、丰台两处大营里，也能与兵士中顶尖的好手打平，不管习武还是学剑，都倾向于实用、直接！
战场上无法胜过敌人，死的便会是自己。
这也就导致他的剑势看上去格外凛冽冷酷，甚至带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威重！
击落萧烨之剑后，他手腕一转，双手握着剑柄，倒持长剑连神情都与最初时没有两样，不带半分变幻，只长身而立，向对方抱拳道礼：“承让了。”
萧烨虎口尚在发麻，咬牙道：“你！”
燕临眉目间染上些许霜色，先前压着的那几分冰冷终于完全透了出来，甚至有一种京中勋贵子弟绝无的锋利：“怎样？”
萧烨看他半晌，竟退了一步，冷笑一声道：“罢了，武夫粗人，也就会这么一点东西。”
沈芷衣当即走了下来，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燕临却没有动怒，只是上下打量着萧烨，竟是平淡地一笑，道：“若当年的定非世子在，恐怕不至如此废物。”
定非世子……
京中已经少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了。
可到底事关萧燕两大氏族的秘辛，暗地里终究还是有人传的：萧姝与萧烨都是续弦所生，定国公的元配妻子乃是勇毅侯的妹妹、燕临的姑母，原本要承继萧氏一族的则是元配嫡子定非世子，若不是定非世子在二十年前不幸罹难夭折，燕夫人和离回了勇毅侯府，哪里轮得到续弦进门、萧烨成长嫡？只怕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燕临这话看似平淡，威力可是不小。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萧氏姐弟身上。
萧烨哪里想到燕临毫无预兆竟然提起这话题？
他脸色一变，盛怒上来便要发作。
关键时刻萧姝冷喝了一声：“你闭嘴！”
萧烨一窒，目中恨恨，可终究没敢说话了。
萧姝却走出来，倒还能保持些许镇定，只是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向燕临行了一礼，道：“舍弟莽撞，言语不慎，惹得燕世子不快，萧姝在这里为他赔礼道歉了。听闻定非兄长天资聪颖，慧敏过人，然而此事已经过去近二十年，家父未尝不嗟叹伤怀。斯人已去，旧事难追，燕世子今日何必提起，如此咄咄逼人呢？”
燕临看向了萧姝，只走到那栏杆前，将方才那凌厉冰冷的长剑稳稳地放入剑匣之中，淡淡道：“是啊，到底斯人已去，旧事难追。这样一个人若侥幸还活着，该是多可怕一件事，又该有多少人为之提心吊胆、夜中难眠啊。”

第92章 冠礼有雨
这话里藏着一点凶险的感觉。
萧姝与燕临对视。
众人莫名听得心惊肉跳，但又很难参透这当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因由，因而只看着他们。
还好这时后面传来了管家的声音，是在对着另一人说话：“冠礼定在午时初，在前厅宴客，现在许多宾客都到了，少师大人这时去刚好。”
谢危从承庆堂回来了。
他的身影从门后转上来，脸色比起去时似乎苍白了些许，回到走廊上时抬头便看见众人，只问了一句：“还不去前厅？”
燕临便合上剑匣，向谢危拱手的，道：“这便去。”
谢危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看见萧姝时未见如何，瞧见萧烨时却是停了一停，这才随着管家径直从廊上先往前厅去。
先前弥漫在庆余堂外面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弭了不少。
延平王立刻趁机笑起来，道：“这大好的日子，大家火气何必这么重呢？都是小事，小事，走走走，到前厅去了，可不敢让谢先生和那么多宾客等久了。”
萧烨便重重哼了一声，冷笑转身。
萧姝虽然面有不虞之色，但似乎也没深究的意思，只向着燕临看似礼貌的敛身一礼，也与萧烨一道去了。
有延平王嬉笑着缓和气氛，加上萧氏姐弟走了，众人也终于放松下来，纷纷往前厅去。
燕临落在最后，姜雪宁走在前面。
只不过眼见着要离开庆余堂的时候，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宁宁。”
姜雪宁身子微微一震，脚步便停下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少年看了前方走远的众人一眼，才来到她面前，冲她笑了一笑，背在身后的手掌拿出来，竟是伸手一抛，将一只装着什么东西的沉甸甸的锦囊抛向了她：“给你的。”
姜雪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前面走着的延平王忽然发现少了人，便不由回头看，远远喊他：“燕临，干什么呢？”
燕临抬头道一声：“来了。”
低头来重新看着姜雪宁，他嘴角弯弯，只是眼底多了一分如雾缥缈的惆怅，转瞬即逝，轻轻道：“可惜这时节没有鸡头米了。”
说完便先往前面走去，跟上了前方的延平王等人。
姜雪宁站在原地，轻轻打开了锦囊。
里头是一小袋已经剥好的炒松子。
一如往昔。
她仿佛又能看见当初那少年从姜府高高的院墙下面跳下来，长腿一伸随意地坐在她的窗前，把一小袋剥好的松子放到她面前时那眉目舒展、意气风发的模样。
抬头往前看，少年的背影依旧挺拔，可比如那些日子，已经多了几分沉重的沉稳。
姜雪宁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末了又不知为什么会心地笑起来。
天际云气涌动，风乍起吹皱平湖，涟漪泛起时，水底的锦鲤吻向水面。
似乎是要下雨了。
她认真地重新将那一小袋松子系好，然后才朝着前面走去。
*
水榭里，大多数人已经走了。
外头的天阴沉下来时，张遮的脚步却停了一停，驻足在栏杆前，朝着的外面望去。
陈瀛见着，也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位由刑科给事中调任到刑部来的清吏司主事，在陈瀛的印象中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既不热衷于官场上那些交际往来，便是仅有的几次同僚相聚，他也不过是来露个面便走了。
兢兢业业，却不汲汲营营。
大多时候不说话，唯有在查案或是审讯犯人时才会语吐珠玑，可即便是说话时也显得沉默。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平静的海，寡淡的面容下总给人一种覆盖着许多东西的感觉，倒不是刻意隐藏，只不过是可能并不习惯表达，也不愿意吐露。
原本的刑部郑尚书因为为勇毅侯府说话触怒了圣上，被圣山一道圣旨勒令提前离任回老家，新的刑部尚书顾春芳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达京城，成为众人新的顶头上司。
而张遮的伯乐，正是顾春芳。
陈瀛目光微微一闪，心下一琢磨，倒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笑一声走到张遮的身边来，道：“张主事还不走，是在看什么？”
张遮回眸看了他一眼，神情间既无畏惧，也无热络，仍旧是清淡淡的，只是道：“要下雨了。”
陈瀛觉得莫名。
他有心想说下个雨有什么大不了，江南梅雨时节天天下雨呢，只不过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平日里看着张主事寡言少语，好像挺沉闷的，倒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的雅兴，想来是真正的内秀于心了，无怪乎当年顾大人能慧眼识才相中你，真是令人钦羡啊。”
张遮道：“下官本鲁钝之人，得蒙顾老大人不弃，当年苦心栽培才有今日，然而也不过是碌碌小官罢了，陈大人言重。”
陈瀛连忙摆手：“哪里哪里！”
这水榭中只剩下他二人，连声音都显得空旷。
陈瀛也站在他旁边向着天外涌动的云气看去，只道：“郑大人直言丢官，被圣上遣回养老，顾春芳大人不日便将到任，陈某也是久闻顾大人英名，却因顾大人一直在外任职而无缘一见。张主事旧日供职在顾大人手下，好颇为他器重，算来算去，等顾大人回京时，可要托赖张主事为陈某引荐一二了。”
说实话，如今的刑部，人人都想跟张遮说上话。
奈何张遮是个闷葫芦，一看就不好搭讪。
众人有心要巴结他，或通过他知道点顾春芳的习惯，可对上张遮时总觉得头疼万分，暗地里早不知把这油盐不进、半天不说一句话的人骂过多少回了。
陈瀛这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想提前见见顾春芳，希望能有张遮这个旧日的熟人引荐，如此顾春芳即便是在清正不阿，也不至于拒绝。
怎么说他也是张遮的上峰，与其他人不同。
他觉得张遮便是不愿应允，也不好拒绝。
可没料到，张遮竟然平平道：“顾大人到任后我等自会见到，又何须张某引荐？陈大人抬举，张某不敢当。”
陈瀛差点没被噎死。
他一向挂在脸上的假笑都有点维持不住，眼皮跳了跳才勉强想出一句能把这尴尬圆过去的话来，不过抬头正要说时，却见前方的廊上走过来一道俏丽的身影，于是眉梢忽地一挑，倒忘了要说什么了。
那姑娘陈瀛是见过的。
就在不久前，慈宁宫里。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的伴读之一，查抄仰止斋那一回的主角儿，也是……太子太师谢危打过招呼要他保的那位！
因为那一小袋松子的耽搁，姜雪宁落在众人后面，可又不想迟到太多，便干脆穿了旁边一条近道。
可没想到，水榭这边竟然有人。
隔得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道身影，心头已是一跳，待得走近看清果然是他时，那种隐隐然的雀跃与欢喜会悄然在她心底荡开。
这时张遮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张遮轻轻搭了一下眼帘，姜雪宁却是望着他，过会儿才转眸看了陈瀛一眼，躬身向他二人道礼：“见过陈大人，张大人。”
她裣衽一礼时，一手轻轻搁在腰间。
雪白纤细的手腕便露出来些许。
张遮低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便看见了那一道算不上很明显的抓痕，带着淡淡的血色，那交叠了被宽大袖袍盖着的手，于是轻轻握得紧了些。
心绪有些起伏，他没有说话。
陈瀛却是向姜雪宁笑起来：“姜二姑娘也来了啊，可曾看到谢少师？”
张遮没出声，姜雪宁有些小小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他们现在本也不熟，张遮人前人后也的确不多话，所以很快便重新挂起了笑容，回了陈瀛道：“谢先生去看了侯爷，刚才已经往前厅去了。”
陈瀛便“哦”了一声，堂堂一个朝廷三品命官，同姜雪宁父亲一样的官位，对着姜雪宁却是和颜悦色，随和得不得了，道：“多谢姜二姑娘相告了，我正琢磨着找不到谢先生呢，一会儿便与张大人同去。”
陈瀛同谢危关系很好吗？
姜雪宁心底存了个疑影儿，又看了张遮一眼，然而这死人脸竟转头看着水里的鱼和风吹的波纹，她莫名觉得气闷，便道：“那我先去了，二位大人，告辞。”
直到她走远，张遮都忍住了没有回头看。
陈瀛却是注视着她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眸底透出几分兴味之感，只转头来对张遮打趣道：“我怎么瞧着这位娇小姐看了你不止有一眼，到底当日慈宁宫中是你解了她的危难，也算得上是‘救美’了，像是对你有点意思呢？”
张遮垂下眸光：“陈大人说笑了。”
陈瀛一耸肩，却是想到了点别的，自语道：“也是，毕竟是谢先生张口要保的人，哪儿轮得到旁人。”
“……”
张遮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骤然紧了，他慢慢回过头来看着陈瀛。
陈瀛只道：“怎么？”
张遮微微闭了闭眼，道：“没什么。”
陈瀛的心思已经转到了一会儿见着谢危说什么话上了，倒没留意到他此刻有些明显的异样，只是琢磨：“谢少师可真是个叫人看不懂的人，虽则也算同他有了些交集，可总觉着也不交不深。不过说来也很奇怪，张主事虽不与谢先生一般，可也给了陈某一种不大看得透、不大看得懂的感觉。你说你既不爱美人，旁人秦楼楚馆里逛叫你你也不去；也不爱华服美食，成日里独来独往深居简出。实在是让人很迷惑，陈某倒不大明白，张主事这样的人，到底志在何处？”
“沙沙”，雨落。
水雾如一层轻纱，将湖面掩了，把楼阁遮了，顿时满世界都安静了，充满了一种朦胧的美感。
张遮抬首望着。
过了许久，连陈瀛都以为他是出神了也不会回答这问题了，他才破天荒似的开了口，慢慢道：“志不高，向不远。辨清白，奉至亲，得一隅，静观雨。如是而已。”

第93章 大勇
冬日下雨，朔风吹拂。
街道上的行人本也不多，这时更加冷清下来。
京中各处坊市都少人问津，店铺的老板伙计们徒然望着那天空兴叹。
只是没过多久，那静寂的街道尽头竟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沉重地连成一片，更有呼喝之声夹杂其中，不片刻便有一名身披盔甲的、须发灰白的将军高高骑坐在马上，率着一干骑兵自街道上迅疾地奔过，只往京城城门处禁军驻扎之地而去。
人人看了个心惊胆寒。
待这肃杀的一队人从这条街上离开之后，店铺中的老板伙计们才敢叹出头来，却个个害怕得紧：“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啊？”
朔风越紧，天际彤云密布。
掉下来的雨很快便变成了雪，今冬的第一场雪，终是下下来了。
*
有时候姜雪宁想想，上天终究还是留了几分垂怜给她的。
至少又让她遇到张遮。
她从水榭旁边绕过来，很快就到了前厅。不大的细雪自天际纷纷扬扬地洒落，她见着只觉有些叹惋：张遮最爱的是雨，如今变作雪，他该不很高兴吧？
前厅里宾客已然满座。
她本也想直接入席。
不过走到前方游廊拐角下的时候竟看见了姜伯游，他似乎正在同朝中的同僚说话。
今日燕临冠礼，朝中也有一些官员冒险来了。
姜伯游自然是其中之一。
他穿着一身石青百福纹圆领袍，同另一人站在院中栽种着的那棵劲松下面，眉头紧锁，听着那人说话，不由得直摇头：“得罪了别家还好说，得罪了这位萧二公子却是有些难办，这郑家人也真是可怜。”
那人叹息：“谁说不是呢，西市口这边都知道郑家人，听说还有个儿子送去了宫里当差，虽不算什么豪门世家，可小老百姓日子过着也算不错。但遇到萧氏一族，霸人田产，逼人迁祖坟也就罢了，还想把人一家子送进牢里，未免有些惨了。”
话刚说完他抬头就看见了姜雪宁。
于是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向着姜伯游笑着道：“侍郎大人先前念叨许久，这不，令爱也到了。”
姜伯游转头就看见了姜雪宁，原本紧锁的眉头便展开了些许，同那名同僚拱了拱手，微有歉意，那同僚也不介意，便也向姜雪宁拱了拱手，自入厅中去了。
姜雪宁方才过来时有听见只言片语。
她上前同姜伯游行礼，却没忍住问道：“父亲方才与人说话时提到的可是西市胡口同里头的郑家？”
姜伯游道：“正是，怎么，你认识？”
他想起那郑家确有一个人在宫里面当差，心念一动，便多问了一句。
姜雪宁想起的却是郑保，因上一世郑保乃是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他住在哪里自然是朝野上下人人都知晓的。“西市口胡同”这几个字她还没有忘记。
听得姜伯游肯定，她便留了个心眼。
上一回仰止斋之围若无郑保，只怕还难度过，她便向姜伯游道：“这一家人多半是在坤宁宫里伺候的一名管事太监郑保的家人，父亲或许不知，女儿查抄仰止斋那一次得以虎口脱险多赖此人随机应变，是个仁善忠义心肠。且后来谢先生曾告诉女儿，司礼监的王新义公公有心要收他做徒弟，不日将提拔去圣上身边伺候……”
话说到后半句时，尽管周遭没人，可她的声音也依旧压下来许多，仅姜伯游能听见。
郑保会被王新义收为徒弟去司礼监伺候这件事，姜雪宁当然不是从谢危那边知道的，谢危当初也不是特意要告知她这件事，可这并不妨碍她把谢危拖出来暂用。
果然，她把事情一说，姜伯游面色便微微一变。
官场上混久的人，向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需说深，便明白话后面藏着的意思。
这郑家人开罪了萧氏那位板上钉钉要承继家业的萧烨公子，其实原不是郑家人的错，只因萧烨出游京外时看中了一片山头并着下面的地，要圈作自己的猎场，兴建避暑的别府，于是把周边的人家都赶了出去。
郑家人祖坟与田产恰在那边。
本以为能同萧氏讲讲道理，不想告到衙门去反而引得萧烨大怒，要反将这郑家人送进衙门。
方才同姜伯游说话的正是顺天府尹。
这么一件事落在手上，实在是烫手山芋，是以才向姜伯游倒苦水。
眼下是多事之秋，对文武百官来说，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姜伯游来说也是如此。可若这郑保在宫中有恩于宁丫头，且有谢居安小友说此人大有前途，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拧眉深思。
末了对姜雪宁道：“此事我知晓了，你放心。”
冠礼在即，众人都进去了。
姜伯游便道：“你是同长公主殿下一道来的吧？走吧，我们也快进去。”
姜雪宁心知姜伯游该是有了主意，但也不多问，只道一声“是”，接着便跟着姜伯游入了厅中。
即便勇毅侯府已经不是全盛之时，这厅堂中也坐满了盛服的宾客，往里面一眼便可看见坐在主宾位置上的谢危，他旁边做的便是今日会为燕临加冠的赞者。
姜雪宁匆匆看了一眼，小半部分都是熟面孔。
上一世许多原本与勇毅侯府关系还算亲厚的世家，收到侯府请帖后未至，后来燕临还朝，谢危谋反，这些家族要么被一并清算铲灭，要么退出纷争散到权力边缘；而不顾这风雨飘摇情形依旧赶赴侯府来贺燕临冠礼的人，大多数人都成了新一届权力的核心，就算有少数一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谴责起燕临协助谢危谋反来，也都没有引来什么报复，即便没捞着什么大官，好歹也算安然无恙。
世间事有时候就是这般弄人：有时候想要避祸，却不知避祸才会引来真祸；有时候想要得到，却不知得到就是更深的失去。
沈芷衣等人到了之后左右看都没瞧见姜雪宁，还有些着急，一看见她进来便连忙招手：“宁宁，这边。”
姜雪宁便走了过去。
大乾朝男女大防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可一般男子冠礼除长辈外基本都是没有女宾来看的。但乐阳长公主沈芷衣毕竟身份尊贵，且与燕临算得上一同长大的好友，自然能够列席厅中，且位置还很靠前。
宫中这些伴读都沾了她的光，位置在附近。
姜雪宁更是被沈芷衣一拉，直接坐在了她的身边。
有人轻轻敲了敲厅里面一座小小的铜钟，周遭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到了堂上。
穿上一身厚重华服的勇毅侯燕牧，在老管家的搀扶下，从后堂走了出来。众人一见连忙行礼，燕牧面上虽有病色，可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也不由得打起了精神，很有几分年轻时叱咤的气魄，还礼后甚至还笑了起来。
“承蒙诸位来宾看得起，大驾光临，我侯府实在蓬荜生辉。”他的目光落在这堂中黑压压的一片人身上，锋锐的眼眸中却有几分老怀快慰的感动，“燕牧四十五载徒然奔忙，走沙场，赴轮台，不想年纪稍大些却是老病缠身，叫大家笑话了。今日风寒雪冷，诸位却能不弃，给足了我这半老头子的体面，也给足了犬子体面，我燕牧定永记于心，在此谢过！”
说罢他竟长身一揖。
说的是今日“风寒雪冷”，未提眼下朝局与侯府所面临的困苦半句，可众人偏都轻而易举地听出了那言下之意。
想勇毅侯府一门忠烈，燕牧少壮之年亦曾领兵作战，驱逐鞑虏，如今却被圣上下令，重兵围府犹未去，刀剑悬颈命不知，实在令人唏嘘。
如此大礼，众人如何当得起？
一时都忙道“侯爷言重”“侯爷不可”，又以深揖之礼还之。
冠礼这才正式开始。
整座前厅被布置得与祠堂宗庙差不多。
燕临身上穿的乃是簇新的素色交衽长袍，依着古礼自厅外走入，先叩天地，再祭宗庙，后拜父母，由赞者出席祷读祝辞，方行加冠之礼。
士族三加。
燕临张开了自己的双手，任由那显得厚重的玄色深衣披上了自己的肩膀，沉沉地将他笼罩，宽长的革带也经由赞者的手从他腰间穿过紧束，一块刻着如意纹的圆形玉佩系在革带之上，低垂下来压住衣摆。
他躬身再拜。
赞者便高呼一声：“三加加冠，请大宾！”
行冠礼，最重要的便是加冠。
冠礼中的主宾也称“大宾”，往往是德高望重之人，既要亲自为受冠者加冠，也要为受冠者取字。
赞者声音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谢危身上。
按礼，大宾当盛服。
可今日的谢危非但没有盛服，甚至于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袍，外头罩着一件白鹤云纹的氅衣，宽袍大袖，卓有飘然逸世之态，与今日盛礼、与众人盛服，颇有一点格格不入之处。
然而主人家竟不置一词。
燕牧也向谢危看去。
谢危就这般沉默地看了许久，此刻终于一低眸，轻轻起了身，走上前来。
燕临抬眸望着他，侧转身向他而立。
府中下人递过了端端放着头冠的漆盘，由赞者奉了，垂首侍立在谢危身畔。
那一只束发之冠，乃以白玉雕琢而成，长有三寸，高则寸半，冠顶向后卷起，六道梁压缝，静静置在漆盘中，天光一照，古朴剔透，有上古遗风。
一对简单的木簪则置于冠旁。
金冠多配玉簪，玉冠则多配木簪，前者富贵奢华，后者却显出几分清远。
勇毅侯府家训如何，可见一斑。
谢危道：“冠者，礼之始也。而成人者，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少者，先行孝、弟、顺之礼，后可为人，进而治人。今危受令尊之请，为你加冠，诚望世子牢记今日之训。”
他从漆盘中捧过了那只玉冠。
燕临则一掀衣袍，长身跪于他身前。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危的手上，倒极少注意他说了什么，毕竟冠礼上的祝辞说来说去都是那套。然而下方站着观礼的姜雪宁听着却是心头一跳——
少了。
谢危说的祝辞少了！
《礼记》中说的是成人是要“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要行的乃是“孝、弟、忠、顺”，可谢危方才只说了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少，却独独没有说“为人臣”更没有提半个“忠”字！
燕临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来，那锋锐冷沉的目光直刺到谢危面上。
谢危却低眸将玉冠放在了燕临头顶，平淡地对他道：“垂首。”
燕临心里江河翻涌似的震荡，有惊讶，有骇然，可当此之时万不敢表露出半分，望了他有片刻后，终于还是依言垂首。
赞者于是将木簪递上。
谢危接过。
可正当他要将那木簪穿过玉冠为燕临束发时，勇毅侯府外面忽然起了刀兵喧哗之声，门口似乎有侯府的护卫大喝了一声“你们干什么”，接下来便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是惊呼惨叫，并着一人冷厉的高声呼喝：“圣上有旨，勇毅侯府勾结逆党，意图叛乱，挑唆军中哗变，今以乱臣贼子论处！凡侯府之人统统捉拿，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
厅中所有宾客全都悚然一惊，大多都慌乱起来，朝着外面看去。
勇毅侯燕牧更是浑身一震，豁然起身！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大了起来，一队手持着刀剑的兵士盔甲上泛着冰冷的寒光，竟直接看杀了门口阻拦的护卫，踏着沉重肃杀的步伐进了府门，向前厅走来。
率兵者一脸的森然，正是定国公萧远！
姜雪宁紧扣在袖中的手指都不由颤了起来，上一世在侯府门口所见过的一幕幕血腥都仿佛从视野的底部涌了上来，令她如置冰窟！
所有人都知道勇毅侯府前途未卜，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可今日燕临冠礼宫里也没话说，该是圣上默许过的。
谁也没有想到，圣上竟然偏偏选在今日动手，而率人前来者更是萧氏一族赫赫有名的定国公萧远！
骤然之间逢此巨变，几乎所有人都乱了心神。
燕牧一双老迈的眼眸紧紧盯着走近的萧远。
燕临更是瞳孔一缩，骤然之间便要起身，然而一只手却在此刻重重地落了下来，用力地压在他的肩膀。
他抬首。
是谢危的手掌紧紧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扼住了他陡然冲涌上头的热血，然而从这仰首的角度却无法清晰地分辨出对方的神情，只觉平静若深海，窥不见半分波澜，然而肩膀上却传来清晰的感知：那压着他的五指，力道紧绷，指尖几乎要深深陷进他肉里！
谢危轻轻眨了眨眼，浑然似看不见那惊天之变，也听不见那可怖动静似的，目光仍旧落在冠上。
压住燕临后，重抬手，扶住玉冠。
木簪执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慢慢地转动着，穿入玉冠底部的孔中，他眉目间的从容如青山染雨般，隐逸里添上几分端肃的厚重，只静道：“豪杰之士，节必过人。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乃匹夫见辱；卒然临之不惊，无故加之不怒，方称天下大勇者。世子毋惊，毋怒。”

第94章 圣旨不行
二十年前，萧燕两氏是亲家。
然而随着那不足七岁的孩童于平南王围京一役中不幸夭亡，这由姻亲作为纽带连接起来的脆弱关系，轻而易举地破裂了。
萧远在这定国公的位置上已坐了二十余年。
当年老定国公膝下有三名嫡子，定国公这位置本轮不到他来承继。不过满京城都知道他运气好，原本该被立为世子的嫡长兄得了重病，烧成个傻子。国公府正在犹豫立谁的时候，他在校场与新继勇毅侯之位的燕牧“不打不相识”，接着娶了燕牧嫡亲的姐姐燕敏为妻，由此轻而易举扭转了内宅中的劣势，既得到一名端庄干练的妻子，又得到了她母家的支持。很快，老定国公为他请封，立为了世子。待老定国公身故后，萧远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国公爷。
萧定非是他同燕敏唯一的嫡子。
这孩子聪明伶俐，又同时具有萧燕两族的血脉，可以说一出生便受到整个京城的关注，在五岁时便被圣上钦点封为了世子。
但萧远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尤其是在平南王一役之后，但凡听到有谁再提起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沉下面孔，甚至与人翻脸。
因为燕敏竟在此事之后与他和离！
勇毅侯府是最近几代，靠在战场上立功，才慢慢积攒了足够的功勋，有了如今的地位；可定国公府却是传了数百年香火未断、真正的世家大族。
在萧远之前，不曾有任何一位国公爷竟与妻子和离！
对男人而言，向来只该有休妻，而和离则是奇耻大辱！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知道朝局轻重？
萧远有心不放妻，奈何燕敏背后有侯府撑腰，且皇族也对燕氏一族有愧，被萧太后一番劝诫后，他终于还是写下了放妻书，与燕敏和离。
但从此以后，萧燕两家便断绝了往来。
二十年过去，萧燕再未踏足勇毅侯府。
今天，还是二十年后第一次！
重甲在身、刀剑在手的兵士悉数跟在他身后，来自那九重宫阙、由圣上亲自写下的圣旨便持握在他手中，过往所受之气、所郁之怨全都在这一刻畅快地宣泄了出来！
萧远上了台阶，头发已然花白的他穿深衣、着翘履，头顶上戴着高高的冠帽，走入厅堂后脚步便停了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的面上扫过，看见依旧在为燕临加冠的谢危时眉头皱了一皱，最终看向了旁侧已经站了起来的燕牧。
燕牧一张脸已然低沉封冻：“我勇毅侯府世代恪尽职守，忠君爱民，定国公方才所言是何意思？”
萧远冷笑一声：“当然都是圣上的意思！一个时辰前，通州来讯，有人暗中挑唆，驻扎大营五万大军闹出哗变，声称要为你勇毅侯府讨个公道！燕牧啊燕牧，当年平南王一役你我两家也算是深受其害，却未料你竟敢暗中与乱党联系，圣上仁义有心饶你一家死罪，谁料尔等竟敢意图谋反！你们的死期可算是到了！”
通州大营，军中哗变！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在朝中混？
方才遥遥听见萧远说“哗变”二字时便有了猜测，如今听他一细说，只觉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一个个都不由转过头向燕牧看去。
燕牧听闻通州大营哗变时也是一怔，可紧接着听到“你我两家也算是深受其害”这句时，满腔的凄怆忽然就化作了无边无垠的怒火！
他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桌案！
案上茶盏全都震倒摔到地上，砸个粉碎！
燕牧瞪圆了眼睛看着萧远，眼底近乎充血，只一字一句恨声质问：“你萧氏一族也敢说深受平南王一役之害么？！”
偌大的前厅之内，连喘气之声都听不见。
一面是圣旨到来，勇毅侯府罹难在即；一面是京中昔日显赫的萧燕两氏之主当堂对峙，剑拔弩张！
胆子稍小一些的如今日来的一些伴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便是姜雪宁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被谁的手掌死死地卡住了——
知道是一回事，亲历又是另一回事。
少年的冠礼终究还是没能避免染上血色，笼罩上一层家族覆灭的阴云。
有那么一个刹那，燕临便要站起来了，站到父亲的身边去，同他一道面对今日倾覆而来的、残忍而未知的命运。
然而他面前的谢危，只是再一次向旁边伸出手去。
赞者哪里见过今日这样的场面？
端着漆盘在旁边吓得腿软，险些跪了下去。
谢危手伸出去之后半晌没人递东西，他便一掀眼帘，轻轻道：“簪子。”
厅堂内正是安静时刻，谁也不敢说话，脑袋里一根弦紧紧地绷着，只怕就要发生点什么事。谢危这听似平淡的一声响起时，众人谁也没有预料，有人眉毛都跟着抖了抖，手中按着刀柄的兵士们更是差点拔刀出来就要动手，转头一看，却是谢危。
赞者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谢危轻轻蹙了眉，又重复了一遍：“簪子。”
束发的玉冠所配乃是一对木簪，方才只插了左侧，却还剩下一边。
谁能想到这刀都悬到后颈了他还惦记着加冠的事？
赞者这才后知后觉地拿了木簪，近乎呆滞地递到谢危手中。
谢危看都没看旁人一眼，持着木簪便插向束发的玉冠。
定国公萧远的目光这时也落到了他的身上，原本就蹙着的眉头不自觉蹙得更紧了些，虽知道这位谢先生乃是天子近臣，出身金陵谢氏，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可这处变不惊的模样浑然没将众人放在眼底啊。
他都懒得再与这帮人废话了。
在萧远看来，勇毅侯府这帮人都与死人无异，是以直接一挥手，冷厉地道：“废话少说，今日赴宴的诸位大人们还请不要乱动，凡燕氏党羽都给我抓起来！”
“是！”
他身后所有兵士领命，便要按上前来。
然而没想到斜刺里突然传出道声音问：“大乾律例，圣旨传下当为接旨之人宣读圣旨，国公爷既携圣旨而来，怎不宣读圣旨便开始拿人呢？”
萧远都愣了一下。
按律例是有这么回事，可宫里来的圣旨，他难道敢假传圣旨不成？
眼底顿时带了几分肃杀。
他循声望去，竟是一身形瘦高的青年站在人群之末，穿着藏蓝的衣袍，也未盛服，因而不知是何官品，只猜位置不高，又看面相冷刻寡淡，颇觉眼生，便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人两手都揣在宽大的衣袖里，垂叠下来，倒是一身的平淡，并不紧张，只道：“下官刑部清吏司主事，张遮。”
张遮。
一说这名字，萧远倒是有了印象，记起是前阵朝中颇惹人议论的那个前刑科给事中，一介难搞的言官！眼皮登时跳了跳。
圣旨便握在萧远手中。
眼下是众目睽睽看着，他纵使觉得面上挂不住，也不敢公然拒绝宣读圣旨！
左右也就是宣读一道圣旨的功夫。
这时的萧远还未多想，冷笑了一声，便“谢”过张遮提醒，将圣旨一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地念起来，大意确与他方才入府时所言无二，一则军中哗变事大，二则勾结平南王逆党不饶，着令定国公萧远亲率禁军抄没勇毅侯府，凡府中之人一律捉拿下狱。
一声“钦此”过后，萧远便骤然合上了圣旨，阴沉沉地道：“这下圣旨宣读过，尔等总该相信了吧？便是给本公天大的胆子，又岂敢伪造圣旨？来人——”
“国公爷，勇毅侯还未接旨呢。”
张遮在旁边看着，眼见他要下令抓人，眼皮一搭，不咸不淡又补了一句。
“……”
“……”
“……”
这回别说是负责传旨的定国公萧远，就是心里已经接受了大难临头命运的勇毅侯燕牧，都忍不住有些傻眼，搞不懂这位姓张的大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谢危却是在听见“张遮”两个字时便眉梢一挑。
加冠已毕，燕临站起身再向谢危一揖，转头看去。
谢危的目光则静静落在张遮面上，并不言语。
萧远差点没被这句给噎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牙关一咬，只道：“本公难道不知，还用你来提醒？”
接着才将圣旨往前一递，道：“勇毅侯上来接旨！”
燕牧上前来接旨，可看着张遮也觉眼生，心想侯府该没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远料想一应事宜到此便该妥帖了，这姓张的该没什么刺儿要挑了，再一次挥手要换人上来抓人。
然而这一回根本还没等开口，眼皮便是一跳！
因为他竟看见这姓张的移步向燕牧走来，竟将先前揣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像是要问燕牧看那圣旨，脸却转向他这边，问了一句：“敢问国公爷，方才说通州大营军中哗变的消息一个时辰前传来，圣上才下了圣旨要抄侯府？”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萧远腰间佩剑，此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地握住了剑柄，冷沉地回答道：“正是。”
张遮便向燕牧道：“请借圣旨一观。”
萧远有些气急败坏了：“位卑小官班门弄斧，究竟意欲何为！”
燕牧眼珠一转，却是直接将圣旨递了出去。
张遮接过来，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将其展开来，只道：“国公爷息怒，抄家灭族乃是大罪，按律便是圣上的意思，各级政令也当由中书省核过盖印之后方能下达。下官昨日听闻中书省褚希夷大人抱病，通州哗变消息既是一个时辰前才传来，请褚大人入宫便要费些时候，传大人来此宣旨抄家又一番耽搁，一个时辰怕不够用。是以……”
话到此时，他目光已落在了这封圣旨之上。
上一世从顾春芳处听闻来的秘辛，果然是真——
查抄勇毅侯府的圣旨，确系沈琅亲手所书，然而当年宣旨之时圣旨上其实只盖着皇帝宝印，并无中书省之印！后来勇毅侯府一案的卷宗里出现的圣旨却是两印齐全，据传乃是抄没侯府屠了侯府半数人之后，才由新任的中书省平章

第95章 燕回
天底下谁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就是圣旨？
圣旨圣旨，这“圣”字指的就是天子，指的就是圣上！
但凡皇帝定下的主意，又有几个人能更改？何况乎是当今天子，对付的还是勇毅侯府！
萧远本以为自己乃是携着天子之命前来，今日必能一吐往日积郁之气，好叫勇毅侯府俯首听令、在座大臣瑟瑟发抖，谁想遇到张遮这般会抬杠的。
逞嘴皮子功夫上，武将如何能同文人相比？
两道粗浓的眉毛使劲一皱，萧远便轻而易举感觉到自己仿佛陷入了窘境，心底暗惊之下，猛地一凛，阴沉地注视着张遮，竟然道：“我萧氏一族忠君之事，甘为圣上前卒，圣旨乃是本公亲眼见圣上写下，岂能因你一小小清吏司主事之言便贻误时机？今日本公便要杀鸡儆猴，看看斩了你这阻挠圣意、勾结乱党的贼臣，圣上到底治你的罪，还是治本公的罪！”
话音方落，他竟真的提剑向张遮而去！
厅堂内所有宾客更是大惊，一为萧远忽然给人扣上的大帽子，二位他言语行动间所透露出来的凶险之意，当即就有人大喝了一声道：“定国公是要滥杀无辜不成！”
姜雪宁却是浑身血冷。
因为她记得，上一世沈琅明明是下旨抄没勇毅侯府，将侯府所有人收监，等待案情查清后再发落。可她当日赶赴侯府时却见鲜血满地、人头坠阶！
这证明——
要么是上一世冠礼时发生了什么变故，要么是负责此事的定国公萧远故意寻找借口，大开杀戒！
眼见着萧远一步步向张遮逼近，周遭文武大臣更是怒声责斥、群情激愤，引得重重围拢厅堂的众多兵士纷纷握紧手中刀剑，一副随时准备要动手的模样，姜雪宁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她比在场所有人更能感觉到那种失控的危险！
危急之际，目光在场内横扫，却是轻而易举就看见了立在年少宾客们这边、距离仰止斋这帮伴读位置不远的萧氏二公子萧烨，于是先前盘旋在脑海里的那个念头骤然冒了出来。
姜雪宁迅速地上前了一步，附耳过去对沈芷衣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芷衣正眉头紧皱地看着眼前将乱的情形，听见这句话之后诧异地看了姜雪宁一眼，然而只略一思索便露出几分惊喜，接着便将目光一转，也看向萧烨。
先前姜雪宁送给燕临的剑并未收入库中，而是由青锋抱了，立在一旁。
沈芷衣二话不说，一步上前便掀了那剑匣把剑提起来，待向萧烨而去！
萧烨与燕临也算是同龄之人，可自他出生之后，便处处被人拿出来与燕临做比较，怎么着也是出身萧氏的嫡子，心里如何能痛快？
更何况先前还与燕临闹了龃龉。
此时此刻他站在近处看着勇毅侯府这一副大难临头的倒霉样，心里别提多快意，就差抚掌大笑了。是以他的神情非但不同于这殿中之人的惊慌，反而是笑容满面，并未注意到姜雪宁、沈芷衣这边的异样。
然而那剑真是出乎意料的重。
沈芷衣猝不及防之下，刚将剑提起，就被其重量一带，险些跌倒在地。
这一来便吸引了周遭目光。
萧烨看了过来，她也不由得看向了萧烨。
那一瞬间，一股激灵灵的寒气从萧烨尾椎骨上爬了起来，先前的笑意更是从他脸上瞬间消失，反应竟是比兔子还快，扯着嗓子立刻大喊了一声：“父亲救我！”
正要举剑压在张遮脖子上的萧远顿时怔了一怔。
他回过头来一看，便看见站在那边的萧烨拔腿就要朝这边跑过来。
沈芷衣顿时着了急。
姜雪宁所站之处靠着外面一些，正在萧烨要经过的路上。
她眼皮一跳，暗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心里一万次告诉自己在这风口浪尖上千万不要显露形迹，可在萧烨忙慌慌从她眼前奔过的那个刹那，终于还是发了狠般一咬牙！
“砰！”
直接一脚踹了出去，正在萧烨膝上！
这大公子哥儿自己逃命逃得好好的，还正想着得亏自己见机快，要不就要成为旁人要挟的工具了，根本就没想过途中遭遇这么黑的一踹！
电光石火间谁能反应得过来？
他见着姜雪宁时只觉心底一冷，膝盖上传来剧痛，已是不由自主地面朝下摔到了地上，脑袋“咚”一声叩在坚硬的地面，甚至都撞出血来！
沈芷衣这时终于得了机会，反应过来，立刻提剑上前压在了萧烨的脖颈上！
萧远勃然大怒：“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沈芷衣本就隐隐知道了母后与皇兄对勇毅侯府的态度，甚至今日王兄想来，母后也没准许。若定国公萧远也是公事公办，她自然也不好置喙什么，可如今做成这样，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是燕临玩伴好友，如何能忍？
到底是一个王朝、帝国的公主，沈芷衣将脸色拉下来时，也甚为吓人，寒声道：“皇兄圣旨叫你捉拿，你却要开杀戒！焉知不是挟私报复？萧远你听好，这厅堂之中的人你要敢动上一动，本公主担保，你这不成器的孬种儿子，立刻人头落地！”
那剑在燕临手中是挥舞自如，在她手中却是有些勉强。
剑尖压在地面上，剑身与地面形成一个夹角。
萧烨的脖颈便在这夹角之中。
沈芷衣手腕因沉重动上一动，那夹角便小上一分，剑刃几乎贴着萧烨的脖颈，让他立刻心胆俱丧地惨嚎起来：“父亲，她要杀我，快救救我！”
这一出别说是萧远，就是勇毅侯府众人都没想到。
内外宾客再次目瞪口呆。
张遮的脖颈也被萧远的剑压住了，此刻却是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姜雪宁不声不响地站在那边，不显山不露水模样，倒是没几个人看见刚才关键的那一脚是她踹的。上一世，她是没有来的；这一世终于来了，是要补上一世的错、弥上一世的憾了吗？
萧氏一族如今就这么个命根子，还等着他承继家业，且萧烨也是萧远悉心抚养长大，难得同他亲近，哪里会想到沈芷衣以此作为威胁！
萧远森然道：“长公主殿下难道站在燕氏这边想要违抗圣旨不成？”
沈芷衣方才又不是没听见，根本不将定国公放在眼底：“第一，圣旨下达于律不合，刑部的张大人说的是，你该回去加盖大印；第二，本公主不管你们朝堂上是什么事，犯人秋后处斩尚要给吃顿好的，今日乃是燕临冠礼，尚未结束，容不得你等胡作非为！要么你此刻退下，要么我杀了你儿子！”
这一刻，她面上的那种果决与杀伐，是姜雪宁从未见过的。
那曾在鸣凤宫的夜晚里抱着她饮泣的脆弱，也被坚硬的盔甲覆盖。
真正的凤华凛冽！
燕临从张遮开口的时候，便怔住了，待得姜雪宁、沈芷衣出手，更是僵立在原地望着。
来冠礼的文武大臣本也不满萧远拿着没盖印的圣旨来，鸡毛当令箭，更有沈芷衣站出来说话，终于有实在看不过去的也出来附和道：“男儿冠礼，由少而长，生逢仅此一次，定国公何必把此事做绝了？”
“是啊，这也欺人太甚！”
……
渐渐地，厅堂之内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也大了起来。
这帮人若集聚在朝廷里，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萧远听着，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燕临却是微微仰首，胸腔里一股滚烫的热血自跳跃的心房里奔涌而出，灼得他微微地颤抖着，连眼眶都红了些许，那股汹涌澎湃之意几如一团火，烧得那沉沉压下来的阴霾与坚冰都散去、化无。
世道固然艰险，可人情有时冷，有时也暖！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地握紧了，只想将眼前这一幕都刻下来，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谢危高立于堂上，一身雪白的素衣不染尘埃，只打量着萧远那阴晴变化的面色，又看了看正持剑压着萧烨与萧远对峙的沈芷衣一眼，终于是开了口道：“定国公还是先退一步吧。”
萧远早注意到他今日也在此处。
只是满朝文武都知道谢危乃是天子近臣，且他感觉圣上对此人是言听计从的，因而旁人都敢冒犯，却一直都当谢危不存在，唯恐惹出什么祸端。
可没想到谢危竟对他说这话。
萧远盯着他道：“少师大人也是要站在燕氏这边吗？”
谢危轻轻一摆手，示意一旁呆立的赞者下去，倒是从容不迫模样，甚至还轻轻笑了一笑，道：“差事是圣上交下来的，要办的乃是勇毅侯府，国公爷也不过是中间这个人，万事谨慎为好。众多兵士皆在，也不过就是回头多跑商一趟的功夫，两全其美何乐不为？且既是眼下厅中冠礼之众位同僚所提起之请，圣上若是问起，国公爷据实已告，圣上虽然会怒，但想必也不至迁怒……”
所有人听得这话简直倒吸一口冷气！
周遭望向谢危的目光一时都惊异极了，想得浅些的，甚至有些愤怒。
萧远一听也是一怔，紧接着便一激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谢危这话看似是在为勇毅侯府说情，可实际上却是说了这帮人站在勇毅侯府一边的后果。圣旨若立刻传到了，勇毅侯府被抄也就被抄了；可如有人还敢挑圣旨的刺，且站在侯府一边，为侯府说话，若让圣上知道，必定龙颜大怒啊！届时此事又没他什么错处，这笔账最终还不是算到勇毅侯府的头上？
回宫加盖大印，看似不可为，实则大有可为啊！
想通中间这关节，萧远险些忍不住大笑起来，再看谢危只觉当真像那九天的仙人，高台顶的圣贤，精妙绝伦，于是爽快地收了剑，竟道：“既然是谢先生发话，这面子少不得要给的。本公便先行回宫，向圣上通禀此事，容后再来！”
谢危搭下眼帘不语。
姜雪宁却是能感觉到身边起了几分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似乎都往谢危的身上飘，似乎有人觉得他此举很受人诟病。
不过稍想得深些的，已忍不住要对谢危五体投地了。
一句话扭转乾坤，莫过于此。
想也知道会来勇毅侯府为燕临冠礼做主宾的，该不是什么阴险小人，可他说出这番话，却是能顺利摆平两边，轻易化解僵局，甚至陈明了个中利弊。
君王最忌讳的便是武将功高震主，勇毅侯府近年来功勋尚不算震主，可事涉勾结乱党之事，到底敏感。
若满朝文武都站在侯府这边，焉知不会害了侯府？
方才他们的行为已是过了。
若今日侥幸能度过此劫，当谨言慎行，不要反倒害了侯府才是。
萧远已打起了腹稿，只待回宫狠狠地告上勇毅侯府一状，对周遭兵士下令道：“把这座宅邸统统围起来，半个人也不许进出！”
说完话则看向沈芷衣。
他面上的怒意又涌上来，沉声道：“公主殿下该放人了吧？”
沈芷衣也不说话，把剑收了回来。
但萧烨一脑袋磕到地上差点磕傻了，膝盖又疼，却是自己起不来。
还是萧姝深深地看了姜雪宁一眼，才一摆手，叫左右伺候的人上前将人扶起。
围府的重兵重重把守了这座宅邸每个角落。
府里伺候的下人都面白如纸。
但萧远到底拿着圣旨返回宫中了。
厅堂内安静极了。
燕牧久久地望着谢危，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将气概一震，咬牙朗声道：“既加冠，请谢先生为我儿赐字！”
赞者没见过这种场面，手脚发软动不了。
还是老管家反应快，立刻将一早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呈上，躬身到谢危面前：“请先生为世子赐字。”
燕临也看向了谢危。
姜雪宁的五指悄然紧握在袖中，连手腕上那一丝细细的疼都不大感觉得到了，忍不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
宣纸平铺在漆盘内，由管家高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危身上。
他一手敛了宽大的袖袍，提笔而起，将落时，却停了好久，写了一个字，又停下来，最终竟然搁了笔，道：“世事难料，原定两字，如今只这一字，未尝不好。”
众人往那纸上一看——
字如龙蛇，都藏笔划间，乍一看无甚锋芒，细一品力道雄浑。
却只有一字，曰：回！
燕临，单字回。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苍穹不是容身所，沧海方是心归处。厄难度过，初心莫改！是字为‘回’。”

第96章 转轨
年轻的皇帝，将近而立，看背影还有些英姿勃发，但若转过来看正脸，两只眼窝却是微微凹陷，稍显纵欲阴鹜了些。
他棋盘对面坐着的乃是一名面阔口方的和尚。
只是这和尚也没有和尚的样子，眉目间没有多少慈和之色，身材也十分魁梧，一双倒吊三角眼，看人时竟有些草莽枭雄气的凶神恶煞。
这便是当朝国师，圆机和尚。
萧远知道，四年前沈琅能顺利登基，这和尚似乎也有功劳，虽则没有谢危功劳大，可却极得皇帝信任，加上太后娘娘青睐佛家，所以封了一座寺庙给他不说，还将他封为本朝国师。
相比起来，谢危年纪虽轻，可一个太子少师比起来则显得有些寒酸。
朝野上下也有不少人把这和尚同谢危对比。
谢危如何不知道，但这和尚能成事，本事必然极大。
萧远不敢马虎，进到这大殿内后，便添油加醋将自己在勇毅侯府所遭遇的事情一一呈报，只是言语间将涉及到谢危时，到底有些忌惮，也恐自己一番话反让谢危在皇帝面前露脸，所以干脆只字未提。
结束后便问：“圣上，他们大胆至此，该如何处置？”
沈琅一颗棋子执在指间，一双狭长的肖似沈琅的眼眸却是瞬间阴沉了下来，在这光线本就昏暗的大殿之中，更显得可怖极了，目光竟是落在了萧远身上。
算起来，他虽贵为皇帝，可也该叫萧远一声“舅舅”。
然而这个舅舅办事……
当皇帝和坐牢也没区别，权力看似极大，可也要防着天下悠悠众口。这种时候，“刀”就变得极为重要。什么脏的臭的都要这帮人去做，自己确须高坐在上，泥不沾身！
不然豢养心腹干什么？
换句话说，是心腹就得做心腹该做的事！若中间的心腹也想要当个“好人”，不想招惹麻烦，在这种事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过是圣旨少盖了一枚印，这位舅舅竟然打道回宫来！
这一回来岂不告诉世人，是他执意要发作侯府吗？
且这明摆着也是怕在此事之中担责。
真是废物一个！
沈琅有心要立刻发作，然而转念一想，顾及到太后那边，终究压了下来，只冷着脸直接叫了王新义：“褚希夷那老头子在养病也别叫他进宫来，带舅舅去中书省那边取了印来先盖。勇毅侯府乱臣贼子不可轻饶，一律先给朕投下大狱！违令皆杀！”
萧远立刻洪亮地道：“是！”
他看着沈琅脸色虽然不好，但只以为沈琅是暗中恼火于勇毅侯府的反抗，根本想也想不到沈琅真正不满的是他以及萧氏一族，也根本想不到谢危方才劝他一句真正的用意在哪里，是以还有些振奋。
行过礼便与王新义一道先去取印。
按大乾律例，盖印之事得要褚希夷这边点过头才能办，可用印都在宫中，是以印信也都放在宫中。
强行取印，又不是人人都是张遮，便是心中觉得不妥，也无人敢置喙。
更何况褚希夷还不在？
萧远那边给圣旨盖上印便走，大殿之中沈琅却是骤然掀翻了棋盘，咬着牙道：“朕对勇毅侯府下手，萧氏固然高兴，可这模样暗中也是防着朕以此作为把柄他日也对他们下手啊！”
皇帝自然是没有错的。
即便不曾加盖大印，也可说是一时怒极攻心。但若萧远已经知道中书省的大印没盖，还要依照圣旨之令，甚至对勇毅侯府大开杀戒，那萧远便会招惹非议，他日这件事也会成为把柄。
只要沈琅想，便可置萧氏于死地！
圆机和尚坐在他对面，见着棋盘上摔在地上，棋子洒落满地，也未有半分惊慌，单手立在胸前，只笑了一声：“难道圣上确无此意吗？”
沈琅便转眸望着他，竟慢慢消减下去。
他起身，踱步，站到了宫门口，望着白玉阶下一重又一重的宫门，冷冷地笑道：“倒也是，不怪他们警觉。勇毅侯府已除，下一个便是萧氏。这天下唯一个皇族卓立于世，什么两大世家！”
*
祭祖，加冠，取字。
一应礼仪完备后，一场冠礼也走到了尾声。
燕氏一族以燕牧为首，向谢危献上金银、书墨等种种作为答谢，又使燕临行过三拜之礼，从此奉谢危为长，方才算是结束。
礼毕时，燕临也长身向静寂厅堂内的所有人躬身一揖，道：“今日诸位大人、故友危难前来，不异雪中送炭，此情燕回永记于心！”
原本的少年，已称得上是名真正的男子了。
众人皆知今日之祸只怕不会善了，都在心底叹息一声，纷纷还礼。
谢危在旁边看着，却是有些出神。
满朝文武大约都有这样的感觉——
皇帝对他这位少师言听计从。
可事实上却不然，那不过是因为他每一次说的话都能切中沈琅的心意，而不切心意的那些话他都没有说罢了。如此才使人有此错觉。
有了这个错觉之后，满朝文武便不会有人想要得罪他。
包括萧远在内。
但他却可凭借对皇帝的了解，算计旁人：萧远一是皇帝的舅舅，二是萧氏大族出身，自以为与皇帝亲厚，只怕是想不到皇帝真正的忌讳在哪里的。
可也正因他所处的位置太特殊，少师之位并无实权，相比起来那不显山不露水的国师，圆机和尚，显然略逊一筹，可一旦有了实权就会引来忌惮。
没有实权，有些事终究力不能及。
更何况本能调动的力量还要受到背后天教的掣肘……
通州大营哗变！
他早派人在通州各处城门外设防拦截，格杀勿论，军营中人不知消息，哪里来的什么“哗变”！
一股凶戾之气，暗地里悄然爬上。
外头又吵嚷起来，是萧远终于拿着盖完印的圣旨回来了。
这一下再无人能说什么。
虽然有人觉得这未免也太快太容易，可印信都在，这种凭猜测的事情对不出真假，若再为侯府说话，只怕不仅引火烧身还害了侯府，所以都保持了沉默。
这倒让萧远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他恶声恶气地下令捉拿。
勇毅侯府的府卫都看向燕牧，燕牧只一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反抗，任由铁链枷锁将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束缚起来。
只不过，当有两名兵士拿着枷锁上来便要往燕牧脖子上卡时，旁边不远处立着的张遮眉头轻轻一皱，又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刑不上大夫。”
萧远鼻子都气歪了。
两名兵士愣愣傻眼，看向萧远。
萧远心里筹谋着以后再让这姓张的好看，此刻却只能将气都撒到别人身上，因此破口大骂道：“没听见吗？！刑不上大夫，这老匹夫抓走就是！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两名兵士莫名被骂了个灰头土脸，只好将枷撤了。
燕牧再一次看向这位素不相识的刑部清吏司主事，终是不由得向张遮笑了一笑，竟是洒然地径直迈出了厅堂，随着府里其他人一道去了。
燕临还在后面一点。
从姜雪宁身旁走过时，他心里满腔潮涌，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去他祖宗的流言蜚语！
这一刻，他只想一骋心怀！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地抱了一下，然后眨眨眼道：“走了，姜二姑娘，剑帮我收好。”
姜雪宁整个人都呆住了。
然而都没等她反应过来，燕临已经踏出了门外。
原本热闹的侯府，忽然就凄清冷落下来。
片刻前还是冠礼正行，宾客满堂，如今却是杯盘狼藉，命途难测！
上天啊。
为什么对她的少年如此残酷呢？
姜雪宁想，反正自己往后也不准备待在京城，抱便抱了吧，名声她也不在乎。
若往后谁真喜欢她，还会介意这个不成？
一时想到以前，又想到以后，神情间却是怅惘起来。不经意间抬首，竟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张遮不知觉间已经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也抬首对上目光时，他才意识到这点。
她那样想当皇后，上一世辛辛苦苦、汲汲营营，重生回来，又已经知道了谁才是最终的大赢家，如今眼见得旧事转轨，燕小将军不会再走上与上一世般的路，还对她用情至深，大约快慰了吧？
可他好不快慰。
来趟这浑水之前，便是明白的；可如今做完了，反倒……
与此间诸位大人，他都没有深交。
眼见萧远并一干兵士已经在“请”众人离开，以备接下来查抄侯府，张遮终于还是抬头，看了看外头渐渐大了的鹅毛似的雪，也不同谁打个招呼，转身便向外头走去。
那一瞬间，姜雪宁竟想起了上一世的张遮。
此人爱极了雨。
可她名姓中带的是个“雪”字，所以上一世刚刚知道有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时，冬日里她去乾清宫正好遇到，便恣意跋扈地问他：“张大人既然这样喜欢雨，遇到这样下雪的天，还要同本宫一道走，该很讨厌我吧？”
那时张遮没有回答。
但姜雪宁默认他是讨厌的。
后来天教乱党刺杀皇帝，累她遭殃落难，她同张遮躲在那茅屋下头时，外面在下雨，于是她又问他：“张大人这样喜欢雨，如今却跟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看雨，想来你知道本宫名里还带个‘雪’字，该很讨厌吧？”
张遮也没有说话。
姜雪宁也与上一次问一般，默认他是讨厌的。
但等了好久好久之后，在她看着外头坠落如珠的雨帘出神时，竟听到身边一道声音，说：“也没有。”
也没有什么呢？
没有那么喜欢看雨，没有知道她名里带个“雪”字，还是……
没有那么讨厌？
那一刻她竟感觉到了一种罕见的忐忑，微热的心在胸腔里鲜活地跳动，很想很想回头去确认，是不是他的回答，很想很想再一次开口追问，是没那么讨厌我吗？
可她手中还攥着不久前从头上随便摘下来的金步摇。
凤吐流苏，璀璨耀目。
在那一瞬间深深地扎了她的眼，于是她意识到：自己是个皇后，一旦真的越过某条线，等待着她的，等待着张遮的，都会是万劫不复。
她恐惧了，怯懦了。
她不敢深问。
那一天的雨下了好久好久，姜雪宁却第一次希望，它能下一辈子，就在那山野间，就在那茅屋外，永远也不要结束。
*
宾客终究都散干净了。
燕临说，姜二姑娘，帮我把剑收好。
所以临走时，姜雪宁又将自己来时所带的那剑放入剑匣中，入手时只觉剑又沉了些，上头覆着的一层寒光却倒映着人世悲苦。
宫里来了人，先将沈芷衣接走了。
沈芷衣也懒得多话，自顾自去。
萧姝后面一些走，但临走时看着姜雪宁，笑意微冷地道：“往日倒没看出，姜二姑娘临危时有这样大的本事。”
姜雪宁便淡淡道：“若不临危，我也不知自己有这样大的本事呢。”
姚惜、陈淑仪两人都站在萧姝身边，嘲弄地看着她。
萧姝拂袖走了。
她二人也跟上。
周宝樱离开时却是看着姜雪宁有些担心模样，想同姜雪宁说点什么的模样，可陈淑仪等人走过去没多久，便回头喊她，她也只好闭上嘴，跟着去了。
冬日里的雪，下得够大了。
转眼亭台楼阁、回廊山墙，都被盖成一片白。
姜雪宁出来时，站在勇毅侯府回首望去，但见那天空阴沉沉地压着，乌云笼罩成阴霾，只是也或许她今日心境不同于前世，竟觉得那乌云的边缘上好似有一小缝的天光透出来，雪后终将放晴。
谢危竟还在姜雪宁之后。
她正望着时，他从门里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对上。
姜雪宁沉默不语，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危却是看了看外头这一条白茫茫的街道，里去的马车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可不一会儿都被大雪覆盖。
他从姜雪宁面前走过去，准备回府时，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想。
甚至是麻木的。
然而已经走出去后，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交叠于身前的双手，终于才想起了点什么，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回首道：“你过来。”
姜雪宁还没从“谢危居然搭理自己了”这一点上反应过来，愣住了，下意识道：“我要回宫。”
谢危看着她。
姜雪宁便陡地一激灵，连忙跟着走了上来。
谢府便在勇毅侯府旁边，一墙之隔，实在不远。
谢危走在前面，姜雪宁也看不见他神情，只听到他问：“还喜欢张遮？”
姜雪宁于是想起了先前张遮看自己的那一眼。
她张了张嘴，把脑袋垂下去，半晌才慢慢地道：“怎能不喜欢呢？”
他值得。
谢危似乎有片刻的沉默，末了道：“不欺暗室，防意如城。只是太冷太直了些，不过，也好。”
也好。
也好是什么意思？
姜雪宁其实有些不明白，可听着前面那些话，倒觉想是谢危认可了张遮这个人似的，于是心底微热，也不知为什么，有种与有荣焉的欢喜。
连谢危带着她走进了谢府，她也没注意。
斫琴堂内，吕显一肚子都是火，正琢磨着那该死的尤芳吟这一番举动到底是想干什么，忍不住在屋里来回地踱步。
这时听得外头有人喊一声“先生”，便知是谢危回来了。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谢危进门，开口就想要抱怨，谁料眼神一错眼皮一跳，竟看见谢危后面跟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一瞬间满脑袋想法都炸散了，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你居然带了个女人回府？！”

第97章 上药
谢危走进去时也没想到吕显此刻会在这里，但转念一想姜雪宁该也不认识他，便没多言。听见吕显说出此言，他沉默片刻，把眉头一皱，道：“姜家一个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吕显当然还记得姜雪宁。
这位姜二姑娘往日被燕世子带着，来他府里买过琴，拿走了那张“蕉庵”，谢危暗地里还不满过一阵。可他说的是小姑娘不小姑娘的事儿吗？
认识谢危这么多年，这府里连个丫头都没有。
谢居安潜心佛老之学，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连什么猫儿狗儿鸟儿都不养，这偌大的府邸上上下下恐怕就墙根边打洞的耗子能逮出几只母的来！
带个姑娘回府，那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吕显的目光落在姜雪宁身上，但见这姑娘比起上次见着时更加出挑了些，腰肢纤细，身段玲珑，眼珠黑白分明，本是清澈至极，然而因着那桃花瓣似的眼型，又多了几分含着娇态的天然妩媚。
从五官和神气上，这实算不得一张端庄的脸。
眼下这才近十九还不到双十的年华，就已经这般，待得再长大些那还了得？
他心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斫琴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但毕竟是在外人面前，这年头的小姑娘都聪明着，吕显便没再说什么，强行将自己跌到地上去的下巴捡了回来，一副歉然模样向姜雪宁拱了拱手，道：“请恕吕某眼拙，太惊讶竟没认出来，原来是姜侍郎府上的二姑娘，上回那张‘蕉庵’用着还好吗？”
天知道姜雪宁看见吕显时才是差点没吓掉魂！
旁人不知道吕显同谢危的关系，可她是知道的。
那一瞬间差点露出破绽来，还好吕显看见她十分惊诧，谢危的注意力又在吕显身上，没留神看她，这才让她有了喘息之机，立刻调整掩盖过了。
听吕显问起蕉庵，姜雪宁定了定神，回道：“多谢吕老板当初帮忙张罗寻琴，琴是古琴，自然极好的。吕老板也在谢先生这里，是送琴来吗？”
吕显一怔，立刻笑起来：“是啊是啊，近来有一张好琴的消息，不过主人家好像不大愿出，毕竟是受居安所托，所以来商量商量。”
这是顺坡下驴，他对姜雪宁没有半点怀疑。
姜雪宁却从他直呼谢危的字，判断出这二人关系的确匪浅，但到这里便没什么话了。
谢危则转身向她道：“伸手。”
姜雪宁一头雾水，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谢危长眉轻蹙，竟掀开她衣袖来看。
雪白的手臂上干干净净倒没什么伤痕。
他又道：“另一只。”
这下姜雪宁隐约察觉到点什么了，右手垂在身侧，有些不大想伸出来。
谢危眼底似乎有些愠怒闪过。
但对着她也还是压了下来，没有发作。
眉眼轻轻一低，他略略向前倾身，也不再同她废话，抓了她垂着不敢伸出的右手，将那层层叠叠的衣袖卷起来一些，便看见了她腕上那道带血的抓痕。
姜雪宁头皮发麻：“都是刚才不小心……”
谢危却放了她的手，指了旁边一张椅子，道：“坐。”
姜雪宁简直跟不上这人的想法，又或者说根本摸不透这人的想法，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却看见那吕显杵在旁边，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古怪，好像看着什么三条腿的兔子、长角的乌龟似的，稀奇极了。
她满腹疑惑，又不敢说。
谢危叫她坐，她也只好忐忑地坐了。
斫琴堂乃是谢危常待着的地方，靠窗的长桌上还置着斫琴用的木材与绳墨，甚至还有绕成一圈一圈的废掉的琴弦搁在角落。
装着药膏的匣子则放在长桌不远处的壁架上。
谢危走过去便取了过来，一小瓶酒并着一小罐药膏，折了一方干净雪白的锦帕，略略蘸上些酒，到她面前，又叫她伸手。
姜雪宁有些怔忡。
毕竟她同谢先生这阵好像有许久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了，对方忽然来搭理她，还要给她上药，实在让她有一种如在梦境般的受宠若惊。
当然，还是“惊”多一些。
她愣愣地伸出了手去。
那方沾了酒的锦帕便压在了她腕上的伤口上，第一瞬间还没觉出什么，可等得两息之后，原本破皮的伤口处便渗入了灼烫的痛楚！
直到这时候姜雪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上头蘸的是酒啊！
小姑娘家家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这苦，吃痛之下眼泪花都一下冒了出来，顿时起了身，把手抽回来捂住，退得离谢危远了些，甚至有些委屈下的愤怒：“你干什么！”
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从她袖中掉出来，落到地上。
谢危还捏着那方锦帕，一时皱了眉：拿酒清理伤口是会痛些，可有到这地步，用得着这么大反应？
“噗嗤。”
旁边不远处不知何时搞了把瓜子来正嗑着的吕显，看着这情形，一没留神直接笑出声来。
谢危弯身捡起了地上那只锦囊，听见这声音，转过头就看见他，眉峰间顿时染上几分冰霜，冷了些，淡淡道：“你怎么还在？”
“……”
吕显一颗瓜子卡在喉咙，差点没被噎死。
他无言了好半晌，微微笑起来，心道：那我他娘现在出去行了吧！
一把炒瓜子朝桌上一扔，哗啦啦撒一片，他风度翩翩地起了身，微微一笑道：“我去外面等，不打搅了。”
吕显真出去了。
姜雪宁却还是站着，万般警惕地看着谢危，泪意也没法逼回去，毕竟真疼。
谢危却是掂了掂那锦囊，掉下来时洒落几颗，一眼就看出来是剥好的松子，不由看她道：“去冠礼还带这些东西。”
姜雪宁瞪他不说话。
谢危便一回首先将这一小袋松子搁到案头上，眸光微微一闪，道：“那该是燕临给你的了。”
提到那少年，姜雪宁沉默下来。
谢危的心里似乎也不好受，好一会儿没说话，才叫她道：“过来。这么点疼都受不了吗？”
你祖宗的臭男人活该找不到老婆！！！
姜雪宁差点要气死了。
她又急又恼，可看着谢危手上那方沾酒的锦帕，更忍不住发怵。僵持了半晌后，道：“我可以自己来。”
至少下手不那么黑。
谢危凝视她有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把那锦帕递了过去。
姜雪宁接过，但还是半天不敢下手。
谢危淡淡道：“你准备在我府里过夜不成？”
姜雪宁一听，心便灰了一半，干脆把胆子一放，全当这只手不是自己的，轻轻把那沾酒的锦帕覆了上去。自己动手好歹有点准备，痛归痛，但咬咬牙还能忍。
只是待把那一道抓痕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她整个人都跟虚脱了似的。
到底还是谢危来给她上药膏。
这种时候，姜雪宁未免有些恍惚。
上一世，没出事没谋反之前，世人眼中的谢危都是个圣人，贤者，叫人挑不出错处，人人即便不能真的亲近他，也愿意多同他说上两句话。
是太过完美，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出了事了，谋了反了，世人眼中的谢危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反贼、叛臣，怀着野心的豺狼，披着圣名的奸佞。
是太过污浊，又好像有些失之偏颇。
重生回来前，她也觉得是后者。
重生回来后，却有些不确定了。
好像既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真像个迷。
不过想想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勇毅侯府的事情已经出了，接下来便等一个结果。
好好坏坏，都该算是结束。
她只想要收拾收拾自己的行囊，离开京城这步步杀机的繁华地，去过上一世没有过过的逍遥日子，什么谢危啊，萧燕啊，皇宫啊，都该是要抛之于脑后的。
姜雪宁出了神。
谢危给她上完药膏时便发现了，淡淡出声拉回她神思：“猫儿狗儿这样的畜生不通人情，便是豢养在人家，然凶性天生难除尽，往后不要离太近。”
姜雪宁抬眸看他。
略略一想便知道了，谢危对她的态度又转了回来，多半是因为先前廊下那只猫吧？
她默然许久，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终于还是道：“宝樱有事帮了我，那日回去她正好来，所以才把先生给的桃片糕分了她一半……”
谢危背对着姜雪宁，将药膏罐子放回匣中的手顿了一顿，然后道：“知道了。”
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雪宁觉着自己该说的好像也都说完了，便把自己方才卷起来的衣袖慢慢放下，起身告辞，只是待要离开时，想起那漫漫不知方向的前路，脚步又不由停住。
她好像鼓足了勇气，才能止住那股战栗，转过身来问：“先生现在还想杀我吗？”
“……”
谢危才刚关上匣子，这一瞬间好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被锁进匣中。
他回眸，眸底深暗无澜。
一时竟好似有些倦意，道：“当日说的话那样多，你便只记住了我说要杀你吗？”
姜雪宁愣住。
她脑子里一下乱糟糟的，理不清什么头绪，努力想要去回想当时谢危还说了什么。
但谢危已经摆了摆手，道：“回宫去吧。”
说完又唤了一声：“剑书，送她出去。”

第98章 定非公子
姜雪宁走了。
临出门时还没忘记回头拿了先前谢危搁在桌上的锦囊。
吕显立在外头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半天，还是走了进来：“哎哟喂，这怎么还闹上脾气了呢？”
谢危坐在了桌边上，闭上了眼，直到这时候，满世界的喧嚣才彻底从他脑海里退了个干净。
今天出的事已经够多了。
吕显今早就在府里，随时听着隔壁的动静，哪里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只是他同勇毅侯府也没什么交集，同情归同情，唏嘘归唏嘘，却能十分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这件对他们来说有利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希望谢危与自己一般冷静，只可惜这话不敢说出口。
谢危半天没有说话。
吕显斟酌起来，暂时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然而过得片刻，竟听谢危唤道：“刀琴。”
门外暗处角落里的刀琴这时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抬眸望谢危一眼：“先生？”
谢危目光寂静极了，只道：“探探公仪丞在哪里，请人过府一叙。”
请公仪丞来？！
吕显忽然有些紧张，隐隐觉得谢危这话里藏着一种异样的凶险，没忍住开口道：“你与他不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吗？”
谢危没搭理，顿了顿，又道：“过后也找定非来。”
这下轮到刀琴诧异了。
谢危坐着岿然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道：“该是用他的时候了。”
*
花街柳巷，秦楼楚馆。
京城里最出名的是醉乐坊，一到了晚上便是乱花迷眼，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伴着衣香鬓影，是个温柔乡，销金窟。
不过眼下却是大中午。
下过雪后的街道一派安静，偶有出门为姑娘们跑腿的小厮丫鬟打着伞急匆匆从道上经过，留下一串脚印，又叩响各家妓馆的后门。
醉乐坊红笺姑娘的屋里，一张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皮，粉红的纱帐被熏得香香的，软软垂落在地。花梨木的脚踏上散坠着两件精致的衣袍。
一口长剑连着剑柄歪斜着插在画缸里。
外头也不知谁哪个丫头端茶递水时打翻了，惹来了妈妈厉声刁钻的责骂，终于将软榻上困睡懒起的人给吵醒了。
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从温暖的锦被里伸了出来，歪躺在软榻上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竟是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目光流转间透着点迷人的痞气。
他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了许久。
红笺姑娘早已经醒了，此刻便依偎在他身畔，轻轻地娇笑：“公子好睡。”
作为醉乐坊的头牌，红笺生得是极好看的，此刻什么也没穿，光溜溜躺在人身侧，只略略一触碰便能勾得人心怀荡漾。
那男子收回目光来看她，少不得又是一番云雨。
身体的放浪，全然的放纵。
直弄得下头那姑娘泛滥了，泣不成声了，他才收了势，仰脸时，有细汗从脸颊滑落，沾湿了突起的喉结，勾起一阵低沉而促狭的喟叹。
事毕后，他喘了口气，竟从软榻上起了身，捡起脚踏边散落的衣物往身上穿。
这时便可看出青年的身量很高，手臂与腰腹的线条都极好。
将那束腰的革带扎紧时竟给人一种贲张的力量感，前胸的衣襟也未整好，有些散乱，以至于露出了一片结实的胸膛，汗津津地看了叫人脸红。
红笺身子软得不行，撑着手臂半仰了身子起来看昨夜这位出手阔绰的恩客，有些酸溜溜地：“公子不多住几天吗？”
那青年捡起外袍抖了抖，眉目里有种恣睢的放荡。
他回眸看她：“京里面待久了，同一个地方睡久了，只怕有麻烦找上来。”
红笺不解：“难道您犯了事儿、杀了人？”
那青年一笑，把外袍披上了，玄青色上染着雪白的泼墨图纹，倒是一派倜傥：“这倒还没有。怎么，舍不得我？”
红笺娇嗔：“都说妓子无情，实则最无情的还是你们这样的男人，睡过人家就走。”
他一根象牙簪把头发也束了，却重新向着软榻走来。
粉红的纱帐被他一掀，柔软地舞动。
有那么一片被风带着，覆到红笺面上，他竟俯身来，隔着这朦胧的粉纱，在红笺两瓣润泽的香唇上吻了一吻，笑得有些邪气不羁：“如果有人来这儿找我，你便说我去城东‘十年酿’找酒喝去了，明白？”
说罢他已转了身，直接拿上了那画缸里的剑，也不从门走，竟直接把窗户推开，一翻身便直接跳了下去。
外头是茫茫的雪。
窗一开便被风裹着吹进来。
红笺姑娘的视线隔了一层粉纱，饶是风月场里混惯了，轻轻抬手一抚自己唇瓣，回想起方才那一吻来，都还有些心旌摇荡。人都走了，她还痴痴地望着那扇窗，没回过神来。
*
来时是同周宝樱一起，但回宫时周宝樱已经被萧姝等人叫走了，所以只姜雪宁一个。
手里攥着燕临给的那袋松子，她呆呆坐了半晌。
满脑子里都是谢危方才说的那句话，可她那时刚重生回来，对上谢危心里只有恐惧，只疑心对方要杀自己这件事了，旁的还真不大能关注到。
这让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来。
所以想了一阵后，她忽然就皱了皱眉：她想谢危干什么？不管这人往日说过什么，听方才那一句话的口风，这人似乎是不会再向自己动手了，何况便是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至于背地里出卖他给自己找事。如此算来，她其实已经安全了。
姜雪宁忽然就摇头笑了一声。
为勇毅侯府的事情沉重之余，也终于从夹缝里找到了一丝轻快。
车厢里闷闷的。
她轻轻撩开窗边车帘，让外头凛冽的朔风吹拂到自己面颊上，带来一股令人战栗的冰冷触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头行人俱绝。
商铺也大多关了门没开。
她看了一会儿，也透够气了，便将车帘放下。然而就是在车帘垂落这瞬间，竟有一匹高峻的白马踩着白雪从她车驾旁跑过，马上的人腰间佩剑，玄青长袍迎风猎猎飞舞，煞是恣意飞扬，一闪而过时那侧面的轮廓却是俊逸深邃……
萧定非？！
车帘垂落那一瞬，姜雪宁脑海中尘封的记忆陡然被触发了，电光石火一片，几乎立刻便重新掀起了车帘去看。
然而那匹马已去得远了。
眨眼没了踪迹。
连着纵马而去的那人也没了影子。
她于是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上一世这位“定非世子”是在沈琅驾崩、沈玠登基后才现身京城，回到萧氏的。这一世怎会这么早便出现在京城呢？多半是自己看错了吧。
掀开的车帘，终于慢慢放了回去。
只不过姜雪宁转念间又忽然想到：这人是个实打实的坏胚。若能提前找到他，送他回萧家骗吃骗喝，保管能搞得萧氏一族鸡飞狗跳，气得萧氏上上下下食不下咽……
从勇毅侯府回宫这段路不算长，没一会儿便到了。
勇毅侯府出事，整座皇宫都透出一股肃杀冷凝来。
连仰止斋都比以往安静。
侯府燕临冠礼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伴读都是看在眼中的：这一次可与以前小女儿家的口角完全不同了，姜雪宁这竟是公然站在侯府那边，还敢对萧氏的公子动脚，这无异于是宣布与萧姝为敌了。便是素来要亲近她一些的方妙都为难极了，不敢同她说话。似陈淑仪、姚惜这些与她结仇的，就更不必说了，虽不对她怎样，可明显也是隔岸观火，就等着她倒霉了。时不时逮着机会，还要冷嘲热讽几句。
自从侯府回宫后，沈芷衣便没上过课了。
是不是又受了罚谁也不知道。
连带着奉宸殿这边都有好几日不上课，毕竟长公主殿下都不在，先生们难道给伴读上课？
姜雪宁倒不在乎那帮人对自己如何，回宫之后一面挂心着勇毅侯府的安危，又担心沈芷衣那边的情况，吃不下也睡不好。
不过偶有一回路过，竟听人说郑保不在坤宁宫当差了。
于是她终于按捺不住，私底下使人找了个借口叫郑保出来见了一面，想问问情况。
郑保如今已经在司礼监当差了，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原本就眉清目秀，如今衣服一衬就更是好看了，只立在那宫墙下对姜雪宁道：“二姑娘便是不来找我，我也该来找二姑娘的。”
姜雪宁皱眉有些疑惑。
郑保却笑了笑：“家里的事情，多谢姜侍郎大人从中周旋了。”
姜雪宁这才想起来，冠礼的时候她的确有同姜伯游说过，没想到办得这样快，大约姜伯游也是怕此刻这般特殊的时局，她在宫里孤立无援吧？
心底一时有些复杂。
可她也不居功，只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侯府的事情，如今什么情况？”
郑保如今在御前伺候，自然是很多事都清楚，便道：“连日来朝议都在争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为着中书省大印的事情，褚希夷大人气得犯了病，又被皇上革了职，新任的中书令则是圣上心腹。查抄侯府还有一应的东西要清点，尘埃落定只怕要些时候，说不准要拖到年后。”
上一世便是拖了有快两月才定下。
姜雪宁依旧觉出了几分阴郁，又问：“长公主殿下呢？”
郑保道：“长公主殿下那个脾气，您也知道，太后娘娘找人接她回宫本也是要教训一番的。没想到殿下回宫后竟先去了乾清宫，一番大闹，质问圣上，引得龙颜大怒，亲自罚她禁足宫中了。不过殿下毕竟是圣上亲妹妹，不会出什么事情，还请二姑娘放心。”
放心？
这又哪里放心得下？
姜雪宁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了。”
宫里如今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因有内务府玉如意一案在，唯恐在这风口浪尖与谋反之事扯上什么关系，无事都不敢出门。
姜雪宁见郑保也是冒险。
她问完话便准备走，毕竟下午时候宫里由萧太后发话，叫上一干妃嫔，也叫了她们仰止斋的伴读，要去吟梅赏雪，众人都在准备，她若回去晚了难免惹人怀疑。
但没想到，她脚步才一迈开，郑保竟然将她叫住了：“二姑娘……”
姜雪宁转身：“怎么？”
郑保张了张嘴，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提醒她道：“下午吟梅赏雪，您若避不开也要去，最好离披香殿的温婕妤远一些。”
姜雪宁顿时愣住。
她待要多问。
郑保却不再多言，向她躬身一礼，远远从宫墙下走开了。

第99章 蝴蝶效应
披香殿，温婕妤。
披香殿姜雪宁是知道的，可要说什么温婕妤，那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听着这个位份，在后宫里也算不上是很高，能引出什么事儿来？
从这个方向上去想，竟是毫无头绪。
她的回仰止斋的路上只觉此事事关重大，便绞尽脑汁，干脆逼迫着自己往另一个方向去想：上一世这时候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最大的事情就是勇毅侯府被抄家了。
那时她从侯府回来后浑浑噩噩，吓得大病了一场，卧床了好几天，在此期间只有临淄王沈玠时不时还惦记着她，派个人来问候看看情况。
等她病愈，只听说京中有人劫了天牢，皇帝盛怒如雷霆，惩治了京中很多官员，许多大臣都招来杀身之祸。
还有什么吗？
比如，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沈琅为何又突然雷霆大怒？
前两日才下过雪，天气早已转寒，宫道上阒无人声。
只有她轻轻的脚步声，传递开去。
一念转万念跟着转，脑海中倏尔划过一道闪电，姜雪宁原本一直向前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连着眼睛都一起睁大：除了乱党劫天牢外，在她病着的那段时间里，宫里面似乎的确还出了一件放在别朝不算大可放在本朝尤其是沈琅在位期间绝对不算小的事……
*
回到仰止斋，众人已经在为下午吟梅赏雪做准备了。
这一回姜雪宁没病，自然不能再抱病不去。
所以也只好收拾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系上粉蓝的披风，在争奇斗艳的众人之中，刚好处于中等，既不至于因为太出格被人注意，也不至因为太寒酸特别打眼。
她神情看着与往日无异。
旁人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也没多久，倒看不出什么来。
可姜雪蕙怎么说也是她的姐姐，就算两姐妹平时有过节，也算得上有些了解，不知怎的看着她觉得她面上笼着一层阴翳，在去往梅园的路上悄悄转过头来看了她三次，眉头也微微蹙起，但一想两人的关系，终究没问。
姜雪宁便乐得轻松了。
梅园里栽种的各式梅花，这时已经到了盛放的时候。
前两日的雪还没化干净，堆在梅树下，是青天白雪映红梅，煞是好看。
后宫里以萧太后为首，人基本都到了。
梅园东南角的看雪轩里，仰止斋的大部分伴读，在入宫这么久之后，终于算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了皇帝的后宫，天子的妃嫔。
最上首坐的乃是萧太后。
下面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郑皇后，更下面则是妆容一个比一个精致娇艳的妃嫔，个顶个都是大美人，或冷媚或慵懒，姿态万千，有的说话低声细语，有的则爽朗大方。
乍一看，实在是令人钦羡。
当皇帝的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当真可以说是享尽齐人之福了。
姜雪宁到时抬起头来一看，没忍住轻轻皱了皱眉，心里面着实有几分鄙夷。临淄王沈玠倒不是什么纵欲之人，但他兄长沈琅在位时却是个会享受的，曾有大臣看不下去，上过奏折规劝他“戒之在衽席之好”，话说得已经不算委婉了，可沈琅哪里会听？反而恼羞成怒，过没多久就找个借口把这大臣调出京去了。
子嗣艰难，这能不艰难吗？
还好他有个皇弟沈玠，从小关系不错，的确有几分长兄如父之感，且沈玠也的确听话，所以一直以来朝中的传闻都是皇帝无子嗣便立皇弟为储君，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些个妃嫔，姜雪宁认得的并不很多。
根据上一世她鲜少的接触来看，顶多知道坐在皇后右手边那个戴着华贵点翠头饰颇有几分慵懒之态的乃是如今后宫中正受宠的秦贵妃，再下头还有淑妃、贤妃两位，被的位份更低的却是一概不识了。
更别提什么温婕妤。
郑保有言警告在先，她一路上过来都记着，随同众人入内行礼拜见时便有意无意落在后面，礼毕后落座便也自然地居于末座，自然离那众位妃嫔远了些。
萧姝十分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姜雪宁恍若未觉。
众位伴读进来后，后宫中这些妃嫔看着这些年轻未及笄的姑娘，眸底神色便是各异，倒是郑皇后向来不大受宠，大约也见惯了宫里新人换旧人的场面，更何况这些年轻姑娘不是入了后宫只是伴读，是以神情是最自然和善的一个，还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前些日圣上曾对臣妾提起为临淄王殿下选妃的事情，说殿下更多还是少年意气，也是时候让殿下成家立业，如此便可稳重些。殿下与圣上皆是太后娘娘所出，这一回怕又要为殿下劳心劳神，仔细相看了。”
今日的萧太后早没了前些日那些阴沉的脸色，毕竟如今朝上发生的事情，几乎件件合她心意，因而春风满面，整个人看着甚至显得年轻许多。
郑皇后这话说来也是讨她欢心。
临淄王终于要选妃，也就意味着要成家立业，对萧太后这个做母亲的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所以竟难得没有挑郑皇后的刺，反而笑着道：“此事虽有礼部操办甄选，可嫁娶之事男人家怎会比女人家懂？皇后主理后宫，内外命妇都在走动，也要多为殿下留心一些才是。”
郑皇后倒有些受宠若惊起来，忙道：“臣妾一定竭力尽心，也盼着殿下娶一位称心的王妃。”
坐在下方的秦贵妃怀里抱着精致的手炉，闻言却是撩起眼皮，意态懒洋洋地往最角落里那帮仰止斋伴读看了一眼，拉长了声音打趣：“要臣妾说啊，哪儿用得着那样费劲儿？喏，满京城最有才学最有样貌的好姑娘不都坐在那边吗？要我说啊，长公主殿下选这伴读实在是一举两得，其实都省得再去甄选了。只怕咱们的临淄王妃，眼下就在这里呢。”
这话不是受宠的不敢说。
说出来之后，萧太后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也向众位伴读那边看过去，却是不动声色：“这谁说得准哪？做长辈的也不过就是把把关，要紧的还是他喜欢。行了，都别陪着我这老婆子说话了，趁着今冬第一场雪，难得出来走动，都多去看看吧。”
有关于临淄王沈玠选妃这个话题便被轻轻带了过去。
众人自然都不敢再说什么，三三两两起身往梅园去。
一时梅花开得冷艳，人在花中也显得更加娇媚。
秦贵妃也搭着宫人的手起身款步往外走，坐在稍靠边上的一名瓜子脸、穿浅紫色宫装的妃嫔便也跟着起了身，竟是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接着秦贵妃一打量，竟在姚惜面前停了下来。
她难得笑得和和气气的：“打你刚进宫本宫便想找你说说话，毕竟我母亲常提起你母亲。表姑母近来可还好？”
姚惜的母亲同秦贵妃的母亲乃是表亲，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曾听父亲提起过，但俗话说得好，“一表三千里”，姚惜入宫从来不敢像萧姝一般高调，毕竟这中间的姻亲关系太浅。
甚至都未必指望人记得。
她完全没想到今日第一次见着，这后宫中最是受宠的贵妃娘娘竟走到她面前来主动说起此事，不由心头一热，忙行礼道：“前些日出宫看过，家母身体康健，劳贵妃娘娘记挂了，见过贵妃娘娘。”
话说到这里，忽地一顿。
姚惜眸光一抬就看见了立在秦贵妃旁边那名妃嫔，略一回想后神情有些冷淡下来，但也按着规矩道礼道：“见过温婕妤。”
边上也正要起身思考去哪里避祸的姜雪宁听见这三个字，简直心头一跳，想也不想就直接拉了身边的方妙，道：“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
方妙愣神。
姜雪宁已经拉着她的手直接从看雪轩里走了出去，根本不回头看上一眼。
那秦贵妃刚拉上姚惜，目光一扫似乎还准备叫上别人一道，但没想到转头一看，末尾的位置上已然空空如也，台阶下只能看见两道远远的背影。
这时若再叫人，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秦贵妃那精心描摹的细眉轻轻一挑，向一旁并未走出去的萧姝看了一眼，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毫无破绽地带着她身边那稍显怯懦沉默的温婕妤和刚说上话的姚惜一道走了出去。
方妙被姜雪宁拉着走出一段时候，还有没回过神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便露出了几分思索，竟凑近了姜雪宁问：“怕有人害你？”
姜雪宁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方妙手指里把玩着一枚有些古旧的铜钱，笑了笑，有些得意地道：“宫里面的事情左右不这样吗？查抄仰止斋那回你把太后娘娘得罪得那么惨，眼下又是后宫一帮女人，我要是你我也躲得远远地。”
原来她不知道。
姜雪宁放松下来，拨开前面一条垂下的梅枝，也笑道：“你也知道我近来处境算不上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方妙心有戚戚：“是该如此。”
方妙固然也是花了些心思才选入宫里当伴读来的，但那是因为与家里面的姐妹较劲儿，争个头脸，将来嫁娶时能说是入过宫当过长公主殿下的伴读，自然风光。
可她从没想过留在宫里。
在眼下这种有后宫嫔妃在的场合，她也与姜雪宁一般，不愿意掐尖冒头，恨不能躲那些是非远远的，是以乐得和姜雪宁到处走动，也不到那些娘娘们身边凑热闹。
眼瞧着大半个时辰过去，梅园里欢声笑语，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姜雪宁不由想，也许是想多了。
这种事情哪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呢，那不也太明显了？
然而这念头才一出，远远地梅园西南角那头忽然传来了一串惊呼，紧接着就有人叫唤起来——
“老鼠，老鼠！！！”
“娘娘您没事吧？”
“姚小姐怎么回事，这般不小心……”
……
宫人们尖叫的声音明显，远近赏梅看雪的人都听见了，一时全都惊疑不定，朝着声音的来处去看情况。
姜雪宁不由同方妙对望了一眼。
两人也远远跟在众人后头朝着那边走去，待得走近时便看见，是秦贵妃、温婕妤并姚惜几个人，大约是赏梅时候瞧见了老鼠，都吓得不轻，那瘦瘦小小的温婕妤更是摔到了雪地上，宫人们都七手八脚上去扶，秦贵妃更是皱起了眉头，轻轻埋怨起姚惜来。
姚惜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惊讶，想要辩解什么的样子，但一看秦贵妃又没说出口，只得站在一边，有些惊惶模样。
看宫人去扶温婕妤，她也待去。
温婕妤在这后宫中位份不算高，又看秦贵妃待姚惜好，还笑了笑道：“姚小姐不必怪怀，谁都有吓住的时候，我身子骨禁摔，没大碍。”
她这么一说，姚惜便松了口气。
然而温婕妤才刚刚起身来，脸色便白了一些，似乎觉得腹内有些不适，竟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宫人吓了一跳：“婕妤怎么了？”
温婕妤的神情间还有些茫然：“腹内好像有些不舒服……”
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周遭的妃嫔们已是悄然色变。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个在此刻开口说话。
温婕妤微微用力扶着丫鬟的手，这一下又觉得方才那种不适的感觉没那么强了，好像好了很多，便又笑起来，道：“没什么大碍，还是继续看梅花吧。”
姜雪蕙是同周宝樱等人走在一起的，瞧见这一幕却是目光闪烁，没忍住道：“婕妤娘娘滑了一跤，衣裳都打湿了，还沾了雪泥。天冷风寒，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您还是先回宫换上一身暖和衣服，再叫太医看上一看喝些热汤去去寒，再说赏雪的事吧。”
她望着温婕妤，目光里很是认真。
温婕妤这时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却是更为瑟缩起来，不由看向秦贵妃道：“这位小姐说得也在理，我都忘了，这便回宫换身衣裳再来，失礼了。”
众人都连忙出言关切她，叫她赶紧回去。
姜雪宁却是望着这温婕妤的背影，心底发寒。
果然，温婕妤走后还没两刻，便有小太监急急跑到梅园里，擦着头上的冷汗来禀告：“不好了！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温婕妤见了红，太医诊治是有了身孕！”
整座看雪轩内顿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姚惜更是脸色煞白，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盏。
然而已经没人能注意到她的失态了。
*
上一世的听闻与这一世的所历，竟真的又对上了。
然而从听闻到亲历，感受却是浑然不同。
上一世姜雪宁抱病之后只是极其偶然地听说后宫里有个位份不高的妃嫔小产，沈琅知道之后暴跳如雷，那一阵在朝堂上迁怒了很多人，一有触怒便革职，引得朝臣们颇多非议。
可她不知这妃嫔到底是谁。
如今这一世却几乎亲眼所见，再想到先前秦贵妃带着温婕妤去叫姚惜，只觉寒气都袭上身来。
出了这样的事情，什么吟梅赏雪自然都没黄了。
众人回到仰止斋后，都不说话。
前连日还对姜雪宁横眉冷对、冷嘲热讽的姚惜，这会儿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呆坐下来，好半晌都没说话，陈淑仪上来温声安慰，她竟两手捂脸，一下恐惧得大哭起来，连胜道：“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撞的，是有人在后面撞了我……不关我的事……”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沈琅子嗣稀薄？
年将而立，膝下无子。
这后宫里连个皇子都找不出来，妃嫔们攒足了劲儿地想要为皇帝诞下长子，也许皇上一个心情好便封为了储君，从此母凭子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奈何肚子就是没动静。
到如今朝堂上的确传出了要立临淄王为皇太弟的消息，可毕竟八字还没一撇，若真有皇子降生，事情必定有变化。
偏偏竟遇上温婕妤这事儿！
若让圣上知道……
姚惜想起来，忍不住浑身颤抖，哭得更大声了。
萧姝坐在一旁皱眉，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有人宽慰：“只等等消息，看婕妤娘娘有没有事吧。”
姜雪宁静默地看着不语，上一世的她是知道答案的：后来都轮到沈玠登基，何况她当时的确听过后宫有这传闻，温婕妤腹中的孩子多半是没有保住。
姜雪蕙却似乎有些怜悯，轻轻叹了一声。
接下来便没谁说话了。
仰止斋中只听见姚惜那悲切惶恐的哭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到天色将暗时，终于有一名前去打听消息的宫人跑了回来。
萧姝立刻站起来问：“怎么样？”
姜雪宁也看了过去。
那宫人喘着气，目光里竟是一片的激动与振奋：“保住了！婕妤娘娘的胎保住了。太医院的大人说是发现得早，受寒也不深，万幸没出大事，只是往后要格外小心！”
什么？！
保住了……
姜雪宁脑袋里忽然“嗡”地一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豁然回首向着姜雪蕙看了过去——
并非她不同情温婕妤。
只是此时此刻的震惊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根本没去料想温婕妤这一胎能够保住！
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一世和上一世，是有这巨大的不同的。上一世她入宫成为伴读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萧姝这个潜在的对手，在宫中也不合群，更没有与沈芷衣成为朋友，也就根本没有引姜雪蕙入宫这件事！那么上一世赏梅的时候，是没有姜雪蕙在的；而这一世，她不仅在，还出言让温婕妤早些回去找太医……
不同了，完全不同了！
如果温婕妤这一胎保住，如果孩子顺利诞生，再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那从今往后所发生的一切，与上一世相比，都将是天翻地覆！

第100章 惊世骇俗
近暮时分，两名大臣走在宫道上。
回想起方才御书房中所议之事，却都有些沉默。
过了许久，眼看前后无人，才有人开口。
“您说谢少师当时少说的那一个字，是有心呢，还是无意呢？”
“这谁能知道。”
“可我琢磨着当时虽没人提，但该不只咱们听出来了吧？”
“那不废话吗？”
“可怎么没人在朝上提呢？”
“你怎知没人提？”
最先说话的那人心头陡地一凛，似乎思考了起来，震了一震。
另一人却拍了拍他肩膀。
仿佛是宽慰，却问：“你既也听出来了，为什么不在朝上提呢？”
那人回道：“我心里觉着，侯府太可怜了些……”
另一人便叹了口气：“唉，这不就是结了吗？”
那人还是有些没想明白：“我只是不懂谢少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另一人笑一声：“你觉着谢少师是什么人？”
那人不假思索道：“朝中能臣，社稷栋梁，运筹帷幄，深谋远虑。”
另一人便道：“那你觉着他会说这种话为自己惹祸上身吗？”
那人便愣住了。
这种事正常人想来都不会做，更何况是智计卓绝的谢危呢？
往深了一琢磨，也不知怎的便觉得有些冷意。
风冷了，两人都将手揣进了官服的袖子里，渐渐靠近了宫门，出宫去了。
御书房中却还聚集着内阁一帮大臣。
天色暗下来，灯盏已经点上了。
周遭亮堂堂的一片，明亮的光束照在沈琅那一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双目却紧紧盯着案上这几分打开的书信——从勇毅侯府抄获的书信！
朝中真正说得上话的几位内阁辅臣，都垂首立在下方。
微微晃动的光亮让他们拉长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内阁首辅严庭年事已高，眼皮耷拉着，已经有些困倦，看沈琅盯着那几封书信很久，掐算着快到宫门下钥的时间了，眼见旁边其他人都不开口，心里只好叹了一声，自己先开口道：“这些书信都来自勇毅侯府与平南王逆党的联系，说不定只是为掩人耳目，也有可能是侯府受了逆党的蒙蔽，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岂有这样言之凿凿的？”
定国公萧远自打在查抄侯府时看见这几封书信，便心神不宁，这几天几夜来都没睡得太好，以至于一双眼底全是红红的血丝，看上去甚是骇人。
听见严庭说话，他按捺不住，几乎立刻就上前了一步。
此时声音里明显有些恼怒：“严阁老说的是，侯府与逆党有联系乃是事实，二十年前平南王围京之变，我那孩儿七岁不到的年纪早就惨死乱党刀下！逝者已逝，他燕牧又不是不知道平南王与天教逆党乃是致我萧氏骨血于死地的元凶，明知如此还与虎谋皮，心肠何等歹毒，其心可诛也！这些书信不过是为与平南王逆党的联系找些借口罢了，实则暗中勾结逆党，意图谋反！”
“够了！”
出人意料，沈琅今日的耐性似乎格外不足，才听得二人说了几句，竟就直接用力地拍了一下桌案，面沉如水，声音里透出些许阴森。
“书信往来是假最好，可平南王逆党之所言假若是真又当如何？”
萧远对上了沈琅的目光，想到假若那孩子真的没有死，假若还真的被天教教首带走，这一瞬间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御书房中几乎都是朝中老臣，对二十年前那桩宫廷秘辛便是没有亲耳听闻过，可凭借蛛丝马迹也有自己的推测。
眼下听沈琅之言，却是个个噤声不敢说话。
外面寒风吹着窗户，拍打着窗纸，呜咽有声。
众人的影子黑漆漆投在墙上。
此时此刻此地，竟不像是议事的御书房，倒像是废弃的深山古刹，风声奔流，驰如山鬼夜哭，平白叫人觉着会有已经封入棺椁的亡魂从坟墓里踩着满地鲜血出来向活人讨债！
谢危静静地立在角落，阴影将他的身形覆盖了一半。
众人都不说话了。
沈琅终于想到了他，将目光转过去，望着他道：“谢先生怎么看？”
谢危这时才抬眸，略略一躬身，却是道：“二十年前平南王逆党之事，臣不甚清楚，倒不知这书信有何问题。想来若定非世子还活在世上，是老天怜见，当恭喜国公爷又有了爱子消息才对。”
他说到这里时，萧远一张脸近乎成了猪肝色。
御书房中其他人也都是面色各异。
但紧接着一想也就释怀了：谢危乃是金陵人士，自小住在江南，直到二十岁赶考才到了京城，对这一桩陈年旧事自然不清楚，这样说话，本没有什么错处。
谢危说完还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知是不是觉着自己不知此事不便多言，便将话锋一转，道：“不过臣想，当务之急只怕还不是追究这几封信。臣今日有看北镇抚司那边上了一道折子，说在京城周边的村镇上抓获了一批天教传教的乱党，有三十人之多，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沈琅一听便道：抓得好！”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道：“便将他们压进天牢，着刑部与锦衣卫交叉轮流，一定要从他们嘴里审出东西不可！勇毅侯府逆乱，天教乱党在京城外，绝不是什么巧合！”
谢危于是道：“是。”
沈琅还待要细问。
但这时候外头来了一名太监，附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新义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王新义眼睛都瞪大了，一脸的惊色与喜色，忙问了一句：“当真？”
太监轻声道：“太医院确定保住了，皇后娘娘才让来报，当真。”
沈琅便皱眉问了一句：“何事？”
王新义眉开眼笑，手里拿着拂尘，走上来便向沈琅拜下，高声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呀！”
沈琅一怔。
御书房里众位大臣的眼神更是落到了王新义身上。
王新义便道续道：“披香殿温婕妤娘娘有孕，太医院刚刚诊过的脉，皇后娘娘着人来给圣上您报喜呢！”
沈琅整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有一种不可置信地狂喜，竟没忍住用力地抓着王新义问：“当真，当真？！”
王新义道：“当真，您去看看可不就信了？”
这一刻沈琅哪里还记得什么国家大事？
抬手一挥，直接往御书房外面走：“摆驾披香殿！”
竟是将一干大臣全都撇下了，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太监宫女，径直往披香殿去。
御书房里留下的大臣顿时面面相觑，只是回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却又都是神情各异了。
谢危的眉头更是不知觉地蹙了一蹙。
阴影覆在他面上，谁也没瞧见这细微的神情。
*
慈宁宫中，萧太后终于重重地将手炉扔在了案上，一张脸上丝毫没有得知妃嫔有孕且保住了孩子之后的喜悦。
萧姝就立在下方，脸色也不大好。
萧太后咬着牙关道：“这么件事没能一箭三雕也就罢了，偏偏是连最紧要的那一点都没能办到！”
萧姝不敢顶撞，对着这位姑母多少也有些敬畏，回想起梅园中发生的那一幕，只觉心底都沁出些凉意来，姜氏姐妹的面容交叠着从她脑海中划过。
她垂下了头。
倒没有太过慌乱，只是静静地道：“原以为姜雪宁才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真正棘手的是她姐姐。”
萧太后有些恼羞成怒：“你先前说，玠儿所藏的那绣帕，极有可能是这姜雪蕙的？”
萧姝淡淡道：“八成是。”
萧太后冷冷地道：“都是些祸害！”
*
温婕妤有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午就飞遍了整座后宫，人人虽不敢明面上议论，可大家相互看看脸色却都是有些异样。
圣上可还没有皇子啊。
谁也不敢想温婕妤这一胎若是一举得男，将会在整个后宫造成怎样的震荡。
姜雪宁她们所在的仰止斋毕竟不是后宫，也就知道点表面消息，听说温婕妤立刻升了昭仪，圣上赐下来大批的赏赐全流水似的送进了披香殿，太医院上上下下更是被圣上亲自喊过去教训，要他们从此尽心伺候温婕妤这一胎。
不，现在该叫温昭仪了。
得知温昭仪这一胎没出事，姚惜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跟虚脱似的差点腿一软倒在地上。
众人都安慰她说，没事了。
姚惜才又发泄似的大哭了起来。
姜雪蕙则是皱着眉头，冷眼旁观。
夜里回房的时候，姜雪蕙倒和姜雪宁一个方向，走在了一起。
寒风里宫灯在廊上轻轻晃动。
姜雪宁仔细回想着白日里这位姐姐在梅园之中的敏锐，不得不佩服这才是孟氏所教导出来的世家小姐，心思实在敏锐，便道：“姐姐这一回可要如愿了。”
姜雪蕙也发现自己这位妹妹从几个月前开始似乎就变得比以前聪明了许多，被她看破一些事情，实在也在意料之中，但并未有任何心虚，只道：“纵然我也有所图，可毕竟也算救人一命。若心中有数却袖手旁观，那才是造孽。如今这般，也能算是两全其美吧。”
她倒是半点也不否认自己有私心。
姜雪宁道：“温昭仪必定记得你，圣上若知此事只怕也要赏赐，不过你这般也算得罪人了。”
姜雪蕙倒是看得开：“有所求必有所舍，人活世上，哪儿能让每个人都看得惯自己呢？得罪便得罪吧。”
姜雪宁便笑了一笑。
她的房间靠前面一点，这时已经走到了，便停下脚步，望着姜雪蕙道一声“那便要祝你好运了”，然后也不多言，推开自己房门便走了进去。
一如姜雪宁所言，不过是次日中午，就有一帮太监急匆匆捧着各式的赏赐来到仰止斋，一些是温昭仪给的，另一些却是来自皇帝沈琅的嘉奖，称赞姜雪蕙聪明仁厚。
那赏赐之丰厚，看得人眼睛发红。
然而与之相对的却是圣旨上另一句话，半点也不留情地责斥昨日同在场中且同为仰止斋伴读的姚惜，胆小失仪险些累得温昭仪腹中皇嗣出事，命她即刻收拾东西出宫，竟是直接下旨将她逐出了伴读之列！
昨日还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姚惜跪在地上接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传旨的太监一走，她才站起来走了两步，脑袋都是昏沉的。
众人都不知该怎样宽慰。
毕竟被选入宫中做伴读这件事有多不容易，众人都知道。可如今竟然被圣上下旨责斥逐出宫去，传到京中高门，可算是丢尽了脸，往后名声都坏了，还怎么嫁人？！
姚惜恍恍惚惚，脚步虚浮。
众人只看得她走到门前，要抬脚跨过那门槛，身子却晃了一晃，竟然一头栽倒下去！
“姚姑娘，姚姑娘！”
一时众人都惊慌不已，连忙抢上去扶人。
姜雪宁却懒得做这表面功夫，只冷眼在旁边看着：姚惜与尤月旁若无人地谋划，欲毁张遮名声以达成退亲目的、蒙心害人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
因果相系，活该罢了。
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转开，却是看向了这流水阁中另一个并未抢上前去扶人的人——
萧姝。
萧姝与姜雪宁对视了片刻，却是向立在众人边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姜雪蕙看了一眼，唇边的笑意浅浅地，道：“阿惜的运气真是不好啊。”
姜雪宁心底冷笑起来，面上却只附和道：“是啊，很不好呢。”
这件事哪儿有面上看那么简单？
香囊那件事时，萧姝便有意要除姚惜了。赏梅时秦贵妃主动拉了姚惜去，不久后出事姚惜面色不对，明显是想要反驳秦贵妃但不知从何驳起也不敢；接下来姜雪蕙出言提醒，温昭仪回宫才知自己有孕。
一个精心谋划的局！
是有人比温昭仪更早地知道了她有孕的事情，既要借此除掉温昭仪的孩子，还想要顺手除掉姚惜，没能捎上自己，可能还令这一局的筹谋者有些扼腕呢。
当然，温昭仪腹中孩子无事，这恐怕才最令背后之人如鲠在喉！
只是此事中间牵扯的实在是太多了，若往深了去追究还不知要陷多深。
姜雪宁实不愿涉足其中。
这一世有姜雪蕙去搅和就足够了，她权当什么也不知道，只明哲保身，防备着别人害自己。
宫里面着实热闹了一阵。
听说沈琅乐得大宴群臣。
这大约能算是姜雪宁在百般危困之中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因为引姜雪蕙入宫，意外改变了温昭仪的命运，进而保住了温昭仪的孩子，皇帝的心情也没有变坏，也许处理起前朝的事情，比起上一世来多少会仁慈一些。
只是不知前朝的人是否能抓住这个机会……
毕竟，后宫危险重重，温昭仪的孩子能保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一则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尚在禁足之中，二则仰止斋中出了姚惜这么件事，三则勇毅侯府出事宫内外都不平静，温昭仪受封赏后没两日，宫中便暂时遣散了仰止斋众伴读，让先回家去，等长公主殿下禁足解除了再入宫中。
但独独留下了姜雪蕙一个。
说是温昭仪娘娘交代的，请姜雪蕙去披香殿住上几日，说话解闷。
明摆着这是因为梅园那件事得了温昭仪的青眼，
众人也羡慕不来。
得了命后，便都收拾行囊出宫。
旁人多少有些忐忑难安，姜雪宁却为此长舒了一口气。旁人出宫后都回府了，她想起的则是勇毅侯府危难之际只怕也正是用钱之际，心念一转，便吩咐车夫先打道去锦衣卫衙门。
今日正该周寅之当值。
一见到她来便知道她目的何在，亲自将闲杂人等屏退，以探监的名义带着她去了尤芳吟的牢房。
尤芳吟正对着那一扇窗里透进来的天光读书。
姜雪宁以为与往日一样，看的该是账册，没想到走过去一看竟是一本《蜀中游记》，看名字像是介绍蜀地风土人情的。
她顿时有些惊讶：“怎么忽然看起这个来？”
尤芳吟识得的字不多，因此看得很吃力，但也格外全神贯注，姜雪宁走到身边来她才察觉，还吓了一跳。
然而下一刻便喜笑颜开。
姜雪宁从未在她面上看见过这样灿烂的笑容，一时还有些怔忡。
尤芳吟咬了咬唇，道：“上回二姑娘说的是，芳吟仔细想了想，已经找到法子了，顺利的话不出两月便能离开伯府。”
姜雪宁愣住：“当真？”
尤芳吟睁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姜雪宁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道：“什么法子？”
这一时，尤芳吟似乎有些忐忑，面颊上也忽然殷红一片，声音细如蚊蚋地说了什么：“就是……”
姜雪宁没听清：“什么？”
尤芳吟终于鼓起了勇气，声音变得大了些：“我要嫁人了。”
“……”
姜雪宁感觉自己被雷劈中了，眼皮直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尤芳吟却生怕她误会，连忙摆手解释：“您别担心，我找的是蜀地那位任公子，不是真嫁人，是假成婚，我同他立了契约，待到蜀地之后便可和离。届时芳吟便是自由之身，可以离开伯府，安心为您做事了！”
立契约，假成婚！
姜雪宁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这惊世骇俗的法子只怕便是她上一世所认识的尤芳吟都不敢想吧！胆子也太，太……

第101章 丈母娘心态（补）
骤然得闻消息，姜雪宁一时难以消化。
呆滞了好半晌，她才用一种做梦般的语气，喃喃问道：“怎么回事……”
尤芳吟这才讲述了前因后果。
整个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在上一次听姜雪宁分析过她在家中的处境之后，尤芳吟便忍不住冥思苦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安全地离开伯府。逃跑之后也许会被抓回来，下场更惨；单独立一户，她还没有这样的能力，更别说是“女户”了；想来想去，自然而然就想到“嫁人”两个字上。
找个人嫁出去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了吗？
可找谁来娶自己呢？
再有，规矩历来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若是嫁出去后与在家中是一样的状况，甚至比家中还要糟糕，那岂不是白费功夫？
所以，假若这个娶她的人够好，或者够配合，是最好不过的。
那天晚上，尤芳吟便把自己认识的所有男子的名姓都写在了纸上，一个个地想，甚至包括伯府门房家的老大王安。
然而他们都不可能。
最终留在纸面上没有被划掉的名字，只有一个，那便是：任为志。
看着这个名字，尤芳吟一双眼越来越亮，脑海里做了一番构想之后发现，以她有限的交游来看，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一，任为志缺钱，有求于她；
第二，远居蜀中，嫁出去之后便能远离伯府的视线；
第三，她姐姐尤月也正想要入任为志盐场的干股；
第四，任为志像是个好人。
她从来知道自己没有聪明的脑子，只能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法把自己所能想到的理由一个个地写下来，然后将这一页在纸压在心房上，一晚上睁着眼睛也没能入睡。
因为，她心里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的计划！
只要能离开伯府，就是好事；只要能为二姑娘做事，就是好事。
什么女诫家训，世人议论，哪里又能顾得了呢？
于是，在与任为志谈盐场生意的那一天，尤芳吟也与他谈了一桩关于终身的生意。
姜雪宁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任为志什么反应？”
尤芳吟脸颊有些红了，似乎不大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来，道：“好像愣了很久，也不大敢相信。可我手里毕竟有姑娘您给的钱，他不认人也得认钱吧，所以在屋里面走了好几圈之后，还是坐下来问我原委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
说到这里时她想起什么，忽然连忙摆了摆手。
“不过跟姑娘您有关的事情我一句话都没有提，他也还不知道。最后走的时候同我说，便是要假成婚，也是终身大事，不敢儿戏，更不敢莽撞地答应了我。所以叫我将此事放上几日，一则他需要冷静下来考虑考虑，二则也希望我回去之后仔细想想，若我几日之后还不反悔，他才敢说答应不答应的事。”
这般听来，任为志倒是个君子了。
姜雪宁想也知道，万两银票在前，娶了这么个傻姑娘，盐场便大有起死回生的机会，而且芳吟长得也不赖，性情也好，尽管在伯府处境不好，可论出身也算是官家庶女，配他一个商人出身绰绰有余的。
想想答应下来无甚压力。
可这人还尽力劝尤芳吟回去再想想，算是不差。
只是想归如此想，她终究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心里的担忧压过了其他，又问：“现在他答应了？”
尤芳吟点点头：“答应了。”
她还补道：“他家中并无父母，事情皆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已经同我说好，成婚后便是名义夫妻，不敢相犯，也不必强要半年这样久，待到了蜀中安顿好之后，只要我提便可和离；若一时半会儿没能安顿好的话，便先住在他家宅之中，待安顿妥当再说。我同他已经立字为据，就看什么时候去提亲了。”
尤芳吟在伯府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只怕家里人都不会在她的亲事上多花时间。
伯府内里如何，她略有了解。
且尤月也指望着从任为志这里赚钱，大约会借这一桩亲事索要一点什么，那也没关系，都给她就是，事情并不难办。
姜雪宁久久无言。
她忍不住用一种沉默而惊叹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在外人眼中木讷、胆小甚至有些笨拙的姑娘，一时竟忽然想起了两个词：大智若愚，内秀于心。
可转念一想，若尤芳吟的确是个计较得失、瞻前顾后的“机敏之人”，只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这样胆大的决定的。
越是一根筋的人，越容易做出非常之事来。
今日她来，本意是想问问任为志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可却被这消息当头炸过来，以至于接下来尤芳吟同她讲正事，她都觉得有些恍惚。
一万两的干股已经成了。
任为志也已经答应了这干股可以转让他人。
且尤芳吟那姐姐尤月竟也出了二千两之多入了股。
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局已经布好，只待后续了。
眼看天色不算早了，姜雪宁与尤芳吟坐了一会儿，想想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便道：“今日我才出宫来，宫里面正乱着，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用入宫伴读，只在府里听诏，倒多的是时间说话，过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尤芳吟便起身送她。
周寅之也在门口等候，带她走出牢房时也将她送到了门外。
马车还在外面等候。
车夫看见她便问：“姑娘，回府去吗？”
姜雪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等坐到车上去之后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无论如何都觉得不放心，越想心里便越觉得这事儿听上去怎么跟天方夜谭似的不靠谱？
“不行，这任为志我连面都没见过，万一是个骗子呢？”她眉心拧出一道竖痕来，想尤芳吟这姑娘傻傻的，想了半天，眼看着马车都要转上回府的那条道了，忽然便撩了帘子道，“先别回府了，去一下蜀香客栈。”
本来她应该尽量避免与这件事沾上关系。
毕竟有先前生丝生意留下的隐患在，还不知道背后究竟有谁在窥伺，贸然掺和进来，暴露自己，会很危险。
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任为志，她非要看看不可！
车夫自然有些惊讶，可也知道姜雪宁在府里是个跋扈脾气，心里虽然嘀咕这天色已经快晚了若不回府只怕引家里人担心，但也不敢说出来，索性把鞭子一甩，催得拉车的马儿脚程再快上一些。
没一会儿到蜀香客栈。
姜雪宁下车便向里面走去，直接指名道姓地要见任为志。
还是楼上那间客房。
任为志是第一次见姜雪宁，着实吃了一惊。
开门迎她进来后，整个人都有些惊讶，看她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商人，所以很是困惑，不由问：“不知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
姜雪宁却皱了眉没说话。
她盯着任为志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皱紧的眉头也没松开，甚至连他的问题都没有回答，迈开脚步来，绕着他，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瞅到左边。
任为志忽然觉着自己像是那摆在架上的猪肉。
而眼前这位姑娘，怎么看怎么像是那些个刻薄挑剔的客人……
任谁被这么打量一圈都会不自在，任为志也一样，背脊骨上都有一种发寒的感觉，咳嗽了一声，再次小心地询问道：“姑娘？”
姜雪宁的脚步这才停下来。
看模样这任为志倒也有些气度，五官生得不错，只是更像个书生，反而不像是商人。
也难怪家里的盐场会倒了。
不过人似乎看着还行的样子，可……
她为什么就不是很乐意呢？
这人居然要娶芳吟。
姜雪宁确认了一下：“你就是任为志？”
任为志还有点蒙：“是。”
姜雪宁眼神里透出了几分苛刻和审视：“你同芳吟立了契约，要娶她？”
任为志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原来是为这事儿来的！可先前尤姑娘似乎也没提过伯府里谁和她关系好，眼前这位姑娘也许是她娘亲那边来的亲戚？难怪看他的眼神特别像是为自家女儿相看夫君的丈母娘。
他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额头上也冒了汗。
这一时便有些尴尬，讷讷道：“是。”
姜雪宁于是停了一停，有一阵没有说话。
天知道她脑海里都在转什么念头。
这任为志可是个倒霉鬼啊，拿了钱回去搞卓筒井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波折，盐场出事被烧了个干净，这人终于被命运逼到角落，走投无路上了吊，成了个吊死鬼。
这一世姜雪宁投了钱给他。
若能间接通过尤芳吟提点他几分自然也会提点，毕竟自己也有钱在里面。可这种事情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蜀中的事情怎么出，她是不可能控制得了的，后面要真出了事，也实在不稀奇，她觉着自己提醒到了便成，剩下的得看老天，没想过一定要怎样。
可芳吟这傻姑娘，脑袋一拍就要假成婚！
若事情与上一世般没有改变，这任为志又跑去上吊了怎么办？
她家芳吟岂不成了遗孀，要守寡？
等等——
遗孀？
姜雪宁脑袋里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抬眸看着任为志的目光忽然变得古怪了几分：眼前这倒霉鬼若真的上吊死了，往后至少盐场是要留给遗孀啊！那我们芳吟岂不很快就能家财万贯直接暴富？
咳咳，当然只是想想。
只是想想而已。
姜雪宁的态度忽然变得和善了一些，面上也挂上了前所未有的温良的微笑，十分有礼地向任为志一抬手，请他坐下：“任公子，我们坐下聊聊？”
*
谢府，斫琴堂。
谢危今日提前从宫里回来，但既没有看书处理公务，也没有斫琴调弦，而是低垂着眼帘，自己亲自一点一点地收拾起那用树干根部雕成的茶桌。
心无旁骛，沉静极了。
沏茶用的水也早在炉上烧好，咕嘟嘟地往外喷着热气。
这模样一看就是在等人。
待他将这一张茶桌收拾干净了，外头的脚步声便也传了过来，剑书引了一人走近，在门外禀道：“先生，公仪先生到了。”

第102章 圣贤魔鬼
公仪丞已经是五十多的年纪了，一张脸十分瘦削，身材也似枯枝似的干瘦。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倒透着些看透人心、精于筹谋的老辣，一身灰布袍子穿在身上，甚至还透出些陈旧，让人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天教二先生之一，一位跟在教首身边地位极高的谋士。
他入天教快有三十年了。
跟在教首身边所经历过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说早已见惯风云，处变不惊了。
只是当谢危的人找上门来，请他过府一叙时，这位老谋深算的人精依旧嗅出了几许不寻常的意味儿。
公仪丞倒不怕谢危。
毕竟教首虽养此人二十年甚至收为义子，似乎是视同己出，极为信任，可谢危身世毕竟特殊，这种信任究竟到哪种程度，只怕不好妄下断言。
他只是有些嫌麻烦。
但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哪儿能不去？
且待在京中这一段时间，公仪丞着实发现了一些不大好的端倪，也正琢磨着找个恰当的时机敲打敲打谢危，好叫他记住，什么才是自己的本分。
所以，他还是来了。
“请进。”
斫琴堂内传来谢危淡淡的一声。
一如公仪丞在金陵偶尔见着他时一般，这些年来倒没有什么改变。
心里头一念转过，他便走了进去。
剑书立在了门外，没有进去。
斫琴堂外有些昏暗的光线从窗沿上照入，谢危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只用了一根乌木簪束发，倒有大半都披散在身后，透出一种在家中的随意和闲适。
一应茶具已经备好。
他抬头看见公仪丞，请他坐下，笑了一笑：“前些日听闻公仪先生到了京城，我还有些不信，想先生若来京城多半会告知谢某一句。没想到，先生是真的来了。”
天教的核心势力都在南方。
京城处北，朝廷的力量深厚，越往南控制越弱，也正适宜天教传教，发展势力。
公仪丞便常在金陵。
至于京城，则一向是天教力量薄弱之地。
但自从谢危几年前上京赶考参加会试开始，尤其是四年前回到京城筹谋着助沈琅登基开始，这样一个人便成为了天教打入朝廷的暗桩，甚至这些年来越发壮大。天教的势力也因此得以在京中暗中发展，到如今已经是颇具规模。
只不过在这里，谢危才是话事之人。
按理说，同是教中之人，公仪丞来到京城，无论如何该给谢危打上一声招呼，可他没有。
公仪丞落座在谢危对面，此刻便抬了眼打量他，似乎是在揣摩他这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深意，然而开口却异常直接：“教首有命，事急在身，忙于应付，一没留神忘记了。何况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危将滚烫的水注入了茶盏之中。
公仪丞便看着那流泻的泛着白气的水，淡淡道：“到了这京城，到处都是耳目，教首的事情吩咐下去尚有人要问一句该不该请你示下，哪儿用得着我来知会你？”
谢危执着壶的手顿了顿，道：“公仪先生言重了，天教上下皆奉教首为尊，有命必从，有令必行，教首待危恩重如山，危岂敢僭越？”
公仪丞冷冷地笑了一声：“是吗？”
谢危将那烧水的壶放回了炉上，脸色倒没变，转过来还为公仪丞斟上了茶，道：“危自问并无有损天教之所为。”
公仪丞的目光忽然变得锋锐了一些，站了起来，踱了两步，从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俯视着他，竟道：“那通州、丰台两城外面的事又怎么解释？”
谢危饮了口茶，挑眉：“什么事？”
公仪丞看着他这淡静似乎不知事情原委的模样，终于觉得一股怒气从胸中起，声音也变得尖利了几分，斥道：“狗皇帝一招棋错要对付勇毅侯府，可煽动民心引得天下纷乱，更能借此拉拢军中势力，壮大我教，实乃颠覆朝廷的天赐良机！可先后派去三拨人都如泥牛入海没了音信，过后不久竟在码头的苇荡里找到尸首，悉数为人截杀！你会不知情？！”
大约是今日沏茶的用的水太烫，沏出来的茶汤划过舌尖，留下的却是几分发涩的味道。
冬天了，春天的新茶都搁陈了。
谢危于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眸时对上公仪丞的目光，微微笑了起来：“哦，还有此事？自公仪先生入京后，教中之事危都不敢插手了，一应事务都由先生在打理，倒还真不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可查到是谁做的了？”
“……”
四目相对，谢危的眼眸与神情都平和极了，公仪丞却是紧紧地绷着，整张脸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纵然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公仪丞似乎总与谢危不对付。
他觉得教首这一步棋就是下错了，当年就该斩草除根不该留下这么个人，还任由他到了天教如此之高位，更放他到了这天教势力难以深入的京城！
引狼入室，又放虎归山！
公仪丞道：“那可真是奇了。敝人还以为度钧与勇毅侯府毕竟关系匪浅，此次那小侯爷冠礼你还亲去为其加冠、取字，看着还像是念旧情的模样，进而以为你对天教的计划有所不满，暗中阻挠，觉得教首太过残酷呢！”
谢危道：“公仪先生误解了。”
然而他说这话时却并未直视着公仪丞，而是转眸去看庭院里凋敝的草木，接着便起了身来，负手到窗前：“我的志向与教首的志向一般无二，公仪先生在教中这么多年，我之所为，该是早有所知的。”
“那是以前，敝人自以为知道罢了。如今到了京城，须知人心易变。”公仪丞笑得嘲讽，“朝野上下乃至整个京城都知道，‘谢先生’很受圣上青睐，不久前甚至已经执掌了翰林院，地位越发稳固。只怕再等上两年，不仅有帝师之名，只怕连帝师之实也快了！荣华富贵迷人眼，谁还记得当年发过的誓，立下的志？”
窗棂上有着精致的雕花，颇有几分江南情调。
只是江南没有这样冷的朔风，这样大的白雪。
边上搁着一只花觚，然而这时节并无什么新鲜的花枝，插在里头的只是三支箭。
谢危伸手拿起一支来。
入手沉重，箭簇乃以玄铁打成，箭身上描着细细的银纹，箭羽却是两片精致的金箔，嵌进箭尾。这种乍一看有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大约是朝中哪位同僚所赠的玩意儿。
他手指轻轻地转了一转。
这一根箭也跟着转了转。
谢危道：“公仪先生这般言语，便是不信我了。如此说来，宫里玉如意一案，也是先生的手笔了？”
献给萧太后的玉如意上刻着逆党妖言。
一桩风波闹下来折损了他在内宫中的布置，三两年心血毁于一旦，竟被逼得断尾以求自保！这一笔账，他可都还没算呢！
话说到这里，终于算是有了几分刀光剑影的针锋相对之感。
公仪丞一听便大笑起来。
他一掀衣袍，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却阴沉沉地道：“ 我坏了你的布置，动了你的人手，你果然是心中有不满的！”
谢危来到茶桌前方，背后便是那一堵空荡荡的用以面壁的墙，只道：“旁人有所求，才会受我拉拢。在宫里面当差的，大多都是贫苦人出身。勇毅侯府更是一门忠烈，保家卫国，称得上社稷栋梁。公仪先生辅佐教首多年，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也曾传教布道，今来京城却是先闹玉如意一案风波牵累众多无辜之人，又要陷侯府于不忠不义之地，置其满门性命于不顾。敢问先生，又是否还记得当年发过的誓，立下的志？”
“好，好！可算是说出真话来了！”公仪丞忍不住地抚掌，但注视着谢危时却多了几分蔑视，“数月前教首派我秘密来京中了解情况主持大局的时候，便曾有过担忧，一怕你富贵迷了心，二怕你与侯府牵扯太深妇人之仁！我本想你是个顾全大局之人，未料竟全被教首言中！”
谢危回视着他，没有接话。
公仪丞的目光冷冷地，连声音里都透出几分寒气，道：“你可不要忘记，当年是谁饶过你一命，又是谁让你有了如今的一切！你既知天教待你恩重如山，形同再造，便该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教首要做的事，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谢危依旧不言。
那一根箭在他指尖，毫无温度。
唯有那金色的箭羽，映着越发昏暗的天光，折射出些许的光亮。
公仪丞的口吻已俨然不是相谈，而是训诫了，且自问年比谢危长，在天教资历比谢危深，有资格教训他这么一顿。
言语间甚至有了几分威胁警告的意思。
此次之后谢危必将失去教首的信任，是以他也不将谢危放在与自己同等的位置上了，凛然道：“扶危济困，天下大同，不过是招揽人心的教义。为成大事，牺牲几个微不足道之辈，牺牲一个勇毅侯府又算得了什么！乱世之中，圣人也不过是个废物，这天下唯有枭雄能够颠覆！”
乱世中，圣人也不过是个废物，这天下唯有枭雄能够颠覆。
谢危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手中执着的那一根箭上的金箔箭羽不再折射天光，他才慢慢地道了一句：“你说得对。”
公仪丞话说了许多，终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都不回头看一眼他的神情，只道：“从今往后，京中的教务你便不要再插手——”
话才刚说到一半，他脑后陡然一重！
竟是谢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伸出来，毫无预兆地用力按住他的脑袋，压着撞到了那茶桌之上！
“噼里啪啦！”
茶桌上堆着的茶具顿时摔了一片！
公仪丞年事已高不说，更没有想过今日自己到谢危府上会遭遇什么危险，因为根本没有去想过谢危在天教多年，敢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来，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谢危面无表情，手里那支箭冷酷地穿进了公仪丞的脖颈，玄铁所制的锋锐箭矢从喉咙前穿出，力道之大竟将人钉在了桌面之上，颈侧的血脉爆裂喷出大股的血，溅了他一身的白！
“咕噜……”
公仪丞的喉咙里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怪声。
他两只眼睛都因为惊恐瞪圆了，疯狂地挣扎着，伸出手来，死死抓着谢危按住自己的手，也捂住自己的喉咙，似乎想要以这种微弱的努力来挽救自己的流逝的生命。
然而这一切在这漠然的人眼前是何等徒劳！
不甘心，不敢信！
公仪丞嘴里都冒出血来，死死地瞪着他：“度钧！你……”
然而根本模糊极了，也听不清楚。
谢危似乎有些恍惚，想起了勇毅侯府那棵高高的樱桃树，还如先前一般，慢慢地、轻声细语地道：“你说得对。圣人成不了事，这天下要的是枭雄。守规矩的人，走得总是要艰难一些……”
那么，还守什么规矩呢？
旁人做得的事，他也做得，且还会做得比旁人更狠、更绝！一如此刻！
在生命的最后，公仪丞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也意识到了谢危这番话底下的意思。
然而已经没有细想的时间了。
后悔也晚了。
他脖颈里冒出的鲜血，不再如先前一般剧烈，就像是原本喷涌的泉眼慢慢干涸了一般，变得平和。
茶桌上下，淌了一片。
渐渐没了气。
犹带着温度的血从谢危脚底下漫过去，他没有挪动一步，直到手底下这具干瘦的尸体没有了动静，他才慢慢地松了开。
圣贤面孔，却沾了鲜血满手！
转过身来，那雪白的衣裳上已是触目惊心一片，抬眸便见剑书站在门口，骇然望着他。
谢危垂眸，只走过去拿起案上一方干净的巾帕擦手，平淡地道：“收拾一下吧。”

第103章 晕血
吕显来串门的时候，只见着谢危已经坐在了窗边上，正在朝外头看风景。
天色昏暗，屋里面点着灯。
他毫无防备地直接从外面走了进去，张口便要同谢危说话，谁想到目光一错竟瞧见满地的血，被昏黄跳动的灯光照着狰狞极了，平日里沏茶的桌上还钉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吕显整个人面色都白了一下，身子摇摇晃晃，脑袋昏昏沉沉，直接就从房里退了出去，立刻背过身扶着门框差点没吐自己一身！
“操，公仪丞怎么死了！”
事关重大，剑书同刀琴在里头收拾。
谢危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杀的。”
吕显头皮登时炸起：“不是请他过府一叙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杀他干什么？！”
谢危道：“可河水要犯井水。”
吕显崩溃：“你疯了！”
谢危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缝，嗅着屋子里的血腥味儿，眼底透出几分厌恶，只道：“我请他来便没打算让他活着走，一言不合，杀便杀了。”
吕显听见这句，终于冷静了些：“你有计划？”
谢危道：“没有。”
吕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着什么，但还是没有回头去看：“你是天教中人，人是你请到府里来的，他现在人还在京城，出了事你怎么逃得了干系，拿什么跟天教交代，往后又怎么收场？！”
谢危的神情静极了：“不知道。”
“不知道？！！”吕显跳了起来，一张斯文的脸孔都被今日这骇人听闻之事搞得有些扭曲起来，忍无可忍地朝他咆哮，“没有计划，不知道怎么交代！可你竟然把人杀了！你大爷的谢居安到底是你中邪了还是我中邪了！怎么办，怎么办！！！你怎么敢做下这种事来！！！”
他的声音实在很是聒噪。
谢危终于轻轻蹙了眉，道：“你慌什么。”
他慌什么？！
谁他妈遇到这种事能不慌啊！
在吕显看来谢危绝对不是什么冲动之人，也绝对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京中这些年的布局谋划桩桩件件都是心血堆砌，一个闹不好便是前功尽弃！
吕显完全冷静不下来！
他转头就想和谢危理论，然而脑袋微微一侧，就瞥见谢危那一身雪白的衣裳上触目惊心的鲜血，又觉得脑袋里一阵的眩晕脚底下发虚。
于是这满腔无从宣泄的暴躁便向屋内刀琴剑书而去。
他愤愤地叫嚷：“你们两个别收拾这屋了先把你们家先生拖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
剑书不解：“为什么？”
吕显举起一只手来挡在自己脸边上生怕自己再见着屋里的场面，气急败坏地跳脚：“还为什么！老子他妈晕血！”
刀琴：“……”
剑书：“……”

第104章 天教之影
姜雪宁从蜀香客栈离开时，终于放心了几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自报过家门，只问任为志许多话，也同他聊些蜀地的风貌，了解了一下盐场的情况，偶尔也提一下尤芳吟，同时暗中观察着任为志的神色。
不得不说，有芳吟这姑娘，傻归傻，直觉还真的不差。
科举场上虽然屡屡失利才继承了家业，可任为志毕竟算个读书人，说话斯文，教养不错，倒没有商人的奸猾市侩。
别说只是假成婚，便是真做夫婿也够格的。
重新等上马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楼上那尚还亮着的灯盏，终于是真心地挂上了几分轻松的笑容。
不过这般先去了锦衣卫牢房看尤芳吟，又打道蜀香客栈与任为志相谈，路上耽搁下来的时间可是不少，待回到姜府时，天都已经黑尽了。
姜伯游与孟氏在屋里等得有些焦急。
府里下人一路拎着灯笼送姜雪宁到了屋前，她便走进去，先躬身告了罪，道：“女儿路上办了些事，回来甚晚，让父母担心了。”
孟氏张口便想要说什么。
却没想姜伯游抢在了前头，道：“勇毅侯府的事情刚出，官府更是又抓了一批天教的乱党起来，现如今的京城谁都不敢出门了，你这大晚上还在外面溜达，像什么话！”
姜雪宁垂眸不言。
孟氏叹了口气，如今对姜雪宁的态度倒是少见地和乐，竟反过来劝了姜伯游：“宫里宫外都是这么大的事情，你都吓得不轻，这会儿便别吓孩子了。不是还说要问问宫里的情况吗？”
姜伯游这才作罢。
他也是久等姜雪宁不回，才有些着急上火，倒也没有责斥她的意思，所以很快平复下来，转而问她宫里到底什么情况。
第一是遣散了伴读；
第二是单独留下了姜雪蕙。
姜伯游与孟氏都知道宫里出了件大喜事，披香殿的温婕妤怀有身孕被晋为温昭仪，也听说姜雪蕙立功得了赏赐，可却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和原委。
姜雪宁便一一道出当时梅园中的情景。
包括后来姚惜倒霉，姜雪蕙得到赏赐且也得到温昭仪青眼的事情也说了。
姜伯游道：“未必是什么好事。”
孟氏也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有些打眼了。”
姜雪宁心道你们可太小看姜雪蕙的本事了。
只是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说。
姜伯游摇着头道：“我倒宁愿她好好的，和宁姐儿一般回到家里来，这多事之秋，宫里勾心斗角，能害人一次便能害两次，上回倒霉的是姚家姑娘，焉知下回不轮到蕙姐儿？”
孟氏皱紧了眉头。
她却还想得开些，道：“蕙姐儿自小谨慎些，只能想昭仪娘娘这一胎格外得圣上重视，阖宫上下必不敢懈怠。圣上都为此遣散伴读了，宵小之辈未必有可乘之机。若昭仪娘娘他日真诞下龙子，蕙姐儿又能得娘娘青眼，也算是富贵险中求。天底下哪儿有白掉的馅饼呢？”
姜雪宁心道，正是此理。
可大约是她有一会儿没说话，显得有些沉默，倒让人误以为她心里拈酸，情绪低落。
孟氏竟反过来宽慰她道：“不过宁姐儿你也别丧气，勇毅侯府方出事，我们两府毕竟暗中谈过婚约，宁姐儿你低调一些也好。一门上下同荣辱，有蕙姐儿在前面撑着，往后你也能从中得益的。”
孟氏固然有些不喜宁姐儿往日的做派，可蕙姐儿能入宫靠的还是宁姐儿，她到底还记得自己乃是姜雪宁的亲生母亲，不至于太过厚此薄彼。
何况是这样艰难的时候？
一门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心离德。
姜雪宁却是有些古怪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孟氏到底是把一门的荣辱放在前头的。
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若是上一世，她或许一颗心便软了，眼眶也要跟着红。可到底是经历过一次生死，鬼门关前走过一回，姜雪宁竟觉得没什么太深的感觉，好像孟氏对自己好也好，坏也罢，都很难让她有什么更深的情绪波动。
更何况不过是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宽慰呢？
她平淡地应了一声：“是。”
姜伯游却是打量她神色，看出她的冷淡来，心里叹了一声，却不好说什么，反而想起件事，转头对孟氏道：“我有话要单独跟宁丫头交代几句，你先回房休息去吧。”
孟氏顿时一愣。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说的吗？
心里忽然又有了一点不满，可话是姜伯游说出来的，她也只好强压下心头那一点不快，先离开回了房去。
在她走后，姜雪宁便抬起头来，看向了姜伯游。
不用姜伯游说，她都知道是什么事。
这时心跳无由快了些，只问：“是先前托父亲的事已经办好了吗？”
“上回你交给我的那几箱东西，贵重是贵重，只是兑当得太急，难免为人趁机压价。为父也不想贱卖糟践了侯府旧日的好东西，是以只处理了一半。另一半我叫账房抬进了我们府库，算了算中馈，从府里拿了一万八千两出来，算是抵价由府里买了。”
姜伯游捧了只匣子来，放到姜雪宁面前。
“一共凑了三万两，你看看，都在这里了。”
三万两。
要知道便是把整个清远伯府都掏空，恐怕也未必立刻就能拿出三万两来。
燕临这些年给了她多少，可见一斑。
姜雪宁打开了那匣子，略略一点，里头都是一色的千两一张的银票，厚厚一沓三十张。
她低低道：“父亲费心了。”
姜伯游道：“勇毅侯府与我们也有故交，能帮上一些则帮上一些。只是侯府这案子很快便要交到三司会审，若是备着往后接济还好，若是想要疏通关节，恐怕……”
姜雪宁道：“女儿有数，不会乱来的。”
她话虽是这么说，姜伯游也的确觉得她近些日子以来变得有主意了一些，甚至用官场上的话来说，是……
城府深了些。
便说这一次宫里面温昭仪在梅园这一桩事，他方才听着宁丫头的言语总隐隐觉得她是早早看破了这局的，只是并没有搅和进去，也并没有要出这风头罢了。
可朝堂上的事情，他还是不免担心。
当下免不了又叮嘱了姜雪宁几句，怕她一个人拿着这样大一笔钱，闹出什么事来。
姜雪宁又是一一应过，这一回倒并不是没将姜伯游说的话放在心上，相反，她知道姜伯游的告诫都是对的。
勇毅侯府的案子三司会审，圣上亲督，哪里那么容易疏通关节？
一个不小心出点错都要人头落地。
只是朝廷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缝隙总归是有的，只看仔细不仔细，能不能找得到。
若论消息，只怕再不会有一个人比现在的郑保更灵通，只是她人在宫外，与宫内联系不便，便是有这么个人，此刻也用不上。
宫外则只有周寅之。
姜雪宁从姜伯游这里拿了钱后，自己又贴了那张琴的三千两进去，总共有银三万三千两，次日便找上了周寅之，探听如今勇毅侯府一案的情况。
周寅之虽已经是锦衣卫千户，这时也只能苦笑，道：“案子已经交到三司，锦衣卫这边只得了一个与刑部一道审问犯人的职权，要过问上面的事情却是无法了。何况千户之位也太低，顶多能进到牢里，替二姑娘照拂几分，然而也不能尽顾周全。且刑部原本的郑尚书离任，原河南道御史顾春芳这两日刚刚上任，锦衣卫与刑部争权被此人压得太狠，怕没有多少插手此案的机会了。”
三司会审的“三司”，指的是刑部、大理寺、督察员。
这里头可没有锦衣卫的份儿。
但凡锦衣卫的人想往里面伸伸手，便会招致三法司一致的攻讦，可说是寸步难行。
姜雪宁却道：“勇毅侯府家大业大，抄没的东西无数，如今一应证据应当还在整理清算。你虽无法插手，可三法司的人却多进出天牢，你且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勇毅侯府这桩案子很奇怪。
一开始是搜出了侯府与平南王逆党往来的信函，为的其实是二十年前那可能早已躺在义童冢里的定非世子，但三司会审大半个月后却是多出了一封信，这封信乃是燕牧写给天教逆党的，信中竟提及要暗中扶植天教势力，愿将天教教众编入军中。
信函一出，顿时称得上铁证如山。
一府上下斩了一半，流放千里，到那百越烟瘴之地，满朝文武都没几个敢为他们说话的。
为什么这封信半个月后才出现？
为什么燕牧写给天教逆党的信会从家中抄来？
再说了，抄家不特别快，可也绝对不慢。
这封信若一早抄到按理说该送到了皇帝手中。
姜雪宁并不知道中间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如果这中间存在什么机会，而她却因以为没有机会而错失机会，必是要扼腕抱憾的。
是以才对周寅之一番交代。
周寅之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脑海中念头一闪，便想起她当日也是坐在堂上一语道破了他隐藏的心思，那种隐隐然的深不可测之感于是再次浮现在心头。
这位二姑娘，似乎越发不简单了。
周寅之不知道她背后究竟有什么人，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半点不敢怠慢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之后，他就跟住在了天牢内外似的，时不时去转上一圈。
经常会碰到刑部来的人。
比如那位顾春芳，又比如顾春芳颇为信任的那刑部清吏司主事张遮。
三法司的人自然见不惯锦衣卫，可也没理由赶他走，只当是他们锦衣卫贼心不死还想要插手中间的事，有不客气的言语间便颇多讽刺。
周寅之也不在乎。
如此，没过上多久，还真让他发现了那么一个奇怪的人：似乎是刑部下属的一名小吏，时常跟着来天牢转悠，目光总向关在牢里的人看去，好像在筹谋什么东西。
周寅之连着观察了两日，终于觉得这人是真的有鬼。
第三日他便找了机会直接在小巷子里堵住了这个人，将刀压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威吓之下，还真问出件攸关的大事来！
二话不说暗中将人控制起来关进自己府里后，周寅之便连夜拜访了姜雪宁，道：“抓了一个人，是天教埋在官府里的暗线，得了什么‘公仪先生’之令，要寻找时机，将一封信呈给刑部，说是这封信能让侯府万劫不复。但这些日子那位‘公仪先生’忽然没了消息，多次联系却没回应，叫他心里发慌。他自己很怕这个公仪先生出了事，又不敢声张，有这一封信便生了贪心，想要借此敲诈侯府一笔，办成事就走。没想到紧张之下露了行迹，被我抓个正着。”
姜雪宁一听简直头皮一炸！
勇毅侯府这一案里竟也有天教的影子，连赫赫有名的“公仪先生”都牵扯进来！
只不过……
这么重要一个人，半路上没了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她瞳孔微微缩紧，想想也真顾不上那么多了，深吸了一口气，径直问道：“信拿到了吗？”
若能拿到这封信，绝对是个巨大的转机！

第105章 阴差阳错
然而，在她这问题出口的时候，周寅之的眉头却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才道：“没能拿到。”
姜雪宁顿时一怔：“没有？”
周寅之道：“信并没有在那人身上，天教之中似乎还有接应的人。今日我抓到的那个据他自己说只是出来探探情况，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才敢将信交出。因事发匆忙，我想此事对二姑娘来说必定极为重要，所以还没仔细盘问过，便先来报上一声，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姜雪宁的目光便落在了周寅之的身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竟道：“这人还在你府上？带我去看看。”
这时候可是大晚上。
周寅之有些没料到姜雪宁这般果断，但转念一想便明白自己毕竟是锦衣卫的人，只怕姜雪宁不敢绝对地信任，这样大的事情亲自去看上一眼才比较妥帖。
是以也没有阻拦。
倒是姜府外头守着的门房见到自家二姑娘大晚上还要出门，吓了一跳。姜雪宁只吩咐若家中问起便说她由周寅之陪着一道出了门办事，请家中不用担心，之后出了门去。
周寅之还真未有半点虚言。
那人果然绑在他府中。
只不过姜雪宁忽然发现才没过去半个月，周寅之竟然已经换了一座府邸，到了柳树胡同里头，虽然依旧算不上是豪华，可青砖黑瓦，看着却是比原先那座寒酸的小院好上了太多。
门口还守着一名身着玄黑的锦衣卫。
看样子是周寅之的下属。
换了府邸没什么好惊讶的，周寅之若不会捞钱那就不是姜雪宁知道的周寅之了，可在进入锦衣卫这样短的时间之内他就已经发展到了可信任的属下，本事实在不小。
从门口进去时，姜雪宁不由多看了这名守门的锦衣卫一眼。
周寅之道：“叫卫溪，武艺很不错。”
姜雪宁便点了点头。
那卫溪少年人模样，浓眉大眼，很是拘谨，不过在周寅之介绍他时也没忍住悄悄看了姜雪宁一眼，显然也是好奇能得自己上司这般礼遇的人是谁。
没成想进入眼帘的竟是个漂亮极了的姑娘。
一时意外之下差点看直了眼。
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眼前这姑娘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他，眼底倒不锋锐，可莫名叫他红了脸，立刻把头埋了下去。
周寅之瞧见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只问道：“人还在吧？”
卫溪立刻收敛心神回道：“没离开半步，还在里面。”
周寅之于是带着人进去。
姜雪宁却是眉梢一挑故意又多看了这叫卫溪的少年郎一眼，才迈开脚步，跟在周寅之后头进去，卫溪则是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落在了姜雪宁后面。
人关在府里西南角的柴房里。
门推开之后里头倒算干净。
一根粗麻绳并着一根精铁所制的锁链，共同将人捆在柱子后面，从门口进去就能看见这人身上穿着刑部小吏员穿的缁衣。
姜雪宁在门口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里走。
周寅之却是一直走到那人的面前。
还没等他说话，那人一瞧见他便用力地挣扎了起来，仿佛先前已经吃过一些苦头，十分恐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信也不在我身上，你不是说我说了就放过我吗！”
周寅之俯视着他道：“那同你接应的人是谁？”
那人直哆嗦：“我们教中都是秘密行事，我等几人都是秘密听命于金陵公仪先生那边，每日子时把信放到白果寺，自然有人取走，第二天再去便有信函回复。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看回信的字迹最少有三个人。周大人，您就是把我抓起来也没有用啊！信真的不在我身上！”
周寅之便看向了姜雪宁。
姜雪宁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皱了眉头，冷冷道：“你乃是刑部的吏员，且能接近天牢，那几个人却要隐身暗中靠你来探听消息，想必他们也需要依赖你来将这封信送交朝廷知晓吧？也就是说，只要你告诉他们时机已经成熟，他们便会把信交给你！”
一听见这声音那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直到这时候这倒霉鬼才意识到，此次与周寅之一道回来的竟然还有别人，而且还是一位姑娘，听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周寅之背后的人，一时生出几分惊惧。
他下意识回头想要看看是谁。
然而他才一动，周寅之已经用力一脚踹到他身上：“那是你应该看的人吗？”
那人吃痛顿时叫嚷起来。
周寅之只厉声道：“姑娘问你，是也不是？”
那人哭号：“是，是！”
姜雪宁便道：“那事情简单，你与往日一般与这些人联系，告诉他们三司会审时机已经成熟，到了能将信交出的时候了。你把信写下来，今夜子时便送过去，别耍什么花招。”
那人惊恐极了：“不，不，若是被教中知道……”
姜雪宁眉头顿时皱得深了些。
周寅之看她一眼，道：“要不您回避一下？”
说完，他扯了一张抹布将这人的嘴巴塞了。
姜雪宁一看便退了出去。
站在外头屋檐下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被堵塞着的惨叫，还有尖锐刺耳的铁链的柱子上剧烈撞击的声音，又过了些时候才停下。
大约是那塞嘴的抹布被拿了下来，那人喘着粗气的痛苦之声这才传出。
然而比起先前似乎虚弱了很多。
周寅之只淡淡问：“写不写？”
那人再也不敢负隅顽抗了，忙道：“写，写，我写。”
姜雪宁便知，周寅之肯定是用了些锦衣卫里用的狠手段，逼迫这人就范。
卫溪立刻去拿了纸笔。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信给写了下来。
写好后周寅之看过一遍，又拿出来给姜雪宁过目，姜雪宁仔细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不妥，便交还给周寅之，让他带着这人连夜去白果寺放信，等天教那些人上钩。
周寅之叫人埋伏在了附近。
姜雪宁则是当晚便回去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次日傍晚周寅之的确抓到了人，可抓到的这个人身上竟然只带了半封信！
而且，似乎早料到有这么个局在等着他，那人是半点也不慌乱，只笑着对周寅之道：“昨日周千户将人带走，我们就有所察觉了。拿了那一封信回去之后，便猜是局。不过想来那窝囊废什么都告诉您了，所以在下也不绕弯子。我等乃是天教秘密发展的暗线，除了公仪先生之外不与旁人联络，然而先生现在都没有音信，只怕已遭不测或是落到朝廷手中。按公仪先生的吩咐，这封信是无论如何要送到刑部的，但现在此局竟被你们窥破，想来是做不成了。我等也不过是草莽出身，也未必一定要舍身办成此事。人在世上，求的无非是名和利。这半封信周大人尽可带回去看，至于剩下半封信，便看周大人个您背后的人，有多少的‘诚意’了。”
周寅之可没料到被人反将一军。
而且这信……
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对方冷冷道：“五万两白银，买燕氏一族的命，收到钱后我等离开京城再不踏足半步！可若没有，剩下那半封信，保管出现在定国公萧远的案头上！”
*
今日谢危要入宫。
斫琴堂里早已经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再也瞧不见一丝血迹。
公仪丞的尸首也不见了。
可谢危的心情却似乎没有好上半分，甚至比起前些天还要差上许多，在换上那一身天青色的道袍时，他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只问：“还没查到吗？”
刀琴立在后面，摇了摇头。
剑书眉目间也有些凝重，连为他整理衣襟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小心，低声道：“金陵总坛那边确留了一些人在京中做暗桩，可这些人只听公仪丞调令。如今我们已经将京城这边的香堂控制住了，审问前段时间跟在公仪丞身边的人，只知道是有命令交代了下去，但、但还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
说着，声音也小了下去。
谢危眼底的戾气便慢慢浮了上来，似乎忍耐着什么，又问：“定非那边呢？”
剑书越发不敢看他一眼，垂首道：“那日先生吩咐下去后，便在京中四处找了，可定非公子没回过香堂一次。有人说他在醉乐坊，我们找过去后花楼姑娘转达他留话说去了‘十年酿’喝酒，可我们找过去之后也没有人……”
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没了影踪。
谢危竟低低地笑了一声：“不错，很不错。”
剑书、刀琴皆听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凶险意味儿，半点不敢接话。
谢危这一整衣袍，淡淡道一声“继续查继续找”，也不再说些什么，径直出了府门，乘坐马车向皇宫而去。
南书房里正在议事。
沈琅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大好，除了后宫里温昭仪有孕外，朝堂上竟然也是出了一件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谢危才一进来，他便大笑起来：“谢先生可算是来了，顺天府尹那边已经报过了消息，这一回天教有个重要的人物伏诛，谢先生立下大功！”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危身上，眼神里多少有些佩服。
当然也有些人比较简单。
谢危倒跟没看见似的，毫无破绽地微笑起来，道：“不过是手底下的人凑巧撞破他们一干人等香堂集会，略机警了一些，这才联系顺天府尹派人围剿，将那公仪丞乱箭射死。微臣知道消息还没圣上快呢，不敢居功。”
若是吕显在此听见只怕要大为震骇——
那公仪丞不是谢危亲自杀的吗？
怎么到了此刻，竟然就成了顺天府尹围剿死的？！
但在这南书房中并无一人知道真相，只个个思考着这位谢少师原本就深受沈琅信任，此事过后只怕还要往上一层，实在令人艳羡。
沈琅则是说不出的快意。
他负手踱步走了下来，甚至有些意气风发模样，道：“这天教妄图颠覆我朝之贼心不死，趁着勇毅侯府这事四处散布谣言作乱，此次竟被一举端掉在京中的据点，还杀了为其首脑出谋划策的大贼！料想是天灭此教，如此下去很快便能将逆党反贼连根铲除！”
众人都附和起来，口称“圣上英明”。
但刑部新上任的尚书顾春芳肃着一张冷面，却是眉头皱起，并无多少高兴的神色，只道：“可惜顺天府围剿之时竟不知此人身份，乱箭将其射死。此人既在匪首身边二三十年，出谋划策，必定知道天教有许多底细，是此教中顶顶重要之人。若能将其生擒，拷问一番，不知将抖落出多少有用之讯息……”
众人顿时变得讪讪。
谢危闻言目光微微一闪，却是仿佛想到什么一般道：“若能生擒的确是最好，可如今这人死了，也未必就派不上用场。”
顾春芳两道眉已经有了些霜白。
听见谢危这话，他顿时一抬眉，向谢危看了过来：“谢少师有高见？”
“不敢当。”谢危甚是有礼，说话的同时便向顾春芳揖了一揖，然后道，“方才顾大人不说，谢某也没深想；然而顾大人一说，谢某心里倒冒出个主意来，只不过也许有些行险。”
沈琅顿时好奇：“什么主意？”
谢危唇角便略略一弯，道：“朝廷剿灭了天教乱党，杀了他们许多人，公仪丞这般重要的人物固然在其中，可这消息只有官府与朝廷才知道。也就是说，天教那边并不知晓公仪丞已死。若我们放出消息，假称公仪丞没死，只是被朝廷抓了起来，正在严刑审问。依顾大人方才所言，此人必定知晓许多天教机密，天教怕机密泄露，必定派人来救。届时只需派人埋伏，或者更行险一些……”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
众人听得点头。
连顾春芳都不由拈须思索起来，进而问道：“更行险一些又如何？”
谢危眸光微微垂下，竟是道：“这些日来我们也抓了不少天教乱党，连番审问之下，说公仪丞，这些人大多都见过，知道是什么模样。然而传闻中为那天教匪首出谋划策的却还有一人，号为‘度钧山人’，深藏不露，从未现身人前。便是天教众人，甚至一些香堂的香主，都没有见过此人一面，唯有金陵总坛那边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底细。若是以公仪丞作饵，诱敌来救，却另派一人暗潜于牢狱之中与天教众人一道，假称是这‘度钧山人’，一路随来救的众多教众返回，必能探听出许多教中秘辛，得到此教其余据点的情况后，再伺机而退，当大有所获！”
听到这里，其余人等几乎没忍住背后汗毛一竖，同时也忍不住暗叫了一声绝。
这可是个大胆的计划啊！
可中间所藏着的机会与收获也着实让人有些心动。
沈琅道：“可派谁去好呢？”
是啊。
派谁去？
前者以公仪丞为饵尚好；可后者，若一个不小心暴露身份，或许便要殒命于乱党之中，实在太过危险。
众人都拧眉沉思起来。
谢危扫看了一眼，等了有片刻，不见有人说话，才微微倾身，准备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立着的顾春芳竟开了口，道：“若论智计，谢少师的名声老臣是听过的，本来当首推少师大人方能应付这等局面。可谢少师名头太响，若假称自己乃是那天教‘度钧山人’，只要要多费周折，引人怀疑。老臣这里倒有个人选，且也精研过天教之卷宗，多有了解，也许堪用。”
谢危瞳孔顿时微微一缩，向顾春芳看去。
沈琅却问：“何人堪用？”
顾春芳则是向自己身后看去，然后才道：“便是老臣的旧属，也是如今刑部十三清吏司主事之一，张遮。”
张遮立于末尾，这一时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却低垂着眼眸，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谢危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人，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收得紧了些：顾春芳既说了这话，他却是不好再提由自己前去了……

第106章 一念之差
南书房议事结束。
众人都从里面退了出来，只留下内阁中的几大辅臣与天子少数近臣还在里面，似乎是沈琅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顾春芳才调回京城，自然不在其列。
张遮同他走在一起，稍稍落后两步，还是那般沉默寡言。
顾春芳打量他神情，一面走，一面道：“先前南书房里忽然提出让你借计潜入天教假扮那度钧山人，并没有事先与你商量，你心里不要介意。”
事实上也没有办法事先商量。
顾春芳不可能提前知道谢危今日会说什么，一切都是随机应变罢了。
张遮实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这般阴差阳错地牵扯进这些复杂的事情里去，他此生别无宏愿，不过是想多留出一些时间陪伴、照料好母亲罢了。
卷入纷争，实在是意料之外。
上一世谢危与燕临谋反后，连带着天教的势力也一并绞杀了个干净，从上到下血洗一空，只是直到教首人头落地，那传说中的“度钧山人”也没有出现。
若真有此人，还那般重要，难道能遁天入地、人间蒸发？
于是世人皆以为天教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不过是乱臣贼子故意编造出这么一个神仙人物来哄骗教众，以使他们更相信天教罢了。
张遮倒曾因为供职于刑部接触过许多与天教有关的案子，也的确曾奉命查过这位度钧山人究竟何人，可每回都查不出什么结果，最终不了了之。
但他也有过一些怀疑。
只是这种怀疑来得毫无根据，且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他从未对旁人有过吐露。
这一世，却好像有了些蛛丝马迹。
然而，张遮想，那些与自己似乎是没什么干系的。
他垂下眼帘，只道：“大人往昔对张遮有栽培之恩，今次举荐也是抬举，万没有什么介意。只是谢少师既提了此计，也许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大人这般插上一脚，或恐会令谢少师介怀……”
顾春芳一双眼已经老了，却越发通透。
他拈须道：“正因为是谢少师提的，我才要举荐你。”
张遮顿时抬了眸望向顾春芳。
顾春芳却是少见地拧了拧眉头，但似乎又觉得自己这般是有点过于凝重，于是又将眉头松开，笑着叹了口气道：“或许是老夫人老了，倒有些多疑起来。总觉得这位谢少师吧，年岁很轻，看着与世无争模样，心思却很重，城府委实有些深，没有面儿上那么简单。我在他这般年纪时，可还是个在朝廷里撞得头破血流的愣头青，什么也不懂呢。希望是我多疑了些吧……”
张遮于是无言。
顾春芳只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这回可要偏劳你了。对了，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张遮道：“搬到京城后便好了一些，抓着要在调养。只是她还是闲不住，总要在家里忙些什么。”
这也劝不住。
顾春芳忍不住摇头：“你是个孝顺孩子，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若能有你一半，老夫可省心了！”
斜阳渐落，两人出了宫去。
南书房里留下来的人，过了半个时辰也从里面出来。
谢危走出宫门时，还是满面的笑意。
可待上了马车，方才那些和煦温良的神情便慢慢从脸上消退了，变成一片寂静的冷凝。
*
吕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刚从蜀香客栈回来，可听到的两个消息直到他经过已经被查封的勇毅侯府，踏进谢府大门，还在他脑袋里盘旋。
入了盐场的干股能任由人转卖？
任为志到京城顺带连终身大事一起解决了这两天就要去清远伯府提亲？
这年头的事情怎么就这么让人看不明白？
他眉头深深锁着，也没理会府里其他朝他打招呼的人，一脚要跨进斫琴堂时，又想起前些天在这里面发生过的事情，不由一阵恶寒。
那一只迈出去的脚顿时收了回来。
左右一看，刀琴剑书都不在，便随便叫了个下人给自己搬了张椅子，干脆坐在了斫琴堂外的廊下，出神地琢磨着。
吕显这是在等谢危。
然而没料想，好不容易等到谢危回来，抬头却看见他的脸色着实没有比自己好上多少，眼皮便登时一跳。
他道：“朝里出了变故？”
冬日里庭院花树凋敝。
莲池里枯了的莲叶干黄地卷在水面。
谢危那苍青道袍的衣袂，像是枚飘零的落叶。
南书房议事时发生的事情，也在谢危脑海里转着，吕显问起，他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遍。
在听到他向皇帝献计时，吕显整个人头皮都差点炸起来！
“借刀杀人，好计啊！”
那一日谢危杀了公仪丞，这样一个在天教鼎鼎有名的重要人物，想也知道若让天教得知，不知要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光是谢危这既在天教又在朝廷的双重身份，一个不小心便是腹背受敌，若叫人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便如那行走在两座不断合拢的悬崖夹缝里的人，早晚粉身碎骨！
所以，杀人之后需要立刻对京中天教势力进行控制。
听话的收归己用，不听话的冷酷剪除。
然而动静太大，天下又没有不透风的墙，都是教内的势力互相争斗，传到金陵必然引起总坛那边的注意。
谢危是有把柄在他们手中的。
他的身份便是最大的把柄。
所以这一切必得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明明是谢危杀的公仪丞，如今却成了顺天府尹围剿天教时所杀，这不立刻就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且之后若继续用这种方法，那简直是上上的“借刀杀人”之计！
想也知道谢危不可能将那些听命于他的力量铲除。
那么，此番借助朝廷的力量，除掉的都是天教中更倾向于金陵那边的势力，削弱了金陵那边的力量，谢危控制京城这一块地方就变得更加容易；而在朝廷这边看来，铲除天教，更称得上是谢危的卓著的功绩一件！
一石三鸟，莫过于此。
吕显忍不住抚掌叫绝。
然而谢危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动，只是淡淡地补上了最终的结果——
南书房议事，定下的那个假扮度钧山人的人，并不是他。
而是张遮。
吕显顿时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可、可这……你竟然没有提出反对，就这么任由事情发展？那张遮不会坏事？”
谢危微微闭了眼道：“我觉得，顾春芳似乎很忌惮我。”
吕显道：“这老头儿刚从外地调任回来，往日又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内里精明是肯定的。只是你若能瞒过天下人耳目，瞒过这么一个人也不过是多花些心思，需要时间罢了。但那张遮，若真探听出点什么来，倒霉的可就未必是咱们这边的人了。”
天教有那么多的堂口，都秘密分布在各地。
这里面有一些便是暗中听命于谢危的。
若是谢危自己去“假扮”度钧山人，自然不会伤及自己的势力；但若是张遮去，天晓得会捅出什么祸端来！
吕显面上是个商人，这些年做多了生意，也不喜欢遇到这种或许会有风险的事，眉头紧紧一蹙，便道：“关键时候冒不得险。他既是要潜入天教教众之中，此事本也有风险，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趁机把此人杀了。死在教众手中，朝廷会以为是计谋败露，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谢危久久没有言语。
吕显觉得这是最妥帖的做法，想也不想便道：“我这就去布置一番。”
他这会儿都忘了那任为志和盐场的事情了，一拍那张椅子的扶手，站起来便要去布置。
然后下一刻却听背后道：“不必。”
吕显一怔，回头看着谢危，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放任此人假扮身份混入天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不先除此威胁，只恐遗祸无穷！为什么不必？”
为什么？
谢危脑海中竟然掠过了一张脸，是走在幽暗的宫墙下，那小姑娘的一双眼被他手里提着的灯笼亮光照着，要跟着那火光一起燃烧似的，灼灼而璀璨。
你喜欢张遮？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这一刻他竟恍惚了一下，然后才看向吕显那一张凝重的脸，慢慢道：“此局乃是请君入瓮，张遮要孤身潜入，必定无援。此计既有我出，朝廷也必将让我来掌控全局。张遮乃是朝廷命官，若一无所获还殒命其中，只怕我未必不担责招致非议。杀他简单，却也是遗祸无穷。不如缓上一缓，看他潜入到底能知道些什么。若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在其带着消息返京之前，找机会再将他除去，也不算迟。”
“……”
这般的行事，可不是谢居安往常的风格。
吕显敏锐地意识到，除了谢危口中所言的这些以外，一定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因由存在。然而他沉默着考虑半晌，终究不敢问太深。
谢危站在廊下，同他说完这番话，只看了看那渐晚的天，便抬步入了斫琴堂。
吕显却站在廊下没动。
他转过身向着堂中看去，深锁着的眉头一挑，一下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不对啊，张遮这个且不提。除公仪丞，再清理京中势力，甚至借刀杀人，这分明是个连环计啊！先前杀公仪丞杀人时居然跟我说没有计划，不知道？！”
谢危又面朝着那面空白的墙壁而立，堂内没有点上灯盏，他的背影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但吕显能听到他清晰平缓的声音。
是道：“我敢说，你也真敢信。”
吕显：“…………”
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贱人呢！

第107章 交易所萌芽
游廊下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密密的青苔，然而在这般的冬日也显出了些许的枯黄，姜雪宁已经静静地盯着那条缝隙许久了。
她的目光沉着不动。
整个人的身形也仿若静止了一般。
周寅之曾一路随护姜雪宁上京，又是姜伯游的旧属，借着入府送姜伯游一些外地土产的机会入府来见姜雪宁，倒不招致太多人怀疑。
只是此刻这般，难免叫人心中打鼓。
自从他把与天教那帮人交涉的情形转告之后，姜雪宁便是这般模样，有很久没有说话了。
那半封信就压在她指间。
薄薄的一页信笺半新不旧，篇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整齐地排列下来。
风吹来，信笺与字迹都在她指缝里晃动。
周寅之也知此事非比寻常，斟酌了片刻道：“那人已经拿住，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像之前的人一般再写信知会，且说此事在他出来之前就已经与同伴商议好，只怕是写了信去也无人会再上钩了。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以此二人性命作为要挟，逼他们就范？”
这是最常见的做法。
少有人能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让对方感觉到足够的威胁，再硬的人都会很快服软。
然而姜雪宁的眼帘却是轻轻地搭了下去，竟是闭了闭眼，道：“投鼠忌器，没有用的。”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人固然怕死，可手里握着剩下半封信的却并不是被他们抓起来真正受到生命威胁的这个人，而是他散落在外面的同伙。如此即便是威胁，旁人也不放在眼底。
再说了，无论怎么算，也是他们要更怕一些。
更怕剩下那半封信为朝廷、为萧氏所掌控！
五万两白银。
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姜雪宁的眉眼都不由变得冷凝了些，胸臆中也多少生出几分怒意，然而最终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一早准备好钱，不就是备着像这样的时候拿出来用吗？与勇毅侯府的安危相比，身外之物实在不值一提。
只不过……
她眉头轻轻蹙了蹙，道：“开价虽是高了些，可也不是不能接受。我怕只怕，他们说的话是假。如今是那公仪丞没了消息，这帮潜伏于京城的天教暗桩才生了心思。可若我们给了钱，那公仪丞又有了消息，难保他们不在收了钱的情况下还要将此信呈递，如此我们便得不偿失。”
周寅之听到这里，欲言又止。
姜雪宁察觉到了，便问：“怎么，有别的消息？”
消息倒是有的……
只是周寅之的职权还未大到能了解得太清楚，是以有些迟疑，不大敢说。
姜雪宁问起，他才犹豫了一下，道：“这位‘失踪’的公仪先生，朝廷里倒是有了一些消息。锦衣卫里有传言说，顺天府尹前两日围剿天教时，有射杀一位天教首脑，似乎就叫‘公仪丞’。但我方才来找二姑娘时，又听同僚说，此人并没有死，只是被抓了起来，与其他天教乱党一并关押在天牢。”
如果这消息有任意一条属实，那些天教的暗桩准备拿钱跑路，可信度便大为增加。
不是空穴不来风！
姜雪宁垂眸，慢慢将手中那一页信笺折了，只道：“信得信，不信也得信。只是我手中暂时凑不齐这么多钱，便告诉那帮人，我等有诚意买下他们手中那封信，但须请他们多等上月余。要知道，信他们固然可以呈递给萧氏一族，可定国公却未必是个善类，收了信也未必不顺藤摸瓜将他们连根拔起，还能算是大功一件，请他们暂时别去自寻死路吧。”
周寅之略感骇然：“可这么大一笔钱……”
姜雪宁打断道：“你只管去说，银子我会想办法的。”
便是算上前阵子姜伯游给的，还有自己手里一些体己银子，也凑不到四万两，更何况还要防备着万一。缺的这部分银子，难免令人发愁。
周寅之走后，姜雪宁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下了决定。
她找了个人，给任为志那边递了话。
于是第二天一早，来往于蜀香客栈的商户、掮客们，忽然发现了一件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客栈的大堂里，不知何时竟然挂上了一块不小的牌子，上头写着四川自贡任氏盐场四成银股售罄，得银二万，不日将返回蜀地，经营盐场。至于卓筒井之用，亦将定时派快马往京中报送消息。至于诸人所购之银股，如有需要，无须任氏首肯，可自行转售！
但达成转售的价钱和金额都会记在这块牌子上作为公示。
这牌子一挂，顿如一石投入平湖，在京中游商大贾之中激起了千层浪涛！
*
任为志与尤芳吟的“亲事”，定得很快。
自打尤芳吟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过姜雪宁，得知她并不反对之后，锦衣卫衙门这边由周寅之发了话，当然是极其配合地把人放了回去。
当天下午任为志便去提亲。
尤芳吟在府里不过是个庶女，“关”进牢房那么多天也没人愿意花心思捞她出来，回到府里反而招致种种白眼，上到伯爷、小姐，下到丫鬟仆人，个个白眼。
尤月更是记恨着她发疯险些对自己动手的事情，便要趁机报复。
谁能想到竟忽然有个人会来提亲？
这一下可真是府里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
别人上门来提亲，清远伯自然不可能将人拒之门外，按礼请人进了来相谈。
任为志家无亲眷，京中有无熟识之人，乃是自己登门前来。
清远伯一问，他读书归读书，可连个举人的没有功名，还是个商人，第一时间便不大瞧得起。好歹他们是伯府，虽则尤芳吟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可面上也是官家出身，岂能配个商人？但随后听闻他家中竟然经营盐场，且刚筹措了一笔钱要回蜀地，却忽然心中一动。
只问了一句：你出多少聘礼？
任为志说，三千两。
伯爷不大满意，端茶送了客。
但这几日也被遣散出宫回了府的尤月却正好听说了这件事，心思一动，竟然大着胆子，让人将任为志请过来说话——
少有人知道，她也是认识任为志的！
那一日她因为被伯爷花了一万三千多两银子才安然带回家中，与家中闹了好大一场，之后便不顾姐姐尤霜的劝阻，抱着自己攒的私房钱便出了门。
那时便是去找任为志买盐场的银股！
没想到啊，任为志竟然想娶尤芳吟。
尤月一恨姜雪宁，事事压着自己，让自己丢尽颜面，二恨尤芳吟，一个妾生的庶女竟敢抄起板凳跟自己动手，恨不能找个机会置这二人于死地。
她细一琢磨，便忍不住冷笑。
很简单，尤芳吟这小蹄子往日连府门都不怎么出，去哪里认识什么外男？这任为志却直接来提亲，必定是她先前让尤芳吟出面去问盐场事情的时候，两人勾搭上的。
不知检点的贱人！
当然，心里这么想，话却未必要这么说。
尤月觉得，对自己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怎么说她也是伯府嫡女，在府里说得上话的。
当下便对任为志暗示了一番。
任为志也十分“上道”，万分恭敬地请尤月为自己的亲事说项，先塞了一千两的红包，说是等事成之后还要再相谢。
尤月手里捏着钱，便高兴极了。
她先前二千多两体己银子都买了盐场的银股，手里正紧张，有这一千两银子自然滋润不少。
更何况还有后续？
若尤芳吟嫁过去，怎么说也是伯府出去的小姐，她投进盐场的钱，岂不更有保障？
是以便假惺惺勉为其难地答应为任为志说几句好话。
清远伯府虽还有个爵位在，可在朝中不掌实权，前阵子为了捞尤月从牢里面出来又破费了好大一笔，险些将伯府老底掏空。
三千两不多，可也不少。
清远伯刚送走任为志，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不一会儿尤月便来劝说，旁敲侧击，只道：“父亲，这可就是您糊涂了。那小蹄子微贱出身，京中豪门哪个看得起？便是给人做妾也未必有想要的。如今这个任为志，出身虽然低了些，可好歹算是个读书人。要紧的是家中经营盐场。您可不知道吧，京里面有好些人都买了他盐场的银股，等他回去若是成功，说不准便是个富商巨贾。更不用说如今人家还肯出三千两的彩礼钱。甭管这人成不成事，这可是白赚的啊！是这姓任的要娶那小蹄子，便是我们回头不给那小蹄子添什么嫁妆，料他也不敢说什么！”
伯爷有些为难：“可我都叫人走了……”
尤月眼珠子一转，说：“那还不简单？我再找人叫他来一趟，他怎会不来？您到时候见了他，就说是考验考验他的诚意，再顺势答应就好。”
如此一番说项，第二天任为志便再一次登门拜访。
清远伯端了好一阵的架子，终是将这门亲事应了下来。
尤月那边，少不得又收到了任为志递上的又一千两红包。
事情便算是办妥了。
只是任为志家在蜀地，又赶着要回去经营盐场，是以很快便敲定了成婚的日子。时间定在一个半月之后，任为志先回蜀地，尤芳吟则在一个半月后“嫁妆”准备妥当后，再远嫁到蜀地去。
姜雪宁听说这件事办成后，也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出什么意外。
但京中其余商贾可就对此啧啧称奇了。
谁都没想到这任为志来京之后竟然真的能凑到这么大一笔钱，而且还顺带着把终身大事都给解决了，实在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三天后，任为志便启程回京了。
客栈老板收了些银子负责继续挂起那块牌子。
来往的商贩进来看见，都忍不住要议论一番。
“盐场四成的银股，拆作四万股，得银二万两，算起来一股得值五钱银子，也就是五百文。我都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出钱，京城里有钱人这么多的吗？”
“那可不，您还不知道呢？”
“怎么说？”
“京城里那幽篁馆的吕老板就出了五千两呢，手里攥着一万股。也是钱多不怕，真是敢买！”
“是啊，那姓任的卷钱跑了怎么办？”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都和清远伯府谈好了亲事，这就是告诉你，我跑不了，且请你们放心。且银股若能转售，不放心他的现在就可以把银股卖出去嘛。”
“说得轻巧，谁敢买啊！”
“是啊，别说是五钱一股，两文钱一股我都不买。一个破落盐场，拿着张不给人看的图纸，谁信他有本事能把盐场做起来？”
“奇怪，吕老板出了五千两而已，那还有一万五千两是谁出的？”
“我知道做绸缎生意的刘老板买了几百两银子的闹着玩，反正也不缺钱，就当帮帮后辈了。你们有人想买吗？我可以帮你们去谈啊。”
“谁买这个！”
……
总而言之，众人议论归议论，好奇归好奇，在任为志刚回京城的这段时间里，有少量的银股在外头，却没有几个人想要出价买。
便是偶有出价，也不愿出五百文一股买。
有的出三百文，有的出四百文。
不过还真是奇了怪，前面五天乏人问津，到第五天的时候还真谈成了一笔，绸缎庄刘老板乃是任为志父亲的朋友，看在接济晚辈的份上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了六百银股捏在手里，本就当这银子打了水漂，没想过还要找回来。
但居然真的有人找他买。
来谈的是个姑娘，刘老板也不认识，反正对方出价三百五十文一股，能让他收回二百一十两银子，他甚是满意，都没多想便把手里的银股卖了出去。
于是那蜀香客栈的掌柜的便换了一块牌子，在上头用清晰端正的笔划记录下了这一笔交易的股数和价钱。
挂上去的当天便引来无数人围观。
客栈卖的茶水钱都成倍增长，倒让掌柜的乐开了怀。
只是众人看着那块牌子指指点点，却都是一般地大声讥笑：“看看，五百文买进来只能卖三百五，足足亏了三成啊！那些个买了几千两银子的看到这个得气死吧？”
有人附和：“是啊，亏大了。”
有人叹气：“我看这盐场这任为志不靠谱，往后只怕三百五都没人买，还要跌呢！”
蜀地与京城可有好一段距离，所有人更没听说过什么“卓筒井”，根本不相信这玩意儿能从老已经不能用的盐井里汲出更深处的新盐卤来。
这盐场的银股价钱便连续走低。
之后十天又交易了两笔，然而价钱分别是三百文一股和二百九十文一股。
自打知道这盐场银股可以自由交易转售之后，吕显便时刻关注着蜀香客栈那边的消息，在得知第一笔卖出三百五十文价格的时候便忍不住骂了一声。
当价降到二百九十文时，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尽管知道自己乃是指望着盐场成事往后分红赚大钱，可在知道股价的时候，他实在没憋住手贱，坐在幽篁馆里扒拉着算盘仔细一算，投了五千两，亏了一小半！一颗心都在滴血！
清远伯府里的尤月更是目瞪口呆，连着好几天觉都睡不好，暗地里算着自己的钱，把任为志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有人看好盐场。
蜀香客栈之前还有许多人时不时去看看，然而随着银股根本卖不出去，那板子几天也不换一下，众人的关注便渐渐下来了，只剩下少数人还很执着的偶尔进去看一眼。
直到任为志离开京城一个月时，一条与自贡盐场的消息忽然在所有盐商中间传开——
卓筒井建起来了！
听说建得高高的，足足有好几丈，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楼般，看着甚是新奇吓人。立起来之后，花钱雇来的盐场盐工们便用力往下打井，在消息传来的时候比起以往的盐井已经深了有一丈多，还在继续往下打！
消息从盐商之中传到普通商人之中。
没多久便得到了证实：蜀地任为志那边派快马入京来，蜀香客栈大堂的牌子上写下了卓筒井以立起来第一架且打了深井的消息！
这一下，原本冷清了近半个月的客栈再一次迎来了众多好奇的商贾，甚至是来看热闹的普通人。
比先前最盛时更盛！
手里捏着银股的人和考虑着要买入银股的人，都在这里聚集，相互谈听着情况。尽管那盐场里还没有真的打出盐卤来，可二百九十文甚至更低的出价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三百文没有人卖，四百文没有人卖，五百文也没有人卖，直到也不知有谁开出了六百二十文也就是六钱二分银的高价，才成交了一小笔！
之前所有讥讽着旁人“买亏了”的人都不免面面相觑。
更有敏锐的聪明人从这价钱的变动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更紧要的东西——
比如吕显。
在听人说现在有六百多文都买不到盐场银股的情况时，他后脑勺都炸了一下，直到这时候才有点回过味儿来，隐约明白了“银股可自由转售”这简单的几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必盐场真的已经赚到钱，只要所有人觉得盐场可以赚到钱，银股价钱便可飞涨！
而手持银股之人也不必等盐场经营好之后定期分红，直接将手中银股转售便可提前获得大笔收益！
银子与银股竟还有这种玩法！
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吕显不由得思量起来：是任为志自己想出这办法，还是别的购入银股之人想出来的办法？他一共才入了五千两，剩下的一万五千两，又都在谁的手中……
*
一个月眨眼便过去了。
天教那边捏着剩下那半封信的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来消息催问他们何时能拿出那五万两银子来，眼看着约定的期限便要抵达，显然是有些焦躁。
周寅之也琢磨着这笔钱太大，姜雪宁哪里去找？
他又一次来到姜府，向姜雪宁通传了消息。
年关将近，京城里下雪的时候也多了。
屋子里已经烧上了炭火。
姜雪宁想着等事情一过迟早是还要回宫里的，又知道谢危是个严苛人，有一阵没碰琴，想起来时不免惴惴，又道弹琴静心，此时便坐在琴桌前调弦。
听了周寅之之言，她连眸光都没转一下，只随手一指那桌案上，淡淡道：“一万两你先拿去，叫给他们，请他们放心。”
至于剩下的部分……
姜雪宁手指轻轻一勾，琴弦震动，便流泻出颤颤的音韵，在冰冷的空气里轻轻荡开，她的声音也轻轻的：“至于剩下的钱，也快了。”
再等等。
再耐住性子等等。
还没有到价钱最好的时候。

第108章 银票
上一世的尤芳吟没有用过这样的法子。
只不过她提过，姜雪宁便记住了。
任为志和自贡盐场这件事，又正好是波峰起伏，寻常人料得到开头料不到中间，料得到中间料不到结尾，正是万中无一适合用这种法子捞钱的典型。
只是姜雪宁也是头回做这种事情，并无前例可以参考，因而也是时时刻刻格外小心。
唯恐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时候。
不过比起旁人来，她到底是占有先知的优势，所以倒没有旁人那般焦虑亢奋，总要在蜀香客栈大堂里面坐着等着，方才安心。
周寅之知道姜雪宁同清远伯府的尤芳吟是有关系的，可却不知道她们俩具体是要做什么。但近来坊市上有一些传闻，也曾传到他的耳朵里，知道尤芳吟要嫁给任为志，蜀地盐场那银股的事情他自然也听说了。
原本还没想到姜雪宁这里来。
然而听她此刻之言，周寅之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就隐隐猜着这盐场剩下那一万五千两的银股只怕有大半在姜雪宁的手里，进而想起了早先抓了伯府嫡小姐为姜雪宁敲诈来的一万两银子，心下不由得震了一震。
古朴的琴身经年在熏香之中弹奏，即便此刻周遭没有焚香，也隐约透出几缕幽微的禅香。
方才一勾后，琴弦的震颤尤未停止。
姜雪宁注视着这几根弦，只问：“朝中近来有什么消息吗？”
周寅之道：“勇毅侯府的案子还在审……”
听闻三法司成日吵得不可开交。
一方认为侯府虽与逆臣乱党有信函往来，可泰半是因想要打听二十年前定非世子的下落，实为亲情所系，不能以谋逆论处，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即可。
另一方却认定打听世子下落不过托词。
谁都知道萧燕两氏那一位定非世子早死在了二十年前，要找该去‘义童冢’找，勇毅侯燕牧明知对方是反贼还要联系，分明是有反心，即便不处以灭族之罪，罪魁祸首如燕牧者及其妻儿亦当枭首示众以服天下。
姜雪宁听后沉默，过了许久，竟忽然道：“谢少师如今执掌翰林院，在朝中权柄日盛，耳目该也灵通。你手底下可有合适的人，能让他们‘听说’点消息？”
周寅之顿时一怔。
姜雪宁却是慢慢补道：“天教那帮人从我这里拿到钱之后，必定不会留在京城，而是想要暗中离开这是非地。你是锦衣卫，且权并不到，做不了这件事，不如，交给别人去做。”
这笔钱本是她为勇毅侯府准备的，却是不愿它落到宵小之辈手中。
然而单凭她的力量怕无法阻止此事。
更何况她也怕对方黑吃了她的钱不给信，自己没打着兔子还被鹰啄了眼，要紧的是那封信不能有闪失，所以在自己之外，最好还要有一重保障。
*
周寅之实在有些摸不透她的用意。
这位谢少师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若要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觉得不故意地将消息传递出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然而他转眼就想到了姜雪宁同谢危的关系。
该算是师生吧？
可既要谢危知道，又为何不直接言明？
也许这二人间的关系恐怕还有些不寻常，实在不是他能揣度，不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多想，只尽心思考怎么把这件事办成。
见过姜雪宁后，周寅之便带着那一万两银票离开了。
从府里出来时，却正好看见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他一抬眼，竟是尤芳吟从车上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尤芳吟见着他是怔了一怔，但紧接着就露出笑容，朝着他行了一礼，但在姜府门口毕竟不好说话，便这般擦身走了进去。
尤芳吟快出嫁了。
这两天姜雪宁也正琢磨着找个机会叫她出来见上一面，再交代些事情，倒没想到她自己先找上门来，不由有些惊喜。
细看这姑娘，却是与往些日不大相同了。
大概也是知道人要出嫁，面子上的工夫伯府总要敷衍一些的，为这么个庶女裁两身能看的衣裳也不花几个钱，且还指望着任为志那边能多赚些钱，对尤芳吟自然不会太差。
一身水红色的新衣穿在身上，面色也红润不少，竟是难得的靓丽。
姜雪宁拉着她看了一圈，心里便高兴起来，道：“原来我还觉得这任为志不过如此，可看着你换了副模样，也不用在府里受苦，又觉得此人勉强也算配得上我们芳吟了。”
尤芳吟被她说得脸红，讷讷道：“是、是假成婚。”
姜雪宁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出嫁这样的大事，许多女儿家一生只有一次，这样做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委屈你得很。”
尤芳吟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出嫁固然是许多人一辈子才有一次的大事，可对她来说，清远伯府里的日子过得实在水深火热，若能借此机会脱逃出去，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幸事。
这些日子以来她都不敢睡太深。
唯恐一觉睡过去，醒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
她也不知该怎么表露自己的心绪，只认真而用力的摇头，道：“没有，没有委屈的。倒是任公子答应芳吟这件事，才是有些为难了他……”
为难么？
拿了一笔钱娶了个好姑娘，虽然是假成婚，可也是天底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那任为志也敢觉着自己为难？
姜雪宁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只是当着尤芳吟的面也不说破，只道：“你来得正好，眼看着再过些时候蜀地便会来人接你去成亲，若是晚了怕还没机会给你。”
她话说着，转过身去竟又打开了匣子。
这里头还装着一沓银票。
姜雪宁拿起来便放进了尤芳吟的手中，道：“你出门那一日我只怕也不好露面，毕竟你姐姐尤月恨我入骨，见面说不准想掐死我。不过想也知道，以伯府那德性，还有你那刻薄的姐姐，必定不会为你准备多少嫁妆。原本我给你准备的还多些，只是这些天出了意外，用钱的地方倒多起来，所以只留下这三千两银票，给你你拿了带在身上，你万别叫旁人知晓，连任为志也别告诉。财不露白，纵然你信他，也未必不惹来什么别的祸端。等将来到了蜀地，若遇着个万一，我在京城鞭长莫及，却是照顾不了你的，你手里多些钱，也好应个急。”
三千两添给她做嫁妆！
尤芳吟吓了一跳，但觉这银票烫手极了，根本不敢接，连忙推了回去，惊慌极了：“我、姑娘对我已经很好了，我怎能还要姑娘的钱？”
姜雪宁便猜着她不会拿。
可这笔钱她却是执意要塞给尤芳吟的，态度十分坚决，认真地看着她道：“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防备着盐场那边有个万一。多考虑一层总没有错。若盐场经营起来，任为志给你分红，你手里有了钱当然就不必动我给你的这一笔。等将来有机会，你再还给我便是。便当是借给你的，可好？”
尤芳吟这才犹豫起来。
姜雪宁又一番好说歹说，她才将这一笔钱收了下来，可一双眼都红了，眼眶里盈满泪，笨嘴笨舌，想要开口又不知怎样开口。
姜雪宁不得已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当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转移了话题道：“近来在府里待着还好吧，你姐姐没有为难你？”
尤芳吟便道：“没有的，二姐姐听说蜀香客栈那边银股跌了的时候恼火了几天，但后来银股又涨了，便成天欢喜，连带着对我都好了许多，还带我出去添置新衣，买些首饰，对我可好了。”
看来尤月过得蛮得意嘛。
姜雪宁心道且让她再得意两个月，回头有她哭的时候。不过这话却不会当着尤芳吟的面说，所以只微微笑起来道：“那便再好也不过了。”
*
姜雪宁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想了想自己的计划之后，也交代了尤芳吟几句。
周寅之那边的事情很快也办妥了。
接下来一连十日，蜀地那边又没有了消息，但所有人都在隐隐地期待什么，越接近清远伯府那名庶女出阁的日子，蜀香客栈里来往的商贾便越多。
用脚趾头也想也知道——
蜀地任氏那边要派人过来接那名庶女远嫁去蜀，同时也必定会带来盐场最新的消息，而一旦卓筒井是真的能从已经“废掉”的盐井里采出更底下的井盐来，这任氏盐场的银股价钱必将一飞冲天！
众人翘首以盼，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到了十二月廿三，尤芳吟出阁的前一天。
蜀地来迎亲的人终于到了！
这一天早晨的蜀香客栈的大堂里，满满坐着的都是人，即便手里没有买下任氏盐场的银股，甚至也知道自己只怕买不到，却也偏要来凑个热闹，看看这生意场上前所未有的奇景。
众人都时不时向门口看去。
每进来一个人都要转头打量一番，只是一直坐到午时初，他们要等的人和消息还没来。
眼看着就要中午，有些人便散了。
住得近的要回家吃饭。
也有人是等得不大耐烦，但更多的人却是就在这客栈里点了菜，仍旧执着地等着。
午初二刻，一名短打劲装的壮硕汉子远远地驰马而来，只把缰绳朝门口的小二一甩，迈着大步擦着大冷天里的热汗就走进了蜀香客栈，操着一副平仄不分明显带着有些蜀地口音的官话，大声喊道：“掌柜的呢？”
所有人一听，精神顿时一震。
掌柜的正提溜着堂倌叫他们赶紧去后厨催菜，听得这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人，眼前顿时亮了一亮：“可是任公子那边派来的人？”
那身材壮硕的汉子爽朗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显然是快意至极，道：“正是。我乃是任公子新雇的家仆，特带了人来京中迎未来少奶奶入蜀的。任公子做出的卓筒井在七日之前已经从往日废掉不能再采的盐井里汲出了盐卤，煮出了新的井盐，我走时整个自贡的盐场都来看了。任公子着我特来客栈知会一声，也请掌柜的将这消息写在板上，挂了好叫买了我们盐场银股的人放心！”
他声音不小，大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于是“轰”地一下，全炸了开，大堂里忽然之间人声鼎沸，谁也听不清楚谁在说什么了。
那汉子倒潇洒，因为还有事在身，要去一趟清远伯府接人，没有多留，报过消息便走。
所有人都被这消息振奋了。
也有少部分人怀疑是不是任为志作假，毕竟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像是传奇，有些匪夷所思，让人不大敢相信。
然而下午时候便有别的消息相继传来。
盐场的事情，消息最灵通的自然是各大盐商，很快便证实这件事的确是真。
蜀地井盐开采，盐卤深藏于底下，原本的井盐开采不过往下打个井，能有三四丈深已经了不得了，更深处却是苦无办法。往往一口井采到三四丈打不出盐卤便会被废弃。
然而卓筒井竟能打到地下十丈甚至数十丈！
打通的竹筒往下一钻，咸泉便从井底喷涌自上，这哪里是什么“咸泉”，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江南一带的盐商们还好，毕竟都是靠海为生，引海水为盐，开采经验的技术有了变化，对他们的影响暂时还不大，只是多了竞争对手；四川一带的大盐商们知道这消息却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甭管在什么地方，知道这消息后全都快马加鞭，要赶去自贡任氏盐场见识见识。
这卓筒井一出，已然是要改变整个蜀地盐业的格局了！
众人听的消息越多，质疑的声音也就越小，对任氏盐场银股的热情也就越高，银股的价钱自然开始节节攀升！
六百多文已经根本没有人愿意出了。
大堂里有人喊价七百，八百，九百也无人应声。
直到第二天忽然有一千银股出现在市面上，然而才说要卖，便被人以一股一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的高价一抢而空！
姜雪宁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任氏盐场的银股价钱当然还会继续往上涨一段时间，只是勇毅侯府那封信的事情迫在眉睫，天教那帮人的耐心只怕也要用尽了，便是知道往后还能赚更多，她也不敢再等了。
市面上那一千银股，便是她放出去探情况的。
但这一笔交易她没露面，买主也没露面，倒也相互不知对方身份。
姜雪宁当时从清远伯府敲诈了一万两银子，全都交给尤芳吟入了任氏盐场的银股，可以说是如今握着盐场银股最多的人，共有两万股。
前些天那位刘老板手里的几百股也是她趁着价低收走的。
只不过这于她而言只算个零头。
放出去一千股之后，她手里还有一万九，以如今银股价而论也值一万九千两银子。先前她手里的钱七七八八凑凑有接近四万两，但拿了一部分给尤芳吟做彩礼，自己手里也得留一部分应急，所以大约还差一万五千两。
可这绝不是个小数。
出得起这个钱的人不会多。
她若直接放出一万五千股到市上，只怕便是没事也要引起旁人疑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怎么在任氏盐场银股价钱刚刚飞涨起来的时候便要抛掉？
价钱说不定还要跌。
所以姜雪宁只让人分批地放出消息，一千股一千股地出，顺便也等着鱼儿咬钩。
京中可说是但凡从商的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消息刚一放出去，便有无数人感兴趣，纷纷表示愿意出价。
风声眨眼便传到了吕显这里。
旁人察觉不出端倪来，吕显却是感觉到了一丝古怪，眼底顿时精光闪烁：“不对的，这情况是不对的。任氏盐场的行情正看涨，能抛出一千股来还跟着又抛出一千股，背后只怕是个持有大笔银股的人！这种时候抛银股，要么是不看好任氏盐场未来的情况，要么是……这个人现在很缺钱！”
幽篁馆里清静无人。
谢危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面前一把算盘扒拉得直响，不由道：“别人缺钱，那又怎样？”
吕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嘿嘿笑道：“当然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
他心里早就有一些想法在转悠，算盘扒拉到一半便放下了，竟是直接起了身来，道：“不行，这么大好的机会，我万万不能错过了！”
谢危皱眉：“我还想同你说天教的事……”
吕显摆了摆手头也不回：“你既然有了那帮人的消息，他们近期又要出城，将这帮人擒获乃是轻而易举的事，就不用同我商量了。老子赶着赚钱，你再重要的事都放着，我先出门找个人去！”
*
外头正在下雪。
连着下了好几日了。
吕显出门前想了想，为防万一，干脆把银票连着印信都揣在了身上，从小童手里接了把伞便径直往京中白果寺去。
他这些天可都派人盯着清远伯府那边呢。
对尤芳吟的行踪，吕显了如指掌。
明日便要从京城出发去蜀地，出嫁前的姑娘当然是要去庙里进个香，为自己祈祷姻缘顺遂。尤芳吟虽是假成婚，可该做的事情也是一样不少，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一回是有府里一个小丫头陪着来的。
吕显可不将这种小角色放在眼底，随便派了个人去便把小丫头留在了外面说话，自己却是半点也不客气地叩门道：“里面可是尤芳吟尤姑娘？在下吕照隐，有一笔生意想来找姑娘谈谈。”
尤芳吟今日来拜庙，还顺道求了一根签，此刻正对着签文细看，听得叩门声响时差点抖了一下，再听见外面人自报家门，脑海里便浮出一张脸来。
二姑娘料得果然不错，此人竟真找来了。
她心里不由佩服极了，但也有一些紧张，强自镇定下来，道：“请进。”
吕显便推门进来。
一间简单的禅房，朴素极了，挂着幅简简单单的“空”字。
只是抬眸瞧见尤芳吟时，他不由得怔了一怔：往日这姑娘他是曾在蜀香客栈里打过照面的，穿着一身丫鬟穿的粗衣，甚至有些面黄肌瘦，看着虽清秀却也十分寒酸；如今却是稍稍丰腴了一些，两颊也有些红晕，不知是不是将出嫁的缘故，眉目虽不如何初衷，却给人一种温婉似水的感觉，有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容光，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竟然让他有了少许的不自在。
直到这时，吕显才意识到——
是了，人家姑娘明日就要嫁人了，自己今天却还敢跑来谈生意，胆子可真是不小。
尤芳吟问道：“我好像不曾约过您，不知吕老板找来，是有什么生意要谈？”
吕显这才回神，一笑之后便驱除了心底那片刻的异样，道：“旁人不知，尤姑娘与我却该是知道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在蜀香客栈放出风声要出银股的人，该是姑娘，或者说，是姑娘背后的人吧？”
尤芳吟没有说话。
吕显便胸有成竹地道：“吕某虽不知姑娘到底哪里需要用到这许多的钱，但想必也是急着将银股出手吧？只是京中关注此事的商人虽多，要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样大一笔钱来，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我吕某人做了多年的生意，信誉没得说。与其你们一千股一千股往外抛，处理起来麻烦，还要小心不被人发现，不如有多少都出给了我，我照单全收。尤姑娘考虑一下？”
尤芳吟想起姜雪宁的嘱咐来，便问：“你也出得起千文一股么？”
吕显唇边顿时挂上了几分似笑非笑：“市上银股少，所以价钱高，能有这个价不稀奇。可若尤姑娘一口气将手里的银股都抛出去，这价钱可就没这么高了。”
趁火打劫么，就是这般的要义。
吕显深得其中精髓。
尤芳吟一听这话心里便憋了口气，还好这些都是姜雪宁先前曾跟她说过了的，如今从吕显口中听到，倒没有多少愤怒。
只是想，二姑娘果真料事如神。
连眼前这个人咬钩之后趁机压价都料到了。
她皱了眉道：“那吕老板出多少？”
吕显反问：“尤姑娘出多少？”
尤芳吟道：“一万五千股。”
吕显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挑了眉道：“一万三千两。”
尤芳吟一听，一张小脸便冷了下来，道：“吕老板根本不是诚心来买的。”
吕显却笑：“诚心得很。”
尤芳吟想送客。
吕显偏偏赖着不走，手指轻轻扣着桌沿，姿态洒然得很：“你，或者你背后的东家，原来缺一万五千两啊。”
尤芳吟双眼里便冒出了几分怒火。
吕显见她这般，越发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觉着自己快意极了，便像是捏住了眼前这姑娘的命门似的，越发悠闲，补道：“尤姑娘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在下，在商言商嘛。做生意的，谁都有个手头紧的时候，我吕某人也向来好心，能帮人的时候都愿意帮上一帮。既然是缺一万五千两，不如便出一万七千银股给我，咱们一锤子把生意给谈好，也省得姑娘再为了那些许一点小钱到处发愁不是？”
也许是这话说到了尤芳吟心坎上，他看对方的神情似乎犹豫了起来，好像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
吕显便极有心机地再接再厉，继续鼓动她。
一番话接着一番话可说得上是苦口婆心，还极言她若一口气将这些银股都放到市上去的后果，只怕让人怀疑是盐场背地里有什么事，说不准连卖都卖不出去。
但尤芳吟还是没松口。
这时候，吕显便使出了杀手锏，把脸一板，道：“话说了这样多，尤姑娘也没有要卖这些银股的意思，看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那吕某便先行告辞！”
说罢便起身来向尤芳吟拱手。
尤芳吟没拦他。
吕显从禅房里走了出去，同时在心里面默默地数着，果然，才数到三，背后就传来忙慌慌的一声：“吕老板留步！”
一抹得逞的笑便从吕显唇边溢出。
他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这种谈价讲价的法子，虽然老，可到底屡试不爽啊！
只不过这时候他背对着尤芳吟，是以也根本没看见这老实姑娘脸上忽然划过的一抹同样放下心来的微微笑意。
一个急着要钱，一个急着要股。
双方一拍即合，吕显是带着银票来与印信来的，志在必得，自不必说；可让他觉得有些惊讶的是，尤芳吟竟也随身带着印信，几乎立刻就与他签订了契约。
一手盖印信，一手交银钱。
吕显拿了契约走，尤芳吟拿了银票走。
从白果寺离开时，吕显简直大为振奋，心道任氏盐场这大多数的银股可都握在自己手里了，将来只等那白花花的银子入账。
可走出去三里地之后，面上笑容却忽地一滞。
他契约揣在怀里，脑海里却瞬间掠过那尤府庶女也从身上取出印信时的画面，脑袋里几乎“嗡”地一声：如果不也是志在必得，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谁出门上香的时候竟会带着印信！
他是趁火打劫来的。
可人家难道能不知道有人会趁火打劫？
这一想竟觉得心里凉了半截，顿时知道自己太着急了：“绝对缺钱！对方绝对疯了一样缺钱！我若再沉得住气些必定能压下更多的价啊！该死……”
竟然跳进了别人准备的套！
吕显一张脸都差点绿了，一条路回去本来只需半个时辰，他却是走一阵停一阵，愣是走到了天黑，回到幽篁馆时神情简直如丧考妣，可怕极了。
谢危这时还没走。
听见推门声抬头看见吕显一身寒气走进来，眉梢不由微微一挑：“你这是怎么了？”
吕显铁青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把那张契约放在了桌上。
谢危瞧了一眼，道：“这不是谈成了？”
吕显道：“价钱我出高了。”
对一个从商之人来说，能用更低的价钱拿下的生意出了一个更高的价钱，绝对是莫大的耻辱！
吕显现在回想，就知道自己那时是上头了。
谢危听他这话的意思，却是一下明白他脸色为何这么差了：吕照隐这般的人，便是能占十分的便宜便不愿退一步只占九分，一定要十分都占满了才觉得自己不亏。想来是银股虽拿到了手中，可价钱本能太低，他却没压下来，因此恼恨。
天知道这会儿吕显满脑子都是尤芳吟那张脸，过了这一遭之后又不由想起早些时候被人抢先一步的生丝生意，越琢磨心里越不是味儿，暗道这梁子结得深了。
足足缓了好半天，他才强迫自己将这恼恨压下。
然后才注意到谢危这样晚的天，竟还没走，于是道：“你怎么还在？”
谢危却是看向了窗外，静静地道：“今夜有事，在等消息。”
*
天黑尽了。
那一万五千两银票从尤芳吟手中转到了姜雪宁的手中，又到了周寅之的手中，最终交到了两个黑衣蒙面之人手中。
周寅之只带了卫溪。
对方也只两个人。
倒是信守承诺，一手交钱，一手交信。
想来双方都甚是谨慎，又因此事极为特殊，更不敢让更多的人知道，一边查过信没问题，一边看过银票没问题，便连话都不多说上一句，各自转身就走。
那两名黑衣人趁着夜色去远。
走至半道上，左右看看无人，便进了一条巷子，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寻常的衣物，将一张脸露出来，皆是平平无奇模样。
公仪丞已经没了消息。
银票又已经到手。
这几个人心里面还想勇毅侯府也算得上是一门忠烈，也曾想过要与天教共谋大业，他们把信卖了也算做了件善事。但待在京城，只恐夜长梦多，是以拿到钱后当夜便想借着天教留在京中的一些关系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然而就在他们怀揣着巨额银票，接近城门，对着往日与他们接头的人打出暗号时，迎接他们的竟是城门上飞射而下的箭矢！
嗖！
嗖嗖嗖！
黑暗中箭矢上划过锋锐的利光，轻而易举便没入了这些人头颅，他们怀里的银票都还没揣热，根本都没还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仆倒在地，瞪着一双双眼睛没了气。
城门楼上，早埋伏在此处的刀琴利落地收了弓，站在门楼不易被人察觉到的黑暗角落里，吩咐身边其他人道：“下去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先生要的东西。”
立刻便有几条影子从上头下去。
上上下下一番仔细地搜摸，却没摸着什么信函，反倒摸出了厚厚一沓银票，递交到刀琴手中，迟疑地道：“刀琴公子，都搜遍了，这帮人身上都没有。”
刀琴一接过那厚厚一沓银票，便皱了眉头。
眼下死在城楼下的都是暗中听公仪丞调遣的人，不该有这么多的银票才对。
这帮人的钱从哪里来？
他略略一想，心里面忽然有了个极其不好的预感，面色顿时一变，竟是连话都不说了，径直下了城门楼便翻身上马，直朝着幽篁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屋子里点着灯，却忽然爆了一下灯花。
吕显黑着一张脸打算盘，声音格外地响。
谢危手里摸着一枚白玉棋子，盯着自己面前的棋盘，却是好些时候没有动上那么一下了，直到外头有小童通传说刀琴公子回来了，他才陡地抬眸，一双静寂的眼底竟埋藏着几分闪烁的杀机！
刀琴走了进来。
谢危问：“怎样？”
刀琴情知事情紧急，别的话都不敢多说，但将先前从那些人身上搜来的那厚厚一沓银票呈递给他，道：“没有查到公仪丞让他们送的信，只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五万两银票！”
“只有银票，没有信？”
谢危心底陡地一寒，竟觉一股战栗之意从脊椎骨上爬上全身。
他太了解人心了。
几乎瞬间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与公仪丞失去联系后，这帮人手里有信函，必定生了贪念，用这封信换了这一大笔的钱财！
手里压着的那枚棋子，顿时硌入掌心。
谢危眉目间戾气划过，棋盘上黑白的棋子在眼底晃动，叫他心烦意乱，竟是抬手一推将这棋盘掀了，震得棋子落了满地。
噼里啪啦。
却衬得这屋里屋外，越发静寂。
吕显心情也不大好，可这时候连点大气儿也不敢喘。
只是他目光不经意从那一沓银票之上划过时，却忽然没忍住“咦”了一声：面上这两张银票，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他心头突了一下。
一个惊人的想法忽然划过了他的脑海，让他伸手将这一沓银票都抓在了手中，一张一张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一双眼便越是明亮。
吕显心跳简直快极了，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袭来，直接将其中一万五千两银票抽了出来，放到谢危面前，颤抖着声音道：“你认得出来吗？”
谢危皱眉：“什么？”
吕显深吸了一口气：“这分明是我下午带出去买那盐场银股时用的银票！通亨银号，一连十五张，不仅是记号，甚至连我走时揣进怀里留下的折痕都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可真是再明白不过了！
吕显生怕谢危不信，只一张张将这一沓银票在谢危面前铺开，将中间那些确凿的细节都指给他看：“我便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抛掉涨势大好的银股，没料着是要用在这里。若出这银票的人便是那封信的买主，这个人必定与清远伯府那庶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且……
什么人会花这样大的价钱买下这样一封可称得上是侯府罪证的信函呢？
要么是恨不能置侯府于死地的大仇家。
要么……
谢危忽然沉默了几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桌上一张平铺的千两银票边沿，心思流转间，折了一角起来，竟看见那银票边缘留下了零星的几点窄窄的墨迹。
他眉头皱起，目光落在上面不动了。
吕显也注意到了他所看的地方，不由一怔，道：“我怎么不记得先前有这些墨迹……”
谢危抬眸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却似想到点什么，一张一张将这十五张银票全都翻到背面。
吕显顿时目瞪口呆。
因为每一张银票右侧边沿，竟然都有着窄窄几点戛然而止的墨迹！
谢危略一思索，便调整着顺序，一一将这十五张银票对着右侧边沿的墨迹排列起来，一张叠着一张，却依次错开窄窄的一条，所有的墨迹便如拼图一般吻合上了。
竟然是有人在银票上骑缝留了字！
不算特别工整的字迹，甚至还有点潦倒歪斜，读来居然有几分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味道，写的是：“先生，是我。我知错了。”
末尾还画了只小王八。
这一瞬间，谢危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眸底的戾气忽然冰雪似的全化了个干净。

第109章 自问坦荡
那是……
什么玩意儿？
吕显坐在谢危对面，那几个字又不很工整，他看得极为费力，忍不住前倾了身子要把脑袋凑过来细看：“写的什么，是留的什么暗号吗？”
然而他才刚将脑袋往谢危这边凑了一点，谢危眼眸便抬了起来，眸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手底下十分自然地把那一沓拼起来的银票收了。
吕显目瞪口呆。
谢危解释了一句：“不是写给你的。”
“……”
吕显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点怀疑，暗自拿目光去瞟那已经重新归拢整齐的银票。
眉头一皱，语出惊人：“尤芳吟写给你的情书？”
“……”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先前笼罩在谢危身上的阴霾也随着先前融化冰雪似的一笑而消散，谢危整个人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遗世独立般的淡然平稳，只道：“不是。”
吕显道：“我猜也不是。人家尤姑娘都要成婚了，且跟你也没交集，也不至于这时候给你写东西。那到底是哪个姑娘写给你的情话？”
谢危眉尖微蹙：“什么情话不情话？”
吕显的目光没从他手里那一沓依旧没放下的银票上移开，眼底透出了几分审视的锋锐：“不是姑娘写给你的，事关重大，为什么我不能看？”
从直接听命于公仪丞的天教暗桩身上搜出来的五万银票，里面有他之前付给尤芳吟的一万五千两，这十五张一千两的银票叠一叠拼起来竟然藏有暗字。
整件事都关乎勇毅侯府安危啊。
谢危看了这讯息过后便似乎放下了心来，好像这件事已经控制住了，没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吕显的感觉恰恰与谢危相反。
倒不是这件事本身让他有多忌惮，更让他隐隐感觉到不安和警惕的，是谢危方才那一瞬间所展露出来的状态，一种他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谢危身上的状态。
谢危还真被他问住了。
这样的字迹，这样的语气，还有那自己曾见过的一只小王八，便是没有一个字的落款，他都知道这字是谁留下的了，也就知道了尤芳吟的背后是谁，所以才放下心来。
安利说此事与此字他都该给吕照隐看的。
然而……
他竟然不想。
双目抬起，不偏不倚对对面投来的目光撞上，谢危也是敏锐之人，不至于察觉不到吕显方才的言下之意。
吕显道：“你知道认识这么多年，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谢危暂时没开口。
吕显便扯了扯唇角，然而眼底并无多少笑意：“不是你的智计，也不是你的忍辱——是你不近女色。”
然而谢危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失当，宁二是他的学生，不过不管是这字还是这画都不大上得台面罢了。
而且……
宁二毕竟与旁人不同。
他一不过为探这小姑娘的虚实，二不过想约束她教导她不使她走上歪路，自问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私心，更无男女欲色之求，当她是学生，当她是晚辈，是以坦荡，觉着吕显是杞人忧天。
谢危将那一沓银票压在了自己手边，依旧没有要还给吕显的意思，道：“不过些许小伎俩，玩闹上不得台面，给人看了也是贻笑大方，你多虑了。”
吕显忍不住要判断这话真假。
但看谢危神情的确毫无异样，这一时倒真有些怀疑起是自己小人之心疑神疑鬼：“不过多虑一些总比少想一些好。看来此次的麻烦是已经解决了，不过是你看出了信落到谁手中，还是对方在讯息中言明了？如果是后者，我们行动的消息，你有提前告诉别人？”
“……”
谢危压在银票上的手指似有似无地凝了一下。
吕显瞧见顿时挑了眉。
他与谢危认识的时间实在是有些久了，以至于一看对方这细微的神情便知自己大约是戳到了什么点，但聪明人话到这里便该打住了。
往黑漆漆的窗外看了一眼，吕显道：“你该回去了。”
谢危起身告辞。
临走时也带走了那一万五千两银票。
吕显没拦，送到了门口。
然而登上回府的马车，谢危靠坐在车厢里，盯着手里那沓银票上的墨迹，着实想了很久。
到得府门口时，他下了车。
刀琴看他神情有些不对。
谢危垂眸，却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道：“明日去姜府，叫宁二过来学琴。奉宸殿虽不用去了，但学业不可落下。”
*
周寅之暗觉骇然。
姜雪宁那边凑到足够的钱是下午，这样大一笔钱要直接给人也实在不能甘心，且这帮人还是天教秘密留下的暗桩，便是截获不了这笔钱，抓到这帮人也能立下一功。
所以在透露消息给谢危那边时，她也做了第二手准备。
傍晚时才与对方交易是故意的。
城内埋伏太过打眼，所以他让周寅之另找了名目调动了一些锦衣卫埋伏在城门外，连先前他们抓起来的那两个天教逆党都放了出去，只等这一伙人出城来便将其截杀，看看能不能撞个运气把这五万两拿回来。
可等了一夜，无人出城。
周寅之次日清晨到的衙门，便听同僚提起，说昨夜城门守卫处射杀了几个天教乱党，似乎是他们出钱买通守卫想要出城，但没想到城门守卫这边乃是虚与委蛇，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那几个天教乱党周寅之可是打过交道的。
江湖人士讲义气但很精明，能通过蛛丝马迹知道自己的眼线已经被抓，然后拿了半封信出来逼迫他们就范，谈一笔胆大的生意，怎会跌在买通城门守卫这一环？
除非与他们联系的本就是他们信任的人！
但个中出了变故。
对方出卖了他们，反将他们坑杀。
内里牵扯到的事情必定复杂，周寅之对天教内部的了解更不够清楚，但骤然听得这消息已经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件事的背后除了他与姜雪宁在谋划之外，似乎还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莫测的阴影。
更为庞大，更为隐秘。
不得不说，那一刻他联想到的乃是先前姜雪宁吩咐他把消息透出去的事：会与那位他从未打过交道但素有圣名的谢少师有关吗？
周寅之再一次地感觉到，在这一座云诡波谲的京城，他不过是被这汹涌大海掀起来的一小朵浪，与躺在浅滩上那一粒粒被浪带来带去的沙并无任何区别。
入世界，方知世界大。
自成为锦衣卫千户又在衙门里站稳了脚跟以后，他其实已经开始考虑，在勇毅侯府倒下之后，姜雪宁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还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然而这一次，他发现——
连这个小姑娘，自己似乎都还未探到真正的底。
周寅之再一次地来到了姜府，却是收起了自己在下属面前的架子，只如初到京城还在姜府做事时一般，显得谦卑而隐忍。
姜雪宁昨夜没等来周寅之那边的消息，今早还在担心。
没想到正想着，他倒来了。
她便问：“怎么样了？”
周寅之把昨夜的情况与今早在衙门中的听闻，一一叙说。
他观察着姜雪宁的神情。
出奇的是，姜雪宁似乎并没有他所想的那般凝重，倒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松了口气，然而过后又颦蹙了眉头，似乎在放下心来之余，又添上了几分隐隐的忧虑。
周寅之试探着道：“要暗地里查一查吗？”
姜雪宁扶着那雕漆红木几案的边角，缓缓地坐了下来，几乎是立刻摇了头，道：“不要查。”
这种时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往后便什么也不要管了。”
周寅之却觉得她今日说话比往日任何一次说话都要深奥，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莫测，以至于他表现出了少见地迟疑。
姜雪宁道：“还有什么事吗？”
周寅之这才收敛心神，虽然想问这件事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可想起她当日也无端道破自己想潜入勇毅侯府背后的意图，对着眼前的小姑娘竟生出几分忌惮，也怕让她对自己心声不满，便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那下官便先回去了，二姑娘再派人来找我便是。若我不在府衙，找卫溪也行。”
姜雪宁想起当日在周寅之府里看见的那名脸红的少年郎，心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寅之这才告辞。
他人才一走，姜雪宁静坐了很久，忽然就抱着自己的脑袋往桌上撞了一下：“果然是他，要完蛋了！”
那可是五万两啊！
抵换了燕临送给她的那么多东西，贴了自己的体己，还把手里涨势正好的任氏盐场银股给贱卖了，这才好不容易凑齐的。
平白受了天教这帮人的胁迫，虽也算是花在了刀刃上，可心里总归有些不爽。
且她也担心这帮人黑吃黑，所以不得不做三手准备。
第一，是自己这边老老实实给钱，若能顺利拿到信自然再好不过；
事实上这一点奏效了。
对方的确颇守信用，也或许是觉得他们肯为勇毅侯府的事情奔走出钱，也应该是守信诺的忠义之辈吧，还真把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第二，派了周寅之那边埋伏在城门外，以防万一，不管是堵着信还是截回钱，都算是功劳一件。
这一点没能奏效。
这便与第三点有关了。
第三，她还吩咐了暗中将消息透出去，以使谢危那边察觉到蛛丝马迹，进而也掺和到这件事里，可以说是为大局加了最后一重保障。
因为她不敢说前面两点自己都能万无一失。
这可是关系到勇毅侯府存亡的大事。
损失金钱，甚至暴露自己，在这件大事面前都变得渺小，不值一提。
姜雪宁冒不起失败的险。
所以她赌了一把——
赌她上一世所认识的谢危暗地里是一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人，赌这个人只要知道消息便一定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也赌他对勇毅侯府的在乎，或者说，是赌……
上一世尤芳吟那个从未得到过任何人证实的猜测！
然而，姜雪宁都不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猜测，几乎在这一次被这一世的自己证实了！
试问，谢居安出身金陵长在江南，与勇毅侯府从未有过深交，教燕临也不过是在文渊阁主持经筵日讲时顺带，既无切身的利害关系，更无患难相报的深厚情义，只不过得到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便肯舍了大力气、甘冒奇险在城门内设下杀局，手段之狠、行事之利令人胆寒，岂能是真与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上一世，姜雪宁也知道一个秘密。
那就是，那个后来回到萧氏吊儿郎当色字当头气得整个萧氏暴跳如雷的萧定非，压根儿不是真的定非世子！
当时这人是喝醉了。
朝野上下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世子，一开始是深信不疑的，毕竟什么当年的事情他都知道，可时间一长，总觉得小时候那样好的人怎长成了这样，暗地里不是没有过非议。
她也对此颇有想法。
于是，便趁着那时候，颇有心机地问他以往“流落在外”时的经历。
结果这浪荡子摇摇晃晃，竟趁着亭中没人看见，故意占她便宜一般凑到她近前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道：“娘娘是以为我喝醉了，说不准会说出什么‘真话’来吧？”
姜雪宁一惊，便要退开。
没料想这人竟用力拽住了她袖子，颇为邪气地扯开唇角，目光灼灼地锁住了她：“若娘娘肯陪我睡上一觉，我便告诉你，我的确不是那个‘定非世子’。”
他说他的确不是定非世子！
这让她惊了一惊。
然而此人行止之大胆，实在大出姜雪宁意外。
她没想对方在宫中也敢如此放肆，顿时冷了脸，甩开他手退了开。
萧定非脚底下有些晃，不大站得稳，可唇边的笑意非但没消减反而更深了，竟将方才拽了她那华丽宫装的袖子的手指放到鼻下轻嗅。
眼神里刻着的都是叫人恼火的孟浪。
姜雪宁目光寒下来：“你找死！”
萧定非却眉梢一挑浑然没放在心上，反而将那食指压在自己唇上，烙下一吻，轻笑道：“我看是娘娘不知自己处境，成日刺探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事。若那人知道你今日听见我说了什么，只怕便是他不想，还要同我算账，也得要先杀掉娘娘呢。”
去为她取披风来的宫人这时回来，见到萧定非都吓了一跳。
她闭上嘴不再说话。
萧定非却是没个正形儿，歪歪斜斜向她行过礼，便从亭中退了出去，大约又是回了宴上。
从那时开始，姜雪宁便总忍不住去想：萧定非说的“那人”是谁，“他”是谁？而且或许还不打算杀自己，那便证明对方至少有这样的能力……
可左思右想也没什么头绪。
但那些本该真正的定非世子所能知道的一切事情，无论巨细，萧定非都知道，所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背后有筹谋之人，必定与那位真正的定非世子有莫大的联系！说不准，便是真正的定非世子本人！
然而直到自戕坤宁宫，也没堪破个中隐秘。
如今……
额头磕在雕漆方几上的姜雪宁，一念及此，忽然又把脑袋抬了起来：“怎么可能？”
眉头皱起，她着实困惑不解。
如果这人是谢危，依萧定非所言，他怎么可能不想杀她呢？
不……
现在还不能肯定这人就是谢危。
京中未必没有别人插手此事，也许的确是天教那帮人自己行事不小心败露，被人抓了破绽呢？
关键在那十五张银票。
若幕后之人的确是谢危，又有吕显在，对方一定会认出这十五张银票的来历，略加查看便会发现骑缝写在银票上的字，进而知道她的身份！
姜雪宁正是怕背后之人是谢危，所以考虑良久，才在银票上写了那番话。
因为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兑换银票。
且即便是兑换，这样大的一笔钱想查也能查到。
若背后之人不是谢危，当然没什么关系，旁人即便发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她而言无非就是多做了闲笔，五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可若的确是谢危横插一脚将人截杀，看见银票后又没看到信，必定下了死力气去查信函去向。
纸包不住火。
更何况她势单力孤如何与谢危相提并论？
为防万一，不如自己先低头认错，因为她的确并无恶意，反而还帮了勇毅侯府大忙。若是等谢危自己查出来，再认错可就晚了，少不得引起对方的猜疑与忌惮。
而且……
她还指望着若是谢危，那五万两说不准能要回来呢。
所以，那十五张银票到底到了谁手里？
姜雪宁眼皮莫名跳了起来。
方才出去支领月钱的棠儿这时回来了，但面上却带了几分小心，对着姜雪宁道：“二姑娘，前厅来了个人，说是谢少师那边吩咐，请您去学琴，无论如何，功课不能落下。”
姜雪宁：“……”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她按住了自己的眼皮：“好，我改日就去。”
棠儿战战兢兢：“那人说，不能改日，谢少师忙，您得今日尽快去。”
姜雪宁：“……”
这么急，是赶着教完了她的琴去投胎吗？所以那十五张银票果然是落到姓谢的手里了吧！

第110章 小骗子，死要钱
心不甘，情不愿，姜雪宁还是一顿收拾，抱着自己带回来的琴去了谢府。
不过是前不久来过一趟，府里的下人竟好像还记得她。
带着她一路从门口进来，直往斫琴堂去。
庭院边上栽种着犹绿的文竹，池塘的枯荷上覆着一层尚未融化的白雪，青色的鱼儿都在荷叶下面，偶尔游动一下。
江南水乡似的庭院。
这在京中并不多见，甚为精致。
然而此刻的姜雪宁却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谢危那一双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地晃悠，直到下人同她说“到了”，她才醒转，忙道了声谢。
谢危在堂内好整以暇，端了盏茶站在窗边，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姜雪宁在外头磨磨蹭蹭不是很想进来。
谢危轻轻将那盏茶搁在了窗沿，头也不回地道：“那样大的事情都敢插上一脚，这时候叫你来学个琴，胆子倒像是被虫啃了。你不进来，是要我出来请你？”
姜雪宁脸色微微一青，终于还是一咬牙，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向谢危裣衽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谢危这才回身看她。
小姑娘抱了张琴，连头也不敢抬，往下埋着，一双眼睛仿佛盯着自己的脚尖，就留给他一个头顶，看着倒像是个胆小怕事不折腾的闺秀模样。
可惜就是不大听话。
他今日在家中，穿着一身宽松的苍青长袍，一指旁边已经空出来的琴桌，示意她把琴先放下，然后便淡淡问：“知道错了？”
一听见这话，姜雪宁全都明白了。
这不就是她先前写在银票上的话吗！
姓谢的果然拿了自己的钱！
姜雪宁心里喊了一声，但放下琴也不敢坐，只规规矩矩地立在旁边，老老实实地道：“知道错了。”
认错态度一定要好，无论怎样也别狡辩。
谢危说她错了她就是错了！
然而没想到，谢危下一句是：“哦，错哪儿了？”
姜雪宁：“……”
她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若不先认错会死得很惨，可真要她说出自己哪儿错了，仔细一琢磨，又很难说出来：毕竟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危把那一沓银票扔在了书案上，也扔到了她眼前，银票背后那每一张上都不多的墨迹便出现在了姜雪宁的眼前。
她看得眼皮直跳。
谢危道：“这不做得很好吗，连先生都被你蒙在鼓里呢。”
姜雪宁只觉得这人今日说话格外地夹带着一种揶揄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想要张口反驳，然而想想敌强我弱，终究还是认怂不敢。
她闷闷地道：“事情这样大，学生也不敢信别人。”
谢危只问：“你怎么知道会是我拿到这银票？”
姜雪宁老实得很，不敢有什么隐瞒：“是我托锦衣卫千户周寅之大人放出的风声，我知道先生知道，所以猜是先生。”
但她还是略用了点心机。
既不说是“我派周寅之”，也不直呼周寅之姓名，而是说“锦衣卫千户周寅之大人”，尽量撇清自己与周寅之的关系，避免让谢危觉得她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毕竟她自觉与周寅之就是与虎谋皮。
若因此再被谢危记恨一番，岂不冤枉？
谢危又道：“那又为什么放风声给我？”
姜雪宁忽然有些哑口无言。
谢危的目光便定在她脸上，她悄然间偶一抬眸撞上，只觉那乌沉沉的眸底凝着些锋锐的审视，便又吓得把脑袋埋下去，连忙道：“除了谢先生之外也不知道别人了，总觉得谢先生若是知道也许会想想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
如此罢了？
谢危绕着她踱了有两步，竟陡地笑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道：“我看着像是好人？”
姜雪宁可不敢说自己是为了试探什么，也不敢说自己别的打算，豁出去了继续瞎扯：“谢先生也是燕临的先生嘛，而且那种时候还为燕临行了加冠礼。侯府蒙冤，乃是忠良，若是事情有些转机，想必谢先生能帮则帮，不至于袖手旁观，更不至于落井下石。既然如此，不妨一试。如今不果然证明，先生您宅心仁厚，是个好人吗？”
谢危道：“小骗子说得比唱得好听。”
一张小嘴叭叭就给人灌迷魂汤，生怕夸得人找到北了，黑白分明的两眼珠子机灵地乱转，脸上还挂着几分甜甜的讨好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没一句能信！
姜雪宁站在他面前真是拘束极了，莫名觉得浑身刺挠，总想要动动脚，动动手，偏又要忍住了不敢动，憋得难受。
听见谢危说她“小骗子”，她也不敢反驳。
当下抿着唇，苦苦思索自己如何才能脱困。
谢危却道：“只怕你也不能肯定是我，但假若是我的话，又怕事后被我查探看破。不如预先便写上。拿着银票的人不是我，你写的旁人也看不懂；若拿着银票的人是我，便算是你赌对了，无论如何不吃亏。”
他说的全中。
谢危这人就是脑子太好使，好使到让人害怕。
姜雪宁最怵的就是立在他面前，这会儿都被戳破了，只好硬着头皮认了，小声道：“谢先生明察秋毫，学生有什么小心思都被您看破，不敢说不是。”
这会儿认下来，倒还算老实。
宁二喜欢的虽不是燕临，可自来人的感情也不能强求，不能说燕临喜欢她对她好她便也要回报同样的感情，以宁二往日跋扈刁钻的行事，能惦记着燕临往日的情分，舍这五万两巨财来救人救侯府，已是极为难得了。
便是谢危真的铁石心肠，也不至于对她怎样。
当下只垂了眸，向她伸手：“信带了？”
之前被他的人找上门来要她来“学琴”，姜雪宁便隐隐料着眼下会发生什么，此刻都不敢多嘴一句，便把那封信从袖中取了出来，毕恭毕敬地交到了谢危手中。
一开始给了一半，后来又给了一半。
凑起来就是整的，都被她装在了一个信封里。
谢危伸指夹了信出来便展开迅速读了一遍。
久久没有言语。
一张脸的神色却有隐隐的变化，沉下来许多，甚至有那么片刻的失神和恍惚。
姜雪宁偷偷看他。
他才沉默着重将信笺折了起来，问她：“你看过了吗？”
姜雪宁顿觉头皮一麻，天知道她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谢危问起这个问题，如今果然问道，她知道自己若说自己没看过，便是鬼也不信，只好硬认了下来：“看过了。”
信中所陈，却是勇毅侯府燕牧主动提出要与天教合谋！
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谢危便道：“你先前说，你觉得勇毅侯府乃是一门忠良，所以不愿看他们蒙冤受难，然而看过这封信后，还觉他们是蒙冤吗？”
这是什么恐怖的问题！
姜雪宁额头上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朝野上下谁看了这封信还觉得侯府是蒙冤？她若觉得侯府是蒙冤，又是何居心？可若觉得侯府不是蒙冤，眼前这个人可是谢危，说出来不是找死？
只不过……
姜雪宁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强忍住心头那一抹不安，磕磕绊绊地道：“正是因为如此，学生才想要先生来分辨一二。也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可信一旦呈递朝廷便不能收回，朝局又如此复杂，学生是不敢的。”
“我倒不知还有你不敢的事。”谢危淡淡地道了一声，将信放了回去，却没有还给姜雪宁的意思，“中间能有什么误会呢？”
姜雪宁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道：“听说朝中有些传闻，侯爷乃是想查探二十年前理应与三百义童一道殒身的定非世子的下落，才甘冒奇险与平南王逆党有信函往来。如果，如果是那天教阴险，以此作饵，侯爷虚与委蛇，假借合谋之名想得知世子下落，也未可知？”
“……”
这一刹那，谢危的目光变得冰冷至极，直直地落到了她的身上，仿佛要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将她洞穿！
姜雪宁整个人都吓得抖了一下，却一副不大明白的样子，好像不明白谢危为什么忽然之间这样看着自己，颇为茫然，战战兢兢地开口：“学生也只是胡乱猜测……”
她这模样，倒让谢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是啊，姜雪宁怎可能猜得到呢？
他不该有如此明显的表现才是，是以平平地敛回了目光，只道：“你倒肯为侯府找理由。这信留在我这里，你没意见吧？”
姜雪宁敢有个鬼的意见！
她只是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眼见着谢危将那信放到了书案上，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道：“那什么，虽然我看过信，可先生放心，事关重大，我肯定不会往外说的。”
言下之意是，能不能不要杀人灭口？
谢危本无杀人灭口之意，更别说是对着此刻的她了，然而她话里的意思倒好像是怕极了，于是这一时他忽然觉得她有几分聒噪。
回头便想说：再胡言乱语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然而眸光转回，只见身后的少女一双湿漉漉的眼带着些可怜的看她，微微张开的樱桃唇瓣里贝齿雪白，舌尖一点嫣红竟浮着艳色，压在齿后，软软地含在口中。
瞬息闪念，山间野寺墙上描的勾人精怪划过脑海。
谢危忽然想起吕显那句话。
然而这闪念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让他来得及抓住点什么，只是是不知怎的收起方才泛出的些许不耐，道：“我并无此意。”
姜雪宁终于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唇边的笑容也浮上来，道：“谢谢先生！”
谢危一指那琴桌，道：“出宫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看看功课如何。”
这是叫她去弹琴。
姜雪宁神情微有呆滞，望着谢危，欲言又止。
谢危回眸，皱了眉：“怎么？”
姜雪宁轻咬唇瓣，一副极为踌躇的模样，然而一想起自己那五万两银子，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讷讷地开口道：“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谢危道：“我忘了什么？”
姜雪宁把心一横：“先前给您的那封信，我花了五万两银子，如今银票都在您手中，您看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还……”
话说到这里时，她抬眸对上了谢危的目光。
那眼睛里盛着冬夜月色似的发凉。
她吓得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谢危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垂眸看一眼那桌案上的银票，又掀了眼帘来注视着她，静静地道：“你伸手。”
这是要给她吗？
姜雪宁眼前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伸出了手去。
“啪。”
谢危伸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有点疼。
姜雪宁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一双眼抬起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面前这道貌岸然之人，又是惊又是怕还藏了点不大有胆子的怒，眼圈一下泛了红，攥住自己手板心，却是敢怒不敢言。
谢危淡淡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小姑娘家家，哪儿来那么多钱，拿来又干什么？”
姜雪宁：“……”
谢危轻轻勾唇笑起来：“你伸手，我给你。”
姜雪宁悄然将自己一双手都背到了身后，实在是不敢再伸出去了，生怕谢危再问她钱从哪里来，前后又是什么原委，她不敢回答，也解释不清，所以忙赔了笑：“不要了，不要了，都是孝敬先生的。”
谢危眉梢轻轻一挑，倒是一副正直模样：“这束脩太贵，先生可不敢收。放心，还是会还给你的。不过这就要看你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他一指那琴桌。
姜雪宁：“……”
忽然很想骂脏话。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虽有不敢当着谢危的面却也不敢表达，不吭声坐到了那琴桌前，想想便弹先前谢危教的《彩云追月》。
然而这月余来她的确生疏了。
指法虽然还记得，抚琴时却很生疏，接连弹错了好几个调。
谢危又站在那窗沿前喝茶，她弹错一个调，他便回头看她一眼。
他越看，姜雪宁就越紧张。
到后面根本弹不下去了，索性把琴一推，生上了闷气。
谢危忍笑：“钱不要了？”
姜雪宁又忍不住想屈服，厚着脸皮道：“这些天来是有些生疏，要不您再教教，我再试试？”
谢危便搁下茶盏，道：“好啊。”
然而当他倾身，来到姜雪宁身边，抬了那修长的手指，将要搭在琴上时，便看见了自己手指上那透明的指甲盖。
不久前指缝里染血久久洗不去的一幕忽然叠入脑海。
谢危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一些，却没落下去。
姜雪宁正等着他落指弦上，这一时顿觉有些疑惑，不由转过头去看他。
谢危的神情有些起伏的莫测。
她轻声试探着问：“谢先生也有不想抚琴的时候吗？”
谢危转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少女颇有些小心地看着他，却好似还有些期待他抚琴做个示范，他有心想要撤回手指来离那琴弦远远的，可不知怎的，最终还是心一软，落了下去。
只是琴音伴着谢危解答的声音响起时，姜雪宁却有些走神了。
她忽然觉得他此刻深情，自己在哪里见过。
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是上一世某次宫宴。
那时沈玠还未缠绵病榻，她也还在得宠的时候，难免就有些忘形。席间奏琴的乐师弹错了音，诚惶诚恐。
她便拍手玩笑，说不如请谢先生弹奏。
宴中百官都微微变了脸色。
谢危似乎也皱了眉，然而她那时酒在酣处也没多少惧怕，恍恍惚惚间他好似看了自己一眼，也是此刻一般的神情。
最后弹了吗？
姜雪宁只记得自己困倦得很，不久便醉眼惺忪，隐隐约约只记得有琴音缭绕在耳畔，可是不是谢危后来抚的琴却全无印象了。
重新讲过指法，谢危转头问她：“会了么？”
姜雪宁闻言一惊，这才回神，下意识也转过头来。
两张脸便这般忽然拉近了距离，险些撞上。
四目相对，气息相交。
少女身上是一股栀子的甜香，浓长的眼睫覆压着清澈的瞳孔，琼鼻一管，檀唇微启，两枚红宝石雕琢成的耳珰挂在雪白的耳垂上，像极了两颗将熟的缀在浓绿叶片间的红樱桃，待人采撷。
含苞似的少女般，带着鲜嫩的光泽。
姜雪宁从不是什么端庄的长相，入了京城后便渐渐脱去了青涩，长开了，抽了条，脖颈修长，体态玲珑，露在衣裳外面的肌肤皆是吹弹可破，仿佛覆上五指便会留下道红痕似的脆弱。
谢危又看见了她泛红的一点舌尖。
于是，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纵然他心里将宁二当成是当年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可已经是四年过去了，翻过年正月里便是她的生辰，再有一年便该及笄。她长大了。这般浮着艳色的好样貌，足以令京中许许多多男人因她趋之若鹜，为她梦魂牵绕。
我对宁二并无男女欲色之求。
谢危忽然就捕捉到了先前那一闪念时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站在她近前，身形微微有些僵硬。
姜雪宁觉得此刻的谢危似乎有些不对劲，退开后便站在那边看着她不动了。
唤了两声，谢危没应。
她便伸出手去想拽一下谢危的袖袍，试探着再喊了一声：“谢先生？”
没想到，谢危却是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往内收回手臂，抬了手指压住那片袖袍，避嫌似的没让她碰着，也没有再近前一步，只是道：“你只是有些生疏了，指法没忘，再弹弹试试。”
姜雪宁觉得他奇怪。
但一听他说弹琴，也就不再花心思去想自己方才抓了个空的事，转而认真抚琴。
她弹了两遍，总算没什么错处地弹完了。
眉间便染上几分喜色。
姜雪宁高高兴兴地回转头来，粲然一笑：“先生，钱！”
桌案上便是那一沓银票。
但谢危竟没拿那些，而是打开了一只放在旁边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满满都是银票。
姜雪宁顿时满含期待。
然而下一刻递到她面前来的不是一打，而是一张！
才一千两！
她高兴的神情顿时凝固了。
谢危道：“不要？”
说着作势便要收回。
姜雪宁连忙一把抓住了，道：“要！”
可从谢危手里把这张银票扯回来之后，她却满心都是愤懑，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您不是说弹了琴就把琴还给我吗？”
谢危抬眉淡淡地看她：“我说的是看功课做得如何，来日方长，你慌什么？”
姜雪宁差点跳脚：“我弹的就值这点吗？”
谢危站得离她远远地，转过了身去合上那装满银票的匣子，嘴角轻轻一扯，只回她道：“弹成这样，换了别处，便是倒贴钱，我也不去听。”

第111章 公主的心愿
谢危本不是真为了考校她功课才叫她来的，先问过了银票的事，又查过了她的琴弹得如何，外面剑书便急匆匆来禀：“三司会审，圣上那边请您过去。”
谢危便顿了一顿，道：“这便去。”
如今还有什么案子需要三司会审？
姜雪宁一下就知道了，神情间多了几分怔忡，连同谢危再争论争论那五万两都没了力气。
谢危去刑部衙门，姜雪宁则打道回府。
一路上情绪都有些低落。
可她没想到，马车在靠在府门前停下，刚掀了车帘钻出个脑袋来，便听见外面一声笑：“我还道今日不巧，特意溜出宫来找你，却正赶上你不在家。没想到也没等多久，你便回来了。”
这声音清泠泠的，甚是好听。
姜雪宁熟悉极了。
几乎是在听见的瞬间，她便眼前一亮，朝着那声音的来处看了过去，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声：“长公主殿下！”
负手站在门口的赫然是沈芷衣。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水蓝色骑装，细腰和手腕处衣料都收得紧紧的，站在一匹漂亮的枣红色骏马前面，一头乌黑如云的发都扎了起来绑成辫子，细长白皙的手指间还转着一条马鞭。
她脸上挂着笑，明媚极了。
眼角下头虽然有道疤，可此时此刻反而削弱了这一副精致五官上所带着的柔和，添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飒爽。
姜雪宁从未见过她如此妆扮，乍一见时被震了一震，随即便露出了难掩的惊艳，跳下车来到沈芷衣身边，欢喜道：“殿下这样真好看。”
一月多没见，沈芷衣似乎有了些变化。
她脸上原本的那种娇蛮沉了下来，有了一种帝国公主才有的静默稳重，但眉目间又好似多了几分霜雪似的冷冽，倒是越发尊贵了。
听见沈芷衣这般说，她便笑起来。
只道：“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姜雪宁便想起了在谢危府里的遭遇，少不得在沈芷衣面前打他一通小报告，道：“宫里虽然下旨叫我们暂时出了宫，可殿下别以为就不用上学了。这不，谢先生今儿便派人来把我提溜了过去考校功课呢。我差点就没活着回来。”
说着她吐了吐舌头。
沈芷衣却只当她是夸张，闻言一笑，又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先生待你严苛，却也是格外不同，你当好生对待才是。须知便是朝上能得他如此青眼的人，也不多。”
姜雪宁便一怔：“怎么觉得您说这话怪怪的？”
沈芷衣没多解释，只叫今日唯一一个跟着她出来的侍卫将另一条马鞭递给了姜雪宁，道：“今日我便是出宫找你玩来的。好些年没能出宫看看，往日你同燕临都玩些什么，也带我去玩玩呗。”
姜雪宁傻愣愣看着马鞭：“可我不会骑马。”
沈芷衣道：“那坐马上陪我走走也行。”
姜雪宁想这个没什么难度，便在旁边侍卫的帮助下不大雅观地爬到了马上去，有些紧张地拽着缰绳，同沈芷衣一道上街。
京里天气已经冷了，人没有那么多。
然而这样靓丽的两名女子竟然骑着马在街市上走，无疑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姜雪宁对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便指着左右的商铺、楼台同她叙说，很快便到了城西坊市间，然后忽然想起来，问：“这些日来殿下在宫中……”
沈芷衣道：“还好，毕竟是皇帝的妹妹么，谁敢为难我？”
姜雪宁于是不敢多问。
说起来，按着上一世的时间来算，在不出现那封信的情况下，勇毅侯府的案子也该有结果了吧？
这一世她能做的都做了，却不知最后结果会怎样。
两人马到了一条街道附近，只听得前面有吹吹打打热闹的声音。
众人都挤在道路两旁看热闹。
沈芷衣好奇起来：“前面在干什么？”
姜雪宁看着这条路的方向有些眼熟，脑海里顿时电光石火般地闪过，立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叫起来：“糟糕，我忘了，今日芳吟出阁！”
这连着两天来的事情都太过凝重刺激，她全副的心神都扑在了上面，今早又被谢危那边来的人叫走，哪里有空去想，蜀地任为志那边派来接亲的人都到了，尤芳吟出阁自然是在今日。
沈芷衣好似听过这个名字，道：“伯府那个庶女吗？”
姜雪宁倒有些惊讶她竟知道，但并未往深了去想，只道：“我得去送她一程，殿下要同我一道吗？”
沈芷衣道：“那便去看看。”
听说这尤芳吟是受过宁宁救命之恩的，那一天是清远伯府重阳宴，沈芷衣虽然去得晚一些，可这件事也曾听闻，颇有些好奇这庶女芳吟是个什么样。
于是便攥了缰绳，跟在姜雪宁后面。
可她们却不是去清远伯府，而是直接出了城，等在城门外附近一处设在道旁的茶铺外面。
出京入京，都要从这条官道上过。
往来的行人有许多。
有客商在茶铺里歇脚。
荆钗布裙的茶水娘子拎着茶壶挂着满脸的笑容走在桌与桌之间，为客人们添着茶水。
姜雪宁同沈芷衣的马才一到，这娘子便热情地招呼了起来，问她们道：“两位姑娘要下来歇歇喝口茶吗？”
姜雪宁道：“就在这里吧。”
沈芷衣便一甩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系在了旁边，当先走进了茶棚。然而低头瞧见那长凳上黑乎乎油腻腻的一片，却有些坐不下去。
茶水娘子见她二人打扮便知非富即贵，连忙上来拿了巾帕将那条长凳用力擦了擦。不过这条长凳经年有人坐着，再怎么擦也好不到哪里去，倒叫她有些尴尬，不大好意思地笑起来道：“小店寒酸，让两位姑娘见笑了。”
这妇人的笑容着实淳朴。
那一笑时还有几分腼腆。
沈芷衣往日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人，怔了怔，才道：“无妨。”
那娘子在桌上放了两只茶碗，给她们添上茶水，道：“看您两位该是在这里等人，茶水粗劣，也只好将就一些了。”
姜雪宁坐下捧起来便喝了一口，笑着道：“也蛮好。”
那娘子倒有些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上去娇滴滴的却好似对这些浑不在意，愣了一下才拎着茶水走开。
这么个简陋的茶铺来了这样两个姑娘，难免惹得周遭人瞩目。
但这毕竟是在京城外头，谁不知道是天子脚下？
想也知道这两位姑娘身份不简单，便是外头系着的那两匹马都不寻常，也没谁敢上来搭讪什么，更没有人敢生出什么歹心。
“如今走南闯北做生意不容易啊，一到冬天边境上边乱得很，今年也不知怎么朝廷连兵也不出了，搞得我生意都没得做，只能提前回来过年了。唉，被婆娘知道，又要骂上一顿！”
“你还不知道吧，京里出事了……”
“是啊，就勇毅侯。”
“也没那么坏，世上条条都是道，北方的生意不好做，往南方转嘛。也没有外族滋扰，物产还丰饶，走上一趟能赚不少钱。咱们交上去那么多的赋税，朝廷也算在做事，你看这条条官道直通南北，横贯东西，去蜀地都要不了几天，顶多到那边翻山越岭时难上一些，可比往日方便不少。走上一趟，车马没以前劳顿，能省上不少钱了。”
“哎哟，一说起这蜀地……”
……
客商们都是走南闯北的，很快便聊了起来，偶尔也有夫妇两人带着的孩子哭闹玩耍，倒衬得这小店格外热闹。
姜雪宁听他们议论朝廷，下意识就看了沈芷衣一眼。
沈芷衣的目光却落在面前那盏粗茶上。
她的手指搭在茶碗粗糙的边沿，过了很久才端起来，姜雪宁一惊便要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沈芷衣已经轻轻抿了一小口。
这种路边歇脚的茶铺的茶都是用上等茶叶留下的碎渣泡出来的，淡中有涩，回味没有什么甘甜，反而有些隐隐的苦味。
实在连将就二字都算不上。
沈芷衣的神情有些恍惚。
姜雪宁凝望着她，直到这时候才敢肯定：沈芷衣是带着心事出来的，一路上似乎都在想着什么，便是见到她的那时候也没有放开。
可这时候也不敢深问。
正暗自思索间，不远处的道上溅起些尘沙，是几匹马护着一辆马车过来了，马车的马头上还系了条鲜艳的红绸，一看便是有喜事的。
远嫁便是这般的规矩。
由夫家派人来接，娘家再随上人和礼，一路送自家的闺女去往夫家。
昨日曾去过蜀香客栈通报消息的那壮硕汉子看了看前面的茶棚，犹豫了一下，刚要向车里问要不要停下来大家喝口水再走。
没想到那茶棚里便有人喊了一声：“芳吟！”
到蜀地可要一段距离，按着他们的脚程怕要半个月才能到，所以尤芳吟今日都没穿上嫁衣，只是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发髻上簪了花。
刚出府时，还有些失落。
可待听见这一声喊，她便骤然转喜，立刻对韩石山道：“就在这儿停！”
尤芳吟下车来。
姜雪宁则从茶棚里出来，沈芷衣跟在她后面，也朝这边走。
韩石山便是任为志新请的护卫，武艺高强，正好一路护送尤芳吟去蜀地，这一时见着两个漂亮姑娘朝这边走来，不由得呆了一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尤芳吟却是瞬间眼底泪都要出来了：“我还以为姑娘不来送我了。”
姜雪宁“呀”了一声：“怎么着也是成婚的大好日子啊，妆都上了，你这一哭又花了，可没人再给你补上。这不是来了吗？”
沈芷衣在旁边，看了看尤芳吟，又看了看她身后送她去蜀地的那些人。
于是问：“这是要嫁去哪儿？”
尤芳吟这时才注意到姜雪宁身边还有个人，一抬眼先注意到了她的容貌，进而注意到了她眼角下那条疤，有些好奇，但有生人在场，一下又有些露怯。
姜雪宁便道：“这是乐阳长公主，在宫里很照顾我的。”
一说“乐阳长公主”，尤芳吟吓了一跳；
但接着听她在宫里照顾姜雪宁，她神情里便多了几分感激很亲近，好像受到照顾的不是姜雪宁，而是她自己一样。
忙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周围包括韩石山在内的护送之人都吓了一跳，原以为接的未来主母不过是个伯府庶女，哪里料到此刻来送她的人里竟然还有公主，都不由生出了几分畏惧，同时也对尤芳吟刮目相看，暗道未来主母是个有本事的人，完不能看表面就将她小觑了。
沈芷衣淡淡地：“不必多礼。”
尤芳吟这才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是要嫁去蜀地，我自生下来开始还从没到过那样远的地方呢，听说山高路远，才派了这么多人来接。还有条蜀道，可高可险了！”
沈芷衣又恍惚了一下：“那样远啊……”
“是啊，离开京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
尤芳吟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一些担心和忧愁，然而她回头望了一眼背后那被冬日的乌云层层盖住的恢弘京城，清秀的眉眼便舒展开了，担心与忧愁也化作了轻松与期待。
“不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也好。”
对她来说，这座京城里，除了二姑娘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走便走了。
纵然有一日回来，也一定是为了姜雪宁回来。
她并没有多少离开故土的舍不得，反而对即将到来的全新生活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整个人由内到外，焕然新生一般，透出一种光彩的明朗。
灰蒙蒙的天际，低低地覆压着大地，凋零的树木在远山叠出层层的阴影，偶然间能瞥见一抹寒鸦的影子掠过高空，向林间避去。
大雁早已经飞向了南方。
地上是连天的衰草，可明岁春风一吹便会漫山皆绿。
沈芷衣的目光也随着这连天的衰草去得远了，去到那阴沉沉压抑着的天空，由仿佛是追逐着那一抹没了影踪的寒鸦，不知归处。
离开京城，远嫁蜀地。
她轻轻笑起来，眉目间却似笼罩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惆怅，道：“去得远了也不错啊，真羡慕你，离开这里便自由了。”
“……”
姜雪宁终于知道先前那股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上一世沈芷衣去番邦和亲是什么时候？
就在翻过年后不久。
她原以为还有几个月，可难道沈芷衣现在便已经有所知晓了？
远远地，马蹄声阵阵传来。
京城方向的官道上竟迅速驰来了一队禁卫军，一直来到他们附近，为首之人看见沈芷衣才放下心来，颇为惶恐地翻身下马，向她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和圣上得知您出了城，都有些担心，特命末将前来护您周全。”
沈芷衣神情间便多了几分恹恹。
她早知道，说好的放她出宫来散散心，也不会有很久。
于是笑了一声，对姜雪宁道：“我回宫去了。”
姜雪宁心底忽然一揪，那一瞬间竟感觉出了万般的伤怀，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拽住了沈芷衣一片衣角，忽然忍不住那股冲动问她：“殿下也不想待在宫里吗？”
沈芷衣脚步一顿，回眸看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一笑，道：“谁想呢？”
但好像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能说了。
这世上便是有人命不由己。
她回身直接返身上马，也不管奉命来护她周全的这帮禁卫军，便直接驰马向着京城而去，将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姜雪宁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上，被阴翳的天幕遮蔽，久久没有动上一动。
这一天，她送走了尤芳吟。
这一天，鞑靼来求亲的使臣入京朝见了皇帝。
也是这一天，她一个人牵着两匹马回到姜府，便被姜伯游叫了去，说：“三司会审定了案，勇毅侯府勾结平南王逆党，有不臣之心，然念其一族曾为社稷立功，圣上不忍刑杀，特赦免其三族死罪，家财抄没充公，削爵贬为庶民，只燕氏主族杖三十，流徙黄州，非诏令相传不得擅离。唉，圣旨已经下达，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112章 心扉
贬为庶民，家财充公，流放黄州。
上一世呢？
上一世不仅贬为了庶民，一族上下女者充为官妓，男者罚为贱奴，罪敢抗旨者处死，三族之内皆流放至百越烟瘴之地，离家去国四千里，一路都是苦难，勇毅侯燕牧才到流徙之地没多久便因湿热天气引得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没多久便咽了气。
这一世比起上一世已经好了太多。
可到底还是要流放吗？
黄州。
黄州又是哪里？
两世姜雪宁都不曾踏出离京城太远的地方，即便是曾在书本上看见过这个地方，也很难去想象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是不是住得人，又到底有多远。
姜伯游却是深感庆幸，眼看自己这女儿忽然之间神情怔忡，生恐她忧愁于勇毅侯府的境遇，忙宽慰起来，道：“黄州地在湖北，虽则二十年前平南王一役挥兵北上时的铁蹄曾经踏过，以至于如今此地成了一座荒城、废城，可比起什么寻常流放去的西北、辽东、百越，已经好上了太多。顶多是日子苦一些，好在性命无虞，只当是寻常百姓。若熬得住，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时候。”
姜雪宁静默不言。
姜伯游又道：“这已是圣上法外开恩，说是念在侯府劳苦功高的面上，实际上还是为温昭仪腹中那还未出身的孩子着想，不愿溅上血腥，宁愿放过侯府，为那孩子积福。不然但凭着侯府敢于平南王逆党联系，只怕是无法见容于侯府的。”
道理姜雪宁都明白，然而只要想到勇毅侯一府上下皆要背负冤屈，离开世代居住的京城和优渥的生活，去往黄州，连着那少年也要一并去受苦，她便能感到那种惆怅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让她格外地难受。
她问：“什么时候呢？”
姜伯游想了想道：“如今天气这样寒冷，且又抵近年关，怎么着也该是年后吧。”
姜雪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听姜伯游说了一会儿话，她终于回了自己房中。
屋内一应摆设已经简单了不少。
古琴蕉庵装在琴囊中，斜斜地悬挂在墙上；燕临生辰冠礼那日叫她帮忙收好的那柄剑，无言地藏在剑匣中；走到妆奁前，掀开一只小小的盒子，已经干枯的茉莉手串静默地躺在里面。
*
天牢深处，即便白日也如黑夜。
冬日冷寒，地气潮湿。
手摸上去便是这方寸囚牢中唯一的一床被子都是冰冷的，人眼所能见的光只来自远远的墙上所点着的两盏昏暗油灯，燕临却背朝着走道而坐，纵然背部都是嶙峋的血痕，目光却向着这牢狱中唯一的一扇窗外看过去。
白日里的天气算不上好，入目所见乃是灰蒙蒙一片。
偶尔有云气从空中奔腾而过。
然而等到天光渐暗，却好似有一阵大风吹来将天际阴霾的云层都刮跑了，寥落的星辰铺在了窗口，一轮弦月静静地爬上梢头。
燕临很久没有看见这样好看的风景了。
他唇边竟挂上了一抹淡笑。
少年青涩的棱角中依旧藏着些许锋锐，并未消磨，反而显得越发昂扬，像是扎根在山间顽石里迎风的劲松，没有半分要折腰或是退避的怯懦。
姜雪宁趁夜来到这里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张坚毅的侧脸。
牢中望月，今夕何夕？
她的脚步一下停止不动了，身后跟着她来的周寅之见状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长话短说，尽快出来，下官便先告退了。”
这时燕临才听见了动静。
他回转头来才看见了墙边灯下立着的那一道身影。
想来是瞒着旁人偷偷进来的，身上披了件深黑的斗篷，把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然而那一张白生生的脸依旧在昏黄的光下映出柔润的光泽。
都不需见着全貌，燕临便知是她。
那一瞬他低低笑起来：“连这里都敢来，可真是长本事了。”
姜雪宁眼圈微红，过了好半晌才知他是认出了自己，迈步走上前去时只觉像是踩在云上，深一脚浅一脚有些飘忽。
也是走得近了，她才看见燕临背后的血迹。
这寒湿的牢房中除了柴草和腐锈味道，还飘荡着一股隐约的血腥味儿与清苦的药味儿。
在听说勇毅侯府的案子由三司审结之后，她心里便放不下，派人叫了周寅之来问，终于还是冒险由他带着进了天牢。
好在侯府犯的不是死罪，原本驻扎在天牢的重兵都撤了。
整座天牢的防卫都松懈下来不少，据周寅之说已经有人暗中来探望过侯府，想来暗中能够操作，这才得以一路过了重重关卡前来。
姜雪宁站在外面，竟不敢靠得近了，怕见着少年狼狈的模样，也叫他难堪，只问：“这些天，你……”
还好吗？
想也知道不好啊，问有什么意义？
话说了才一半，她忽然就失去了言语，竟觉得往日什么都能说的一张嘴变得笨拙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燕临却望着她道：“挺好的。”
姜雪宁鼻子便又酸了。
燕临却是忍不住笑，但大约也是这笑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他吃了疼，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又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了些：“别在外头，站着，进来呀。”
姜雪宁愣住。
这里可是天牢，两人中间搁着厚厚的牢门，要怎么进去？
却没想到那少年扶了一把边上冰冷的墙壁，竟然有些费力地起了身，站起来走到那牢门前，将那一圈一圈缠在上面的锁链解了开，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拉开牢门，摆手相迎。
姜雪宁目瞪口呆。
这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上一世燕氏一族出事之后，燕临其实是来找过自己的。之后她才知道勇毅侯府出了事。
试想一下，如此重罪，燕临怎得脱身？
如今这牢门就这般随意地用锁链搭着，几乎一瞬间就唤醒了她上一世的记忆，觉出了其中不寻常之处——看似是被流放，然而暗中却享有这样的自由，勇毅侯府彼时的处境，当真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差吗？
燕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眼看着她站在外头半天不动，终于没忍住伸出手去一把把她拽了进来，道：“一看你这样就知道这些天担心坏了，也不想想我侯府好歹也是京中两大高门之一，在朝中根基深厚，且还有你这个机灵鬼提前来通风报信，让我们能提前做好准备，哪儿能真的落入完全不能翻身的窘境？”
姜雪宁眨眨眼还是没反应过来。
被燕临一拽，她没留神踉跄了一步，还好燕临反应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摔倒。
这般有点呆呆傻傻的迷糊样，着实令燕临叹了口气：“看着你这样，便是回头我去了黄州，只怕都放心不下。”
姜雪宁道：“我没有那么傻的。”
燕临便坐在了墙角那甚至说得上是简陋的床榻上，也拍了拍自己身边叫她来坐，道：“我知道，真傻也不至用周寅之暗中通报消息了。这回也是他帮你进来的吗？”
姜雪宁点了点头。
燕临于是道：“此人野心勃勃，不过也无甚大碍。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便向哪边倒，只要你是那股最强劲的风，他们便不会离开你。只是若你无心去做那股强风，到底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这一点姜雪宁知道。
她坐下来，低垂着眼眸，静默不语。
在这窄窄的、阴暗的囚牢里，少女与少年并排坐着，就好像是很多年前那些悠闲的、慵懒的午后，一道爬上了院墙，并排坐下来一起剥那刚采回来的鸡头米，彼此相视而笑，两条腿都挂在墙下晃荡；又像是偷偷溜到佛寺的后山，靠在那巨大的佛像背后，一道把手放在嘴边，向着对面的山谷大喊，惊飞了栖息的群鸟……
过往时光，在这一刻静默地流淌。
她和他的影子都投落在潮湿斑驳的墙面上，被墙上那些堵满污垢的裂缝连接到一起。
燕临忽然就很舍不得这座京城。
因为这里有他想念的人。
他转过头来望着少女恬静的侧脸，忽然问她：“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姜雪宁说：“只是想来陪陪你。”
说什么也不知道，但这般一起坐着，仿佛就已经很安心了。
少年的眼底氤氲了几分雾气，笑起来时便格外有了一种动人的意味，只道：“你对我这样好，我也对你这样好，可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姜雪宁埋下了头去，无言。
过了很久，那摇曳着的昏黄的光影里，才浮起了她的声音：“跟你没有关系。我都说过了，我是个坏人。”
燕临却还是望着她，不曾移开自己的目光：“那是怎么个坏法？”
姜雪宁的记忆忽如奔流的长河，又回溯到了上一世。
这一世的燕临真的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伤痕实在是太深了，以至于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抹去，只好远远地避开，尽力地弥补……
“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我傻傻地跟你说，我想要当皇后。
“你就变得很生气。
“后来我当了皇后，你也回来了，然后和别人一起，把我关了起来，对我好坏好坏……”
姜雪宁的声音有些烟云般的缥缈，前面还轻轻的，后面却好像琴弦般颤了一颤，但很快又稳住了，只是眨眼看着前方的瞬间，滚烫的泪珠却忽而滑落。
她想，这一刻自己是懦弱的。
抬手若无其事地把眼泪擦了，她还笑：“我是个胆小鬼，梦里面你可吓人了，所以就不喜欢你了。这样还不够坏吗？”
说的明明是梦，可她眼泪滚落的那瞬间，燕临却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揪住了，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真的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个梦就不喜欢人了呢？
可此时此刻他竟不忍去深究，只是道：“那怎么能说是你坏呢？分明是你梦里的我，太坏太坏，才让宁宁不敢喜欢我。”
少年的声音是这般体贴而温柔。
相比起来她的言语像极了无理取闹。
姜雪宁一下就哭了出来，眼圈红了一片，想止也止不住，惹得燕临无奈地上来抬了手指给她擦眼泪，还问她：“你想当皇后吗？”
来之前姜雪宁想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哭。
然而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时，便觉得丢脸。
她退了开，胡乱举起袖子擦眼泪，也避开了少年灼然的目光，闷闷地道：“都说了是梦里，现在不想的。不过那可是皇后，谁不想当人上人，想想怎么了？”
燕临失笑，目光却深了几分：“皇后算什么人上人。”
这天底下，真正的“人上人”只有一个。
姜雪宁不知他何出此言，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少年却抬起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她脑袋，眼底隐约地划过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一座囚牢里，在这样困厄的境地中，这一名刚成年的少年郎，忽然悄悄地立下了一个宏伟的心愿，但他谁也没有告诉。
外头敲过了梆子。
夜过子时。
那方寸窗外的弦月也升上了中天，瞧不见了，徒留下一框稀落的星子和墨蓝的夜空。
燕临觉得这时间过得实在有些快了，又想起自己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回，便问她：“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雪宁低着头说：“有。”
燕临笑问：“那是谁？”
姜雪宁不吭声，也不敢说。
燕临便想起自己冠礼那一日曾看见的那名刑部的官吏，道：“是刑部那位张遮大人么？”
姜雪宁登时惊愕地抬眸望着他。
燕临却显得平淡淡地，道：“你看他时的眼神，便像是我看你时的眼神。”
姜雪宁无言。
燕临则转眸望着她，偏用了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她道：“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可要努力把自己嫁出去，嫁个值得托付的好人。不然啊，等我回来，可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要把你抢过来。”
少年用的是玩笑的口吻，甚至还含着笑，然而目光里却是深深的认真。
姜雪宁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然而，嫁给张遮吗？
那她可真是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配得上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明知少年有些戏谑地看着自己，却不大肯服输，只道：“我会的。”

第113章 天知我意
她这神情，多像是前些年同他玩闹赌气的时候啊？
但燕临知道，她是认真的。
于是忽然有些遗憾起来：可惜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不然他是真的很想知道，那张遮到底是有怎样的本事，将他的宁宁迷得这样神魂颠倒。
不过大约是个不错的人吧？
他抬眸看了看天牢另一头走道上周寅之那若隐若现的身影，静默片刻，还是道：“你该走了。”
竟然混进天牢这样的地方来探望过不久便将被流放的犯人，可也说得上十分胆大了。
姜雪宁也知自己若待得太久，必定令周寅之为难。
尽管心中有万般的惆怅与不舍，她还是起了身来，道：“那我走了。”
只是往外走出去几步，到得那牢门前时，脚步又忍不住停下。
燕临看向她。
她注视着他，一笑：“你交给我的剑还在，今日无法带进来给你，便留待你他日来取。”
燕临想起了自己当时托付她收起来的那柄剑，也跟着一笑，道：“一言为定。”
姜雪宁道：“一言为定。”
话到这里，她才转身重新竖起了斗篷，重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朝着周寅之那边走去。
见她从里面出来，周寅之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不说话，只走在她前面，要悄无声息地带她从这里出去。
天牢的守卫，即便撤去了重兵，也显得比寻常牢狱森严。
一路要过三重关卡，前面两重都还好，见到是周寅之便没有人拦，然而正当他们走到最后一重关卡不远处时，前面却传来了嘈杂吵嚷的喧哗之声！
“几位大人是？”
“这是圣上手谕，着令今日便对燕氏一族行流放之刑，启程前往黄州，务必在除夕夜前离开直隶。圣上说了，大好的日子不愿瞧见这帮人在这里堵心。”
“是，是……”
……
来的人竟然不少，一听那行走之间带着盔甲兵器碰撞的声音，便知道来的都是禁卫军，奉了皇帝的亲命前来。
周寅之一听，耸然一惊。
姜雪宁也吓了一跳。
本朝律例是犯人进了天牢后都不准探监，众人暗中行事来探监都是各凭本事，可若与这一干来提人的禁卫军撞上，被抓个正着，事情就要大了。
牵累周寅之都是小的，再牵连到勇毅侯府都有可能！
姜雪宁看了看前面这段路，果断地压低了声音道：“先找个地方给我躲一下。”
躲一下？
可天牢就这么大点地方，在这里又并无值房，有的只是一间又一间牢房。
周寅之额头上也是冒冷汗。
他先带着姜雪宁往后退去，往左面一转便是条由牢房夹着的长道，一直走到最尽头处便发现了一间看上去竟算得上是干净整洁的牢房，床榻与墙角之间有处能容人的缝隙。
周寅之道：“要委屈一下姑娘了。”
姜雪宁却知事情紧急，连忙悄然伏身藏在了这角落里，对周寅之道：“无妨，我藏一会儿，你先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姜伯游说，流放怎么着也得到年后。
如今怎么说提人就提人？
她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周寅之便定了定神，一整衣袍，若无其事地从这间牢房里走了出去，然而等他远远看见那帮来提人去流放的禁卫军时，脑海里却忽然电光石火般的一闪，想起了一处很不对劲的地方：天牢深处这样一间牢房，牢门开着似乎是没有住人的，然而方才那张床榻上的被褥却叠得整整齐齐……
*
冬日风冷，大牢外面挂着两盏灯笼，随风一直摇晃。
禁卫军拿了手谕从天牢提人出来，最紧要的几个人都押进了囚车里，一辆连着一辆，其他不大紧要的人则都用锁链锁了挂在车后走。
不过月余光景，燕牧看上去又老了许多。
两鬓白似染霜，神情却寂静极了。
禁卫军的首领对他倒是颇为恭敬，一应事情准备完毕，还抱拳对他说了一句：“侯爷，我们这便要走了，天冷风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您多担待。”
燕牧轻轻嗯了一声。
燕临则在他后面的囚车里，却是有些担心地望着天牢里面，沉默不语。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起行，却都十分整肃，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声音。
囚车一路驶过街道。
子夜的京城已经陷入了熟睡，坊市中的百姓并不知晓昔日侯府的功臣良将便在这样一个夜晚，从他们的窗前经过，去到荒凉的远方。
黑暗的一处街角，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
马儿打了个冒着热气的喷嚏。
燕牧是久在行伍之中的人，对马匹的声音可以说是熟悉极了。骤然听见这微不足道的一声时，眼皮便骤然跳了一跳。他睁开了紧闭的眼帘，忽然抬首向着那声音的来处望去。
于是便看见了那辆马车。
也看见了坐在马车内也正朝着这边望来的那个人。
押送囚车的队伍距离马车尚有一段距离。
又是这样黑暗，谢危本该看不清的。
然而在这一瞬间，他却偏偏看见了燕牧那骤然明亮的眼神，灼灼燃烧的目光——
“哈哈哈哈……”
也不知为什么，燕牧忽然就仰头大笑了起来。
笑声里满是快慰。
押送的兵士都被他吓了一跳，却不知中间原委。
那囚车很快去得远了。
笑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京城重重的屋宇叠起来隐没了囚车的踪迹，等到视线里最后那几个身穿囚衣的人也消失不见，谢危才终于慢慢地垂下了眼帘。
刀琴剑书都立在车旁。
谢危悄然紧握了手掌，他是该出见上一面的，可如今的处境和如今的身份，这样的决定对他来说绝非明智之举。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抬眸。
却是问：“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剑书刀琴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勇毅侯府的人之所以要这么急着流放去黄州，除了皇帝沈琅的确不愿侯府之人在眼皮子底下碍着之外，更重要的是之前谢危在御书房中提出的那一“请君入瓮”的设想。
守卫天牢的禁卫军撤走了。
如今连天牢里最重要的犯人也撤走了。
潜伏在暗中的那些人便跃跃欲试，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准备要动手了。
剑书道：“同您料得差不多，便在今夜。”
*
姜雪宁蹲伏在那角落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人来了，人走了。
可周寅之好半晌都没回来，实在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便悄悄探出头来，朝周围望了望。
方才来时匆忙，都不及细看。
此刻一看才发现这间牢房有些过于整洁了。
地面和墙面虽然都是黑灰一片，可眼前这张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叠起来的被子上连道褶皱都看不见，还有两件蓝黑的外袍仔细地折了起来放在被子上。
想来住在这里的是个爱干净的人。
等等……
一念及此时，姜雪宁脑袋里忽然“嗡”了一声，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一间牢房里竟是有人住的吗？！
这样一想可了不得。
紧接着更多的异常之处便浮了出来，比如这间牢房在天牢深处，比如明明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可周寅之匆忙之间带她进来时，牢门却没有上锁。
一种怪异的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姜雪宁当机立断便想离开。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比她想的要快，甚至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几乎在她提着裙角起身的同时，天牢门口处竟传来了呼叫喊杀之声！
狱卒们的声音惊慌极了。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
“啊——”
“劫狱，劫狱，有人劫狱！！！”
短兵相接之声顿时尖锐地响了起来，从门口处一直传到天牢的深处。
这牢狱之中关押着的大多都是十恶不赦、江洋大盗。
一听见这动静，再听见“劫狱”二字，不管是原来醒着的还是本已陷入酣眠的，这会儿全都精神一震，原本寂静若死的囚牢忽然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狂欢似的呼声和喊声，每一扇牢门前都立着疯狂的人影，或蓬头垢面，或意态疯狂，群魔乱舞！
姜雪宁心都凉了半截。
这时她才想起，上一世京中的确有这样赫赫有名的劫狱一事，乃是天教乱党浮上水面作乱的开始，萧定非的踪迹也是因为此事才传了出来，后来被人找到。
可是这一天吗？
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自己来一趟竟恰好遇到此事！
这牢狱中到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一旦被放出来还不知要怎样为非作歹。
她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
姜雪宁头皮都炸了起来，脚步已经到了牢门之前，却是不知自己该不该踏出这一步，要不要趁着局势正乱冒险从里面冲出去。
门口处传来了欢呼的声音。
囚牢里的犯人们也开始起哄。
有刀剑将墙壁上嵌着的油灯砍翻，夹道之上顿时暗了不少。
竟有急促的脚步声从道上传来！
姜雪宁听着那脚步声像是越来越近，立刻便想要躲藏，可没想到，就在她转身的那个刹那，前方那道身影来得极快，一下就进入了她眼角余光。
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一停！
蓝黑的粗布长袍，看上去普通极了，也就比这牢中关押着的其他犯人好上那么一些，然而摇曳的灯火却照不暖他一身的清冷，修长的手指间竟还拿着一长串黄铜钥匙。他皱着眉头，比起往日的沉默，此刻那轮廓清瘦的脸上，更有一种如临大敌般的凛冽！
张遮也万没料着自己所在的牢房里竟会有人。
对方看见是他的瞬间已是目瞪口呆。
他看见对方的瞬间更是愣住，紧接着双目之中却浮上了几分少见的薄怒，情急之下没控制住语气：“你怎么在这儿？！”
姜雪宁讷讷不知所言。
站在牢房门口，她都挪动不了一步。
心里面只恍惚划过个念头：比起我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也在这儿不更值得疑惑吗？
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张遮只觉得心里一股火气没来由地往上窜，环顾周遭又哪里还有什么容身之地？
天教乱党劫狱而来，他更有重任在身。
然而姜雪宁一介弱质女流，深陷于这般危局之中，若是不管不顾，谁知道回头会出什么事？
更何况……
他又怎能看着她陷入险境？
“进来！”张遮已经没空解释更多，直接一把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她往牢房里面拽，然后将手里那串钥匙扔下，抓起了床榻上原本叠好的一件外袍，道，“衣服脱掉。”
姜雪宁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张遮，傻愣着站住没动。
张遮却气她往日反应比谁都还快的机灵人这时候跟傻了似的，听着外头混乱的声音渐渐近了，也顾不得许多，自己上手迅速解了她披在外面的斗篷，穿在外面的衣袍，径直把那件深蓝色的男子穿的粗布长袍给她穿在了外面，又在她纤细的腰间系紧。
然后便是她梳着的发髻。
好在今日姜雪宁本就是瞒着旁人趁夜前来，自也不可能打扮太繁复，不过一根绸带把头发绑在脑后，张遮就着那根绸带便把她头发扎成个如男子一般的发髻绑上。
少女穿着他的衣袍，未免有些显大，衣袍垂得很低，两手都拢在了宽大的袖袍里，越发显得纤细的、小小的。
像是听话的小猫。
她眨着眼看张遮，白生生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在这样混乱而危急的夜晚，透射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惊艳与诱人。
张遮放下手来时便看见了这张脸，也看见了她望着自己时那过于专注的眼神。
姜雪宁想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然而凝视着她的张遮下一刻便转开了目光，竟是直接从墙上抹了一把黑灰，手伸到她面前时略顿了顿，唇线紧抿，道一声“得罪了”，便朝她脸上抹去！
姜雪宁还未出口的话忽然都咽了回去：“……”
张遮的手掌是粗糙的。
那黑灰涂到她脸上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那掌中的茧皮从自己细嫩的皮肤上划过，留下的却是干燥而温暖的战栗。
不过片刻，姜雪宁那一张好看的脸便被涂得脏污一片，好歹遮掩了几分靓丽的颜色，除了瘦小一些之外，看着倒像是个同在狱中的犯人了。
而那些冲杀进来劫狱的天教乱党也很快到了。
竟是知道方位一般径直向这间牢房而来。
他们人数不少，由几名还穿着囚衣的犯人带着，手中持着刀剑，面上皆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却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意，见了张遮仿佛见到自己人似的，径直问道：“公仪先生呢？”
张遮道：“我方才早就去看过，公仪先生并不在天牢之中，只怕是朝廷设下的圈套！事不宜迟，现在顾不得更多了，先撤出去才是！”
众人顿时大惊：“什么！”
天教这边都是为救公仪丞而来，顺便救更多关押在牢狱之中的天教教众，如今却听眼前这直接听命于公仪丞的暗线说公仪丞不在牢中，顿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有半分迟疑，便要撤出。
然而为首之人目光一转便看见了立在张遮斜后方的姜雪宁。
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有些疑惑地道：“张大人，这位是？”
张遮站在姜雪宁身前，直接抓住了她的手，波澜不惊地道：“我的人。”
其他人的目光都在姜雪宁脸上晃了晃。
但此刻也不是什么深究的时候，为首之人没有多问，直接吹了一声响亮的哨子，便一挥手道：“我们撤！”
远近的天教教众听得这声哨响，全都回撤。
有些牢门已经被人砍开了。
原本关押在其中的犯人也潮水似的涌了出来，所有人汇聚在一起，尽数穿过这早已狼藉一片的天牢，朝着门口冲去！
姜雪宁便在这乱哄哄的人潮之中，有一种被携裹着身不由己的感觉。
然而在她前方，却始终有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的背影沉默而隐忍，并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不曾放开，带着她一路往前。
一定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吧？
竟让她在这里遇到他。
周遭喧嚣极了。
心底那个角落却忽然安静，安静得能让姜雪宁听见自己再一次变得剧烈的心跳。
前方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呢？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此时此刻，这一道背影已经填满了她的视线，占满了她的心房，便是去往刀山火海，海角天涯，她也心甘情愿，无有改悔。
【黄粱梦，笼中心】

第114章 交握之掌
常言道，人生有四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然而此时此夜，或恐还要加上第五喜。
那便是“坐牢遇劫狱”。
天下真是没有比绝处逢生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一眼望去，牢狱之中都是人。
许多是待审的、犯下重案的死囚，一见着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是欣喜若狂，或者用力地摇晃着两旁还未打开的牢门，或者离开从里面奔了出来大声呼喊着什么。
一群人，声势浩荡。
大部分人都朝着天牢外面冲去。
然而却有那么几个身穿囚衣还未来得及脱下的人，反常地逆着人潮，手里都攥着柄长刀，正一间一间牢房地找寻。
这些人明显不是天教的。
有一些牢房他们看过后就不再驻足，有一些却是问得里面的人是谁后，便或是提刀或是用狱卒身上摸来的钥匙将牢门打开，放人出来。
但越往后走，他们神情中的焦急便越深。
姜雪宁被人潮携裹着，也被张遮拉着手，一路往前走时，不经意抬头一看，便发现了这几个异常的人。
她总觉得这几个人像是在找人。
于是目光不由悄然跟随在了他们身上。
又往前转过了几个牢房之后，几个人忽然看见了什么，向着中间一座牢房里喊了什么。
在这种所有人都亢奋起来的时候，里面竟然静坐着一个男人。
脏兮兮的囚衣穿在他身上，也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了，满满都是污渍和血迹，一双脚随意地随着两腿分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躯则向后靠坐在身后散落着些草芯的地面上，两手手腕压着膝盖，手掌却掌心向下从前方低垂下来。
一条粗大结实的锁链锁住了他的脚踝。
长长的头发很有些时日没有搭理，披散下来，遮挡了他的面庞。
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似的，他甚至没有往外走一步。
直到那几个人来，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牢门迅速被人打开。
男人从地上站起身来，身形竟是高大而魁梧，也不废话，都不用那几人来帮忙，弯腰伸手，两只手掌用力地握住脚上锁着的铁链一拽，只听得“当啷”一声响，粗大的铁链竟被硬生生扯变了形骤然断裂，足可见此人力气之强悍。
姜雪宁人还朝前面走着，远远瞧见这一幕便是眼皮一跳。
这囚牢中本是混乱喧嚣一片，该是谁也没时间顾及到谁。岂料那蓬头垢面的男人似有所觉一般，竟然在这一刹那抬起头来，向着姜雪宁的方向望去。
锋锐的目光鹰隼似的，从他乱发的缝隙中闪现。
姜雪宁后背都寒了一寒，只觉这目光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漠然与残忍，是那种刀口上舔过血的穷凶极恶之徒才会有的眼神。
然而已经来不及细究。
只这片刻他们已经转过了拐角，到了天牢门口，朝外头一拥而去。
押解勇毅侯府的兵士刚去，天牢守卫正是松懈时候，被天教教众打进来时便是不堪一击，如今哪里有半点还手之力？为保自己的小命，都是边打边退，轻而易举就被他们冲破了封锁！
*
那条静寂的长道上，谢危的马车依旧在原地。
不一会儿前去探看消息的刀琴回来了。
到得马车前便躬身道：“事情进展顺利，天牢已经被这帮人攻破，城门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着张大人那边带人经过。小宝也在，这一路应当失不了行踪。只是那孟阳……”
谢危畏寒，若非必要，下雪的天气都是不想出门的。
见到雪总要想起些不好的事。
此刻坐在马车之内他连车帘都没掀开，一张脸因冷寒而显得苍白如玉，淡淡地打断了刀琴道：“危险之人当有危险之用，小卒罢了，坏不了大事。”
刀琴于是不敢再言。
远远地便听得隔了几条街的地方传来了些动静。
很快又小下来。
想来大约是那帮天教教中和狱中囚徒从天牢出来后一路从附近的街道上过去了。
有的人逃出来之后并不随着人潮走，而是悄然地隐没在了黑暗中，独自逃命去。
但大多数跟随着逃出狱中的囚犯却都下意识地跟上了天教众人，虽他们趁着夜色一道朝着城门西面去。
隐约听得见有人问：“不是说好去城东吗？”
然后便是张遮平静的回答：“城东门设有埋伏，去恐将死，你们愿意去便去。”
人群于是忽然静了一静。
同一时间的天牢门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寅之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将姜雪宁藏匿在最偏僻的囚牢之中后，他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查看禁卫军来提押勇毅侯府去流放的情况，事情结束后便准备回来带姜雪宁出来。可没想到刑部、锦衣卫那边竟然有几位同僚拉着他要去后衙房里喝酒赌钱。往日这种事周寅之是不会拒绝的，今天拒绝了一次不成，唯恐落下破绽，只好先跟着这帮人进去赌钱，准备两把过后顺便套点消息便找个更衣的借口回牢中。
结果才赌了两把，外头就喊杀声喧天。
他浑身一震按着刀便想起身冲出去，但负责看守天牢的那名官员见状竟拉着他重新坐下，笑着道：“你们锦衣卫不知道，今儿个这座天牢里有大事要出呢，圣上下过旨的，别出去，别坏事。”
再看三法司那边的人，个个气定神闲。
完全当没有听见外面那些动静。
周寅之心中焦急，又不敢去找姜雪宁，耐住性子趁机询问，才知道今日有一个绝密的计划，仅透露给了少数人知道，如今还留在天牢中的狱卒都是不知情的，预备好了牺牲掉，只等那帮人顺利劫了狱去！
那姜雪宁……
周寅之不敢想里面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寄希望于他给姜雪宁找的藏身之地在天牢深处，且中间似乎没有连着关人的囚牢，如不往里面找或是自己不出来，便是出了什么乱子，找到里面去的可能也不高，未必会出什么事。
面上强作镇定，他继续同后衙这些人赌钱。
然而却是赌多少把输多少把。
有人调侃挤兑他是不是心里怕得慌，他都跟听了耳旁风似的没挂在心上。
待得天牢外面动静小下来，有人进来报情况，他才连忙随着众人一道走了出去，重新进入天牢查看。
这一下脚步便控制不住，急匆匆向着天牢深处走去。
距离那牢房越来越近，他心跳也就越来越快。
然而转过拐角终于看见那间干净的牢房时，只看见空荡荡一片！
牢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唯剩下匆忙间被人随手塞到床下去的女子穿的衣裙，从混乱的被褥中露出来一角。
周寅之整个人脑袋里顿时“嗡”了一声，瞬间变作了一片空白，如同掉进了冰窟里一般，浑身血都冷下来！
*
跟着张遮一路来到西城门时，姜雪宁被这骤然间来的事情冲击的脑袋，终于褪去了最开始的几分迷茫和混乱，夜风一吹，恢复了几分清醒。
前后经过，在脑海里转过一圈。
她不由抬头望向了拉着自己的手走在前面的这道身影，扑面的朔风里，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掌，掌心竟传递出了几分潮热，也不知是他的手心出了汗，还是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张遮怎么会在天牢里？
那些人为何一副来救他的模样？
而且刚才张遮说，东城门外设有埋伏，倒像是预先知道点什么事情一样……
可见她卷入此间，好像又很不高兴，有些生气。
上一世的记忆告诉姜雪宁，此次劫狱乃是天教的手笔。
而张遮的品性，真正囚于狱中时无一判官敢为他写下判词，不得已之下竟是由他自己为自己写下判词定罪，端方可见一斑。
他绝不可能真的参与到什么劫狱的事情里面来。
这里头似乎有一场自己尚未知悉的谋划。
她深知自己或恐是这一场计划里的意外，只怕为张遮带来麻烦，一路上都紧闭着嘴巴紧紧地跟随着他，不敢擅自开口问上一句。
好在此刻气氛紧张，也无人注意到她。
那名方才一把扯断了锁链的蓬头垢面男子也泯然众人一般跟在人后，不起眼极了。
方才刚出天牢时便有人质疑，原本天教这边计划好的是从东城门出去，毕竟他们教中有人已经上下打点过了。
可张遮竟说那边有埋伏。
天教这边那为首的蒙面之人将信将疑，可看张遮说得信誓旦旦，便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干脆兵分两路：不管是不是有埋伏，东城门那边也有天教的兄弟接应，怎么着也该叫人去看看情况。
那些从囚牢中逃出来的人也有一些跟去了。
但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原来关在牢狱中的那一拨，好像对张遮颇为信任，都随着到了西城门这边来。
此刻那为首的汉子嘿嘿笑了一声，在坊市高楼的阴影里停住脚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看向张遮，竟是道：“我在教中多年，倒不知还有朝廷命官也是我们教中之人，张大人可真是了不得。不知是哪一年进的哪座香堂？”
纵然是面对着眼前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张遮也没变一下脸色。
他冷冷淡淡地，撩了眼皮看了这汉子一眼，竟无搭理之意，只是道：“此事也是你过问得的吗？眼下既到了西城门，为防万一，你派个人同我一道去城门前，确认西城门没有埋伏之后，再带人一道随我过城门。”
那为首的汉子眉毛上一道疤，显得有些凶恶。
听见张遮此言，目中便冷了几分。
然而手掌紧握着刀柄的瞬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竟没有发作，而是道：“那便由我同你一道吧。只是张大人也得给个理由，我等原本的安排计划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说那边有埋伏，难道是怀疑我香堂中的人泄露了消息？”
天教之中，讲的便是帮扶信任，入了教便是生死相交的兄弟。
此乃教规。
众人一听汉子这话都不由窃窃私语，看向张遮的目光也古怪了几分。
张遮自然知道这天教为首之人的话里藏着凶险之意，可既身入此局，安危便当置之度外。
顾春芳到底于他有知遇之恩。
他镇定地回道：“我乃为救公仪丞才涉足险境，朝廷放出风声让我等以为公仪丞在天牢之中，可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公仪先生并不见人影。由此可见朝廷对我等早有防备，公仪先生既然不在，此局必定有炸。你们不觉得此番攻入天牢也太简单了些吗？我若是朝廷必定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在城门口设下埋伏。东城门未必真有埋伏，可若有埋伏，你们原本要经过的东城门必定是九死一生。信不过我便不必同我来了。”
说罢他竟轻轻松了手，回眸深深望了一直闭口未言看着他的姜雪宁一眼，抬步直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被松开的手掌顿时感觉到了冷风从指缝间吹过。
姜雪宁的心跳骤然一紧，有些呼吸不过来。
其他人也完全没料到这位张大人说话竟是这般，倒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本来就站得比他们高的平淡。
那天教为首之人眉头紧皱起来。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听着很有道理啊，我们被关在牢中的时候，这位大人便是手眼通天，悄悄向我们打听公仪先生的下落。不过他怎么敢直呼公仪先生的名姓，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直呼公仪先生的名姓？
人群中一些留心细节的有心之人，忽然都心头一跳。
须知公仪丞在天教便是教首身边一等一的军师的角色，地位比各堂口的香主还要高上几分，可以说是仅次于教首，任是谁见了都得毕恭毕敬唤上一声“公仪先生”好。
教中有几个人有资格直呼他名姓？
只这么掐指一算，不由悄悄生出些自己的思量。
却说那头的张遮，到得城门下之后自然免不了被人喝问一句，然而后方守在阴影之中的众人分明看到，近处守城的兵士见是张遮之后都不由噤了声，一副恭敬而畏惧的样子，竟然一挥手就悄无声息地把城门给打开了。
张遮带人走回来，道：“可以出城了。”
众人都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也没一个人敢先上前去。
张遮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再多言，径自抬步，朝城门外而去。
姜雪宁思量片刻，眼珠一转，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因刚才从牢中救他们出来时没几个人看见，她又穿着一身男子衣袍，乍一看背影虽瘦削了些却也分不清男女，这一跟上去便像是有了第一个敢跟上去的人似的。
城门就在眼前，自由就在眼前。
谁能不心动？
有了第一个人之后很快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一时呼啦啦浩荡荡全跟了上去。
守城的兵士个个低着头不看他们，完全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后面的人一看也将信将疑地跟上。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所有人在安然地、大摇大摆地通过城门时，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这些平日里都要夹着尾巴躲避着官差的人竟然也有被这帮守城兵士毕恭毕敬送出来的时候，可真有一股说不出的爽快和刺激在心头！
有人出了城门口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厉害，厉害，还是张大人厉害！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爽的时候！”
“哈哈哈是啊，教首真乃神人，竟还在京城藏了这样厉害的一手，可惜拿出来得太迟，不然我们以前哪用受那般的鸟气？”
“竟然真出来了……”
……
那天教中为首的汉子不由深深皱紧了眉头，再一次抬了眸光，仔细打量着张遮，在自己记忆中搜寻着那位比公仪先生更神秘之人的一些线索，然而一无所获。
他上前恭维了几句。
然后便试探着开口道：“实在是粗人眼拙，不知张大人的厉害。想来大人在教中该不会用如今的名号吧，不知，可是另有别号？”
张遮的目光顿时微微冷了几分，直直地落在了那人面上。
竟是有很久没有说话。
姜雪宁微微屏息。
张遮却是又转开了眸光，平淡道：“没有别号，只是往日竟不曾听说黄香主勇武之外，也是个缜密多疑之人。”
“黄香主”三字一出，黄潜瞳孔瞬间紧缩。
他蒙着面，旁人看不出来，可在蒙脸的面巾底下，他早已是面色大变！
天教策划这一回劫狱之事也是绝密，乃是教首那边亲自下的令，他也是秘密从通州那边赶来京城作为领率，今夜行动之人则都是京中召集而来，按理说不该有人能道破他身份！
眼前这位张大人……
某个猜测先前就已隐隐扎根在了心中，此刻更是令黄潜额头上冒了冷汗。
若是那一位……
他再无先前的颐指气使，甚至连问都不敢再多问一句，忙躬身道：“是属下多嘴了。”
张遮却不再说话了。
静寂中，姜雪宁的目光从黄潜的脸上移回了张遮面上，却是看出了些许的端倪，眼底不由古怪了几分：这假冒的是天教那度钧山人？
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上一世这位度钧山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天教被谢危一手覆灭杀了个干净，也没露出确切的行迹，说不准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假扮这样一个人再合适不过了。
她立在张遮身后。
身上穿着的衣服换过了，也没了披风，颇为单薄，外头风一吹，便有些瑟瑟发抖，一双手更是冰凉，不由抬头看了张遮半晌。
但张遮立着好像没有再回身拉她手的意思。
姜雪宁藏在人群中，轻轻咬了咬唇，只觉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胆小的时候，心跳再一次剧烈跳动。
她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张遮的手。
那一瞬间张遮一震。
他回首，便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明显看得出强作镇定的眼眸，与他目光对上的瞬间还因有几分羞赧而闪躲，但下一刻便理直气壮地看了回来，好像这是理所应当一般。
然而那白玉似的耳垂已若染了胭脂似的红。
张遮知道，自己应当放开。
然而这一刻，贴着他掌心的那只手掌竟是那般冰凉，他注意到了她单薄的衣衫，还有手指间那隐约的颤抖，心里面便忽然冒出了一道蛊惑的声音：这并不是任何隐秘的想要靠近她的私心，你带她出来，便当护她周全，这不是私心。
于是他受了蛊惑。
任由那柔软纤细的手掌拉着，然后慢慢地收紧了自己手掌，却小心地不敢太过用力。

第115章 碗水
天教教众打算的原本是从城东门出来，如今却随张遮从城西门出来，且先前又有一小拨天教教众去了城东门那边，黄潜不免暗中生出几分焦虑。
若如先前张遮所言，去城东门的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静候片刻不闻张遮回答，心内越发相信此人身份非比寻常，于是更不敢开罪他，斟酌之后便道：“如今既然已经出得城来，该算暂时安定。教中原本派了人来接应，不过城东那边的人还没有消息，今夜又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城里面必定不平静。今夜天色已晚，张大人、诸位教众还有剩下的一同逃出来的朋友，不如与我等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歇脚？”
谋划这样大的行动，天教必定在外面安排了接应之人。
众人一听都没什么意见。
那伙儿趁乱从牢狱之中逃出来的囚犯闻言更是眼前大亮，有人性情爽直，径直抱拳道：“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早闻天教义士之大名，原以为还有几分吹嘘，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我等便沾沾光了。”
天教传教，自来是来者不拒。
入教之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商贾小贩，失田失产的农户是大多数，里面更有许多绿林中的豪强，甚至盗匪流寇有仇恨朝廷者，皆在其中。
这帮从天牢里出来的死囚，若也能加入天教，可真是再好不过。
既然已经为张遮道破了身份，面上蒙着的黑巾便取了下来，听得这些囚犯感恩戴德之言，黄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姜雪宁也在此刻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寻常的一张方脸，不过眉头上有一道刀疤，便添得几分江湖气，一双倒吊三角眼有些锋锐，倒也的确像是个天教之中位置不算低的话事者。
众人既已议定，张遮也无更多的意见。
一行人于是趁夜潜行。
京城外头有好些镇落，住着不少人家，只是容易被人发现。天教这边早就找好了暂时的落脚点，便由黄潜带领着众人一路往西南方向的荒郊野岭而去。
到子时末，终于在前面一座矮山包的脚下，瞧见了一处供上了灯的破败庙宇。大约是以前聚居在此处的山民用以祭祀山神的所在，黄泥堆砌的围墙已在风雨的侵蚀下倾颓，腐朽的门板倒落在地面上，风一吹窗上糊着的残纸便瑟瑟发抖。
乍一看还有些瘆人。
但待走得近了就能看见里面竟有人影晃动，是有人正在里面打扫整理。
一听到前面山道上传来的动静，庙外颓墙的阴影下便走出来几条人影，一抬头看见来的人比预想之中的要多，不由得呆了一呆，才问：“都救出来了？”
黄潜下意识看了后面张遮一眼，摇了摇头。
那人便轻轻皱眉，道：“公子那边的人也还没到，怕要等上一会儿，外头风大，先进来说话吧。”
姜雪宁好歹也是个大家小姐，便是往日随婉娘在一起时也不是素来能吃苦的那种人，这一路上走过来的路可不短，且称得上崎岖险阻，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下去。
还好张遮一路都看顾着她。
话虽然没一句，却都及时将她扶住了，手与手的温度交换着，竟觉格外安心。
为了怕旁人注意到她，一路上她都忍耐着。
但在进到这破败庙宇里的那那一刻，姜雪宁终于是没绷住，喘了口气，先前忍住的那股疼便从脚上窜了上来，两腿酸软乏力不大站得住，于是便跌坐在了地上。
她身上穿的乃是张遮的衣裳。
透着点朴素，简单而宽松，人跌在地上，衣领便稍稍散开了一点，露出脖颈上白皙的肌肤，眼角染着些水光，是一种透着些可怜的狼狈。便是先前张遮为了遮掩抹黑了她的脸，有这样一双灵动的眼睛，也足以泄露她的光彩。
好在此时旁人也都进来了，骤然到得这样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都不由跟着松了一口气，举止形状更未比姜雪宁好到哪里去。
这破败庙宇四面都漏风。
但暂作歇脚之用，却是足够。
黄潜走出去与那些人说话，其他人则自发在这庙宇里围坐下来，有的靠在墙脚，有的倚在柱下，大多都是亡命之徒，哪里又顾得上此地脏还是不脏？
一律席地而坐。
张遮却是四面环顾，勉强从那已经倒塌的香案底下找出一块陈旧的还算完整的蒲团，放到地上，也不看姜雪宁一眼，只低声道：“地上冷，你坐这里。”
姜雪宁原本已经累极了，连跟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一下，然而听见他这话，轻轻抬了眼眸便看见了这男子半隐没在阴影里的侧面轮廓，清瘦而沉默，双唇紧闭，唇线平直，好像刚才什么话也没说似的。
这是个不善言辞也不喜欢表达的人。
然而她方才分明听了个清楚。
于是如同感受到他先前在城门外回握的手掌一般，一种极其隐秘的甜蜜悄然从她心底泛了出来，分明处在这样扑朔迷离的险境之中，可她竟尝到了一丝丝的甜。
姜雪宁也不说话，眨眨眼看着他，唇角便轻轻地弯了几分，十分听话地挪到了那实在算不上是干净的蒲团上坐下。
张遮仍旧静默无言。
他垂下了眼帘，并未回应她的眼神，只平静地一搭衣袍的下摆，席地盘坐在了姜雪宁身旁，看不出有半分的官架子。
这庙宇早已经没人来祭拜，周遭虽然有墙壁，却大多有裂缝。墙壁上绘着的彩画也早已没了原本的颜色，只在上头留下些脏污的痕迹。正面倒是有一尊看不出是什么的佛像，但也掉了半个脑袋，看着并不恐怖，反而有些滑稽。
天教接应的人早在此处收拾过了。
一名盘着发髻的布衣妇人此刻便端着一筐炊饼，还有个十来岁扎了个冲天辫的小子一手拎着个水壶一手拿着几只粗陶碗，前后从外头走进来。
“各位壮士都累了吧？”
那妇人生得微胖，面皮也有些黝黑，一双手伸出来颇为粗糙，看得出平日里是在地里劳作的普通人家出身，笑起来很是淳朴，让人很容易便生出好感。
“这大夜里的也找不出什么别的吃的，这是家里做的炊饼，勉强能果腹填个肚子，还请大家不要嫌弃。”
从牢里面出来，这一路逃命，一路紧张，一直到得此处，谁人不是身心俱疲？
紧绷着的时候没知觉，此刻坐下来松快了方才觉出腹内的饥饿。
正在这种时候竟然有炊饼送来，真真算得上是及时雨了。
一时间，周遭都是道谢之声，更有人感叹天教考虑周全，很是义气。
那妇人给众人递吃食，十来岁的那小子则给众人倒水。
小孩子瘦瘦的跟猴精一样，却是脑袋圆圆，眼睛大大，手脚动作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机灵，笑起来也很是喜气。
张口就叫“这位大哥”，让这帮人听了很舒坦。
只不过他们准备得也的确匆忙，虽然有水，碗却不大够。还好众人都是走南闯北不拘小节之人，同一只碗装了水你喝过了接过来我再喝，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到姜雪宁这里，却有些尴尬了。
先是那妇人将炊饼递过来。
姜雪宁接过。
那妇人初时还没留意，等姜雪宁伸手将炊饼接过时却看见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雪白的一片，神情便怔忡了一下，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朝她一笑。
姜雪宁便觉得这妇人该看出她是个女儿家来，心下有些窘迫，忙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袍里，拿着炊饼啃了一小口。
那小子则跟过来倒水。
手里那只碗是前面已经被旁人用过的。
姜雪宁不大饿，却是有些渴，看着这只倒了水的碗，心下犹豫。就在她微微咬唇，要鼓起勇气伸手去接的时候，旁边一只手却先于她伸了过来，将那只碗拿去了。
那小孩儿顿时就愣了一下，不由转头看去。
却是坐在姜雪宁旁边的张遮。
他也不说话，只是就着那碗中的水细细将碗口边沿全都擦过，又将水倒掉，再从那小孩儿的手中接过水壶来再将余污冲掉，方才重向碗中倒水，递给了姜雪宁。
姜雪宁不由怔住。
上一世的记忆轻而易举倒回了脑海。
还是他们遇袭。
那时就他们两人逃出生天，可随身携带的只有一只从折了腿的马身上解下的水囊。
她渴了便解开那水囊直接喝了水。
然后待她停下来抬起头时却见张遮注视着她，似乎方才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并没有来得及说。
初时她倒没有在意。
两人寻了山道往前走，姜雪宁停下来喝了两次水，也并未忘记把水囊递给张遮，问他渴不渴。但这把刻板写在脸上的男人，却只是沉默地将水囊接了过去，然后塞上，并不喝上一口。
姜雪宁只道他是不渴。
可等到日头晒起来，她偶然回转头望见他干裂的嘴唇时，才挑了眉细细思量起来，故意又拿过了水囊来，喝了一口。
然后注视着他，戏谑似的笑。
她道：“是本宫喝过，嘴唇碰过，所以你不敢喝吗？”
张遮在她面前垂下了眼帘，既不靠近也不回视，仍旧是那谨慎克制模样，道：“上下尊卑，君臣有别，还请娘娘不要玩笑。”
姜雪宁于是生出几分恼恨。
她就是不大看得惯这般的张遮，前后一琢磨，便“哦”了一声，故意拉长了腔调，绕着他走了两步，道：“上下尊卑，君臣有别，说得倒是好听。那方才张大人为何不告诉本宫，这水囊是你的，是你先前喝过的？”
那时张遮是什么神情呢？
大约是微微变了脸色吧。
姜雪宁只记得他慢慢闭上了眼，两手交握都拢在袖中，倒看不清内里心绪如何，过了好半晌才垂首，却并未为自己解释，只是道：“是下官冒犯。”
她喝过他喝过的水囊。
只这样便令此人坐立难安，如受熬煎。
这无疑给了姜雪宁一种前所未有的戏弄的乐趣，她当然知道张遮先前不说一是因为她已经喝了，二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一只水囊。可她偏要戏弄他，递给他水囊他不喝，她便故意当着他的面喝，然后拿眼瞧他，观察他细微的算不上很好的深情。
仿佛被冒犯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于是想，听说这人连个侍妾都没有。
直到后来，走过这片山，找到了水源，她这段乐趣才算作罢。
如今，又一碗水递到面前。
旁人沾过的地方都被细细洗净。
这个面上刻板的男人，实则很是细致周到，很会照顾别人。
姜雪宁想想也不知自己上一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障，竟舍得去作弄他、作贱他，抬眸时眼睫轻轻颤动，眼底便蒙上了些许水雾。
她注视着他，刚想要将碗接过。
不想张遮方才的一番举动已落入旁人眼底，有个模样粗豪的汉子见着竟大笑起来：“都是大老爷们儿喝个水还要把碗擦干净，忸忸怩怩跟个娘们儿似的！”
张遮搭了眼帘没有搭理。
姜雪宁听了却觉心底一簇火苗登时窜升起来烧了个燎原，竟是豁然起身，方才啃了一小口的颇硬的炊饼劈手便朝着那人脸上砸了过去！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饼砸到任脸上也带着点疼。
那人可没想到自己一声笑能惹来这一遭，被砸中时都愣了一下，接着火气便也上来，然而抬起头来时却对上了一双秀气却冰寒的眼，那股子冷味儿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甚至隐隐溢出几分乖戾，庙宇门口一阵冷风吹过，竟叫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火气顿时被吓回去大半。
要知道在场的可有不少都是天牢里出来的，杀人越货，为非作歹。外表看上去脏兮兮瘦小小其貌不扬，保不齐就是个狠辣的角色，忍一时气总比招惹个煞星的好。
那人竟没敢骂回去。
姜雪宁心底火却还没消，待要开口，可一只手却从下方伸了出来，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张遮抬眸望着她，平静道：“喝水。”
那一碗水还平平地端在他手中，并未洒出去半点。
眼下终究不是争这一口气的时候，更何况也未必争得过人，姜雪宁到底将这一口气咽了回去，重新坐下来，低了眉，双手将碗从他手中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水。
那碗很大，她脸却巴掌似的小。
低头时一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像是山间溪畔停下来慢慢饮水的小鹿。
张遮看着，便觉心也跟着软下来。
庙宇之内一时静寂无声。
那汉子自顾自嘀咕了几句，又瞥了张遮一眼，想起城门口的情景，料着此人在天教中身份不俗，更不敢有什么意见，也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闷头吃饼。
倒是角落阴影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目光隔着乱发落在姜雪宁的身上，若有所思。

第116章 僭越之心
众人其实多少都注意到了姜雪宁，毕竟这人自打从牢里出来，便一直紧跟在张遮身边。只是“他”衣裳穿得随随便便，一张脸也是乌漆墨黑脏兮兮，只是看着个子小些，五官隐约多点秀气，别的在这大晚上纵然有光照着也影影绰绰不大看得清楚，且还要忌惮着旁边的张遮。
明眼人就算看出点端倪来，嘴上也不会说。
只在心里面嘀咕：没想到天教里也有这样的人，当过官儿的就是讲究，出来混身边都要带个人。就不知道这是个姑娘扮的，还是那些秦楼楚馆里细皮嫩肉出来卖的断袖小白脸了。
庙宇中人各有各的心思，也没人对方才这一桩小小的争端置喙什么。
很快就有人主动转移了话题。
能被朝廷关进天牢的可说是各有各的本事，一打开话匣子讲起各自的经历来，再添上点油，加上点醋，便成了活生生的话本子，比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讲得还要精彩。
那妇人送完炊饼便拎着筐出去了，十来岁的那小孩儿却听得两眼发光，干脆坐在了门槛上，一副就打算在这里听着过夜的模样。
天教那帮人好像也不管他。
姜雪宁倒是一早就有些在意这小孩儿，毕竟在这种地方竟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实在有些不可想象。如今的天教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了吗？
听着天牢里出来的这帮豪强吹嘘自己入狱前后的经历，姜雪宁也喝够了水，还剩下大半碗，犹豫了一下递向张遮。
便是席地而坐，他身形也是挺拔的。
此刻转过头来将水碗接过，姜雪宁心头顿时跳了一下，但他接下来便垂眸将这碗水放在了前面的地上，声音很低地回她：“我不渴。”
到底还是张遮，迂腐死板不开化！
姜雪宁心底哼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只怕也正是这人清正自持，自己才会这般难以控制地陷入，毕竟这个人与她全然不同，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就好像是站在那光里，让人抬高了头去仰视，摸都难摸着。若哪天张遮与那萧定非一般成了个举止轻浮的孟浪公子，她多半倒看不上了。
此番意外卷进这劫狱之事，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然而与张遮同在一处，又觉得什么计划不计划，意料不意料，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个人就在自己身旁，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只是于张遮而言就未必了，既然与天教打了这样近的交道，必然是有所图谋。她在此处，势必会对张遮这边的筹谋产生一定的影响，是以首先要做的是自保，不拖后腿，其次便是见机行事，毕竟对天教……
好歹有个重生的优势在，略有些了解。
只希望此次的事情不要太复杂。
不知不觉间，姜雪宁的眉头悄然锁了起来。
破庙里却正有人讲自己当年的经历：“那一年老子才二十出头，狗官假借朝廷律令，把乡里的税都收到了十年之后，老子抄了一把杀猪刀在那狗官轿子过来的时候就一刀捅了过去，那家伙肠子都流到地上去。我一见成事立刻就跑了，跑了好多年，没想到在五里铺吃碗馄饨遇到个熟人，转头报到官府，竟把老子抓进了天牢。嘿，也是运气好，竟遇到这么桩事，又让老子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面上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得意。
蹲坐在门槛上的那小孩儿却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引得众人回头向他看来。
可既不是惊讶，也不是骇然。
而是疼的。
原来是这小孩儿手里捏了半块饼一面听一面啃，结果听得入神没注意饼已经吃到头，一口咬下去竟咬着自己手指，便吃痛叫了一声。
周围人顿时笑起来。
“怎么你吃个饼还能咬着手？”
“这是有多饿？”
“小孩儿你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难道也加入了天教？这时辰了还不回去，你爹娘不担心？”
那小孩儿便慢慢把刚才咬着的手指缩了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有些腼腆，说话却是极为爽脆，道：“刚满十三呢，没爹没娘，也没人起名，大家都叫我‘小宝’，诸位大哥也叫我‘小宝儿’就是。别看我年纪不大，入教也有三四年了呢！”
众人顿时惊讶。
小宝大约也是觉得被这么多人看着十分有面子，连背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也跟着挂上笑意。然而他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却随着挺直脊背的动作，肚子竟十分不配合地“咕咕”一叫唤，声音还颇响亮，不少人都听见了。
“哈哈哈……”
众人一下又笑起来。
他这般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三顿都不够吃的。
何况刚才只啃了半拉炊饼
小宝有些难为情，一下红了脸，一根冲天辫扎着是顶朝上竖了起来，脑袋埋到膝盖上。
然而这时候，旁边却响起了一道有些生涩粗哑的嗓音：“还吃吗？”
小宝闻声抬头，便看见半拉掰过的炊饼递到了自己面前。
拿着饼的那只手却算不上干净，手掌很宽，手指骨节也很大，甚至满布着嶙峋的新旧伤痕，只是被脏污的痕迹盖去了大半，倒不大看得出来。
顺着这只手看去，却是一身同样脏污的囚衣。
就坐在小宝旁边一点。
即便有大半边身子都在阴影之中，可一看就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然而直到他说话的这一刻，众人才注意到，此地还有这样一个人。
小宝平日算机灵的，记性也好，然而此刻都没忍住一怔。
因为连他都对这男人毫无印象。
大概是关押在天牢里的时间太久了，也没有机会和别人说话，他的声音就像是生了锈的刀擦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让人听了难受。
头发也太长了，挡住了脸。
乍一眼看去辨不出深浅，很是平平无奇的感觉。
小宝下意识便将他递过来的炊饼接到手中，道了声谢。
张遮手里那块饼还没吃一口，似乎要递出去，但此刻手腕一转，无声地收了回来，目光却落在了那先前并未引起旁人注意的男人身上。
姜雪宁却是先看了张遮一眼，唇畔溢出了些许笑意，才转眸重新去看小宝那边。
然而目光落到这小孩子手指上时，却不由得凝了一凝。
小宝坐的位置比较靠外，破庙里生了火堆，先前也不大照得到他那边。但当他伸手从那男人手中接过饼时，便正好被跳跃着的火光照着。
姜雪宁晃眼瞧见了他的无名指。
手指指甲旁边的左侧竟有一小块乌黑的痕迹，只是很快便被其他手指挡了，仓促间也无法判断到底是磨出来的血泡，胎记，又或者是不知哪里沾上的痕迹……
她轻轻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来的竟是她们一帮伴读在仰止斋读书时提笔练字，用无名指支着毛笔的笔管，因为功夫还不到家，所以那一侧总是会不小心磨上些许的墨迹。
天教这小孩儿面上看着粗衣麻布，不像是个读书识字的。
她眸光流转，心里生出些想法，但暂时压了下来，没有询问，也并未声张。
倒是角落里那男人因为递饼这件事终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穿着一身囚衣，必定是天牢中人。
可眼下这破庙里除了天教来劫狱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是从天牢里出来的，对这么一个人竟然全无印象，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人好奇，拱手便想请教他名姓。
没料想，先前出言讥讽张遮喝水擦碗娘娘腔的那个汉子，睁大了眼睛看了那蓬头垢面之人好些时候，原本颇为壮硕的身子竟没忍住颤抖了一下！
手里没吃完的炊饼都掉到地上。
他声音里藏着的是满满的惊恐，骇得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那人道：“孟、孟、孟你是孟阳！”
孟阳？！
这两个字一出可称得上是满座皆惊！
知道这名字的几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也没留神就坐在了孟阳旁边的其他天牢里出来的犯人更是毛骨悚然，几乎没能控制住自己那一刻下意识的举动，朝后面撤了撤。
以此人为中心，顿时就散开了一圈。
姜雪宁看见这场面，眼皮便是一跳。
“孟阳”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实在是陌生，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过，可此时此刻无须听过，光看周遭这帮人的反应便知道，此人绝非什么善茬儿！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天牢里出来的。
哪个手上没条人命？
然而见着这人浑如见着煞星凶神一般，隐隐还透出一种自心底里生出的惧意！
那这人该是何等恐怖？
张遮的目光先前就在孟阳身上，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就认了出来，听得旁人道出他名姓，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其他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先前还大肆吹嘘自己杀人越货如何作为的江洋大盗们，这会儿全跟被人打了个巴掌似的哑了声，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地向那仍旧箕踞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拱手：“先前竟不知孟、孟义士竟也在此，实在失敬，失敬！”
称呼他作“孟义士”的时候，话语里明显有片刻的停顿。
猜也知道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义士？
若提着一把戒刀从和尚庙里回家便把自己一家上上下下五十余口人全剁了个干净，也能称作是“义”，这天底下，怕是没人敢说自己是“恶人”了！
孟阳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哼笑，身子往后一仰，也没去撩开那挡脸的头发，直接靠在破败的门板上，把眼睛一闭，竟是半点没有搭理这帮人的意思。
众人顿时有些尴尬，又有些惧怕。
天牢里也讲个大小，善人没办法论资排辈，但作恶作到孟阳这地步，便是在恶人里也要排头一号。
好在这时候先前出去说话的天教香主黄潜回来了，只是脸色不是很好，环顾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到张遮的身上，道：“走东城门的教中兄弟们现在还没有消息，沿路派人去看也没有谁到这里来，只怕是出了事。黄某方才与教中兄弟商议过一番，既然有张大人在，也不惮朝廷随后派人追来，便在此处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教中来接应的人便会到，届时再一同前往通州分舵，那里比较安全。天牢里出来的诸位壮士，在那边也可转从水路去往各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天牢中出来的众人都没说话，有些下意识看向了张遮，有些则下意识看向了孟阳。
人在屋檐下，这里可没他们说话的份儿。
孟阳仰靠着动也不动上一下。
张遮听得“通州分舵”二字便知此行必有所获，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道：“既出了京城，便全听教首那边的谋划。”
于是众人就地休息。
只是地方实在狭小，多有不便。
这破庙后堂隔了一座墙却还有两间小屋，其中一间勉强能拆出半张床来，张遮便极为平静地开口要了。
众人的目光于是自然而然汇聚到了他和姜雪宁身上。
谁都没反对。
只是待他带着姜雪宁走到后面去时，众人转过脸来对望一眼，却都带了点心照不宣的暧昧：这种时候还不忘那事儿，当真是艳福不浅！
*
荒村破庙，大约也是有别的人在这里落过脚，或者是先前的天教之人有在此处盘桓过，后面这间小屋简陋归简陋，床竟是勉强躺得下去的。
只是凌乱了一些。
张遮也不说话，俯身上前去整理了一番。
姜雪宁望着，忽然便有些怔忡。
张遮收拾停当转过身来，她才想起小宝的事情还未对他说，于是开口道：“张大人，刚才我——”
张遮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抬了手往外面方向一指，还能隐约听得见外头人说话的声音。
姜雪宁便懂了，隔墙有耳。
她一下有些为难，想了想之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指了指自己无名指指甲左侧那一小块儿，接着做了个握笔的动作，然后在自己面前比出个比自己矮上一截的高度，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脑袋上比了个冲天辫的模样。
这一番比划可有些令人费解。
张遮看了她半晌，竟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会儿也不好说话，可看见他点头，姜雪宁便很奇怪地觉得，眼前这人是肯定理解了自己比划的意思的，于是跟着笑起来。
只是此处只有一张床。
她看了却是有些尴尬，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张遮的声音很低，只道：“二姑娘睡在此处，我在门口。”
幽暗的房间里，他眉眼与声音一道，都压得很低。沉默寡言的清冷面容上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只有一剪瘦削的轮廓映着破窗里透进来的三分月光，如刻刀一般划进了姜雪宁心底。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们好不容易寻着了住处，可她是皇后，他是外臣，自然只有她睡的地方。
那会儿她对此人全无好感。
自顾自进去睡了，浑然不想搭理外面这人的死活。人累极了，一夜好梦到天明，睁开眼时便见淡薄的天光从窗外头洒进来。
她伸了个懒腰，推开门。
然后一眼看到了他。
那迂执的男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眼帘搭着，一身深色的官袍沾染了清晨的雾气，好像颜色更深了，都被晨露打湿了似的，透着几分寒气。
她以为他是睡着了。
没想到在她推开门的刹那，张遮那一双微闭的眼帘也掀开了，看向她。大约是这样枯坐了一宿吧？他眼睫上都凝了些水珠，深黑的眸底却清明一片，瞳孔里倒映了她的身影。
那可真是一个煞是好看的清晨。
雾气轻灵。
天光熹微。
贵为皇后的她站在这名臣子的眼底，心底高筑的城墙却在这一刻轰然坍塌，有什么东西轻轻将她抓住了，让她再也挣脱不开。
黑暗里，姜雪宁前所未有地大胆地望着他，不怕被人窥见自己深藏的秘密。
她张了张口，不想他再熬一宿。
然而开口却是：“那大人等我睡着再出去，好不好？”
“……”
张遮终究没能拒绝。
她和衣侧躺下来，面朝着墙壁，背对着张遮，一颗心却在微微地发涨，只觉得满脑子念头乱转。
她想不如自己睡上一会儿，叫张遮叫醒自己，换他来睡。
可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让她太累了，像极了上一世的那个晚上。她实在有些恍惚了，脑袋才一沾着那陈旧的枕头，意识便昏沉起来。
张遮坐在旁边，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已是睡熟了。
只是睡梦中少女蜷缩着身子，大约是觉得有些冷。于是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脚步无声地走上前来，轻轻为她盖上。
有些粗糙的衣角不慎搭到了少女的颈窝。
她便无意识伸手轻轻抓了一下，极其自然地翻了半个身。
空气里氤氲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张遮还保持着那为她盖上外袍的动作，此刻借着那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便看清楚了这近在咫尺的人，垂闭的眼帘，小巧的琼鼻，柔软的嘴唇。
她这样怕疼怕苦也怕死的人，怎么敢为他自戕……
好想问她，疼不疼？
可他不敢。
这一瞬，张遮胸臆中所有堆积的浪潮都翻涌起来，汇如一股烧灼的火，让心肺都跟着焦疼一片。
有个声音在耳旁蛊惑。
他逐渐地向着她靠近，靠近，面颊几乎贴着她面颊，唇瓣几乎要落到她唇瓣。
然而在将触而未触的那一刻，脑海里却似洪钟大吕般的一声响，撞得他心神难安，一下让他退了回去！
黑暗里，是克制地息喘。
退开来的那一刹他才醒悟到自己方才是想要干什么，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从心底里生出凛然：他怎敢生出这般僭越的心思！
张遮胸腔鼓动得厉害，从这房里出去，走到外面时，便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地一声轻响。
他微微闭了闭眼，被外头的风一吹，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的神智与冷静。
这会儿外头的人也都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四下里静寂无声。
只有那孟阳竟坐在火堆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待瞧见张遮那一张清冷的脸上留下的手指印时，便不由一挑眉梢，神情变得古怪了几分。

第117章 得知
已经快后半夜了。
山野里一片茫茫，破败的庙宇外面隐约还能看见天教的人在守着，一则是防备人偷袭，二是对先前去东城门的那帮人还怀有些希望，也许过不一会儿就回来。
但在庙宇里面，只这一堆火。
张遮的目光，与孟阳对了个正着。
看神情便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
但他也不解释，只踱步来到火堆前，坐在了孟阳旁边一点，捡起边上一截树枝，轻轻地折了，投入火堆。微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的面颊，沉静之余却似有几分惘然。
这会儿孟阳那遮挡着脸庞的头发倒是撩开了许多，露出大半张脸来，竟不见半分凶恶，反而有一种禅定似的平和，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杀自己一家上下五十余口的人。
但世间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又有几个明白地长着一张恶人的脸呢？
他唇边挂上了点笑意。
目光从周围已经熟睡的人身上扫过，竟也不惮自己说话被旁人听见，用那嘶哑的、刀磨着嗓子似的声音道：“早两年没入狱时便曾听闻，河南道顾春芳手底下有个能吏，洞察秋毫，断案颇有本事。张大人清正之名，孟某人可真是久仰了。只是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连您这样的人都与天教同流合污，真是……”
后头的话便没有说了，但他“啧”了一声，意味已不言自明。
孟阳手里拿着一根稍微粗些的枝条，在火堆里轻轻波着，便有点点火星在热气里飞腾起来。
人坐在旁侧，寒气也驱散许多。
张遮的目光落在孟阳手中这根枝条上，听得对方言语，有好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看到那根枝条拨过火之后也被火舔上来烧着，才平静地道：“你乃是昌平人士，家中殷实，二十岁那年娶了娇妻过门。不想还没两年，娇妻便在家中上吊而死，一尸两命。你伤心之下上山出家当了和尚，法号‘湛尘”，本已算遁入空门。没想到，又几年后，竟无意中得闻发妻乃是为家中所害，一为取其财，二为为你娶高官之女。你一怒之下，身上僧衣未脱，提着寺中武僧用的戒刀，便回了家中，为了防止众人逃脱，你先在后门放了把火，又拴上了大门，再往里面逼去。见一个便杀一个，里面包括你的父兄，弟侄，年岁长者六十有二，年岁小者方才十三。半夜杀下来，还活着的只有你多年前养的一条狗。”
“啪”，孟阳手里那根树枝忽然拗断了。
断裂的那一截掉进火里，很快烧着。
他目中终于透出了几分血腥气，却扯着唇角笑：“不愧是张大人，这也知道。”
张遮说起这些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经手过的惨案太多，纵有悲悯之心也不至于情为之牵、心为之系了，只是道：“你押入天牢待审已久，本是要秋后处斩，卷宗正好经由刑部过。我供职于刑部，自然看过你的卷宗。”
换句话讲，张遮比其他人更了解孟阳。
这是孟阳绝没有想到的。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对眼前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刑部清吏司主事张遮，生出了几分先前未有的忌惮。
张遮好似对这种忌惮一无所觉，寡淡清冷的眸底映着庙宇里这堆火光，视若寻常般地道：“你杀一家五十余口，其罪属实，无论事出何因都是情法不能原、不能饶。卷宗方递到刑部时，便画了你秋后处斩。没有想到，竟被人压了下来，说你发妻上吊之事尚有疑点和可酌定之处，只将你收监入狱，暂不发落。是以，事情才拖到现在，悬而未决。”
孟阳这样的人，万死难抵其罪。
虽身陷险境，可张遮对自己的爱憎也半分不掩饰，终于转过了目光直视着对方，道：“我倒很想知道，你背后站了谁，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压下秋决这样的事。”
孟阳手里还拿着一截树枝，平和的面容虽然有些脏污，可映着这暖红的火光竟像是庙堂上高坐的佛陀，竟是道：“孟某在白马寺出的家，为我剃度的大和尚当时法号圆机，精研佛法也有四五年，张大人这么好奇，不妨猜上一猜？”
白马寺，圆机和尚。
那不正是如今被皇帝沈琅亲封的当朝国师吗？
剃度这件事大抵是真的。
可张遮却不接话了，因为事情实不会如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若是圆机和尚做这件事，未免太露痕迹，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
入了冬后，天亮得便晚。
但谢危夜里睡得一贯不是很好，又习惯了早起，睁开眼披衣起身时，外头还黑漆漆一片。昨日雪夜里出过门受了些寒气，他有些咳嗽起来。
剑书在外头听见他起身，便叫人进来伺候。
听见他咳嗽，剑书道：“刘大夫先前给您开的药挺好用的，让人给您煎一服来吧。”
谢危轻皱了眉头，道：“不必。”
他略作洗漱便走到了案前，翻起堆在案头上的这些事情来，只是这些要么是朝堂的公文，要么是天教的密报，一眼看过去件件都令人生厌。
剑书本已经准备好天教这边一应事宜来报，可抬头一看谢危坐在那案前半晌没动，不由纳闷，主动道：“劫狱的那帮人刚走，城门口留了个记号，看模样是往燕庄方向去。教首那边亲自下令另派了一拨人去他们暂时的落脚点接应，但具体去的是谁还不知道。属下怕打草惊蛇还未多问，要问问吗？”
谢危却没理，忽然问：“没别的事吗？”
剑书愣住。
谢危又咳嗽了两声，灯火的光芒照着他发白的脸，眉眼的轮廓之间透出几分缠绵的病气，竟不想做什么正事，只一把将面前的案牍都推了，起身来反向前面斫琴堂而去，一面走一面道：“翻过节便是正月，也没几天了。倒有一件，你着人去打听打听如今京中的小姑娘都爱什么东西，拟张生辰礼的单子上来，我琢磨琢磨。”
小姑娘爱的？
生辰礼？
谁正月里要过生辰吗？
剑书在自己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竟是不记得谁在正月里过生辰，然而再一想谢危这话里用的“小姑娘”三个字，便忽然明了了，暗自咋舌。
他可不像是吕显那般动辄敢在谢危面前咋咋呼呼的，只敢在自己心里咋呼了一阵，面上却是半点也不显露好像接了个重任似的，郑重道：“是。”
斫琴堂里还是昏暗一片。
谢危走入，点上了灯。
窗前那制琴用的台上榉木木板已经按着琴的形制做好，只是还未拼接、上漆。他把灯搁在窗台上，又挽起袖子来拿了一柄刻刀，只是方要雕琢细处时，手指却是一顿。
忽然想到的是——
那小丫头的琴虽是古琴，可旧琴便是旧音，养得再好也恐有不如意之处，自古“新不如旧”想来是谬论罢了。新斫一张琴当生辰礼大约不错，只可惜自己近来太忙，斫琴也慢，怕琴未毕她生辰都过了。
只这么个念头划过脑海。
谢危手上一顿后便埋下头去斫琴。
剑书看着总觉得他像是心里装着事儿，可先生的心里什么时候不装着事儿呢？勇毅侯府的事情虽是有惊无险，甚至算得上是一招妙棋，只等着往后派上用场之日。然而到底是离开了那座宅院，离开了这座京城，先生面上不说，暗地里只怕积攒了太多的不痛快。
他也不敢问堆在案头上那些事要怎么办。
只好在门口候着，也不敢入内打扰。
这样早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还没起身呢。
四下里静悄悄的。
所以一旦有脚步声就会变得格外明显。
剑书才站出来不久，就听见了这样一道脚步声，从前院里开。
是个仆人。
来到斫琴堂前便小声道：“门外有人求见，说有要事相禀，请先生拨冗，对方自称是锦衣卫千户周寅之。”
周寅之？
这人剑书倒有耳闻，只是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听见时他便皱了眉：“说是什么事了吗？”
仆人道：“没有。”
剑书猜谢危是不见的，可这人他们以前从未接触过，也不敢如旁人一般直接就回绝了，是以又进来问谢危。
谢危果然道：“不见。”
朝中官员来拜会他无非是那几个因由，时间一长了便惹人厌倦，若非有事要谋划，他向来更愿意独善其身，不爱搭理旁人的事情。
更别说是今日了。
剑书一听便要出去，打发那周寅之走。
只是他脚步才到门口，谢危手里的刻刀便停了。
他忽然道：“叫人进来。”
剑书也搞不懂他怎么又改了主意，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领命叫人引了周寅之入内。
大半夜过去，周寅之还穿着昨夜一身衣裳，那飞鱼服的衣领袍角上既沾着汗气也沾着雾气。
人才从外头进来，谢危就看出他昨夜似乎没睡。
不然锦衣卫千户又不必早朝，没必要一大早穿成这样。
他只问：“谢某向与锦衣卫无甚交集，周千户天还没亮便来找，不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周寅之也的确是头一次来拜会谢府。
可昨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超出了他如今处理的能力，眼看着天将明确还找不到姜雪宁的下落，他便知道自己必定要知会旁人了。可是要先告诉姜伯游吗？周寅之实在不敢。事情一旦败露，一则是暗中找关系放人进天牢探视勇毅侯府，二则是官家闺秀下落不明，任何一个名头落下来他都吃不了兜着走，且还未必能解决问题。
坐在那牢房内足有半个时辰，他将心一狠，干脆拜上谢府。
无他，只赌一把！
谢危乃是姜雪宁在奉宸殿的先生，闺中女子年纪不大却知道许多朝堂上的事情，上一回从天教手中赎信的事情他虽没到尾都没明白姜雪宁是怎么个用意，可却隐隐感觉出她与太子少师谢危关系匪浅。
好歹是当朝“三孤”之一。
若谢危肯出手，怎么着也比他自己想办法来得要稳妥一些。
周寅之刀刻似的眉上皆是凝重，甚至有几分豁出去似的凛然，躬身向谢危一礼的同时便闭上了眼，道：“天教乱党劫狱，姜二姑娘彼时正在天牢之中，如今下落不明。”
“嚓！”
静寂的斫琴堂内一声刺耳的轻响，竟是手中的刻刀在琴板上划下了一道粗痕，深深地陷入了木板里面，连着右手指腹都磨破了点皮，渗出血来。
这琴做不成了。
谢危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目光却在那深痕上停得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周寅之，仿佛没听清楚一样，轻轻问：“你刚才说谁？”
*
同样是清晨。
破庙里歇息的众人也相继醒转。
火堆的火也熄灭了，只留下一点泛红的余烬。
发白的雾气将周遭山峦淹没，把远山近影都调成了黑白灰的颜色，然而浓重的雾气里却不乏有马蹄声传来。
在庙宇外盯梢的人早已候得久了。
听见马蹄声便道一声：“来了！”
众人听见一下都振奋了起来。
姜雪宁一夜好睡，才刚醒不久，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便感觉到一件外袍从自己身上滑落，这才注意到张遮早已不在房中，自己身上这一件分明是他昨日穿的外袍。
那衣袍上沾着些许清冽之气。
她怔神了片刻，轻轻地抚过了衣袍领口袖边细密的针脚，只觉一颗心怦然地跃动着，又酸又涩。重来一世，能见着他好好的已很开心，可老天爷待她也太好了些，竟还让自己有与他共患难的机会……
姜雪宁忽然笑了一笑，虽然睡了个浑身酸痛，也还是利落地下床来，两下将这件衣裳叠了，从这屋里走出去。
但这会儿众人都站在了破庙外面。
她一眼看过去，张遮倒还立在那门槛里面，只是也朝外面看着。昨日那似乎引起了一阵震悚的孟阳倒依旧靠角落坐着，连姿势都差不多，也不知是一宿没动过还是动过了又坐了回去。
反正姜雪宁也不关心。
她径直从这人旁边走过，便到了张遮旁边：“张大人，衣服。”
似乎是天教那边来接应的人到了。
张遮正想着来的会是谁，听见声音回头，才见方睡醒的少女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大约是昨夜那床榻不舒服，睡姿不很好，左脸脸侧还带上了一道微红的睡痕，像是枕头或是他衣领留下的红印子。
他怔了怔才接过了衣袍。
只是这衣袍上又沾上了少女身上带着的馨香，他拿在手里，却没有披到自己身上。
庙宇外那一片浓雾里，来者终于现出了身形。
竟是一队精干的人马。
一行二十余骑，两骑在前打头，堪称是风驰电掣地停在了庙宇前头。
黄潜立刻就迎了上去：“左相大爷，定非公子，可把你们等来了。”
那当先的两骑是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鹤发鸡皮，做江湖郎中打扮，叫冯明宇，乃是金陵总舵派到通州分舵的坐堂，统管分舵事务，教内一般人都要唤“左相大爷”，“左相”是左丞相，“大爷”则是江湖里的俗称，足可见此人地位之高。
少的那个却是面容俊秀，五官出挑，身穿锦绣，腰佩宝剑，一身的风流游侠姿态。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单单眼角那流转的光华，叫姑娘们看了也是脸红心跳。
旁人见了，都不由暗道“好个一表人才”。
姜雪宁一见之下却是面色骤变，一股恶寒之意陡从脚底下窜上来通到后脑勺，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糟糕，怎么是他！
少的这个，不是旁人，正是她上一世所认识的那个萧定非！
冯明宇位置要高些，身子骨已经老了，哪禁得烈马这么颠簸，扶着旁边人的手下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只喘着气道：“若非教首之令，谁一把老骨头还来犯这险境。怎么样，公仪先生呢？”
他这时才来得及扫眼一看。
然而这一看便看出情况有些不对，除了他们天教本来的人之外，更有许多人身上还穿着脏污的囚衣。
黄潜知道事情棘手，忙凑上前去低声对冯明宇细说昨夜的情况。
萧定非也下马来很自然地站在旁边听。
姜雪宁立在张遮身畔，分明见着那黄潜说话时眼睛向张遮这边看了好几回，一颗心便狂跳起来：上一世她便知道萧定非与天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成想这一世竟让她亲眼看见！这人将来可是要“回”萧氏去的，位置如此重要，那他是否知道真正的“度钧山人”是何身份！
冯明宇听完之后两道灰白的眉毛便皱紧了，下意识也看向了人群后方的张遮。
萧定非也听了个清楚。
不过……
度钧山人？
他斜飞的长眉轻轻挑了一下，腰间长剑随意地按着，脚底下走了两步，竟站到了庙宇前头，上下打量着张遮，唇边噙了一抹玩世不恭的戏谑笑意，道：“你便是我们教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度钧山人’？”
张遮只听得那黄潜喊“定非公子”时便皱紧了眉头，再一看那从浓重雾气中出来的身影，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与他上一世记忆中那后来回到萧氏的定非世子对上，眼皮便轻轻地跳了一下。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天教？
眉头轻蹙，他想要说什么，然而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姜雪宁却毫无先兆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扯了一下。
他将要出口的话下意识收了回去。
这动作算不上是大，可在周遭肃穆的时候，也算不上是小。
萧定非就站在近处，轻易便注意到了。
他不由得向旁边看了一眼，没料想不看不知道，一看旁边立着的这“小子”，面上虽然脏兮兮的，五官却是好看至极，那伸出来的一小段指尖白生生的，指甲粉透透，未压紧的衣领里雪肤吹弹可破，叫人细细一品之下竟觉能畅想出几分魂销滋味儿。
女人？
萧定非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一见之下什么紧要的事都抛到脑袋后头去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浮上了些许兴味，目光竟落在姜雪宁身上不转开了：“没想到这样要命的时候，还能带女人。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呀？”
昨日就有人看出张遮身边这人不对劲了，要么是姑娘，要么是小白脸。
可都是老江湖了，也没谁去戳破。
哪里料到这天教也不是什么来路的“定非公子”居然直接一语道破，断言对方是女子，还直接搭讪问起了芳名？！
姜雪宁忽然想：这坏胚就该立刻送回萧氏去，好叫那一家子知道知道什么叫“报应”！

第118章 混子
后头冯明宇和黄潜可没料着这一出，然而萧定非的身份毕竟与他们不同，实打实是金陵总舵那边出来的，是人就要喊一声“定非公子”，一则怠慢不起，二则训斥不得，只好在后头装模作样地咳嗽提醒，以暗示萧定非不要太过轻浮。
萧定非哪儿能搭理他们？
便是在教首与公仪丞面前的时候他也不收敛，当下看都不回头看一眼，摆摆手赶苍蝇似的竟道：“知道知道，问问而已又不怎么样。”
在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张遮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姜雪宁见着这位“老朋友”却是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下意识便想拿出上一世对付此人的架势来，然而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张遮，也不知怎的，立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只看了萧定非一眼，连回都没有回半句。
这模样落在萧定非眼底，自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意味儿。
于是他的目光轻易回到了张遮身上。
张遮蹙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心下对这萧定非已然不喜，且他知道上一世此人与姜雪宁交厚，不知怎的就更多了一重成见，眼底颇有几分冷肃，道：“舍妹无意之中卷入此事，还请定非公子勿要胡言乱语。”
舍妹？
萧定非可不相信，心底一哂：亲妹妹，情妹妹还差不多吧？
他“哦”了一声，半真半假道：“原来如此。”
众人皆是一怔，也不知有没有信张遮的话。
姜雪宁却是愣住。
在听见“舍妹”二字时有一种怪异的失落，然而转念一想：如今她意外卷入此事，不得已与张遮同进同出，若不是兄妹，难道要说是“夫妻”吗？
张遮正人君子，又怎肯在这上面占人便宜？
所以仅片刻她就敛了心神，抹去了那股怪异的失落。
她向张遮看去。
张遮却搭下了眼帘。
萧定非面上挂着那种浮着的笑，又问：“大人便是度钧山人么？”
这回张遮道：“你看我是，我便是。”
萧定非抬眉：“那我看你不是，你便不是喽？”
以公仪丞为饵诱天教上钩，再借朝廷本身之力，假称是天教最神秘的度钧山人，趁乱混入天教，乃是谢危在朝中提出的计策。
这份计策有一个基础。
那就是从公仪丞身上搜到的一些关于天教的密报和教中关系，以公仪丞的身份自然知道许多秘辛，是以才敢说借此假冒与公仪丞同名的度钧山人。
可这里面并未提到萧定非半个字。
若张遮还是往日的张遮，此时此刻面对着一个完全不知根底的定非公子，只怕面上不显心神也早就乱了，然而上一世的记忆终究不是虚妄。
他敢应下此事，除却公仪丞身上搜到的那些之外，自然也有一些自己的依仗。
比如上一世萧定非初回京城时，可给萧氏找了好些麻烦，里头有一些实在算得上乌七八糟，今次正好派上用场。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遮脸上，见他有片刻没说话，刚来的那伙天教之人甚至起了戒备，隐隐然竟堵住了其他方向的去路。
姜雪宁心中暗凛，屏息以待。
张遮终于平淡地开了口：“定非公子自来不受约束，八方赌坊的债尚且没还，十九楼的妓子为你痴心殉了情，腰间虽佩宝剑，但在练家子手下走不过十招，张某也想问，这一滩浑水公子怎么搅和进来？”
萧定非面色瞬间一变，一句“你怎么知道”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话到唇畔时才暗自一惊，舌尖一卷忙将话头收回，只盯着张遮，目中微冷，凝重极了。
这些事情件件是真。
可发生的时间却横跨了好几年，便是身边亲近之人也未必记得了，如今在此人口中竟是件件清晰，实在叫人生出几分寒气！
而且——
对方还问，他怎么搅和进这一滩浑水。
初听得刚才黄潜说此人身份不简单或许便是教中的“度钧山人”时，他心里只觉得好玩，暗想朝廷实在没脑子，真当天教里也没一个知道度钧是谁吗？
所以见着张遮，便想要拆穿他。
然而这一番对答的结果却是大出他意料，迫使他灵活的脑筋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是了，这人既然在朝为官，必定与那人相识。有那人在怎可能任由旁人假冒自己？且天教这边还未收到半点风声！
萧定非只这么一想，背脊骨上都在冒寒气。
冯明宇、黄潜等人却是听了个一头雾水，还不大明白：“我等久在分舵，便是有幸前往总舵面见教首，常常也只见着公仪先生，度钧先生却是向来无缘得见，久闻大名却未见其人。定非公子久在总舵，总应该见过，所以……”
萧定非想也不想便道：“所以什么？”
黄潜顿时一愣。
萧定非眉头皱起来好像觉得对方很过分似的，很不客气地道：“我久在总舵怎么了？久在总舵就该见过度钧先生吗？那等神仙样的人物也是你我见得起的？”
妈的，真让这两傻货见着能吓尿他们裤子！
他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冯明宇与黄潜还不知道自己在这位总舵来的“定非公子”心里已经被划入了“傻货”之列，听了他这番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您的意思是……”
萧定非毫不犹豫道：“没见过！”
只一听这姓张的死人脸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便觉得这一滩浑水只怕是那人的手笔，心里一则大骂糟老头子还不死，二则大骂姓谢的心狠手辣不做人，却是万万不敢戳破张遮乃是假冒，唯恐万一坏了那人的事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天教？
狗屁天教，干他何事！
这截然的否认一出口，冯明宇和黄潜都是万万没想到。
张遮却觉出里头有些端倪。
姜雪宁凭着上一世对萧定非的了解便觉得方才片刻之间这人心底已不知绕过了多少弯弯绕，“没见过”三个字只怕是假！
萧定非说完之后却是袖子一甩便不打算搭理此事。
要知道，上回他从青楼出来，留话骗来找他的人追去酒坊，实则是回了京城分舵。
结果在门外就听人说公仪丞去了那人府上。
当时就骇得他亡魂大冒，一缩自己脖子，哪儿还敢在京城多待？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只是才到通州又接了总舵来的密信，要他配合众人劫狱把被朝廷抓了的公仪丞救回来。
开玩笑！
救公仪丞？
去了那人府邸，公仪丞这老乌龟还能被朝廷抓了？只怕朝廷不想杀公仪丞，那人也要第一个先把公仪丞弄死，好叫他不能开口说话。
这里头铁定有诈。
只是总舵教首命令在，他实在推辞不得，装病也装不过去，一想自己反正也不用真的去劫狱，只是打个接应，该伤不了小命，所以才硬着头皮来了。
然而在他眸光随意从人群中晃过的瞬间，却忽然瞧见了角落里一道不高不壮扎了个冲天小辫的身影。
那小孩儿也正瞧着他。
萧定非认出他来，吓出一身冷汗，顿时打心底里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一时糊涂就说什么“见过度钧山人”这种话，不然那人新账旧账一起跟他算，只怕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旁听的众人却自认为明白了：大概天教这位度钧山人十分神秘，连他们教中之人都不敢贸然确认身份，而这位张大人回答他们时虽模棱两可，却是神通广大，本事不小，能直接让人开了城门将他们放出去。所以即便不是度钧山人本人，也一定与其有匪浅的关系。
旁人这般猜，冯明宇与黄潜自也不例外。
且他们想得还要深一层，定非公子在教中不过表面光鲜人物，内里实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能知道他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必定教中人。再细想“你看我是，我便是”这一句，便是暗示了他与度钧山人的关系，无疑是领命来的，他之所言便是度钧山人之所言。
他们还真没考虑过这是个局。
毕竟这人在他们面前显露过本事，出天牢、过城门，都是他出了大力。天教往日再猖獗，朝廷也不过就是派兵扫荡扫荡，真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有些地方官还巴不得他们闹，能上报朝廷拿些剿匪银款。突然之间，哪儿能冒着放走犯人、放走乱党的风险，做出这么个大局呢？
所以很快，众人对张遮的态度便定了下来，想来想去在这里称他为“张大人”有些怪怪的，叫“公子”又显得不恭敬，便干脆沿了对教中谋士的称呼，一律称为“张先生”。
黄潜言语暗问他是否为度钧山人做事。
张遮没有否认，且道：“山人最近隐逸超尘，不涉凡俗，近来已甚少出门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无疑勾勒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画像，便道这位度钧山人隐居化外，是懒得搭理世事，所以才派了张遮前来处理。
姜雪宁总算松了口气。
一旁的萧定非听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差点没把白眼翻上天去！

第119章 宫花
一干天教话事者于是请了张遮去外头人少的地方说话，看模样是要商议一些事情。
张遮自然不怕。
他暗中还带着公仪丞身上搜出来的一些天教的信物和密函，正好借此机会取得这帮人的信任，便转头交代姜雪宁一句：“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见着姜雪宁点头答应，才同众人去了。
姜雪宁听话，也没到处乱走。
只是眼下不似昨夜天黑忙乱，谁也没注意，而是天光明亮，纵然有脸上涂了黑灰，也瞧得出五官极好，是美人胚子。萧定非更道破她女儿家身份，张遮一走，众人眼光都往她脸上扫。
角落里扎冲天辫的小宝瞅了她半天。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哪里找来只水盆，竟从溪里盛了水来，笑嘻嘻对她道：“原来竟是张大人的妹妹，昨天晚上怠慢了，姐姐洗脸吗？”
姜雪宁不由一怔。
她下意识看了看小宝的手指，大约是清晨洗漱过了，昨日手上沾的墨迹已经不见。
对方看着他的目光亮晶晶的。
但她心头却是微微凛然。
张遮已经给了她一个身份，说是他妹妹，这不知根底但面上属于天教的小宝，又亲自端水来，实在不能不让人揣测其用意。
转眸一看，其他人也都在溪边洗漱。
接下来还要走上一路，水端到面前她不洗，继续黑灰一张脸，只怕是心虚，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恐牵累使人疑心张遮。两害相权取其轻，姜雪宁心底一番思量，便镇定自若地一笑，温和地道了声谢，真的俯身下来洗脸。
小宝儿便像是大街上小孩儿看漂亮姑娘一样好奇地看着她，也不走。
清晨冰冷的溪水除去了尘垢。
少女那一张俏丽的白生生的脸便露了出来，纵然是不施粉黛，在这荒山野岭中也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天教其他教众与牢里跑出来的这部分囚犯，大多都是大老粗，平日里见过最好看的或恐就是邻家姑娘或者青楼里涂脂抹粉的妓子，这样姿容艳丽的何曾有缘得见？
一看之下不少都呆了眼。
小宝看见这张脸后却是悄悄拧了一下眉，但也没人发现，接着就拍手高兴地叫嚷起来：“姐姐真好看！”
姜雪宁有心想趁此机会与这小孩儿攀谈几句，探探虚实。
没成想，还没等她开口，小宝已经一拍自己脑袋，只道“糟糕忘了事儿”，竟一溜烟跑了。
众人只道小孩子忘了事忙慌慌去做，都没在意。
姜雪宁却觉心底说不出地不对劲，也不去旁人那边凑热闹，只踱步走了出来，远远看着众人议事去的那片密林。
她一张脸洗干净了，眉睫上沾了水珠湿漉漉的，身上还穿着不大合身的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的男子的衣袍，却越衬得如清水芙蓉一般，顾盼之间神光流转。
于是张遮与众人结束商议，从密林里走出来之后，便发现情况似乎有些奇怪。
一路上见到他的人竟都笑容满面，甚至有些殷勤。
一名已经换下了囚衣的江洋大盗在他经过时主动递上了炊饼，笑着道：“张大人早上还没吃吧，先垫垫？”
张遮看了他一眼：“多谢，不过不饿。”
又一名脸上砍了道刀疤的壮汉豪爽地迎了上来：“张先生可真是神通广大，我老仇可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人物了。昨夜倒是我们误会了，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小姑娘原来是令妹，您放心，这一路上有我们在绝对不让旁人伤了她分毫。”
张遮：“……”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一名正在整理马鞍的天教教众已经鄙夷地嗤了一声，竟插话道：“人家姑娘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想吃天鹅肉这么心急，也不怕烫着嘴。”
那刀疤脸壮汉面色顿时一变。
张遮却是终于有点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了，因为他走回来时一抬头，已经看见了前面墙下立着的姜雪宁。少女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袍，但那巴掌大的白生生的小脸已经露了出来，正抬眸看着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的壁画，天光透过雾气轻灵地洒落在她眼角眉梢，叫人移不开目光。
而且这时候，她旁边还多了道碍眼的身影。
正是那名大家商议事情时候一脸无聊找了个借口便溜走的天教定非公子。
萧定非对天教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在看见张遮拿出信物的时候，他就万般确信公仪丞那老鳖孙必然死翘翘了，左右一琢磨，还不如出来溜达。
毕竟他心里还惦记着外头有美人。
他走回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姜雪宁站在那倾颓的庙墙底下，有一瞬间恍惚竟以为那是画上的巫山神女，不由自主就凑了过来。
庙宇外头的画像无非是些佛像，更何况倒的倒，塌的塌，颜色也早糊作了一团，不大看得清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
萧定非不学无术，有心想要装个样子附会几句，但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来，干脆异常直白地搭讪：“姑娘有心于佛学么？”
姜雪宁不过是在等张遮，又忌惮着天教与天牢里出来的那些人，不好靠得太近，所以干脆站在这墙下随便看看。
她哪里又是什么饱学之士呢？
上一世，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她同萧定非倒是很像的。
早先她眼角余光便扫到萧定非靠过来了，此刻听他说话搭讪也不惊讶，心底哂笑了一声，故意一副不大搭理的模样：“没什么心。”
这几个字简直没给人接话的余地。
若换了旁人听见只怕早就被噎死了，但萧定非毕竟不是旁人。
他脸色都没变一下，竟然抚掌一笑：“那可正好，我也是一点也看不懂，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见了就讨厌。没想到姑娘也不感兴趣，这可真是志同道合了。”
隔了一世不见，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厚脸皮啊。
姜雪宁往旁边走了一步，不说话。
萧定非便极其自然地跟了上来：“姑娘住在京城吗？我也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却没能听说过姑娘芳名，真是懈怠了。我叫定非，姑娘直呼我名便可。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呀？”
姜雪宁抬眸，却意外看见了萧定非背后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张遮，一下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人方才对人说的那一句“舍妹”，于是朝萧定非露出了笑容，道：“张大人姓张，我是他妹妹，那定非公子觉得我该怎么称呼？”
萧定非：“……”
问方才那一句本就是因为他根本就没信张遮说的鬼话啊！结果反倒被姜雪宁用这理由噎了回来，好丧气！
他抬了手指轻轻撩开了自己额边垂下的一缕碎发，一副风流倜傥模样，迅速调整了自己脸上的神情，非常直接地道：“那不知姑娘芳龄几何，有否婚配，家中几口人？”
姜雪宁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没说话。
张遮刚来到近处站定，正好听见萧定非此言，原本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越显寡淡，声音清冷地道：“定非公子问的未免太多了。”
萧定非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
话是被人听了去，可他一琢磨，实也不怕此人。
谁叫他自己说这是他妹妹呢？
他笑着回转头来，面上就是一片的诚恳，竟不因为张遮过于冷淡的言语生气，显得涵养极好，道：“不多不多，一点也不多。其实在下年纪也不大，终身大事也一直没有落定，只是身世不好，家中无有亲故，是以凡事都要为自己打算着。方才一见令妹，便觉得很是投缘。张大人来得正好，您该有令妹的生辰八字吧？”
提亲才要生辰八字……
这人一把算盘扒拉得像是很响！
姜雪宁听到，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
张遮对此人的印象更是瞬间坏到了极点，眉目之间都一片霜染颜色，异常冷淡，索性道：“不知道。”
萧定非觉得没道理：“她是您妹妹，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张遮脸色更差。
姜雪宁看得偷笑。
张遮便不看萧定非了，搭下眼帘，转而对她道：“走了。”
姜雪宁也不知怎的就高兴起来了，眯着眼睛冲萧定非一笑，也道一声“走了”，便径直从这人身边走过，跟上了张遮的脚步。
天教这边已经商议妥当，料想朝廷那边出了劫天牢这样大的事情，必定四处派兵搜索，他们这藏身之处虽然偏僻，可一路难免留下行迹，还是尽快到通州最为安全。
所以众人即刻便要启程。
只是商议这行程的都是天教之人，从天牢里跑出来的这些人却不在其列。天教这里把计划一说，都没问过他们意见，惹得有些心思敏感之人暗中皱了皱眉。
有几个人不由悄悄向那孟阳看。
没想到孟阳从那角落里起身来，竟是浑不在意模样，仿佛去哪儿都是去，根本没有半点意见的样子，跟着天教那帮人往前走。
马匹有限，但天教那边已经信任了张遮，又道他为度钧山人办事，不敢有怠慢，所以也匀了一匹马给他。
张遮在整理马鞍。
姜雪宁背着手乖乖地站在他身边，打量着他神情，忍笑道：“兄长竟然不知道我的生辰，这可不好吧？”
她这“兄长”二字听着正常，可实则带了几分挖苦揶揄的味道。
张遮若不知她也是重生而回，或恐还听不出深浅；可上一世对她也算了解了，知她性情，便听出她不大痛快。
只是他却只能假作不知。
拽着缰绳的手停了停，他静默道：“权宜之计，还请姜二姑娘见谅。”
姜雪宁道：“可张大人都说了，我是你妹妹，若不知我生辰，将来他人问起，不落破绽吗？”
张遮不言。
姜雪宁道：“张大人就不问问我生辰？”
张遮仍旧不言。
姜雪宁便觉心中有气，可也不敢对他使前世那娇纵脾性，委屈巴巴地道：“我是正月十六的生辰，可也没剩下几天了。”
张遮当然知道她生辰。
她是皇后啊。
每逢正月十六，便是萧姝入了宫后，沈玠也总是要为她开宫宴，请戏班子，挂了满宫的花灯，还叫了翰林院里前一年点选的翰林们为她作诗写赋，文武大臣们也愿讨皇帝欢心，献上各种奇珍异宝。
她见了珍宝便欢喜，听了词赋却无聊。
他两袖清风，并无可献之物。
那晚御花园里琼林玉树，觥筹之宴，满座华彩文章

第120章 她不一样
周寅之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心里却是少见地打起鼓来，并不很敢抬头打量谢危神情。
而谢危全程未言只字。
素日里抚琴执笔的手指是很好看的，此刻指腹上的鲜血渗出来，他却面无表情，只是松手放下那已经沾了血的刻刀，拿起案角上一方雪白的锦帕将血压住，破了皮的伤处于是沁出几分痛感。
算不上多强烈。
也就那么一点，可偏偏绵延在指头尖上。不压着血会冒，压着了又会加剧伤处的隐痛。
周寅之说完了，道：“事情便是如此了。”
谢危目光却落在刻刀刀尖那沾着的一点血迹上，问：“所以姜府姜侍郎那边，尚还不知此事？”
周寅之道：“兹事体大，下官不敢擅断。”
外头天光已经亮了起来，只怕姜府那边也很快就要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事情不能拖。
这一瞬间有太多的想法掠过了谢危心头，一个一个都无比清晰，然而从脑海里划过的时候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有昨夜与剑书的一番对答。
剑书说：“事情进展顺利，天牢已经被这帮人攻破，城门那边也安排妥当，只等着张大人那边带人经过。小宝在，这一路应当失不了行踪。只是那孟阳……”
然后他说什么呢？
他说：“危险之人当有危险之用，小卒罢了，坏不了大事。”
并不明亮的光线从透白的窗纸上照了进来，驱散了由斫琴堂内摇曳的烛火所覆上的那一分融融的暖色，谢危面庞，只剩下那一点带了些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某股阴暗戾气竟不受控制地滋长。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一刻慢慢地闭上了眼，强将其压下，停了有片刻，才道：“有劳千户大人前来知会，我与姜大人乃是故交，宁二乃我学生，姜府那边便由我来处理，你也不必插手了。”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
像是要理清什么东西似的。
每一个字都是缓慢的，清晰的，听起来寻常而冷静，然而越是这样的寻常，越是这样的冷静，越让周寅之觉出了万般的不寻常、不冷静。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谢危镀了光的侧影，拿锦帕按着伤处的手掌，还有前面琴板边上沾了血的刻刀……
周寅之眼皮跳着，心底发寒。
他不敢真的说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只将头垂下，道：“下官不敢妄动，但此事与下官有脱不开的干系，位微力薄不敢与少师大人并论，唯请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说完这番话，他才告退。
剑书人虽在堂外，耳朵却是竖着，将里头的情况听了个明白，暗觉心惊，待周寅之走后入堂内一看，只见谢危竟伤着了手，更添上几分骇然。
他道：“您——”
谢危平静地打断了他道：“叫吕显来。”
斫琴堂内便有药膏，小伤不必他来操心。
剑书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令，二话不说立刻打马去幽篁馆请吕显。
天知道这大冷的天气，吕显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香，梦里头玉皇大帝说他天纵奇才于社稷有功赏了他一座城的金银财宝，他刚要收下，就被人掀开暖被叫了起来。
金银财宝瞬间化作梦幻。
他脸色都青了，一路来时问过情况，眼底便更见几分阴沉不耐，几乎是压着心底那一股火到了谢府。
谢危已经重新坐了下来。
但剑书分明看见他伤处并未上药，可此刻也不敢多言。
唯独吕显入内后把身上裹着的裘衣一甩，坐都不坐，语气不善地道：“这等小事也要找我来，你谢居安什么意思？”
姜二姑娘丢了？
丢了就丢了，丢了正好！
要按吕显的脾气，甭管怎么丢的，全都遮掩成夜里要回府时在街上撞见被掳走的，趁此机会再为天教按一桩重罪，又因为姜伯游乃是姜雪宁的父亲，谢危与姜伯游交好，便可挽回先前因顾春芳举荐张遮介入此事而生出的意外，顺势去“查”那帮人的下落，让事情重新回到掌控之中。
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那周寅之来找你也不是什么好货，区区一锦衣卫千户，心机深沉之辈，巴巴地主动来找你，凭你的本事收归己用不在话下，也不担心他出去嚼舌根。”吕显真是越说越生气，“那张遮未入刑部时查案便是一把好手，极擅捕捉蛛丝马迹，容他介入此事便是祸根，早除早好。这姜家二姑娘若我没记错也与他相识，小小姑娘沉得住什么气，必定到处都是破绽。且若此事还牵连官家小姐，朝中那些人必定觉得你提出这计策并不妥当，若攻讦于你，只怕连朝中的局面都压不住。不如略施小计，干脆叫这二人葬身一处，永除后患，实在不能更简单！你到底哪根筋抽了大早上叫人来喊我？”
这大早上也没一杯水，吕显神情越发暴躁。
他正打算自己倒茶去，一垂眸才看见谢危那压着伤处的锦帕上沾的血迹，忽然停了一停，皱眉道：“你伤了手？”
这时他转过头去，重新打量屋内，才发现了那边放下的木料和刻刀。
心底不知怎么有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不待他又开口，谢危已经道：“我先去上朝，下朝后边率人追讨天教。京中不可无人，便暂交你来坐镇。”
亲自率人追讨天教？
这话说得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
然而吕显敏锐地注意到了谢危根本没提要如何料理那造成意外的张遮与姜雪宁，于是注视着他，问：“那这张遮与姜雪宁呢？”
谢危起身，搭了眼帘：“此事无须你挂心。”
吕显于是轻而易举地想到那一晚在他幽篁馆里，他问起银票时的情形，又想起姜雪宁乃是他学生，那种不好的预感便悄然扩了开。
他的目光已近乎逼视：“你是要去救人？”
谢危道：“事情未必那么糟，届时再看。”
吕显的面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只思量这句话许久，看着他要往堂后去，知道他大约是要去换上朝服，便道：“我以为公仪丞你都杀了，便想好今后是怎样一条路，如今你是要舍简就繁，有利落法子不用，偏给自己找麻烦？”
谢危没说话。
吕显已冷冷道：“你不想杀那姜家二姑娘！”
谢危停住了脚步，竟道：“是。”
吕显道：“妇人之仁！你可知如今天教是什么局势，京中又是什么形势？一招棋错满盘皆输的时候，容不得有半分风险！不过一个你教了没几天的学生罢了，哪家功成不枯万骨，你竟心有不忍？”
这话里已隐隐有几分更深的质问了。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谢危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只慢慢道：“她不一样。”
吕显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门口的剑书已觉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谢危脑海中划过的却是当日层霄楼外长街边，那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锦帕，轻轻拭去自己耳旁的血迹。彼时平南王一党的刺客业已伏诛，脑袋为箭矢洞穿，狼藉地躺在地上。她看了一眼，虽强作镇定，面色仍旧发了白，后头别过眼去，没敢再看一眼。
天教那帮人他知道。
天牢里出来的更是穷凶极恶之徒，里头更有个孟阳，她若陷在当中……
手指收得紧了些，那痛便也变得清晰了一些，殷红血迹透出锦帕，沾的却不是旁人的血。
谢危想，情况大约不是吕显以为的那么糟。
他这算报恩。
于是，这许多年来，第一次对不知情的旁人吐露了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一字一字道：“吕照隐，她不一样。她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

第121章 天地辽阔
她的生辰，张遮竟然说记住了。
姜雪宁只觉得便是上一辈子两个人最平和的时候，这人对自己也没有这般和颜悦色过，怔忡片刻后，心里竟有些压抑不住的欢喜。
然而转念间，眉眼又慢慢低垂下来。
天教那边不宜在此处待太久，一应事情收拾妥当后，便要带着众人离开。
马匹的数量不多。
但张遮已经基本获得了天教的信任，又道他代表着度钧山人，半点不敢怠慢，也使人匀了一匹马给他。
萧定非是来时就骑着马的。
这会儿便高坐在骏马之上向姜雪宁伸出手掌，颇带了几分轻佻地笑道：“此去通州路途遥远，姑娘这样娇弱的人，还是我来带一程吧？”
竟是邀她同乘一骑。
姜雪宁知道这人是个看人只看脸的登徒子习性，加上此刻心情忽然不是很好，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萧定非挑眉：“你要同你‘兄长’同乘一骑吗？”
姜雪宁恹恹的：“干你何事？”
只这四字便透出些许的棱角，没有先前少女的五官面相所给人的那种娇柔之感。然而萧定非这人天生贱骨，越是荆棘丛里的花朵，他越能生出几分跃跃欲试之心，闻言竟是半点也不气馁，反而将那带了几分戏谑与审视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牵着马的张遮。
张遮：“……”
他没有说话，只垂眸去整理马鞍。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要出发了，他才向着姜雪宁伸出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道：“上马。”
萧定非没有说错，此去通州路途不算近，虽则过不久就能到市镇上，但马车却不可能有。姜雪宁一介闺阁小姐，难道要她徒步吗？
是以虽有诸多的于礼不合，也只好便宜行事了。
姜雪宁见状轻轻一笑，递过去手，被张遮扶着上了马，抬眸恰好对上萧定非那并不很愉快的目光，于是故意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萧定非哄女人向来有一套，更别说凭着这张皮囊在秦楼楚馆无往不利，还从没见过这样不给他面子的人。再一看这张遮，面容寡淡，看不出半点情调，活像是阎王殿里审死人的煞判官，哪个正常的姑娘家竟然喜欢这样的人？
真是越琢磨越让人生气。
他微微咬了牙，只从鼻子里哼出阴阳怪气的一声：“哼，兄妹！”
但最终也没有讽刺更多。
萧定非只是看着张遮那一张看似没有波动的面容笑了一声，径自一甩马鞭子，也不管旁人如何，当先驰上了那破败庙宇外的山道。
其他人都落在他后面。
这时候张遮才翻身上马。
他坐在姜雪宁后面，两手牵住前面的马鞍时，便像是自然地将她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那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轻易将她包围。
姜雪宁的身子略有几分僵硬，看不见身后张遮是什么的神情，只能看见自己面前那一双算不得特别好看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让人忍不住去想，这一双手的主人绝非什么养尊处优之辈，该是吃过苦的。
她不敢向后靠在她身上，只稍稍用力地抓住了前面马鞍的边缘。
马儿朝着前方去，跟上众人。
冬日的群山，格外有一种凛冽的寂静。
四下皆是荒野。
没有半点鸟雀之声，唯有耳旁呼啸过去的风声，和马蹄践踏在雪泥地上的震响。
与张遮同乘一骑，与燕临是决然不同的感觉。
那少年炽烈骄傲，自小习武，一意奔驰在京城宽阔的长道上，好像前方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阻挡，而那些飞快从她视线两边划过的，无不是繁华世界。
身后这人却克制持重，沉默寡言，蜿蜒的山道多有崎岖险阻，在这马上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天尽头，风雪盖得碧树青草失去颜色，刮面的寒风里只有背后这似拥而未拥的怀抱还透着淡淡的温暖。
姜雪宁的心境慢慢也随着沉静下来。
他身后的张遮，同样看不见她的神情。
然而却觉出了她不同寻常的安静。
那种默然注视着前方的姿态，竟然让他想起了上一世她生辰那一晚的情形与神态，于是终于想起上一世京中那些有关于她身世的传闻。
原本是姜伯游夫人孟氏所出的嫡女，可刚出生那一日，便被后宅中与孟氏有仇的妾室与自己的女儿暗中调换，阴差阳错之下随着那妾室被驱逐到田庄，被其养了十四年之久，辗转艰难方才回到京城。
许多人说，她那一身与闺秀格格不入的尖锐刁钻脾气，便是那贱妾教坏了。
原本此事是没多少人知道的。
便是连姜府都对外称她只是命格不好，一定要在外面寄养十四年方能消灾。可没想到，她当上皇后之后，种种有关她身世的传闻与流言，也不知怎么，不胫而走，在京城里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那么，每到生辰之日，姜雪宁想起的是什么呢？
少女与成年的男子相比，终归是娇小的。
即便是坐在他身前，脑袋也不过堪堪抵着他下颌，细嫩的颈项露出来一小段，肌肤白得像雪，可在这种荒山野岭之间，格外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张遮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
有隐隐的痛楚。
有那么一刹那，他很想不管不顾将她拥入怀中，可任由着马蹄往前踏过泥泞，他也没有动作，只是用自己宽大的袖袍，默然无言地为她挡了那些迎面来的冷风。
*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五十里路程，若有好马，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可如今这帮人并不是谁都有马匹，且里面还有不少是有案底的逃犯，连干净衣裳都没得换，并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大摇大摆地进城。
天教的人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路途中他们竟在一处临河的小村落外面停下。
此时正值日中，日头晒了起来，驱散了几分寒意，村庄里面搭建着一座一座的茅草屋，偶尔能听见几户人家的犬吠，在外头便能看见袅袅炊烟徐徐升起。
那黄潜在村外吹了声哨，也不见如何动作，村里面便有几个粗衣抹布的青壮男子走了出来。
双方便在那边交谈起来。
姜雪宁搭着张遮的手下马，抬眼就瞧见了这一幕，看周遭人都停下休息，或是同其他人说话，或是四处查看情况，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问：“张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老早就想问了。
只是一路上大多都是同众人一起，实在没有在众人眼皮底下交流的机会，纵然她心里有疑惑，也找不到询问的机会。
张遮心知自己此次的事情本就是以身犯险，也有心与她解释前后原委，然而他刚要开口，眸光一转间竟看见天教那位坐堂冯明宇亦一张长满了皱纹的脸上挂着笑，朝着他走了过来。
于是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看向冯明宇：“此处村庄之人可信，可以落脚吗？”
冯明宇笑道：“我天教教众遍布五湖四海，到处都是兄弟，这里面也早安排了我们的人来接应。这些个从天牢里出来的大恶人们，若不换一身衣裳，乔装改扮，只怕连通州城都入不了。一会儿还可在这里顺便用些饭，歇上一中午，再行出发。”
张遮便点了点头道：“甚好。”
冯明宇又关切了几句，甚至还问了问姜雪宁的情况，这才离去。
众人都在村外休息。
村民们竟端出了自家准备的午饭，有的丰盛些，有的简单些，对着这些朝廷口中的“天教乱党”，竟是亲亲热热好似兄弟。
众人昨夜便没吃什么东西，何况还要大部分是吃牢饭度日的？
当下都吃了个高兴。
姜雪宁也将就着吃了些。
那些村民也准备了一些干净的普通衣裳，只是显然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个姑娘，又转回头去叫了村里一名妇人带了身干净衣裳来给她。
其他人都是大男人，不拘小节惯了，当场就换起衣服来的不在少数。
张遮面色便不大好看。
姜雪宁自然不能和他们一样，只同张遮说了一声，便寻了旁边一处树林，往深处走去换上衣袍。
只是她去了半天也没见回来。
张遮的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便对一旁的黄潜与冯明宇道：“还请诸位稍待，我去看看。”
黄潜与冯明宇自然不敢说什么，谁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外一个姑娘家是不是在里面出了意外？
可他们是不敢去看的。
人是张遮带来的，自然该由张遮去看，也没人怀疑什么。
这冬日山野间的树林并不特别深，只是重重遮挡之下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张遮实在有些担心。
可走到深处也没见人，又没几步竟看见前面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竟是已经直接穿过了这片树林，然后一眼看见了此刻站在外头的姜雪宁。
这树林外面竟是一条河流，冬日没什么水源，都平静地躺在了凹陷的河滩上。
阳光从高处照落，雾气都从林间飞散。
水面折射着白灿灿的日光，转而覆盖流泻到人的身上。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颇为十分简单的农家女子的衣裳，换下来的原属于他的衣袍则搁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浅青色的衣料将她身躯包裹，根本没有什么样式和颜色可言，实在有些配不上这一张好看的脸。
世间有些女子，似乎合该生在富贵乡。
但姜雪宁自己却十分坦然，对这一身衣裳没什么意见的模样，好似早料到他会找过来一般，竟朝着他眨眼一笑：“现在可有说话的时间了吧？”
张遮微微一怔，便明白了。
想也知道姜雪宁一介女子避开众人去换衣裳，旁人与她无亲无故，自然不好说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只能任由他一个人过来找。
而他也一定会来找。
只是他方才关心则乱，竟没想到这一层去。
姜雪宁便问：“张大人怎么会在此处？”
张遮简短道：“天教勾结平南王逆党犯了圣上的忌讳，朝廷那边剿灭天教时杀了天教一个名为公仪丞的首脑，知道了些天教内里的消息，便由我做计假扮是天教那少有人知其身份的度钧山人，查一查天教内里的情况，也好将其铲灭。劫狱之事也是一早便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姜二姑娘彼时也在那里……”
姜雪宁当然是因为去探望燕临。
她心道勇毅侯府的事情不小，若将张遮扯进去她于心不安，且张遮也没有开口问，所以她并不开口解释，只是这般看着他，一副想要蒙混过关的样子。
其实张遮昨夜便已经想过了。
还有什么人能让姜雪宁大半夜里披着一身黑的披风冒险混进天牢呢？
大约还是燕临吧。
张遮没有去追究，只是道：“你无故失踪，姜大人必然担心。且这一路实在凶险，张某本该尽快使姜二姑娘脱险，只是眼下此处村庄也是天教内应之地，不敢将你留在此地。天教在通州有一处重要的分舵，乃是他们在北方最大的据点，探得其巢穴时只怕便有一番恶战。通州城里永定药铺乃是朝廷接应之地，所以届时还请二姑娘装病，我便好以此为借口，送姑娘脱险，回到京城了。”
姜雪宁听得心头一凛，然而眸光越过这茫茫水面投向外面这一片苍茫辽阔的天地，却横生出一个已经在她心头盘旋了一路的想法——
为什么要回到京城呢？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她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重生回来，她主动做的或是被迫做的一切事情，无非都是为了离开京城，远避上一世的囹圄。
皇宫那四面高墙实在已成了她的噩梦。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只想变作幼年坐在漏雨屋檐下望见的飞鸟，飞过九重宫阙，前生梦魇，去到上一世尤芳吟去过的、这一世燕临讲过的那些江河湖海，一骋自由？
现在她已经离开了京城。
如果不回去，就此远走高飞，谁又能知道她行踪？
身上虽没带着多少银钱，可以先一路去往蜀地，也还有尤芳吟和任氏盐场，至少生计是不用发愁的。往后再去什么地方，可以往后在想。
她不想回去。
一点也不想。
她垂下头看着眼前平坦的河滩，竟不知该怎么接张遮这话，心里有些发闷，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可张大人，若我不想回去呢？”
张遮愣住。
姜雪宁终于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他，一点也不避讳地道：“宫里的日子，京里的日子，都不痛快，我不想回去。”
这话放在谁的身上，都是惊世骇俗。
闺阁女子，大家小姐，流落在外，岂有不想回去，反而愿意在外面浪荡的？
然而张遮却只无言。
她那透亮的目光仿佛要一头扎进他心底去，让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姜雪宁见他不言语，便又当他觉着是她不受礼法，行止无状，于是怏怏垂下头去，道：“我说着玩的，张大人——”
“不想便不要回。”
她话还未说完，张遮的声音便淡淡传了过来。
姜雪宁一下惊愕地抬起头来：“张大人？”
她目光对上张遮的目光，张遮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道：“通州无人识你身份，到那边后你寻机藏匿，在朝廷围剿天教之前出城，也是一样。”
姜雪宁的惊愕，顿时变成了惊喜。
就像是头顶压着的阴云一下散了个干净，她的心情便如这河滩上平铺的河水一般，顿时澄清光亮的一片，实在有说不出的高兴。
她几乎跳了起来笑：“张大人真好！”
真是原本蹙着的眉眼都舒展开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却比往日更有一种璀璨的辉光，趁着那河面上折射荡漾的波光，让人目眩神迷。
张遮近乎珍视地望着这一幕。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甚少见过她有这般开怀恣意的时候……
姜雪宁心情好了，脚踩着这片河滩，却是瞧见了几片常年在河水冲刷下变得扁平的石头，想起什么来，于是转头一拽他衣袖，慧黠地眨了眨眼：“张大人，你信不信这石头我丢下去不会立刻沉？”
那几块石头都是扁平的，相对较薄，说是“石片”或许更为妥当。
他看见了，眸光却微微一黯，没有说话。
姜雪宁却只当他不信，毕竟自己上一世这般兴起戏弄他的时候，他也是不很相信。
她便抬了手，真将那薄薄的石头扔了出去。
这是她儿时常与伙伴玩的游戏。
乡间唤作“打水漂”。
扁平的石头从指间飞出，触着水面，瞬间打出“啪”地一声响，溅起些水花来，竟没有立刻沉落，而是沾了一下水面之后，又向前飞起，在那水面上“啪啪”又漂了两下，才力竭沉入河水之中。
原本平静的冬日河面上，远远近近，慢慢绽开了三团涟漪。
重重叠叠的。
皱了满湖波光。
姜雪宁本以为自己许久没玩过手生了，不想当年称霸乡间的本事还在，自己都觉得自己厉害。再转头一看张遮，便是偷笑，将剩下那两块石头往他手里塞：“张大人要试试吗？”
那两块石头落在张遮干燥的掌心。
还沾着些许的泥沙。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轻轻捡起其中一块，抬手时顿了一顿，才将其扔了出去。
“咕咚”一声。
那石头跟喝醉了似的一头栽进了河里。
姜雪宁见了，偷偷笑，差点没岔气。
这位张大人固然不是什么好出身，也吃得下苦头，然而于玩乐一事却是半点不知，更不要说这种乡间不学无术的小孩儿们玩的游戏了。
上一世便是教他半天也不会。
张遮也不是很想学。
偏偏架不住她是皇后，就想看他笑话，拿他寻开心解乏闷，张遮纵然不愿也要顶着那不大好看的脸色，任她胡闹。
如今时隔两世又见着这一幕，姜雪宁心里真是说不出地满足，然而看张遮垂首瞧着掌心剩下的那块石头，想起他上一世好像对此无甚兴趣，且并不高兴，终于还是一吐舌头，收敛了几分。
正好树林另一头有人大声喊。
大概是他们俩都没了踪迹，让天教那帮人有些担心了。
姜雪宁便耸了耸肩，情知出来太久会让他们怀疑，于是道：“我先回去，就说在另一边，没看到你。”
说完捡起地上的衣袍就往回走。
张遮看着她的身影进了林间，渐渐不见，才又慢慢垂首回来，望着掌心这块石头。
远山覆盖着白雪。
午日照耀着河面。
他在这河滩乱石间站了许久，面上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修长而有骨节的手指拿着那块扁平的石头，轻轻向着河面一掷，那石头便啪啪地在擦着河面漂了三四下，然后沉进水底。
涟漪荡开，堆叠成纹。
石头拿着时，手里沉甸甸的；可把它扔出去了，又觉空荡荡。
河面渐渐平静。
张遮看了一会儿，才一点点擦去掌心里沾着的泥污，转身往回走去。

第122章 舍姓弃名
姜雪宁先回去。
旁人惊讶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姜雪宁便按着计划好的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来，回说自己没看到张遮。
萧定非扯了根草芯子叼在嘴里，本是百无聊赖，一听见这话就意味深长地看着姜雪宁，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他琢磨，天教这帮傻货脑子笨，该不会多想。
果然这帮人也真没多想。
不一会儿张遮回来，一问是两个人去的方向不一样，倒也没人怀疑他们是私底下说过话了。当然，即便是怀疑，也顶多与萧定非一般，想这两人“兄妹关系”，琢磨他们是干什么卿卿我我的事去了。
一行人在这里歇过脚便重新启程前往通州。
姜雪宁的心情难得的好。
午后的阳光晒了出来，即便是冬日也有几分暖意，天教这帮人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比起上午多少有些紧张的脚程，颇透着点不紧不慢的感觉，倒好像是不急着赶路。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真是奇怪了。”
张遮听见，十分自然地低声道：“是在等通州那边来报。”
姜雪宁不由一挑眉。
张遮便又接了半句：“他们尚未完全信任我的身份。”
是了。
平白无故冒出这么个人来，就算是信了有八成，剩下的两成为了求稳也还是要向天教那边验上一验，以求万无一失。
若不小心引狼入室，会一发不可收拾。
姜雪宁一念及此，眉头便锁了锁，难免有些担心。
只是与众人同行，又到了不好说话的时候。
有什么疑问都只能收着了。
萧定非那边却是感觉到了无聊。
早晨从破庙那边出发的时候，他邀姜雪宁与自己同乘，被无情拒绝，便自己打马走了一路。到中午都憋住了没跟姜雪宁打招呼。然而此刻打马在前，却老忍不住要往后面看一眼。
这小姑娘实在是太好看了。
衣着朴素时，其实乍一眼看上去会没有那些个浓妆艳抹的印象深，可五官和骨相在那里摆着，多看一眼就好看一点，那一点天然的神态，之前一路来的隐隐的忧悒，已经换了几分跳出樊笼的开怀，眼角眉梢都沾着点放松的意味儿，越发婉约清丽。
萧定非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看脸的俗人。
可偶尔他也希望自己有点骨气。
然而在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甚至都不乐意搭理他的女人出现时，他发现，骨气什么的，要留住实在太难了。
他终于还是拽了拽缰绳，让马儿走得更慢些，很快就与张遮、姜雪宁并行，面上挂起笑容，浑然像是早晨姜雪宁拒绝他的一幕没有发生过一样，貌似关切地道：“这一路上都要低调行事，因而只有这一身衣裳给姑娘，实在是我天教有些怠慢。等晚些时候入了城，再给姑娘换身漂亮的。”
姜雪宁老早注意到他过来了。
此刻闻言，只让目光落向了萧定非胯:下那匹雪白的骏马：不愧是将来要折腾得萧氏一族跳脚的纨绔子的坐骑，真真是个富贵逼人！
马脖子下面挂着红缨，缀以白玉珍珠，还挂了个金色的铃铛。
马蹄一动，铃铛声响。
是个人都知道他到了哪里。
马和人一样，打扮得那叫一个骚气。
张遮在后头不说话。
他并不是能说会道之人，且也与萧定非没什么话说。
姜雪宁嘴角则是轻轻扯了一下，道：“这就不劳定非公子费心了。不过您和您这匹马，倒是真够‘低调’的。”
萧定非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姜雪宁话里嘲讽的意思，反而像是得了夸奖一样，蹬鼻子上脸，坐在马上，身子优哉游哉地晃着：“毕竟出门在外，有正事在身，不想低调收敛也不行。喏，看前面那两位。”
他说着朝前面冯明宇和黄潜的方向努努嘴。
姜雪宁向前面那两人看去。
萧定非道：“别以为这俩看着人模狗样，暗地里就是教首派下来看着我的罢了。唉，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些人啊，就是不懂得享受。成天干这种脏活儿累活儿，何必呢？”
人家若不干点脏活儿累活儿，只怕也没得你享受。
姜雪宁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她得体地笑了笑：“定非公子说笑了，您既然在天教中有这样高的地位，想来也曾有闻鸡起舞、悬梁刺股之勤，卧薪尝胆、宵衣旰食之苦，实在是自谦了。”
萧定非茫然：“你说什么，鸡有胆吗？”
姜雪宁：“……”
是她忘了，这人不学无术，听不懂这么文绉绉的话。
唇边的笑容隐隐有片刻的皲裂，她及时调整了过来，简单明了地道：“我是说，您一定是吃过苦的人，所以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谁料，萧定非听了竟然大笑几声，连连摆手：“错了，错了！”
姜雪宁一怔：“错了？”
萧定非张扬的眉眼凝着几分邪肆放旷之气，那风流的味道酥到骨头里，随意抬手虽然是花架子，可也有点指点江山的意态，只道：“我可不是吃得苦的。姑娘没在我教之中，可不知道在教内混出头有多难，十个人留下两个，其中一个命还要去半条。这天底下，有人就是运气好，投胎好。比如本公子，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爹娘给了一张恰恰好的脸。靠脸吃饭，也靠不要脸吃饭，怎么样，好看吗？”
说着，他还指了指自己那张脸。
长眉挺鼻桃花眼，眉骨高便显得轮廓深，薄唇带着点微润的光泽，唇角总是弯起来几分，有点不那么驯服的味道。
乍一看觉得英俊潇洒。
可若盯着那五官的细节细看，隐隐然之间就会给人些许难言的熟悉感。
若换了旁人来听，只怕听不出这话的深浅。
可姜雪宁毕竟是上一世回来的人，心底里浮现出的是萧姝与其弟萧烨，甚至是定国公萧远的面容，与这张脸一重叠，便有三分像。
至于剩下的……
据传是与定非世子的生母，也就是勇毅侯燕牧的妹妹燕氏很像。
靠脸吃饭。
也靠不要脸吃饭。
这话意思可深了。
萧定非就是仗着没人能听懂，瞎说大实话，末了还冲姜雪宁眨眨眼：“我可是天命之子，跟着我能享福的，姑娘不考虑考虑吗？”
姜雪宁淡淡一笑：“天下没有白掉的馅儿饼，如有所予，必有所取。公子的福气，旁人只怕消受不起的。”
如有所予，必有所取。
先前一张嘴还叭叭个没完的萧定非，忽然安静，面上的神情也凝滞下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有片刻的阴郁。过了一会儿，他才不大高兴地哼了一生，下巴抬起来端起那副倨傲的姿态，终于不大客气地嗤道：“你懂个屁！”
姜雪宁竟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看着他。
萧定非不知怎么竟觉得有点发怵，明明是头回才见着这个姑娘，可对方既不为他所勾引，也不因此羞涩，反而坦然大方，不大害怕模样，刚刚好能掐住他脉门似的。
只这一眼，有点把人看透的感觉。
让他想起那个姓谢的。
想当年，他还是个城隍庙外头要钱的小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大冬天里裹了条麻袋被人赶走，摔在地上磕得膝盖和额头上全是血。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碍了一行贵人的路。
这帮人的穿着也不见得很富贵，打头走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脚下踩了一双粉底的靴，穿着藏蓝杭绸圆领袍，看模样倒是颇为精神，只是眉宇之间过于沉凝。按城隍庙里那算命的瞎子的话来讲，这是有煞气的面相，命格很硬，非常人行事所能比，遇到了绝对要退避三舍走路边躲开的那种人。
他当即吓了一跳，又看这人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好几十号人，仿佛要往那城隍庙的方向去，连忙要躲开。
可没想到，后面竟忽然有人叫他站住。
他以为自己要倒霉，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当然没能跑多远，很快被抓回来，重新拎到了这帮人面前，顿时求爷爷告奶奶，请他们放过自己。
那为首的中年男人向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先前叫他站住的那个声音便道：“擦干净他的脸。”
萧定非一张脸被人擦了个干净。
这时候他才被人捏着脖子，被迫抬起了脸，于是也终于看见了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在那中年男人不远处的……
少年。
又或许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不很好判断。
因为身量比寻常人高些，但也比寻常人瘦些，眉眼冷峻，面上凝结着一股浮动的戾气，几分病气更纠缠于其中，看清楚他长相之时，原本平静的目光便忽然变作了凛冽的冰霜。
十几年过去了，萧定非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总是让他想起时便后背发寒的眼神。
当时他就被吓得一动不能动了。
接着便听那中年人唤道：“度钧？”
那少年的目光过了很久才收回，然后才道：“义父，他最合适。”
什么合适？
他是半点也听不懂。
不过等到后来听懂了又怎样呢？
好像也不怎样。
从当街行乞的乞丐，到锦衣玉食的公子，可说是从地上到了天上。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不想再吃更多的苦了。旁人生下来就是王侯将相，爵位世袭，老子为什么不能爽一把？
何况这是那人不要的。
而在接下来的这十几年来，他也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失去这个名字的人所过的日子，是他无论如何咬牙都不可能过得了的。
即便他才是那曾经出身低贱的乞丐。
“你知道，放弃这名姓，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还是要舍弃吗？”
“母已去，父不配，名成其辱，姓冠我恨。这样的名姓，我不要。唯谢天垂怜，境危见性，虽居安不敢忘，愿舍旧姓，去旧名，弃旧身。天潢岂不同庶民？纵万难加，我不改志。”
天潢岂不同庶民？
纵万难加，我不改志。
萧定非想，对这三字名姓，那个人是真的，很恨很恨吧？
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或许这漂亮姑娘说得对，顶着这名字的确有得有失，可谁叫他生来是个乞丐呢？便是日子过得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痛快，也好过跟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一样遭受磨难，十命不存一吧？
没道理再计较什么得失。
他方才说了一句“你懂个屁”，姜雪宁竟也没生气。
只因她知道自己是戳中了人的痛处。
萧定非也懒得同她再说，脖子一拧，脑袋一转，一夹马腹，只道一声“对牛弹琴”，便重新往前去了。
姜雪宁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张遮道：“张大人觉得他这名字耳熟吗？”
张遮当然知道：“定非世子。”
姜雪宁心里那算盘就扒拉了起来，只觉这一次可是大好的机会，这样一个极品的祸害，若能在她从通州逃离之前安排妥当，给萧氏那一大家子送回去，岂不美哉？
想着她下意识回头想跟张遮商量。
没料张遮见她半晌没说话，也正低头要看她。
同层一骑，即便张遮君子，姜雪宁克制，两人中间空出了一拳的距离，可也因路途颠簸时不时会碰上，何况是这一扭身一低头？
猝不及防间，张遮那两片干燥的嘴唇便擦过了姜雪宁额头，在她额角停住。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僵硬了。
少女光洁饱满的额头，像是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美玉。
然而不同于面上给人的冷硬刻板，男子的嘴唇却并不硬，只是因为毕竟是冬日，一直有风吹着，所以显得微冷。
姜雪宁却觉自己被烙铁烫了似的。
心跳都停了一下，继而又以更猛烈的速度起搏，将浑身的血液往脸上挤，脑袋一下就空白了，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什么，几乎立刻就退了开，道一声“我失礼了”，抬手抚着额角，飞快回转了身去，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
只是背对着身后人，一双雪白耳垂已嫣红欲滴。
张遮的手还牵着缰绳，原本已经放松下来不少的身子重新紧绷，僵坐在马上，久久乱动一下。
前头萧定非人虽然走了，可一想起在姜雪宁那边吃过的瘪，仍旧是心有不甘，所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结果一回头就瞧见这一幕。
心里面顿时骂了一声“狗男女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伤风败俗”，脸上也出现了十分不悦的愤然神情，偏他是个坏胚，又被这一幕勾起些不干不净的绮念来。
冯明宇和黄潜正在说要派个前哨去通州那边打探消息，回头看见他打马上来，神情不愉，都不由一愣。
萧定非没好气道：“照这断腿的走法什么时候才能到通州？”
黄潜皱眉。
冯明宇却知道这是个祖宗，惹不起的，叹口气道：“正要派人前去先探分舵消息，公子这么急，是有急事吗？”
萧定非嗤道：“废话！”
黄潜干笑，尝试着道：“您有什么事，要不说一下，让前去的哨探代您先料理了？”
萧定非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本公子急着进城嫖妓！你他妈敢让旁人代老子去一个试试？”
冯明宇、黄潜：“……”
妈个叉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天怎么不降道雷下来劈死这孙子！

第123章 和亲消息
萧定非那匹“低调”的马，一路行走时都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初时听得人有些心烦，然而渐渐地竟然也习惯了，甚至还觉出了一种奇怪的乐趣，就仿佛是在这单调枯燥的路途上注入了一抹格外迥异的颜色。
天近暮时，他们终于到了通州城外。
姜雪宁想起午时与张遮在河边上的计划，只道马上就要进城，还紧张了几分。没料想骑马在前的黄潜竟然先行勒马，将冯明宇从马上扶了下来，对众人道：“请兄弟们先在城外歇息一会儿，我们等等再入城。”
京城到通州快也不过几个时辰，如今却是走了一整个白天。
下午时候不仅是姜雪宁与张遮，便是天教自己的教众和牢里面逃出来的那些江洋大盗都感觉出来了：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好像在等待着什么，顾忌着什么似的。
这让众人心底犯了嘀咕。
尤其是那些身犯重罪有案底在的，当即便有些不满：“都已经到城门外了，且也已经改头换面，大家分成几波各自进去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在城外等？这什么意思啊？”
冯明宇、黄潜两人乃是天教的话事者，一朝劫狱没得着公仪丞踪迹，所以把天牢里其他人都放了出来，心里自然也存了拉拢这帮人、将他们收为己用的想法。
只是听到这质疑的时候，仍旧忍不住皱了皱眉。
天教教众自然对他们言听计从。
所以黄潜并不担心他们，只是朝着天牢里逃出来的这帮人拱了拱手，貌似和善地解释道：“诸位好汉稍安勿躁，今时不同往日，平南王一党的案子才刚牵连了勇毅侯府，我等又是劫狱出来的。若只有我天教之人当然直接便入城了，可诸位好汉都是有案底在身的，甫从牢中逃出，还是该小心为上。我教的哨探路途中已经提前出发，去到城内探查消息，一会儿回来若说城中无恙，我等自然入城。还望诸位好汉海涵。”
有人脾气爆，听出了点言下之意：“黄香主这意思是我们拖累贵教了？”
黄潜面色一变。
冯明宇却是头老狐狸，笑眯眯地道：“我教绝无此意，实在也是为了诸位好汉好罢了。”
那说话的汉子身材壮硕，横眉怒目，显然是个脾气不好的。
但如今实在是形势比人强。
若无天教劫狱这会儿他们都还在大牢里面受刑等死呢。
因而也有那聪敏机敏之人生怕在这里发生什么冲突，连忙一把将这人拉住了，笑言规劝起来，当起了和事佬：“黄香主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李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再说了，这真不是他们能说话的地方。
眼看着那李姓汉子眉头一皱似乎还不服气，这人便急忙向他打了个眼色，竟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已经不声不响坐了下来的孟阳。
中午在半道上那村庄歇脚的时候，众人身上的囚服就已经换了下来。
此刻孟阳身上穿了一身灰袍。
他在牢里关了许久，身上的伤痕盖不住，从胸膛延伸到了脖子上，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条布带绑了起来，露出那一张神态平和的脸，连目光里都没太多凶气，反而显得平平常常。
他照旧听见了这番有那么点刀兵气的争论，可在众人目光落到他脸上时，他却是有些不大明白地抬起头来，冲众人露出一笑，两排牙齿雪白雪白的：“怎么都站着，不坐？”
这简直称得上是儒雅和善的一笑。
然而所有瞧见这笑容的人却都没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无端觉出几分本不该有的胆寒来。
登时原从天牢里逃出来的这帮穷凶极恶之徒没了话，纵使心中对天教这般磨磨蹭蹭的举动颇有不满，也都强咽了下去，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乖乖在这郊外的荒野丛里坐了下来。
到底是横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
按理说这帮人没闹起来，这孟阳好像也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天教这边应该高兴了，可黄潜与冯明见状，却都是悄悄皱起了眉头。
姜雪宁与张遮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倒是极为默契地对望了一眼：天教救这帮人出来是想要吸纳进入教中，可这帮人个个都是不受管教的，并不容易驯服，倒是暗中压抑着不满，虽没明说，但隐隐然之间却是以这孟阳为首的。
他二人势单力孤。
进了城之后朝廷固然有援兵，可计划本身就有风险，谁也不知道天教那边的哨探会带回来什么消息。最怕的是眼前这帮人铁板一块，找不到缝隙。可如今有互生嫌隙的迹象，倒是可以思量一番，能不能借力打力，找着点什么意外的机会。
两人没说话，但心照不宣。
天教要停下来，他们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当下下马，与众人坐在一起。
这城外该是常有人停留落脚，边上搭着茅草棚，众人将马牵了拴在一旁吃草，天色将暗，便在外头生起了熊熊的篝火。
炽亮的火光燃起来，也驱散了几分寒冷。
从村庄离开时众人便带了干粮，身上也有水囊，便都围着篝火坐下来，一天下来有逃难的情谊在，说话都随意了许多。
张遮性冷寡言，姜雪宁内里却是个能说会道的。
毕竟上辈子也靠着一张嘴哄人。
旁人见着这样好看的人，也愿意多听她说上两句。
原本是小宝坐在她另一边，萧定非把马鞍甩下之后却是上来便将小宝赶开了，厚着脸皮挤在姜雪宁身边坐。
姜雪宁侧眼瞅着他这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无赖样，觉得好笑：“定非公子路上说您是命好，我还不信，如今却是信了。从来听说天教有凛然大义，与天下庶民同忧同乐，您看着却是半点也不像天教的教众。”
萧定非把白眼一翻：“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本公子面上看着浪荡，内里也是心怀天下。那话怎么说来着，先天下什么什么后天下什么什么……”
冯明宇和黄潜刚走过来就听见这句，只觉一股血气往脑门儿上撞。
冯明宇气得瞪眼。
黄潜也生怕旁人都觉得他们天教教众是这般货色，连忙上来圆道：“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过本教的教义乃是‘天下大同’，我们定非公子同大家开玩笑呢，不要介意。”
众人谁看不出萧定非是个什么货色？
有人皮笑肉不笑，也有人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姜雪宁属于很给面子的那种，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点了点头，只道：“那可真是厉害了，这可是先古圣人之理想啊。”
黄潜心道这小姑娘竟还有点见识，正要承了这恭维，没想到斜刺里竟出了嘿嘿一声冷笑，讽道：“天下有什么狗屁大同？如今这世道，我看贵教这教义实在没意思。”
这声音嘶哑而粗粝，撞着人耳膜。
姜雪宁听得眼皮一跳，与众人一道循声望去，赫然是先前的孟阳，也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坛酒，此刻箕踞坐在那篝火旁，胸怀大敞，竟是一面喝着酒一面说这话。
冯明宇一张皱纹满布的脸上顿时浮出了几分忌惮。
姜雪宁也不大看得出此人的深浅，只凭直觉感到了几分危险。
一时无人接话。
但孟阳方才所言，也实在激起了一些人的感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摇头长叹了一声，道：“其实孟义士说得何尝不是呢？如今这世道真不像个话。我还在牢里的时候就听说，天牢里竟把勇毅侯府一家子抓了关进来。那可是为我大乾一朝打过无数次胜仗的一门忠烈啊，无缘无故被扣了个和逆党联系的帽子就下了狱，你们昨日来劫狱，却是晚了一步，那侯府一家子都流放黄州了，实在可怜。当今朝廷之昏聩，赋税日重，民不聊生，还说什么‘天下大同’啊！”
勇毅侯府之名，大乾朝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
毕竟早些年侯爷燕牧领兵在外作战，击退了边境上夷狄屡次进犯，打得这些蛮子害了怕，臣服于大乾，这才使得万民有了些休养生息的日子。
边境上也终于有了往来的生意。
可最近这段时间，边境商人们的日子都变得难过了起来。
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起便难免有人想起些旧事，笑起来道：“说来不怕你们笑话，老子当年被逼在山上做大王的时候，也曾想过下山投军，就投在燕将军麾下。听闻那燕小世子年纪虽轻，却是承继父志，也很不弱。可惜啊，还没成行，就被朝廷剿匪抓进了牢里。谁能想到，嘿嘿，竟他妈在牢里碰见燕将军了！”
话说到后面，不免有几分凄凉。
孟阳在角落里喝着自己的酒，却是不接话了。
先前出言怼了冯明宇与黄潜的那李姓汉子却是再一次爆了脾气，不屑地道：“有本事的朝廷抵御外敌，没本事的朝廷残害忠良！就二十年前那三百义童冢都没解释个清楚，闹得满城风雨，听说燕将军的外甥也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好，燕氏一族都送进去，坐龙椅上的那位说不准是杀鸡儆猴呢。嗐，都他妈什么事！鞑靼的使臣都入京了，竟然敢收要求娶咱们大乾的公主以作和亲之用，简直放他娘的狗屁！”
“……”
鞑靼，和亲，公主。
姜雪宁本是竖着耳朵在听这些人说话，有心想要了解些天教的内情，可却着实没有料到竟然会有人提起和亲这件事。
拿着水囊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颤。
那人还在骂：“鞑靼是什么玩意儿？茹毛饮血的蛮族！老子死了，老婆还要留给儿子！简直枉顾人伦！早几年跪在咱们面前求和，还要献上岁贡。如今勇毅侯府一倒，什么妖魔鬼怪都蹬鼻子上脸来，朝廷如今就是个软蛋！和亲和亲，就是把公主嫁过去求和罢了，还要赏他们一堆好东西，我呸！”
张遮听着，想起了上一世沈芷衣的结局，也想起了满朝文武含泪肃立中迎回的那具棺椁，里面躺着不会再笑的帝国公主。他搭下了眼帘，却没忍住，转眸向身旁的少女看去。
她竟一无所觉。
人坐在他身边，浓长的眼睫覆压着，遮盖了眼底的光华。原本为炽烈火光照着的温柔面颊，竟是慢慢褪去了血色，变得脆弱而苍白。
也许有时候，离开也未必那么容易吧？

第124章 设计
鸣凤宫内，灯火煌煌。
宫人们都垂手肃立在微微闪烁着的光影里，大殿之内竟高高地堆着许多番邦献上的贡品，有珍贵的整片雪貂毛，有难得一见拳头大小的明珠，还有白玉雕成的九连环……
被光一照，都莹莹地散着亮，晃在人脸上。
苏尚仪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轻轻问了一声：“公主呢？”
宫人还有些心有余悸，怯怯地道：“在里面，也不出来，也不叫奴婢们进去伺候。”
苏尚仪便觉得一颗心揪痛。
她是看着长公主殿下长大的，说句不敬的话，是将她当做了半个女儿来疼，如今却眼看着鞑靼来的使臣在大殿之上与圣上举杯相庆，三言两语便将公主许配出去……
“我进去看看。”
苏尚仪走过去，抬手撩开了珠帘。
窗户没有关上，外头有冷风吹进来，那珠帘上的珠子触手竟是冰冷的，放开时则撞击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可沈芷衣听了，只觉那声音像是冰块撞在了一起似的。
白日里好看的妆容都已经卸下了。
脸上那道曾用樱粉遮住的疤痕在这张素白的脸上便变得格外明显，就像是皇家所谓的亲情，在大浪打来洗干净地面的沙粒过后，终于露出点狰狞丑陋的本事。
沈芷衣从镜中看见了苏尚仪的身影，倒显得格外平静，甚至还淡淡笑了一笑，道：“我没有事，苏尚仪不必担心我的。若回头让母后知道，说不准还要找你麻烦。”
往日的殿下哪是这样？
那时是张扬恣意，什么高兴便说什么，现在遇到这么大的事都这样平静。
沈芷衣没哭，苏尚仪差点先红了眼眶，只是她素来是规矩极严之人，并不愿显露太深的情绪，忍了忍，才道：“听说殿下晚上没用膳，我实在放心不下。让小厨房重新做些东西，便是喝碗汤暖暖也好。”
沈芷衣却只望着自己面上那道疤，指尖轻轻抚过，垂眸道：“暖不了心。”
苏尚仪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沈芷衣终于返身抱住了这看着自己长大的嬷嬷，好似要从她身上汲取什么力量和温暖似的，却避开了和亲的话题，而是问：“尚仪，宁宁明天不来吗？”
要与鞑靼和亲的消息一下来，沈芷衣倒是没哭也没闹，平静地接受了。大约是她这样平静，反而激起了沈琅这个兄长少有的愧疚，只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都尽量满足。
她却只说，想要伴读们回宫读书。
为了哄沈芷衣开心，沈琅当即便答应了下来，让原本选上各府伴读的小姐晚上入宫。可姜府那边却递了告罪的折子，说姜雪宁病了受不得风寒也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得等病好之后才入宫。
苏尚仪也打听过了，宽慰她道：“姜府请了好大夫去看，说病情来势虽猛却已经稳住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入宫，还请您千万别担心。”
沈芷衣竟觉心里空落落的。
宁宁不来，其他伴读来了也和没来没区别。
何况……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道：“也是，便是宁宁现在入宫也没什么好学的。谢先生都率人去平什么天教的乱子了，也不在宫中授课。等谢先生回来，她的病也好了，说不准刚好。”
苏尚仪对朝堂上的事情不了解，只好点了点头，道：“殿下这样想就再好不过。”
然后就像是以前一样，将沈芷衣头像的珠翠拆下。
浓云似的长发散落下来，镜中却是一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
*
为着天教劫狱这件事，朝堂上着实有一番议论。
毕竟一开始可没人想到会有那么多逃犯会跟着跑出去。
计划是谢危出的，自然也招致了许多非议。
虽然他向来是文官，可既有人质疑他的计策，怀疑如此有放虎归山之疏漏，他自然要站出来一力将责任承担下来。
事实上——
这也正是谢危的目的所在。
顾春芳举荐张遮涉险假冒度钧山人，对他来说，是坏了计划；如今正好借朝中对此颇有微词的机会，自请担责，去追查这帮人和天教逆党的下落，完成收网，如此也就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收回掌控。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点意外。
最初时姜雪宁他们落脚过的破庙外头，已经驻扎了一大队官兵。
原本破败的庙宇，竟都被收拾了个干净。
剑书从外头那片影影绰绰的枯树林里走回来，抬脚跨入庙中，便看见谢危盘坐在角落里一只干净的锦垫上，正抬眸望着那没有了脑袋的菩萨，一双乌沉的眼眸半藏在阴影之中，晦暗难明。
他穿得很厚，薄唇也没什么血色。
虽仍旧是平和模样，可眉宇之间却多几分薄霜似的冷意。
剑书躬身道：“在外面一棵树的树皮上发现了小宝留下的记号，确有一名女子与张遮同行，颇受对方庇护，或恐是姜二姑娘。还有……”
与张遮同行，颇受对方庇护……
她倒不担心自己安危。
那菩萨只有身子没有脑袋，光线昏昏时看着格外吓人。
谢危望着，只问：“还有什么？”
剑书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分：“小宝说，除了黄潜与冯明宇之外，定非公子这一次也来了。”
双腿盘坐，两手便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他袖袍宽大，遮了手背。
露出来的手指，修长之余，却有些青白颜色。右手无名指指腹上小小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结了血痂，搭在膝上时已经不如何作痛。
听见这名字，谢危弯了弯唇角：“那倒是凑巧了。”
笑里有点森然味道。
剑书心知这“凑巧”二字指的是什么，便道：“定国公那边领兵在前，也是直往通州去的。您几个时辰前交代的事情，已经派人办妥，定国公那边的消息已经送到。”
若是萧定非在此，听见这话只怕要跳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那该死的萧氏定国公也掺和进来？
这事还要从朝议那一日说起。
本来以公仪丞为饵引天教入局的计策，是谢危一人出的，除了些意外之外的岔子也该有谢危自己来收拾。不想定国公萧远竟然跳出来说，谢危乃是文官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不如由自己来更为稳妥。
皇帝一想也是。
他把手一挥，便让萧远与谢危共同处理此事，干脆兵分两路，分头追踪，争取用最少的时间收网擒获反贼，捉拿重犯归案，顺便把涉险的张遮救回来。
中午时候，萧远带着自己的亲兵就出发了。
谢危倒是不急不徐跟在后面。
剑书担心得不行。
谢危却只对他做了一番吩咐，道：“地狱无门偏来闯，他既要找死，少不得让他长点教训了。”
剑书听了吩咐后，愕然不已。
只是他跟在谢危身边实在已经很多年了，静下来后一琢磨，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这回是一石三鸟，不能善了。别说是天教和萧氏，就是那张遮，先生也……
庙宇里生了火，可朔风呼啦啦吹进来也很冷。
谢危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然而下一刻便泛上几分潮红，他眉头一皱便咳嗽了起来，肩膀抖动着，拉长在墙面上的阴影也跟着晃动。
于是站在阴影里不动的人，反而变得清楚。
是眉清目秀的刀琴，穿了一身暗蓝的劲装，背着弓箭和箭囊，如影随形一般，立在谢危身后。
剑书知道，自己的剑出鞘未必杀人。
但刀琴的箭若离弦，却一定会夺命。
*
“姐姐面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吗？”
姜雪宁听着众人还在谈论朝野上下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冷不防听见这样关切的一声，抬起头来却看见眼前一根冲天辫在晃。
又是那年纪不大的小宝。
对方眼睛大大的，正蹲在火堆旁边添柴，回头看她时，好像有些担忧，问了一句。
姜雪宁这才恍恍然地回神，想，沈芷衣和亲的事情乃是皇帝下旨，她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官家小姐，有何能力左右朝局，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呢？
管不了。
何况真的要为了旁人再回到京城那座囚牢里去吗？须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这是你管不了的。
这不是你力所能及。
这就是人有命数。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将满脑子混乱的思绪拽了回来，下意识道：“没事。”
小宝却很不解，眨了眨眼道：“可您看着像是病了。”
病了？
姜雪宁想起了与张遮的计划。
进了通州城之后她便要装病，然后去医馆看病，通传消息，便可脱离险境，接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通州，离开京城。
从现在开始装倒是刚好……
于是她也不打整精神，只一副恹恹的模样坐在张遮旁边，没什么力气地笑了笑，道：“可能是路上吹了风，有些头痛吧。”
姑娘家身子娇弱，何况是姜雪宁这样的？
众人这会儿都没多想，觉得很正常。
小宝却是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萧定非原本挤在姜雪宁身边，眼皮一抬瞧见小宝过来给火堆添柴后，心里着实发怵，拎着自己的水囊悄没声息就悄悄溜了，到冯明宇那边去问：“左相大爷，城里还没来消息吗？我他娘真的等不及了！”
这要还不赶紧结束，怕是要等来煞星。
他心里慌得厉害，恨不得立刻进了城就溜。
冯明宇却还记着他路上那些荒唐话，脸皮抖动了一下，道：“应该快了。”
他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有刀剑在身的都一下按住了刀剑。
黄潜却听见了黑暗里一声哨响，连忙起身来压下了众人的反应，笑着道：“该是哨探回来了，我去看看。”
黄潜走了过去。
那边有条黑影同他说话，递上了什么东西。
黄潜身子似乎震了一下。
他将那东西拿了回来，转交给冯明宇。
那是一只细细的信筒。
冯明宇初时接过来还没在意，可待拆开了信筒，将里面小小的一页卷起来的信笺拉出，瞧见那信笺右上角画了枚小小的黑色徽记，线条流畅宛若群山蜿蜒，简素到有返璞归真之感，面色便骤然变了一变。
待展信一读，更是瞳孔紧缩。
饶是他多次告诫自己勿要打草惊蛇，然而剧烈闪烁的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向着张遮所在的方向飘了一飘。
张遮隔得太远，只隐约觉得对方的目光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他心头微微一凛。
萧定非却是有些等不及了，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冯明宇径直将那信笺塞回信筒又收入袖中，没让旁人看见那枚徽记，心电急转间，走回来却是脸上带笑，道：“让诸位久等，哨探复信，一切安平，大家这就可以入城了。”
众人全都高兴起来，纷纷起身。
张遮也站起身来。
姜雪宁却觉得心里有种难言的不安，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嘴唇张了张，没来得及说什么，冯明宇已经踱步到他们面前。一张脸背对着后面燃烧的火堆，虽然在笑，可阴影覆盖中却有点瘆人的意思，姿态倒是毕恭毕敬：“张大人，一起走吧？”

第125章 私奔
叫他“张大人”……
张遮轻轻反握住了姜雪宁的手掌，不动声色地问：“有新消息？”
冯明宇点了点头，笑眯眯的：“是有些不一般的消息，不过如今在这城门郊外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入了城后，先找一家客栈落脚，再与大人详谈此事。”
用的仍旧是“大人”。
这一回连姜雪宁都听出了这用词里藏着的微妙。
她手心微汗。
张遮知事情有了变化，然而不管怎么变化，天教这帮人并未立刻对他们下杀手，便证明此局还未成死局。
他走过去牵马。
没成想，冯明宇竟跟上来道：“我天教通州分舵虽在城中，可如今带着这一帮江洋大盗，却是不好招摇过市。稳妥起见，我们想，还是大家伙儿分批来走比较好。”
姜雪宁顿时皱眉。
冯明宇感觉到她的不悦，看了她一眼，宽慰她似的解释：“张大人与令妹虽是一路同来，可谁也不知道在过城门的时候，那帮人是不是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按理您应该同舍妹一起，可一旦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也跑不了，怕您于心不安。所以老朽想，若您信得过，分开入城，让黄潜带姜二姑娘一道，老朽陪着您入城。不知妥不妥当？”
妥不妥当？
当然不妥当！
只是姜雪宁抬眸一看四周：天教教众环伺，人多势众；那黄潜更是按刀立在近处，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
这架势，便是本不妥当，也有十分的妥当了。
她语带讥讽：“贵教真是思虑周全。”
她在旁人眼中是张遮的妹妹，任性些无妨。
张遮则是凝视冯明宇片刻，淡淡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了。”
大部分人已经收拾妥当。
马牵了，火灭了。
天教的人与天牢里那些逃犯，都三个一伙五个一群搭着走。
最高兴的要数萧定非。
一得了要进城的准信儿，他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马鞭子一甩，径直纵马向城内奔去，远远的黑暗中只传来他畅快的笑声：“本公子先走一步进城玩去了，还能赶上嫖姑娘，你们慢慢来就是！”
“……”
众人齐齐无言。
*
以萧定非为首，众人陆续分批进入城中。
通州乃是南边诸地进出京城的要道，城外几十里还驻扎着兵营，原由勇毅侯府统领，治军严明，因而历年来并无多少兵患匪患，南来北往的商户极多，关城门的时间相对也较晚。
只是侯府一倒，通州大营闹过一次哗变，便有些乱起来。
到这时辰，难免有些人懒怠。
天黑时候，守城兵士的眼睛便不大睁得开了，连连打着呵欠，见进出都是些衣着朴素之辈，更提不起精神。
前面几批人，都无惊无险地进了城。
张遮与冯明宇在后面。
两人弃马步行。
前些日下过雪，泥地里有些湿润，然而冬日天气太冷，土都冻住了，踩上去倒是颇为坚实。
只是夜里风越吹越冷。
张遮身形瘦长挺直，料峭的风里倒有几分料峭的气度。
冯明宇在教中也算见过许多意气豪杰，只是毕竟江湖里的教派，多有些流俗之气，可眼前这位张大人却是一身谨严，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光这气度，便让他忍不住赞了一声。
可惜在得了那封信之后，冯明宇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此刻便笑着道：“方才令妹好像不大高兴，想来是与张大人感情甚笃，兄妹情深，骤然分开，一双眼睛瞪着好像要把老朽啃了似的。唉，倒叫老朽觉得自己是做了个恶人啊。”
这说的是方才他将张遮与姜雪宁分开时。
张遮也还有印象。
天教将他二人分开，必定是存了试探之心。姜雪宁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可看得出来未必就一定要受这口气。
谁叫她是个姑娘家，演的还是张遮妹妹？
所以眼见着张遮要同冯明宇走时，他冷嘲热讽吗，只道：“糟老头子明明就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兄长，冠冕堂皇找什么借口！”
说完哼一声，眼珠子一转，竟用力踩了冯明宇一脚！
冯明宇目瞪口呆。
少女却是踩完就不管了，谁也没看一眼，娇俏地一扭头，径直往黄潜那边去。
张遮险些失笑，只好向冯明宇道歉，说什么舍妹小孩脾气，还请冯先生海涵。
冯明宇哪好意思计较？
他年纪这般大，又是这样特殊的场合，纵使心中有气也不好显露，只能僵硬着一张脸说着“无妨无妨”，当做无事发生。
现在张遮一垂眸，还能看见冯明宇靴面上留着的脚印。
少女古灵精怪，是睚眦必报半点不肯吃亏的性子。
他想起方才的场面来，原本清冷的唇边多了几分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只道：“舍妹从小经历不好，自归家后便被大家宠坏了，脾气不是很好，偏劳左相担待了。”
那叫“脾气不是很好”？
除了那市井里的泼妇，冯明宇可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
这位张大人心可真是偏到天边去了。
只是他眼下开口本也存了试探的心思，便道：“经历不好，她不是您妹妹吗？”
张遮于是知道自己猜对了。
天教这边接了那封信后的确对他和姜雪宁起了怀疑，尤其是他一个人身犯险境却还带了个姑娘家，怎么想怎么不合常理，所以想要从中刺探出点什么来，这才将他与姜雪宁分开。
只是姜雪宁的身世……
张遮张口，又闭上，最终回避了这个话题，面上归于清冷，只道：“陈年旧事，不愿再提。”
这是有所顾忌，也不愿提起的神态，倒不像是作假。
冯明宇也是精于人情世故的人了。
他心念一转便换了话题，半开玩笑似的道：“那这小姑奶奶可有些难伺候，老朽算是得罪了她。不知令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吃的玩的都好，老朽先问一问，待一会儿进了城便叫教中几个兄弟去张罗一下，也好让令妹开心开心，消消气。”
明面上行，张遮乃是奉度钧山人之命来的。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冯明宇对张遮客气些，连带着对张遮的妹妹客气些，也无可厚非，所以说这一句话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张遮在牢狱里审犯人早已是驾轻就熟，深知若有两名犯人共同犯案，将这两人拆了分开审讯，必定能使其露出破绽。
天教打的也不过是这个主意罢了。
只是这问题……
姜雪宁喜欢什么呢？
张遮想，她喜欢华服美食，游园享乐，曾满天下地找厨子为她做桃片糕，又挑嘴地说做的都不好吃，折腾了小半年，腻味之后便又叫人将那帮厨子赶出了宫去。
沈玠为她叫戏班子入宫。
宫女们一度为了讨她欢心干脆连皇帝都懒得勾引，成日侍奉在坤宁宫，给她看些外头的时新玩意儿。
她喜欢云雾茶，桃片糕，踩水，蹴鞠，听戏，玩双陆……
一切好玩的，一切好吃的。
但这也成为朝野上下清流大臣们攻讦她的把柄，厌恶她的享乐，厌恶她的没规矩，参她不知勤俭，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姜雪宁一怒之下，把御花园里的牡丹都剪秃了。
那一阵他们入宫，在御花园里所看见的牡丹，一丛丛都是花叶残缺，惨不忍睹。
有大臣便说莳花的太监玩忽职守。
伺候的太监便小声回禀说：“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那剪子剪的，说是知道近日圣上多召几位大人在御花园里游赏议事，专门剪了给大人们瞧个艳阳春里的好颜色，解解乏闷。”
那些个老大臣立刻气了个吹胡子瞪眼。
沈玠打乾清宫里来，一见那狼藉的场面没忍住笑出声来，咳嗽了几声才正色，但丝毫没有追究之意，只是和事佬似的敷衍道：“皇后也算有心了，虽然瞧着是，是……”
“是”了半天之后，终于挑出个词。
然后说：“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冯明宇见张遮有一会儿没回答，不由道：“令妹没什么喜欢的吗？”
张遮顿了顿，道：“她什么都喜欢。”
冯明宇道：“可令妹看着似乎有些……”
有些挑剔。
这话冯明宇没明说。
张遮却忽然想起了那只漂亮的鸟儿。
蓝绿色的羽毛，覆盖满翅，长长的尾巴却像是凤凰一样好看，据传唤作“凤尾鹊”。
那时还在避暑山庄。
头一天他在荷塘边的石亭里遇到那位传说中的皇后娘娘，受了一场刁难，次日沈玠便带着文武百官去猎场狩猎。
姜雪宁自然也在。
她穿着一身的华服，手里还拿了把精致的香扇，坐在帐下只远远看着旁人，一副兴致缺缺模样。
直到那山林间飞过了几只漂亮的鸟儿。
蓝翠的颜色，清亮极了。
她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站起来往前揪住了沈玠那玄底金纹的龙袍袖角，指着那几只小小的鸟雀道：“我想要这个！”
沈玠当然由着她。
当下便对参加射猎的那些年轻儿郎说，谁要能射了那几只凤尾鹊下来，重重有赏。
那些人自然跃跃欲试。
可忙活了半天也不见有结果。
姜雪宁便不大高兴起来。
沈玠于是安慰她：“小小一只鸟鹊，若是真想喜欢，改日叫内宫给你挑上几只，都给你挂到宫门外，可好？”
姜雪宁却道：“宫里养的有什么意思，我就要外面的。”
沈玠于是也没了办法，叹了口气。
正自这时，御林军里有些兵士忽然叫嚷起来，插嘴说：“太师大人的箭术不是很好吗？我上回见过，百步穿杨的！”
原本承德避暑，谢危不来。
他留在京城为皇帝处理些朝政大事，只是近来有几桩不好定夺之事，要与皇帝商议，所以昨日才驰马赶到。皇帝留他歇上一日，今日还没走，适逢其会。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当朝太师，当时穿着一身苍青的道袍，轻轻蹙了眉。
沈玠却笑起来请他一试。
姜雪宁仿佛不很待见此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在后头不冷不热地加了一句：“要活的。”
彼时谢危已经弯弓，箭在弦上。
闻言却回头看了姜雪宁一眼。
张遮当时觉着这位素有圣名的当朝太师，大约与别的大臣一般，都很不待见姜雪宁。
“咻”地一箭，穿云而去，如电射向林间。
箭矢竟是险而又险擦着其中一只凤尾鹊的左翅而去！
那鸟儿哀叫一声稳不住斜斜往下坠，掉在了草地上。
姜雪宁于是彻底没了那母仪天下的架子，忍不住欢欣地叫了一声，仿佛忘了自己对谢危的不待见似的，忙叫身边的宫人去抓那鸟儿。
宫人将鸟儿捡回，竟真还活着。
只不过翅膀伤了一些，却仍旧艳丽好看，正适合养在笼中，挂在廊下。
从此阖宫上下都知道，皇后娘娘在坤宁宫养了一只漂亮的鸟儿。
那几天所有人都高兴。
因为皇后娘娘笑起来很好看，那比鸟羽还艳丽的眉眼温柔地弯起来，便胜过那洛阳牡丹，灿灿地让人觉得心里化开了一片。
她喜欢坐在廊下看那鸟儿。
一坐便是大半天。
只是一日一日过去，笑容却一日比一日淡。
终于，小半月后，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宫人们悄悄说，娘娘将那笼子挂在廊下，自己坐着一看半天，却一日比一日郁郁寡欢。
有一天夜里雨下很大。
第二天一早，宫人们起来一看，竟瞧见那精致的鸟笼跌在廊下，小小的门扇打开了，笼中那只漂亮的鸟儿却不知所踪。
宫人们吓坏了，战战兢兢，将此事禀告。
姜雪宁却没什么反应。
听说在宫里闷头睡了两天，皇帝去了也不搭理。从这一天以后，坤宁宫的廊下干干净净，再也听不见半声鸟雀的啼鸣。
也许，华服美食，游乐赏玩，都不是她真喜欢吧？
她爱的只有那只羽毛艳丽的漂亮鸟儿。
只是有时人在山中，反倒不知本心罢了。
张遮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沉黑的天幕，却想起少女在村落的河边对他说的那番话，忽然很为她高兴。
险境又如何呢？
他回看冯明宇一眼，平静地道：“她不挑剔的。”
还不挑剔？
冯明宇心说自己可没看出来，想若要和这死人脸绕弯子，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套出自己想要的话，干脆舍了那杂七杂八的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可老朽不明白，令妹这样娇滴滴一个姑娘，您怎么舍得把她带出来，若有个万一怎好处理？”
*
这问题回答不好，一个不小心可有毙命之险。
“这……”
姜雪宁一路上都在与黄潜说话，回应对方的试探，却半点也不担心自己露出破绽。毕竟她喜欢张遮是不作假的，知道许多关于他的事情。
可对方这话，却使她心头一跳。
然而仅仅片刻，便有了主意。
黄潜与冯明宇自有一番谋划，都琢磨着度钧山人来信中所提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里面最值得怀疑的非张遮莫属。
而张遮所带着的姜雪宁更是个不合理的存在。
谁身犯险境还带个妹妹？
实在让人困惑。
可他没想到，自己问出这话后，原本嘴皮子利索妙语连珠的少女，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竟微微低垂，嗫嚅了起来，仿佛不好意思回答。
黄潜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面色古怪起来：“你与那位张大人，莫非……”
姜雪宁轻轻搭着眼帘，没人瞧见那浓长眼睫覆压时掩去的嘲讽，心里只想反正张遮也不知道她的胡说八道，于是轻轻咬着唇，却是一副逼真至极的含羞带怯模样，低低道：“我与兄长乃是两情相悦，无奈家中不允，此番私奔唯恐为人所知，还请香主保守秘密，不要外传。”
黄潜：“……”
整个人都像是忽然被雷劈了，我他妈刚才听到了什么？！
第126 真病
从城门外入城后，天教这边早已经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张遮与冯明宇到得早些，已经在堂内坐着。
黄潜带着姜雪宁入内，神情却是有些古怪，尤其是目光瞥到张遮的时候。
两边寒暄几句，冯明宇左看右看，始终觉得黄潜看张遮的眼神不对，便向他打个眼色，把人叫到一旁来，皱眉问他：“你怎么回事？我们如今只是怀疑他，你怎么能这样明显？万一他要不是内鬼，你让他知道我们怀疑，岂不连度钧先生也得罪了？是问出什么了吗？”
问出什么？
别提这个还好，一提黄潜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心说我也不想那样看张遮啊。
可谁能想到，外面看着这样端方谨严的正人君子，内里竟然和自己的妹妹有、有那种事！
简直禽兽不如！
黄潜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礼法”二字，忍了忍，没忍住，道：“冯先生，你附耳过来……”
这头二人嘀咕起来。
冯明宇面色变了好几变。
那头姜雪宁却是毫无负担，回想起方才黄潜听见自己说“兄妹私奔”这几个字时的表情，甚至还忍不住想笑。
她拍了拍手，轻松地打量起眼下这家客栈。
入通州城已经夜了。
他们从城中走过的时候，大多数商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少数还冒着寒风，叫卖馄饨饺子。一路上冷清得很，只有远远的秦楼楚馆很热闹，自无法与京城相比。
这家客栈也透着几分寒酸。
大门上刷着的漆已经掉落下来不少，一应摆设都很陈旧，也没挂什么别的装饰，唯独眼见着抵近年关了，门楣上、楼梯旁都贴上了鲜红的福纸，倒是在这冷透的冬日里沁出几分热烈的暖意。
通州显然是天教一个重要的据点了，进了这家客栈之后，天教这些人明显都放松了不少，坐下来吃酒的吃酒，说话的说话。
掌柜的也不问他们身份，一径热情地招待。
幸而这时节客人很少，也没旁人注意到。
张遮可不是瞎子，打从过城门后重新与众人碰头，他就感觉出黄潜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可反观姜雪宁却是寻常模样。
此刻黄潜与冯明宇过去说话，他便把姜雪宁拽了过来。
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张遮皱眉问她：“路上黄潜问你什么了？”
姜雪宁双手一背，一副乖觉模样，老老实实道：“问张大人和我是什么关系，这样凶险的一次行动，张大人又为什么会带我。”
这在张遮意料之中。
他又问道：“你怎么说？”
姜雪宁便变得忸怩起来的，轻轻咬了一下唇瓣，却是暗中打量着张遮的神态，只见对方一身严谨刻板与上一世无甚差别，反倒越激起人撩拨戏弄的心思，于是眨眨眼低声道：“我跟黄香主说……”
她说完了。
张遮脑子里蒙了一下。
他垂眸望着近在眼前的少女，反应不过来。
姜雪宁却以为他是没听清，凑过去便想要重复一遍，声音也比方才大了些：“我刚才说我们乃是兄妹私——”
一个“奔”字还未来得及出口，张遮面色已然一变，因她离自己很近，径直抬手把她这张闯祸的嘴巴给捂住了，两道长眉间已是冷肃一片，带了几分薄怒斥道：“胡闹！”
凛冽冬日他手掌却是温热的。
姜雪宁微凉的面颊汲取着他的温度，润泽的唇瓣则似有似无地挨着他掌心，有那么一刻她想伸出舌头来舔他一下，看他还敢不敢捂着自己的嘴。
可张遮这老古董怕是会被她吓死。
所以这念头在心底一转，终究没有付诸实践。她只是眼巴巴望着他，貌似纯善地眨了眨眼。
张遮于是意识到自己行止有失当之处，立时便想要将她放开，然而放手之前却是板着一张脸警告她一句“不许再胡说”，见她眨眨眼答应下来，这才松了手。
姜雪宁假装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是我说得不对吗？”
她这神态一看就是假的。
张遮目视着她，并无半分玩笑颜色，道：“二姑娘往后是要嫁人的，女儿家的名节坏不得，如此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
反正旁人她也不想嫁。
一句“以后旁人不娶我你娶我呗”就在嘴边，险险就要说出去，可最终还是怕他被自己激怒越发不高兴，忍了下来。
站在张遮跟前儿，她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那人家能怎么说嘛？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别的说辞。万一坏了事怎么办？”
她脑筋有多机灵，张遮是知道的。
眼下明知道她这委屈的模样有九分是装，可张遮一口气憋在心口，也不知为什么就出不来了，只迫着自己咽了回去，反倒在心底里烧灼出一片痛楚来。
有一会儿，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姜雪宁静盯着自己脚尖，等他发火呢，可半天没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清冽中隐隐藏着几分克制的苦痛的眼，心里陡地一窒，竟想起自己前世叫他失望的时候。
她素来没心没肺，却一下有些慌了神。
原本戏弄他的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她竟有些怕起来，小心地伸出手去牵了他的衣角，软声认错：“都怪我，都怪我，往后我再也不说了，你让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张遮没有来由地沉默。
那牵动着他衣角的手，便仿佛牵动着他的心似的。
他想，怎么对她发脾气呢？
垂下眼帘，顿了顿，他只是道：“他们开始怀疑我了，明日要去分舵，你今晚便装病，等天一亮便去永定药铺看病。京城那边该也有人在找姑娘，朝廷自会派人护送。”
今晚装病，明晨便走。
姜雪宁愣了一愣，抓着他的衣角还不愿放手，下意识想问：“那你怎么办？”
可正自这时，冯明宇、黄潜那边已经走了过来。
她便只好作罢。
显然已经是从黄潜那边得知了什么，冯明宇原本世故的笑容里都多了几分勉强，一双目光在姜雪宁与张遮身上打量，倒意外地发现也算是郎才女貌很登对。
只可惜……
竟是兄妹。
眼下一个牵着另一个的衣角，过从甚密，可不是有点什么收尾吗？
枉他一路来还觉得这张遮的确是个正人君子，没料想……
人不可貌相。
只是比起张遮说的什么“舍妹正好要去通州城”这种鬼话，显然是“兄妹私奔”更站得住脚一些。
冯明宇自然不至于挑明，默认张遮也是要脸面不好说出口的，所以只拱拱手请张遮到楼上客房里一道去议事。
张遮答应下来。
只是上楼途中想起姜雪宁同黄潜一番胡说八道，不愿坏了她名声，难免要同冯明宇、黄潜二人澄清几句，然而冯、黄二人都是“没事没事，我二人从未误会，您兄妹清清白白”，一副很理解张遮的模样，反倒让张遮彻底没了话，明白自己说再多都没用，只会越描越黑了。
末了，只能重新沉默。
姜雪宁自不能跟着他们上去议事，只在楼下看着张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想在客栈里要点吃的。
只是那扎着冲天辫的小宝似乎早瞧着她了。
一见她转身便连忙在一张桌旁向她招手，笑嘻嘻很是亲近地喊她道：“姐姐来这边，有热汤和烧乳鸽呢！”
姜雪宁只觉这小孩儿一路还挺照顾自己。
有时递水有时递干粮，虽然始终觉得第一次见的那晚对方手中黑乎乎那团墨迹使人有些生疑，可倒不好拒绝，便坐了过去，向他道谢：“有劳了。”
*
寒星在天，北风呜咽。
定国公萧远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疾行，终于到了通州城外。
前锋在城外勒马，上来回禀。
年轻的萧烨也佩了宝剑骑在马上，望着近处那座黑暗中的城池，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志得意满：“还是爹爹高明，正所谓是财帛动人心，有钱鬼推磨。什么天教义士，还不是给个百八十两银子便连自己老巢的位置都能吐出来！这回我们人多，拿这帮乱党简直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哈哈哈……”
萧远许多年没有带兵打过仗了，这一遭却是将自己将军的行头找了出来，抚须大笑道：“此一番，拿乱党事小，要紧的是趁此机会在圣上面前表下忠心，立一回功，所以才要抢在谢少师前面。倒不是本公看不惯此人，实在是事情要紧。烨儿，你知道这通州城外是什么吗？”
他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萧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一片漆黑的天空下什么都没瞧见，却是答道：“是屯兵十万的通州大营。”
萧远一双目光便锋锐了起来。
他望着那个方向，好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老鹰，阴鹜地要探出爪来，道：“燕牧那个老家伙一倒，没了勇毅侯府，这通州大营十万屯兵正缺个将帅来统御，圣上那边也正考虑着呢。只是你也知道，朝堂上对我萧氏一族颇有非议，太后娘娘也不好太偏帮着，所以万事都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眼下便是极紧要的一遭，捣毁了这天教通州分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就是立下了头功！”
萧烨乃是纨绔子弟，听得此言早有些按捺不住，当即兴奋了起来道：“那我们这便入城，杀他个痛快？”
萧远笑一声：“这可不急。”
然后一摆手叫身后兵士下马来修整，道：“不急，等明日天教两拨人还有天牢里逃掉的那些个恶徒齐聚一堂时，咱们再一网打尽，把这事儿办个漂漂亮亮。”
萧烨立刻道：“还是父亲高明！”
萧远便忍不住畅想起自己一人独掌三路兵权时的煊赫场面，于是得意地大笑起来。
*
姜雪宁身娇肉贵，好日子过惯了的，连日来赶路睡不好吃不好，到了这客栈之中总算放松下来几分，就着客栈这边准备的酒菜倒是难得多吃了一些。
小宝招呼完她便凑过去跟天教那帮人一起玩色子了。
她想起张遮方才的话来，心念一转，便上了楼去，琢磨起装病的法子来。
儿时在乡野之间，她可见过不少的行脚大夫，乌七八糟的东西在脑袋里记了不少。
有个招摇撞骗的道士教过她一招。
拿颗土豆夹在腋下，便摸不准脉搏，跟得了怪病似的。
姜雪宁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装病也得装得像一些，便先起身来将门栓了，把带着体温的外袍脱下，拉开紧闭的窗缝，就站在那吹进来的风口上，不一会儿就已经面皮青白，瑟瑟发抖；然后听着外头吵闹玩色子的人散了，才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溜了下楼，去找客栈后头的厨房。
夜深时分，周遭都静了。
虽不知天教分舵到底在通州哪一出，可那帮人明日要去，这一夜多少也有些顾忌，并未闹到很晚，都去歇下了。
唯独天字一号房还亮着。
大约是张遮还在同黄潜、冯明宇二人说话。
天下客栈都是差不多的格局。
姜雪宁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厨房，屏气凝神，左右看了看无人，便伸出手来慢慢将两扇门推开，闪身轻巧地进门，再将门合拢。
空气里竟飘荡着些酒气。
厨房里有酒很正常。
她没在意。
可万万没想到，刚一转身，后颈上便传来一股大力，竟是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重重将她扣住，另一只手更是迅速将她口唇捂住，推到门扇之上！
姜雪宁吓了个半死！
然而借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里那道不很明亮的光，她脑地里一闪，却是一下认出来——
竟是孟阳！
一双眼眸阴沉，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满面肃杀，然而掌下的肌肤滑腻，过于柔软，这才觉出来人是个女子，眉头不觉锁了锁，一想便认出她来了：“是你？”
姜雪宁牢狱中初见此人，便觉危险。
然而不久前篝火旁听这人说起勇毅侯府时的神态，又有些对此人刮目相看，眼下不敢说话，只敢点点头。
孟阳头发乱糟糟的，看她片刻，发现她的确没有要大喊大叫的意思，便放开了她，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雪宁扯谎：“饿了来找吃的。”
孟阳嗤了一声也不知信是没信，转身摸黑竟在那灶台上提了个酒坛子起来喝。
姜雪宁便知道这是个误会。
对方这大半夜不过是来找酒喝的罢了。
她也不好与此人攀谈，又琢磨起一个人在旁边，自己要找点东西都有所顾忌，行动上便磨磨蹭蹭，在极其微弱的光线里，摸着个土豆，犹犹豫豫不敢揣起来。
岂料孟阳黑暗里看了她一眼，双目有锐光闪烁，竟然道：“大家闺秀也会这种江湖伎俩，要装病？”
姜雪宁顿时毛骨悚然！
孟阳却自顾自喝酒没有搭理旁人的意思，道：“你们这帮人各怀心思都能唱出大戏了，拿了土豆赶紧走，别碍着大爷喝酒。”
姜雪宁由惊转愕。
她想了想，这人行事的确古怪，也不像是要与天教那边拉帮结伙的，该是江湖上那种浪荡人物谁也不服的，索性心一横把这土豆揣进袖里要走。
只是临转身，脚步又一顿。
姜雪宁回头看着黑暗里那个影子，考虑着自己方才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却有些犹豫。
自发妻去世后，他活在世间便如行尸走肉，杀了自己一家上下后更无半分愧疚，只是关在牢里却无多少酒喝。
京里那位谢先生倒是常使人来送酒给他。
可孟阳知道，这样看似是好人的人送的酒，往往是不能喝的，所以从没沾过一滴。
他莫名笑了一声，看姜雪宁不走，便道：“你装病是想脱身吧？那什么张大人是你情郎，不一块儿走吗？”
姜雪宁道：“正是因他不走，所以我才想是否能请孟公子帮个忙。”
孟阳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却很久没人叫过他“孟公子”了。
他觉得有趣：“你俩倒是苦命鸳鸯。”
姜雪宁心道她与张遮要真是苦命鸳鸯那也算值了，没白重生这一场，可张遮这等样的于她而言终究是那天上的明月，站在最高的楼头伸手也只能摸着点光。
她心情低落，却不否认自己一腔情义。
只道：“我确对张大人有意。听闻孟公子当年也是极好的出身，乃是为了发妻报仇才犯下重罪。听您先前于篝火旁为勇毅侯府说的话，我想您并非真的穷凶极恶之徒。又闻您武艺高强，而明日还不知有什么凶险，所以斗胆，想请您保他安全。只是不知能帮您办点什么事……”
竟想请他这样的重犯保护朝廷命官？
孟阳差点笑出来。
然而看着眼前这姑娘一腔赤诚，却是想起许久以前也有这么个人真心待他，于是沉默下来，又想起一路上那个张遮，过了很久，忽然道：“你心甘情愿为那位张大人，可假若他对你却有所隐瞒呢？”
他的亡妻，也是藏了很多事不曾告诉他呢。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都是“苦”。
姜雪宁没料着孟阳会问这样一句话，只觉一头雾水，奇怪极了。
张遮能有什么瞒着她？
如今的她于张遮而言或恐不过是个成日给他找事儿的刁蛮小姐，头疼极了，话也不好说上几句，本来不熟。她不知道张遮很多事是正常的，可张遮坦荡，绝谈不上什么刻意的“有所隐瞒”。
她道：“那怎么可能？”
孟阳便奇怪了地笑了一声。
但后面也没说什么，既没有答应她，也没有明说拒绝。
姜雪宁等了半晌没听他回话，心里便憋了一口气，一跺脚走了。
揣着那颗土豆溜回楼上，她和衣躺下。
原是打算着睡一会儿，明早天亮便按计划装病，可谁曾想人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间竟觉得浑身恶寒，腹内一阵绞痛，给她难受醒了，额头上更是冒出涔涔冷汗，整个人浑似犯了一场恶疾！
不过是站在窗前吹了风，顶多是受点风寒，怎会忽然之间这般？
她踉踉跄跄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
不……
不是装病，是真病！
姜雪宁心里一片凛然的恐惧，走得两步，无意中却撞了杯盏，“啪”一声，摔在地上，在黎明前的静寂里传出老远，惊动了附近的人。
没片刻外面便有人敲门，是张遮的声音：“怎么样了？”
姜雪宁想说话，喉咙却很嘶哑。
于是便听“砰”地一声响，有人将门踹开了，竟是有三五个人一道进来了，其中便有先前招呼她去用饭的小宝，一见她惨白的面色便叫嚷起来：“姐姐怎么了，犯了什么病吗？”

第126章 机会
姜雪宁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上去是病得狠了。
一张巴掌大的脸上血色褪尽，因为骤然袭来的痛楚，额头上更是密布冷汗，四肢百骸有如挣扎一般疼着，一只手扶着桌角却摇摇欲坠。
小宝立时要上来扶她。
却没想到旁边一人比他更快，一双原本总是稳稳持着笔墨、翻着案卷的伸了过来，径直将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的她拦腰揽住。
姜雪宁费力地抬眼，却什么也没看清。
只是感觉到那将她揽住的、用力的手掌间，隐隐竟带了几分寻常没有的颤抖。
“哎哟这是怎么了，快快快，把人放到榻上。”
冯明宇自打在城外接了那封信后，便试图从张遮这个可能是“内鬼”的人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是以到了深夜还拉着张遮“议事”，姜雪宁这边出事的时候他们正在不远处的客房里，一听见动静立刻就来了，哪里料想遇到这么个场面？一时之间也惊讶不已。
“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姜雪宁被张遮抱了放回床榻上，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可只要动上一动仍旧觉得腹内绞痛，甚至隐隐蔓延到脾肺之上。
偏她又不愿让张遮太担心，一径咬了牙忍住。
一张惨白的脸上都泛出点青气。
张遮固然同她说过天亮便装病，可眼下这架势哪里是装病能装出来的？素来也算冷静自持的人，这时竟觉自己手心都是汗，险些失了常性。
站在床榻边，他有那么片刻的不知所措。
冯明宇见了这架势心知张遮关心则乱，便连忙上来道：“看上去像是犯了什么急病，又或是中了什么剧毒，老朽江湖人士略通些岐黄之术，还请张大人让上一步，老朽来为令妹把个脉。”
那疼痛来得剧烈，喉咙也跟烧起来似的嘶哑。
姜雪宁怕极了。
她虚弱地伸出手去拽张遮的衣角。
张遮便只挪了半步，对她道：“不走，我在……”
大半夜里闹出这样的动静，不少人都知道了。
萧定非这样肆无忌惮爱凑热闹的自然也到了门外，这时候没人约束他便跟着踏了进来，还没走近，远远瞧见姜雪宁面上那隐隐泛着的青气，眼皮就猛地跳了一跳。
待瞧见小宝也凑在近处，心里便冒了寒气。
冯明宇抬手为姜雪宁按了脉。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脸上。
可没想到他手指指腹搭在姜雪宁腕上半晌，又去观她眼口，竟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来，张口想说什么，可望张遮一眼又似乎有什么顾忌，没有开口。
张遮看见，只问：“冯先生，舍妹怎样？”
冯明宇有些犹豫。
张遮眉间便多了几分冷意，甚至有一种先前未曾对人显露过的凛冽：“有什么话不便讲吗？”
“不不不，这倒不是。”冯明宇的确是有所顾忌，可一想他从未吩咐过手底下的人对姜雪宁这样一女儿家下手，是以倒敢说一句问心无愧，便解释道，“令妹此病来势汹汹，看着凶险得很，倒不曾听过有什么急病全无先兆，倒、倒有些像是中了毒……”
小宝大叫起来：“中毒？！”
张遮的目光顿时射向冯明宇。
冯明宇苦笑：“老朽便是心知张大人或恐会怀疑到天教身上，所以才有所犹豫。只是老朽一行已到通州，实无什么必要对令妹小小一弱女子下手。不过老朽医术只通皮毛，看点小病小痛还行，大病大毒却是不敢有论断。当务之急，还是先为令妹诊病才是，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啊。”
黄潜皱眉：“可这会儿天都还没亮，去哪里找大夫啊？”
小宝却是灵机一动道：“有的，永定药铺的张大夫住在铺里的。只是姐姐病得这样急，去叫人怕耽搁了病，我们把姐姐送过去看病吧！”
“永定药铺”这四字一出，张遮心底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豁然回首，看向了小宝。
这到了天教之后才遇到的小孩儿一张圆圆的脸盘，用红头绳扎了个冲天辫，粗布短衣，穷苦人家寒酸打扮，一双看着天真不知事的眼底挂满忧虑，浑无旁骛模样，似乎只是出于对姜雪宁的关切才提起了“永定药铺”。
然而此刻已经不容他多想，一是担心姜雪宁有性命之忧，二是永定药铺确乃是朝廷所设的消息通报之处，能去那里自然最好。
他当即俯身便要将人抱起，让人带路。
没料想冯明宇见了却是面色一变，与黄潜对望一眼，豁然起身，竟是挡住了张遮，道：“张大人，眼见着离天明可没多久了，原本您是山人派来的，我等已经与教中通传，说一早便要带您去分舵。您若带了令妹去看病，我们这……”
是了。
天教现在怀疑他，怎可能放他带姜雪宁去看病呢？
张遮的心沉了下去。
众人说话这一会儿，姜雪宁已经没了精神和力气，也不知怎地痛楚微微消减下去，反而一阵深浓的疲惫涌上来，竟是手上力道一松，原本拽着张遮衣角的手指滑落下来。
张遮面色便变了一变。
他不欲退一步，天教这边以黄潜为首却都按住了腰间刀显然得了密令，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这时候，小宝立在屋里，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看懂眼前的局势，咬了咬牙，怯怯地举起一只手来，道：“要不，我带姐姐去看病？”
张遮的目光近乎森寒的落在他身上。
黄潜则是喝道：“你胡闹什么！”
冯明宇却思量起来，没说话。
小宝脆生生道：“这通州城里就没有我不熟的地儿，我上过几天私塾，得先生教导使得几个大字，‘永定药铺’四个字我肯定不会认错的！张大人和左相大爷若不放心，多派两个人来跟我一块儿去就好。”
黄潜想呵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冯明宇却是抬手一拦阻止了他，竟对张遮道：“张大人该也知道，您乃是度钧先生的人，若是有贼子对令妹下毒必然有所图，我们可不敢让您出半点差错。小宝年纪虽小，人却机灵，对通州这地界儿的确也熟。我们多派两个人，同他一道，即刻送令妹去永定药铺，一则不耽误令妹的病情，二则也不耽误您去分舵的行程。若令妹病情有了分晓，便叫小宝儿立刻来分舵禀报，如此可好？”
张遮的目光定定锁在小宝的身上。
小宝却是难得正色，向张遮躬身一揖：“还请张大人放心，小宝一定照顾好姐姐。”
他双手交叠作拱。
张遮微一垂眸，看见了他无名指左侧指甲缝里一线墨黑，心内交战，已是知道这背后还另有一番谋划，可为保姜雪宁安危，终究缓缓闭上眼，默许了。
他亲自把昏睡的姜雪宁抱上了马车。
她昏过去后，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只是仍旧锁着眉头。
张遮掀帘便欲出去。
只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袖，怕外头风寒吹冷了汗让她着凉，慢慢将她光洁额头上密布的汗擦了。
天教这边除了小宝外，果然另派了两条好汉。
正好一个驾马，一个防卫。
小宝则在车内照顾。
张遮从车内出来时，他立在车边，背对着天教众人，竟朝他一咧嘴露出个笑来，然后便上了车一埋头进了车内。
马鞭甩动在将明的夜色里。
车辕辘辘滚动。
不一会儿消失在寒冷的街道尽头。
*
“嗤拉。”
黑暗里有裂帛似的声响，又仿佛什么东西炽烈地喷溅在了墙上。
紧接着便是“噗咚”两声倒地的响。
姜雪宁迷迷糊糊之间听见。
紧接着便感觉一阵异香向着自己飘了过来，在她呼吸间沁入了她的脾肺，就像是一场清凉的大雨刷拉拉下来将山间的尘雾都洗干净了似的，原本困锁着她的那昏昏沉沉的感觉，也倏尔为之一散。
又有谁往她嘴里塞了枚丹丸。
也没品出是什么味儿，入口便化了。
恍恍然一梦醒，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梦里去了一遭地府，被小鬼放进油锅里炸过，睁开眼时，周遭是一片的安静。
竟是在马车上。
只是此刻马车没有行驶。
小宝就半蹲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股新鲜的血气，见她醒了，才将手里一只小小的白玉瓶收了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里仿佛也在发亮，竟道：“姜二姑娘醒了。”
姜雪宁悚然一惊。
她先才昏睡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乍听见这熟悉的称呼，头皮都麻了一下，紧接着才认出眼前之人是小宝来，瞳孔便一阵剧缩，已明白大半：“是你下药害我？”
此刻小宝脸上已没了先前面对天教众人时的随性自然，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解释道：“权宜之计，也是为了救您出来，昨夜不得已才在您饭菜里下了药，也就能顶一个时辰。还好事情有惊无险成了。”
姜雪宁盯着他没有说话。
小宝却是拿出个小小的包袱来，里面还有几锭银子，道：“这是盘缠，天明之后，通州将有一场大乱，对面街上便有一家客栈，您去投宿住上一夜。千万不要乱走，顶多一日便会来人接您。”
由危转安，不过就是这么做梦似的一场。
姜雪宁听完他这番话后竟是不由得呆滞了半晌，回想起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便已经明白：朝廷既然是要撒网捕捉天教之人，自不至于让张遮一人犯险，暗地里还有谋划。可张遮与她约好装病在先，这小宝却横插一脚给她下了药，显然双方都不知对方计划。也就是说，至少张遮绝不知有小宝的存在！
心底突地发冷。
坐在马车内，她动也没动上一下，声音里浸了几分寒意，忽问：“你是谁的人？”
小宝惊讶于她的敏锐，可除了知道眼前这位小姐乃是先生的学生和自己要救她之外，也不知道什么旁的了，出于谨慎考虑，他并未言明，只是道：“总之不是害您的人。”
姜雪宁又问：“张大人呢？”
小宝顿了一下，敛眸镇定道：“永定药铺有布置您也知道，朝廷早有天罗地网，无须担心。”
是了。
永定药铺是朝廷接应的地方。
对方一说，姜雪宁才道自己差点忘了，一下笑起来，心里虽还有些抹不去的疑惑，但已安定了几分，向小宝道了谢：“有劳相救了。”
“您客气。”
这时辰冯明宇那边也该去分舵了。
小宝知道先生还有一番谋划等着自己去完成，不敢耽搁，但仍旧是再一次叮嘱姜雪宁在客栈等人来接后，才一掀车帘，跃了出去，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很快隐没了踪迹。
在客栈里等着，不出一日便有人来接……
姜雪宁人在车内，撩开车帘朝街对面看去，果然有一家看着颇有几分气派的客栈伫立在渐渐明亮的天色中。
可为什么，她看着竟觉那像是座森然的囚笼？
回转目光来，几锭银子，就在面前放着。
百两。
去蜀地，足够了。
心里那个念头骤然冒了出来，像是魔鬼的呢喃，压都压不下去。姜雪宁垂眸看着，抬手拿起一锭来，耳畔只回响起那日河滩午后，张遮那一句：不想便不要回。

第127章 永定药铺
年关既近，游子归家，浪夫还乡，道中行人俱绝。
鸡鸣时分，格外安静。
然而在官道旁那一片片已经落了叶只剩下一茬一茬枯枝的榆杨树下，却是集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个个腰间佩刀，身着劲装，面容严肃。
人虽然多，可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众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落在最前方那人的身上。
浓重的雾气越过了山岭，蔓延出来，将前方平原上的通州城笼罩了大半，是以即便所搁着的距离不过寥寥数里，城池的轮廓也模糊不清。
谢危照旧穿着一身白。
颀长的身材，高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之上，虽未见佩什么刀剑，却是脱去了朝堂上三分文儒之气，反而有一种寻常难见的锐朗，渊渟岳峙，如刀藏鞘。
清冷的雾气扑到人面上，却是一股肃杀之意。
刀琴剑书皆在他身后。
眼下所有人虽然没有谁拔刀亮剑，可尽数面朝着那座通州城，紧紧地盯着什么。
东方已现鱼肚白。
几乎就在清晨第一缕光亮从地面升腾而起，射破雾气的刹那，城池的边缘一缕幽白的亮光自下而上腾入高空，如同一道白线，转瞬即逝。
刀琴剑书顿时浑身一震。
一场好局筹谋已久，正是绝佳的收网时刻。
只是他心底竟无半分喜悦。
谢危自也将这一缕幽白的焰光收入眼底，深凝的瞳孔尽头沉黑一片，面上却浑无半分神情，是一种高如神祇不可企及的无情，抬手轻轻往前一挥，垂眸道：“走吧。”
*
京城和宫廷，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姜雪宁凝视着街对面的那家客栈，思索了许久。
城池中轻轻浮动的雾气，随着冬日的冷风，扑到了她的面上，沾湿了她朴素的衣裙，让她垂下头来，忍不住打量了打量此刻的自己。
没有压满的钗环。
没有束缚的绫罗。
既不用去考虑俗世的礼教，不过在这距离京城仅数十里的通州城里，就已经没有人识得她身份，见过她样貌，自然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姜家倒霉的二姑娘，是宫里乐阳长公主的伴读。
所有的包袱一瞬间都失去了。
人若没有经历过，只凭着幼年时那些臆想，永远不会明白，对自己来说什么最重要。
上一世，婉娘告诉她，女人天生便要去哄骗男人，天生便该去求那荣华富贵，世上最尊贵最成功的女人就该坐在皇帝的身边，执掌着凤印，让天底下其他的女人都要看她的眼色过日子。
她受够了乡间那些势利的冷言冷语。
后来回到京城姜府，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更生不平之心，不忿之意，想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是欠她的，便一意钻了牛角尖，千辛万苦爬到那六宫之主的位置上。
荣华有了，富贵有了。
可拥有了这些旁人便会觊觎，日子反而没有在乡野之间安生。出入宫禁更是做梦，要想看个灯会，央了沈玠，这位儒雅懦弱的九五之尊也不能带她去市井之中体会真味，固然是为她在宫里准备了一场灯会的惊喜，然而落到那一起子清流大臣的口中又成了她奢侈靡费，轻浮粗浅。
这样是错，那样也是错。
若按了她当年乡野间的脾气，早拎起根棍子来，一个个朝着这些胡说八道的老学究敲打过去，不打个头破血流不放过。
可她偏偏是皇后。
后悔了想扔了凤印走吧，依附着她的权臣弄臣不允，更有六宫之中的宠妃虎视眈眈，指不准她前脚走后脚便横尸荒野。更何况前有不答应的沈玠，后有谋反软禁她的燕临。
一座宫廷，竟是四面高墙，十面埋伏。
渐渐连觉都睡不好，长夜难安眠。
“犯不着，实在犯不着……”
姜雪宁一跺脚，终是想清楚，想坚决了。
“本宫手里有钱，还有芳吟这大腿，离了京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去哪里过不了好日子？管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呢！料想张大人那边我一介弱女子也帮不上忙，不如趁此机会先走了，免得被他们抓回京城还要受气！”
一念落地，她最后看了那间客栈一眼，竟是直接转身，不进客栈，反趁着清晨时分通州城才刚刚在光亮里醒来，道中行人不多，脚步轻快，一径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身上带着的银两足够她去蜀地。
昨夜她入城的时候就注意过，沿途有一家租赁马车的店铺，自己手里的钱足够买个丫鬟买个车夫，甚至买个身强力壮的护卫，一路去蜀地也就安全些。
冬日天亮得晚，来往城中的外乡人虽然已经少了，可商铺们的生意却是照做，无不是想趁着这年关时节多卖些年货，也好过年那一天给家中多添上几碗肉。
所以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马车行就在前面。
一杆旌旗从寒风里斜出来，大门里正有人出入。
距离马车行不远的地方，却有人在街上支起了茶棚，刚烧上水要给落脚的人沏茶。
“今年这天可真冷啊。”
“这怎么就算冷呢？那塞北才叫冷呢，我才从京城回来，听人说今年鞑靼派使臣来进贡时路上都冻死了几匹马……”
“呸，什么进贡啊，人家那是求和亲来的！”
“一回事儿，哈哈，一回事儿……”
……
姜雪宁原本只是从这茶棚旁边经过，要去前面马车行，闻得“和亲”二字，脚步便陡地一顿，转头向那茶棚之中看去。
茶棚里坐着的那些人，衣着各异，贫富皆有，面容也尽皆陌生。
可她看了却恍惚觉得熟悉。
依稀又回到尤芳吟远嫁蜀地那一日，出了京城，过了驿站，仿佛相似的茶棚里坐着仿佛相似的商客，连说着的话都有仿佛相似的内容。
有日头照亮的天幕，一下漫卷灰云。鳞次栉比的房屋与陈旧静默的城墙，顿时退得远了，坍塌倾颓成一片长满衰草的平原。
尤芳吟系着红绸的马车已经远去。
禁卫军却在马蹄滚滚烟尘中靠近。
她想起自己压不住那股怆然的冲动，去问沈芷衣：“殿下也不想待在宫里吗？”
那一身雍容里带着几分沉重的女子，分明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好似已堵了满怀的积郁，但将放远的目光收回，静寂地望着她，仿佛看开了似的一笑，云淡风轻。
谁想呢？
她说，谁想呢？
谁又想待在宫里呢？
“让一让让一让！”
大街上有伙计推着载满了货物的板车急匆匆的来，瞧见前面路中立着个人动也不动一下，不由着起急来大声地喊着。
姜雪宁脑海里那些东西这才轰隆一声散了。
没有衰草，没有灰云，没有原野，也没有沈芷衣，只有这灌满了烟火气的市井里喧喧嚷嚷的人声，还有周围人异样好奇的目光。
她醒悟过来，连忙退开。
推车的伙计也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忙慌慌把车推了走，只嘀咕一声：“大清早在路上梦游，搞什么呢！”
姜雪宁看着这人走远，才记起自己是要去赁马车的。
然而当她重新迈开脚步，却觉脚底下重了几分。
心里面竟涌出一阵空寂的惘然，攥着那小包袱的手指慢慢紧了，走着走着也不知怎的就走不动了，停在一处还未开门的商铺前面，怔怔望着前面不远处的马车行。
大约是她站得久了。
旁边这铺面里头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门板翻开的声音。
一名穿着青衣的药童打开门，手里拎着块方形的写有“永定”二字的牌子，正待挂到外头，一抬头看见外头立了个姑娘家，便下意识问了一句：“您来看病吗？”
姜雪宁心里装这事儿，心不在焉，转头看一眼见这药童手里拿着招牌，才发现自己站着又碍着了人开门做生意，便道一声“不是”，道过了歉，往前面走去。
然而才走几步，便觉出不对。
方才那药童手中拎着的招牌电光石火一般从她脑海里划过，只留下上头“永定”二字，让她一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走回来问：“这里是永定药铺？”
小药童才将招牌挂上，见她去而复返，有些茫然，回道：“是啊。您又要看病了？”
姜雪宁向这药铺一打量，周遭往来人繁杂，却没有半分戒备森严的样子。
她心沉了一下，又问：“方才可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来过？”
小药童只道她是来找人的，道：“没有见过，可是姑娘丢了亲眷？”
姜雪宁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没来过？！”
那小宝方才却故意同自己提了永定药铺……
她本以为对方会来传讯！
不对。
这件事真的不对！
姜雪宁想到这里实在有些冷静不下来，二话不说踏进门内去，径直道：“你们大夫在哪里？我有要事要见他！”
永定药铺的张大夫的医术在这通州城里算得上是人人称道，这一宿睡醒才刚起身，倒是一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模样，才刚拿了一副针灸从后堂走出来，见有人要找他，只当是谁家有急病要治，还劝她：“老夫就是，姑娘莫急，好好说说你家谁病了，什么症状，老夫也好有个准备……”
姜雪宁哪里听他这些废话？
根本不待对方说完便打断了他，道：“张大人身份有败露之险，已随天教去了通州分舵，朝廷的援兵在哪里？”
张大夫一双眼睛睁大了，听了一头雾水：“什么……”
姜雪宁忽然愣住：“你不知道？”
张大夫还从未见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只疑心是来了个有癔症的，秉承着一副悬壶济世的仁义心肠，回道：“您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姜雪宁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问道：“请问大夫，通州城里几个永定药铺？”
张大夫道：“就老夫这一家啊。”
姜雪宁脑海里瞬间掠过了张遮、小宝、冯明宇、黄潜等人的脸，身形顿时晃了一晃，险些没站住，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脸色已然煞白。
永定药铺是假的。
朝廷有支援也是假的。
怎么可能……
张遮，张遮怎么办？
张大夫瞅着她：“姑娘，您气色看着不大好啊。”
姜雪宁却梦呓似的问：“大夫，去衙门怎么走？”
张大夫没怎么听清，还道：“药铺里也没病人，要不您坐下来先歇口气……”
姜雪宁此刻心急如焚哪儿能听这老头絮叨，面色一变，已显出几分疾厉肃杀，只大声问他：“我问你府衙怎么走！”

第128章 败露
“天教创立由来已久，三十多年了，原本是江南一些失田失产的流民们啸聚山林而成，专与官府作对，在江湖上称作‘大同会’，也不成什么气候。直到教首他老人家途经此地，以道化之，在山中讲道十余日，会众皆以为是神仙下凡，推举为首。之后他老人家，便改‘大同会’为‘天教’，说我等不再是绿林中的流匪，而是与佛道两家并举的新教派。一来免了犯上作乱之嫌，二来传教布道于五湖四海，多的是人信奉加入，各省广建分舵，兄弟们若有个万一，照应起来实在方便。”
通州城内，黄潜一边走一边笑着朝前指。
“张大人看，前面就是通州分舵，还依了数十年前的旧规矩，建在道观里的。兄弟们早在后山恭候。”
张遮抬眼看去，果然是一座道观。
这通州城城西靠山，乃是天然的屏障，山势虽然不高，却也有几分秀美之色。
栽种的乃是经冬的老松。
山脚下建了个门，顶上挂了个“上清观”三个字，看匾额与建筑都有些陈旧了，是上了年头，甚至外面看着已经很是破败，想来平常没什么香火。
自看着小宝驾车送姜雪宁去永定药铺看病后，张遮就有些心不在焉，寡淡的面上微有凝重之色。
见了道馆，他也只是点点头。
天教的渊源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然而在他这样知道其底细的朝廷官员眼中，却是无甚诡谲神秘之处。
黄潜说的大略不错。
早年天教乃是没了田产的流民聚成的“大同会”，为的是对抗乡绅或者打劫来往客商，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但先皇登基后十五年左右，也就是德正十五年，佛道两教之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道教是本土教派，盛行中土已久。
无奈二百余年前佛教自西传入，正逢乱世，大江南北一时信众无数，隐隐然不输道教。两家修庙的修庙、起观的起观，不时争夺教中与地界，互有摩擦。
及至先皇登基时，佛教已蔚然成风。
当时佛教以白马寺为首，先皇甚至亲临过白马寺祈福上香，主持方丈便是本朝如今的国师圆机和尚；道教则以三清观为尊，据传有千年道统，观主道号“真乙”，人皆尊称一声“真乙道人”，也是精通道法。
未料那一年，两教相争，闹得很大。
两教都有心要在地位上争一争，圆机和尚与真乙道人于是约在泰山脚下论道，各拼佛道真法，较量个高下。一时间是修者信众云集，悉数聚集，听二人讲道。
因时日已久，当年盛况已只留下只言片语，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广为流传——
道教这边真乙道人惨败。
坊间传言说是圆机和尚在与真乙道人论道数日后，当场戳穿了许多道观掳掠民女，藏污纳垢，有如娼寮，更指那真乙道人乃是妖魔降世祸乱天下，乃是一名“妖道”，做法使其显形。
人皆哗然。
三清观被人砸了个干净，真乙道人落荒而逃，从此销声匿迹。圆机和尚经此一役则是声望大涨，白马寺的香火更是日渐鼎盛。
然而少有人知道的是，真乙道人并未真正消失。
他摇身一变，为自己改了个俗家名字，取“万事皆休”之意，唤作“万休子”，瞅准了一个民不聊生的好时机，于“大同会”传教布道，竟是藐佛弃道，自创“天教”，卷土重来。
其教义却是以“天下大同”为旨，海内互助，皆是兄弟，因而广为传颂。
天下是贫苦百姓居多，得闻教义无不欣喜。
因此没用数年就成了气候，二十年前平南王谋逆更是得其襄助，才能一举打到京城，差点便推翻了大乾皇帝的龙椅。
到底当年论道的真相如何，张遮自是不得而知。
可以常理便可推论，如今唤作“万休子”，正在天教当教首的这位“真乙道人”，必然还记恨着当年的冤仇。圆机和尚四年前襄助沈琅登上皇位，功劳还压了谢危一头，又因在佛教德高望重，封了国师，只怕更让这位万教首视之如眼中钉肉中刺。
天教既是自比佛道，分舵鸠占鹊巢，藏在寺庙、道观之中，便也不稀奇了。
只是不知，内中有多少凶险正待人踏足。
眼下随行的天教众人，几乎都从通州分舵来，往这上清观走时，皆是轻车熟路。
狱中逃犯们尾随在后，面有忐忑。
萧定非大冬天时候手里摇着把骚包的洒金折扇，却是四处打量，五官虽然俊俏风流，神情里却有点不安分的感觉。
他看了看那道观门口。
外头守着几个道童，都是机灵模样，远远见着他们来便往里通传去了。
萧定非便觉脚底灌铅似的沉。
眼看着要到那道观台阶前，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顿时“哎哟”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左肋，便称自己肺疼，也要去看大夫。岂料冯明宇早知他德性，虽不知他为什么临到分舵前要装这一出，却是谨记教首给的要看好他的吩咐，半点也不买账地道：“吴舵主就在观里，公子既如此不适，还是先进去老朽先为公子看看，不行再为公子找大夫，如何？”
萧定非一张脸顿时就绿了。
他左右一看，都是天教教众，要走实在不能。
末了只能捏了鼻子与众人一道入了道观。
这“上清观”乃是通州本地道观，自多年前佛道论法道教式微后，里头的道士便渐渐跑光了，倒便宜了天教占之为巢穴，背靠一座矮山，端的是得天独厚。
道童在门口相迎，见面却说“恭迎黄香主”。
手一摆，脚一动，便引众人入内。
外头看着冷清，可还搁着一道门就听见里面人声喧嚷，高声大笑。张遮随黄、冯二人穿过这道门，便见宽阔的大殿外有一片平地，黑压压挤满了人，衣着各异，却是一样的壮硕草莽。十数缸烈酒排在走廊下头，大冬天里酒味飘散开来，竟像是要将这一座道观都点燃般，充满了辛辣！
那引他们进来的道童大喊一声：“黄香主、冯左相回来了！”
门内顿时一静。
旋即便是一声震动耳膜的朗笑从那大殿之中传来，人随声出，是个身材合中的中年人，下巴上蓄了一把黑须，披着件玄青外袍，步伐沉稳矫健，双目精光四射，径直向冯明宇等人迎来：“哈哈哈，冯先生、黄香主终于功成归来，可喜可贺啊！”
这便是天教通州分舵的舵主吴封了。
冯明宇、黄潜二人立刻自谦起来：“都是分舵的兄弟们出力，我二人可不敢居功。”
吴封晃眼一扫就看见了“多出来”的那部分人，十分满意：“这一回不仅救出了咱们教中弟兄，且还从牢狱中带来了这许多的义士，又为我教势力壮大添砖加瓦。这功劳报上去，教首必定重重嘉奖！”
牢里这帮人以孟阳为首，的确算是蒙了天教的恩惠才从牢狱中脱出，一路跟着天教来了通州，也的确有加入天教的打算。
可如今都未寒暄一句，问过他们，就说是“为天教势力添砖加瓦”，说得倒像他们是来投奔的一样。
这让许多人暗自皱了眉头。
一帮江洋大盗实不是什么善类，来时便与天教教众有过些口角，现在听着吴封这话着实不大舒服。
孟阳就站在后面，唇边浮上了一抹笑。
他目光从天教这帮人身上晃过，落到了张遮身上。
张遮人在贼巢，倒是半点也不慌乱，一转眸也看向孟阳，片刻之后便平静地搭下了眼帘，暂未作什么反应。
冯明宇却是趁此机会将话题转到了张遮身上，笑着道：“便是连这个我等也不敢居功。想来舵主已经听说，此次除了咱们通州分舵之外，度钧先生在京城也派了强援呢。若无这位张大人施以援手襄助，我等可不会这么顺利地救人出来，说不准还要中了朝廷阴险埋伏！”
吴封于是“哦”了一声。
他的目光望向张遮，精光四射，藏了几分探究，面上倒是豪爽模样，拱手便道：“旧闻度钧先生之名，却从来无缘得见，今日能见大人也算是见着先生他老人家一面了。张大人人在朝中，也肯躬身效命天教，实在是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啊！吴某佩服！”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作风，可张遮不大习惯，又是不善言辞的，敷衍谦逊两句便没了话。
吴封也不觉尴尬，只叫倒酒来。
挤挤挨挨一道观的人都把粗陶碗举起来高呼“敬天敬地敬大同”，仰脖子咕噜噜就喝下去三碗，倒是一副豪气干云模样。
张遮也不惯饮酒。
但在这局面下却是推拒不得，仰头与众人喝了三碗，但觉烈酒割喉，烧到心肺，呛人欲咳，心里却越发冷静，未露丝毫怯色。
众人见了都为他鼓掌叫好。
只是酒喝完，冯明宇便面露为难，道：“舵主，老朽这里有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完他看了看周遭。
吴封会意，笑道：“那就进去说，请！”
一摆手，他请众人到了殿中去。
大殿里列着三清祖师像，上首两把交椅，吴封坐了左边那把，右边那把竟留给了萧定非。
余下众话事者依次落座。
大约是因“度钧山人”，冯明宇等人请张遮坐在了左下首第一。另一些教中有资历的人，则都留下来簇拥在众人身后或者站在殿门外。孟阳没座，长手长脚抄了双臂站在角落里，唇边挂了一抹怪异的笑容看着。
方才在外头还好，一进到殿中，莫名有些安静。
这地方依山而建，本就阴冷。
安静下来更有一种诡异的紧绷与森然，再环顾四面，气氛已隐隐有了变化。
吴封便问冯明宇：“左相是有何为难之事？”
冯明宇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页卷起来的纸，上头写有小字，还点了个极特殊的远山徽记，只向吴封一递，拈须道：“此乃昨夜老朽于通州城外收到的密函，吴舵主也是教中老人了，想必一眼能看出这徽记所从何来。”
吴封见那徽记顿时一震。
他声音都微微抖了一下，道：“竟是度钧先生亲笔来的密函！”
冯明宇一笑，目光却有变幻，又似有似无地看张遮一眼，道：“正是。教中皆知度钧先生与公仪先生共为教首左膀右臂，神机妙算无遗策。可这封密函，老朽却是有些参不透。”
张遮察觉到了冯明宇的目光，眉眼低垂，不作言语。
吴封细读那密函却是脸色变了三变。
萧定非自打在右上首坐下后便跟坐在了钉子上似的，屁股不老实，恨不能一蹦逃个老远，一直都在暗中关注众人神情，一见吴封这般，心里便打了个突。
他问：“写了什么？”
吴封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微寒的目光竟从这殿中所有人脸上扫过，然后才道：“先生密函指点，此番入京劫狱，教中行动提前泄露，乃有内鬼作祟。且这内鬼随教众一道回来，欲对我教不利！”
“内鬼！”
“轰”地一下，吴封此言一出整座殿内顿时人声鼎沸，炸裂开来！
尤其是此番从京中回来的那些人更是满面惊愕，相互打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戒备，独张遮岿然不动，孟阳冷眼旁观。
冯明宇一路与众人同行，虽已经对张遮再三试探，心里的怀疑却始终未能抹去，因而首先便向张遮发难，貌似和善地笑起来：“张大人既效命先生麾下，今次又特为劫狱之事而来，不知是否清楚这‘内鬼’是谁？”
张遮饮了三碗酒，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面冷容肃，正襟危坐，道：“张某奉命协助劫狱之事早几日便已离京，密函却是昨夜才来，左相大人来问张某，却是为难了。”
冯明宇似乎料着他这番言语，又道：“那张大人既是先生得力门客，缘何先生密函中竟未提及大人半句？”
张遮敛眸：“事大情急，区区张某何足道？”
冯明宇嘿嘿一笑：“张大人说话可要想清楚啊，令妹人在病中，我教感念大人出手相救才悉心派人照料，大人若不以诚相待，实在让人寒心！”
话里俨然是以姜雪宁作要挟！
须知陪着姜雪宁去看病的那两人都是天教教众，小宝年纪小，冯明宇怕交代他他管不住嘴说出去，是以只暗中叮嘱了那两名好手，要他们无论如何把姜雪宁控制住，成为他们手中重要的筹码。
果然，他此言一出，张遮面色便是微变！
他身上穿着深色的袍服，一手搭着座椅扶手，一手轻轻搁在膝上，长指蜷曲的线条硬冷，只一刹眉梢眼角已沾染了沉凝的寒气。
他抬眸与冯明宇对视。
这一刻冯明宇也不知怎的竟觉整条脊骨都颤了一下，像是被剔骨刀敲中了似的，一阵悚然，紧接着竟听此人冷刻道：“原本一路还不敢确定，毕竟左相常在金陵总舵，自称是奉教首之命来协理劫狱之事。然通州已有吴舵主坐镇，并不缺主持大局之人。可左相大人得信函后忙着撇清自己，抹黑张某，终是露了马脚。”
冯明宇万万没料他竟倒打一耙，骇得直接站了起来，一张脸赤红如猪肝，勃然大怒：“竖子安敢血口喷人！”
殿内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张遮却平静都很，只将衣袍下摆上一条褶皱轻轻抚平，道：“张某乃朝廷命官，若非投在先生门下，效命本教，何至于身犯险、舍利禄来蹚这浑水？于情于理，皆属荒谬。”
“你！”
冯明宇整个人都惊呆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一路上寡言少语的张遮，此刻一句句话都是口吐刀剑！看似平静，实则藏着万般的凶险！
是啊，要探消息，朝廷派个小喽啰便可，何必派这么个断案入神、素有清誉的朝廷命官？
冯明宇心里已经乱了几分。
他想为自己辩解，一时却没整理清楚思绪，半截埋进土里的身子发颤，只道：“老夫在金陵总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好个张遮倒会颠倒黑白！吴舵主，你听老夫一言，将这张遮先抓起来，但请教中发函度钧先生，以此事相询，此人必将原形毕露！”
冯明宇在金陵的确是一号人物。
他想自己说了，吴封该会照办。
谁想说完后半天不见动静，转头一瞧，吴封踌躇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张遮身上，又从张遮身上，转回了他身上，却是一副为难模样。
冯明宇心里顿时叫了一声。
好啊。
个人有个人的打算！
总舵远在金陵，与通州是一南一北，通州分舵虽听总舵调遣，暗中监视着京中动向。但毕竟相隔太远，“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况且通州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吴封一面要听总舵调遣，一面只怕还要忌惮着度钧山人这边。若张遮确系度钧山人门下，先将张遮绑了再发函问询，只怕触怒了度钧这边。
吴封也有自己的顾忌。
眼见场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人人都朝他看来，他不由再三考量，试图缓和气氛：“劫狱一行回来之人众多，倒不该急着下定论，只怕没抓着那真正内鬼，反倒伤了和气，不值当。”
张遮搭了眼帘不言，外人看他是半点也没心虚，着实不像是朝廷的内鬼。
冯明宇哪里又肯听吴封之言？
若论着教中地位，他实比吴封还要高出一截，对方之言此刻已触怒了他，当即摸出了腰间令牌便要发作。
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边上一道不大有底气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竟是右上首玩了半晌扇子的萧定非。
他那一柄洒金折扇已经收了起来，扇柄轻轻一顶自己那轮廓分明的下颌，唇边仿佛带笑，咳嗽了一声，不大好意思模样：“那什么，吴舵主，度、度钧先生的密函，可否借我一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路上回来谁不当这位逃难全当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没人指望这种场合他会说话。
这时候竟插话要借度钧先生的密函一观？
张遮陡然忆及在破庙外初见时，萧定非打量自己的怪异目光。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角落里孟阳一眼。
孟阳站着没动，目光掠过张遮，却是一错不错地注意着场中所有人的神态动作。
吴封对教内这位定非公子倒是有所耳闻，迟疑了片刻，道：“您看这个……”
萧定非风流的桃花眼眯起来：“密函给我看，我告诉你内鬼是谁。”
观内静了片刻，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冯明宇也是错愕了片刻，他倒不知这自己和吴封都没看出深浅的密函，萧定非能看出什么名堂。
但到底萧定非身份不一样。
吴封一想，便将密函递了过去。
萧定非接过来打开细看。
这一时观内忽然静可闻针，人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浪荡公子脸上，恨不能从他眼缝里看出点什么端倪。
那密函也就薄薄小半页，萧定非却看了许久。
吴封、冯明宇等人觉得心跳都快了。
一会儿后没忍住问：“公子，怎样？”
萧定非把头抬起来，轻轻将纸页折了，却是看向张遮，向他一扯唇角，竟道：“张大人，路上忘了同你讲，在下非但见过度钧，且还知道先生从来不住在山中。”
他话音落地刹那，张遮眼角已是一跳。
冯明宇骤然大笑起来：“好啊，果然是你！”
吴封更是一声高喝：“拿下！”
周遭早有人握好了刀剑，听命便向张遮砍去。
张遮皱了眉。
眼见刀近身，他没动。斜刺里却是一道白影暴起，竟比任何人都要快上三分！也不知从何处夺来柄刀，劈手便将距离张遮最近的一名教众搠翻在地！
利落狠辣的一刀从面门划进胸膛，哗啦啦飚了一腔血！
持刀人浑似浴在血中。
冯明宇等见着，不由骇叫出声：“孟阳！”

第129章 相救（补全）
体格精壮的男子，一身随便穿着的葛布粗衣，甚至有些不能敝体。乱糟糟的头发大半披散下来，轮廓清晰的下巴上满布着青色的胡茬。方才在外头喝过了酒，身上还沾着浓重的烈酒的味道，这般看上去竟是有些落拓颓唐气。然而那一双锋锐的眼浑无半点应有的醉意，利得像是出鞘的刀剑。
手里提着寻常的一柄朴刀。
不寻常的是刀尖上滴落犹带余温的血。
此刻的孟阳俨然一尊杀神！
先才动刀的那天教教众一双眼还兀自朝天瞪着，人却已经扑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干涸的几声，片刻后气绝身亡。
众人见之不由胆寒。
一闪念间便想起了有关孟阳的种种可怕传闻，纵他们人多势众，却也不是什么大恶之徒，一时间都吓得立在当场，竟没跟着扑杀过去。
直到此刻，张遮才站起来，衣袍上溅了鲜血，他瞧见也没皱下眉头，只是将那椅子往旁边拉开些许，给自己挪出条道来，向孟阳淡声道：“有劳了。”
孟阳也不回头，洒然得很：“客气。”
这架势实在有些旁若无人。
若说冯明宇等人先才是骇多，眼下便是怒多，火气窜上已是拍案而起，沉声喝道：“你孟阳什么意思？！”
孟阳关在牢里久了，有些时日没舒展过筋骨，暴起杀了一人，四肢百骸上都有久违的快慰与隐约的战栗醒来。
人若放弃人性，便只剩下兽性。
他手腕轻轻一转，刀尖上那沾满的血便都抖落在地，沙哑难听的声音依旧粗粝，笑道：“没看出来吗，老子与你们不是一条道儿的！”
“好，好！”
冯明宇一张脸已然阴沉至极，心里只想小小一个孟阳杀了也不足道，毕竟他们天教这边人多势众，料他小小一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于是把手一挥又叫众人动手。
然而孟阳既然站了出来，又知道这一回乃是深入龙潭虎穴，这天教更非善于之辈，哪里能没有半点准备？
几乎在冯明宇喊人动手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竟是向门内一侧喝道：“愣着干什么？抄家伙！”
要知道，这一回天教劫狱可跟着跑回来一帮江洋大盗，黄潜、冯明宇这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救了这帮人，这帮人就要归服于天教。
可谁人放出来不是凶悍的一匹狼？
区区一天教岂能让他们服气？
这些人里，他们唯独就怕孟阳一个。一路上虽然不说，可事事都要看看孟阳脸色。方才张遮身份败露，天教猝起发难，孟阳出手，他们是看了个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可现在孟阳都开口说话了，谁还敢傻站在那里？
天教这些年来再发展再壮大，也不过是从平民百姓之中吸纳信众，即便有些身强力壮的入了教也不过就是普通的丁卒，更不是乱世，他们撑死了也就是聚众闹事打打架，搞出人命的是少数。
牢里出来的这帮就不一样了。
几乎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官司，狠起来别说是别人的命，就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是以人数上虽然劣势，可真当他们夺来刀剑，冲杀起来，气势上却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整座道观虽然依山而建，可殿内观中就这小小一片地方，打斗拼杀起来时，天教人数再多，大多也只能在门外干着急，根本挤不进来。
于是里面局势几乎立刻乱了。
刀剑挥舞间，白光红血，人影纷乱，连冯明宇、吴封这边都险些遭了殃。张遮有了这帮天牢死囚的保护，加之前世也是历经过谢危燕临谋反、看过周寅之人头高悬宫门这等大场面的人了，倒是这混乱场面中难得冷静镇定之人。
旁人都在拼杀，他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于乱局中，他却是眉头一皱，向原本右上首的位置看去。
可哪里还有萧定非人影？
在一句话揭穿张遮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准备着了，眼见着两边打起来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跑路的好机会，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没在他身上，当即混入人群，嘴里发出点含混不明的声音，挨着墙根偷偷摸摸就从门旁边往外溜。
老早在那破庙外头听见张遮说度钧山人隐居山中的时候，萧定非就知道这人绝对和度钧没有太深的关联。
毕竟度钧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只是一抬眼看见当时旁边还有个小宝，想起多少在度钧那边见过，心里便直打鼓，琢磨小宝儿这王八羔子都没出来说话，他何必置喙？
万一是姓谢的有什么谋划，自己无意之中破坏，岂不又闯下一桩祸事？
直到瞧见那封密函。
萧定非于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不管前面到底有什么谋划，在这封密函送到天教的时候，度钧是不想留下张遮这个人的！
他闯下的祸已经够多，唯恐被姓谢的记恨。
这种时候哪儿能不卖个乖呢？
万一哪天落到他手里被他翻起旧账来，自己好歹也拿得出点东西来抵赖，是以方才才话锋倒转，捅了张遮一个猝不及防。
他是惜命的人，一怕死在这里，二怕落到度钧手上，是以早就练就了一身滑不溜秋的逃脱本事。
一路从观内往外蹭，竟是有惊无险。
上清观大门就在前方，跑出去就安全了，萧定非一见之下便是一喜。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才挂出一刻，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道童忽然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朝廷带人围剿来了！”
这声音一出，观内所有人耸然一惊。
萧定非更是直接愣住，没呆上片刻，外头山呼海啸似的喊杀声立刻传进了耳朵。
“砰”地一声响，观外那两扇扣着黄铜门环的大门被外头大力撞倒，砸落下来，溅起满地烟尘！
紧接着便是潮水似的人涌入。
来袭者身上所穿竟非衙门官差的皂服，而是寒沁沁一身兵甲，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竟是摄人无比，使人胆寒！
前方兵士冲杀过去。
稍后方一些却是萧氏父子高坐马上。
萧远都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简简单单就直破了天教老巢，只道自己拿这帮乱党乃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一时得意大笑：“胆子大了竟然敢到京城劫狱，今次犯到本公手里，一个不饶！统统杀个干净！”
萧定非还不知道这傻货是谁，只是听见这声音已经知道朝廷真是围剿来了，心里面顿时大叫了一声倒霉。原本他已经快跑到门口，眼下非但没能逃出去，反而将首当其冲，一时没忍住骂了起来：“操了你个奶奶的腿儿！”
但骂归骂，转头就跑的机灵他还是有的。
在天教中他地位高，只管把旁人拖了来挡在后头，自己径自朝人少的地方逃。
天教这边的教众原本只在对付孟阳那帮人，哪里料到骤然之间竟然有朝廷的兵士来围剿？
一时间都多了几分慌乱。
人人骇然不已。
“朝廷怎么会知道这地方？”
“果然是有内鬼啊！”
……
死亡的恐惧袭上心头，人人都变得面目狰狞。
然而冯明宇与吴封，这时竟有几分诡异地对望了一眼。
出人意料，没什么慌乱。
黄潜同他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便是口哨吹出，震声向众人大喝道：“兄弟们勿要慌乱，边打边退，我们往后山退去！”
往后山？
天教这般反应可不在张遮意料之中。
他遍寻萧定非不见，便知这滑不留手的“定非世子”只怕已经跑路，神情已现凛冽。再听外头朝廷来援，声音竟透着点熟悉，分明是那定国公萧远，眉头更是紧蹙。
眼见冯明宇、吴封要带着人后撤，他直觉有地方不对。
然而此刻局面实在太乱。
原本是孟阳一帮人与天教起冲突，早已混战成一团，萧氏这边带来的兵士哪里分得清哪边是哪边？更何况萧远早说了统统杀掉一个不留，便只道他们是出了内乱自己打起来的，要么是天牢里跑出来的死囚，要么是犯上作乱的逆党，完全不需要分辨，提刀砍杀就是。
这一来何其骇人？
想要抬高了声音交涉，却被淹没在喊杀声里，无人听见。
朝廷援兵这边的攻势节节攀升，极其猛烈，逼得张遮孟阳这边的人往后退，转眼就包夹在了朝廷与天教中间，竟成腹背受敌的劣势！
孟阳杀了十来号人了，“当”地一声将旁边一名天教教众砍来的剑挡开，一刀把人搠死后，那刀收回来刀口都卷了刃，咬牙道：“你们朝廷真有意思，怕是连你这官儿的命都不在乎！”
这帮死囚打天教还成，还压对方一头。
可朝廷援兵一来，便不免左支右绌。
张遮虽非会武之人，此刻却也提了一柄刀在手。只是他心电急转，正考量天教这边后撤的目的，不想一时分了神没注意身边，被人一刀砍在左肩之上，顿时血流如注！
孟阳见机得快，趁势一刀戳到那人心口。
这边厢又倒下一个。
冯明宇与吴封那边却是虽惊不乱，神情间隐隐然竟还有几分兴奋：度钧先生既然已经提前警告过了随他们回来的人里有内鬼，又岂会不知朝廷的动向？
先才他们拿出来的密函不过是同时送来的两封密函之一罢了。
另一封密函早将萧氏带兵来剿的行程告知！
到底是瓮中捉鳖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就看大家本事！
天教这边带着人迅速往上清观后方撤去。
冯明宇眼看着孟阳张遮那边要支撑不住，心里便起了歹念，阴森森道：“那张遮一路上随我们来，探知了教中不少秘辛，如若不杀后患无穷！”
他直接吩咐左右：“去，务必取了此人项上人头！”
守在他们几名话事者旁边的都是天教里武艺高强的好手，一听便逆着人潮往张遮那边去。
孟阳等人防守的压力顿时更重。
眨眼间地上七零八落都是尸体。
眼见着就要支撑不住，没成想观后的山林之中竟传来一阵喊杀之声，萧氏、死囚、天教这边三方人马听见都愣了一愣，竟似都不知道这方人马的来历！
仓促之间，三方都起了警惕。
可这方人马乃是从上清观侧翼抄上来，切的是近路，正正好截断前后，狠狠地楔了进来。身上穿的都是差役皂服，手里压着朴刀，领头的乃是个身材五短的胖子，穿着的官服差点被沿路来的枝条刮破，头上戴着的官帽都歪了几分，口中却偏偏义正辞严大声地喊道：“通州府衙剿匪来了，你等乱党还不速速投降？张大人何在，下官带人救您来了！”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嘴角都不由微微抽了一下。
一眼扫过去便知此人腹内乃是草莽。
可架不住他带来的人实在是多，一拥而上之时，天教这边的人立刻有些支持不住，往后方败退。
嘈杂的人声中，隐约竟能听见那胖子问：“哪个是张大人？”
有道娇俏的声音夹在刀剑的声音里急道：“这么乱我哪里看得清？”
张遮听见时浑身一震。
他豁然回首向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那帮差役也不知是不是横行乡里惯了，下手皆是极不留情的，砍杀之间已冲出了一条血路，于是便听得一声惊呼，一道窈窕的身影飞也似的朝他奔来。
她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已没了先前送她去永定药铺时的惨白，还因一路奔来染上几分红晕，从上清观侧翼的山上抄近路，让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几道枝条划破的细细血痕。
可她浑无半点知觉。
一见着他，一双潋滟的眸子里顿时满盛灼灼光华，到他近前来时却差点连眼泪都掉出来，巴巴带着颤抖的哭腔唤他：“张遮！”
张遮左肩的伤处已淌了不少的血，染得半边衣袍深红，见姜雪宁没有离开通州而是跟着人一道来救，胸臆之间便有一团火轰然炸了开，数日来未休息好，眼底爬着血丝，竟是少见地发了怒，厉声斥她：“你回来干什么？！”

第130章 愿舍身
开在街边的长乐客栈，原本是迎来送往，城小事少，既没出过什么贼也没遭过什么兵。不管是掌柜的还是店小二，都是本地人士，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直隶，见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县官，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场面？此时此刻，个个垂首哆哆嗦嗦地立在大堂角落里，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下，唯恐触怒了眼前这帮人。
只是堂内静立的那名男子，实是个神仙人物。
一身雪白道袍，神姿高彻，渊渟岳峙。容长的面颊，有些远山画墨似的悠远净逸，眼角眉梢仿佛还沾着一路来的湿寒露气。只平平看人一眼，便教人觉着自己已被这一眼看了个通透，生出几分无处可藏之感。
随他一道来的那黑压压一片人大多数并未进门，只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莫能进入。还好临近年节时候，来往住客栈的人实在不多，倒未引起太多的恐慌。
剑书带着人很快将整座客栈搜遍。
从楼上下来时却是空着手。
这里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剑书瞥了下头脸色微白的小宝一眼，心下也有些打鼓，走到谢危近前来，道：“先生，没人。”
谢危沉默没有言语。
小宝在听掌柜的说黎明时分并无女子入住客栈时便知道事情有变，此刻听见剑书的话，埋头便跪了下来，请罪道：“是我疏忽大意，考虑不周，失了二姑娘行踪。”
小宝在天教之中，自是谢危养的暗桩。
年纪虽小，办事却很机灵。
只是毕竟他在通州，谢危在京城，便是暗中传信让他先将姜雪宁救出来，也无法把事情交代详尽。是以小宝按常理推论，既已经将姜雪宁救了出来，到得客栈前面，这位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大本事的，自然会乖乖进到客栈里面。
哪里能想到大活人能平白不见？
竟是从头到尾就没进过这家客栈！
大堂里一片冷清。
人声俱无。
谢危没有叫小宝起来，但也并未出言责备，只是抬手轻轻一扶桌角，坐在了剑书仔细擦拭过的一张椅子上。
没片刻，刀琴带着人进来了，躬身便道：“先生，府衙那边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藏蓝绸袍，乃是府衙的师爷。
被刀琴拎着进门时，打了个趔趄，几乎是屁滚尿流，狼狈地摔在谢危面前，五体投地把脑袋磕到地上，战战兢兢：“小人拜见少师大人，确、确确确实有位姑娘半个时辰前到府衙来，指名道姓要见我们知府老爷。”
谢危搭了眼帘：“怎么说？”
师爷额头上冷汗如雨，回忆起来道：“说是天教教众聚集通州有谋逆之嫌，有刑部来查的朝廷命官身陷其中，亟待驰援。知府老爷本来不信，可很快就听城门守卫那边说定国公率兵入城直取上清观去，于是没坐住连忙点了府衙一干差役兵丁，抄近道去助一臂之力了。”
谢危问：“她人在何处？”
师爷乍听一个“她”字，下意识想说知府老爷去了上清观，可转念一想，心头一跳，连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答道：“那位姑娘一定要跟着知府大人去，拦都拦不住，按脚程算，现下怕已到了上清观。”
侍立在旁的剑书，几乎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二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一闺阁女儿家，安敢如此涉险！
小宝也是瞪圆了眼睛。
唯独谢危，好像对此有了那么一点预料似的，竟突地笑了一声。那真是说不上什么味道的一声笑，喉咙里呛着什么似的，且含糊且辛辣，末了化作沉沉的两字：“好，好。”
倒是小瞧了她的胆气！
在宫里当学生时乖觉听话，到了外头却一身反骨！
为个张遮敢同他作对了！
谢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压着一片冰冷，那一股萦绕不散的戾气又从眼底深处蔓延出来，起身来，拂袖便朝客栈外面去，只冰寒地道：“去上清观。”
*
村落河滩那一日午后，姜雪宁曾对张遮吐露过心声，说过自己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宫里，想要趁此机会逃得远远的。
他想，他是历尽浮华，寻回本心。
便是往后不能常相见，也盼着她心愿达成，去得远远地，海空天阔，再也不要回来。
可她偏偏回来。
还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
张遮一恼她糊涂，二恨她莽撞，声音出口时，那一分疾言厉色，便是连自己都惊了一惊。
他身畔的孟阳都没忍住向他看了一眼。
姜雪宁见着他只觉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自也没想到张遮劈头便这般吼了自己一句，顿时怔了一怔：“我……”
为了你呀。
永定药铺既然根本没有朝廷接应这回事，那张遮一定也被人蒙在鼓里；小宝既费了一番周折将她带了出来，可知至少小宝背后的谋划者是想救自己的；小宝又以永定药铺的事哄骗于她定她的心，却根本没去过药铺，便知张遮的死活他们是不在乎的。
朝廷若无驰援，张遮必陷危局！
她去到府衙之后更听闻率人来围剿天教的乃是萧氏父子，越发觉得心惊肉跳，索性铁了心的跟着府衙援兵一道前来，孤注一掷——
赌的是背后谋局者不想她死！
她若来了，在张遮身边，这帮人若是想要袖手旁观或是想要连张遮一并坑害，也要考虑一二，甚至被迫来救！
赌赢了，她能救下张遮的命；
赌输了，也不过是她这条命偿给张遮。
所以在张遮的怒意迎面而来时，她心底又那么一刹的苦涩和委屈，然而转瞬便知道张遮的怒更多是因为担心和气恼，于是又变作暖烘烘地一片。
姜雪宁眼眶红红的。
上辈子就是她欠张遮的，欺负他，针对他，对着他发脾气，这辈子就当是还给他。
总归，她甘之如饴。
她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意，仍旧定定地望着他，眼泪还啪啪往下掉，带了些哽咽地道：“我担心你。”
细嫩的脸蛋上划出的那几道红痕格外扎眼。
张遮便有十分的火都被她浇灭了，心底竟是横遭鞭挞似的痛：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偏偏回来，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他明明知道的，却没能控制住那一刹出离了理智的怒意。
然而此刻也不是多话的时候。
眼见着天教那边暂被打退的教众又朝这边反扑而来，他顾不得再说什么，冷了一张脸，径直抬了手把姜雪宁往自己身边一拉，横刀往更安全处避去。
姜雪宁的手被他的手攥着，所感觉到的是一片粘腻。
垂眸一看，竟沾了满手的血。
是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掌，被左肩伤处流下来的鲜血染红，刺目极了。
她忽然便恨起自己的孱弱与无能，在这种时候无法帮他更多，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尽量不拖后腿。
原本是天教、囚犯与萧氏这边来的人三方一场敌我难分的混战，加进来府衙这帮救急的差役之后，倒是忽然规整了许多，至少张遮、孟阳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
反是天教那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先前来杀张遮的那伙人被刀剑拦下，明显是不成了，冯明宇没料着横生枝节，已气得大骂了一声。
吴封这边劝道：“小不忍乱大谋，不必单计较个张遮。”
冯明宇这才强咽下一口气，道：“还有多远？”
吴封抬目向周遭一打量：眼下天教这边的人已经完全撤出了上清观，绕到通往后山的一条半山腰的山道上，再往后便是荒草丛生的山谷。
他眼底异芒一闪，道：“十五六丈，退！”
几方混战之中，于是隐约听见天教教中这边传来一声哨响。
战线拉得长了，听到的人不多。
远远跟在后面的萧氏父子更是没有听见，在看见前方一阵骚动，半路杀出偏通州府衙的人时，父子二人的神情都变得难看了几分。
萧远此次为的便是独得头功，为此连谢危都故意撇下了。
哪里料到这里还有个不知死活的知府敢来分一杯羹？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对方抢先！
他眉头一皱，双鬓已经有些斑白，可半点也不妨碍他发号施令时那一股凛然在上的气势，高声大气地喝道：“不许后退！死死往里面打！谁若退后一步，回去军法伺候！”
这帮兵士都是禁军里带出来的，向来听萧远的话。
再说不过就是打个小小的天教，比起真正边境上打仗来实在小事一桩，他们本没怎么将此事放在眼底，萧远一说往前冲，顿时一个惧怕的也没有，挺起刀剑便往前逼进！
张遮隔得虽远，可两边都听了个大概，轻而易举便觉察出萧远这边竟有贪功冒进之态势，再想天教前后行动的诡谲之处，心内始终不安。
眼见萧氏众人越逼越近，连他们都要被携裹着往后山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能再往里进了。
张遮断然道：“对方是在诱敌深入，小心埋伏！”
那通州知府一脸懵。
萧氏父子则不屑一顾。
然而根本还没等他们发出自己的疑惑或是嘲笑，就在张遮话音刚落的那一刹，山腰之上忽然“轰隆”一声恐怖的炸响，所有人脚底下都摇晃起来，根本来不及再躲了！
坚硬的岩石飞起，朝着人群砸落。
泥土四溅。
偶有小石子激射撞到人脑袋上，直将人头骨都打穿，楔了进去！
连孟阳这等练家子都站不稳了，骇然道了一声：“火药！”
这东西乃是道士炼丹时无意之中炼制出来的，辗转几十年后被用到了战场之上，制成大炮，往往有以一杀百的奇效，当其发时若天雷滚动，威势煌煌。
只是此物研制不易，且事关重大，一向只有朝廷军中能用。
天教怎么会有？！
别说是孟阳，但凡是少有见识一点的，都已经感觉到大难临头。
一声炸响只不过是个开始。
仅仅片刻后，便像是开启了一道恐怖的闸门，“轰隆隆”炸响之声不绝于耳，种种惨叫更是接连响起。
上清观这一座山本就不高，土层山石都不够坚固。
几处埋好的火药一炸，山石剧烈摇晃，竟是由下而上地垮塌下来一片，立时便将一半人拖入了泥土，另一半人埋进了山石。
打了个血肉横飞，炸了个尸横遍野！
张遮便是料到有埋伏，也绝没有想到天教竟能搞出火药来，半山腰垮塌的瞬间，他只来得及拉着姜雪宁往前面天教众人所在的方向避去！
身后几名衙门差役几乎立刻没了。
萧氏父子那边更是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本已经往前冲得太狠，再退不及，两人位置竟都正好在这炸药埋伏的范围之内，顿时被炸垮的山体拖了下去。
萧烨一声惊惧的惨叫！
是上方滚落的一块石头砸到了他的腿上。
萧远运气好些只是擦破了点皮，但也是吓了个惊魂未定，乍见自己这宝贝儿子竟被砸了腿，大叫了一声“烨儿”，冲过去便要救人，可一个人力量有限哪里推得开那块大石？
要唤众人来帮，旁人却又是自顾不暇。
“哈哈哈哈先生这一招便叫做‘请君入瓮’，又叫做‘关门打狗’！”
天教众人大多数人已退到了安全之地，撤至后方山谷里，眼见着山腰之上山石垮崩一片人间地狱景象，冯明宇却是大笑起来，难得地得意。
“早等你们来送死了！”
天教这边竟是早知道朝廷要派兵来围剿，提前做了准备和布置，要给她们留下一个狠狠的教训！纵然也有一部分教众误死其中，可比起换掉的朝廷这边近乎全军覆没的情况，实在是不知道有多划算！
朝廷这边驰援兵士，活下来的也不过散兵游勇。
天教这边反按上去便将其扑杀，场面一时惨烈，情势骤然逆转！
张遮拉着姜雪宁是往天教这边安全地段躲避的，固然是及时避开了火药炸山的威力，可也是将自己送入了另一重险境。
天教正愁杀他不成。
黄潜一看见张遮竟然羊入虎口主动往朝他们靠近，哪里能不抓住这机会，朝他猛攻？
张遮要护着姜雪宁，身上又早有重伤，更非武艺高强之辈，几乎立刻便左支右绌。
对方也看出他在乎姜雪宁，索性刀刀剑剑去逼姜雪宁。
张遮护她之心比保己之心更切，难免落入对方伎俩，又遭人一剑刺到肋下，整个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倒了下去。
姜雪宁大叫：“张遮！”
黄潜却是大笑了一声，趁此机会把姜雪宁扯了过来，直接一刀横在她脖颈上，对张遮道：“把刀放下，也叫你的人把刀放下。”
张遮提着染血的刀，自己也染了满身的血。
他沉默地望向姜雪宁，没有说话。
她只慌乱了一瞬。
紧接着，就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冷静。
即便命就悬在黄潜一柄随时都会削下她脑袋的刀刃上，可她竟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此刻竟被挟持更好的处境了。
姜雪宁镇定自若：‘黄香主，现在你还有机会。”
黄潜诧异：“什么？”
姜雪宁声音都没抖一下，道：“现在弃暗投明，或有一线生机。”
黄潜简直觉得自己是听了天大的笑话。
这女人是疯了吗？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就是有这般诡异，又或者是这女人的确有自己的依凭。就在他想要开口冷笑的同时，前面那座道观的后墙上、楼宇上，竟是出现了一片片迅疾的黑影！
那是无数隐藏在暗中的弓箭手！
通州分舵主吴封几乎立刻知道大势不好，近乎嘶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退开，退开！！！”
可天教这帮人好不容易扭转败局，正要趁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追着萧氏带来的那些残兵已经追得太深，几乎都追回了前面上清观的后墙下。
完完全全送上门去！
怎么退得了？
“嗖嗖嗖”，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声响，因数量庞大，几乎啸成一片，密密麻麻，连天射来！
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入体的箭插成了只刺猬。
刷拉拉……
一波箭雨落，倒下来一片；又一波箭雨落，再倒下一片；待得第三波箭雨落，后山之上除了仍留着一口气的伤者哀嚎惨叫，远远看着未受波及的所有人已是阒无声息。
因为这箭雨所覆盖的，根本不止天教！
连着萧氏所率的那些败退的残兵，也毫无差别，一应殒命！
鲜血汇成了水泊，从上清观后墙扑到了近处的山道。
萧远仍抱着昏死过去的萧烨恸哭。
然而别处皆是一片死寂。
那哀嚎痛叫的声音越大，越衬出这一片死寂的惨白与恐怖。
荒草丛生的山谷里，冯明宇还在，吴封还在，一些运气好的天教话事者，都还在。
黄潜也在。
然而此刻他已经忘记自己先才想要说什么了，刀架在姜雪宁脖子上，手却没忍住抖了一抖，一双眼不自觉地怀了几分恐惧，望向那上清观后院不知何时竟已紧闭的大门。
冷风吹着荒草。
乌沉的天空密布着阴云。
分明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可所有人目光汇聚到那紧闭的门扇上时，却仿佛能听见门扇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终于，门开了。
隔得太远，只能看见那是一道白影。
然后向着他们走来。
炸毁的山道上还有些坚固的岩石突兀地耸立，这人便立在了其中最险的一块上，朔风涤荡他衣袍，他却平静而漠然地俯视着山谷里所剩无几的天教余孽。
姜雪宁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黄潜压在她脖颈上的刀传来彻骨的冰寒。
她也看清了这个人的一双眼。
与前世谋反后的那个谢危，一般无二——
褪下了圣人的皮囊，剖开了魔鬼的心肠。
天教这边，似乎无一人识得他身份。
本来想要逃跑阴差阳错又没跑脱的萧定非，一身锦衣早已脏污，此刻见了谢危，只悄然往后面退，藏在众人后面，把头埋得低低的，仿佛唯恐被谁看见。
冯明宇、吴封二人却是不敢相信。
他们是螳螂捕蝉，却不想还有黄雀在后！
一帮人只剩下百来个，比起那山岩上俯视他们的黑压压一群人，实在显得毫无抵抗之力，何况乎对方那边多的是弓箭手。
但还好，他们手里有人质。
黄潜强作镇定，道：“没想到朝廷竟然派了两拨人来，倒是我教失算。可你们的朝廷命官，还有这个女人都在我们手里！你等若进一步，我便立刻杀了她！”
谢危道袍迎风，猎猎鼓荡，看了黄潜一眼，平淡地问：“她是谁？”
黄潜顿时错愕。
然而下一刻，一股寒意便自心头升腾而起：是啊，她是谁？他们一路来都不知这女人身份，只知道张遮在乎。可张遮在乎，却不代表这高高在上掌握他们生死的人也在乎！
拿姜雪宁做要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念头一起，黄潜额上便冒了冷汗，心慌之际不由分了一下神。
但听得吴封大叫一声：“小心！”
斜刺里一道寒光闪过，竟有一柄雪亮的匕首，从背后荒草丛里袭向了黄潜，闪电似的切断了黄潜后颈，用力之狠差点削掉黄潜半个脖颈！
血顿时如雾抛洒开来！
同时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攥住了黄潜手中那一柄刀，避免了它因掉落不稳而割破姜雪宁的喉咙！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这道鬼魅似的身影。
身量不高，甚至还矮了姜雪宁一头。
红绳扎了个冲天辫依旧，可脸上已完全没有了所有人熟悉的那分喜气，只有凛冽的不符合其年纪的肃杀与老成！
“小宝！”
冯明宇万万没有想到，更没有看到小宝是何时又回到了众人之中。
他原是天教之人，便是回来也不打眼。
也正因为如此，旁人都没有注意到他，才给了他这样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天教这边要反应也晚了。
姜雪宁已然脱险。
黄潜倒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却没了气儿。
小宝将他的长道一把掷在地上，反过来面对着天教众人，扣紧了手中匕首，俨然是谁要对姜雪宁动手，他都拼命！
至此，天教一方大势已去。
冯明宇惨笑了一声：“未想一番谋划到底入了旁人之瓮，度钧先生一番谋划竟也棋差一招！形势比人强，我等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教中兄弟本也是仁善之辈，实无反心。尊驾神仙人物，杀我等不足惜，却还望放过寻常教众，万不要牵连无辜之辈！”
这番话一出，残余天教教众皆是动容。
便是上方虎视眈眈的弓箭手们也有几分佩服。
然而谢危岿然不动，甚至连话都没有回他一句，只是看着下方，向着身侧轻轻伸手，摊开掌心。
那一侧立着的是刀琴。
他看了谢危一眼，无言地解下了背上的长弓递至他掌中，又取一支羽箭，交到他手里。
那一双手，是平日抚琴的手，长指若玉雕成，修如青竹，此刻紧扣着弓弦弯弓引箭，几将一张弓绷成满月，身形却似遒劲古松，钉在了地上似的，未曾晃动一下。
君子六艺有射，由他做来，动作实在行云流水。
然而过于平静的一张脸，深寂而无情绪的一双眼，却叫人在这赏心悦目的动作间，看出了一种冷酷的漠然，凝滞的杀机！
下方天教众人见状齐齐面色一变！
然而下一刻却发现——
谢危箭矢所指，竟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而是另一侧血已浸透衣袍的那名朝廷命官，张遮！
冷观残山，圣人弯弓！
张遮一手压着肋下的伤口，指缝里犹渗出血来，抬首仰望，视线隔着冰冷渺茫的虚空与谢危那浑无波动的视线相撞。
对方的手，没有半分发抖。
上清观后山，人虽挤挤，却静寂无声。
谢危能看见自己的箭尖隔着这段虚空，与张遮的头颅重叠，若轻轻松手，当例无虚发。
可就在这一片静寂中，另一道人影挡在了张遮身前。
单薄，瘦削。
荒草丛里一张惨白的脸，带了几分恓惶，却固执地张开了纤细的手臂，磐石般坚定地站在了他箭矢所向的最前方！
姜、雪、宁！
细细咬过这名姓，若说在客栈中那戾气仅有一分，此时此刻便是十倍百倍升腾上来，让他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
面容封冻，浑无温度。
有那么一刻，谢危真想一箭撕碎了她，当自己没教过这学生！
“嗡！”
弓弦一声震响，箭矢如电飞去！

第131章 寒枝雀静
那一刻，姜雪宁浑身的鲜血仿佛都滚沸了，又瞬间封冻，脸色更一片煞白。
她感觉不到半分温度。
张遮却只是无言地笑了那么一下，沾着血的清冷面容竟添上了一许暖意，然后抬了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慢慢紧握——
谢危所立之处与下方山谷，距离不过十数丈。
刀琴、剑书二人都变了脸色。
纵然甚少在人前显露自己的箭术，可谢危从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真书生，一箭的去势何其猛烈？破空而去时甚至发出尖锐的啸响！
只是此箭既不是向着姜雪宁去，也不是向着张遮去，而是迅雷般掠过了二人头顶，径直射向了他们的后方——
萧定非！
天知道他在看见谢危现身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矮身准备偷跑。原以为谢危并未注意到他，谁能料想这一箭是朝着自己来的？
只听得“嗖”一声响。
雕翎箭力道何等沛然刚猛？一刹便穿透了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之后，竟连他整个人都被射得向后翻倒在地！
场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时候回头向萧定非看去，才发现这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躲到了后面去，只怕再给他一些时间就要退进后面的荆棘丛里藏起来了。
然而谢危这冷酷的一箭显然灭绝了他全部的希望。
俊秀的眉目间顿时涌上了清晰的痛楚，额头上的冷汗更是瞬间淋漓而下。然而他跌在染血的荒草丛里，伸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伤处时，唇边却不知为何挂上了一抹透冷笑，竟有点不似他寻常懒散胡闹的桀骜，抬眸看向立在高处的谢危，面上是讽刺的嘲弄。
度钧终究是厌恶他的。
纵然披了一张圣人似的皮囊，寻常也不置喙他什么，可萧定非从来很有自知之明，心里看得清楚。
早知道到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
一滴鲜血顺着犹自震颤的弓弦滑落，在昏昏天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谢危慢慢地垂下了手臂。
这时刀琴在些微的错愕间回过头来，先瞥见了弓弦上的血珠，转而看向谢危那低垂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才发现他的指腹，已经因为方才扣弦扣得太久、太紧，而被弓弦割伤，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然而他浑无反应。
山谷上下，一片静寂。
刀琴看了半晌，竟不敢出言提醒。
谢危一箭将萧定非射倒后，只道：“拿下。”
剑书眼皮一跳，便带了人下去，立刻将受伤的萧定非按住，并且下手极快地掏了块净布，把他嘴巴塞住了，使人押了下去。
其余人等则被团团围住。
姜雪宁还保持着将张遮护在自己身后的姿势，眼见着那支雕翎箭从自己的头顶飞过，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
唯一的暖意，来自搭住她肩膀的那只手。
谢危放下弓的那一刹，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差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算是，赌赢了吗？
明明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可风吹来时，她仍旧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只为高处谢危那静默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又开罪了他。
谢危伸手把那张弓递回给刀琴，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做一般，寻常地吩咐道：“看看张大人的伤。”
立刻有人下去扶张遮。
他伤得的确是很重了。
姜雪宁站在旁边，犹自怔怔不动一步。
谢危便平平淡淡地向她道：“宁二，上来。”
若说当初在宫里他给她吃的桃片糕，让她渐渐消除了前世对谢危的忌惮；那么今天他弯弓曾对准过张遮的这一箭，又重新唤回了她对这个人的全部恐惧。
这是屠戮过皇族的人。
这是灭绝了萧氏的人。
也是将她心腹周寅之的头颅钉在宫门上的人。
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类圣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张遮起杀心呢？
明明都是同朝为官。
何况今次竟有萧氏插手进来，谢危实不像是在乎被谁抢了功劳的那种人。
她回头看了张遮一眼，见两名兵士的确在为他包扎伤口，便垂了眸，轻轻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终于还是一步一步朝着谢危走过去。
每一步都有种踩在刀尖似的惊心动魄。
他宽大的雪白氅衣被风扬起，平静的目光随着她的靠近落到她面上，更有一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姜雪宁埋着头道了一声：“先生。”
谢危看着她被荆棘划了几道血痕的脸颊，有些凌乱的乌发，又看了看她发青的唇色，和身上那皱了些的粗布裙，眉宇间一片清逸，道：“方才我引箭，你怎的挡在张大人前面？”
姜雪宁嗫嚅着不敢回答。
谢危若有若无地低笑了一声：“小姑娘家家胡思乱想，该不会以为先生要杀你心上人吧？”
字字句句，绵里藏针。
姜雪宁想，世上怎有谢居安这样的人呢？那一刻她分明觉出了他的杀意，然而他此刻的平静和低笑，又仿佛真是她杞人忧天误解了一般，只叫她生出了万般的惶恐难安。
她在发抖：“我……”
谢危却道：“看你冷得。”
他解了自己身上厚实的鹤氅，抬手披到了她的身上，把她纤弱的身躯裹了起来，又顺手拂开了她颊边一缕垂下的乌发，才淡淡地道：“姜大人很担心你。”
那鹤氅还带着些余温。
山间风大，一下都被挡在外头。
姜雪宁下意识抬手将这氅衣拥了，却觉得这温暖虽裹着她，却隔了一层似的，难进心底。
下头一干天教人等，早已束手就擒。
萧氏那边残兵败将也都相继被人或抬或扶带了出去，萧远更是紧张着自己那宝贝儿子，喊人把压着萧烨的石头搬开后，便令人抬着萧烨赶紧出去找大夫了，倒是没看见旁人压着萧定非上来。
张遮伤处只是草草裹了一下。
随行而来的兵士不过略懂些止血之法，真要治伤还得看大夫，因而见血不再涌流后，兵士便想扶他上来。只是他摇首谢过，自己往上走来。
谢危垂了手，转眸看见他，仍对姜雪宁道：“你失踪之事并未声张，京中不知，只当你病了。长公主和亲之事已定，倒有些想你。想来你受了一番惊吓，小宝，就近在观中找个地方，收拾出来让宁二姑娘休息。”
这意思是让她走。
小宝怔了一下，躬身答应，去请姜雪宁。
姜雪宁踌躇，看了那头张遮一眼。
谢危便淡笑道：“此次伏击天教乃是我牵头，同张大人还有些话讲。”
原来这次的事情本就是他的谋划。
难怪一切都在掌中。
姜雪宁但觉心中苦涩，虽并不知这后面藏着多少深浅，可猜自己该是坏了谢危一点事的，眼下纵担心张遮，似乎也于事无补。
她欠身再行过礼，这才转身。
移步时望见张遮，张遮冷酷刻板的面上一片沉默，唇线抿直，不作言语。
很快，她去得远了。
头顶的天空越见阴沉，竟是要下雪了。
谢危身上只余下那雪白的道袍，有些畏寒的他，风里立着，便似一片雪，却负手望着下方谷底那些个已经受制于人、引颈待戮的天教教众。
先才接回了弓后，刀琴便带了人下去，在这帮人身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不一时，人回来。
却是紧拧了清秀的眉头，低声对谢危禀道：“似是丢了，没见着。”
谢危垂下眼帘，随意一摆手道：“都杀了。”
弓箭手们一直站在上头。
听得他此言，紧紧拉着的弓弦俱是一松，嗖嗖嗖又是一阵箭雨，向着下方早已手无寸铁的天教教众落去，一时鲜血淋漓，全数扑倒在地，杀了个干净。
山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谢危于是想，也该下雪了。
张遮看着他这般半个活口也不留的狠辣手段，静寂无言，竟想起前世牢狱中，他受尽酷刑，为自己写下判词后只待秋后处斩，未料那一日倒春寒正冷的天里，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已大权在握的当朝太师，还是那般波澜不起。
只是他那时竟觉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深寂悠远，像是大雪盖了遍地，寒枝雀静。
他说，宁二殁了。
张遮不知他说的是谁，只感茫然。
对方停了片刻，好似才意识到他听不懂，平淡地改口说，你的娘娘殁了。
张遮如在梦中。
他却还笑了笑，对他讲：她留了话，请我放了你。可叫燕临恨你恨到了骨头里，在她灵前醉醺醺哭了几日，今早摔了酒，提剑要往这边来杀你。张大人，可真是太厉害啊。
张遮于是感觉坠进了一片云雾，那片云雾又掉下来，化作一片泼天的豪雨，笼罩了接天的莲叶。
恍惚又是避暑山庄午后骤雨里邂逅。
他是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谁的好脸色也不给的张侍郎，她是那个嬉笑跋扈不作弄人不高兴的皇后娘娘。
她故意踩了他袍角。
他想，若是给他重选一次的机会，他不要弯腰把袍角撕了，且让她踩着，尽凭着她高兴，愿意踩多久便踩上多久。
然后便听见他起了身，让人将牢门打开，对他说：你走吧。
牢门上挂着的锁链轻轻晃动出声响。
张遮穿着一身染血的囚衣，在牢里坐了良久，才笑起来，道：罪臣只想为家母上柱香。
后来……
后来。
张遮远远地看着眼前的谢危，只觉这人于世人而言是个难解的谜团，不过这一世仿佛多了一点子有迹可循的人味儿，倒不像是那远在天边的圣人了。
谢危既不走过去，也不叫他走过来，只是道：“定国公向圣上请命，抢在前面入城，坏了谢某的计划，倒累得张大人遭了一难，还好性命无虞，否则谢某难辞其咎了。”
张遮道：“您言重了。”
谢危道：“我那学生宁二，顽劣脾性，有赖张大人一路照拂，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张遮听着这“宁二”二字，想起眼前这人上一世所选的结局，只觉内里或许有些自己并不知晓的内情，然而对这注定要成乱臣贼子谋天枭雄之人的谢危，竟没什么厌恶。
是天下已定，英雄当烹？
又或是因为别的呢……
他慢慢道：“姜二姑娘她，很是机敏聪颖……”
只是脾气仍不很能压得住。
谢危看他始终不走过来，便笑一声：“张大人似乎对谢某并不十分认同。”
他看了下方那天教众人堆叠的尸首一眼，目中无波。
张遮却只是垂眸，自袖中取出一物来，平平道：“谢少师方才是着人找寻此物吧？”
他指间是薄薄半页纸。
赫然是先前天教那左相冯明宇所拿的度钧山人密函！
谢危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刀琴更是心中一凛。
张遮将这页纸递向刀琴，回想起前世种种困惑，都在得见这页纸上的字迹时得了解答，谁让他上一世也见过这般字迹呢？
只是纷纷扰扰，又同他什么干系？
他看向谢危道：“方才便想，这既是天教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度钧先生所送来的密函，也许能从中一窥究竟，将一干乱党一网打尽。是以留了心，趁乱将此函收了。一路琐碎，一言难以道尽。谢少师若无多事，便待下官容后再禀。”
刀琴接过那密函时，另手实悄扣了袖间刀。
他同样看向谢危。
暗地里杀机一触即发。
谢危不禁要想，这个张遮此行到底知道了多少，将这封密函交还，又是否真的一无所觉……
倘若吕显在此，刚才那一箭多半已穿了这人头颅。
便一时鬼迷心窍留他活到此刻，见了密函，只怕也要一不做二不休，宁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个。
他慢慢抬了手指，觉出一分痛时，垂眸才看见方才张弓引箭竟让弓弦割了手，于是品出几分荒谬，忽然望向张遮，颇感好笑地道：“宁二说喜欢你。”
张遮身形陡地僵住。
谢危看在眼底，扯了唇角，饶有兴味道：“我这个做先生的，颇是好奇，你也属意于她么？”

第132章 旧名姓
一路从后山走回前山，道中所见皆是山石乱崩，尸体遍地。偶然一瞥或还能见残肢断体，双目不瞑。
姜雪宁虽也是上辈子死过一次的人，可见了这般场面也不由心惊肉跳。
小宝猜出她大约惧怕这样血腥残忍的场面，便走在了她的斜前方，用自己的身影将大部分残忍的场面挡住，一路过了后山院墙。
上清观虽为天教所占，但道观的基本格局却没有任何改变。
前面是道观，后面是道士们的住所。
只不过眼下早没有什么真正的道士，徒留下观后许多空置的房屋。
小宝便为姜雪宁收拾了一间出来，道：“先生吩咐，姜二姑娘便在这里先休息吧。料想先生与张大人那边还有话聊，且定国公那边的公子受伤好像也不轻，只怕暂时不能回京，要在此地盘桓几天了。”
他还沏了一壶茶来。
末了同外头的人说话，甚至还带了两套全新的换洗衣裳来：“这是临时着人去城中买来的衣物，剑书公子说比起京城里时兴的样式自然差远了，但也只能勉强先委屈姑娘将就几分。”
姜雪宁身上还披着谢危方才为她系上的鹤氅，内里嵌着一层雪貂皮，只贴着身子便暖融融一片。
她看了那两套衣物一眼。
一套水蓝一套浅紫，虽的确比不上京中那些精致的做工，可样式倒也淡雅适宜，可见是用了心挑过的。只是这衣物由谢危的人送来，于她而言，到底透出几分古怪。
她心里忐忑，也笑不出来，只看向小宝道：“原来你是谢先生的人。”
小宝道：“若无内应，先生也不敢行险。”
他说话时板着一张脸，完全不似前几天与姜雪宁接触时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眼帘搭着甚至也不看她一眼，倒像是不很愉快，有些置气的模样。
姜雪宁于是想起清晨时。
这小孩儿在她饭菜里下了药，让她以看病为由离开了天教视线，交代了她到街对面客栈之中躲藏起来。可她并不想回去，在发现那永定药铺之事有假时，更是赶赴府衙，不惜以身犯险。
一切大约都不在谢危意料之中。
所以谢危才会那般生气。
这小孩儿怕受命救她，可谢危若没在客栈见着她人，只怕他也要受些责罚吧？
姜雪宁并非全无心肺之人，想起这一节来也不免为连累他人而生出几分愧疚，可张遮所以为的永定药铺有接应之事是假，又实在让她怀疑起谢危的居心。
毕竟谢危在她心目中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心里虽有万般的念头掠过，她最终也只是陷入了沉默。
小宝收拾好一应物什，又为她半掩上了窗户，打了洗漱用的水，在屋里生了火炉，才道：“我出去了，就在不远处，姜二姑娘有事唤我便可。”
他退出去关上了门。
姜雪宁却无法静下心来休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张遮与谢危的脸交叠闪过，让她心惊肉跳。身上披着的鹤氅被她解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那折叠整齐的两套女子的衣裙旁。雪白的缎面上半点鲜血尘土也未沾上，倒与它的主人一般，有种高高伫立在云霄上俯瞰众生似的孤高冷漠。
谢居安……
他同张遮有什么好说的呢？
姜雪宁在屋内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起身来站在外面屋檐下，朝着后山的方向望去。
院落里栽种着不少古松。
从后山的大门有一条长道通向此处，此刻却有许多兵士把守在两旁，谁从这条道上经过，在她这里都能看个清楚。
可看了许久，也不见张遮。
她一颗心不由高悬。
直到过去了快有两刻，才看见把守着的兵士朝着后面的方向望去，微微向前躬身，像是像谁行了礼。
姜雪宁心头顿时一跳。
接着，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后山走了出来。身上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但一身深蓝的衣袍早已经被鲜血浸染成了一片墨色，面色更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
没事。
他没事！
在看见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姜雪宁只觉一颗心饱胀得要满溢出来，控制不住地便向他快步走了过去：“张大人！”
张遮的神情竟如槁木一般。
她乍见他只有满心的欢喜，也不曾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唇边已绽出笑容：“你没事可真是太好……”
太好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眼皮却是重了几分，费力地眨了眨，身子轻轻地一晃一歪，竟然直接往后昏倒过去。
张遮心底一惊，还好反应得快，一把将她接住。
少女纤弱的腰肢不盈一握，面颊白皙而消瘦，却是因为这些日来的奔波而疲惫，眼皮轻轻地搭上了，两道细长的柳叶罥烟眉也舒展开了。
竟像是睡着了。
小宝原就在屋檐的另一旁看着，眼见着姜雪宁昏倒过去时，已吓了一跳，便要冲下来扶人。
但看见张遮将人接住时，他脚步又不由一停。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甬路那头谢危静静地立着，看着远处这一幕，却并不走过来。而近处这位张大人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幻，最终还是归于了一片冷寂的沉默，只将那位早已沉沉昏睡过去的姜二姑娘拦腰抱了，从他身旁走过，轻轻放回了房中床榻上，仔细地为她掖好了被角。
*
终于是下雪了。
通州城上空彤云密布，阴风呼啸，自日中时分开始便又冷了几分，及至暮时，便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鹅毛似的雪片从空中飞落，没半个时辰便盖得城中屋瓦一片白，上清观矮山的劲松之上更是堆叠了一丛丛的雪，远远望去竟似雾凇沆砀。
如果萧定非没记错的话，这是谢危最厌恶的天气。
金陵在南方，甚少下雪。
但时日久了难免有些例外的时候。
就有那么一年，寒气南下，夜里一阵风敲窗，清晨起来一看，假山亭台，俱在雪中。金陵城内外，雅士云集，倒是兴高采烈，邀约要去赏雪。
当然也有些纨绔子弟来请他。
彼时谢危尚未参加科举，但在金陵已素有才名。萧定非想自己绣花枕头一包草，这些个人附庸风雅少不得又要写诗作画，不如喊上谢危同去，正好他难得也在。
可没想到他去到院中时，竟见门庭紧闭。
院中一干仆人都在忙着扫雪。
萧定非觉着奇怪：“这雪尚未停，看着还要下些时日，你们便是这时扫干净了，过些时候又堆上，岂不白费功夫？”
度钧那院子的人，都寡言少语。
也无人回答他。
倒是廊上剑书端了碗刚药走过来，看见他，脚步一顿便道：“定非公子，先生今日不出门，您请回吧。”
萧定非纳罕：“他病了？”
剑书道：“偶感风寒。”
萧定非顿觉无趣，肩膀一耸，便欲离开。只是临到转身的那一刹，眼角余光一晃，竟瞥见剑书端药打开门时，门里飘出了一角厚厚的不透光的黑色帷幔，大白天里，隐约有几线灯烛的光亮照出来。
他心里顿时跳了一跳。
很快那门便关上了。
萧定非却觉出了几分奇异的吊诡，然而好奇心起时，也不免思量思量自己在教中是什么位置，终究不敢问什么，更不敢多在这院落中停留多久。
外头扫雪的仆人仍旧忙碌。
他压了自己暗生的疑窦，赶紧溜了出去与那帮纨绔赏雪。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日所见的那一幕仍旧时不时从他心头划过，在他记忆的深处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
本来今日这么大的事情，谢危一箭射伤他，显然是要来找他的。
可眼见上清观大雪，萧定非冥冥之中便觉得此人端怕不会来。
至少白天不会来。
果然一直等到天色发昏发暗，整座道观完全被黑暗笼罩，前面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已经被清扫干净的甬路，朝着他这间屋子过来。
剑书、刀琴两人都跟在他身边。
一人提灯，一人撑伞。
到了阶前，将灯笼一挂，油伞一收，才上前推开了房门，先瞧见了他，倒是极为有礼地唤了一声：“定非公子。”
萧定非已经躺回了床上。
屋内烧了暖炉，热烘烘的。
他仅穿着白色的中衣，原本射穿他肩膀的箭矢已经取了出来，伤口涂了上好的金创药，早止住了血，只是大夫嘱咐不要随意动弹，须得静养。
谢危随后才进来。
面容平静，目光深邃。长衣如雪，木簪乌发，确是一副真正世外隐士的雅态。
剑书在他身后将门合上。
明亮的烛光照在窗纸上，倒驱散了几分外头映照进来的雪光，让他的面容看上去越发平和。
谢危道：“你腿脚倒很好。”
萧定非吊儿郎当地笑：“可跑起来也没有先生的箭快。”
谢危却不笑：“可惜准头不够，怎没把你脑袋射下来？”
萧定非知道他对自己有杀心，凝视着他，半开玩笑似的道：“谁叫我于先生还有大用处呢？我便知道，谢先生是最恨我的。”
谢危一手搭在桌沿，未言。
萧定非面上也没了表情，只道：“谁叫我用着你最恨的名姓呢？”
这么多年来，只怕是听一次，便恨一回，一重叠一重，越来越深，永不消解吧？

第133章 不眠夜
萧定非。
萧氏，定非世子。
多尊贵一名字？
顶着它，天教上上下下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等到将来更有说不出的妙用。
只可惜，有人厌憎它。
宁愿舍了这旧名旧姓还于白身，受那千难万险之苦，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与谢危相比，萧定非一向是那种与他截然相反的人。
但不可否认，他是受了此人的恩惠。
因此在面对着谢危时，他也从来不敢有太多放肆，更不敢跟对着天教其他人一般乖张无惮——即便教首做得干干净净，当年那些个知道真相的人相继死于“意外”。
对他这句隐隐含着嘲讽的话，谢危不置可否，只是道：“我曾派人去醉乐坊找你，醉乐坊的姑娘说你去了十年酿买酒，待找到十年酿方知你根本没去。”
萧定非靠在引枕上：“这不是怕得慌吗？”
谢危盯着他。
他放浪形骸地一笑：“听说公仪先生没了音信，可把我给吓坏了。”
谢危波澜不惊地道：“公仪先生在教首身边久了，到京之中我自不能拦他，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竟意外在顺天府围剿的时候死在了朝廷的箭下，我骤然得闻也是震骇。只是事发紧急，朝廷也有谋算，连公仪先生尸首也未能见到。只怕消息传回金陵，教首知道该要伤心。”
岂止伤心？
只怕还要震怒。
公仪丞素来为他出谋划策，乃是真正的左膀右臂，去了一趟京城，不明不白就没了，说出去谁信？
萧定非向剑书伸手：“茶。”
剑书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给他倒茶。
等茶递到他手里，他才道絮絮跟剑书说什么“你人真好”，然后转回头来咕哝道：“京城是你的地盘，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不敢去怀疑公仪丞是你弄死的嘛。”
谢危一笑：“我竟不知你何时也长了脑子。”
萧定非喝了口茶，难得得意：“只可惜没跑脱，但反正试试又不吃亏，万一成功了呢？”
谢危道：“可是没成。”
萧定非便腆着脸笑起来：“那什么，先生可不能这么无情，毕竟此次我也算是立了一回功的！”
谢危挑眉：“哦？”
萧定非一边喝茶是假，实则是悄悄打量着谢危神情，面上半点也不害怕，心里却是在打鼓。
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浮现在脑海。
他又想起白日里被射死在山谷内的那一地曾经相熟的天教教众，绞尽脑汁地琢磨，怎样才能在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危机的局面下，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他道：“那张遮的身份是我揭穿的！”
谢危道：“是吗？”
萧定非道：“真的，而且不早不晚，就在今天。我是什么人，我有多听话，先生您还不知道吗？这么多年了，保管错不了。打从一开始他们说要去劫天牢，我就觉这事儿不大对。待见到那姓张的带了个姑娘出现在庙里，还说什么‘山人住在山里’，这狗官必定瞎说啊。但当时又看见小宝在，便没声张，以为您暗中有什么谋划。直到今早看小宝把姜二姑娘带走了，又在这观里看见了您写给冯明宇吴封那俩孙子的密函，我才把姓张的揭穿了。”
要说这一次从京城到通州，沿途险峻，错综复杂，有谁看得最清楚，只怕真非萧定非莫属。
谁让他两边都知道呢？
有些人既当兵又当贼的人，且还喜欢自己演左右互搏的好戏，兵抓贼、贼坑兵，让两边以为是对方与自己作对，却不知中间另有推手。
公仪丞死，是一切的开始。
不管是否出于冲动杀了此人，谢危后续的一应计划足够缜密。
但顾春芳举荐张遮进来横插一脚，是第一个意外。
谢危若凛然出言回绝，不免惹人怀疑，是以干脆将计就计，计划不便，只放张遮入了棋局，又命了小宝暗中窥看。
不想很快又多了姜雪宁，是第二个意外。
境况便变得复杂起来，若贸然揭穿张遮，则与他一道的姜雪宁会受牵连，只怕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自请率人去围剿天教。
这时出现了第三个意外，在勇毅侯倒了之后，萧氏力图得到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的兵权，在皇帝面前立功心切，竟请了圣命，与他兵分两路前去剿平逆乱。
三个意外，一重叠一重。
谢危一要保姜雪宁，二要除张遮，三要对付萧氏，四要借朝廷削弱天教势力，面临如此复杂的局面，几经谋划，便心生一条狠计，一式险招。
他先故意落在萧远后面，任他前去。
暗地里却安排了两手人，一边伪装是天教这边的叛徒，向萧远提供天教落脚在上清观的绝密消息；一边却以度钧山人的名义密函警示天教，先言自京中回来的人里有朝廷的眼线，再将萧氏来袭的事情告知，使他们早做准备，以炸药埋伏，届时诱敌深入。
之所以并不直接言明那朝廷的眼线便是张遮，是因为姜雪宁还在。
张遮深入天教，焉知他会知道多少？
若一个不小心为他窥知隐秘，只怕他才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是以张遮必要除掉。
永定药铺有人接应之事本来是假，是有心算计；密函里故意提到有眼线，是为了让天教对张遮生疑，控制他行踪，却不至于直接对他下手，以至牵连与他同行的姜雪宁。
等小宝带走姜雪宁，张遮便可杀去。
这时再将他身份揭穿，天教必然暴起取其性命。纵然将来朝廷追究下来，也与他谢危没有太大的干系。更何况并不是他逼张遮前去，相反举荐他的是刑部新任尚书顾春芳，要追究要追究不到他的头上。
于是，若计划顺利，张遮身死，萧氏中伏，而天教残余的逆党也将被随后赶来的他带人除个干干净净。
届时，萧远不死也会因贪功冒进吃个大亏。
而后来赶到的他则是隐身在鹬蚌之后的渔翁，藏在螳螂与蝉之上的黄雀，会成为唯一的得益者，大赢家。
满盘计划，借力打力，铲除异己，可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谁料想……
出了个姜雪宁！
谢危坐在火炉之畔，那亮红的炭映照出几分薄暮似的淡光，落进他眼底，闪烁不定，平淡道：“这么说，我非但不能罚你，反而还要赏你了？”
萧定非脊背一寒，忙摇头：“不敢不敢！”
这涎着脸软着骨头的模样，浑无半分傲气，只像是市井泥潭里打滚的混子，叫人看了心中生厌。
只是这模样恰好是他所乐见。
谢危轻轻蹙眉，又慢慢松开，才道：“将养着吧，到京城才有你好日子过。下次若还敢跑，我便叫人打折了你两条腿，总归有这一张脸便够用！”
这话里藏着的冷酷并不作假。
萧定非听时脸上的讪笑都要挂不住。
谢危同他说完，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起身来便往外头走去。剑书、刀琴便忙一个撑伞一个打灯笼，跟着谢危一道出去了。
夜里仍有些细雪，不过比起暮时，已小了许多。
灯笼算不上亮，只照着附近三四尺地，便不见有多少映射的雪光。
刀琴把伞压得很低。
主仆三人从圆门中出去时，便看见门外廊上竟徘徊着一道有些高壮的身影，穿着绸缎锦袍，年纪大了身形微有发福，两鬓白了，白天里还耀武扬威的一张脸此刻仿佛铺着点不安和犹豫，一时是阴一时是晴，透出几分骇人。
是定国公萧远。
剑书看见回头低声禀了一句，谢危这才朝着那方向看去，然后笑起来道：“大夜里，公爷怎么在此？”
萧远没想到谢危从里面出来，愣了一愣，连忙将面上的神情收了，看了看他身后的庭院，忙道：“哦，没事，只是天教那帮逆党都死了，没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什么来，有些可惜。但听说谢少师抓了个天教里顶重要的人，有些好奇。”
天知道萧远听见这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他当时正在问询大夫，萧烨这腿还能不能好。结果兵士匆匆忙忙跑进来，竟同他禀，说谢先生擒了个天教逆党，名叫“萧定非”！
真真是雷霆从头劈下！
他抓了那兵士问了有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随即便眼皮狂跳，心里竟跟着涌出万般的恐惧：怎么会，一定是巧合吧？那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呢？三百义童尽数埋在了雪下啊！
那么小个孩子，那么小个孩子……
萧远向来知道这谢居安最擅察言观色，唯恐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又道：“我听说，这个人，好像名曰‘定非’？”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后脑勺都寒了一下。
深冬雪冷，寒风凄厉。
这上清观建在山上，树影幢幢，冷风摇来时飞雪从枝头跌落，静寂里就像是有阴魂悄然行走在雪里似的，令人心中震颤。
谢危雪白的袍角被风吹起。
剑书拎着的灯笼照着，晃眼极了。
在这雪冷的夜晚，他凝视着眼前这萧氏大族的尊长，轻轻一笑，却是好看得过分了，也不知更像天上的神祇，还是幽暗里徘徊的鬼魅，只道：“是呢，人人都唤他‘定非公子’，倒是令谢某想起前阵子勇毅侯府一案，那燕牧与天教来往的密信中曾提起贵公子踪迹，倒似乎还活在世间一般。”
大冷的天气里，萧远额头上竟冒出了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笑起来，却十分勉强，心神大乱之下甚至都没注意到谢危那凝视的目光，磕绊道：“世间同名同姓之人如此多，或许是个巧合吧。”
谢危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看，这位‘定非公子’虽是个不成器的架势，可观其眉目，与您的眉眼却有三四分相似呢。”
萧远大惊失色：“什么？！”
谢危眉梢轻轻一扬，仿佛有些迷惑：“这不是个好消息吗？”
萧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想要遮掩，然而想要弯起唇角笑时，却觉得脸部的肌肉都跟着扭曲了，又哪里笑得出来？
非但没笑，反显出几分阴鸷。
他心里既慌且乱，敷衍道：“本公只是不大敢相信罢了……”
剑书刀琴都在谢危身后，冷眼看着萧远这破绽百出的表现。
谢危只觉得可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来，清楚地看着萧远脸上恐惧、忌惮、杀意、心虚等情绪一一闪过，却温温然无比恶毒地说了一句：“此事若是真，少不得要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了。定非世子大难不死，公爷后继有人，当时萧氏大有后福啊！”
萧远心底有一万分的阴沉暴躁，可心虚之下却不敢有半点表露，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只道：“但愿如此。”
谢危明知故问：“定非公子还未歇下，您不进去看看吗？”
还未等萧远回答，他又恍然似的笑道：“忘了，算算有二十年未见，您也许也近乡情怯。何况这人也未必是真，你心里踌躇也是正常。”
萧远只能道：“是，是。”
又是一阵风吹来，谢危身子发冷，咳嗽了起来，抬目一看周遭的雪夜里都隐隐映照出光，便重新搭下了眼帘不看，道：“风冷夜黑，公爷见谅，谢某近来受了风寒，不敢久待，先告辞了。”
萧远便道：“谢少师慢走。”
谢危也不问萧远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掩唇又咳嗽两声，便由刀琴撑伞下了台阶，往自己房内走去。
屋内灯火通明，烛光洞照。
谢危在靠窗的罗汉床一侧盘腿坐下，唇边竟浮出了一抹嘲弄，末了又成了一片冰冷的面无表情。
他抬手搭了眼。
剑书自随身带来的匣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来，倒了一丸药，端了一盏温水，递过来，服侍他和水服了那丸药。
谢危苍白的面容并无好转。
一卷道经随意地翻在四方的炕几上，其上竖排铅字密密麻麻，他目光落在上头，瞥见的竟恰好是一句“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道清心，佛寡欲。
他是学佛也学道，看了这不知所谓的淫言乱语一眼，心内一阵烦乱，劈手便扔到墙角，砸得“哗”一声响。
剑书刀琴都吓了一跳。
谢危一手肘支在案角，长指轻轻搭着紧绷的太阳穴，问：“宁二呢？”
剑书道：“大夫看过后说是心神松懈之下睡过去了，半个时辰前小宝来报说方睡醒，吃了些东西，打算要去看看、看看张大人。”
谢危眼帘搭着，眸底划过了一份阴鸷。
今晚是睡不着的。
他既安生不了，那谁也别想安生了，便冷冷地道：“叫她滚来学琴！”
*
姜雪宁一听，差点气得从床上跳起来，愤怒极了：“大夜里大雪天学什么鬼琴？！”

第134章 玉不琢不成器
欺人太甚！
绝对是挟私报复！
姜雪宁白日里是终于见到张遮无恙，紧绷着的心弦一松，才陡地昏倒过去，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才觉得自己浑身困乏，原是这些日来劳顿，身子骨娇生惯养早疲累了，只是前些天太紧张自己都未曾察觉。于是干脆赖在床上胡乱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又去问小宝张遮怎样。
小宝说，张大人也在观中养伤。
她便想要寻去看看。
谁料想还未等她翻身下床，谢危那边的人便来了。
剑书躬身立在她房门外，也不进去，听见里面大叫的一声，轻轻搭下了眼帘，仍旧平静地重复道：“先生请您过去学琴。”
姜雪宁气鼓鼓的：“我没有琴！”
剑书道：“先生说，他那里有。”
姜雪宁差点噎死：“我是个病人！”
剑书道：“小宝说大夫来瞧过，您只是困乏，无甚大碍。”
姜雪宁：“……”
果然那个半大小屁孩儿小肚鸡肠，心里必定记恨着自己当时不去客栈反去府衙搬救兵的事，还给谢危打小报告！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是推不得。
她咬牙爬起来把衣裳换了，略作整理才走出了房门。
剑书带了伞，要给她撑上。
她却莫名有些不敢劳动谢危手底下人的大驾，只自己把伞接了过来撑在头顶，这才随剑书一路向着庭院另一头谢危的院落而去。
这该是上清观的观主所居的院落，小小的一座，独立在上清观后山的角落里，显得清幽僻静。
细雪纷纷，周遭却无一盏灯。
姜雪宁走到院中时都不由愣了一愣，抬目只能看见那屋内的窗纸里透出几分暖黄的光芒，映照着外头落下的细雪，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也许是这道观年久失修，谢危这边虽带了人来，准备却也不很齐全，不点灯也无甚稀奇吧？
剑书上前轻叩门，道一声：“二姑娘来了。”
里面便传来一道平淡的嗓音：“进来。”
姜雪宁来的一路上都还满肚子的火气，一听见这声音，就像是迎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似的，再嚣张的气焰、再愤怒的心情，也忽然熄灭了个干干净净，小腿肚子开始发软。
剑书推开门，姜雪宁走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谢危盘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一侧，灯烛的光亮只能照着他半张脸，手指轻轻地压着太阳穴，面容上有淡淡的倦意，抬眸打量她。
她换上了那身浅紫的衣裙，样式虽不十分新奇也算得做工精致，比不得宫装的翻覆华美，反而有几分小桥流水的恬静淡雅。
入内之后便小心道礼：“见过先生。”
修长的脖颈，淡红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只是上头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虽用药膏抹了，却还未完全愈合。当真是不怕自己嫁不出去啊。
谢危轻轻一摆手。
剑书一怔，退了出去。
两扇门在姜雪宁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她莫名颤了一下，紧张起来。
谢危便道：“见了我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战战兢兢，哪儿来的胆子不顾自己安危去府衙搬救兵、援张遮？”
姜雪宁小声道：“人命关天……”
谢危向她抬手：“过来，我看不清你。”
这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姜雪宁犹嫌自己站得太近，巴不得这屋子再大些自己好站得远些，哪里料着谢危说这话？
有什么看不清的？
可她心里打鼓，也不敢反驳，规规矩矩地往前蹭了一步。
谢危眉头轻轻一拧，笑道：“这两条腿若不会走路，那不如找个时辰帮你锯了吧。”
姜雪宁背后汗毛登时倒竖！
她端看谢危笑着说这话的神情，只觉他话里有十二分的认真，且还有一点子隐约压抑的怒气，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这回终于走到了近前去。
可仍旧隔了两三步远。
谢危向她摊开手掌：“来。”
那手指指腹上还留着白日里紧扣弓弦所留下的伤痕，看着殷红的一道，竟像是美玉上所留下的一道污红的瑕疵，叫人一见之下忍不住要道一声“可惜”。
姜雪宁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面觉着谢危今夜诡异至极，该离着他远些，一面又觉得害怕，不敢表现得太过违逆，心里面一进一退两种念头相互争斗，让她犹犹豫豫地抬了手，又不知该不该向谢危伸过去。
谢危终于生出了几分不耐烦，面上所有的神情褪去，竟一把将她的手拽了，朝着自己身前拉来。
姜雪宁毫无准备，没有站稳。
谢危盘坐在罗汉床上，位置本就不高，她脚底下一绊，便跌坐在罗汉床前搁置的脚踏上，抬眸望着他，心内一片惊骇惶恐。
他手掌却是冰凉的，抬了来搭在她粉黛不施展的面颊上，果然微微俯身凑近了来看她。
谢危这一张脸实在是无可挑剔。
长眉凤眼薄唇挺鼻，连那眼睫投落在眼睑下的阴影都仿佛经由天人笔墨细细描绘，神祇一般，让人生不出半分玷辱之心。
可大约是凑得近了，姜雪宁一眼撞进他眸底时，竟见他瞳孔里仿佛有一层阴翳。他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锋锐得像是刀尖。只是没片刻，便稍稍退了一分，先才照着他面庞的光线于是也暗了几分，让人一下看不分明了。
微凉的指尖，激起她一阵战栗。
姜雪宁声音在发抖：“先、先生……”
指腹压着的肌肤，实在细嫩，仿佛压一下便要留下个印子似的，吹弹可破。
仰着脸看人，纤细的脖颈便露了出来。
谢危看了一眼，仿佛想要感知出什么似的，也或许是藏在皮囊深处的恶意悄然溢出，让他仍旧没有撤回手来，只是道：“人之存世，先利己，后利人。我瞧着你在宫里，步步小心谨慎，只当你是头脑清醒的。不曾想出得宫去，倒损了心智。宁二，记不记得刚入宫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叫她听话些，别惹他生气。
谢危的杀心从不作假。
姜雪宁动也不敢多动一下，回道：“记得。”
谢危的指尖于是用了力，她脸颊边还有伤口，压得她疼了，轻轻蹙眉，才略略松手，声音却越见冷酷：“倘若此次不是我，你死了十回也有余了！”
他这般举动，无情之余，实有一分出格。
可姜雪宁自来视他如圣如魔，上一世斗胆自荐枕席也不过自取其辱，更知他学道学佛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以半点都没往别处想，只当谢危是厌憎她，折磨她。
他沉怒越显，她越乖觉。
姜雪宁是趋利避害的性子，纵然这一世悔过有许多东西已经改了，可惯来寻着人心的缝隙往里头钻，早已经不是什么本事，而近乎于一种娴熟的本能。
但凡谁对她泄露几分怜惜、不忍之意，她都趁隙而入。
只因小时候便是如此讨婉娘欢心。
这时紧张之下，那种本能便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打量一番他的神情，下意识觉得这一世谢危对她终究是念着几分旧日恩情的，况有勇毅侯府的事情在，该对她仁慈许多。
大约只是恼她坏了他的计划。
毕竟事关萧氏。
于是她大着胆子，赔了讨好的笑：“可学生运气好，正巧撞上先生么。”
少女笑起来时，像是枝头桃花绽了艳艳的粉瓣，实在是说不出的娇俏颜色。一点点的讨好，却不谄媚，反而给人几分亲近信赖之感。
让人忍不住想原谅她。
谢危见了，却陡地“嗤”了一声，手指用力，竟是掐了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声音里半点仁慈都没有，反有一种清醒到令人恐惧的凛冽：“好歹也当了我许久的学生，谋略眼界没涨，倒惯会使这不入流的下乘伎俩！谁教给你的？”
他毫不费力便可拉个满弓，力道岂是寻常？
稍一用力，已叫姜雪宁吃痛。
她眼底顿时涌了泪出来，听见他这一声质问，只觉雷霆贯耳，方忆起自己这般情态只怕最招致谢危憎恶，上一世便是如此，惶惶然已不敢说话。
谢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森然道：“不杀你，是我当你本性不坏。只是世上人，坏的要杀，蠢的更不能留。我放你一命，你却舍了要当儿戏，想救人却连点更高明的法子都想不出来，非要搭上自己。宁二，你的学当真是白上了！”
姜雪宁愣住。
谢危却似已厌她至极，终于松了手，搭下眼帘不再看她，道：“滚去练琴。”
姜雪宁怔怔看了他好久，忍不住想“你教我什么有用的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自己是脑袋被门夹了，也敢这时走神，于是带了几分狼狈地起身。
只是方才被他拉得跌坐下去，膝盖有些疼。
她微微蹙了眉，也不知为什么，莫名有几分心虚，倒没了寻常跋扈性子，也不敢叫屈，自己忍了，朝房中角落里望去。
另一侧果然有张琴桌，上面置了一张琴。
姜雪宁一看眼熟。
竟是谢危那张峨眉。
这可是谢危自斫自用的琴，她眼皮跳了跳，往左右看也没见别的琴，心里已怯了几分，不大敢碰。然而眼见谢危坐在那边又无指点她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坐了。
只是的确常日未曾习琴，手底已然生疏。
才抬手弹了《碧霄吟》两句，便错了个音。
她吓得抬头去看谢危，却见他手腕搭着膝盖指尖垂落，竟似在那灯光昏暗处枯坐，神情晦暗，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总归没来骂她。
于是稍稍定心。
她赶紧改了过来，假作无事，往下头继续弹奏。
微颤的琴音，在晃悠悠的琴弦间流泻而出，音质极佳，高时若清凤啼鸣，低处如间关莺语，有畅快抒怀处冲上霄汉，逢缱绻断肠时则幽咽沉郁。
剑书刀琴都在外头听着。
静夜里阒无人声，只伴着松上雪压得厚了，簌簌往下落的细响。
简单干净的屋舍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是大夫才给张遮伤处换了药重新包扎，还叹了一声道：“好险没伤着要害，不然这么深的一刀，只怕得要了命去……”
张遮合拢衣袍，却忽向窗棂外望去。
黑魆魆的院落里伏着山峦树影，那琴音却袅袅不断绝地飘来，初时还有些生涩，弹得久了便渐渐添上几分圆熟，倒有了点得心应手的味道。
这般境地里还要带张琴出来的，只有那位谢少师了。
是他的琴。
却不是他的音。
张遮搭下眼帘来，任那大夫提了药箱出去，抬手慢慢抚上肩上之伤，那痛意藏在深处，连绵未消。
他听了好久好久，琴音才渐渐停歇。
姜雪宁实不知自己是弹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只觉手指头都要被琴弦勒出伤来了，实在招架不住，才大着胆子停了下来。
一看，原本坐着的谢危，不知何时已倒伏下去。
她起身来，轻手轻脚走过去，低低唤了一声：“谢先生？”
谢危靠在旁侧的引枕上，双目闭上，纵然有柔暖的烛火照见几分，苍白的脸上竟也无甚血色，竟似睡着了。没了方才让人胆寒的冷厉戾气，平展的眉目静若深山，只仍叫人不敢有半分打扰，恐惊了他这天上人。
姜雪宁一见便噤了声。
她站在前头，也不敢再叫，心里一琢磨，便想这却是个绝好的机会，正该脚底抹油溜了。于是跟猫儿似的，踮了脚往门外走。
只是眼见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一眼，微微咬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走回来，扯了边上一条绒毯，屏住呼吸，一点点搭在他肩上。
这架势倒跟做贼似的。
然后才重新扒开门，闪身出来。
剑书他们在门外已经候了多时，见她出来，回头一看便要说话。
姜雪宁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剑书刀琴登时一愣。
她极力压低了声音，做出了口型道：“先生睡着啦！”
“……”
剑书刀琴又是一怔，对望一眼，不由愕然。
姜雪宁劫后余生，却是偷了油的老鼠一般开心，向他俩摆了摆手，便拾起先前靠在墙边上的伞，也不用人送，自己脚步轻快已是溜之大吉。

第135章 除夕前（重写）
翌日清晨，薄薄的一层天光照在台阶上。
屋里面似乎有些细碎的动静。
刀琴剑书早着人备好了一应洗漱之用，在外头候着，听见却还不敢进去，只因并不知谢危是否已经醒了起身。
直到听见里面忽问：“什么时辰了？”
剑书回道：“辰正一刻。”
里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才道：“进来。”
谢危一早睁开眼时，只觉那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眼前一片模糊。抬手搭了额角坐起，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大天明。
冷烛已尽，屋里有些残存的暖意。
向角落里一看，那一张峨眉静静地摆在琴桌上，仿佛无人动过。
剑书、刀琴进来时，他已起了身，只问：“宁二昨晚何时走的？”
剑书道：“大约亥时。”
谢危便又是一阵沉默，末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换衣洗漱、用些粥饭。
天教之乱既平，在这通州勾留两日，料理完一应后续的事宜便该启程回京。怎奈昨日暮时好一场大雪，堆了满地，下面人回禀说从通州到京城的官道被大雪和落石埋了，尚在清理，一天两天怕不能成行。又加之张遮、萧烨及大部分幸存之兵士都有伤在身，谢危听了下面一番禀告后，便吩咐下去，先在通州盘桓两日。
一应大小官员昨日早得闻京中来了人，今日全都趁机来拜。
原本一个清净的上清观门口，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不热闹。
*
姜雪宁昨日晚上从谢危房中溜出来后，本意是顺道想去看看张遮的，但经过他房门时但见灯烛熄灭，一片漆黑，又想他连日来奔波疲累、殚精竭虑，正该好生睡上一觉，于是忍了没去打扰。
到第二日一醒，她便去找。
张遮气色较之昨日自然是好了一些，只是惯来沉默寡言，两人又已经脱离了险境，再不像是路途中那般可权益从事、相互依存的状况，是以任姜雪宁伶牙俐齿，也不知对着这闷葫芦要说些什么。张遮又恪守礼节，更不用说有医嘱在前，要他好生休息，姜雪宁也不便太过搅扰，只好早上看一回，晚上看一回。
张遮如何想不知道。
她自个儿只觉得殊为满足，倒是一点也没有想家的模样，成日里开开心心，笑容常挂，上清观里谁见了她都觉得舒坦。
只是天公实在不作美。
通州官员闹闹嚷嚷来拜了两天，谢危也着手料理完了铲灭天教一役后的残局，还跟萧远议了好几回的事，本准备启程离开了。
年关已近。
若脚程快些，众人当能赶在节前回家。
可没想到，第三日早上又下起大雪来，驿站那边传来消息，说前些日坍塌过的山道又塌了，是前些日雪化汇聚成洪流，给冲垮的，仍旧走不得。
姜雪宁坐在窗前，以手支颐，听了小宝转达的话之后，不由道：“难道过年也留在通州？”
小宝把热茶给她换上，道：“听先生的意思，多半是了。”
姜雪宁便皱了眉。
小宝 道：“萧国公他们也走不了，前些天才和先生商量过，说除夕那日要找家酒楼大摆宴席，犒赏军士，以慰大家思归之心。您若想家得慌，到时也可去凑个热闹？”
想家？
姜雪宁一声轻嗤。
她可不想家。
旁人过年，自然要回家。
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纵然平时有些纠葛打闹，在这种好日子里也都放下了。相互说些吉祥话，放炮竹，吃年糕，守岁，只盼来年更好，是世间难得温情的日子。
可对她来说，却越见冷清。
往常与婉娘在乡下庄子时，那些个山野之中的粗人农户，大都轻视婉娘的出身，虽因为她们毕竟从大户人家来，都有些求于婉娘的地方，可暗地里却给了不少的白眼。
婉娘也不屑与粗人打交道。
每逢过年，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婉娘带着她却与平常无异，随意吃些东西，连岁也不守，囫囵便往榻上睡了。
她年幼时不知有这回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待年纪稍大一些，开始和村落里那些孩子们玩到一起，说上话了，才发现原来别人家是要过年的。
有一年她便回去问婉娘。
婉娘根本没搭理她。
又一年过年，她忍不住跟了别的小孩儿到别人家里去，吃了饭，放爆竹，等到晚上要溜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却发现本应该去睡了的婉娘坐在屋里，冷冷地瞧着她，竟把她拎了关在门外。
外头又黑又冷，她吓坏了。
抬了手使劲地拍着门，哭着问婉娘怎么不让自己进去。
婉娘仍是不搭理。
她哭累了，便靠着门糊糊涂涂地睡去，第二天一早就发了烧，婉娘这才带她去看大夫。
从这以后，姜雪宁便再也不敢提过年这回事了。
她实在太怕了。
后来回了姜府，倒是每逢年节都要吃团年饭，可好像总与她不相干。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似的，隔了一层不真切。
她毕竟不喜欢姜雪蕙，也不喜欢孟氏。
大家平日里不见，过年却要互相给对方添堵，能痛快吗？
至于后来到了宫里……
那就更没意思了。
除夕赐宴，朝野上下顾着君臣的礼仪，妃嫔们又争奇斗艳，纵然是高兴的日子，人人也在相互算计，哪里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朝野上下也不是人人都来除夕宴。
有的是官位太低，来不了。
也有一些是能来却自己不来。
比如彼时已经是当朝太师的谢危，几乎年年称病，总也不到；
比如那油盐不进的张遮，总视皇帝的恩典于无物，上过折子谢罪说，要在家中侍奉母亲。
是以，姜雪宁还没在除夕佳节这种日子看见过张遮……
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沿上，姜雪宁心头忽然一跳，转头问小宝：“张大人呢？”
小宝愣了一下：“什么？”
姜雪宁忽然有些紧张：“张大人过年也不回京城吗？”
小宝这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答道：“前日张大人有着人问过道中积雪和山崩的情况，提过要冒雪回去，可道路未通本就危险，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大夫说还要将养几日。谢先生便没有答允，只说张大人若出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张遮也要早通州过年。
一股热气缓缓自心底流涌出来，姜雪宁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
小宝纳闷：“您也想回去吗？”
岂料姜雪宁浑然没听到似的，动也不动一下，过了半晌竟然直接转身往外走，连伞都没拿一把。
小宝吓了一跳：“您干什么去？”
姜雪宁是想出门去，可走了几步了才想起自己也不认识通州城里的路，回头道：“通州有好的酒坊酒楼吗？怎么走？在哪里？”
小宝：“……”
姜雪宁原本意兴阑珊的那张脸都像是被点亮了似的，有这焕然的光彩，竟是笑着道：“你带我去。”
小宝没明白她想做什么。
可剑书公子那边有过交代，着他把姜二姑娘照料好也看护好，别再出先前那种岔子。
他可不敢任由姜雪宁一个人去城里逛。
当下虽有满心的狐疑，也只好把伞拿了陪她去。
城里的大酒楼这时都还没歇业，也有一些好厨子逢年过年要去帮一些富户家里做席面。姜府逢年过节都会请得月楼的大厨到府里做一桌好的。
姜雪宁知道有这回事，便直让小宝引路。
路上看见些店铺还开着，卖的大多都是年货。原本前些天见着时，她还不大感兴趣，这回却是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甚至还买了几盏红灯笼，另买了只绣着“福”字的福袋小锦囊，一方上好的印章

第136章 挡雪（重写）
铁公鸡拔毛了！
姜雪宁差点一蹦三尺高，只是碍着还在谢危面前，多少还端着点端庄的架子，隐忍不发而已，可眼底的笑意和欢喜已经毫不隐藏。
溢美之词更是毫不吝惜：“先生真是善解人意，体贴得不得了！”
谢危摆手让剑书去拿银票给她，却问：“你这般大张旗鼓，也不怕旁人看见多有非议？”
姜雪宁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张大人救了我的命，我这是报恩啊！”
报、恩。
谢危心里重重地念了一声，悠悠地掠了她一眼道：“由头倒是找得好，我还以为你要趁此机会同他表明心意呢。”
姜雪宁陡地愣住。
“表明心意”这四个字就好像是几颗珠子，忽然砸落在她心盘上，原以为也就震那么一下，谁知它们忽然散滚开，骨碌碌响成一片，竟让她一刹间心乱如麻。
“怎、这怎么可能呢？”
她下意识地反驳了，毕竟的的确确没有过这个想法。
谢危看她神情闪烁，倒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住了似的，心底便是一哂：有贼心没贼胆罢了。
正好剑书已将银票取了来。
姜雪宁连忙接过，稍稍定了定神，便躬身辞别了谢危，走出院落松了一口气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着谢危时竟是一直紧绷着的。
剑书把银票交了，就立在旁边不敢说话。
谢危扶着门框看她那道影子消失在甬道拐角，便放开了手走回屋中坐下来，却觉方才开了门被外头雪照着，眼底犹似被一层光晃着。
他慢慢闭了眼，缓了一缓。
然后才道：“叫萧定非来。”
*
那酒楼的掌柜的果然傍晚时分就派人过来了，姜雪宁一千两银票到手，倒是这些天来难得的阔气，在小宝万分惊讶的目光下，立刻就把账付了。
酒楼这边自有专人和她商量酒菜。
张遮的口味约偏向清淡，素来不是什么嗜好山珍海味的人，所以也没有必要格外铺张，只要每道菜做得精致出新意就好。至于酒么，这人素来也是酒量很浅的，大夫说已经将养了几日，稍稍喝点却是不碍。大冷的天，最适宜的当属上品绍兴花雕，在炉上热一热喝，最暖不过。
也就是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当着皇后，头两年为了逞能，操办过这类宴席琐碎，后面几年却是撒手懒得管了，姜雪宁倒没想到这本事重新被自己捡起来用，是在这种情境下。
宫里的大宴都料理过，小小一桌不在话下。
没花半个时辰便定了下来。
酒楼那边的人大约看出她身份不俗，倒也不敢马虎，先让厨子来看了看上清观这边的厨房能不能用，还提前送了些明日除夕饭要用的一应器具，甚至还送了酒来。
本来萧远他们就要犒赏随行未能归京的兵士，这帮人来来往往也没几个人注意。
姜雪宁在厨房外头看他们搬东西进屋，却是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我还以为你要趁此机会同他表明心意呢……”
早先谢危那话，见鬼似的又回荡在脑海。
一颗心莫名跳动得快了些，她虽然知道自己原本的确是没有这个想法，也不该往这个方向去想，可谁叫姓谢的说的这句话竟然是充满了让人着魔的惑诱呢？
姜雪宁发现，她根本无法摆脱这句话。
常言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她就是喜欢张遮呀。
人去求自己想要的，去袒露自己的心意，有什么可耻的，有什么不能的？
所以，所以明晚……
“姜二姑娘！姜二姑娘！”
一只手忽然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姜雪宁差点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方才脑袋里的念头顿时藏匿了个干净。
她回头一看，竟是萧定非。
这浪荡子前些天被谢危一箭穿了肩膀，惨兮兮地作为天教的贼子给押了下去，又因为身份特殊被软禁起来。
谁让他就叫“定非”呢？
可以说在朝廷这边的人初步审讯之后，大家伙儿便注意到了他那同定国公萧远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再一联想到这个名字，顿时种种猜测都传了开来。
听闻定国公萧远去见过他一回。
进门前十分忐忑，出来后满面铁青。
人虽然是阶下囚，可在这上清观中竟无一人敢对他不恭敬，是以此人的日子反倒是过得比在天教的时候还潇洒了。
伤在肩膀，也不影响他四处溜达。
昨儿还带了两个看守他的兵士一道去逛窑子，见着那些个窑姐儿妓子便说：“本公子这回发达了，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是京城里权柄滔天皇帝都得怕上三分的定国公的便宜儿子！”
这话传回来，萧远气得肺都炸了。
只是毕竟是谢危抓的人，纵然他有心要对萧定非做些什么，押回京城之前，却是不能动上半分，唯恐做得露了形迹惹谢危生疑，只好把火往肚子里憋。
啧啧，可别提多糟心！
反观萧定非，照旧绫罗绸缎地穿着，大冬天里还拿把洒金扇在手里装风雅，也不知在她背后站了几时了，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她：“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姜雪宁一见着他就头疼。
当下只道：“定非公子有事？”
萧定非笑呵呵地朝着厨房外头看了一眼，面上流露出几分垂涎之色来，竟是道：“听说姑娘请了厨子来做年夜饭？”
姜雪宁浑身一僵，警惕起来：“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萧定非道：“这么大动静，上好的绍兴花雕，光那酒坛子从我屋门外头经过我就闻见了。嘿嘿，姑娘，咱们好歹也是患难的交情了吧？蹭顿饭？”
蹭顿饭？！
姜雪宁若是只猫，这会儿只怕浑身的毛都耸了起来，冷冷道：“你做梦！”
她知道这人是个死缠烂打性子，二话不说，甩了袖子就走，生怕这人掺和进来搅了自己的局。
偏生萧定非这人是个自来熟。
他一副馋着那酒馋着那菜的模样，长得还比姜雪宁高，一步顶她两步，毫不费力地跟上了，锲而不舍：“别介啊，除夕夜诶，团年饭，可不得人多些热热闹闹地一起吗？姑娘苦心准备了这么多，自己一个人又怎么吃得完？还是说，姑娘请了别人？”
姜雪宁憋了一口气，黑着脸继续往前。
萧定非却忽然扇子一敲手心：“呀，你请的该不是那姓谢的吧？听说他是你先生……”
姜雪宁回头怒视：“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定非把手一摊：“那我蹭顿饭有什么了不起的？诶，等等，你这顿除夕饭连你先生都不请啊，他知道吗？”
姜雪宁简直想找块抹布把他这张破嘴给塞了：“我先生不来！”
萧定非道：“请过了？”
姜雪宁是为张遮才折腾这一番，怎么可能请个煞星过来妨碍自己，且还有些自己没琢磨透的小心思，哪儿容外人在场？当下急于摆脱此人，没好气道：“先生自要去和你那便宜爹犒赏兵士的，不会有空的！”
萧定非惊讶地笑：“连姑娘也知道我的身世啦？”
姜雪宁已走到自己房门前，冷笑。
萧定非于是故意摆出一副风流的姿态来，朝她暧昧地眨眨眼：“等回了京城，本公子可就是国公爷世子了，姜二姑娘不考虑——”
“砰！”
回应他的只是姜雪宁面无表情关上自己房门的声音。
还没说完的话登时都给关在了外头。
萧定非顿觉无趣，朝着门里嚷嚷：“京城里的姑娘都像你一样冷面无情吗？也太不把本公子放在眼底了吧？”
门内没传出半点声息。
萧定非站了半晌，终究是跺跺脚走了。
姜雪宁竖着耳朵，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开了条小小的门缝，见庭院里果然没人了之后才松了口气，想自己总算是把这块牛皮糖甩掉了。
*
次日白天，萧定非也没出现。
姜雪宁心里安定了不少。
到得傍晚，酒楼的厨子早早来把一桌席面都做好了，特意挑了上清观观后僻静的一处道藏楼盘盘碗碗地给摆上。她这才先叫小宝去知会张遮一声，然后换上那身水蓝的衣裙，披了鹤氅出门，要顺路去叫上张遮一块儿。
可谁想到，才走到半道，一条人影便从斜刺里跳了出来，笑道：“好呀，可算是给本公子赶上了，听说席面已经摆上，现在就去？”
这一瞬间，姜雪宁脸都黑了。
她停住脚咬牙：“定非公子，我说过不请你！”
萧定非狡猾得像头狐狸，摆了摆手：“嗨呀，没关系，我下午时候已经代你先去请过张大人了，这时候正好大家一块儿去，岂不正好？”
下午他先去请过张遮？！！！
姜雪宁鼻子都气歪了，抬了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准备的席面你凭什么去请？不对，你这人脸皮怎这样厚呢！”
萧定非耸耸肩，一副无奈表情：“张大人回说晚些时候同去，唉，若姜二姑娘实在不愿，那我只好同张大人那边告个罪，实话实说了……”
姜雪宁噎住：“你——”
这天底下总是不要脸的欺负要脸的，厚脸皮的欺负脸皮薄的，在这一点上姜雪宁与萧定非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实在不能及得上，一个闷亏吃下来差点没把自己给气死。
她咬着牙，绷着脸，盯着对方，终于是慢慢把那股火气给压下去了，反而嫣然地笑了一笑，连道三声：“好，好，好。”
今日又下了大雪。
整座上清观没清扫过的地方都似被雪埋了，一脚踩上去能留个印。她人站在雪里，撑一把油伞，一袭水蓝的裙裾被雪白的狐裘裹着，扬眉一笑实在惊心动魄。
萧定非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对长得好看的从无抵抗力，差点就想说“那我不去了”，还好话到嘴边时险险收了回来，讪讪一笑：“这不也是没地儿吃饭吗？见谅，见谅。”
这副模样真是见了就叫人生气。
姜雪宁往前走了两步，脾气上来，实在觉得心里有点过不去，扔了伞弯了腰，干脆两手一捧从地里团了个雪球，便朝萧定非打去！
萧定非哪里料到横遭惨祸？
他叫嚷起来：“哎你这姑娘怎么回事？说不过人就动手，你还是君子吗？我这可是这两日刚买的衣裳，杏春楼的姑娘昨儿才夸过好看的！别，哎，别打啊！”
姜雪宁哪里肯听？
一句话不说，只一意团了雪球打他出气。
萧定非爱惜那衣裳，不由抱头鼠窜，一路朝着张遮的住所去，一面跑还一面喊：“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姜雪宁不疾不徐跟在他后头，谅他不敢还手。
没两步便到张遮那边，小宝正好在屋檐下站着，张遮也才从门里出来。
远远见着张遮，姜雪宁收了手，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似的，从外袍已经被雪打了个狼藉的萧定非身边经过，到屋檐下站着，又恢复了一副良善模样，熟稔地打了招呼：“张大人气色看着又好了些。”
张遮也从台阶走下来，看见外头还洒着细面子雪，不觉蹙了蹙眉。
他道：“二姑娘出来没打伞吗？”
自然是打了的。
只不过刚才嘛……
姜雪宁刚开口想说自己是忘了，谁料想，这时站在她身后的萧定非眼光一闪，竟是也不知哪里来的包天的狗胆，抓起地上一团雪捏了就照她后脑勺丢去！
姜雪宁看不见背后动静，自然察觉不到。
张遮却是面向她而立，清清楚楚看个正着。
那原本便蹙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只将还未来得及说话的姜雪宁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然后抬了宽大的袖袍，挡在她脑袋后面。
“哗”地一下，那一抔雪全砸在了张遮衣袖上，散了一片，粘得一片狼藉。
姜雪宁差点撞到他胸膛上，直到那袖袍将她挡了，感觉到视线暗下来，又听见背后的声音，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抬眸看着眼前这张刻板寡言的脸，但觉心跳如小鹿。
不由呆了有片刻，她才陡地反应过来，从张遮护着她的袖袍下转出身来，对后头那笑嘻嘻的萧定非横眉怒目：“你找死啊！”
萧定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却是仗着自己腿长，拔腿就跑。
姜雪宁却是觉得自己面颊烧红，只因今日来时心里有些不可告人的念头，便不很敢去看张遮此时神态，见萧定非跑了，便作势追了他拿雪团打。
萧定非这回不敢还手了，只道：“可真不留情啊！”
姜雪宁骂：“人都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倒好，蹭本姑娘的席面还敢还手！”
张遮看着她那颇有点落荒而逃架势的身影，无言低垂了眼帘，轻轻抬手将袖袍上沾着的雪沫拂去了，方才抬步跟上。
他住的地方，距谢危住的地方也没两步。
若要去道藏楼，正好会经过。
转过小半条甬路就是。
姜雪宁一团雪还击在了萧定非后脑勺上，出了口恶气，然后一抬头就看见这大夜的天，剑书竟然抱剑站在外头。他身后那半间小院落里的雪几乎扫得干干净净，一眼看去漆黑的一团，屋里屋外都没点上半盏灯，好像根本没住着人似的。
姜雪宁不由一怔：“你没同先生一块儿去？”
剑书远远就看见他们过来了，却奇怪：“去哪儿？”
姜雪宁道：“除夕犒赏兵士啊。”
剑书冷冷地道：“先生没去。”
谢危没去？
姜雪宁微微一愕，下意识朝着剑书背后那漆黑的屋舍望了一眼：除夕夜不去犒军，又听闻他远在金陵的双亲都已故去，倒也没听说他还有什么别的家眷……
张口想说点什么，可一念闪过又收了。
谢危可不是萧定非这样的。
她慢慢“哦”了一声，忽略了心底那一点隐约异样的感觉，笑笑道：“那就不叨扰了，我们先去了。”
在这儿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原本一路追着打雪仗过来的姜雪宁和萧定非都安安静静的，一行三人带个小宝，便从甬路上走了过去，踩着那咯吱咯吱作响的厚厚积雪，进到那道藏楼中。
小院前头，剑书却还立着没动。
每到一年这时候，他们总也不敢离太远，只好都陪着一起熬。
想起方才见到的场面，剑书默然半晌，道：“宁二姑娘是个没长心的。”
身后院墙上的阴影里，有道声音竟反驳：“有的。”
剑书回头看去。
刀琴的身影在那一团黑暗里也看不清，倒清醒得很，补了一句：“只不在先生身上罢了。”

第137章 万幸
上清观是个道观，道观里自然藏着道经。
道藏楼原来便是藏书之用。
只是荒废已久也被天教占据久了，没谁去看那破败的道经，大半都被人抢去烧在灶里，如今正好辟出来给姜雪宁摆年夜的席面。
小小一栋楼，上下两层。
上头甚至有些破败了。
席面便摆在楼下。
屋里早已经生了炉火，煨了一壶花雕，中央一张圆桌上已经放了一桌上好的热菜。既然已经多了个萧定非来搅局，这一顿饭也就成了真正的年夜饭，姜雪宁干脆叫小宝别走，留下来一道吃。
小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想想并未拒绝。
萧定非在天教里就是同小宝见过的，此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咕哝了几个字。
姜雪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正将外面披着的鹤氅解下来，搁到一旁的椅子上，张遮则在外头收伞。
萧定非朝她凑过来，声音细如蚊蚋：“你可得谢我啊。”
姜雪宁挑眉，看向他。
萧定非只要笑不笑地朝着刚要转身走进来的张遮投去视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雪宁下意识也朝张遮看过去。
方才在路上，原本没朝她还手的萧定非，到得张遮门前时却一反常态团了把雪来扔她。她看不到，张遮却看得到。
眸光微微一闪，她明白了。
萧定非这意思是：他刚才是故意的。
萧定非早发现这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了，得意地扬眉笑起来：“怎么样？”
姜雪宁一转念，微笑道：“到京城我罩着你。”
萧定非要的就是这句话，登时喜笑颜开，也不多言，在张遮进门的时候就退了开，结结实实地伸了一把懒腰，浑身没骨头似的瘫在了圆桌旁的椅子上，竟是拿起筷子就开吃：“为了吃这顿饭，我中午可故意没吃把肚皮空了出来，让我先来尝尝这厨子做得怎么样！”
这架势一看就没什么教养，在外头嚣张惯了，半点规矩和忌讳也没有。
小宝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姜雪宁看了他这样倒觉得真真的，上一世她最喜欢的莫过于同萧定非坐在一起大快朵颐，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统统都是狗屁。
没成想，这一世竟还能碰着。
她实没有太多的反感，只道一句：“我们也随意些吧。”
本来就是人在通州，几个交情或深或浅、身份又迥异非常的人坐在一起凑一桌年夜饭罢了，又不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更不是规矩森严的皇宫，实在没必要穷讲究。
姜雪宁就坐在张遮旁边。
那壶花雕早就煨热，小宝提起来，她将其接过，便先给四个人都满上了一盏，举杯道：“大家都算得上是落难通州，风雪围困，纵萍水相逢一场也算有缘，说不准往后便交成了知己。瑞雪兆丰年，我先敬上一杯！”
萧定非格外捧场：“说得好！”
小宝默默递他个白眼。
张遮抬目，恰对上姜雪宁在昏黄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双眼，端起面前那小小的一盏酒来，到底还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见她面上都绽开笑来，同大家一道举杯饮了。
花雕正当热着喝，酒味浓郁，犹似一股醇厚的暖流在喉间化开，润到肺腑，让人觉着整个身子都跟着慢慢地暖起来，倒是消减了方才在外头沾着的几分寒气。
张遮惯来寡言少语，也就不怎么说话。
萧定非这人却是个自来熟，因为知道过不久就要去京城，若无什么意外的话只怕就要成为定国公世子，是以对着众人的态度前所未有地好，话里话外都要问问京城那些个世家大族的格局，俨然是已经在为入京做准备了。
姜雪宁知道这么个坏胚定是萧氏一族的克星，巴不得这人在京中混个如鱼得水，要看看萧氏那一帮人见了萧定非之后是什么脸色，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京城一干世家大族的老底儿都给萧定非扒得透透的。
谁叫她上辈子是皇后呢？
坐的位置高，能看到的东西就不少，虽然眼下自己用不着，但可以拿出来给别人用嘛。
萧定非听得连连点头，一副已经把姜雪宁当成了兄弟的模样。
有他在，这顿饭吃得倒不冷寂也不尴尬。
连小宝有时候听多了他阿谀奉承的话都要忍不住插嘴刺他一句。
萧定非也不介意。
谁叫他知道小宝是谢危的人呢？且旁人刺他一句又不少块肉，权当耳旁风，吹过就过了。
张遮酒量不好，素日里也不大喝酒。
那日围剿天教的时候，因形势所迫喝了三大碗，内里便晕头转向，只不过没叫人看出来罢了。后来被人一刀劈到肩上，痛起来，再醉的酒也醒了。
现下却是陪着喝了好几盏。
他饮酒易上脸。
那一张冷肃寡淡的面容上，已微微见了薄红，倒是难得消减几分平日的刻板，酒气醺染清冷，灯火烛照之下，也是五官端正，面如冠玉。
姜雪宁夹菜吃时不意瞥上一眼，只觉心惊肉跳，却是有些不敢再看，便连自己原要与他攀谈的话都忘了。
她端了一盏酒站起身，道：“这杯酒我要敬张大人。”
桌面上顿时静了一静。
张遮同萧定非完全两样，是个克己守礼的人，当下也执了酒盏站起身来。
在这小小一间屋子里两人相对而立。
萧定非面上便挂了怪异的笑。
姜雪宁也不看旁人，只看向张遮，异常认真地道：“此番涉险辗转来到通州，一路上多劳大人相助才能保得周全，今日座中仅有薄酒一盏，堪表谢意，还望大人不嫌。”
张遮道：“也该张某谢二姑娘的。”
前面固然是他护着姜雪宁，可后面那刀光剑影的乱局中，若无姜雪宁带了府衙的兵来，只怕他也葬身于刀剑了。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毕竟中间还牵扯着那位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的谢少师。
姜雪宁那日带了人来救，却被他厉声质问为什么回来，心中不免有几分委屈。眼下却不曾想到张遮会对着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知道，他记得。
也不知是方才喝下去的几盏花雕滚烫，还是此刻微有潮湿的眼眶更热，她忙掩饰般地仰首将盏中酒饮尽。
张遮默然地看她，也举盏饮尽。
萧定非在旁边揶揄：“哎呀看二位说得这恩深如海情真意切的，知道的说你们在吃年夜饭，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两位是在拜堂呢！”
这人说话总没个遮拦。
姜雪宁皱眉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萧定非道：“哈哈，快坐下快坐下吧！来来来，我给你们倒酒，光这么吃着喝着也无聊，大家来行个酒令怎么样？”
话说着他还真给众人斟酒。
张遮坐下后，却有了几分恍惚。
安静的夜里远远传来放爆竹的声响。
他向窗外看去。
道藏楼修在山间，外面是泥径山影，古松堆雪，飘飘扬扬的雪从高处撒下来，格外有一种雪中围炉夜话的深远幽寂。
只是……
雪再好，终究要化的。
萧定非已经不顾小宝的反对行起了酒令，一圈转过后正该轮到张遮，却没想看向张遮时，却见这位张大人静坐在桌畔，静默地望着窗外。
他喊了一声，张遮才回转目光。
萧定非察言观色上也是很厉害的，笑着道：“难得良辰佳节，可看张大人神思恍惚，好像有什么事情记挂在心？”
姜雪宁也看向张遮。
张遮却低垂了目光，慢慢道：“天雪夜寒，京中该也一般。家母独居旧院，张某如今却身陷通州，未能归家侍奉，心有愧，且有些担忧罢了。”
萧定非顿时“啊”了一声，有些没想到。
张遮母亲……
昏黄的灯光下，姜雪宁手搭着的杯盏里，酒液忽然晃动起来，摇碎了一盏光影，她的面色仿佛也白了一些，少了几分血色。
屋舍里忽然很安静。
后面萧定非又笑起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对着张遮说了好几句吉祥话，举杯遥遥祝愿京城里张母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姜雪宁却变得心不在焉。
连后面还说了什么，行了什么酒令，都忘了，脑海里面浮现出的是前世一幕幕旧事。
夜里宫廷，她拉了张遮的袖子，恳请他帮自己一把；坤宁宫中，乍闻事败他被周寅之等人捏了罪名投入大狱；然后便是那初雪时节，张遮家中传来的噩耗……
那位老妇人，姜雪宁从未见过。
可料想寒微之身，困窘之局，教养出来的儿子却这般一身清正，该既是一位慈母，也是一位严母，是个可敬的好人。
她想，上一世张遮狱中得闻噩耗时，回想那一切的因由，会不会憎恨她呢？
那些日子，她都在惶恐与愧疚的折磨中度过。
末了一死倒算是解脱。
如今忽又从张遮口中听他提起其母，姜雪宁上一世那些愧悔几乎立刻像是被扎破了似的涌流出来，让她觉出自己的卑劣。
万幸。
一切得以重来。
她不由感念老天的恩赐，只是不论如何想强打笑容，这一通酒，一顿饭，到底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宴尽临别，要出门时，萧定非也不知是不是看出点什么端倪来，瞧了她片刻，低声道：“二姑娘怎么也恍恍惚惚的？”
姜雪宁没有回答。
萧定非便觉得自己认识新新旧旧这一帮人怎么都有点矫情，轻哼了一声：“你懒得说本公子还懒得听呢！只告诉你一声，通州渡口子夜时有人放烟火呢，满城老百姓都出去看。”
说完嘿地一笑，转身就朝外头走。
众人一道来的，自然也一道回。
回去时路过谢危那座小院，剑书的身影看不到了，那屋舍里仍旧黑漆漆一片。
萧定非拉了小宝说有事问他，先从岔路走了。
姜雪宁知道这人又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暗示她邀张遮一块儿去渡口看烟火呢。只是她心里压着事，临到这关头，竟有万般的犹豫和胆怯。
那一腔奔流的勇气仿佛都被浇灭了。
直到与张遮话别，原本备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她一个人走回了自己的屋前。
台阶上已经盖了厚厚一层雪。
姜雪宁走上去，抬手便要推门。
只是那门框也早已被冻得冰冷，一触之下，竟凉得惊心，让她原本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她在干什么？
有什么可犹豫的？
重活一世不就是去弥补上一世未尽的遗憾，避免走向那些覆辙吗？
既然想要，那便去追，那便去求，忸忸怩怩岂是她的作风！
先前准备好却未送出去的福袋荷包，原藏在她的袖中，里头沉甸甸的放着些好意头地瓜果样式的金银锞子，姜雪宁将其取了出来，能清楚地摸到里面装着的薄薄一笺纸。
我意将心向明月。
她胸膛里顿时滚烫起来，这一刻决心下定，竟是连门也不推了，径直快步顺着远路返回，踩着甬路上还未被雪盖上的行迹，往张遮的居所而去。
寒风刮面生疼。
她都浑无感觉。
只是到得张遮屋前时，里面竟也漆黑的一片，没有亮灯，也无什么响动。
姜雪宁不由怔了一怔。
往返一回并未耽搁多久，张遮已经睡下了吗？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轻叩了叩门：“张大人睡下了吗？”
里头阒无人声。
回应她的只是那漆黑的窗棂，还有庭院里吹拂过雪松的风声。
过了片刻，姜雪宁再一次轻轻叩了叩门：“张大人在吗？”
门内仍旧静寂。
她便想，张遮有伤在身，酒量也不好，或许是睡下了吧？也或许是没在屋中，被谁拉着去与众人一道犒赏军士了。
只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眉眼低垂下来，她看着自己掌心里攥着的锦囊，只道自己怂包，先前犹犹豫豫，以致现在连当面表露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但决心已下，倒不反悔。
姜雪宁想了想，只轻轻将这只绣着福字的锦囊系在了左侧那枚小小的铜制门环上，盼他明晨该能看到，然后才笑了一笑，强压下满怀的忐忑，在门外望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庭院的积雪里延伸出三行脚印。
那雪在枝头积得厚了，压着枝条簌簌地落下。
墨蓝的夜空里忽然一声尖啸。
是城外另一边的渡口方向，有璀璨漂亮的烟花升上了高空，砰地一声炸开来，绽出明明闪烁的华光。
张遮背靠门扇，屈腿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了，不见了。半开着的窗外，焰火的光照进来，铺在他轮廓清冷的面庞上，落到他沉黑的眼眸中，只映出一片烧完后残留的灰烬。

第138章 斫琴堂主人
姜雪宁回了自己屋里，洗漱睡觉。
本以为做了这么件大事，晚间必定辗转反侧胡思乱想难以入眠，谁曾想，席面上本就喝了不少的酒，花雕不算很烈，但喝多了后劲也不小，她脑袋才一沾着枕头，想了张遮的事儿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很好。
做了一夜的怪梦。
可早晨一醒来睁开眼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桌上还搁着她昨日放着的那一方青玉的小印。
印章

第139章 刺杀
竟然真有刺客！
姜雪宁才回到自己的车里，外头就乱糟糟地砍杀起来，实在叫她惊诧不已。只是先前上清观谢危围剿天教这等不留情的大场面都见过了，眼下这一队刺客来，她竟不很害怕。
更何况那些个刺客都向着前头萧定非去了。
谁能想到旁边的树林里竟然有人呢？
一行人颇有些应对不及。
幸好剑书方才就守在附近的车外，及时发现了端倪，拦在了萧定非车驾之前，长剑出鞘，挥舞起来竟是势极凌厉，完全不只是谢危先才随口说的什么“武功粗浅，懂些刀剑”那般简单！
“当啷当啷”，一片乱响！
场中不时有惨叫之声。
树林外头的泥地上不多一会儿便洒满了鲜血，陆续有人倒下。
这些个刺客的功夫，竟是个顶个地好，下手又极其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发现剑书死守在萧定非车驾旁不离寸步后，便有三五人上来齐齐向他举刀，竟是将他团团围住，使其脱身不得。
另有两人却从侧翼抄过来。
黑巾蒙面，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寒光闪烁，叫人一见心惊。
两人提刀便向马车内捅去！
“嘶啦！”
车帘顿时被划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萧定非被困在车内，虽然是个草包，可身上也是带着剑的，早在得知有刺客的时候便拔了握在手里，此刻刺客的刀进来，他立时横剑来挡了一挡！
紧接着就听得“噗噗”两声。
两支雕翎箭几乎同时射到，准确无比地从两名刺客眉心贯入，穿破了两颗头颅！
萧定非朝外头看去——
树林边上一棵老树的树影里，稳稳立了个人，正是谢危身边那并不总常看见的蓝衣少年刀琴，持弓背箭，竟是不疾不徐，一箭一人！
没一会儿地上已躺倒一片。
直到这时候才见谢危掀了车帘，从车内出来，站在了车辕上，举目一扫这惨烈的战况，淡淡吩咐了一句：“留个活口。”
刀琴暗地里撇了撇嘴。
心里虽有些不满，可搭在弓弦上最后那支雕翎箭，到底还是略略往下移了移。
“嗖”，一声破空响。
箭离弦化作一道疾电驰出，悍然穿过最后一名刺客的肩膀，力道之狠，竟硬生生将这人钉在了萧定非马车一侧的厚木板上！
萧定非人还在车内，但见一截箭矢从木板那头透入，头皮都吓得炸了起来！
登时没忍住骂了一身：“操了你姥姥！”
这到底是要谁的命啊！
这帮刺客来得快，死得也快。
随行众人这会儿才觉出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完全不敢去想，若发现端倪晚上一些，以这帮刺客厉害的程度，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再看向谢危身边那剑书、刀琴两人时，便带了几分敬畏。
姜雪宁远远看着，没敢下车。
萧远的车驾在前面，此刻一副受惊的模样从车上下来，向周遭扫看一眼却是立刻黑沉了一张脸，满布阴云：“好啊，竟然真有刺客！”
谢危倒没下车，只唤了剑书一声。
剑书剑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听谢危这一声已然会意，径直向那被钉在马车上的刺客走去，一把将对方蒙面的黑巾扯落。
三十来岁模样，左颊一道疤。
一张脸早因为贯穿肩膀的伤痛得扭曲起来。
然后在蒙面的黑巾被扯落的瞬间，这人眼底竟闪过一片狠色，两边腮骨一突，像是要用力咬下什么一样。
他反应的确快，可面前这少年的手却比其还要快上三分！
根本不等他咬实了，眼前残影忽地一晃。
这名刺客只觉得下颚一痛，紧接着便没了知觉——竟是剑书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直接卸了他的下颚骨！
萧定非在旁边看见，只觉自己下巴都凉了一下。
那刺客眼底已露出几分绝望。
剑书轻车熟路，半点也不费力地便从其牙下掏了那枚小小的毒囊出来，回头向谢危禀道：“先生，死士。”
谢危方将那枚“斫琴堂主人”印放回了印囊里，半点也不意外，笑笑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萧远刚走过来，有些胆战心惊。
谢危轻轻摆手：“杀了吧。”
那刺客着实没想到，惊诧之色方涌上脸，剑书已直接一剑划了他半拉脖颈，血淌了一地，然后干净利落地拔了剑连着不瞑目的尸体一道扯了掷在旁边地上。
众人都不由打了个寒噤。
前头张遮看见，只觉不合常理，眉心于是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谢危却是寻常模样，回眸向一旁萧远看去，仿佛才想起来一般，有些抱歉模样：“瞧我，都忘了。这刺客似乎是向着定非公子来，实在罪大恶极，谢某没问过国公爷，就叫人给杀了。国公爷可不怪罪吧？”
天知道看见死士自尽不成时，萧远心里有多怕？
可紧接着就见人死在面前。
他又惊又骇之余，却是颤巍巍地松了口气，直到此刻都还有些恍惚，只道：“怪罪倒不怪罪。只是有些可惜了，虽是天教的死士，带回去严刑拷打审问，也未必不能叫他吐露些情况……”
天教的死士？
萧定非看了这满地狼藉一眼，心底冷笑了一声，一时有些齿冷，又有些怜悯。
他只重抬首，向谢危看去。
晌午时出了太阳，这时候已近黄昏，正是日薄西山。
残阳余晖，惨红一片。
山林里起了雾。
这位年轻的少师大人长身而立，原本一袭雪白的道袍，被夕日的光辉覆了，仿佛是在血里浸过一般，又被经年的时光冲淡冲旧了，只汨汨地流淌着薄薄的红。
谢危好像安了心，淡淡地笑起来：“国公爷不怪罪，便好。定非公子若是国公府昔年的定非世子，出了什么差池，可谁也担待不了。毕竟曾听闻，世子当年舍身救主，是圣上常挂怀着的恩人呢……”
萧远脸色微变。
他抬眸看向谢危。
可谢危背向西方而立，那斜晖镀在他身上，倒叫人看不清他面庞，只向萧远略略拱手，便回了车内。
姜雪宁远远瞧着，慢慢放下车帘，若有所思，叹一声：“要回京城了啊。”

第140章 惊梦有时
一行人有惊无险回到京城时，已是夜里。
姜府这边早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应。
竟是姜伯游亲自来的。
自家女儿莫名其妙陷入了这样一场争端，还安然无恙地归来，见到谢危时不免又将信中那些感念之言一再重复，这才叫府里下人匆匆接了姜雪宁回去。
京城里早过了年节，大年初一的好日子里，晚上甚至有热闹的灯会。
繁华长街，鳞次栉比。
一切都是熟悉的，可姜雪宁坐在马车里看着，倒觉得有些陌生起来，远没有在外头看见的那些荒山野水来得真切。
那场短暂的梦一般的冒险，已经结束了。
姜府那高高的门墙镶嵌在周遭豪门大宅之中，并不如何起眼，透出一种墨守成规的死板教条，门口还挂着喜庆的灯笼。若非自己便是亲历者，光从外面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这家人在过去的这几天里走丢了亲女儿。
姜雪宁才转进后院就听见了孟氏的哭声。
姜雪蕙在一旁劝着。
“她眼底何曾把我当成过真正的母亲？自从接回京城后，我也并非没有想过与她修复关系。不然何必逼她学琴，读书？可她呢？处处容不得人的性子，要作贱府里的下人，还要作贱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你两个一样的好，这一碗水我如何不想端平了？”
那哭声里俨然透着苦闷。
“可她就是婉娘那个贱人故意教成这样来气我，来膈应我，来报复我的！一门心思歪着，半点上不得大家闺秀的台面。说我不带她与京中淑女名媛交际，可她也不看看，这般不学好的乡野丫头带出去岂不坏了我们府中的名声？纵然是我脸皮再厚，也扛不住旁人的闲言碎语！”
这般的话姜雪蕙似乎也听得多了，长长叹息了一声，向她道：“母亲，妹妹自小便被、被婉娘养在膝下，十四岁多才接回府中，纵您看不惯，有些习惯要改过来难免也要花些时间啊。这才四年多过去呢。何况妹妹入宫后，我见着已经好上许多了。她今次在外头一定受了不少的委屈，到底她是您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血浓于水，您若再苛责她，可不又将妹妹往昔日的老路上推？”
孟氏道：“她哪里像是我亲生的？”
姜雪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总归新年佳节，又没闹大，想来妹妹这回回来必定也消停不少，您又何苦责斥她？若反让妹妹着恼，她可不是寻常性子。”
孟氏听后，有一会儿没说话。
姜雪宁站在院外的墙下听着，琢磨到底是姜雪蕙厉害，把孟氏给劝住了。
脚步一抬，便想入内请安。
谁想到，就在这时候，里头忽然传来了不知是悲是喜的一声笑：“有时我倒宁愿永远不知道她才是我亲生女儿……”
长廊外头，紫藤花架冬日里只剩下些峭冷的轮廓。
几片残雪堆在上头。
姜雪宁抬起头来看了看，只觉耳边上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姜雪蕙似乎又说了什么，可她都没有再听清楚。
不一时，又脚步声传来。
是姜雪蕙想父亲已经去接姜雪宁回来，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回府，料想她的性子该是不想在母亲这里看见自己的，是以找了个机会从孟氏这里告辞出来。
可她没想到，才出院落，竟就看见了站在墙下的姜雪宁。
面对着面的那个瞬间，姜雪蕙竟觉得那张半掩在黑暗中的俏丽面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白，好似皎月下一朵霜花。
然而事实是，姜雪宁竟冲她笑了一笑。
她看见她转过身要走。
也不知为什么竟觉一阵不安，不由出声，讷讷地唤住了她：“妹妹。”
姜雪宁停步，回眸看她：“有事吗？”
“不，也没有什么事……”
平日也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姜雪蕙，这时竟也感觉到了词穷，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久，才慢慢道：“殿下也很想念你，问了我好几回，年节时也赏下了不少东西，我让人都放到了你房中。”
姜雪宁眨了眨眼，想起了沈芷衣，无声地一笑，淡淡回道：“知道了。”
*
夜深人静，整座京城都要渐渐沉入梦乡。
然而随着谢危一行人的归来，却有无数人从噩梦中惊醒。
消息很快传进了宫中。
萧太后年纪渐渐大了，觉也开始少起来，正同跪坐在旁边为她抄写经文的萧姝说着长公主去和亲的事：“芷衣哪里知道什么轻重？看这模样分明是要与我起嫌隙，嘴上虽然不说，却连一向亲厚的皇兄都不搭理了。只是家国大事，又岂能容她一个小姑娘使性子？”
燕氏倒了，军中不稳。
匈奴那一起子茹毛饮血的蛮夷自然虎视眈眈。
然而偌大一个大乾朝，除了燕氏之外，怎么可能找不出半个能替代燕牧的将帅之才？只不过需要花些时间罢了。
先答应下他们和亲之请，便是权宜之计。
待得燕氏的空缺为新的将帅之才填补上，自然便可重新将匈奴据于雁门关外，使这帮蛮夷重新对大乾俯首称臣。
萧姝自来在大族之中，家国之事耳濡目染，也知道几分轻重。
只是听萧太后如此说，不免心有戚戚。
她停下了抄写经文的笔，迟疑了一下，才道：“可殿下到底也是您的亲骨肉，此一去，大漠荒远，蛮夷凶横，却不知何时能回来了。”
萧太后竟笑了一声，眼角也拉出了几条笑纹，难得是副慈和的面容。
可越慈和，眼底的冷酷也越清晰。
她斜靠在那贵妃榻上，波澜不惊地道：“有句话叫‘天家无父子’，姝儿啊，你将来也是要进天家的人，该记个清楚的。”
萧姝心头先是一凛，紧接着却又听出了萧太后言下之意，难得也微微紧张了几分。
只是转念一想，却不免覆上些许阴霾。
她道：“看临淄王殿下的模样，却是更中意那姜雪蕙一些。”
萧太后一摆手，胸有成竹得很，只道：“你放心，有哀家在。”
有太后的保证，按理说万无一失。
可萧姝却并非会提前高兴的人，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是以她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只是面带笑意地谢过了姑母。
伺候的宫人眼看时辰不早，便欲扶太后去就寝。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太监总管满脸喜色地朝着寝殿这边跑来：“让开让开，有好消息，有天大的好消息啊！”
萧太后不由停下，倒是有些诧异地挑了眉，朝着门口望去，问道：“什么好消息？”
萧姝也十分好奇。
那太监跑得额头上都出了汗，往地上磕了个头，一张脸都要笑出花来了：“启禀太后娘娘，国公爷半个时辰前已经回了京城，安然无恙，大获全胜！方才特着人递话进来，给您报个天大的好消息！说是二十年前没了音信的定非世子回来了！人还活着！好好儿的呢！”
定、非……
萧太后整个人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响，人站在殿上，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没有立住，恍恍惚惚地问：“你说什么？”
那太监还当她是太高兴了，换了更大更清楚的声音道：“回来了！国公爷嫡亲的血脉，圣上昔年的救命恩人，定非世子啊，全头全尾地回来了！哎哟，听人说不仅和公爷年轻时长得很像，也很像当年的燕夫人呢！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俊俏得很！”
萧太后眼皮狂跳，竟觉得眼前开始发黑。
她脚底下发虚，往后退了有好几步。
手抬起来，刚想要说点什么，却是面色惨白，“咚”地一声，倒头就栽了下去！
阖宫上下全都吓住了，愣了一下，才大呼小叫地喊起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萧姝心神也是大乱，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她身边的萧太后栽倒下去，却不知怎么忘了伸手去扶上一扶，眼看着众人七手八脚模样，她站在一旁，面上神情也是有点不敢置信地恍惚。
活着……
那身具萧燕两世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真的是，如果真的是……
萧姝心里打了个寒噤，在喧嚣又恐慌的慈宁宫中，抬首向着外头天幕看去，竟是看见一片黑暗，半颗星子也无，寒夜里风吹来，让人禁不住地发抖！
*
毗邻着已经被官府封条封起来的昔日勇毅侯府，便是谢危的府邸。
斫琴堂内，灯火通明。
一袭文人长衫的吕显背着手，在堂中踱来踱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不时朝着外头望上一望，显然是等得久了。
直到接近子夜，外头才传来声音。
谢危终于回来了。
吕显看见人影终于从抄手游廊那边过来，少见地有些按捺不住，往外走了一步，急急问：“事情怎么样？”
谢危看他一眼，轻轻蹙了眉：“差不多。”
自打知道张遮搅和进这件事，谢危还没有立刻除掉这枚绊脚石的意思时，吕显整个人就陷入了焦躁之中。这种焦躁并非针对事情本身，更多的是因为越来越不对劲的谢危。
一听见“差不多”三个字，他险些炸了。
吕显直接得很：“张遮杀了吗？”
谢危道：“没有。”
吕显眼皮一跳：“为什么？”
谢危进门来，拉开了靠墙书架上一只暗格，从袖中取出那只印囊来，连着那一方小小的藏书印一并放了进去，平淡地回道：“众目睽睽，恐授人以柄。”
“狗屁！”
吕显一听，当即没忍住骂了一声。
“你若下定决心要除掉此人，自有一千种一万种妥当的法子不让旁人知道！更何况这回与你同去的还要萧远那等的蠢货，用来背黑锅再适当不过！岂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这还是你谢居安——”
话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卡住了。
吕显看着那重新被谢危合上的暗格，心里忽然涌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危道：“学生孝敬先生的小玩意儿罢了。”
吕显盯着他：“姜雪宁？”
谢危“嗯”了一声。
吕显有很久没有说话，他也这般看了谢危许久，隐隐察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于是意有所指地开了口：“你真知道你在做什——”
“知道。”
谢危少见地打断了他，然后回眸注视着吕显，并不回避他凝重而严肃的眼神，甚至十分平静地向他重复了一遍，以使他知道他听得懂他言下之意——
“吕照隐，我知道。”

第141章 隐情
宫里来的赏赐，果然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了她的屋里。
有金银绸缎，也有玉石玛瑙。
无一不来自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姜雪宁从外头回到屋内，棠儿莲儿两个小丫头许久不曾见得自家姑娘模样，眼看着她人回来简直瘦了一圈，面色也不大好，简直形销骨立模样，不由都心疼得絮叨起来。
左一句问，右一句念。
姜雪宁一句也没回答，由着她们伺候了洗漱之后，连京中的近况都没有问上一句，便遣了她们出去，自己一个人呆坐在屋内。
一盏明烛点在案头上。
姜雪宁瞅着那一点跳跃的火光看了好久，一滴烛泪包裹不住地顺着蜡烛边缘掉落下来，她便眨了眨眼。
万籁俱寂。
她起身走到了妆台前，菱花镜里映照出她烛火下不施粉黛的脸庞。
“啪”地一声轻响。
是她打开了那紧扣已久的妆奁，拉开最底下的那一格，里面用粉白的绢帕包裹着一只上好的和田青玉手镯。
“宁宁，姨娘求你件事，你若回府，看到大姑娘，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吧……”
婉娘临终时那张哀哀戚戚的脸，又回闪到她眼前来。
她用力地攥着她的手，一双尘世里打过滚的眼睁得大大的，好像生怕她不答应，又好像满怀着愧疚和痛苦。
可那是给谁的呢？
姜雪宁回忆起来，竟始终无法肯定。
她多希望那里也有一星半点儿属于自己。
可直到婉娘没了气儿，京城里来的仆妇们用力掰开她犹攥着自己不放的手，她也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便没有东西是留给我的吗……”
她将那只手镯从妆奁里取了出来，背对着案头上照来的烛火，看了许久，眼底终究是滚下了一行泪，唇边却便溢出了一抹讽笑。
手指慢慢将那手镯攥得紧了。
有那么一刹她想把这东西摔了。
就当它从没有存在过。
可抬手举起来的那一刻，又觉出了自己不堪和卑劣，还有那两相映照之下衬托出的越发可笑的悲哀……
“嗤。”
于是当真笑了一声出来。
姜雪宁终究还是将这只手镯往案上一掷，慢慢躺回了床上去，可睁着眼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
新年里的京城，正是热闹时候。
灯会连开三日，走亲戚的走亲戚，逛街市的逛街市。
天气虽是骤冷，可难得走到哪里都是人。
茶楼酒肆，多的是平日里当街遛鸟斗蟋蟀游手好闲的老爷们儿，一坐下来难免一顿胡吹乱侃。
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鸡毛蒜皮。
可今年却来了一桩不一般的。
吕显昨夜在谢危那边吃了瘪，一晚上没睡好觉，干脆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蜀香客栈看看那任氏盐场的银股涨得怎么样了。
只是来得太早，银股的消息还没到。
他便要了一碗茶，往楼上一坐，正好嗑一把瓜子，听楼下的人热热闹闹的讲。
“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也听说了。”
“哈哈这可不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终究有好报啊！”
“哎呦大早上的几位爷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您还不知道呢？”
“您这话可叫我一头雾水了，是我孤陋寡闻了，近来京城里还出了大事？是剿灭天教那一件？”
“有点关系吧，可不是这件。”
“到底什么？”
“哈哈哈周老爷是七八年前才到的京城吧，不知道是正常的，您几位可好好心，别拿他开涮了。倒是这位定非世子，实在叫人不敢相信，竟还能活着回来。也不知这么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孽啊！”
“可怜白塔寺碑林那三百义童冢啊……”
下头坐着的那位周老爷，真是越听越糊涂，不由追问起事情的原委来。
这才有年纪大的带着几分炫耀地同他解释了一番。
于是当年平南王谋反前后才被讲了出来。
吕显听着，无非那么回事儿。
平南王打进京城了，打进宫里了，没抓着当时的太子，于是想出个残忍的法子，把京城里上上下下所有年纪适当的孩童全都抓了来辨认，发现全都不是之后，便以这些孩子的性命胁迫藏匿在京中的皇后和太子现身。
一共三百号人呢，当爹娘的哪儿能见孩子这样？
城里头一片哭天喊地的哀声。
“那可是大冬天，真真可怜，老百姓们都跪在长街上，求着逆党高抬贵手，抓他们都好，别抓孩子。哎哟我当年可也是听着的，真真儿揪心？你说但凡是个人，谁听了能不动点恻隐之心？可见平南王那老王八孙子就是个畜生！
“太子殿下天潢贵胄，怎能受人挟制？
“他若要落入逆党手里，逆党奸计不就得逞了，咱们大乾朝不就完了吗？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忠臣良将靠得住啊。”
那周老爷一怔：“莫不就是你们说的那位‘定非世子’？”
“可不就是？
“那时候小世子才七岁呢，父亲是如今定国公府萧氏的新国公，母亲是昔日勇毅侯府老侯爷的掌上明珠，这可真的是含金衔玉生到世上来的，打小一股机灵劲儿，听说除了学琴慢些之外，别的都称得上是过目不忘的神童了。先皇在时，国公爷老早就为他请封了世子，将来就是板上钉钉要继承国公府的。勇毅侯府没出事之前，你们听着那燕小侯爷厉害吧？
“可要我说，还差当年的定非世子八丈远呢！”
听者不由一阵耸动。
吕显在楼上听得乐呵。
这人讲起来绘声绘色，倒好像自己当年亲眼见过似的。话倒基本没错儿，只是那人的琴么……
眉头轻轻一蹙，他心里不由骂了一声：人比人可真他娘气死人。
楼下却是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连掌柜的都忘记了打算盘，抬眼去看。
说话的那人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续道：“当年定非世子很受宫里皇后娘娘的喜欢，出事时正和燕夫人在宫里，自然护着殿下和娘娘一道藏了起来。要不然怎么说萧燕两氏忠肝义胆，鞠躬尽瘁呢？当时一面是三百个无辜孩童的性命，一面是身在危困的太子殿下，那会儿才七岁的定非世子啊，竟然主动站了出来，同太子殿下换了衣袍！”
场中顿时有不少人惊讶得“啊”了一声，显然都是猜到了几分。
那人便道：“不错，这竟是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定非世子自小在宫内行走，太监们都认得他，也熟知宫内礼仪，且自己七岁，与八岁的太子殿下年纪相仿，身量相差不远，且性极机敏。若由他假扮太子，主动出现在平南王逆党面前，让平南王依诺放了那些孩子，便是一桩造化。”
周老爷想起了点什么：“可白塔寺那些碑林……”
有人接话：“平南王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一旦以为自己拿着了太子，哪里还会留别人的活口？自然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待得援兵入城时，拿定非世子做要挟不成，大约才发现手里是个假的，一怒之下自然也一杀了之！只可怜个七岁的小孩子，芝兰玉树尚未长成，倒横遭这一桩变故夭折！萧燕两氏的人在宫门口那一堆冻成冰的尸山里挖找了好久，才寻着他身上假扮太子时戴的龙佩和那一身衣裳，余下的都是些残肢断骨，可都不知是谁家的了……”
“造孽啊！”
“听说那几个月里京城里一到半夜都是小孩儿哭声，可瘆人了。直到朝廷把这些可怜的孩子的尸骨都收殓去了白塔寺，埋在潮音亭旁边，立了碑林，刻了名姓，请寺里的高僧日夜诵经七七四十九个月，才把这冤死的戾气给去了，把这些个孩子的亡魂超度了……”
“可如今定非世子是活了？”
那人显然也觉得这是一桩奇事，不由咂摸咂摸嘴道：“这可不！今天一大早起来京城里就传遍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种死而复生的事情！但想想也合理啊，毕竟当年燕夫人说没找着人。有衣裳有玉佩，那雪化时，人一碰也早就血肉模糊了，哪里还认得出个人样，谁家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听说惨得很，好像是落入了天教手中，多亏当朝少师谢大人，这回才把人救出来。可见苍天有眼，这等忠君良臣，到底福大命大啊！”
市井里信的就是“福报”二字。
听得那人如此说，无不点头表示庆幸，倒有些为这位定非世子高兴。
唯独楼上坐着的吕显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忽然插了句口：“楼下的兄台知道得倒像是很多，怎么跟自己亲眼见似的？难不成当年是在宫里面当差？”
那人可没料到会有人来挑刺。
抬起头来一看，竟是幽篁馆的吕老板，不由得一正面色，忙起身来拱拱手，涎着脸笑道：“嗐，敝人这不也是道听途说，给大家说话凑个乐子吗？不过您这话还真没猜错，敝人这消息可是当年听一个在宫里当过差的太监被放出来时说的。不过他身子不好，好不容易带着钱从宫里出来没多久，一病竟然死了。说来惭愧，敝人如今能发家，还多赖了他当年留下来的钱财呢。”
这人在京城商人里不算什么大人物，毕竟天子脚底下，厉害的人多了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一层渊源，都不由惊讶了几分。
但也有几人同他认识，倒知道他说的话不作假。
吕显虽是个商人，可一则当年是翰林院里当过差的进士及第，二则暗地里还为谢危做点狗屁倒灶的事儿，心里弯弯绕一重接着一重，实在不像下头这人那般简单。
那人虽知随便一说，他却听出了端倪。
宫里当过差知道这件事还放出来的太监，可不死得快吗？
他又嗑了颗瓜子，饶有兴趣地挑眉：“话要照你这么讲，那当年这定非世子是和其母燕夫人在一块儿的，按理世子主动舍身救主的这件事，燕夫人该知道也同意。可我怎么听说京城之围解了后不久，燕夫人便萧国公闹翻了，直接回了侯府，萧燕两家再没有过什么往来？”
下头那人登时一怔。
其他人也不由得震了一震：先前光听人说得热闹，怎么被这一问，还真觉得这事儿有点古怪呢？
有人试探着道：“吕老板看着知道点隐情？”
吕显把白眼一翻：“我要知道还问你们做什么！”
这模样真得不能再真，众人于是释怀了，转而又想：天家的事情，哪儿是他们寻常老百姓能知道呢？唯一能可怜的，也不过是那实打实的三百个埋骨雪中的无辜孩童。
*
大清早，冷冰冰的日光从东面升了起来，斜照在皇极殿前那连成一线的汉白玉栏杆上。
群臣已至，垂首肃立。
皇帝沈琅穿着一身玄黑的五爪金龙袍，头戴着十二旒冠冕，高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一张脸在金銮殿里竟有些晦暗难明。
谢危在左下首文臣列中，难得一身规整威严的朝服，比之寻常穿的道袍，少了些许的隐逸旷远，可也依旧不损他渊渟岳峙之气，倒显得多了一点锋芒。
却仍旧不过分寸，刚刚好。
他面上浮着三分笑意，只抬眸注视着沈琅，嗓音浅淡地提醒：“圣上，定非世子在殿外候召已久了。”

第142章 前事一窥
沈琅经他一提，仿佛才想起来这是在朝堂上。
于是宣萧定非拜见。
群臣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了大殿门口——
这可是传说中的定非世子！
救过皇帝的命。
且还身具萧燕两氏的血脉，就算如今燕氏已倒，光凭他萧氏嫡长子的身份，都能在京城掀起一番风浪来。此次竟然如此阴差阳错地在剿灭天教的过程中回来，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罪臣萧定非觐见，吾皇万岁！”
一道响亮的嗓音，悲恸里强压着一分激动。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定睛一看，走进来的是位身形颀长、五官出挑的男子，穿着一身石青锦缎压金线的长袍，眉宇之间同立在前方的定国公萧远果真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那唇边眼角多几分风流不羁的气性，竟也有些让人不可小觑的贵气。
打他从外面一进来，沈琅的目光便钉在了他的身上。
几乎将他从头看到了脚。
一刹之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只是他已坐在皇位之上四年有余，更莫说前朝夺嫡时早历经过朝中种种倾轧，喜怒已不轻易形于色，反倒是“哈哈”两声笑了起来，显得龙颜大悦，连那张原本因挂了几分病气而显得有些阴翳的脸都透出几分红润来，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朕可万万没料到还能见到你！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这皇帝真他妈能装。
萧定非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疼，想在天教的时候都没人敢叫他跪，到了这狗屁朝廷来还一堆规矩。只是眼下这情况，一个演不好连脑袋都要掉，他也只敢腹诽两句，面上却是一片感动地起了身。
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十几年前当乞丐在街上要饭时的卖惨本事，可谓是一点也没丢下，人在大殿上就泣不成声：“二十年一去，远别京城，身陷天教，不能解救圣上于危难、不能效忠于朝廷，罪臣、罪臣……”
定国公萧远就在旁边站着，可以说是一路看着萧定非回来的，只觉跟他像个陌生人似的，也没什么接触。
哪里料到他上殿一拜竟然如此？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沈琅还镇定些，目光微微闪烁，一副十分疑惑模样：“好端端的，怎么自称起‘罪臣’来？”
萧定非早把词儿背了个滚瓜烂熟，张口便道：“当年平南王攻入京城时，罪臣与圣上皆是年幼，岂敢令圣上涉险？忠君爱国，臣子本分。一去赴死，不曾想过能活下来。平南王那狗贼见到我时，便立刻派人拉了宫中的太监来辨认。臣自幼为圣上伴读，宫中太监也大都认得。只是一如当时皇后娘娘，不，现在该称太后娘娘了，不出太后娘娘所料，那起子阉人虽然认出我来，却也知道天潢贵胄谁是正统。臣依据皇后娘娘的交代，还不待那阉人开口，便厉声自称为‘孤’，责斥了对方。那阉人果然不敢戳破我的身份，平南王便以为我才是太子。”
朝野上下知道当年事情的也不多。
无他，二十年前平南王大军入京时，先将满朝文武杀了个干净，压根儿都没活下几个人来。之后提拔上来的官员，年纪自然也比原来轻了不少。若非如此，似文臣中如谢危者，纵功劳再大，区区不到而立的年纪，是断断不能坐到朝廷三孤之一的“太子少师”之位的。
此刻听萧定非叙来，不由惊心。
这才明白，原来当年的事情还多亏了太后娘娘坐镇，出了奇谋，敢用李代桃僵之计，才保住了圣上性命！
萧定非心里嘲讽，面上却是真真切切地抹了一把眼泪，续道：“平南王乱臣贼子，恨先皇至极，当即便叫人把我绑了起来，要用以要挟先皇。我便要求他们兑现承诺，将那三百余男童放了。平南王当时就笑了起来，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时，竟有些说不下去。
十二旒冠冕垂下来的细细珠串在沈琅的脸上覆盖了淡淡的阴影，也让旁人难以窥探他的面色，只听得他问了一声：“怎样？”
萧定非便骤然跪回了地上，竟然恸哭：“然后便把所有人都杀了！三百个小孩子，尸身全都从门楼上扔下去，堆在宫门外……”
金銮殿上登时一片悄然。
谁也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副令人不忍目睹的惨状。
萧远的面色也阴沉下来。
谢危静静伫立在前方，眼帘低垂，眼睫也搭了下来，挡住了眼底的变幻。
沈琅则叹道：“此乃朕的过失，朝廷的过失！”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却是谁也不敢接话。
唯有萧定非的声音一直传来。
他也不起身，仍旧跪着道：“罪臣一见之下也有心想要抢出去阻止，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在没有反抗之力。平南王见我不老实，便使人将我囚禁。不久后通州丰台两处大营的援兵来了，反攻京城救驾。平南王欲以我为要挟，将我绑到两军阵前，岂料援军早知圣上当时已安然无恙，照打不误。平南王这才知道中计，盛怒之下，举刀便要杀我。那天教的万休子打了我两个耳光，厉声问我，到底是谁。罪臣生在公侯之家，既知贼子大势已去，当凛然赴死，便说我叫萧定非。平南王与万休子这才知道罪臣身份。罪臣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曾想这二人贼心不死，狗急跳墙之下竟绑了臣到城门楼上，那时率军而来的，正是国公爷。”
“国公爷”三字一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
天下岂有儿子不叫老子，反而如此生疏地唤作“国公爷”的道理？
便连沈琅一向不动声色，也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萧远却没注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萧定非的话想到了当年的场面，面容上隐隐然一片铁青，难堪极了。
谢危仍旧岿然不动。
同在文臣那一列的顾春芳拧了拧眉头，接了一句：“那平南王与万休子既知道了世子的身份，想必又起贼心，要以世子来要挟国公爷了。”
萧定非便朝他看了一眼。
见是个糟老头儿，其实没在意，但看站的位置比谢危还前一点，便知道多半是头老狐狸，于是也算恭敬地道：“大人您猜得不错，那两个贼子打的正是这个主意。罪臣当时年纪虽幼，却也知道轻重，万不敢让来援的大军陷入两难之中。那平南王叫阵之时，对罪臣鞭打责骂，臣咬紧了牙关，未敢哭上半声。”
那才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啊！
锦衣玉食，天之骄子。
两军阵前受人鞭打折辱，竟能紧咬了牙关半声不吭，又当是何等的心志和毅力？
朝野百官也都算是有见识了，听得萧定非此言，想象一下当时的场面，不由都有几分唏嘘怜悯。
沈琅的目光却投向了萧远。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萧远不禁回想起来，涩声道：“当年出事时，臣不在宫中，待率军驰援京城时，的确曾与平南王逆党两军对垒于城墙下。对方的确远远抓了个小孩儿称是臣的嫡子，可远远地看不清楚。一则那小孩儿并未发出半点声音，不哭也不闹，二来为人臣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那真是臣的孩子，当时也顾不得。是以犹豫片刻，未做理会，径直打入了城中，本想要生擒两名贼首，不想那两人脚底抹油溜得太快，终究让他们给跑了……”
如此说来，当年的事情，前后一应细节竟都是对得上的。
只是沈琅仍有些不确定……
当年与他同窗伴读的那个孩子临走时回望的一眼，如同水面下降时露出的废墟一般，缓缓浮现在了他已经很是模糊的记忆里，与此刻下方萧定非的那一双眼重叠起来，又逐渐清晰。
难道竟是他误会了？
萧定非确是忠君之臣，当年替他去时，并无半分怨气，而母后当时防他一手留了燕夫人在宫中做人质，实是杞人忧天？
沈琅手搭在那纯金铸成的二龙戏珠扶手上，慢慢道：“可后来城破时，却未找着你人。彼时国公爷也十分担心你，可在宫门前那冻成山的尸堆里，只找到了你当时的衣裳与玉佩。是他们并未杀你？”
萧定非道：“这便是臣的罪处！”
他又朝地上磕了个头：“臣咬紧牙关不出声时，那平南王已经怒极，要取臣性命。天教那贼首万休子却说，留臣一命有大用。臣当时便欲了却性命，可那万休子见机太快，将臣拦住后竟绑了一路带出京城去，逃至江南，囚禁起来。臣求死不成，便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何打算，熬了一阵之后便假意顺从。过了好些年博取对方信任后，才偶然偷听到，原来万休子这老贼留臣一命，要收服臣心，乃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找机会使臣重回京城，恢复身份，便可名正言顺地掌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的兵力，当他们的傀儡。且臣之死必将在萧燕两氏之间带来嫌隙，燕夫人乃是臣之生母，燕牧乃是臣的舅舅，若以臣还活着的消息诱之，未必不能拉拢侯府。”
满朝文武皆是心中一凛，听到这里时无一不想到了先前勇毅侯府暗通反贼一案！
当时便风传有搜出其与平南王、天教等逆党往来的信函。
其中一封信函说，当年的定非世子还活着。
所有人在南书房议事时都认为这是天教故意用来引诱勇毅侯府的饵，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再回想侯府一案，忽然之间前前后后的不合理，都变得通透起来。
顿时有人长叹了一声：“唉，乱臣贼子实在是可恶，所算之深，所谋之厚，实在令人发指！只是往昔勇毅侯府也实在太糊涂，无论如何也不该同这些人有往来啊！便是定非世子当年没了，也是尽忠而殁。侯府这般作为，难道竟是还敢对圣上有所怨怼吗？！”
谢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紧握。
一股邪戾之气在他胸膛里激荡奔闯，却被关得死死的，找不到一处宣泄的出口，反将他这一身皮囊撞得满是流血的创痕！
萧定非跪在地上，视线所及处只能看见谢危垂下的袖袍与衣角。可纵然瞧不见他神情，听见有大臣说出这话时，也不由得心寒发颤，向这人看了一眼，心里直接在这人脑袋上画了个叉，全当他是个死人了。
沈琅又问：“那此次你竟在通州……”
萧定非便道：“天教中听闻公仪丞被朝廷抓了之后，生恐他受不住刑说出天教诸多秘密来，遂派了重兵前去劫狱。且若将公仪丞救出来，便可使他筹谋将臣送回京城的事情，是以派了臣一道前去。这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为这位谢先生所救，得以从天教脱困，活着来面见圣上，陈明原委。”
众人听着，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沈琅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只唯独下首立着的张遮，眼帘一掀，冷不丁问了一句：“倘若真如定非世子所言，世子在通州时知悉劫狱而归的人中混有朝廷之人，心里该十分高兴才是。缘何危急之时，竟反向天教乱党拆穿张某乃是朝廷所伏之人？”

第143章 狂言
眼下可是圣上同昔年好友相认的时候，听着过去那些事，朝野上下站着的这些官员里，谁人不感唏嘘？
结果张遮忽然说出这么句话来——
也忒不识相了些。
煞风景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时，莫不如此想到。
萧定非一场戏演得连自己都要相信是真的了，仿佛自己便是二十年前那位大难不死的定非世子，眼瞧着再卖一把力就要收场了，谁能想到斜刺里杀出个张遮来？
嘿。
这死人脸长得浓眉大眼，没想到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啊，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
是了。
当时在通州上清观，自己的确是关键时刻反水，坑过张遮一把的，险些累得此人没了性命。只不过要论其中的原因嘛……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旁边谢危瞟了一眼。
张遮乃是顾春芳举荐的人，向来是眼底不揉沙子的直臣，人品很是信得过。
沈琅有时虽觉此人让人头疼，可眼下却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他将目光递向萧定非：“定非，怎么回事？”
萧定非从来市井里打滚，谎话张嘴就来的人，脑筋活泛，只一眨眼，便做出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道：“误会，这都是误会……”
顾春芳老神在在地立在旁边，瞥他一眼：“误会？”
萧定非心里面直接将这接话的陌生老头儿骂进了棺材里，嘴上却道：“当时这位张大人自称乃是度钧山人的门客，想必诸位大人对天教也有所了解，这度钧山人在教中与公仪丞那狗贼齐名，向来是无恶不作，坏得透顶，且比之公仪丞，还更升龙见首不见尾一些。我心里自然害怕。实不相瞒，从京城破庙一路到通州，我看着那个叫小宝的孩子，总觉得他古里古怪的，途中略加试探了几回，且对方对我名为‘定非’这件事似乎颇为在意。所以，当天教那些匪首说教中有朝廷派来的眼线时，我自以为此人乃是小宝，而非自称度钧山人门客的张大人。当时的情况下，打的是让天教内斗，鹬蚌相争的主意。谁想到，谁想到……”
他越说，神情越发惭愧。
当下竟有模有样躬身向张遮一揖：“谁想到竟是误伤了张大人，还差点害了大人性命，在下惶恐，还望张大人见谅！”
张遮站得不近也不远，身形笔直，一双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注视着向自己一揖到底的萧定非，似乎并未打消心中的疑虑，并未言语。
金銮殿上，气氛竟有些安静。
这种时候谢危却出列，向沈琅道：“那叫小宝的乃是臣一名属下的同乡，偶然得知他在天教，便充作了眼线，因张大人伪装身份潜入天教，事有险处，本为暗中照应。不曾想竟会遇到定非世子，才招致如此误会，弄巧成拙，险些害了张大人，请圣上恕罪。”
张遮看向他，到底是没说什么了。
众人早知计策是谢危出的，他暗中有所准备，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倒不起疑。
沈琅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笑起来，竟当了个和事佬：“所幸张大人深入虎穴，有勇有谋，安然归来，此番更救回了定非世子，当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当下竟向顾春芳问道：“若要加官，顾老大人可有合适的位置？”
顾春芳道：“张大人长于断案，刑部署司郎中一职正好缺出。”
沈琅便道：“那即日起便擢张遮为刑部郎中，掌管署司，专司详复平反之事。”
话音落时，顿时一片歌功颂德。
张遮就这么升了官。
接下来论功行赏，谢危算了头功，正好工部侍郎的位置缺出，由他顶上。一般侍郎乃是三品，但谢危身为“太子少师”，有衔加身，便算从二品。想来若宫中那位温昭仪一举得男，诞下龙子，只怕“太子太师”的位置是少不了他的了。
至于定国公萧远，就有点倒霉了。
本是他最早得了消息去剿灭天教，谁想中了天教的计谋，不仅未能剿灭乱党，还带着好些军士几乎在对方的埋伏下全军覆没！
此乃贪功冒进，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沈琅颇为不悦，竟直接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这点钱对偌大的萧氏来说自然九牛一毛，可要紧的是面上无光，让他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最风光的一个当属萧定非。
赏金千两，银万两，丝绸布匹，珍玩古董，香车宝马，甚至还直接封作了“典军校尉”。这算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官比四品，手底下能管一些兵。
别人辛辛苦苦也爬不到这位置。
他倒好，一回来就有。
实在是羡煞旁人。
只是等论功行赏完，沈琅又通过萧定非叙话一阵说了些年幼时在宫中的往事后，忽然问了一句：“方才定非提起旧事时，言必称‘国公爷’或‘定国公’，却不称其为‘父亲’，不知是何缘故？”
朝中都是心细如发的精明人。
这一点不少人打从萧定非说萧远率领援兵到京城护驾时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敢提出。听得皇帝一问，目光不由得都在这一对“父子”之间逡巡起来。
萧定非本来就是故意的，天知道他要敢叫这狗屁萧远一句“父亲”，回去得不得被谢危剁了脑袋？
金银方才到手，他可舍不得死。
当下一张俊脸上竟露出三分嘲讽，七分冷笑，凉凉道：“流亡二十年，臣未悔为圣上尽忠，但只一桩憾事，长铭在心，日夜熬煎，奈何不可补。燕夫人乃是不孝子生母，因忧思故，去不到一年，国公爷已续弦。便是有皇命在先，臣也耿耿于怀。”
吓！
明明白白责斥定国公萧远对不起结发妻子啊！
殿上忽然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便是连沈琅都没想到，愣了一下。
谢危垂眸静看着自己投落在地上的影子。
萧远一张脸则是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勃然大怒：“孽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萧定非皮笑肉不笑，反唇相讥：“能生出个孽障来，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萧远气结：“你！”
萧定非乃是市井里打滚长大的，嘴皮子利索可不是好相与之辈，早看这老王八蛋不顺眼，骂起来也就格外顺溜：“公侯之家，名门高户，娶个续弦进门怀胎七月产女竟也没落下不足之症，活蹦乱跳！国公爷可真是太对得起家母了！”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精彩！
刺激！
定国公萧远当年匆匆娶了现在的夫人卢氏入门本就受人诟病，只是偌大一个国公府也的确需要女主人来打理，为发妻守个把月便续弦也无可厚非。可娶进门来，生下长女，恰恰好早产，就有那么点耐人寻味了。
众人原以为这位定非世子回到京城，回到萧氏，与昔日父亲见了面，当时父子情深，催人泪下。哪里料到，这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当着皇帝的面儿啊！
几句话简直啪啪几巴掌，狠狠往自己老子的脸上甩！
同朝为官，谁能见谁好了？
何况还是势大压人的萧氏。
此时此刻所有人面上看着正经，心里面早就搬了板凳，握紧拳头，就差呐喊高呼：打起来，打起来！
萧远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抬了手来指着萧定非，整个人直打哆嗦：“你竟敢对你嫡母不敬，真是反了天了……”
萧定非不耐烦：“你这玩意儿老子都不想认，那臭婆娘算个鸟！”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第144章 狼与狈
市井之上污言秽语，许多人不是没听过，可这是在朝堂之上！
站在沈琅旁边的太监都吓懵了！
直到这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个定非世子，实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毕竟是进了天教那等的贼窝，光听听这说的话，只怕有得萧氏受了！
礼部的官员向来讲究一个“礼”字，若是往常遇到这种只怕早站出来责斥了，可眼下瞅瞅萧定非，瞅瞅皇帝，琢磨着这可是皇帝的救命恩人。
不敢说，不敢说。
个个都把脑袋埋了下去，当起了缩头乌龟。
萧远愤然道：“圣上！”
沈琅乍然如此粗言，面上也一阵起伏，眉头皱起来却有些为难。
萧定非却是早准备好了话，同样向着他道：“百善孝为先。为人子者，报不得慈母之恩，已是不孝。臣乃情非得已，心结难解，圣上若要强逼，不如以天教乱党为名将臣绑了投入大狱，臣一了百了，死个干净！”
沈琅立刻道：“这如何使得！”
他看了萧远一眼，叹了一声：“清官难断家务事，朕也断不得。你救驾有功，当着天下人的面，岂能恩将仇报，不是陷朕于不义之地吗？你既回了京城，自有时间与萧国公解开心结，倒不急于一时，且先将养着，改日入宫也拜见拜见太后。余事，容后再议吧，退朝。”
话音落地，竟是怕这些事缠上身似的，一甩袖便从金銮殿上走了。
太监们跟着喊退朝。
萧远纵然是有天大的怒气，也被憋了回去，胸口生疼，不得已跟着众臣一道俯身拜下，高呼“恭送”。待得起身时，黑着一张阴沉沉的脸便要揪了萧定非发作，可抬眼一看，殿内哪里还有人？
萧定非早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到得殿外向垂手侍立的太监打听：“哥们儿，京城里最好的青楼在哪儿？圣上说赐下来的金银，什么时候能送到我那儿？”
外头守的不过是些小太监，哪里见过这阵仗？
顿时被他吓了个面无人色。
萧氏固然势大，可多年来嚣张跋扈，自然得罪了不少朝中同僚。
有那一起子心坏的已经看出了端倪。
才刚下了朝，就有三五官员围了上去，口称恭喜，同萧定非凑近乎说话，没一会儿便勾肩搭背地走了，竟是看都没看萧远一眼！
几乎可以想见，堂堂定国公，不日便将沦为笑柄！
谢危远远看着萧远那气急败坏模样，面上平平淡淡地，甚至还走上前去宽慰了几句，笑道：“国公爷何必介怀？想来令公子多年不在京城，对您多有误会。您立身既正，时日一长，定非世子必知是误会一桩，向您道歉的。”
不说还好，一说简直火上浇油！
可萧远敢对着萧定非发作，却是断断不敢对着谢危发作，只好咬牙切齿地道：“劳谢少师宽慰。”
同是通州剿灭天教，萧远挨了一顿骂，谢危却掌了工部实权，算是官升一级，可称得上春风得意，面上挂笑时只让人觉着是仙人从九天的云气上踏了下来。
众人也围上来向他道贺。
如此越衬得萧远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
谢危一阵应付完，正要走时，一名小太监匆匆地来请他去南书房。
想也知道是沈琅宣他。
谢危去到南书房，入内一看，沈琅竟正同人下棋。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模样并不十分慈和的和尚，甚至带了几分凶横。一见着谢危来，他便十分自然地起了身，合十一礼，微微笑着道：“阿弥陀佛，谢大人，有礼了。”
谢危一欠身，也笑：“许久没见过圆机大师了，如今看着越见平和，看来是佛法又有进益。”
圆机谦逊得很：“在您面前，不敢讲佛法。”
这两人一个是当朝国师，一个是皇帝的帝师。
当年沈琅能顺利登基，便有赖这二人鼎力相助，因而他二人间也很是熟悉。
沈琅都不需多说什么。
他将手里一枚棋子投回棋盒之中，只道：“方才朕正与大师讲天教那万休子的事，此獠昔年与大师论法输了，贼心不死，如今为祸世间，实在是朕心腹大患。今次回来的定非世子，先生怎么看？”
谢危反问道：“圣上怎么看？”
沈琅道：“朕与定非实在是二十年没见面了，又岂能全然记得他模样？且二十年时光匆匆过，幼时模样做不得数，人会长变。只是朕在殿上同他提起幼年事时也曾有过试探，有些趣事他还记得。朕故意编了些没有的事，他便没印象，或者也不敢确认是不是有，这反倒真了几分。只是朕实不敢信，昔年的定非，竟成了如此模样……”
他眸光闪烁，竟是有些难测。
谢危道：“若定非世子殿上所言是真，天教养他乃是想要作为傀儡，必不可能授之以文韬武略。便是昔日仲永之才，后天不学而废亦是寻常。比起此人身份是否是真，圣上恐怕更担心这是天教所设的计谋吧？”
沈琅便叹：“知朕者先生也！”
他站了起来，负手在南书房中踱步：“若天教真想将他作为傀儡，焉知他如今到京城就不是天教的计谋呢？万休子诡计多端，不可小觑。只是……”
谢危接道：“只是此人毕竟是圣上昔日救命恩人，又有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圣上很是难办。”
沈琅道：“棘手之处便在于此。”
谢危一听却是笑了起来：“圣上何必烦忧？”
沈琅同圆机和尚都看向了他。
谢危道：“圣上既然念着旧情，又有天下悠悠众口，加倍对定非世子施以恩德乃是寻常之理。金銮殿上容他胡言乱语，足可见恩德之厚。若此事乃是天教计谋，迟早会露出端倪。与其放了定非世子，不如留他在眼皮底下看着。若他确与天教再无瓜葛，圣上自然无须两难。若他还与天教纠缠，圣上先已待他甚厚，届时杀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天下谁能指摘？”
沈琅沉吟良久，道：“如此，也算朕仁至义尽了。对了，听闻你等回京途中曾遇刺杀？”
谢危点头：“一行刺客皆是死士，似乎是向着定非世子来的。”
沈琅问：“可留下了活口？”
谢危平淡地道：“最后倒是留下一个，只是臣看其乃是死士，自知问不出话来，便命人将其杀了。”
“啊，这般……”沈琅似乎是有些没有想到，低下眼来思索了片刻，仿佛觉得有些遗憾，“那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只是他也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
谢危道：“是臣太草率了。”
沈琅连忙摆手，道：“无妨，不过是个死士罢了，想来是天教那边贼心不死，要杀定非世子灭口。想他在天教日久，必定知道不少天教的内情。如今他才刚回京城不大合适，往后却可叫他多说上一些，可要偏劳谢先生费心了。”
谢危躬身道：“臣自当将功折罪。”
沈琅笑起来：“谢先生这话可是言重了。”
如此才算是把正事说完，又请谢危坐下手谈一局，这才命了身边伺候的内侍太监亲自送谢危出宫。
待得谢危一离南书房，圆机和尚看着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的黑白二子，目中有些思索之色，道：“死士抓了活口，若带回京城未必没有撬开他嘴的时候，毕竟谁人能不怕死呢？尤其是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谢居安抓了竟直接杀掉，着实与他沉稳审慎的性情不符。”
沈琅却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抬手轻轻一掀，方才棋盘上的棋子竟都被震落在地。
他冷笑道：“谢先生若不杀这死士，焉知真抓回了京城，审出来的幕后主使会是天教还是别人？若不拦着刺客，死的或许是朕的‘救命恩人’；若抓了刺客回来，审出来的或恐是定国公萧远。两难之间取其中，不如将这死士杀了妥当。毕竟天教若真有这么厉害的死士，早干什么不用？大小官员一杀干净。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就别出手，萧远虽是朕的舅舅，可实在坏事，做事不干净还要谢先生来替他料理！若今次不是遇到先生，他背后所作所为被人抖落出来，岂不是要令天下人怀疑当年出过什么事吗？！”
言语间，已是一片肃杀。
圆机和尚于是知道，皇帝已动了对萧氏的杀心，萧定非或恐真能成为一步好棋。
只是……
他却更好奇另一点：比如，谢危手底下刀琴剑书两个人，未免也太厉害了些，定国公派了一队死士去，竟都不能从中讨着好。
*
萧定非只觉得往常的人生就没有过这么风光的时候，狐朋狗友，酒肉之交，满座都是朝廷官员，世家子弟，端起杯盏来都称兄道弟。
甭管这帮人是什么用心，一起喝酒一起吃饭那都是哥们儿！
他完全把自己多年养出来的纨绔架势给演绎了个淋漓尽致，种种荤话趣言张嘴就来，时不时赢得满堂喝彩。
一顿酒喝完，往雅间暖阁里一躺，竟是一觉睡到黄昏。
国公府派来接他的管家在楼下早气得半死。
他却是不慌不忙，睡醒了，才慵慵懒懒、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楼梯从楼上下来，见了下头候着的那帮人，竟是睬都不睬一眼，自己个儿跳上了外头候着的马车，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在车辕上不动了。
管家难免咬牙切齿地催促他。
没料想他竟然道：“先去一趟姜侍郎府上，听说姜二姑娘长得格外好看，比起那什么狗屁萧姝都好，人到京城先拜地头，我得亲自去拜一趟。”
管家登时目瞪口呆。
定国公府有意要接萧定非回去看个深浅，一家子上上下下可几乎等了他整天了，这当口上他竟然说要去姜府？
管家本是如今定国公夫人卢氏的心腹，听说半路杀出个“定非世子”时自然知道不好。
世子之位可只有一个。
原本萧烨公子乃是十拿九稳的。可多了个萧定非，还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天知道国公府里要起怎样一番争斗。
管家跟着卢氏，也忠于萧烨，看萧定非自然哪里都不顺眼。
当下便想拒绝。
可转念一想，他如此不懂规矩，岂不正好？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再想要抢国公府世子之位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于是管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没有反对，真吩咐了车夫驾着马车送他去到姜府，递上帖子，直言想拜会姜二姑娘。
这一来可让姜伯游吓着了。
紧接着却是怒意。
早上金銮殿朝议时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岂能不知道这位刚回京的定非世子是个怎样荒唐的浑人？来姜府也就罢了，可却连他这个一家之主都不拜会，直接说要见他女儿！
岂有此理！
姜伯游人在书房，气得直接一拍茶案就站了起来，大声道：“荒谬！成何体统！速速让人把人撵出去！我女儿的名声岂能让他坏了？！”
屋里伺候的常卓战战兢兢，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可他立在原地，就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姜伯游见他站着半天没动，不由怒道：“怎么还不去？”
常卓苦笑：“二、二姑娘方才路过听见，已经去见了。”
“……”
姜伯游整个人都惊呆了。

第145章 搞事
花厅里，姜雪宁坐在左侧，抬眸瞅着自己右边坐的这人，不由纳闷：看着也是身量颀长瘦瘦高高一人，可肚子里这颗胆怎么就长得这么肥？
她想过对方会来找自己，可没想到这么快。
才过了没两天呢。
萧定非压根儿就没带那碍事的管家进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一副享受模样，笑眯眯地道：“二姑娘不是说过罩着我吗？”
姜雪宁一哂：“你倒记得清楚。”
萧定非两手捧着那茶盏，唉声叹气：“二姑娘可不知道，我在京中可是举目无亲，今儿个上午在金銮殿还把我那便宜爹给得罪了。”
姜雪宁很给面子：“哦？”
萧定非于是添油加醋把早上朝议的情况讲了一遍，可完全没有半点自责模样，反而手舞足蹈，言语之间竟有点得意，好想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姜雪宁就知道，这压根儿一坏胚。
上一世萧定非就很亲近自己，究其因由，一是因为她当时与萧姝、与萧氏都是敌对关系，斗得正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么，萧定非这人做什么都看脸，登徒子好色鬼，偏她又是爱吊着人撩拨的，可不是臭味相投撞一起了吗？
她也喜欢萧定非这号人。
没办法，一把好刀，常能捅得萧氏一族跳脚，还拿她没办法。便是萧姝那样高高在上不变色的，也常被气得喝药降火。
至于这一世……
姜雪宁看了看对方那说什么话目光都在自己脸上转悠的架势，心里认定“看脸”这一点是没变的，可另一点原因大约是因为她与勇毅侯府的关系？
勇毅侯府乃是萧定非外家，燕临是他表弟。
京城里谁不知道她同燕临关系好呢？
一想到燕临，姜雪宁心情倒低落了几分，回过神来时只听眼前这位越说越夸张，什么皇帝都差点对他感激涕零，萧远被他气得跺脚哭号……
牛都要吹飞到天上了！
她顿觉头疼，不得不及时出言打断：“世子，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想让我怎么罩着你？”
萧定非正吹到兴头上，恨不能说连那姓谢的都要给自己跪下了，乍然被人打断，心里还有点不高兴。可抬起眼来一看，打断他这姑娘唇红齿白，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细细一弯罥烟眉柔柔地画进人心里，便觉得连着心尖尖那一块儿都麻起来，通体舒泰，哪里还记得什么不快？
他讨好似的向她凑了凑：“也没什么，想讨教讨教。”
姜雪宁挑眉：“讨教？”
萧定非掰着手指头：“你看啊，我有一个便宜爹，有一个便宜妹妹，有一个便宜弟弟，还有一个便宜的后妈。唉，我这么个人一回来，他们肯定不痛快，想搞我。听说你当年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当年回来就折腾得一家上下不得安宁，我本是想来向你学学。可我一琢磨，萧氏可比姜府厉害多了吧？你说，我要不要当一阵缩头乌龟，先保命，把地皮踩熟了再跟他们搞？”
姜雪宁：“……”
怎么她就成了“混世魔王”？
萧定非眨眨眼：“怎么，哪里不对？”
姜雪宁微笑：“不，没有。只是在想，你想当缩头乌龟，怕也没用吧？”
萧定非不解：“有讲头？”
姜雪宁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慢慢道：“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要知道，人都是挑软柿子捏的，你一开始就示弱，是个人都觉得你好欺负，往后甭想安生了，谁想想要踩你一脚。想想你往日在天教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回了京城，回了自己的家，难道还要过得比在天教的时候还憋屈不成？那你回来干什么？何况你都得罪了他们了，缩着又有什么用？”
萧定非点点头道：“有道理啊。”
姜雪宁瞅他这模样，不信他想不到这一层。
但人跟人不就是装吗？
她笑笑道：“定非公子在世上，有什么志向吗？”
萧定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吃最好的喝最辣的睡最漂亮的，活得痛痛快快，谁也别想让老子回去过苦日子！”
嗯。
和上一世的回答一模一样。
姜雪宁放心了，挂着十二分良善的笑容，道：“那你知道是谁妨碍了你过好日子吗？”
萧定非心道“除了那狗逼姓谢的还他妈能是谁”，可又一想吧，没谢危他也没今天这日子。
只是这话不能对姜雪宁讲。
他一副洗耳恭听表情：“谁呀？”
姜雪宁忽悠他：“正是萧氏啊。”
萧定非正色起来：“怎么讲？”
姜雪宁循循善诱：“你知道勇毅侯府？”
萧定非道：“知道，我外家嘛，都倒了。”
是啊，都倒了。
姜雪宁微微搭了眼帘，想起燕临生辰那一日，萧氏姐弟双双出现在宴席上，那所言所行，更有后来萧远一番嚣张作为。
眉目间便多了一分冷意。
只是她没泄露，眨眼又笑起来，续道：“我都替世子觉得可惜。一别京城二十年，却被人鸠占鹊巢。那萧烨一个续弦生的，却把自己当了世子，位置还没下来呢，就在京中作威作福。姐弟两个都甚是嚣张，霸占了你的名分，你的位置，花着你的钱财，享着你的福乐！这口气，我想想都不能忍呢。倘若侯府还在，燕夫人未因心思忧郁身故，必定站在你背后为你撑腰，哪儿轮得到什么国公爷在金銮殿上训斥你？当年要不是燕夫人嫁给他，这国公爷的位置他只怕还拿不到手呢。一帮恩将仇报的小人！世子，你堂堂一介男儿，可不该在这样一帮畜生的面前弱了气性吧？”
萧定非若有所思：“是不该。”
姜雪宁注视着他，心知这是个一肚子坏水儿的，今日来找自己只怕也没打好主意，可也不介意相互利用一下，于是慢悠悠道：“你初到京城，若不知怎么搞事，要不我教教你？”
萧定非终于灿烂地笑了起来：“二姑娘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绕半天，他要的就是这话！
光他自己可不敢去搞事，天知道那姓谢的得不得拿自己开刀？可倘若他从姜雪宁这里“学”了招数去，姓谢的可就怪不到他身上了吧？何况他顺着姜雪宁的话一琢磨，姓谢的虽从未跟他交代过到了萧氏要怎么做，可他若真当了个缩头乌龟，姓谢的嘴上不说，心底必在冷笑。
当下姜雪宁便扬声叫外头守着的小厮滚远点，等人走开了之后，才叫萧定非附耳过来，叽叽咕咕说了大半个时辰。
萧定非频频点头。
末了告辞时，他满面春风，看姜雪宁跟看庙里供的菩萨，拱手道：“皇帝赏赐了我好些东西，怕该送下来了，改日我叫人抬了来孝敬二姑娘。”
姜雪宁看着他也觉心情大好，客气两句，目送他从厅内出去。
*
国公府的马车在外头候了已不知多久。
管家和车夫脸色铁青，在入夜的寒风里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眼见萧定非脚步轻快地从姜府出来，差点没恨得咬碎一口钢牙！
萧定非可不搭理。
他从姜雪宁处告辞之后，就跟拿了免死金牌似的嚣张，鼻孔朝天，谁都不看一眼，跳上马车便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小爷回府看看去。”
管家险些气晕过去。
可毕竟也是在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混出点资历和位置的，倒也忍得气，且还想萧定非这样的必定成不了大器，等回去之后禀告夫人，夫人一高兴说不准大大有赏。
是以他一路都压着火，只等着回府看公爷和夫人治治这狂徒。
定国公府可是京中豪门，宅邸占了有半条街，钉着门钉的朱红色大门外头两座石狮子看着异常威武。
这会儿府门大开，可马车却要往侧门去。
萧定非从车里出来便瞧见了，眉头一挑，竟根本不搭理那管家的引路，抬脚就往大门走。
管家吓了一跳，拦在萧定非面前：“公子，这大门可不是给您走的。”
萧定非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他就是个横的，冷笑一声，一脚就给这阴阳怪气的老东西踹了过去：“公你妈子！你小爷我是二十年前先皇就亲自封过的世子，再瞎他妈叫一声儿，老子就砍了你脑袋提到宫里去！看看谁给你个公道！”
管家一路接他回来，虽觉得他不大爱搭理人，可也没觉得他有这般嚣张，哪里能料到他才一下车来就能变脸，径直给自己一脚？
膝盖上一痛，人就直接被踹翻滚了出去。
跟个滚葫芦似的，地上灰尘沾了满身，脑袋也磕到了正门前的台阶上，痛得他叫唤起来。
萧定非却是看都没多看一眼，天教里更惨更狠的事儿见多了，这点连个屁都算不上，甚至懒得挪个位置，顺便一脚踩在这人胸口上便踏上了台阶。
守门的侍从早都看呆了，谁敢拦他？
就这么埋下脑袋眼睁睁看他走了进去。
这会儿宫里来送赏赐的传旨太监才刚走，厅里面萧氏一干人等都在，桌上摆的饭菜早凉得差不多了。
萧远一张脸难看至极。
萧烨在通州坏了一条腿，如今带着伤也坐在旁边。
国公夫人卢氏年纪比萧远小上几岁，如今看着还是风韵犹存模样，保养得极好，只是聚拢的眉目间难免也多几分阴沉。
萧姝今日也特意出了宫。
在听到萧定非回京的消息时，太后就已经昏厥过去，太医诊治说是情绪太激动。慈宁宫对外都说太后娘娘是看到萧氏的骨血回来，高兴得昏过去的。
可萧姝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对整个萧氏来说，甚至对皇族而言，“定非世子”这四个字都像是一道魔咒，打落下来便能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让人且惊且怒且怕。
打从萧定非踹了管家从大门走进来时，就有人一溜烟跑在前面进来通传。
萧远一听便是冷笑。
他决心要给这不孝子一个下马威，好生治治他，是以故意端了架子，远远见着人进来，坐在位置上动也不动一下，只道：“还知道回来！”
萧定非一路从大门走到此处，只觉萧氏这府邸实在是太大了，入目所见假山亭台，雕梁画栋，简直称得上是富丽堂皇，太奢侈了！
想想这以后都是自己的，可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因而他抬脚走进门时，脸上也是挂着真挚至极的笑容的：“哎呀，都在等本世子呢？你们懂事可就再好不过了，本世子也正琢磨刚回来，要给你们立立规矩呢，眼下都在倒省得本世子一个个去寻你们。”
什么？！
萧远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猝不及防之下甚至没想到要接什么话。
萧烨可说是心里那口气最不平的人。
往日京城里谁不敬他是未来的定国公世子？父亲母亲也一直告诉他，待得他及冠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向圣上为他请封世子之位。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如今竟然告诉他，他当年那个救过皇帝、被先皇封过了世子的兄长，竟然没死！
他一见到萧定非，一双眼都要红了，骂道：“凭你是谁也敢立规矩？长幼尊卑，父亲可还在呢！你不先向父亲行礼吗？”
萧定非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他不由转过头来，左瞅瞅，右瞅瞅。
对对方的责斥，他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当乞丐从小被人打骂大，可不是三两句就会被激怒的性情。
只是瞅瞅吧，觉得这小公子长得也实在太次了点。眼睛眉毛固然好看，拼起来却显得刻薄阴毒，一股小家子气，纵然是他素来不想承认姓谢的神姿高彻，可打量萧烨，实在赶不上谢危十中一二。
萧定非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过来。”
萧烨一愣，没明白这人什么意思。
萧姝看着这人一身的做派，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起了当初在宫里，姜雪宁公然栽赃尤月时那种有恃无恐、嚣张到目中无人的架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萧定非见他不过来，心想这小朋友还不大好骗，于是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抬脚踩在了他面前那一方摆满了玉盘珍馐的方案上，左手拿起了盘里一只鸡腿，啃了一口，笑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萧烨坐着，他却抬脚踩着他桌案。
这俨然一种侮辱！
从小到达萧烨又哪里受过这等鸟气，开口便冷笑想要羞辱他：“果真是天教蛇鼠贼窝里学来的下等人架势——”
可根本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亮堂堂的厅里只听得“啪”一声脆响！
萧定非右手抬起来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耳光，力道之狠，打得他脑袋都偏了过去，差点一个趔趄摔到旁边地上！
“烨儿！”
“你做什么？！”
两声惊急的怒喝几乎同时响起，是萧远和卢氏万万没想到他竟忽然向萧烨动手，终于没能坐住，豁然起身来，向他怒目！
萧姝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浑人？
那一巴掌之狠，让萧烨半张脸都高高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她眼皮跳了起来，寒声道：“定非兄长才回家中，便这般容不下手足兄弟，传出去怕要败坏德性吧？”
萧远则是沉着脸朝萧定非走过去。
萧定非瞅他一眼，回眸来看见刚才被自己一巴掌打蒙的萧烨好不容易又坐直了回来，张嘴似乎便要向他说什么，喉咙里便发出低低一声笑，反手又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厅里萧远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厅外伺候的仆人更是全都吓傻了！
萧定非把眼看着便要昏过去倒下去的萧烨拎了起来，似笑非笑回头向萧远道：“劝你冷静一点，要知道我可是谢少师这一趟带回来的重要人，圣上剿灭天教可还指望着我给消息呢。你要敢对老子动手，老子就能让你这两个‘续弦生的’变成‘奸生的’！”
萧远只觉得脑袋里一阵气血乱串，人年纪大了，何曾受过这么强烈的刺激？
抬手捂着自己胸口，他眼前一片发花，竟是站不大稳当。
身子一阵摇晃，险些跌坐在地。
卢氏惊惧交加，眼泪都出来了，抢上去忙将萧远扶住，哭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萧远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儿，颤抖着道：“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定非只觉得这家人安生日子过惯了，这一点折腾都受不了，实在太他妈扫兴，不由摇头叹了气，凉飕飕道：“不想干什么。只是吧，你们这帮狗日的好过了，老子的日子就好过不了。”
实在不是老子想跟你们作对嘛。
他心里想，你们的好日子今儿个就算到头了，要不搞死你们老子可不好交差！
萧姝自来是难得的聪明人，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想过萧定非回到萧氏之后的情况，可却没有一种能跟眼前的场面对上。
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谁见了都觉得棘手。
只是她还算得上冷静，悄然紧握了手指，强迫自己不要发作，挂上笑容道：“圣上器重兄长，世子之位总归是兄长的，他日国公府也是兄长的。同是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兄长实在没有必要对我与弟弟如此忌惮……”
“你这臭娘们儿再敢叫一句‘兄长’，我保管你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萧定非听了这“兄长”二字都感觉出了万般的虚伪，瞧她虽然一张好看的脸，可从头发丝儿到衣角片儿，没一处不透着让人厌烦的假，看一眼都觉得倒了胃口，不由轻轻嘀咕了一句，“妈的长这样脱光了求老子上老子也不上。”
虽是嘀咕，可声音却不小。
萧姝读的是诗书礼仪，何曾听过这般污言秽语，一瞬间已是脸色大变！

第146章 翁昂
第二天一早，姜雪宁听说，昨晚国公府打起来了。
世家大族里做事的下人到处都是，随便出去个人做采买，消息就传遍了全京城，进而传到主子们的耳朵里。
更别说大清早直接闹到宫里去了！
萧定非着实是个狠人，一句话得罪了萧姝。
哪个大家闺秀能容忍他口出如此狂言？
盛怒之下一言不合，竟叫了人，两相动起手来。本也没准备真对萧定非怎样，岂料这无赖一点亏也不肯吃，口出狂言之后还半点不觉得有错，下人们想要上去按住他，他一脚踹一个。拉扯之间，难免有些皮肉上的小伤。
这下好，萧定非不干了。
大晚上就跑到那院墙上面坐着嚎，口口声声控诉萧氏一族容不下他，要谋财害命。嚎完人就溜了，当夜住在了京中最奢华的青楼藏娇阁里，抱着那温香软玉睡了一晚不说，还挂了房账说他日定国公府自会来结。
嫖个妓都要让萧氏掏钱！
天还没亮，直到凌晨才好不容易把气血顺了睡过去的萧远，还没一个时辰就被人吵醒了，竟是管家哭丧着一张脸战战兢兢来报说，藏娇阁的龟公来府里要账。
萧远一口气没喘上来，气上头来，一头栽倒在地！
公府里顿时哭天抢地一片。
这边厢慌忙去请大夫来看，那边厢却是宫里直接来了传召，要宣萧氏这一干人等觐见——
原来萧定非这孽障从青楼里出来，一大早直奔皇宫。
竟然是恶人先告状！递了牌子入宫向皇帝状告他们容不下自己，称萧姝区区一个大小姐，没名没分却敢唆使府里的下人责打他。
皇帝面前，衣裳一解。
好家伙，果然是有些青紫的伤痕，分明昨夜新伤！
沈琅虽也约略得知如今的定非世子已非当年的定非世子，多半已经成了个混账，只是人才回去一天，就闹成这样，实在让他这个当皇帝的面子上过不去。
甭管暗地里怎么想，明面上萧定非还是他救命恩人。
天下万民看着呢。
当时便勃然大怒，立刻叫人去宣萧氏上下入宫来听训。
萧远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差些，昏倒之后好不容易救起来，却是身子发软不很站得起来，皇帝又要召见，无奈之下只好叫人抬着入宫，也好在皇帝面前卖一回惨，想自己昔日受宠，萧氏又是太后的母家，该不会真把萧氏怎样，多半也就做做样子。
可谁能想到，沈琅竟不买账！
大殿之上，声色俱厉地责斥，质问他们是否容不下萧定非，若真容不下，那也不要萧氏容了，即刻便将他这定国公的位置交出来给萧定非，萧氏一族干脆搬出京城来分作两支，也好过成日闹事没个体统。
萧氏上下顿时大惊。
皇帝的态度着实在他们意料之外，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吓得腿都软了。
这一来哪里还敢谈追责萧定非的事情？
萧姝倒不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声称是萧定非出言不逊，冒犯了自己。
可要问她究竟是骂了她什么，她又说不出口。
女儿家面子薄，只是其一；
临淄王沈玠选妃在即，则是其二。
她固然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萧定非那句污言秽语若是传了出去，纵是清白也能传得难听，名声轻而易举就坏了，是万万不敢再说给谁听的。
一时真是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临走时，皇帝还冷着脸直接下了令，拨给了萧定非一队亲卫，护他安危，另外责令萧远以“以下犯上”之名惩戒当日敢对萧定非动手之人，若有再犯决不轻饶。
可怜那帮下人，是听了萧姝的命动的手。
主子们入宫回来却还要对他们严加惩戒，由萧定非一一指认，凡是昨晚出手拉过他哪怕一下的，全都被拉了出来摁在院子里打个五十大棍，两条腿血肉模糊，不养几个月绝对下不了床。
为主子尽忠，主子却护不住自己，甚至反将他们推出来当替罪羊，当下人的哪里想到能遇到这种事？
挨打的那几个且不说。
在定国公府做事的其他下人，冷眼旁观，难免感到几分心寒，且由此一遭轻而易举就认清了萧氏如今的形势：什么世家大族荣华富贵，都是狗屁！刚回来的定非世子才是国公府未来的主人，皇帝亲自罩着的！谁要再不长眼睛同萧定非作对，那就是找死！
本来姜伯游昨日听说姜雪宁去见萧定非了，还颇有微词，认为姜雪宁不该同这般的登徒子搅在一起，坏了自己的名声，也损了姜府清誉。
可姜雪宁却说：“父亲别忘了，我同此人是在通州认识的。”
姜伯游乍一听还没明白。
姜雪宁便又淡淡笑道：“这般的混世魔王，若顺着他意还好，总归还在京城地界儿上。他是什么浑人，女儿也看得清楚，绝不是咱们府里招惹得起的。倘若不见，惹恼了他，把女儿一路被天教乱党劫到通州的事情抖落出去，怕才真的坏了大事吧？咱们府里还有一位不是要选王妃么。”
姜伯游便没了话。
次日听说定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之后，更是长叹一声，终于是绝口不再提姜雪宁同萧定非有往来的事情，只叮嘱她行事注意着些，也别太过。
姜雪宁心道：萧定非这种滑不留手的，被打到哭着入宫告状，还身上都是青紫的伤痕？天知道是昨晚楼里的姑娘留的，还是真被打的！
只是这人是她罩的，犯不着拆穿。
眼瞅着这位满肚子坏水的主儿开始折腾萧氏，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恨不能端盘瓜子去国公府嗑着看戏，连着年后到元宵这些天，什么烦恼都忘了个干净，心里快慰得很。
元宵那一日，尤芳吟的信函也从蜀中那边寄了过来，说是初到蜀地一切都好。除了有些当地的话听不大懂之外，乡民也都甚是和善；卓筒井做得热火朝天，任氏盐场重开，招了好些长工；任为志读书人出身，对她颇为照顾，只是有点一根筋，埋头折腾卓筒井便不管其他，是以人情世故方面她帮着照料一些。
看模样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只是姜雪宁在看完这封信之后，反而锁了眉头，只抬头看着外面冷风吹刮的天气：冬日里天干物燥，正是要小心火的时候。举凡所有新物新事，刚出世时总要经历些挫折，很少有顺顺当当、简简单单就成了的。但愿芳吟还记得她的告诫，看着点任为志，让他勿要太过急进才是。
自打勇毅侯府出事，姜雪宁把任氏盐场的银股出了大半之后，手里便只剩下两千股。盐场大多数的银股只怕都在吕显的手中，另有一小部分在尤月手里，剩下的便是自己这些，还有些随便买买的散户。
元宵节后便要再次入宫伴读。
她想了想，让棠儿莲儿吩咐人备车，难得往蜀香客栈走一遭，看看情况。
一路上自然难免又听说了萧定非这些天来立下的种种丰功伟绩——
他行事作风本就霸道专横，自打府里上下都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分量之后，还有几个人敢不听他的？于是宝马香车，美玉美人，有什么好的都往自己屋里捞。
原本好好一个定国公府，奢华归奢华，到底经年的氏族，点缀得很有几分雅韵。
可萧定非这人俗。
什么破木头破柱子全都涂了给包上一层金，地毯要铺大红的，屏风要用牡丹的，连睡觉那屋的脚踏都换成了赤金打造。
从此以后，出门再也不提自己是世子。
他逢人便笑，说：你们别不信，其实萧氏一族上上下下，甭管老的小的，统统是小爷面前洗脚的孙子！
自打有任氏盐场的银股在客栈里挂牌之后，蜀香客栈就成了商人们常来的地方，又因为附近就是琉璃厂，常有上京赶考的士子读书人往来，客栈人多热闹了，路过的读书人自然也乐意在里面落脚。
士人比起商人，更爱论政。
最近京城里发生的事儿可太多了，姜雪宁打外头进来被小二引着楼上雅间入座时，便听见下面有几桌在说。
“我看这定非世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可怜萧氏一族竟被如此折腾，足见老天长眼，往日嚣张跋扈也终究有更恶的来治。”
“这话可说岔了。”
“是啊，哪儿有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呢？也不想想，萧氏往日如何受宠？勇毅侯府都倒了，他们又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按理说圣上得护着啊。可这一回好，非但没护着，还打了脸。我看啊，圣心难测，只怕是萧氏要倒霉了。圣上不过是借这定非世子敲打敲打他们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便连正要踏上台阶的姜雪宁都不由得停了脚步，惊疑地朝着此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个长衫儒生。
看模样，读书人无疑。生得倒是一副不错的好模样，可两道长眉飞起来却颇有几分不羁的洒脱，桌上其他人喝茶，他却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平白有种疏狂之态，竟是目下无尘，有点恃才傲物之感，谁也不放在眼底。
旁边人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劝他：“岂凡兄，酒可乱喝，话却不敢乱讲，你喝醉啦！”
那儒生把他一推：“翁某清醒得很！”
他面上挂着笑，又喝了一口酒，抬起手来颇有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架势，慨然道：“看看你们，看看朝廷！真个一帮废物！他萧氏处心积虑搞倒了勇毅侯府，累得边关无人，不能拒鞑靼于关外，如今人家使臣逼到京城来，还要堂堂一个大乾朝推出个女儿家去和亲，保得一朝安平！可真是太有骨气，办得太漂亮了！圣上可也真舍得妹妹，要按翁某说，祸是谁闯的，便该叫谁去填，干脆把他们萧氏的女儿推出去和亲不好吗？身份够贵重，样貌也好，保管鞑靼满意嘛！”
真是越说越吓人。
旁座之人真是连待都不敢待了，生恐这人祸从口出，连忙将他嘴巴捂了，一路道着“借过借过”，七手八脚把人拽了出去。
客栈里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姜雪宁眼底暗光一闪，眉头轻轻一锁，细琢磨之下却忽然觉得“翁岂凡”这名号有点隐约的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便笑了一笑，声音和缓地问旁边小二：“刚才楼下说话的那位是谁呀？”
小二“哦”了一声，显然是知道的。
他一面殷勤地给姜雪宁引路，一面笑着道：“别看常喝得糊涂，可却是个湖北来的举人老爷，叫翁昂，大伙儿都叫‘翁岂凡’，才华高得很。”
翁昂？
姜雪宁面色顿时古怪了一些，终于是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上一世那个倒霉的榜眼？
分明会试高中，却偏在放榜前一日因喝醉了酒同人起了争执，被几个市井混混失手打死。消息一传，顿时震惊整座京城，扼腕之余，人皆引之为奇谈。

第147章 挨训
众所周知，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便是堂上见了官也不必下跪，走到哪里人都要敬重几分。递个名帖去普通人的府邸，旁人供吃供喝还不够，得送上点银子见礼。
可以说不愁吃，不愁穿。
一般来讲，混混们欺软怕硬，都得有点眼色，京城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有人曾说，这件事很不合理。
但也有人说，喝醉了谁认得谁是谁？肯定还是酒误事。
总归打死人的混混跑了，到头来也没抓着。
从此成了一桩悬案。
上一世姜雪宁这会儿还忙着为选临淄王妃的事情处心积虑，可没功夫关照科举场上的种种。
翁昂这事儿也是她嫁给沈玠后才听人当乐子说的。
今日意外得闻此人狂言、得见此人狂行，仔细一想，竟觉得这里面恐怕有点东西能说道。
推萧姝去和亲……
这话从翁昂嘴里说出来，真能吓死一帮人。
落到姜雪宁耳朵里，则长了根似的。
直等到她看过了任氏盐场飙升的银股价钱，回到姜府，睡了一觉起来，开始打点收拾起年节后入宫伴读的一应事宜，这话都还在她脑海里时不时晃荡一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失。
已是午后，残雪化了。
挨着窗沿的案角上摆了两本棋谱。
是姜雪蕙那边来人知会她准备的，说是她不在宫里的那段日子，谢先生虽然领旨一路追讨剿灭天教，没教什么新的东西，可另位先生兴之所至却是教了大家伙儿下棋，今次入宫怕还要继续学。
姜雪宁现在盯着它们，怔怔出神。
莲儿那边正点着这一回入宫为姜雪宁准备的银票和几把打成各式样的银锞子，预备着回头入宫打点宫人。
只是她一边数着，却是一边撇嘴。
然后絮絮地念叨：“这入宫的日子，不早一点，不晚一点，正正好是您的生辰。中午时太太那边来人请您过去同大姑娘一道过生辰，您倒好，一句话给推个干净，让他们在那边热闹。不知道的见了，怕要以为今儿个只是大姑娘的生辰。要换了是奴婢，谁叫我去我便去，非但要去，我还要过得比他们都高兴！等入了宫规矩那般严，可不好大张旗鼓再过什么生辰……”
姜雪宁听她说了一串，回过神来，才明白她是在想自己生辰的事。
上一世她何曾没去呢？
的确像是莲儿说的那样，非但去了，还过了个高兴。毕竟那时的情况可和现在不一样。上一世她讨好了沈玠，最终去选临淄王妃的那个人是她，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而尤为得意，故意要在生辰这样的好日子里去寻姜雪蕙和孟氏的晦气，三言两语便叫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姜雪蕙当时朝她看了许久。
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叫旁人都散了，自己也起身告辞。
姜雪宁最厌恶的便是这位“姐姐”平静的一张脸孔，叫她有一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于是追出去喊住她，冷笑着问：“你不是喜欢沈玠吗？但如今临淄王殿下要娶的人是我。当年鸠占鹊巢，顶了我的身份，过了这么多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恨老天爷不长眼，仍旧让你舒舒坦坦的活着。那也只好我自己来，让你知道报应的滋味儿了。”
姜雪蕙仍旧要走。
她上前一步，拦着不让。
她便终于停步，抬眸看向她，慢慢说了一句：“你真的高兴吗？”
为什么不高兴？
嫁了温文尔雅的临淄王，抢了当年占据自己身份如今也还顶着嫡女的名头压着自己的姐姐的姻缘，阖府上下都要看她脸色，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姜雪宁觉得自己原本是很高兴的。
可看到姜雪蕙仿佛不为所动模样，那点子高兴便像是长了翅膀轻轻一挥飞走了似的。等到真同沈玠行礼成婚那一日，她脑袋里竟然空空荡荡，充满了茫然，整个人仿佛被人抛上云端，轻飘飘不着地。
“二姑娘，太太和大姑娘那边您虽然不去，可今日到底是您生辰，吉祥的意头还是要讨一个的。”棠儿微微笑着，竟打自己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来，然后从中拎出了一条手链，用红绳子穿了十九枚圆圆的小金铃铛，做工极为精致，“大前年您生辰的时候，燕世子叫人给您送来的，拢共二十颗铃铛呢，长一岁便加一颗，奴婢已经给您加上了。”
她将这手链递给姜雪宁看。
姜雪宁接过来看见，才恍惚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件礼物的：是她十六岁，到京城过的第二个生辰，燕临那天带她在灯会上疯玩了一整天，临到送她回去时，却把她拉到旁边小巷的昏暗角落里。少年大约是红了脸吧？胡乱往她手里塞了这串东西，窘迫得扭头便走。
那是燕临头回送姑娘东西吧？
她当时纳闷，还觉得有些俗气。
可架不住燕临逼迫，每年都要穿一颗铃铛上去，生辰时戴上。
后来勇毅侯府倒了，这东西她自然也没有再戴过，久而久之便和婉娘那玉镯一般不知所踪。
如今掌心里摊着这一串许久不见的旧物，姜雪宁脑海里响起的，竟是已经成了将军的燕临班师还朝掌权后，低垂着头半跪在她面前，拿出那串早不知在她那里不见了多少年的金铃铛，系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声音轻缓似梦呓般对她说：“娘娘，当年我心里曾悄悄想，待这串铃铛加到二十颗的时候，我便能将那戴着铃铛的姑娘娶回家。可原来，娘娘志向高远，究竟不屑一顾……”
棠儿看她神情似悲似喜，不由忐忑起来，这才陡然想起勇毅侯府已经倒了：“都怪奴婢……”
姜雪宁打断她道：“无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只将这串铃铛递给棠儿，笑起来道：“不是说讨个好吉祥的意头吗？帮我戴上吧。”
这一世她同燕临已经说了清楚，断了瓜葛。
对这铃铛倒不必再有什么避讳。
总归少年一番心意，她盼着他好，他也盼着她好罢了。
棠儿见她笑起来，心底才稍稍松了几分，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戴上了这条金铃铛缀成的手链。
纤细雪白的手腕，一串金色的小铃铛。
末端的红绳打了个细细的绺子垂落在肌肤细嫩的手背上，艳艳的。
莲儿不由得赞了一声：“可真好看，怕也只有咱们姑娘的手才能戴得出这般模样了。”
姜雪宁晃晃手，细细的声响便会隐约传出，不大，却很有几分轻灵之感。
她道：“行了，准备入宫吧。”
姜家两位姑娘都要入宫伴读，按理说该要一道走，可姜雪宁对姜雪蕙终究有些介怀，故意找了借口说自己还没收拾停当，让姜雪蕙单独先出发，自己则叫府里重新备了一辆马车迟了小两刻才走。
可没想到，姜雪宁坐在车里，才驶过两条大街，迎面竟然驰来几匹快马。
马上之人皆着胡服，头戴皮帽，外族人长相，手里还甩着呼啸的马鞭子，相互大笑着。
这可是热闹的街市，他们的速度居然半点也不见慢！
姜府的车夫可吓了一跳。
慌乱之间连忙赶着车往旁边避让，迎面来的快马倒是避开了，可马车的车轮却撞了边上几个摊贩摆摊时撑在摊位上的硬石头，“咔”地一声便折了，再也滚不动。
姜雪宁在车内差点被甩出去，待车停下时，紧皱了眉头，先开车帘便问：“怎么回事？”
车夫惊魂未定：“方才几个鞑靼人纵马过来，还好小的躲得快，只损了车没撞上人！”
姜雪宁向着街道另一头看去。
那几匹马早没了影踪，可沿街之上到处人仰马翻，路人也好，商贩也罢，全都马骂骂咧咧，显然刚才都被波及到，遭了秧。
*
街对面幽篁馆。
吕显坐在窗边上，皱眉看着搁在案上的这块琴板，显然是前段时间才雕琢过的，榉木料，木质纹理都是上佳。
只是在左侧半掌的位置上硬生生戳了一处败笔。
明显是刻刀歪了。
上头甚至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记得这是我两个月前给你找的那几块料里最好的，你不是已经拿去斫琴了吗？”吕显看向对面正在喝茶的谢危，声音里带着点不满，“一株老树长个八百十年，砍下来也就这么几块好木头，我上哪里再给你找几片同棵树甚至一样的来？谢居安，你斫琴的时候是在做梦了，还是撞鬼了？这都能斫坏！”
谢危近来琐事缠身，眼看着年后雪下了好几天终于化了，才从府里出来，特意到幽篁馆走上一趟。
他自然知道这斫琴的木难找。
可若不难找，又哪里需要劳动吕显？
他坐时背对着那糊着雪白窗纸的窗扇，一张脸便有小半埋进晦暗里，只放下茶盏，道：“劳你费心，再替我找找。”
吕显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知既然是谢危亲自来，这张琴怕比较紧要，所以揉了揉太阳穴，到底还是叫下面人来把前几个月的入库账本都拿出来，一一对着翻找，想从中找一块材质纹理都和眼下这块木头差不多的，好能搭上谢危之前斫的琴。
查了半天也没结果，倒是让他脑袋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什么来，道：“你今日都有空过来，那萧定非近来在国公府无法无天，你该都听说了吧？”
这倒是一桩事。
十多天来萧定非做了多少荒唐事，无一不传到谢危的耳朵里，只是他初掌工部事情繁多，萧定非折腾的又是萧氏，他便暂时没多管。可这世上的事情过犹不及，真要扳倒萧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闹一阵便该消停下来图谋大计。
若不约束，只怕萧定非连自己是谁都要得意忘了。
这么想着，谢危便叫了剑书进来，吩咐道：“一会儿让刀琴亲去一趟，告诫告诫他，威风已经逞了，不要闹得太……”
话音才刚落，外头忽然喧闹起来。
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正查着账本的吕显不由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眉头陡地一挑，竟把旁边窗扇推开来，朝着外头街上看去：“好像是年前入京的那帮鞑靼人闹市纵马……”
谢危闻言，眉尖也是一蹙，同向着窗外望了一眼。
下头果然一片纷乱。
街边上还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蹲下来查看车轮，旁边却是名裹了雪狐毛滚大红缎面斗篷的姑娘站在旁边瞧着，巴掌大一张俏生生的脸上，竟是冷若冰霜。
吕显也瞧见了，不由转眸向谢危看去。
*
鞑靼来的一帮使臣，可真是威风八面！
真把京城当自己家了。
姜雪宁从姜府里出来本就要比姜雪蕙晚上几分，若路上不出什么意外，差不多挨着宫里定的时辰去。可半道上遇见这种事，马车坏了，人在半路，还不知要耽搁多久，当真是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
她正想说去附近雇一顶轿子，先入宫去，马车的事情留给车夫慢慢处理，结果还未开口，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二楼的幽篁馆里竟下来一人，直朝着她走过来。
当下便讶然了几分。
剑书腰间佩剑，看了一眼那马车，果然是坏了，便向姜雪宁拱手道：“二姑娘是要入宫吧？这下车坏了一时也不能成行，外头风大，不如到楼上稍坐，先生也正在那边。”
姜雪宁便下意识向对面临街二楼看了一眼，当中一扇窗果然是半开着，她一眼就看见了谢危那张轮廓清隽的侧脸。
通州回来后，已有十数日没见过了。
谢危也没再逮她过去学琴，加上萧定非闹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她难得过了个舒坦的好年。今次又要入宫，刚才在车里时她便琢磨，回头少不得又被这位少师大人拎着，伏低做小。
可没想，没等入宫便撞上了。
姜雪宁突然便想起张遮，通州回来他也得了晋升，大约也是在忙吧？
心里虽这般念叨，可不知为什么还是闷了一下。
谢危既叫她去，外头也的确风冷，她自然没得拒绝，点了点头，便交代了车夫两句，随剑书上了楼去，进到幽篁馆。
此地她曾随燕临来过，馆中一应布置倒没怎么变化。
剑书引着她往更里面去。
掀开一道门帘，姜雪宁就看见了里面坐着的谢危，屋里搁着烧了银炭的火盆，暖烘烘的，他坐在窗下，穿身苍青的道袍，也正好抬了眼瞧她。
谢危在幽篁馆，肯定是见吕显。
可现在去没看见吕显人。
姜雪宁的目光从谢危对面那只尚且还未收走的茶盏上一晃而过，规规矩矩地上前道礼：“谢先生好。”
她行礼时双手交叠在腰间，纤细的手指尖便露出些许来，袖里却隐约有点清泠泠地声响。
谢危道：“撞见鞑靼的人了？”
姜雪宁不由撇嘴，想起方才的事情来还有些上火，气道：“学生可没完全撞见呢，真要打个照面，您现在见着的我只怕就是缺胳膊断腿儿了。”
谢危眉头就皱了起来：“正月十六，胡说八道些什么？”
正月十六还是我生辰，我都不忌讳，你忌讳个什么劲儿？
姜雪宁腹诽，不大爽他，可又不敢顶撞，只好把脑袋埋下来，小声道：“哦。”
谢危看得出她不服气。
盯了她片刻后，忽然道：“这些天同萧定非往来，眼瞅着他折腾定国公府，连宫里赏赐的许多东西都抬了去送给你，你倒收得爽快，看得高兴？”
姜雪宁心里咯噔一下，可没料想谢危竟然会找自己说这件事，顿时抬起了头来。
可对上谢危那双通明的眼时，又莫名没了胆气。
她想，在这件事上实没必要瞒着谢危。
索性说了真话，坦荡荡道：“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看他折腾国公府，学生的确高兴。非但高兴，还要为他喝彩。国公府越水深火热，学生越是高兴。”
说到底，睚眦必报罢了。
一番话竟是有那么点往昔刁钻跋扈的模样，秀气的眉蹙起时甚至带点娇气的乖张，连掩饰都懒得。
谢危看了她半晌，陡地道：“眼下你在我面前倒是不装了。”
姜雪宁心中一凛。
可转念一想，便自嘲似的一笑，道：“我什么德性先生不早知道得一清二楚吗？您在我面前懒得装，我又跟您装个什么劲儿？”
他俩又不是现在才认识的。
早四年前荒山野谷里已经把面具扯了个干净，彼此都见过了对方最不堪的一面，如今装得越温雅贤良、越圣人君子，便越是虚伪。
所以她对着谢危倒比对着旁人放肆些。
谢危私底下同她说话不也不大客气吗？
只是话才出口，姜雪宁脖子后面便冷了一下，陡然间意识到：这话自己不该说的。当年同谢危一道上京的那段经历，合该埋进心里，再不拎出来说上半句。
这是谢危的忌讳。
果然，她慢慢抬眸，便对上了谢危平静至极的视线。
姜雪宁难免觉得自己要倒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主动先认了错：“是学生口无遮拦，又说错话了。”
谢危又看她半晌，道：“伸手。”
姜雪宁一听见这两个字，头皮都麻了一下，还记得自己上回要银票朝谢危伸手时挨的打，她记疼，非但没伸出手去，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道：“你收萧定非东西怎么说？”
姜雪宁这下把方才说错话的茬儿都忘了，嚷道：“折腾人这事儿学生是个中好手，他主动来求我教他，我对他一番指点，他交点束脩不过分吧？”
谢危冷笑：“长本事还能出师教人了？”
姜雪宁还想顶嘴，可看他一张脸已经有些沉下来，倒比刚才还吓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及时住了嘴。
桌边上有把竹制的戒尺。
不是学堂里教书先生用的那种，而是吕显去庙里听大师讲法时请回来的那种。
正好趁手。
谢危抄了起来，仍旧向她道：“伸手。”
姜雪宁心知还是要挨打，眼睛一闭，终于把手摊开伸了出去。
谢危是真想给她两下，好叫她长长记性。可那伸出来的手腕上系了串小小的金铃，轻晃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红绳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内侧隐约有道斜划的旧疤。
他抬起来的竹尺，到底没有落下去。
姜雪宁等了半天，心里忐忑，没等来预想之中的疼痛，不由悄悄睁了眼。
谢危问她：“今日是你生辰？”
姜雪宁眼前一亮，想也知道谢危这样的人不可能知晓她生辰，该是瞧见自己腕上戴的手链了才有此一问，于是脑筋一转，惨兮兮道：“对啊，今日学生可是个小寿星，但赶着入宫的日子，生辰都没过呢，既没吃好的也没喝好的，长寿面都没人做一碗，先生还要罚我！学生都知道错了，往后不敢再犯，要不看在生辰过得这么惨的面儿上，便饶过这一回吧？”
谢危没说话。
姜雪宁胆子肥了点：“您默认啦？”
她把手往回缩。
可就是在这时候，“啪”一声响，谢危手里那一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打在她掌心里，疼得她一下缩回手来攥着，愤怒地向他看了过去。
谢危声音里半点波动都没有，道：“今日的罚不留到明日。萧定非这等轻浮浪荡的纨绔，倘若再叫我知道你同他有过密的往来，便没有这般容易饶过你了。”
姜雪宁又惊又怕，含着泪看他。
谢危把戒尺一扔，却不向她望一眼，端茶起来，扬声向外头道：“剑书，叫刀琴把我车里的奏折拿出来，送她入宫去。”
剑书进来请姜雪宁去。
姜雪宁都没反应过来，脑袋里还想着“谢危这人冷血无情居然真在生辰这天打我”，捧着自己被打出一道红印子的手坐进了谢危的车里，还生气得不行。
刀琴驾车直接往皇宫方向去。
剑书回来便看见先前回避去了密室里的吕显，不知什么时候又晃悠回来了，只用那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瞅着自家先生。
剑书考虑了一下道：“刀琴送宁二姑娘去了，那定非公子那边，属下亲自去一趟？”
谢危那盏茶放在手里，却没喝。
他看了那茶汤上泛开的涟漪一会儿，竟道：“不必了，随他闹去吧。”
剑书愣住。
谢危眉心蹙着似乎有些烦乱之意，松了茶盖任其盖回茶盏，打得一声响，然后把茶盏撂回案角，道：“总归有我兜着，出不了大事。”
剑书：“……”
吕显：“……”
呵呵，现在又你兜着了，先才哪位说要约束萧定非叫他少搞事儿来着？

第148章 舔狗
等等，她居然坐上了谢危的马车？！
姜雪宁在捧着自己手心那道红印子吹了半天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抬头打量。
车厢两边车帘厚厚的，压得很紧。
便是外头寒风呼啸，也很难掀起一片帘角。
确是谢危自己的马车。
唯一的光线来自于身后雕了菱花的窗扇，照在铺满车厢的雪狐毛上，既有一种冬日的惨白，也透出几分柔软的温暖。小方几上的奏折已经被先行搬走，连一张碎纸片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一片，唯独隐隐的书墨香气还飘散在空气中。
左手边的角落里搁着一摞书。
姜雪宁也不敢翻，只仔细瞅了瞅，似乎都是些佛经道典，最面上那本是《楞严经》。大概是放在车里，时不时会翻一翻的书，看着不是很新。
读这么多佛经，清心寡欲，难怪人虽在朝堂，上辈子年过而立却未婚娶，也没听说家中有什么姬妾，料想是个俗世里留头发修行的和尚道士……
“无趣，乏味。”
她瞧见“楞严经”三个字时便没忍住翻了一下白眼，一时倒把“自己居然坐上谢危马车”这件事的惊讶抛之于脑后了。毕竟谢危是她先生，她这学生遇到意外，谢危借辆马车给她用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一路到宫门前，已是暮色昏昏。
刀琴请她下车。
姜雪宁道过谢，因知道这少年看上去内向沉默，可一手好箭却是箭箭夺命，且自己已经见过不止一次，所以并不敢伸手去扶他的手，只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仰止斋中，众人早都到了。
道中耽搁的姜雪宁，无疑是最后一个。
萧姝坐在几名伴读中间，穿一身雍容的杏黄色宫装，一手捧着精致的错金手炉，一手则执着棋子，正同对面的陈淑仪对弈。
往日她是牡丹似的浓艳。
可姜雪宁从廊上进来时瞧见，却觉得她精心描绘的眉眼间似乎藏着几许抹不去的阴郁，于是想起这些天来在国公府连台上演的好戏，心底不由一哂。
陈淑仪先瞧见她，目中异色微微一闪，笑道：“还道姜二姑娘一病何时好，今日是不是又不来，没想到刚念完就到了。看姜二姑娘气色，倒是将养得很好呢。”
姜雪宁仿佛没听懂话里藏着的意思，同样笑着回道：“可不是么。人虽病在家中，却不用来上这劳什子的学，听夫子们成日聒噪，日子过得可太惬意。非但没消瘦，只怕在家还胖上两斤呢。”
周宝樱原本趴在棋盘边上眼巴巴望着，恨不得伸出两只手去帮着萧姝、陈淑仪两个人下棋，一看见姜雪宁进来，听见她说了这话，原本就挂了几分苦相的脸上，腮帮子便鼓了起来，又可怜又艳羡地道：“宁姐姐在家一定吃了好些好吃的东西吧？唉，宁姐姐病了，姚姐姐也病在家里不来。我怎么就这么能吃，长得这么壮实，从小到达都没怎么病过呢？这大冷的天，藏在被窝里吃东西该有多好……”
众人顿时无语。
姜雪宁扫眼一看，才发现的确少了一人，没有不由一挑：“姚姑娘也不在呀？”
棋盘两边是萧姝与陈淑仪，旁边是看棋的周宝樱；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是尤月，与她向来不对付，只用那含着冷笑的目光瞧她；站在窗前盯着那窗格的形状皱眉思索的是方妙，不知是又在琢磨什么风水堪舆的问题；怯生生的姚蓉蓉拿了针线在尤月对面坐着，正绣着一方手帕；最显娴静的当属姜雪蕙，手里持了一卷书，坐在那半人高插了红梅的花瓶后面，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去继续看。
如今伴读，应为九人。
可连着姜雪宁自己在内，也还差了一人，正是曾与姜雪宁起过不少龃龉的吏部尚书之女姚惜。
直到这时候萧姝才淡淡抬了眸，仿佛看出她疑惑，带了点似嘲讽非嘲的语气提醒她：“姚家妹妹不早都因为温昭仪娘娘的事情被罚回家了吗 ？病了多日，在床上起不来身呢。姜二姑娘这会儿像是在找她，真是贵人多忘事。”
谁不知姜雪宁当初与姚惜起争执正是因为张遮？
起初是姚惜要退亲。
后来玉如意一案时在慈宁宫中得见张遮其人，倒是改了主意又不想退亲了。可没料到这时候人张遮主动来退了亲，措辞虽很谨慎，可姚惜从来好面子的人，只觉是此人不识好歹。
与姜雪宁的仇，便结得死了。
如今前朝张遮官升一级，颇得圣上青睐，在百姓中也颇有声望，姚惜本人若是在此，不知会否觉得脸疼？
姜雪宁听着萧姝这话有点意思，虽奇怪她怎么会病了，可想想这人下场不好，也懒得去追究因由，只道：“确是有些失望，不过来日方长，总有见到的时候。”
萧姝看她这恬淡神态，莫名想起了萧定非。
听说她这位“兄长”，前不久才把圣上赏赐下来的许多珍玩一股脑地送了大半去姜府，讨好了姜雪宁，再想起父亲与弟弟说在通走曾看见姜雪宁一事，心底已是冷笑了一声。
她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强压下这些天来积攒的火气，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道：“姜二姑娘既然到了，咱们人也齐了，这便去慈宁、坤宁二宫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吧。”
立春已有五日，北地却还是寒风呼啸。
一行八人从仰止斋出来时都罩了厚厚的斗篷，或揣着手笼或捧着手炉，顺着朱红的宫墙下走过。
肃穆恢弘的宫廷，有一种过于规整的逼仄。
见过外面粗犷自然的山川河岳，经历过了惊心动魄的冒险，重新见着这琉璃瓦，雕梁栋，姜雪宁心底不免压了一口气，步履之间有些出神。
尤月这些天来春风得意。
一则是手里任氏盐场的银股飞涨。她眼瞧着情况甚好，已经特意派了个人赶往蜀地，名为伯府派过去帮衬、照顾尤芳吟的人，实则是看好她也看好任氏盐场的情况，以让自己暗中拿到更多的分红，手里的银股能卖上个好价钱。
二则是没了姜雪宁找她晦气，运气又好起来，临淄王选王妃一事她也得以报选上了名字。听闻临淄王殿下爱琴棋书画，是个雅人。待得遴选那一日，她只需好好地露上一手，再花大钱请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未必不能得了沈玠青眼，一步登天当上王妃。
这时回头看见姜雪宁神情，并不似往日那般明艳灼人，心底不免生出了几分优越感——
往日谁都知道姜雪宁是勇毅侯世子燕临罩着的，可侯府去年就垮了；
后来临淄王殿下又同她认识，言语之间表现出对她的照顾，可惜如今沈玠选妃，姜府报上去的竟然是姜雪蕙，压根儿没有她姜雪宁的份儿；
长公主殿下的确宠信姜雪宁，可今时不同往日啦，沈芷衣很快就要去鞑靼和亲，就算能护姜雪宁，又能护几天呢？
眼下的姜雪宁，可不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吗？
尤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浑然忘记往日在姜雪宁这里得着的教训，阴阳怪气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可是去见太后娘娘，姜二姑娘这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是何必？”
姜雪宁回神看她。
尤月披着件颜色鲜亮的斗篷，笑起来：“太后老佛爷前些日得闻定非世子回来的消息，一激动高兴得昏过去，缠绵病榻养了好些日才好，你这一副脸色不知是要寻谁的晦气。如今可没人能护你了，又听说定非世子对太后娘娘分外孝顺，这些天常日来宫中请安，且脾气还不太好。若让他瞧见姜二姑娘这架势，啧……”
她这话本意是要挖苦挖苦姜雪宁，毕竟不知国公府与定非世子有关之事的内情，是以语气格外尖酸。
可谁想头一个变了脸色的竟是萧姝。
姜雪宁尚未想好怎么回她，一抬头瞧见前面慈宁宫的方向竟然转出来一行人，眉梢不由得一挑。
萧定非近日来的确常常入宫看望萧太后，毕竟这老太婆听说他还活着，“惊喜”得都晕了过去，他当然要时不时到老妖婆面前去晃晃，顺便跟几个能出入宫禁的王侯勋贵子弟混在一起，也打打自己在京城的关系。
此刻便是已在慈宁宫请了安，正和临淄王、延平王等人出来。
这下好，和萧姝等人正好撞上。
萧姝在仰止斋一干伴读之中本就是颗明珠，众人皆以她马首是瞻，眼下又是去拜见太后，自然她走在众人前面。
萧定非一眼瞧见她。
当下那轮廓分明的下巴抬起来，便是一副没将萧姝放在眼底的傲慢轻蔑姿态，背着手踱步上前，轻浮地哼笑一声，打量萧姝这华贵的宫装：“野鸡插上几根捡来的毛，也能唬人充凤凰啦！”
仰止斋这边众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一则没想到这位定非世子竟然口出如此污言秽语，二则没想到他竟会对同为萧氏血脉的萧姝这般无礼！
尤月心里几乎立刻打了个突。
萧姝面色已然铁青：自打从皇帝那边得了偏袒后，萧定非在国公府的做派益发嚣张，早已经是无法无天，将萧氏一门的脸面直接践踏到了地上！纵她往日天之娇女，遇到这种人竟也束手无策，显得捉襟见肘！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当然不能退缩，口一开便要呵责：“你在别处胡言乱语倒也罢了，如今皇宫禁内，也敢口出狂言——”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萧定非眼前陡地一亮。
竟是眼一错，忽然瞧见了后面的姜雪宁。
顿时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二姑娘！”
霎时，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姜雪宁身上。
姜雪宁头皮一阵炸麻，嘴角微微一抽，心道“大事不好”！
果然，下一刻萧定非这惹祸精已经直接走到了她面前来，兴高采烈模样，简直跟异乡漂泊的游子见了亲人似的，哪里还见得着半点先前的嚣张？
手一抬，向她见礼作揖。
他道：“没想到在宫里也能遇到姜二姑娘，可真是缘分大了！上回我请人抬到贵府的那些玩意儿，您收用着可还称心吧？”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变成了不可思议，包括另一头的临淄王沈玠和尚且年少的延平王，眼睛都忍不住瞪得大了些，仿佛是看见什么世所罕见的奇景一般。
姜雪宁却想起了谢危的警告。
她硬生生把自己挂起来的笑容收敛了七分，显出些许冷淡来，还了一礼后，道：“世子厚赠，无功而受，实在惶恐，还请世子改日将之收回吧。”
萧定非那一张风流英俊的面孔顿时垮了下来，简直不敢相信她说出了什么，也察觉出了她的谨慎和疏远，心中暗骂一声“不知哪个王八蛋暗中作梗妨碍他抱姜雪宁大腿”，面上却瞬间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幽幽道：“二姑娘不爱搭理我了。”
声音不大，藏了小小的怨气；身材虽然高大，可站在姜雪宁面前却甚是乖顺，简直像条听话的小狗似的，与刚才对着萧姝时简直换了个人！
姜雪宁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延平王更是险些下巴掉到地上。
连临淄王沈玠都不由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萧定非与姜雪宁。
仰止斋这边，尤月简直看傻了眼：怎么可能……
才刚嘲讽了姜雪宁今时不同往日啊！
走了燕临，不选临淄王妃，连一向护着她胡作非为的乐阳长公主都要去和亲了！她本以为从此以后，姜雪宁就要夹着尾巴，仰人鼻息。
可谁想到，最近在京城如日中天的定国公世子萧定非，又巴巴凑到她跟前儿！
这女人……
这女人！
究竟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妖魔手段？！

第149章 长寿面
光看周遭人的表情，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众人内心究竟是如何震惊，姜雪宁面上勉强挂上的微笑，有了几分隐隐的裂痕。
她倒是想搭理。
可一想到谢危，想到搭理的代价，姜雪宁是半个亲切的笑都不敢奉送，十分礼貌地撇清了关系：“我同世子并不熟识，还请世子莫要玩笑。”
玩笑？
女人变脸可真是比翻书还快。
前阵子还说着“到京城我罩你”呢。
萧定非眼珠子一转，心里嘀咕归嘀咕，可用脑子想想也知道这中间有点缘由，且姜雪宁傻了才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狼狈为奸”，于是会意地换上先前那副众人都熟悉的恬不知耻无赖相，咕哝起来：“京城里的漂亮姑娘就是傲气，难驯服哦！”
他身后有人变了脸色。
临淄王沈玠站在后方，因得过燕临照顾姜雪宁的嘱托，且不清楚内情，只当是萧定非色迷心窍，言语之间占人便宜，眉头便皱了起来，难得有几分威严，声音微冷地道：“姜二姑娘乃是皇妹最青睐的伴读，姜侍郎府上嫡小姐，定非世子不可造次。诸位小姐要去向母后请安，便尽快去吧。”
沈玠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锦袍，金冠玉带，是一派儒雅俊秀模样。
姜雪宁的目光越过萧定非朝他看去，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对方也是一怔，而后竟向她微微颔首。
姜雪宁心头一跳。
并非为这目光有什么深意，只是这一张曾经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即便心知自己这一世与此人毫无瓜葛，可仍旧会被他的目光拽回前世的记忆中，生出几分唏嘘的慨叹。
上一世温婕妤小产，沈琅无后，最终传位给沈玠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这一世温婕妤避祸，若顺利诞下皇子，沈琅便有了后，只怕储君之选也轮不到沈玠。
眼前这位临淄王殿下，是否知道？
他的命运，已在不知觉间，被旁人的手轻轻一拨，吹了口气儿，兜兜地转过了一个大弯？
姜雪宁及时地搭下了眼帘，未露出异样，只随同众人弯身道礼，从这帮王公贵族子弟的旁边经过，重新向慈宁宫方向去。
沈玠怔了怔。
他不由向姜雪宁回首看去，但见这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姜二姑娘身姿袅娜，背影细瘦，纵走在众人之中也仍旧可以一眼分辨，眼底于是慢慢露出几分困惑。
总觉那一眼里，透出了深奥的伤怀。
约莫是他一时晃神，看错了吧？
萧姝走出去不远，一张脸却还是怒意未消，转头便似乎要对姜雪宁说点什么。
然而姜雪宁早有预料。
在萧姝转身面向她的那一刹那，她唇边已经挂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率先向萧姝发难，倒打一耙：“原听人传国公府的定非世子年少时过目不忘，乃是神童。不成想如今回了京城却是个言语轻浮的浪荡子，公府怎的也不好好管教管教？”
众人：“……”
萧姝：“……”
肚子里再多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时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气忘了。
近一月没见，重新回来，姜雪宁还是那个让人束手无策、恨得咬牙切齿的姜雪宁！
*
姜雪宁本以为去慈宁宫能看见沈芷衣，可跟着众人入内请安时，抬眼却没在太后身边找着人。
老妖婆大病初愈，神情有些恹恹。
受了她们的请安后，只问了萧姝几句话，反常地连沈芷衣都没提一句，更不敲打她们好生为长公主伴读，便摆摆手叫她们退下。
才从慈宁宫出来，姜雪宁眉头便皱了起来。
显然疑惑的并不只她一个。
周宝樱小包子连鼓鼓的，也有些纳闷：“今天怎么也没看见长公主殿下？”
萧姝不回答。
陈淑仪却是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宫里的大喜事，殿下很快就要去匈奴和亲，这些天来都在做准备，快有小半月没出过宫门了，自然没有同咱们一般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周宝樱掩口，“啊”了一声。
姚蓉蓉眨眨眼，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竟然小声道：“便是要去和亲，可连太后娘娘的安也不来请，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姜雪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尤月打量姜雪宁面色，难免幸灾乐祸：“说是准备去和亲，可谁不知殿下的脾气呀？这怕是在和太后娘娘闹小性子呢。只不过家国大事，又岂能容殿下任性呢？唉。”
她假惺惺地叹了一声。
姜雪宁只觉得手掌心发痒，想要给她这贱嘴两巴掌，心里才能痛快。
可的的确确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强压下了这股火气，冷笑了一声，却看向萧姝：“我等到底是殿下的伴读，新年来入了宫，合该去给殿下请个安吧？”
若是以前，以萧姝八面玲珑的性情，必定会同意姜雪宁的歧义。
然而让沈芷衣去鞑靼和亲的圣旨已下。
对于一个即将离开这座宫廷，且几乎已经与太后、与皇帝闹僵了的长公主，纵然往日的确熟识，然而掂量厉害，她终究笑笑，淡淡道：“如今殿下心烦，连圣上和太后都不见，我等又何必叨扰呢？”
这滴水不漏的作风实令姜雪宁厌恶，干脆连面子也不装了，只凉凉道：“找什么借口呢？萧大姑娘趋利避害的本事是顶尖的。不去便罢了。有谁要一同去吗？”
她转过目光，看向旁人。
陈淑仪向来同萧姝站一边，并不出声；姚蓉蓉害怕地低下了头；周宝樱拧着眉毛，看了看萧姝和陈淑仪，似乎有些纳闷，十分为难模样；尤月冷哼一声，动也不动；方妙却是迅速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铜钱来，拢在手心里摇晃，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姜雪蕙身形动了动，可看了一眼姜雪宁，想到长公主同她交好，只怕心里不很待见自己，所以又打消了要走出去的想法。
她斟酌片刻道：“我同殿下所交不厚，不敢贸然前往，宁妹妹若见着殿下，请代我问殿下安。”
姜雪宁看她一眼，却不回答。
等了有片刻，既无人站出来，也无人应声，她于是冷笑一声，拂袖便走。
走出去有十好几步远了，背后才传来急切的一声喊：“呀，出来了，正东上上卦！等等，姜二姑娘，大贵人，可等等我呀！”
她回头一看，果是方妙。
这位打扮得体却满身神棍习气的姑娘拎着裙角，忙忙地朝着她跑过来，讪讪向她举起了先才那枚铜板，微微喘气，却是笑得一脸神秘：“卦象告诉我，是该跟您一起去的。”
仰止斋这么多伴读中，只有方妙看着是最不靠谱的那个，不管做点什么事，都要先求神问卜一番，方做决断。
姜雪宁对此人的观感一直颇为微妙。
到底是人的命数与气运当真可算，又或是只以求神问卜为自己的决定找些看似与利害无关的借口呢？
她瞧了方妙片刻，终于还是微微向她一笑，没有多问，径直向鸣凤宫去。
*
姜雪宁实在担心沈芷衣。
这宫中的这段时间，都是沈芷衣在照顾她，对她好。
她不是没心的人，又岂能心安理得？
天色暗下来。
她同方妙走到鸣凤宫时，外头已经掌了灯。
灯影里却见着那位一位女官站在寝宫外面悄悄拭去眼角泪痕，近一月没见，好像憔悴了许多。不是那位素来与沈芷衣亲厚的苏尚仪又是谁？
姜雪宁心中越沉，走上前一道礼：“苏尚仪，殿下可在宫中？”
苏尚仪眼角还有些发红，抬眼看见她，却是有些诧异：“姜二姑娘，你们这是？”
姜雪宁道：“今日入宫，来给殿下请安。”
苏尚仪向来是严厉而无表情的一张脸，听得此言却是险些泪涌，只将她们带了朝宫内去，甚至有些哽咽：“过年那阵殿下还念叨姑娘呢，您能来看殿下可真是太好了。”
外头宫灯明亮。
鸣凤宫中却显得有些昏暗，只点了两三盏灯，冬日里走进去甚至给人一种凄冷的错觉。
姜雪宁打了个寒战。
前方一道纤细的身影，投落在幽暗光滑的地面。
沈芷衣穿着一身浅黄的飞凤纹宫装站在一座屏风前，虽仅点点光华照落那宫装精致的绣线上，也衬出几分焕然的流光溢彩，当真是天之娇女，天潢贵胄。
她正抬头看着那座屏风，似乎有些出神。
苏尚仪入内通传。
她这才略略回首，看见小一月没见的姜雪宁向她请安时，竟没多少惊讶，仿佛她这段时间一直都一般，自然地笑起来：“宁宁来了呀。”
这一刻，姜雪宁心中大恸。
只因沈芷衣转过来的一张脸上，竟是平静如许，不起波纹。再没有了昔日爱玩爱闹甚至有点跋扈不讲理的刁蛮架势，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趣，无可无不可。
那是一种倦怠的感觉。
就像将一个人外表鲜艳的色彩剥开，留在里头的只剩下惨惨的灰白。
她的内疚与愧怍忽然潮水似的往外涌：对她千般万般好的沈芷衣还困囿于宫中，她怎么就敢生出趁着通州剿灭天教一役逃去天涯海角呢？
上一世她曾亲见沈芷衣去往鞑靼和亲。
送亲的使臣与卫队从皇宫蜿蜒到城外。
可归来却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姜雪宁眼泪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沈芷衣却走过来，拉了她的手，眼角下那一道疤再未用脂粉遮掩，明暗跳跃的光线下，是当年飘摇的社稷、流血的江山，在她面颊划下的一道创痕。
她引着她到那屏风前：“看，很快我便要去往雁门关的另一头啦。”
那竟是一幅舆图，用墨笔描绘着雁门关外属于鞑靼的那片疆域。
姜雪宁辨认得出边上一行小字乃是外族所用。
于是想起，当年鞑靼和亲，曾命使臣送来一副鞑靼的舆图，献给沈琅：中原自古有典故，献舆图便等同于献上图上所绘的疆域与国土！
沈琅是有野心的君主。
不过割舍区区一位皇族公主，却能换来鞑靼的臣服，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与鞑靼和亲终究与虎谋皮，没过几年，鞑靼便撕毁和约，举兵进犯。身具大乾皇族血脉的长公主沈芷衣，自然牺牲在了权力的刀戟之下……
姜雪宁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沈芷衣便浅浅地笑：“我还当你要来安慰安慰我，不成想一见了我便掉眼泪珠子，反倒要我费心来安慰你啦。听闻今日还是你生辰，这样哭哭啼啼可不行？好事都被你哭倒霉了，本公主可不依。”
她叫宫人摆酒菜进来。
然后拉着姜雪宁的手，也看了一眼方妙，竟没问旁人为什么不来，只道：“来都来了，今晚也正好喝上两盅，只当是为你庆贺生辰了。”
方妙自来与沈芷衣不大搭得上话，毕竟仰止斋诸位伴读里厉害的多了去，怎么排也轮不到她，是以虽然沈芷衣并未多关照她两句，她也并不介意。
宫人们摆酒置菜。
她便同姜雪宁一道坐了下来，同沈芷衣饮酒。大约也是知道眼下气氛不好，所以尽量说些凑趣儿的话逗她们俩开心，偶尔倒是能笑上一笑。
酒过三巡，烦恼全抛。
三个人都喝得醺醺然了。
方妙酒量最差，头一个趴在了桌上。
沈芷衣酒意也上了头，见方妙倒了，哈哈一笑，然后拉着姜雪宁要走出宫门去看十六的月亮，却是脚底下飘飘，跌坐在了外头台阶上。
夜深露重，台阶上湿漉漉的。
姜雪宁酒喝不少，昏过一阵，后面却是越喝越清醒，也坐在了阶前，陪着她一道，抬首望着中天那轮清冷的霜月。
沈芷衣仿佛觉得有些冷，轻轻抱了她的手臂。
有模糊的声音溢出：“宁宁……”
姜雪宁不敢回头看，怕对上一双泪眼，只道：“殿下，我在。”
沈芷衣呢喃：“好怕去了就见不着你呀。”
姜雪宁望着那惨白的月亮，任由它照得自己熏染了酒气的面颊也惨白，许久没有说话。
有泪沾湿了她颈窝。
是沈芷衣含着笑在叹：“有时真恨生在帝王家……”
姜雪宁颤抖起来，可这一刻胸怀中亦有莫大的勇气冲撞起来，让她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引诱着她开了口：“殿下，不去和亲，我帮你，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沈芷衣脸挨着她颈窝。
人似乎是喝醉了，模模糊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恩，宁宁带我远走高飞。”
肩上重了。
是沈芷衣终于也与方妙一般睡过去了。
姜雪宁僵坐在台阶前良久，待冰寒的露水打湿她眼睫，一旁的苏尚仪走过来扶起醉倒的沈芷衣，她才搭着宫人的手，起身来，与被人唤醒的方妙一道，喝了半碗醒酒汤，由鸣凤宫的宫人提着灯笼送回了仰止斋。
方妙是一脚深一脚浅早不知东南西北，一回到自己屋里，倒头便睡。
姜雪宁进到屋中，意识却还格外清醒。
她点上一盏灯，打了水洗脸，站在水波渐渐平静的铜盆前，却盯着盆中的倒影，久久出神。
直到放得很轻的敲门声将她唤醒。
“叩叩。”
这大半夜，竟有人站在了她门外，低声问：“姜二姑娘可睡下了？”
是有些尖细的嗓音，一听便知道是宫里的太监。
姜雪宁面上还挂着水珠，瞳孔陡地一缩：“谁？”
外头那太监道：“给您送长寿面的。”
姜雪宁顿时一愣。
长寿面？
她心有疑窦，上前打开门来，果见是一名小太监。面生得很，穿的是御膳房那边的衣裳，手里拎只食盒，也是御膳房食盒的形制。
这大半夜还能使唤得动御膳房的，能有几人？
且这深宫禁内，又有谁知道今日是她生辰？
她从小太监手中将食盒接过，恍惚又觉眼底潮热，只垂下眼帘道：“有劳了，谢公主殿下还惦记着。”
那小太监原有些畏缩地埋着头，听见这句却是有些诧异地抬眸，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末了又紧紧闭上了嘴。
他不作声，悄然退走。
姜雪宁本没注意到这细节，自也不会深想，只掩上门，坐到桌前，将食盒的盖子取下。
简简单单一碗面，面汤是用熬煮的鸡汤，边上卧着个荷包蛋，面上撒了些嫩绿的葱花，刀切了细碎的肉丝搅拌在里面。
热气腾腾，飘着层香。
姜雪宁拿起食盒里搁着的那双银筷，挑起来吃了几口，可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唯有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碗里掉，混进面汤里，越吃越咸。
末了，抱着那空碗，竟是大哭一场。
只是哭也无声。
坐在冷寂的夜里，听着外头玉漏一声声滴过三更子时，便又是新的一日。

第150章 起心
次日一早起来上学，姜雪宁眼眶微有红肿。旁人自然看见了，只在心中想她昨日去鸣凤宫不知与乐阳长公主说了什么，方致这般，倒不敢多问。
方妙却是差点没能起来。
仰止斋这边的宫人掐着时辰把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她胡乱一通洗漱后，头重脚轻地出来，见姜雪宁在外头廊下娴静地立着，便哭丧了一张脸：“昨夜我是不是喝醉了？可没出什么丑，没说什么胡话冒犯长公主殿下吧？”
姜雪宁笑笑摇头。
她才放下心来。
周宝樱在旁边甚是惊讶：“你们昨夜还喝酒了呀？”
方妙揉着脑袋道：“公主殿下喊来喝，还顺道为姜二姑娘庆贺生辰，可不是只能跟着喝了？哎哟，我这头，晃晃荡荡，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尤月瞧见，在旁边讥诮地笑。
昨夜无风无雪，今晨日起东方，薄云覆着宫殿群落里一片又一片的琉璃瓦，是个难得的好天。
上学照旧是在奉宸殿。
众人顺着宫中长道过去。其他人这些天大多混熟了，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话，猜测着今日先生们又会讲些什么，新教的围棋又会考什么定式。姜雪宁走在后面，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没一会儿便心不在焉。
只是待转过个弯，到得奉宸殿前面那条宫道上时，最前面的陈淑仪已经忍不住“咦”了一声：“那不是圣上身边伺候的人吗，怎么在这里？”
姜雪宁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竟是郑保。
有日子未见，他被自己的师父掌印太监王新义提拔之后，在宫内混得似乎好了起来。身上穿着的那件墨绿的袍子簇新，手里还拿了一支拂尘，唇红齿白，模样清秀，正轻轻蹙着眉看着东面偏殿的方向，向立在他跟前儿的小太监问着什么。
小太监回了几句，略一躬身，往偏殿去。
郑保立得端正了，回头就看见了这边走过来的仰止斋众人。
昔日坤宁宫前面，众人是看着郑保受罚，被临淄王沈玠说了情才救下。后来得闻他一个后宫的太监，竟有本事去了皇帝身边伺候，暗地里都是惊奇过一阵的。
眼下看见他在此处，不由有些惊讶。
姜雪宁心中也生出疑惑。
众人还未及多问，郑保心思细敏，观她们眉眼神情，已猜得大概，主动颔首道：“昨夜谢先生与圣上并几位老大人议事到很晚，留宿宫中，睡在了奉宸殿偏殿。圣上本不欲大清早搅扰，不过下头又呈上来几件棘手事，须得先生前去商议，少不得来搅先生清梦，请他去一趟了。”
原来是请谢危。
这倒是了。姜雪宁还记得，上一世谢危有事在宫中待到很晚，宫门下钥后有留宿在宫中时，几乎都在奉宸殿。一则离皇帝的寝宫近，方便及时听召议事；二则离文渊阁近，若有讲学，去也方便。
众人听得郑保此言，心中疑惑顿解，皆同他行了一礼，便从他身边经过，入奉宸殿正殿中等候来讲学的先生了。
姜雪宁眼观鼻鼻观心走过，并未多看郑保一眼。
在殿中等了有一会儿，沈芷衣才在几名宫人的跟随下前来。只是她来的时间实在不算早，刚看姜雪宁一眼，笑上一笑，国子监算学博士孙述便来了。
姜雪蕙先前叫人给她找了两本棋谱来看，说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先生开始教围棋，果然不假。
孙述的《算学十经》已经讲了小半。
他比起别的先生尚算青年，虽不是个书蠹，却沉迷算学，摆开了架势便同她们讲，这天下许许多多事都暗含了算学之道。譬如围棋，看似比谁深思熟虑，可实则比的是谁脑子转得快，计算更长远。
姜雪宁可万万没料想还有这一出，围棋本来下得也不好，前面又因通州之事好些天没在，根本不知前面讲了什么。人虽老老实实坐在殿中，皱着眉头认认真真地听讲，可脑子里仍旧跟一团浆糊似的。
听不懂就自然容易走神。
她的位置恰好在窗边，百无聊赖自然朝外头看看，开些小差。可没料想，才神游天外没多久，一道身着苍青道袍的身影从她视野的左边闯进来，吓了她一跳。
谢危昨夜被御膳房那炉火的炭气呛了一口，犯了咳嗽，且回到偏殿已近子时，一晚上辗转反侧，并未睡好。
小太监来请，他才起身。
面色算不得很好。只是去岁入冬以来他面色也没特别好过，旁人瞧不出来。
略作洗漱后，便从偏殿出来。
这时正殿中已经开始讲学，国子监那位算学博士讲围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听见不免下意识朝那边看上一眼。
结果就是这一眼，竟让他瞧见姜雪宁。
冷天里的窗扇半掩着，她一张粉白巴掌脸嵌在窗缝里，手掌撑着削尖的下颌，一双平日潋滟的眼瞳显出几分无神的呆滞，好半天不动上一下。
明摆着是在开小差！
谢危一见，脚步一顿，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姜雪宁隔他甚远，可在看见他停下脚步朝她看过来的瞬间，已经觉得背脊骨上窜上来一股寒气，打了个哆嗦，也不知脑筋怎么转的，竟一伸手“啪”地把窗扇给关上了。
视线顿时被隔绝。
只是这突然来的声响也不免惊动了殿上正讲围棋的孙述，他瞧见是窗边的姜雪宁，不由皱眉道：“姜二小姐干什么？”
众人都朝她看来。
姜雪宁讪讪一笑，解释道：“外头吹风，有点冷。”
毕竟她坐在风口上。
孙述虽然对她在自己讲学时闹出动静来略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转过头便继续往下讲了。
姜雪宁听了又有片刻，眼瞧孙述没注意自己了，才又凑上去悄悄把窗扇扒开一条缝。
殿外霞飞檐角，光盈玉阶。
却已是没了谢危身影。
想是沈琅那边还等着他，无暇为这些许小事停下来同她计较。
还不准人上学开个小差了怎么的？
姜雪宁心底这么嘀咕着，越想还真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于是放下了心来。
可没料着，上午的学才上完，下午便有人来“请”她。
是以前见过的在奉宸殿伺候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垂着脑袋对她说：“先生说，姜二姑娘好些日子没有入宫进学，功课该落下了不少，让您下午过去，由先生考校考校。”
姜雪宁顿时如丧考妣。
双脚灌了铅似的，一步步挪回到奉宸殿偏殿，进到殿中，果见谢危已经坐在了那熟悉的书案后面，手中执了一管细笔，正写着一封奏折。
她上前见礼。
谢危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的笔也是行云流水不见迟滞，只问：“通州瞎玩几天，心玩野了，回到宫里连课业都不听了？”
姜雪宁心道冤枉：“今日是听了的。”
谢危长指轻轻一转，已隔了笔，从旁边匣子里摸出一方印来，抽空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听外头花什么时候开，雪什么时候化，好出去放浪形骸？”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她开小差还被谢危抓个正着。
姜雪宁两手背在身后，手指搅紧。
想了想被谢危打过的手板心，又听他“放浪形骸”四字仿佛意有所指，她不由想起自己昨日去慈宁宫的路上同萧定非说过话，生怕被翻起这些账来，到底不敢顶嘴，只埋着头。
谢危把印盖在了奏折落款处，重新合上，便叫了外头小太监进来，递去内阁那边。回头来看见姜雪宁跟只鹌鹑似的闷着，心里也不由跟着闷了一下。
这模样没半点活泛气儿。
他看了半晌，忽道：“孙述讲的你听不懂？”
姜雪宁顿时惊讶得抬起头来看他。
谢危道：“缺了好些日的堂，能听懂才怪了。这也不难猜。”
姜雪宁惊讶的其实不是他猜着这一点，而是他愿意去猜这一点。毕竟先前似乎要责问她开小差的事情，可一旦要说“听不懂”，便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谢危这样子竟不像是要追究。
她眨巴眨巴眼，心里萌生出个大胆的想法，试探着道：“孙夫子讲得又枯燥又乏味，学生绞尽脑汁都跟不上他。听说先生琴棋书画皆是大才，要不，您教教我？”
这话先把孙述踩到脚底下，再把谢危抬起来，是再明白不过的吹捧和讨好。
谢危觉着，若按自己往日脾性，必定是皱了眉叫她端正态度。
毕竟国子监里孙述可不是个庸才。
只是看她乖乖地背着手在他面前立着，上午在窗内开小差时呆滞的一双眼已填满灵动，像是林间溪畔没见过人的驯鹿，不觉气顺不少。
唇角僵了片刻，终于还是划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道：“摊上你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也不知我是发了哪门子的颠。”
他起身来坐到窗前，把棋盘摆上。
姜雪宁打蛇随棍上，立刻道一声“先生真好”，然后坐到了谢危对面。
她发现谢危这人是实打实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不浑身带刺地同他对着干，哄起来总很容易。不不不，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谢居安，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用上一个“哄”字了？
要不得，要不得。
该放尊重点！
姜雪宁被自己心里蹦出来的那个字吓了一跳，及时把自己跑偏的念头给拽了回来。
谢危把旁边棋盒放了过来。
他一身苍青道袍，衣袖上滚着暗色的云纹，似松涛云浪，往窗下坐着，半点不见通州那日的杀伐冷厉，又恢复了平日那一点闲听落花的悠然隐逸。
“下棋须算计，确系一法。只是我辈若论围棋，更多讲‘势’。”谢危对孙述教的那一套，倒并不排斥，看了她一眼，许是觉着姑娘家都喜欢白，便将那一盒白子搁到她右手边上，“算计乃是术，若能得‘势’方为得道。”
姜雪宁看向那盒棋子。
不意间一抬眸，却发现谢危右手五指修长，煞是好看，可无名指中间的指节处却裹了一层细细的绢布，隐隐透出几分药膏的清香。
她脑袋里于是转过个念头，想起在通州时见到他手上有伤，却记不得是什么地方，哪根手指了，于是道：“先生的手伤还没好么？”
谢危去拿棋子的手指一顿。
他自然搭着的眼帘掀了起来，唇线抿直，看着对面的姜雪宁，许久没有说话。
姜雪宁心里打鼓，莫名觉得这眼神里浸着点寒意，嘴唇蠕动，想说点什么，可临了了又不敢开口。
半晌令人心悸的静默。
终究还是谢危先收回了目光，压根儿没搭理她方才一问，全跟没听见似的，续上了先前的话：“围棋盘上可演兵，拼的便是心智。棋盘若疆域，棋子若兵卒。自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子得失或许微不足道，若久积成势，则难以疏导，积而成患。是以，执棋者当因势利导，如治民，治水。这棋盘上的学问，你若能明白些，做人也好，做事也罢，都不至于糊涂到这般的境地！”
做人做事，糊涂到这般境地？
姜雪宁觉得他是话里有话。
可她一则对谢危知之不多，二则也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只当这位当世半圣是奚落自己这颗蠢笨的脑袋，并不敢追问。
且谢危方才之言，忽然让她想起了沈芷衣和亲这件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姜雪宁不是第一次听，知道是朝堂上常说的一句话，可也从没把这句话当太真。然而谢危说，下棋如治民，治水，却让她起了心思。
须知上一世萧姝之所以能压她一头，除了自小在京中大族长大，见多识广之外，姜雪宁私下琢磨，怕当年奉宸殿进学她实学了不少的东西，日积月累，是以深厚。
如今，谢居安这等人便在自己眼前……
她摸起一枚棋子来，用指腹轻轻蹭着，眸光闪了闪，道：“人和棋子也一样么？棋子由执棋者拨弄，人心却是各有一颗，自己长在肚子里。下棋能拨弄棋子，可人心要说拨弄……”
谢危想起昨夜小太监来回禀的话，眼下只想把姜雪宁这颗漂亮的脑袋摘下来搁在棋盘上，叫她自个儿好生反省反省，对她问了什么却没在意，只漠然接了一句：“英雄造时势，时势推英雄。人心向背虽然难料，也怕豪杰揭竿。若不慎思明辨，旁人稍加煽风点火，心随势走，又有何难？”
实则人心比这棋子还不如。
一阵风吹过来，棋子尚能静止不动；几句话拂过去，人心却总会飘摇跌宕。
姜雪宁搭下眼帘，隐有所悟。
有些东西，总是要有个用处，方能使人虚心刻苦去学。
她今日学来，便甚是认真。
谢危为她答疑解惑，讲了一个半时辰的棋，她恭恭敬敬地谢过了。因心里面的念头翻江倒海，临走时也没注意到谢危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才离了奉宸殿，掐指一算时辰，便往去慈宁宫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不多时果然看见萧定非出来。
她故意打前面宫道上走过。
萧定非看见她是一个人，思索片刻，走出去一段路后，便借口有东西丢在慈宁宫要去找，往回转过头来找姜雪宁。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
姜雪宁站在宫墙角下，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道：“定非世子多年来混迹市井之中，该认识一些人吧？我有事想托你去做。”
萧定非那俊秀的长眉顿时一挑。
他半点也不推辞，直接问：“什么事？”
姜雪宁便让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一说。
萧定非听得大为疑惑：“你想干什么？”
姜雪宁道：“你就说办不办得了。”
萧定非一声笑，哪儿能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拍着胸口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不过么……”
姜雪宁看他：“什么？”
萧定非挠挠头：“人若多了，得要花点钱的。”
姜雪宁皱了眉头，脑海里把自己手里有的钱都盘算了一遍，想起还有大几万两银子在谢危手里，不觉有些发愁。
只是脑筋再转过一个弯，眉心便重新铺平。
尤月养了许久，也该找个机会宰了。
她笑一声道：“这简单。”

第151章 还钱
萧定非虽不知道她怎么敢说这么大一笔银子是简单的事，可也根本不多问。得了托付，当晚便去宫外忙碌奔走，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姜雪宁回了仰止斋，则开始盘算起钱的事情来。
她想到的办法其实十分简单，眼下也并没有第二种方法。而上一世那个尤芳吟，将她这种行为称之为，“割韭菜”。
只是要割韭菜，手里首先得有一笔钱能用。
这段时间来，萧定非虽然“孝敬”上来不少东西，可许多都是御赐的珍玩，倒不好拿去换成钱财。
姜雪宁盘算着盘算着，就惦记起了谢危。
于是，接下来的这些天里，大名鼎鼎的谢先生发现，自己这调皮捣蛋的学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在他面前忽然变得温驯乖巧，甚至有一种狗腿似的讨好。
殿中进学时，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总是看着他；
下学到偏殿学琴学棋，又一反常态对他嘘寒问暖，时不时倒个茶，递支笔；
就连偶尔在宫里别的地方撞见了，也是恭恭敬敬，再没有往日半点的不耐烦和不情愿。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什么脾性，谢危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老早就看出她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也不拆穿，乐得享受这原本刁蛮的学生的伺候，就想看看她这“孝顺”模样还能装多久。
终于，一眨眼又快到了出宫休沐的时候。
姜雪宁这一日早早就到了偏殿里等候，把从沈芷衣宫里讨来的好茶，仔仔细细地沏上一壶，还提前把谢危要考校的琴曲给弹奏了一遍。
待得谢危来，她就先奉上好茶，接着又纯熟地弹奏了琴曲。
谢危难得得闲，端着茶一面喝一面听，可不时打量打量姜雪宁神情，发现她琴音止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悄悄打量自己，心底便是一哂。
果然，接下来这小骗子嗫嚅着开了口：“先生看学生这些天来，还算长进，也算是改邪归正了吧？”
谢危故意平淡淡地道：“就那样吧。”
姜雪宁：“……”
她憋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存”在对方那儿的几万银子，强忍住了翻脸的冲动，面上的笑容非但没淡下来，反而更加真诚了，道：“先生用心在教我，往日都是学生不识好歹，不知先生严苛要求乃是为了我好。学生已经知道错了……”
花言巧语当真一套一套的。
谢危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一圈。
站着规规矩矩，看着懂礼识义，好像是个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了。可里子么，一双眼珠子不安分地转动着，带着几分勾人的灵动，可不是什么“改邪归正”的眼神。
他似笑非笑：“有事求我？”
姜雪宁早知此人不好对付，可也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顿时讪讪：“果然瞒不过先生，我在想什么先生一清二楚。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也就是近来长公主殿下要去和亲，她待学生极好，学生想要挑些珍贵的东西送她，可手里余钱不多，捉襟见肘。学生还有些钱保管在先生那里，不知道能不能……”
谢危瞧着她的眸光渐渐变深。
姜雪宁被他这样看着，声音也越来越小，只觉最初开口要钱的胆子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后脑勺直冒冷汗。
这一瞬间，她甚至已经琢磨着放弃了。
回头把自己的家当清点清点，或者把萧定非送的东西变卖变卖，也差不多是能凑出一笔银子来的。
可没想到，谢危瞅了她半晌之后，竟然道：“明日来我府中取。”
姜雪宁简直怀疑是自己耳朵坏了，睁大了眼睛不大敢相信地看着谢危。
谢危看她这目瞪口呆模样，只觉好笑：“过午不候。”
姜雪宁立刻点头如捣蒜。
她灌迷魂汤似的，好话一串一串往外说：“多谢先生！先生对学生可真是太好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前面那些话还好，谢危听着只当耳旁风。
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出来时，他面色便僵了一僵，又听姜雪宁一张小嘴叭叭说个没完，终是觉得她粲然的面庞竟有几分碍眼。
姜雪宁还在说他好话：“往后学生一定学得更努力，以求将来好好孝敬您……”
按捺住将手里这盏茶泼她一脸的冲动，谢危微微一笑：“你可以滚了。”
姜雪宁：“……”
假圣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果然还是喜怒无常！罢了，看在他肯还钱的份儿上，她大人大量就不跟他计较了。
姜雪宁也没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有什么不对，收敛起那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便行礼告辞。
下午出宫休沐。
次日一大早，她就去找了谢危。原以为可能还有点阻碍，不曾想对方竟十分爽快地给了，总让她心里有些疑惑。
只是等她揣着银票从谢府走出来，才想起：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钱啊，是谢危先前扣着不给，现在看她听话了，爽爽快快给她，不是应该的事儿吗？
于是连那一点疑虑也干脆抛开了。
姜雪宁拿着钱便偷偷去找萧定非筹谋接下来的事情。
斫琴堂里，谢危却是盯着吕显刚送来的那一块木料，思考了许久，末了还是笑一声，吩咐剑书道：“宁二拿了钱去，必不老实，暗地里找人盯一盯，看看她干什么。小骗子不知又要骗谁去。”

第152章 割韭菜
买人一张嘴并非难事，可同一句话，从市井中潦倒乞丐的一张臭嘴说出，和由士林里博学高才的一条利舌讲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这样简单的道理，姜雪宁当然懂。
只是要买后者喉舌，价钱也不便宜。且光买喉舌还不行，手里得有软硬两张牌，毕竟文人骨头软，不拿点“硬”的手段作为防备，焉知一夕之间不会改口？
一番算下来，开销不是小数。
从谢危处拿到钱后，她当即给了萧定非二万两先花着。萧定非到了京城后也算见过世面了，可见着姜雪宁这样的闺阁姑娘出手便是二万两，俨然是“花完了再找我要”的阔绰架势，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自然也就觉得自己抱住的这条大腿透出点深不可测之感，办事时那叫个尽心尽力。
姜雪宁自己，则开始折腾银股的事情。
随着蜀中那边任氏盐场一应事宜进展顺利，消息不断传回京城，盐场银股价钱已经一路走高。三天前一匹快马到了蜀香客栈，说第一批雪花似的井盐已经出来，还带了一小袋来给京中买股的诸位东家看看。姜雪宁当时在宫中，自然无缘得见。可在她入宫伴读之前，银股是一千二百文一股，等她休沐出宫，价钱已经飙升到一千五百文一股，且还有价无市。
比起当初一股五百文的价格，眼下任氏盐场的股价已经是翻了两番！
为了勇毅侯府抄家时候那件事，姜雪宁手里的两万银股大多已经出出去，被吕显“趁火打劫”走不少，留在手里的只有两千股。
眼看此刻价格高，正是出手的好时候。
要做“割韭菜”这件事，按上一世尤芳吟的话来讲，其实是不大厚道的。且她是重生而来，知道的消息本就比别人多，要与市场中其他买卖银股的人相比，占尽优势，十分地不公平。所以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姜雪宁心里并不是没有犹豫和心虚，可想到宫中她生辰那一日，沈芷衣对她种种的好，又怎能容她那一点犹豫坏了大事？
是以咬咬牙，到底还是将这两千股直接抛出。
*
市面上有人抛售银股的消息传来时，尤月正在自己的闺阁中试着闲云坊绣娘们新给她制上来的衣裳。
上好的蜀锦，浅青的颜色。
裙摆上绣着几枝漂亮的夹竹桃，她身量纤细，穿上时略略转身，腰肢也有了那么一点不盈一握之感，叫她看了大为满意。
身边的丫鬟把马屁都拍上了天：“咱们姑娘真是天仙下凡，这衣裳穿着再好看没有了，衬得气色都无比的好。那什么姜府的大姑娘，哪里有我们姑娘这样好看，这样有才华？听说临淄王殿下乃是个文雅的人，那姜雪蕙无趣乏味，岂能得着殿下青眼？待得擢选那一日，您就把这一身穿上，保管叫旁人看傻了眼。这王妃的位置，非您莫属！”
这些日子以来，尤月着实春风得意。
本来伯府因出钱保她从牢里出来那件事，对她很有一番怨怼，毕竟拿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一万五千两银子，换谁都得吐口血。可出了这件事后，反而激起了她的脾气，一怒之下将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拿去买了任氏盐场的银股，足足四千股在手。
后来任为志求娶尤芳吟那小贱蹄子，怕她从中作梗，前后塞给她二千两红包。
她手里自然又宽裕起来。
一开始伯爷和伯夫人得知她如此败家，把钱都拿去买了盐场的银股时，差点没气病，当时就要把银股拿出去卖掉。
还好她以死相逼给拦了下来。
如今任氏盐场的股价节节攀升，伯府和伯夫人见了她都是眉开眼笑，成日里比她还关心那股价的涨跌。她在府里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且伯府一开始也没将那求娶尤芳吟的任为志看在眼底，不过就是个蜀中偏院之地的破落穷小子，完全是看在彩礼的面上才把尤芳吟嫁过去的。
毕竟是个妾生的女儿，三千两不亏。
可在任氏盐场的情况好起来后，清远伯和伯夫人就渐渐起了心思。
清远伯说：“她怎么说也是我们伯府嫁出去的女儿，没道理人到了蜀中之后就跟家中断了联系。那姓任的小子之所以能把盐场做起来，不也多托了伯府的名声吗？商人娶了官家女，他便宜占大了！任氏盐场那么大地方，还事关月儿手里银股的价钱，无论如何不能由着他们乱来。咱们挑个办事利落的管事过去，好好教教他们，也盯着点盐场的情况。他在京城也不过才发了四万银股，占盐场的四成分红，剩下还有六成。怎么着也该再拿出一点来，孝敬孝敬岳丈家！”
所以年后伯府这边就已经派人去往蜀中。
像任氏盐场这种地方，一旦开始产盐，那雪花似的井盐便是雪花似的银子，谁见了能不心动？
尤月可没想到尤芳吟那种贱人生的还能交上这样的好运。
只是她也不嫉妒。
但凡是尤芳吟的，她只要想要，便都能抢过来。旁人将嫁衣做好了，她再去穿，不也是件省事儿的事儿吗？所以尤月这些天放松得很，只在家里捣鼓捣鼓脂粉衣饰，准备在临淄王妃擢选那日大放异彩。
听见外头进来的丫鬟说，蜀中客栈有人开始抛售银股，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接着便笑起来：“任氏盐场如今的情况大好，想也知道这什么卓筒井能源源不断地收进银子来，旁人就是想要模仿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手里有银股却这么早抛了，不是缺钱就是鼠目寸光！”
丫鬟们都有些疑惑：“那姑娘您呢？”
尤月眼珠子一转，却是突地一笑，眸底放出了异彩，拿了钥匙便打开自己装银两的匣子，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道：“旁人鼠目寸光，却是本小姐的大好机会！如今正愁没地方买进银股呢，到处有价无市！这笔银股，我一定要趁机拿下！”
接着拿了银票与印章

第153章 黄雀在后
雕漆长案上置着一座汝窑白瓷的笔山，一管小笔轻轻搭在笔山左侧，笔管上斑驳着湘妃竹的泪痕，墨迹则在细软的羊毫上凝结，看得出有许久没动过。边上一方端砚里的墨水也早就干涸。
任氏盐场来通传情况的人就立在帘外。
姜雪宁坐在案边，深静的目光与窗外渐渐昏瞑的天光一起，落在面前这两页薄薄的信纸上，听着外头那人的声音，却有些出了神。
“半个月之前还好好的，只等着第一批盐出来，甚至已经找好了买主。可没想到，最顺当的时候出了这种事，整座盐场都已经烧了起来。蜀中井盐本来大部分是火井，引气燃烧煮盐。今次不慎却是引燃了盐井里的炎气，地火烧成一片。及至属下自蜀中出发时，盐场里搭建的卓筒井已经全部烧光……
“家主知晓事大，派人先来京中通传。
“信函乃是家主亲自写就，特意嘱托小的跟姑娘说，夫人手指略有灼伤，虽不严重却不能亲自写信，所以由家主代笔，还请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信笺上的字迹，比起以往尤芳吟写回来的信，的确是字迹流畅，漂亮的馆阁体，一看就知道是任为志亲笔所写。
信中大致交代了盐场如今的状况。
只是盐场起火的程度和遭受的损失，有些超出了姜雪宁的预料：上一世她就听闻卓筒井初建，因防范不当引起着火，点燃了炎气，引发了地火。这一世既是尤芳吟嫁了过去，她便是不挂念任为志及盐场如何，也提点过了尤芳吟要多加小心，做好防范。本以为这样即便不能完全避免失火，也当能防患于未然，尽量减小损失。可没想到，非但没能避免，反而比上一世还严重一些！
棠儿莲儿都在外间候着。
傍晚的庭院有余晖晚照。
姜雪宁朝窗外看了一眼，抬手轻轻压住眉心，只问：“蜀中引气煮盐，地火的防范向来是重中之重，便是任公子不当一回事，煮盐的长工也不该不当一回事。如何会失火，又如何会发展到这般境地？”
帘外立着的那人顿时有些支吾。
姜雪宁便看出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于是道：“是人祸？”
那人头便抬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了几分不平与愤怒，道：“正是人祸！姜二姑娘远在京城，家主与夫人本都不想您太过担心盐场的事情，所以特意叮嘱过小的不用讲盐场的事情，他们自有解决之法。可小的一口气压在心里实在咽不下去。您有所不知，清远伯府大老远从京城派了个人来，说是照看夫人，可到了盐场却是作威作福。”
原来大半月前，任氏盐场来了位不速之客。
此人拿着清远伯府的腰牌，自称是伯爷担心尤芳吟嫁得不好特来看看情况，若盐场有点什么事情也好帮衬帮衬，毕竟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见过的世面多，有个什么对官府的应酬也可派了他前去。
可这不过是把话说得漂亮。
此人刚住下的第一天，便要好酒好菜好房间地伺候着。蜀中自然不比京城繁华，任氏盐场又正在筚路蓝缕之中，哪儿能叫他满意？
于是没过三天，对方便大发雷霆，甚至指着尤芳吟的鼻子骂贱种。
尤芳吟是何等好相处的脾气？
嫁到四川后，同任为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该给长工的钱，一个子儿也不少；平日待人不管尊卑，都是面有笑容，温温和和。
有个这么好的少奶奶，谁不夸赞两句？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喜欢她。
京城来的这管事，仗着自己是少奶奶娘家人，仗着自己背后是清远伯府，一个做下人的反而要往主人的头上踩！
对伺候的下人和盐场的长工也是动辄打骂。
还时不时进出盐场，对他不懂的事情指手画脚，便是旁人停下来歇口气喝口水，也要被他责斥成偷懒。
没过几天，盐场所有人对此人便已厌恶得无以复加。
说到这里时，蜀中来报情况的人，声音里的憎恶也达到了极点：“那天盐场里一位老长工正在引气煮盐，没留神拦了他的路，他喝了酒也不听旁人解释，一意揪着老长工便要打。旁人看他早不高兴，上来劝架。没料想他发作得更厉害，拿起边上的竹竿就连着别人一起打。一打打出了事，引气的竹管断了。卓筒井是用竹做成的，加上地涌炎气，沾火便烧起来。很多弟兄们为了救人都受了伤，这老王八蛋刚出事便吓得躲了出去，还拉踩别人做垫背！”
清远伯府竟然派了人到蜀中去？
姜雪宁着实吃了一惊，眉头紧蹙。
心念一动间，却是片刻就想明白了原因，脸色也渐渐沉下来。
最初尤芳吟嫁去蜀中，伯府是不管不顾的。
可随着任氏盐场银股价钱的走高，尤月手中又握有不少的一部分银股，伯府内里更是个被掏空的破落户，自然上下都会对盐场起心。以照顾尤芳吟的名义派人去，却行监视、插手、蚕食之实，所图只怕不小。
只是既怀了这般坏心思去，必不可能做什么好事。
盐场失火，也就在意料之中。
即便这一次侥幸没出事，他日也未必能够幸免！
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今日宫门前尤月那大惊失色仿若天塌的模样，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遭乃是她作茧自缚吧？
姜雪宁对这一家子的厌恶更深。
她轻轻敲了一下桌案，问：“其他人怎样？”
那人道：“回姜二姑娘，因盐场地势开阔，见机得快，倒是无人折损性命。只是有些长工煮盐一辈子，舍不得见那些雪花盐白白毁在火里，拼了命想去救下一些来，有些被砸了伤了，可都不算很严重。眼下应该都请了大夫来诊治，少奶奶连自己的体己银子都拿出来抓药了，除了盐场没了之外，都还好。”
姜雪宁点点头：“那就好。”
尤芳吟“嫁”任为志去蜀地之前，她已曾交代过若遇到意外的处理之法，想来尤芳吟与任为志都会采用。
那接下来的事情，对她而言便很简单了。
姜雪宁抬眸看向帘外，道：“任公子派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正缺个人办事。”
*
任氏盐场出事的消息，如同一团烧起来的火，眨眼便烧穿了外头包裹的纸。
蜀香客栈几乎炸了锅。
店里的客人不减反增，个个人都想知道任氏盐场先前摊子铺这么大，眼下要如何收场。
清远伯府中，尤月更是焦得嘴唇上都起了个泡，时不时朝着门外望去。
清远伯坐在书房的书案后面，看着她这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前些天还对尤月和颜悦色，如今却变了一张脸似的，声音里透出尖刻严厉：“早说过他们这些商人没有一个靠谱的，偏你要自己逞能耐，花钱买什么劳什子的银股！这下好，盐场烧了！有多少钱都竹篮打水一场空！趁着现在消息刚刚出来，银股的价钱还没跌得太厉害，赶紧都卖出去！原来的银子能收回来多少是多少！”
尤月本来就上火，一听这话面容都扭曲了几分。
她少见的没遵循往日的尊卑。
目光转回来时看向自己的父亲，却是狠狠地冷笑起来：“父亲如今说话可真是站着不腰疼！早些天不还巴巴问我涨了多少吗？如今出了事又好像自己曾未卜先知一样，还来责斥起我！”
清远伯窝囊归窝囊，可在自己家里向来是拿架子拿得最狠的一个，岂能听得她这般尖锐的讽刺？
一股火也从心里窜出来。
他拍案而起就要教训教训这逆女，指着她鼻子大骂起来：“反了反了！府里养着你供着你！说什么你的私房体己钱，那还不是府里给你的？！”
伯夫人也不懂生意场上的事情，只知道盐场出事，银股价钱必定会跌，女儿手里的生意就是亏了。她虽然也忧心忡忡，可尤月毕竟是她亲女儿。
眼看清远伯发作要闹将起来，她便举袖擦泪哭着上前拉住。
一面哭一面道：“伯爷，月儿可是要去选王妃的，打不得！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生的闺女啊。如今银股的价不还没跌到底吗？我们规劝着她早些把银股出手了也就是了。”
说着又转头劝尤月：“这节骨眼上可别闹出什么事情来，若让京城里的人看了笑话，我伯府的颜面又往哪里放？你既中意临淄王殿下，便是让他知道也不好。女儿啊，退上一步就此作罢吧。这时候卖出去总归还是赚的。”
尤月哪里肯听？
她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愚不可及：“卖出去赚？这种时候消息都已经传开了，你们以为京城里那些都是善人吗？盐场出了事了谁还买这种注定收不回来钱的银股？你肯卖只怕也没人肯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赌上一把？盐场出事了，那姓任的和小贱蹄子不还没死吗？手里有点钱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她瞪着眼睛一意孤行模样，甚至透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所有人都惊呆了。
伯夫人一愣之后，哭得更伤心欲绝了，伯爷更是被怒火焚没了理智，抄起旁边不远处的藤条便向尤月冲了过去，大骂起来：“逆女，逆女！”
尤月见清远伯发作到这般狰狞的程度，心下也有几分害怕。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自己做的这件事就这般失败，硬生生梗了一口气在喉咙里，昂起头来，挺直脊背，决然道：“赚是我的，亏也是我的，与你们又有什么相干？该卖的时候我自然会卖！”
她一甩袖子从屋里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到后面的书房里有瓶罐摔碎的声音，可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走回了自己的房中。直到进了门，把门合上，没有旁人在了，她才战栗起来，不住地打哆嗦，面上的血色也消失殆尽，显出一种惨淡的青白来。
“怎么会，怎么会呢……”
尤月捂着脸，身子渐渐滑了下来，终于是在人后露出了几分仓皇无措。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堪称痛苦的煎熬。
明明距离临淄王选妃的日子已经没有多少了，她却为着任氏盐场银股的事情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原本这些天来好不容易养得玉润的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眼圈下积攒了一层青黑，便是用最好的脂粉也难以遮掩。整个人甚至变得有些魂不守舍，有点什么动静都会一下站起身来，问是不是盐场那边来了消息。
可蜀香客栈那边的消息始终没变。
那就是盐场失火严重，几乎烧了个干净，但任为志和尤芳吟都没事，将会着手重建盐场。
光是这样的消息如何令人信服？
天底下做生意的人多了，倒下去爬不起来的，更是比比皆是。
大多数人心底并不看好。
在盐场失火消息传来的当天，便有人忙慌慌想要将自己买入的银股出手。怎奈这消息传得太广，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也没几个愿意花钱接盘当赔本的冤大头。
是以银股虽然挂出，却没人肯买。
那价钱便一天天地往下跌。
最开始还是一千六百文，接着便是一千五百文，一千四百文。
第四天，更是直接暴跌五百文！
因为在这一天，京城里那位持有银股最多的幽篁馆吕老板，都没扛住盐场出事的刺激，仔细想了想之后，大概为了求稳，往外先抛了一万股，试图为自己止损。
*
消息传到姜雪宁这里时，她正坐在棋盘前面打谱，黑白二子已经铺了有半张棋盘，闻言却是目光有些古怪地抬起头来。
过了好半晌才笑起来。
乌黑的眼仁中隐约划过一抹狡黠，她用那枚棋子轻轻点着自己下颌道：“当初趁火打劫压低价钱买我银股，还当这奸商有多沉得住气呢！没想到也抛了……”
外头站的正是前段时间盐场来报消息的人，名叫刘扬，已在京城逗留了好些天，却不很看得透这位姜二姑娘种种心思。
他迟疑了一下问：“要趁此机会买入吗？”
姜雪宁把棋子按回了棋盘上，挑眉看他一眼，道：“慌什么？眼下还是九百文的高价，等它再跌两天不迟。”
更何况……
她看着棋盘思索起来：头回遇到这种情况，连吕显都稳不住了，怎么尤月这等蠢人反倒纹丝不动半点也不慌的模样？
居然还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不成？
近来萧定非那边花钱跟流水似的。
眼看着便要到关键时候。
姜雪宁算算清远伯府的情况，忽然心生一计，向外头的刘扬道：“清远伯府的人没见过你吧？”

第154章 直接
姜雪宁叫刘扬进来，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话。
刘扬目瞪口呆。
姜雪宁却只淡淡地笑了一笑道：“纵然是有人想要孤注一掷赌上一把，可我猜旁人未必让她如愿，你且按我说的去做。”
*
吕显一万银股抛出后，任氏盐场立刻崩了盘，银股价钱断崖似的往下掉。
八百文，七百文……
到了第六天时，干脆连最初的五百文都没了，只剩下四百文。
伯夫人在府中几乎以泪洗面：“早同你说过，大家闺秀做什么不好，何必折腾这劳什子的东西？出了事也不肯听人的劝，若赚够一些早点把那银股抛了，又何至于到如此境地！月儿，伯爷都被你气病了，你就听娘一句。选王妃的时候快到了，可别这样熬下去……”
房内尤月直愣愣地坐着。
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匣子里那几张银股交易的契约和凭证，常日来睡不着觉，让她眼底都满布了血丝，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可怕。
伯夫人的话，她置若罔闻。
只是不知第多少遍地问身边丫鬟：“有新的消息了吗？”
伺候的丫鬟这些天也慌得很，府里人瞧着尤月这几天来不大对劲，也不敢逆着她的意思来，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派人去蜀香客栈打听打听最新的消息。
可眼下新的消息还没来。
丫鬟战战兢兢，声音细如蚊蚋：“没，暂时还没有。”
尤月的神情便陡然一厉，站起身来竟然一巴掌朝这丫鬟的脸上摔了过去，呵斥起来：“都已经过了有一个时辰了，还不见回来，都是干什么吃的？”
丫鬟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
伯夫人惊叫起来：“你疯啦，这又是要干什么？旁人回不回来与后宅里的丫鬟有什么相干？你可真是鬼迷了心窍啊，月儿，不过区区几千两银子，放下便放下吧？你若选上临淄王妃，他日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这位置，往日的尤月也不是没有肖想过，可如今伯夫人的话在她听来却是格外刺耳，更刺激了她这些天来备受打击的心，让她反感极了。
她竟冷笑一声：“有那么容易吗？”
伯夫人愣住。
尤月却是恶狠狠地道：“京城里名媛淑女都要去选，上有一个萧姝，下有一个姜雪蕙！别人府中多阔绰，我们府中又是什么样？若连这点银子都没了，我连点拿得出手的头面都置办不下来，纵是去选了不也是叫别人看了笑话！”
眼见着府中去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她已经是等不得了，竟不顾伯夫人的阻拦，把桌上装契约的匣子拿锁锁上，钥匙却亲自揣进自己怀中，然后大声叫起来：“为我备马车！”
伯夫人问：“你干什么去？”
尤月头也不回地道：“我要亲自去客栈那边看看，你们故意不叫我知道消息，休想！”
她在府中惯来霸道，自打选进仰止斋作伴读后，在府里便是她姐姐尤霜都要矮她一头，是以下人虽然为难，也不得不为她准备马车，唯恐受了她的责打。
伯夫人在后面叫她她根本不听。
马车出府的时候，有一名身材高壮的青年策马而来停在府门口，若是平时尤月一定要问问此人身份。可如今整个人都跟魔怔了似的，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扫过去，催促着车夫赶车去蜀香客栈。
这些天来任氏盐场的银股价钱一路往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许多人来看热闹。可跌得久了，也就见怪不怪，只当这盐场是废了，买了银股的人是栽了。
所以尤月本以为，今日到时人该不多。
可没料想，才刚下马车，就听得客栈之内一片人声，竟是颇为热闹。
“可真没想到，这种节骨眼上谁有这种胆量竟敢接下那一万银股啊？”
“都跌到三百文，无人问津啦！”
“不是有传言说，蜀中那边传来消息说盐场正在重建吗？只是那任为志琢磨出什么卓筒井来，倒让周遭盐场眼红得很，趁火打劫起来，非逼着他教其他盐场打卓筒井才肯施以援手，不然便要横加阻拦。我看任氏盐场不值钱了，可这卓筒井怕还要值点钱。三百文一股买这个，倒也不算亏！”
“可这办法一旦告诉了人，也就不值钱了啊……”
“是啊，到底谁胆子这么大？”
“说不准是有钱没地儿花呢？”
尤月在外面听见这话时，心里便陡地一跳，一时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矜持的大家闺秀，走进去就向方才说话的一人问道：“吕老板的那一万股有人买了？”
客栈里大多是大老爷们儿，可没想到窜出个姑娘。
只是抬起头来一看，这姑娘五官虽然清秀，神情却有点偏执的凶狠，一双泛红的眼睛瞪着，隐隐紧咬着牙关，叫人看了心里直冒寒气。
那人看她穿戴不是普通人家，倒也不敢怠慢。
当下回答道：“是有人买了下来，可还不知道背后是谁，刚一个时辰前的事情。不过前段时间还值一万五千两的银股，如今只卖了个三千两，吕老板这生意做得可也是亏本极了。”
尤月心跳骤然加快。
一丝隐秘的希望升了上来：只要有人肯买，银股的价钱就有可能稳住，说不准还能涨上去！
“掌柜的，楼上备雅间。”
她大概地算过，按照任氏盐场以前的习惯，最晚今天也该有盐场那边的确切消息传过来了，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待在府里听着，不如亲自来等。
于是皱着眉便对柜台边上的掌柜说了话。
掌柜的不由一怔：“这位姑娘，今儿来的人多，楼上雅间已经没了。”
尤月顿时皱眉，瞧见楼上分明还有个雅间的门窗开着，像是迷人，便冷笑一声：“我乃是清远伯府的嫡小姐，你这里连个雅间都挪不出来吗？”
民怕官，何况掌柜的是商？
他也抬头看了那空着的雅间一眼，却是十分为难：“姑娘，楼上那雅间是另一位姑娘早就定好的，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我实在是无法做主啊。”
尤月扫视了周遭一眼，轻轻抬了下颌，不屑道：“你这里来往的都是贩夫走卒，本姑娘来是看得起你地界儿！谁人订好的叫他让出来便好，料想他也不敢有什么不满。”
周围“贩夫走卒”们面色不由一变。
连掌柜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泠泠的笑：“怎么尤姑娘连我订下的雅间都要抢上一抢了？”
这声音……
尤月面色骤然一变，浑身都紧绷起来。
纵使万般不愿，转过头来时，也还是看见了那张令她深恶痛绝的脸——姜雪宁！
近来宫中又是准备选王妃，又是准备和亲，伴读们已经不必再入宫，所以尤月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姜雪宁了。
再次看见，真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
天气开始转暖，她穿了一袭鹅黄的百褶裙，春衫透薄，更衬得她腰肢纤细，乌黑蓬松有若鸦羽，体态纤秾合度。巴掌脸上更是五官明媚，目光流转，只使人自惭形秽。
在她后面一点竟然还跟了一人，正是昔日曾在宫中打过一回照面的那位定非世子。
一身富贵风流气，一双邪气勾人桃花眼。
人往姜雪宁身边一站，若忽略其唇边隐隐带着的一抹玩味的坏笑，倒是觉得男才女貌，养眼至极。
他二人是一前一后进到客栈的，旁人并不知他们相熟。
尤月见了却是立刻在心里骂：淫男荡1女！
她与姜雪宁结仇已深，不欠这一点半点，可对萧定非回京之中的一干行径却是有所耳闻，便不大敢造次。
姜雪宁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对她和颜悦色地笑起来，好像同她没有半分过节似的，竟道：“难得在这种地方能遇见，我同芳吟也交好，有些担心她在蜀中的情况，是以也来等消息。尤姑娘既然没寻着雅间，若不介意，不如与我一道？”
姜雪宁今日吃错什么药了？
这是尤月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她警惕起来，半点也不相信，反倒没了对雅间的想法，冷笑一声道：“谁不知姜二姑娘想害人有千万般的手段？我可消受不起。”
姜雪宁盘算现在刘扬正在伯府里劝说清远伯，要把尤月手里那四千股算计下来，可不能让她这时候回去了，坏了那边的事。
是以脑筋一转，便想要激将法。
可正当她要开口时，眼角余光一晃，忽然瞥见了那道正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还未出口的话便顿时忘了个干净，一时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他仿佛不爱穿那身官服，只一身无趣刻板的墨蓝长袍，目光即便是不从人脸上过时，也透出比寻常人多几分的静肃沉凝。
冷若磐石，寂似寒潭。
刀裁似的长眉微微低下，一只长指嶙峋的却从简单宽大的袖袍中露出几分来，拿着一卷纸。
看见姜雪宁时，接着也看见了同她站得颇近的萧定非，他脚步顿了一顿，但仍旧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差役。
掌柜的吓了一跳。
他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拱手作揖：“哎哟，何事竟劳动差爷们亲自来一趟？”
市井百姓很难见着官，掌柜的自然也认不出张遮。
他却也不道明身份，只将手里那卷纸展开来，请掌柜的细看：“画像上的人，近日是否来过贵店？”
掌柜的凝神细看，摇头道：“若长这样，来过小人肯定记得，完全没有印象。”
张遮的眉头于是轻蹙了几分。
两名差役都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他却沉默，只将那画像收起，向掌柜的道了一声谢，便往客栈外面走。
那一刻，距离分明不远，可姜雪宁竟觉这人仿佛在天边，一下有些魂不守舍，只想：他分明瞧见我，却像不认得我似的。
尤月可记得清楚，自己同姜雪宁最初便是因为一场与张遮有关的口角结仇。看见张遮进来时，她先愣了一下，接着便下意识去看姜雪宁神情。
眼见那张遮进来浑不似认识姜雪宁一般，她几乎立刻掩唇笑了起来。
讥讽之言在幸灾乐祸之余，脱口而出：“啧，我还当姜二姑娘与人家张大人两情相悦，原来是恬不知耻一头热，倒贴呀！也难怪，听说这位张大人可不是登徒子，哪儿会搭理某些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萧定非，言语之间那鄙薄与暗示，已是明明白白。
姜雪宁心内一股无由的躁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直接一巴掌半点没带留情地甩在了尤月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整个楼下茶堂里顿时安静了，人人目瞪口呆，多少带了几分震骇地朝着姜雪宁看过来。
萧定非更是听得面皮都紧了一下，断断没想到自己瞧着温软漂亮的美人儿还有这般令人心底发寒的一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尤月捂住脸愣片刻才大叫起来：“姜雪宁你这贱人！”
姜雪宁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直接从客栈里走了出去。
若方才没看见张遮，逢着今日这样特殊的收网时刻，她或恐会耐住性子同尤月周旋。可张遮只出现那么片刻，便将她心思搅得一团乱。
她明知这时若出去，只怕明日京中便是流言蜚语传遍。
可——
连暗中筹谋逼迫萧姝去和亲这种事她都已经做了，那一点点既不能害她命也不能改她心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姜雪宁不在乎！
她脚步很急，直追张遮而去，离得近时便朝着他背影喊了一声：“张大人！”
张遮停步，转过身来。
他身边跟着的两名差役诧异回头，看见姜雪宁时都不由得愣了一愣，迟疑的目光也转向张遮。
张遮却沉默不言。
姜雪宁根本不在乎旁人目光，仿佛那两名差役根本不存在似的，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再不遮掩自己的心意，直接问道：“除夕那夜我送的东西，张大人收到了吗？”
两名差役的目光顿时震撼极了。

第155章 嫉妒
说实话，张遮进入刑部的时间虽然算不上太久，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是什么为人性情。
去年侍郎陈瀛大人在洗尘轩请客。
这种场合，免不了唤一些容貌昳丽的女子进来“伺候酒水”。有些放浪形骸、习惯了声色犬马的官员，当场便开始毛手毛脚，与这些姑娘调笑。
这位张大人五官端正，相貌清冷，坐在众人之中却格格不入。
风尘女子见了，不免意动。
毕竟有些貌似正人君子的，实则比那些直截了当的还要下作几分。既来了这样的场合，就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退一步讲，即便他是真的正人君子，撩拨起来岂不更为有趣？
于是，就有那么两个姑娘没长骨头似的，想往他身上粘。
可还没等靠近，他便站了起来。
旁人顿时笑闹起哄。
这位张大人却是低眉敛目，直言自己不胜酒力，不能喝酒，不便在此搅扰众人兴致，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那时洗尘轩里众人面面相觑。
陈侍郎的脸色都不大好。
那回结束后，刑部暗中都是风言风语，说张遮此人既不识趣也不识相。
两名差役当然也听说了。
且他们还听说过张遮与姚府千金退亲的事。
本来八字只等一撇了，忽有一天就黄了。虽不知到底哪边先要退亲，可人姚府高门大户，张遮出身寒门，总不能是张遮自己傻了去退亲吧？毕竟当年亲事定下，他自己也是同意的。所以多半是那位高贵美丽的千金姚惜小姐，嫌弃此人木讷无趣，一张寡淡死人脸，这才退了亲。
这位张大人什么做派，他们实在太清楚。
一天到晚脸上不见一丝笑。
刑部衙门里，他往往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成日里同卷宗、凶案、牢狱、律例打交道，便有些小家碧玉相中他，也总因这一副不近人情、不解风情的做派屡屡碰壁，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了。
可眼下……
两名差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在蜀香客栈时，他们就已经看见了姜雪宁，毕竟这样好看的姑娘实在是惊艳至极，只晃眼一扫便让人难以移开目光，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名女人都要漂亮！
同她一比，什么倚红楼的娇蛾，偎翠阁的柳眉，都是下乘中的下乘！
若非有公干在身，他们必定贪看不走。
可万万没想，他们刚走不久，这位姑娘竟然追了出来。
而且叫住了……
张大人？！
两名差役看向姜雪宁的目光，很快由最初的震撼转为了怜悯：可惜！这般漂亮的姑娘，脑子竟不好使！有这样好的样貌嫁谁不是飞上枝头，怎么瘸了眼神偏看上了张遮，除夕甚至还送了东西？！
街道上行人往来，车马络绎。
两人相对而立，静止不动。
像是平缓细流里两块沉底的石头。
张遮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也一遍遍地告诫过了自己，可重又见到她时，心里那堵高高筑起的墙便摇晃起来，一点一点往下坍塌。
身静心难静。
他甚至没有想过姜雪宁会追出来，更没想到她会抛却矜持这般直截了当地问他。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性情吗？张扬着，跋扈着，明艳着，不大会往里收。若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反倒不像是她。
姜雪宁微微仰着脸看他，一双盛了光的眼底隐约有几分气闷的委屈，可她并不宣之于口，甚至带了点霸道地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张大人收到了吗？”
明明句句都是在乎的话，可张遮却觉字字刀割。
他看似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心里却遍体鳞伤，鲜血淌满，要用力地攥一下手中那卷画像的纸，才能保证声音如常平稳：“收到了。”
旁边两名差役对望一眼，几乎都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再看看这位张大人似乎如常的神情，却罕见地觉出了一种不寻常。
到底张遮如今正得圣眷。
他们若不知死活听了人私事，焉知人将来不会忌惮、防备？
这两人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走。只是走出去老远还要忍不住回头望上一望，显然有压抑不住的好奇。
姜雪宁却浑然为觉，听见张遮肯定回答之时，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可伴随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不祥，让她心底如扎了暗针一般刺痛。
有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喊，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
话都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可那绵绵而来的刺痛，已经让她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错觉，也使她执拗地忽略了那道声音：“那里面写了什么，张大人也看见了？”
张遮道：“看见了。”
姜雪宁还笑了一笑，前所未有地坦诚：“旁人都道大人冷面寡情，不好相处。可通州一行，雪宁有幸蒙大人一路照顾，识得您实则冰壑玉壶，清介有守。张遮，我属意于你。”
张遮，我属意于你。
没有寻常女子那种羞怯，只有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张遮觉得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可微显苍白的脸上，那一抹微笑始终不曾褪下，好像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
屠沽市井，俗世喧哗。
他却忽然被这一句话拉回了前世。
上一世，姜雪宁也曾说过这样的话的。
只不过彼时她还是看不惯他，只因他同周寅之乃是死对头，宫内宫外一有机会便恣意妄为地作弄他，给他气受；调侃他，使他难堪。
因知他为人刻板守旧，便故意调笑。
若稍有不慎露出片刻的窘迫，常能引得她抚掌大笑，倒好像是打了什么胜仗似的。
他虽是坚忍沉默性情，被捉弄久了，也难免有沉不住气时。
那一日是深冬，朝臣奉诏入宫议事。
他住得离皇宫远些，道中湿滑，来得也晚些。到了乾清宫，却见一干重臣包括已是太子太师的谢危在内，皆在偏殿等候。
众所周知，谢危乃是帝师，且体性畏寒。
圣上召见众臣，谁在外面候着都不稀奇，可让谢危在外头候着，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下有位老大人走进来，纳罕得很：“不是圣上召咱们这时辰来议事吗，怎的反叫这么多人在外头等着？”
谢危立在阶上，倒还淡泊，回头答了句：“皇后娘娘在里面。”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那位老大人噎了片刻，低下头去嘀咕了一句，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张遮向乾清宫里望了一眼，竟莫名一阵心烦意乱。
又候了有大半刻，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郑保，才亲自弯身送了一人出来。
是姜雪宁。
华服高髻，抱着精致的错金手炉，粉白的脸颊艳光逼人，点作樱桃色的唇瓣，色泽却似比寻常时候浅了一些，像是在哪里蹭掉了原本的口脂。
她出来先看见了阶上的谢危，眼底飞快地划过了一丝厌憎，把目光转开来。
下台阶时，才看见他。
于是眼底那一点华光转而变得玩味，故意挑眉勾出了一抹笑，到底是乾清宫门，也没敢当着这许多大臣的面来为难他，脚步轻快地带着一干宫女走了。
随后沈玠召他们入殿议事。
行礼后起身时，张遮恰巧看见那年轻儒雅的帝王，将翻起来的一段衣袖整理回去，一点樱粉不大明显地染在他右手无名指那透明的指甲盖边缘，仿佛还残留着一段柔情缱绻的余温。
他不知还有没有别人注意到。
但长达一个时辰的议事中，他虽对答如流，可不说话时比起往日的沉默，却更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沉闷。
众人告退，从乾清宫中出去时，谢危忽然停下步来，看了他一眼，道：“江南科场舞弊一案牵扯甚广，张大人今日的话，比往日还要少些。”
张遮与这位帝师并不相熟。
可那一刻犹自心中一凛。
他答道：“兹事体大，性本寡言，更不敢妄言。”
谢危面上总带着点笑，待人接物亦十分圆熟，便冬日里也常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可听了此言后，他却没有接话。
旁边那位老大人正好走过来邀他同去内阁，谢危便似什么都不曾提过一般，与其余辅臣一道往值房去。
张遮在阶下站了有片刻，才朝东面文渊阁走。
科场舞弊一案错综复杂，甚至牵扯到了过往几任会试总裁官，总要找相关的人问问口风不可。
只是一路上竟有些心不在焉。
连姜雪宁什么时候带着宫人远远走过来，他都未曾看见，也就自然没能避开。
她似乎是去了一趟御花园，身后几名宫人，其一端着剪子，另外的几名却是各自手里拿着几枝雪里梅。
天气正寒，梅花开得正烈。
有的红，有的白，有的黄。
独姜雪宁自己手里那尺许长、欹斜的细细一枝，竟是如豆的浅绿之色，甚是稀罕。
听闻宫中御花园东角栽着一树世所罕见的绿梅，乃是先皇沈琅登基一年后，那位国师圆机和尚同帝师谢危打赌输了后种下的，每逢冬寒时节开放，梅瓣皆是浅绿之色。
宫人们都很爱惜，不敢擅动。
可落到姜雪宁手中却是随意攀折，轻轻巧巧地捏了赏玩，半点都看不出它的珍贵。
他自知撞见姜雪宁便没好事，躬身行礼后不欲惹事，是以让行左侧，从旁离开。
不想他往左边走，姜雪宁便往左边站；
他往右边走，姜雪宁便往右边站。
无论如何都正正好把他堵住。
张遮于是知道她又起捉弄之心，原就寡淡冷刻的面上越发没了表情，瞥见她弯着粉唇似笑非笑地看自己时，更觉一股烦乱冒了出来。
他道：“下官有事在身，娘娘容让。”
姜雪宁摆手叫宫人都避得远远的，偏挡住他路，瞧着他那道冷峻的眉，竟执着那枝绿梅，抬起他削尖的下颌来，打量他这张脸，语藏戏弄：“张大人脾气又臭又硬，可这眉生得却是好看。倘若本宫偏是不让你过呢？”
这般言行哪里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张遮终于拂开了她，肃然了一张脸，冷冰冰地道：“娘娘乃是一国之母，位极坤宁，行止当有其度，事圣上是夫亦是君。如此轻佻之言，恐惹朝野非议。”
姜雪宁仿佛没料着他竟会说话。
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才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似的，拍手道：“还当你是个锯嘴的闷葫芦，为难你许多回以为你修炼成了谢居安第二，正觉没趣。不成想也有压不住火气的时候嘛！”
张遮不为所动，只道：“娘娘如此，置圣上于何地，置下臣于何地，又置礼义廉耻于何地？”
他头回在避暑山庄见到姜雪宁时，便是这般。
岂料姜雪宁听了此言，方才玩笑般的神情虽然没变，眸底却压了一分戾气，反让她一张脸艳色倍增，走到他面前，几乎脚尖抵着他脚尖，一扯唇角：“谁叫本宫头回见了，就属意于张大人呢？”
这般的话，本该是缠绵缱绻的情话，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是轻浮乖戾，暗地是十分的尖刻嘲讽！
那一刻张遮的忍耐到了十分。
他知对方戏弄自己，退了一步垂眸道：“下官立身正，不惧流言；娘娘之言行，却未必不惮蜚语。朝野非议，恐非您所乐见，还请娘娘慎重。”
低垂的目光，只能看见姜雪宁那绣着凤尾的一片衣角。
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接着便是几瓣绿梅进入视线，竟是姜雪宁那一枝绿梅点在了他的眼角。随着他轻一抬眸，那细瘦的枝条末端有微冷的尖锐木刺，在他眼角划了极淡极细的一道血痕。
疼痛十分隐微，却切实存在。
姜雪宁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打量他道：“张大人恪守礼义，素性忍耐，怎的今日被本宫随口几句胡言一激，就沉不住气呢？”
张遮没有说话。
姜雪宁的梅枝没有收回，仍旧点在他眼角，目光也则移到他冷峻沉默的眼中，探究地看了许久，唇边忽绽开了一抹笑，仿佛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般，竟问：“你在嫉妒？”
那一刻，张遮的忍耐仿佛达到了极限，径直拂袖而去。
姜雪宁在他身后笑弯了腰。
回到自己府邸，他自当姜雪宁乃是与往日一般胡言乱语来搅扰他心神，翻了卷宗来看，可脑海里那荒谬的两个字竟挥之不去。姜雪宁暗中支持周寅之，周寅之却是朝中一大祸患，他又怎会被色相所迷，甚至心生嫉妒？
不过是她故意言语辱他。
可他把卷宗翻过一页一页，却连半条线索都未理出。
孤灯一盏照彻长夜，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那薄了色泽的口脂，染在帝王指甲上的樱粉。
张遮头一回恨起自己弥无巨细的洞察之能。
便有那一点细碎的蛛丝马迹，也能叫他窥知冰山的一角，竟惹得心浮气躁，再看不下去一字，只想：天底下怎有这样坏的女子？
然而许久许久以后，他身陷囹圄，透过那小小一方铁窗朝着云外望时，旁的坏竟都忘光了，反而总想起那一天她含着戏谑而尖刻的笑，同他说的那句戏言——
谁叫本宫头回见了，就属意于张大人呢？
那时戏谑与尖刻，戾气与嘲讽，都从回忆里的那张面容上褪去，只余下清风灵动，雪梅淡绿。
她作弄过他，也曾恳求于他；
她挤兑过他，也曾展露过偶尔的柔软。
她拉拽着他进了旋涡，可最终贪生怕死的人，也将那一条命舍了偿还给他……
而此时此刻，隔了两世，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再总是戏谑地唤他“张大人”，而是异常认真地喊他“张遮”，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属意于他。
这一世她不是皇后，他不是臣子。
他们本该在一起的。
张遮整个人都好似被运命的钝刀割成了两半，一半的他显露在外，冰冷而理智；一半的他沉沦地狱，惨怛无望。
恍惚又是通州上清观那日。
这一世的谢危一身道袍猎猎，立在嶙峋的山岩上，问他：“你也属意于她吗？”
他停步，沉默了良久，一字一句道：“我爱重她。”
那真是他这两世最坦荡的一刻，甚至抛去了所有的负累，得到了一种全然的释放。
可谢危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只笑了一声，仿佛很好奇地问：“那真是奇怪。谢某怎觉张大人对着旁人，反倒比对着心上人更坦诚些呢？”
他久久地立在那处，同谢危对视。
谢危却轻嗤一声，对他全无温和之态，淡淡说：“宁二是个傻子，你若心有顾忌，还是别去招惹她了。”
拂面风已不冷，京城里人们都换上了新制的春衫，街旁的垂柳也泛出了隐约的绿意。
可百花将放，寒梅却都凋零了吧？
张遮回过了神来。
姜雪宁望着他，只觉这双眼底好像掠过了永世的挣扎，隐隐竟透出一种熟悉之感。
可她没来得及深究。
因为下一刻，张遮的话，便叫她脑袋一下变成了空白，嗡嗡地震响起来，生出一种头重脚轻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张遮注视着她，慢慢道：“姜二姑娘容谅，在下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

第156章 起死回生
姜雪宁甩了人一个巴掌，转身就走，可挨打的尤月哪里能忍气吞声？她情知方才众目睽睽，姜雪宁大家闺秀竟为一个男人打了她，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趁势抹泪哭将起来，一面哭一面还嘴里委屈，不停用言语抹黑着姜雪宁与张遮——
尽管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蜀香客栈中的众人没料不过三两口茶的功夫，就上演了一场大戏，且还是京城里的官宦人家，一时不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萧定非倒是颇早一些时候，就知道姜雪宁与张遮之间不一般。
毕竟从京城劫狱去通州时，这二人同乘一骑。
可这关系他也没看明白。
时觉得这两人是心意相通，彼此都对对方有意；有时又觉得他们相互之间克制且隐忍，好像中间隔了一层什么，谁也不敢洒脱恣意。
听着堂内尤月假惺惺的哭泣，言语之间还在说什么姜雪宁与张遮有私情，若非姜雪宁水性勾引，堂堂姚尚书府的大小姐姚惜又岂能与张遮退婚云云，萧定非有种撕烂这女人一张臭嘴的冲动。
可转念一想，忍了。
他莫名笑一声，竟是好整以暇地一撩衣袍下摆，在堂中一张桌旁坐了下来，只心里琢磨姜雪宁什么时候能回来。
只是没想到，坐了足足有两刻，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也没等到姜雪宁回来，反倒是一声勒马的响动落在了蜀香客栈门外。
马上的汉子，人还没进客栈，那一嗓子因为连日奔波而干渴上火的嘶哑声音便传了进来。
疲惫中充满了狂喜。
竟是喊道：“任氏盐场的消息！上上大吉的最好消息——”
尤月脸上还浮着那稍显红肿的一道巴掌印，正用帕子蘸了水敷上，心中恶毒地想着他日得势一定要姜雪宁好看，另一面却也焦急任氏盐场的消息怎么还不来。
此刻听见外头声音，她豁然起身。
竟是头一个没忍住问道：“什么好消息？”
一时间蜀香客栈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了上去，询问的声音此起彼伏，下一刻便将尤月的声音盖住了，倒也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那汉子早已风尘仆仆。
一身棉袄沾满灰土，面上黑黄，头发糟乱，嘴唇更是早已干裂起皮，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亮得发光，藏着谁也按不住的兴奋，高声呼喝起来：“诸位安静，诸位安静，先听我说！我们家主，也就是任公子，已经与夫人合力，解决了盐场眼下所面临的危机！盐场重建，不过就是一个月内的事情。”
众人顿时惊讶至极：“竟有这样的本事？”
掌柜的忙挤进人堆里给递了一碗水。
那汉子连忙道谢接过来，先灌了一大碗，才简明扼要地同众人说了最新的情况：“盐场出事之后，有许多人都受了伤，连官府都介入了此事，许多长工的家里人也都到盐场来要讨个说法……”
当时可真说得上是“捉襟见肘”。
盐场失火出了事，且还是尤芳吟娘家派来的人所引发，到底还是激起了一些众怒。有些青壮长工，养家糊口全靠一副身子，失火却或多或少让他们受了伤，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下不了地，做不了活儿，这等损失自要向雇佣他们做工的主人家去要。
任为志与尤芳吟皆是仁善心肠。
出事的当天几乎就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又以本就所剩无几的银钱赔偿安抚。
这本是一件大善事，大好事，长工们都没了意见。
可世上总是落井下石多，雪中送炭少。
这边厢盐场一应残局还没安排好，那边厢便有其余盐场的场主与管事寻来，先是假惺惺说一番对任氏盐场的同情，还送上了些许薄礼。任为志与尤芳吟还当他们是好心前来，岂料这帮人话锋一转，便涎着脸向他们讨要那“卓筒井”的造法，说什么反正任氏盐场都垮了，既然手里攥着这样的好东西，不如教给别人，留在他们手里也没用。
卓筒井的技术乃是任为志，能重新支撑起任氏盐场的重要原因，又岂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拱手送人？
他勉强没翻脸请人送客。
本以为这帮人要一次没成也就罢手了，毕竟人活脸树活皮，不该苦苦相逼才是。可没想到，蜀地这一部分盐场早看任为志不顺眼，打定了主意要趁火打劫。要卓筒井的技术不成，便暗中联合了采买的盐商，甚至纠集了一帮混混，警告所有做事的长工，让人不敢再为任氏盐场效力。
如此，任氏盐场就被孤立。
到这时候，任为志与尤芳吟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这帮人绝对不会轻易罢手。
众人先前虽已经听了这汉子说有好消息，任氏盐场的重建已经开始，可听到这里时仍旧忍不住为之心头一紧。
有人破口大骂：“这也太他娘无耻了！”
有人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从古到今，见得还少吗？”
有人性急追问：“后来呢？这怎么解决的？”
小二端了两盘厨房刚做出来的小菜并几个馒头出来，都给放到了桌上。
那汉子一路从蜀中来，道上不是赶路就是睡觉，吃的东西都少，说了几句话眼前都在发晕。见小二端东西上来，连忙谢过。
他先啃了两口馒头，又一口热汤冲下去，才继续往下讲。
可以说，到这时候，任氏盐场已是山穷水尽，四处催逼。
任为志都差点想放弃了。
可他们那位才嫁到蜀中不久的、来自京城的夫人，看着温温和和，面对此事时竟决然极了，不肯退让半步。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法子，竟把知府大人请到了盐场之中，说要请他做个见证之人。接着还广发请帖，邀集蜀中尤其是自流井一片以开采井盐为主的盐场主赴宴。
蜀中自贡的井盐产出，在数量上虽比不得沿海出产的海盐，可大大小小的盐场也有百余之多。
宴席一摆，好酒好菜伺候。
知府大人坐在中间，其余盐场主们则都陪坐一旁。
酒过三巡，谁也没先说话。
直到座中最大的那位盐商十分直接地发问：“任老板说要邀集我等，共同商议分享卓筒井的事情，如今菜也吃了，酒也喝了，不如还是开门见山说正事吧。。”
任为志同尤芳吟对望一眼，这才起身。
旁人全都看向他夫妇二人，二人却是叫了管家端进来厚厚一摞早已写好字、盖好印的宣纸来，反是在座的盐场主，人手发上一张。
这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待低头一看纸上所写，更是皱起眉头来，面面相觑，更有甚者冷笑一声问：“任老板这是何意？！”
这下连萧定非都好奇起来：“那纸上写了什么？”
汉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咧嘴一笑还有点乡下的土气。
众人把他围在中间，也都着急都很——
显然，就是这纸上所写的东西，扭转了乾坤！
其实并不复杂。
甚至说得上简单。
无非两点，第一，任氏盐场愿意与人共享卓筒井制造之技艺；第二，共享有条件，凡用卓筒井之盐场，接下来五年之内须将其利润的半成作为分红，付给任氏盐场；第三，凡能接受以上两条者，可当场签订契约，由知府大人作证，当即生效。
在场的盐场主们根本不需花上多久便都看完了，半成虽不多，可在座有上百人啊！
简直荒谬绝伦，异想天开！
几乎看完的同时就有人想直接将这契约扔开，可转头再看周遭人表情，细一思索，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大盐场主们吝惜自身利润，手握巨富，占据着最新开出来的那些盐卤充足的盐井。可在座更多的却是小盐场主，本身经营就已步履维艰，被大盐场挤占市场，每年所得甚少，不过勉强应付收支，所占据的盐井更大多都已经被开采殆尽。
井盐所谓的“开采殆尽”，其实并不意味着盐井不出卤，而是说现有的开采之法，无法汲取出地层更深处的盐卤，所以才成了“废井”。
可任为志所研究的“卓筒井”却能深入地层深处！
原本的废井也能重新出卤，一如他自己所经营的任氏盐场，岂能不让那些已到穷途末路的小盐场眼红、意动？区区半成利润，却能换废井为新井，变无为有啊！
尤月听得眼睛都在发光。
萧定非更是怔了一怔，没想到还有这般釜底抽薪之法。
客栈里大部分都是商贾，岂能听不出其中利害？
当下便有人拍案叫绝：“可真是个绝处逢生的将军之法啊！那些大盐场主们未必肯吐出半成利益，可对小盐场主们来说却是无本的买卖，有利润之后再给任氏盐场，不签白不签！如此一来，大盐场主们势必陷入被动。卓筒井小口汲卤的法子往外一推，原本废弃的盐场就能重新兴旺起来，价钱也必定更低，产盐后足以挤占大盐场的市场，对他们形成威胁！倘若他们签了，任老板非但能成功渡过危机，还可为任氏盐场带来源源不断的分红收益，相当于整个蜀中所有盐场将来五年的利润他都要分上半成！倘若大盐场主们不签，将来势必为小盐场围困，倒在围攻之中也不稀奇。稳赢不输的境地，绝了，绝了！”
那汉子听他夸自家主人，乐得直笑，打了个饱嗝道：“这还不算完呢！咱们那位夫人瞅着他们脸色不好，还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过了这村没这店，当场签下的只用出半成的利润，可要等到三个月之后再来签，就得出一成的利润了。哎哟你们可没看见那场面，当天晚上便有六七十号人签了。任老板干脆连咱们盐场的事儿都先放下了，开始去各大盐场督工，建造卓筒井，现在蜀中那边可热闹得很！”
众人全都赞不绝口，直道这位任老板与夫人都是厉害人。
任氏盐场硬生生被盘活了，谁能想到？
原本都以为盐场没救，银股的价钱已经一跌到底，可若是这般，只怕明日便要往上疯涨了！
当下便有人面色忽然古怪起来，小声道：“那，吕老板前些天卖出去的那一万银股，岂不是……”
“亏了，亏大了！”
“四百文一股扔出去的啊，谁能想到今天就传了好消息……”
萧定非不知道生意场上的事情，可“吕显”这个名字他还是常常听说的，一听见人说这人这回亏大了，心里一乐，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而旁边却是有一人真正地笑出了声。
尤月这些天来的形容已经憔悴了许多，此时此刻却已容光焕发，心内大喜之余已然形于外色，竟然大笑起来，连道三声“好”：“我便知道，我便知道一定会涨起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全都悚然而惊。
她却顾不上在意旁人的目光，想起自己这些日来与爹娘对抗，无论如何不肯卖出银股时所承受的压力，整个人身上竟涌出了一种报复一般的畅快，迫不及待便要回到府中，拿出自己那些银股的凭证来，好好让她目光短浅的爹娘兄姐看看——
谁才是最聪明最正确的那一个！
这一回任氏盐场不仅挽回了局面，甚至还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若是计划顺利，绝对能成为蜀中首屈一指的盐场！
不敢想象，往日的任氏盐场银股价钱都能飙上一千五六百文的高价，如今消息传回又有多少人想要购入银股，银股的价钱会翻几番？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马车原本就在客栈外面，尤月直接叱骂着车夫，兴冲冲地奔进伯府。
经过游廊时竟又看见自己出府时看见的那名青年。
兴许是哪里来拜见父亲的人吧？
出府时她惦记着银股的事，回府时她一腔狂喜要去向家中炫耀，是以两回见到此人都不曾像往日般多问上两句，而是径直跑向了自己与姐姐所住的院落。
可她没想到，才刚进了月洞门，竟看见伯爷伯夫人都坐在她屋中，皱着眉头似乎正在说话。
尤月心道他们是在这里等自己。
当下一身骄矜气便回到身上，她颇有几分傲气地笑了一声，大声道：“早同你们讲过了，任氏盐场那银股——”
她话音出时，一名小厮拎着一柄铁锤从她屋里出来，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她，吓得连忙低下头去，赶紧走了，好像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尤月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从外面走了进去，紧接着就看见了屋内的情形——
临走时她那用来锁银股凭证和契约的匣子，就摆在中间的桌上。
可原本坚固的黄铜锁头，竟然被什么东西砸歪了！
匣子朝外大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那一瞬间，尤月整个人像是被晴天里一道霹雳劈中了，她停了一下，冲过去捡起那盒子来，一阵翻看却怎么也没找到自己那几张银股的凭证：“银股，凭证，契约！我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哪里去了？你们都干了什么？！！！”
理智已全然不见，她一双眼都红了。
清远伯早知道她回来要发一场神经，这些天来早已经厌烦了她这般不知轻重的模样，冷冷地哼了一声：“今日难得萧氏那边竟然派了人来给咱们送东西，我看啊你也未必就要去选什么临淄王妃，若能成国公府的世子妃，却也不错。人家人可好了，闲聊时候恰巧说起任氏盐场的事，定非世子手底下二话不说掏出了银票来，竟肯花三百三十文一股的价钱，买你那劳什子的银股！我和你娘做了主，已经替你卖了个干净！我看你啊……”
“萧氏的人？三百三十文，三百三十文！”尤月一颗心都在滴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双眼几乎立刻变得赤红，竟是疯了一般抄起那空了的匣子朝着自己父母打去，“谁让你们卖的？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处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任氏盐场的股价到底会值多少？！凭证呢？契约呢？！我管他萧氏不萧氏，你们都给我要回来！！！”
清远伯与伯夫人顿时都愣住了。
桌案边角上倒还压着一页纸，并两张薄薄的银票。
尤月发疯之余看见，顿时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抢在了手里，翻开来看，只见契约上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已出价一千三百二十两，将她的四千银股买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落款处所盖，赫然是——
萧定非印！
清远伯与伯夫人完全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听出好像是盐场起死回生，都连声追问起来。
尤月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捏着那张契约，颤抖了一下，又颤抖了一下，近日来前后种种细节，全都浮现在脑海之中，连成一线：“不是萧定非，不是萧定非！而是她，是她在算计我！是她——”
这喉咙里出来的一声，竟如含了血一般，咬牙切齿，恨毒了！
捏着这页纸，她终于承受不住这大喜转为大悲，燃起希望又瞬间灭绝的刺激，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身边人哪里料着这情况？
一时援手不及，竟眼睁睁看见她脑袋磕在门槛上，直接昏死过去，失去了意识，手指却还死死地抠着那一纸契约。
*
刘扬幸不辱命，完成了姜雪宁交代的所有事情，有惊无险地从清远伯府出来，路上正好撞见萧定非，便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应印信、契约、凭证，交到他手上。
萧定非只知她借自己名头办事，却不知是何事。
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摸着下巴笑了一声：“原来这样，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唔，这女人，招惹不起，招惹不起哦！”
他摆摆手叫刘扬先走，然后就去找姜雪宁。
只是眼下还不知人在哪里。
从蜀香客栈出来后，他循着她去的方向去找，一路都没看见人，直走到前面一座避雨的街亭下时，才终于瞧见了一抹静坐的身影。
外头行人已少，姜雪宁独自一人枯坐在亭下的台阶上，双眸滞然地望着前方，好像是看着，可萧定非觉得她什么也没看。
面上神情，则好似在一场大梦之中。
他走过去唤了一声，她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竟与寻常一般无异，只问：“拿到了？”
萧定非将那些东西转交给了她，可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审视，只觉她刚才的模样绝对不似寻常，又想她是追着张遮出去的，不免心底沉了沉，有些担忧。
他迟疑了片刻，才问：“你没事吧？”
姜雪宁眨了眨眼，只是想，她怎么忘记问张遮那个姑娘是谁呢？不过话都已说明白了，多问倒显得她放不下，死缠烂打。
“我没事。”
她这样回答萧定非，埋下头去清点那些契约与凭证。
萧定非立在她面前，却分明看见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掉下去，把那几张契约都打湿了，她的声音却仍旧无波无澜：“等过两日股价涨上来，转手再卖，钱便不差了。”
*
“你说什么？！”
谢危府邸斫琴堂内，吕显一个手抖泼了自己一腿的热茶，烫得他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连声音都变得扭曲了几分，却只揪住眼前的小童，不敢置信地问。
“任氏盐场起死回生？！”
那小童在听闻这消息时便知自家掌柜的会炸，毕竟前不久才低价抛出了一万股，结果没两天功夫就涨回来，简直像是跳崖登天一样刺激！
纵然吕显是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这一刻仍旧难以接受。
他颓然地坐下来，整个人几乎已经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万股！
一万股啊！
吕显觉得就是割了自己一身肉也没有这么疼，他抱住自己的脑袋便在斫琴堂里走来走去：“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不可能这么巧！谢居安，谢居安！这可是一笔大钱！你快派个人，就剑书，不，刀琴也行！帮我往深了查查，老子他妈的一定要看看，哪个乌龟王八蛋熊心豹子胆他奶奶的连老子的钱也敢吞！查，我要查！！！”
谢危已从幽篁馆找到了合适的琴板，又开始斫琴了，此刻听见吕显那暴跳如雷的声音，他只把滑下来的一截雪白的衣袖重新叠回了手臂上，声音里不带半点烟火气地道：“剑书听见了？帮吕照隐查上一查。”
剑书：“……”
他可还记得不久前得知宁二姑娘动银股时，自家先生那一句“生意上的事情吕照隐自己有数，用得着你插手”，此刻再抬头去看谢危那张淡漠超尘的脸，再瞅瞅一旁险些咬碎钢牙、气到升天的吕显，心里默默把这位吕老板往后排了一个位次。
谢危没听他回答，转眸看向他，轻飘飘道：“查查，知道？”
剑书额头冷汗瞬间冒出，已然会意，躬身道：“是，属下这便去查。”
但凡多查出个鸟来算我输！

第157章 真香吕显
伺候姜雪宁的棠儿莲儿隐约觉察出自家姑娘这一趟回来，好像有些不对劲。
清远伯府的人下午来过姜府一趟，说是自家的姑娘众目睽睽之下被姜雪宁打了，明明白白想要个说法。姜伯游好言好语把人劝走了，说等姜雪宁回来问个清楚，再给伯府一个交代。
府里上上下下都道二姑娘闯祸了。
可她回来听说老爷夫人那边等她去，竟是淡淡两个字：“不去。”
姜伯游自然是气了个倒仰，孟氏更在屋里大发脾气，指责姜雪宁在擢选临淄王妃的关键当口上添乱，是存了心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姐姐好。
姜雪宁回了屋，只拿出一锭十两银子来。
然后交给莲儿，让莲儿拿去给姜伯游和孟氏，话只留了一句：“是我打了尤月不错，这点银子赏了她去治治脸吧。让若不服气，尽可一纸诉状递到衙门拉我去见官，届时官府怎么判我就怎么赔。只要他伯府丢得起这脸。”
一整晚几乎就说了这点话。
接着便照常用饭，洗漱，甚至比往日还早半个时辰躺到床上去睡觉。
看似寻常极了。
可棠儿莲儿伺候她已有一段时间，敏锐察觉出她是心里有事，都暗自提了一口气，越发小心翼翼，也不敢让人去搅扰了她。
次日一早清远伯府就传来消息，说是尤月昨日在蜀香客栈里被姜雪宁打了一巴掌回去后，不知怎的发了疯，气晕过去，一头磕到门槛上，破了相不说，人还昏迷了好几个时辰。
好不容易请大夫救过来，醒了却有些疯疯癫癫的。
满嘴里只念叨什么“银股”“涨了”“跌了 ”，大部分时候不认得爹娘，可一旦认了出来便是扔东西、扯头发，破口大骂，又哭又闹。
有人说是这位伯府小姐用自己所有的私房钱买了任氏盐场的银股，好不容易熬过了跌到谷底要涨上来的时候，回家却发现爹娘代她做主刚巧把银股卖了，谁能受得了这刺激？所以磕坏了脑袋疯疯癫癫之后，才会对自己的父母恶语相向。
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整个伯府颜面丢尽。
事涉其中的姜雪宁自然免不了遭受议论，连带着蜀香客栈里尤月编造她与张遮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也传得满大街都是。
大清早孟氏那边又来了仆妇叫姜雪宁过去，显然是已经怒极了，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姜雪宁正坐在妆镜前梳头。
听完那仆妇的话，她面容平静至极，抄起旁边一只花觚便直接砸了出去，打到那仆妇的头上，淡淡道：“这还只是开始呢，现在就要来找我算账，还太早了些！且等着再看两天吧。”
前两年她嚣张跋扈时，不是没有对丫鬟小厮动过手。
可从没有一次这样叫人害怕。
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面上却是一片冰湖似的静寂，好像心里半分波动都没有，抄起来的家伙却直接打破了人的脑袋。
那仆妇知道是姜雪宁闯了祸，来说话时口气自然不大好，可被那花觚砸到脑门上，一摸见了血，便什么胆子都吓没了，一时哭天抢地地叫喊起来。
姜雪宁却跟没听到似的。
她拾起妆台上一枚红珊瑚雕成的月牙儿耳坠，挂到自己的耳垂上，先吩咐了莲儿把自己早上写好的那封信交人送去蜀中给尤芳吟，又吩咐棠儿着人准备马车出门。
临走时，她打开匣子揣了任氏盐场一万银股的契约和凭证，连印信一块儿带上，然后直接出府登上马车，去了幽篁馆。
吕显一早在楼上喝闷茶。
抬起头来瞧见她从门外走入，眼皮都跳了一下，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起身来迎：“这不是姜二姑娘吗？今日登临敝馆，想必是又要选一张新琴了。”
姜雪宁却道：“不是。”
吕显挑眉：“不买东西？”
姜雪宁径直将那一万银股的契约和凭证搁在了他面前的柜台上，淡淡道：“但卖东西。”
在她拿出这一沓纸的瞬间，吕显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视线几乎黏在了她的手上，跟着一道落在了柜台上，心里简直山崩地裂！
这几页东西……
天知道他看着有多眼熟？不正是前几天从他手里低价卖出去的那一批吗？！
怎么会……
到了姜雪宁的手中？
吕显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只觉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窜，让他嘴唇颤抖了一下，不得不抬手压住额头，才能忍住咆哮的冲动：“暗地里买下银股的竟然是你？！”
换做是姜雪宁自己处在吕显的位置上，只怕也无法冷静，是以对对方难得的失礼，她显得十分大度，毫不在意，和善道：“是我。”
吕显差点气疯：“你现在转手又想卖回给我？！”
姜雪宁笑笑：“手里正好有点缺钱，吕老板若能买回去，再好不过。”
吕显：“……”
你他妈四百文从老子手里把银股买了又要叫老子高价买回去，岂不是老子一出一进买的是自己卖的也是自己还要白白亏出去新的一笔大银子吗？
当老子是傻缺，你做梦！
姜雪宁打量打量他铁青的面色，会意了，便要将那些凭证与契约拿走：“看来吕老板并无兴趣，我找别人问问。”
“啪！”
吕显一把按住了那几页纸，僵硬道：“开个价。”
姜雪宁：“……”

第158章 兄弟
“二千五百文。”
“姜二姑娘，我脑袋像豆腐做的吗？”
“任氏盐场值得。”
“你不值得。”
“还个价？”
“二千文不能更多。”
“二千二百文。”
“狮子大开口，您可已经赚了吕某人不少钱了，生意不是这么谈的！”
“不买拉倒。”
“……哎你真走啊！行，二千二百文不改了！”
……
吕显到底是个生意人，纵然他心里恨不能锤爆眼前这漂亮姑娘的狗头，可面上还是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让馆内的小童去取足额的银票出来，各自订立新的契约，然后盖上自己的印信。
四百卖，二千二百文买。
四百卖的时候比起当初五百文一股的买入价，已经亏了一千两；如今二千二百文买入，每一股又在四百文的基础上亏了一千八百文，一万股就是一万八千两！
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不是滴血那么简单了，而是血流成了瀑布！
二万二千两银票交付姜雪宁时，吕显手抖个不停。
手指用力地抓着，半天没肯松手。
姜雪宁扯不动，闲闲撩起眼皮来看他一眼：“还买不买了？”
他用力闭上眼：“拿走拿走你拿走！”
这一下才终于松了手，那模样不像是同姜雪宁做了一场双方都自愿的交易，而是姜雪宁活生生抢了他的钱，剜了他的心，要了他的命！
眼下任氏盐场绝地翻身的事情，虽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盐场银股的价钱也在往上飙升，可原本四百文要慢慢涨回原来的水平，显然需要花些时间。
可今时又不同往日了。
以卓筒井作为筹码，拿到蜀中大部分盐场未来五年半成的利润之后，任氏盐场几乎可以说已经立在了不败之地，至少这五年之内若不出什么天灾人祸，绝对不可能垮下来。
许许多多手里有闲钱的富商巨贾想入任氏盐场的银股还愁没地儿买，二千二百文的价钱比起以前比起目前的市价来说虽然很高，可假以时日绝对会涨到这条线以上，甚至超出去不少，更不用说还有每年一算的得利分红了。
吕显绝对没有亏。
姜雪宁固然急着用钱，可其实并不是非吕显不可。只是一则此人的确算是被自己坑了一把，她心里稍有些过意不去；二则与此人交易不是第一次，奸商虽是奸商，却也讲个信用，去找旁人未必不横生枝节；三则是吕显聪明，绝对能看得清形势，有二千二百文买银股这样的好事他不可能错过。
所以才找了来。
如今双方银货付讫，她也不多留，拿了银票就走。
吕显却是久久看着自己手中“失而复得”的一万银股，想忍想退。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半晌后一拍桌站了起来，揣了契约凭证大步就往门外走。
小童傻眼：“吕先生哪儿去？”
吕显头也不回：“老子找姓谢的问问清楚！”
昨日刚下过一场春雨，街面上湿漉漉的，巷子里有些人聚在一起打叶子牌。
吕显经过时听见，竟大多都在聊和亲的事情。
偶尔有些光着脚从他身边跑过的乞丐，几乎个个拿着竹棒捧着破碗嘴里唱着“萧氏祸国，公主和亲；威逼皇帝，万年报应”之类的话。
这事儿闹得真是越发大了。
吕显心里这样想着，倒生出几分看戏的心思来，只想着萧氏这回也倒霉，不知背后是谁要搞他们，闹出这样大的阵仗来，便是在朝堂上也不好交代，很难善了吧？
毕竟民心是水。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其实未必需要分辨忠奸，可这位置要想坐得稳当，便一定要得民心，顺民意而行，方得大治。
这时候谢危也才下朝，刚换下了朝服，沏上一壶茶在喝。
吕显来得正巧。
他不请自入，走进来便直接坐在了谢危的对面，笑吟吟地看一眼立在旁边的剑书，问：“查得怎么样了？”
剑书不愧跟在谢危身边多年，面不改色地扯谎：“昨日方开始查，还未有什么端倪，不过有泰半的可能是蜀中另外几个盐场的人暗中出手。”
吕显笑面不改：“哦，看来不好查？”
剑书莫名觉得背后汗毛倒竖，顿了顿，才道：“的确不是很好查。”
吕显便呵呵笑了一声，打怀里把那一万银股的凭证摸了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清清楚楚地看到剑书面色一变，脑袋立刻埋了下去。
“我当剑书公子瞎了眼不认识呢。”
他给自己倒了盏茶，呷一口，意有所指：“谢居安，你说说你，手底下养个刀琴养个剑书，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一天到晚没眉目。还是人家正主儿今日找上门来，又给我开了个高价叫我把银股买回来，我才知道背后是谁。要不你把这俩都扫地出门吧，这点本事都没有，留着吃白饭不成？”
谢危看向剑书：“听见吕老板说的了？”
剑书：“……是。”
背个锅实在不算什么，习惯了。
谢危又看向吕显，淡淡道：“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往后吕老板跌跤摔坑，折了胳膊断了腿儿，还怎么指望你上去拉一把呢？”
吕显：“……”
奶奶的怎觉姓谢的话里有话暗讽他自己做生意不行还怪别人？
他冷笑一声：“人家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你谢居安真个本事人，媳妇儿还没讨着，兄弟先卖个干净！”
谢危也笑，冰消雪融：“这不看吕兄值点钱吗？”
吕显：“……”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拍案而起：“姓谢的，我吕照隐今日——”
谢危淡淡道：“你想过姜雪宁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去吗？”
吕显顿时一怔。
原本他想说割袍断义来着，被这一打岔，忽然忘了个干净，眉头一皱，正色起来：“我方才拿银票给她时也正在想，按理说这姑娘手里的钱可不算少，好几万的银子少不了的，可回回折腾银股这事儿都是手里缺钱。她做什么，你知道？”
谢危道：“你来时可有见到什么，听到什么？”
吕显道：“来时人少，屠沽市井还能听说什么？无非是和亲那……”
话到这里时，眼皮陡地跳了一下。
他心底一惊，无端生出几分骇然：“这事儿是姜雪宁干的？！”
岂止姜雪宁？
还有个萧定非为虎作伥呢。
谢危手指轻点着茶盏杯壁，道：“差不离。”
吕显觉得不对：“她一个待嫁的姑娘家，为什么要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何况闹得这样大，若一个不慎事情败露，焉知不会引来萧氏报复？但凡想在京城里过安生日子，便不可能去招惹萧氏，此事并不合理。除非……”
说到这里，他忽然瞥了谢危一眼。
谢危望着茶盏中沉浮的细细叶芽，沉默许久，自是知道吕显话中未尽之意——
除非，姜雪宁已不打算继续留在京城了。

第159章 连环计
和亲之议，在京中已越闹越大。
自打萧烨一怒之下叫人打了那名叫做翁昂的士子，便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不仅是市井中议论纷纷，连士林中也多有非议。本来与鞑靼和亲这件事，朝野之上就有小半的人不同意，这事一出，立刻就有人旧事重提，给了萧氏极大压力。
一时是翁昂状告，一时是衙门来查。
更不用说家里面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萧定非。
上至萧远萧姝，下至仆人管家，头一回被折腾得这样焦头烂额。
若仅仅是市井中的议论也就罢了，毕竟萧姝虽然被封为县主，可本朝还从未有过县主和亲的先例，萧氏虽乱却也不惧惮。
可万万没想，几天前情况忽然雪上加霜。
萧氏本就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大族，根基深厚，荫蔽甚广，平日很有嚣张气焰，明里暗里欺压百姓、卖官鬻爵的事情做过不少，也不是没有苦主状告举发，可都被萧氏大手一挥给压了下来，许多苦主莫名其妙没了声音，而萧氏更未受到什么损害。
最近，这些事、这些人却都重新冒了出来。
有的旧事重提，在京中各处张贴告示；有的击鼓鸣冤，直接状告到了衙门要求官府主持公道；还有的直接请士子联名上书，意图上达天听……
更可怕的是，有些萧氏暗中做下、秘而不宣的事，竟也被人刨了出来，传扬到市井之中，引得多方震骇，口诛笔伐！
“赣州赈灾粮款的事情从上到下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知道，怎么可能传到外面？”刚听了下属奏报消息的萧远暴跳如雷，一张脸全黑了下来，一掌拍在桌上，震落了昂贵的砚台与笔山，“难道，难道是当初那几个人落井下石……”
赣州侵吞赈灾粮款案，是三年前。
事情查下来时，整个赣州官场被清洗一空，秋后处斩砍六十余人。
然而少有人知道：被处斩的这些人固然不无辜，可真正的黑手——京城萧氏——却安然无恙！赈灾粮款的大部分被层层上缴，最终都是落到了萧氏的口袋里！
当年知情者，要么如今是朝上高官，要么已经成了地府亡魂。
谁就旧事重提？
谁能旧事重提？！
萧氏那些宿敌，曾经结下的仇怨，都萧姝脑海里一一过了一遍，可苦无头绪：“我们暗中这位对手，似乎既不想要乐阳长公主去和亲，又想要针对我萧氏，更重要的是对方仿佛蛰伏已久，暗中收集了我们不少把柄，这一次一股脑地放出来，明摆着是要背水一战，不让我们好过。”
要有这心，还要有这能力？
萧远屏退下属，面色变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总觉得，自打除掉勇毅侯府后，圣上的态度便怪怪的。尤其是那孽子回来之后，圣上的种种，便让人有些看不清了。”
萧定非回来，几乎是处处与萧氏作对，给萧氏难堪。
可圣上竟是一力站在萧定非那边。
此事倒也罢了，毕竟表面上看萧定非乃是皇帝的救命恩人，皇帝不站在他那边站在谁那边？
可这一回市井之上议论了那么久，甚至提出了要让萧姝代替公主去和亲这种荒谬的想法，作为皇帝的沈琅对此却从来未有责斥之言，反而置之不理。
他虽从未支持，可也没说反对。
朝廷里多少墙头草？
一看皇帝不表态，也就不掺和。
另外那些本来就对萧氏有意见的，自然受到鼓舞，趁此机会扩大战场，越发嚣张无礼，一副誓要把萧氏拉下水的架势。
萧姝听了萧远这话，心底越发沉重，只道：“改日我入宫再见一见太后娘娘。只是如今不管暗中的对手是谁，又到底是哪些人，事情都是因和亲而起，推我代替沈芷衣的言论甚嚣尘上，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生来便身份尊贵的女人。
天底下唯有六宫至高的后位才配得上她。
与鞑靼和亲？
做梦！
萧远一惊：“你有办法了？”
*
推举萧姝代替乐阳长公主去和亲的事情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可对京中许多有适龄女儿家的高门来说，却完全不关注，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临淄王选妃在即，萧姝还是热门人选之一。
而姜侍郎府的大小姐姜雪蕙的名声，前阵子也因为姜雪宁在蜀香客栈里的那一桩，受了些牵连，不大好听。
谁让姐儿俩同出一府呢？
大户人家娶亲说项都是要看家里情况的，倘若有哪个姐妹名声不好，同府里其他的姐妹都要受到影响，少有不慎便不好嫁人。
众人都说，摊上姜雪宁这么个妹妹，是姜雪蕙倒霉。
孟氏在家里生了好一场闷气。
好在这事儿传一阵也就过去了，没有闹太大，很快又被和亲之议盖了下去。
可没想到，才过去一天，更汹涌的流言蜚语竟如狂风暴雨一般朝着姜府砸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姜府的小姐可不大检点啊。”
“我知道，是跟那什么张遮大人的吧？听说众目睽睽之下就追了出去，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还不止呢！”
“人家跟国公府那位定非世子才是实打实的有一腿，没听说世子对她言听计从，连皇上赏的东西都送到姜府去讨美人儿欢心了吗？”
“这俩怎么能有一腿？”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去年底通州那件事，我兄弟就在通州当兵，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什么姜府的二小姐竟然跟一群逃犯、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哎哟，那定非世子是什么风流鬼你还不知道吗？一来二去，眉来眼去可不就勾搭上了？那时候张大人也在呢，啧啧，了不得哦……”
“有伤风化啊！”
……
街头巷尾一时各种说法都有，天教乱党劫狱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本来就大，一个女儿家竟陷到这种局面，更是惹得无数人好奇，添油加醋，传起来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孟氏出门时偶然听见，怒上心头差点背过气去。
直到这时候她才隐约明白，先前蜀香客栈出事时，姜雪宁那一句“这还只是开始”是什么意思。一回到姜府，她便沉了脸，先把姜伯游请了过来，又叫人去唤姜雪蕙与姜雪宁来。
因知姜雪宁不大服管教，还特意冷着脸加了一句：“带上小厮一块儿去，倘若她不来，绑了都要给我带过来！小小年纪这般败坏自己名声也便罢了，这关键当口还要连累姐姐！也真是有脸！”
可没想到，手段都没用上。
姜雪宁早准备好，人一来传，她面上挂着微笑便去了。
姜雪蕙参选临淄王妃，本是姜府最近的头等大事。
连姜伯游都很上心。
毕竟姜雪蕙似乎颇得沈玠好感，之前御花园里又救了身怀有孕的温昭仪，在宫中算有了贵人赏识，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就差成事儿了。
可这节骨眼上却偏抖落出去年姜雪宁搅和进天教劫狱被掳至通州的事情！
姜雪宁一来，孟氏便把茶盏砸了出去，气到发抖：“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我还当你入宫之后学好了，没料想禀性难移，甚至变本加厉！”
盛怒的人失了准头，姜雪宁轻松避过。
她瞅了旁边拧眉坐着的姜雪蕙一眼，却是好整以暇模样，饶过地上那茶盏的碎片，躬身向姜伯游道了一礼：“见过父亲。”
姜伯游是一个头两个大，叹了口气叫人先把孟氏劝住，又叫姜雪宁先坐下，接着才道：“天教劫狱与通州之事，本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且也不是宁丫头自己能控制，如今怪她又有什么用？既不能解决麻烦，还会自乱阵脚，不值当。”
孟氏冷笑：“还不怪她？！”
姜雪蕙轻轻叹了口气，道：“母亲息怒，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
姜雪宁没骨头似的坐在旁边椅子上，埋头剔着自己的指甲，一副懒洋洋模样附和：“是嘛，都出事了，难道把我塞回娘胎里便能当事情没发生吗？人家背后算计你的人可巴不得你们一块儿弄死我呢。”
孟氏道：“阴阳怪气你还有没有尊卑！”
姜雪宁诚实得很：“没有。”
姜伯游则是终于忍无可忍，沉了脸一声怒喝：“吵够了没有！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这一下，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姜伯游听出了姜雪宁方才那话的端倪，直接问：“宁丫头说有人背后算计，是什么意思？”
姜雪宁眯眼笑起来：“无利不起早，显然此事的祸因不在我身上，而在姐姐身上。圣上去年可曾提过想要立皇太弟的，温昭仪娘娘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京城里大把的姑娘盯着临淄王妃的位置呢。父亲人在朝堂，这种事该看得多了吧？这一回本来是女儿受了姐姐的牵连才是，结果还怪到女儿身上，可真好笑。”
孟氏登时愣住。
姜雪蕙话虽不多，事却看得明白，轻轻点了点头。
姜伯游心里不是没有这种想法。
表面上看只是事起偶然，是宁丫头去年的事情被人翻出来讲；可往深了一层看，间接受影响的却是即将参选临淄王妃的蕙姐儿；再往深一层看，由此事得益该是蕙姐儿这一次最大的对手。
只是这对手……
他眉头拧了起来，许久没有说话。
姜雪宁则难得有一种事情很快就要成了的期许与畅快：如今京城里和亲之议，几乎是由她一手推波助澜掀起来；上一世萧氏覆灭后，谢危曾将萧氏诸条大罪罗列昭告天下，她按图索骥去寻找一二破绽，自能戳着萧氏痛处；通州一役本就有萧氏父子带兵前去，知道她的存在，关键时刻，“聪明人”自然会想起这一茬儿来。
这会儿萧姝该很不痛快吧？
她打量了姜伯游一眼，轻飘飘地在他本已深重的怀疑上加了一味猛料：“谁是最大的获益者，谁便是暗中的黑手。京中皆在议论以萧姝替代长公主去和亲一事，倘若萧氏不想萧姝去和亲，最简单的方法无非是把萧姝嫁出去。临淄王殿下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且还前途无量，岂不正是最好的选择吗？若临淄王殿下选了她为妃，便是圣上动摇了心思，也不好夺下弟弟未来的妻子送去和亲吧？所以临淄王妃之位，她志在必得。”
这中间的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本质是萧氏已经沉不住气，被京中和亲之议逼到了山穷水尽处。
孟氏先前不曾想这么深，如今却恍然大悟。
姜雪蕙垂下眼帘没说话。
姜伯游却是深深看了此刻唇边挂着一抹讽笑、显然并不那么简单的二女儿一眼，到底还是没有问是不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道：“箭在弦上，萧氏欺人太甚，我姜府岂能任其揉搓？”
第二日，这位素来与人为善的户部姜侍郎，一张奏折递上朝议，请求重查三年前赣州赈灾一案，且支持以萧姝替代长公主嫁到鞑靼和亲，算是狠狠捅了萧氏一刀！
朝野震动，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市井中时，姜雪宁正倚在二楼窗前，与萧定非一起听下头的名角儿唱戏。
萧定非为她当牛做马，心甘情愿毫无尊严地给她剥了一盘瓜子，放她手边上，却忍不住好奇地问：“赣州赈灾一案你怎么知道的？”
姜雪宁翻了个白眼：“干你屁事。”
萧定非：“……”
好好的姑娘跟他混久了，怎么也学了一肚子粗话？
他皱眉：“你可是个女孩子。”
姜雪宁嗤一声，把那盘瓜子端到自己面前来，抓了一把来扔上去张嘴接住，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温雅贤淑也见不到。
可那股子恣意妄为的劲儿……
萧定非看得有些痴了，色胆包天，悄悄凑上去想拉她那只白生生的手。
姜雪宁轻轻一巴掌甩他脸上，挑眉：“找死？”
萧定非捂着脸委屈：“我可才帮你办了那么多事，连点奖励都没有吗？”
姜雪宁把那盘瓜子推过去：“给你？”
萧定非：“……”
这他妈不是老子剥的吗？
他气闷，但眼看着姜雪宁又要把这盘瓜子收回去，连忙抓了一把在手里，也站在了窗边与她一道朝下面看去。
演得是一出《黄粱梦》。
怪离奇伤感的。
萧定非看了一会儿，忽然定定地瞧了她好久，道：“你当真只是想救公主离开囚笼吗？”
姜雪宁抓起一枚瓜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这问题奇怪，回眸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萧定非没有说话。
他固然是个草包，可从小看别人脸色混饭吃，于体察旁人隐秘心情一道，却是练就了不俗的本领。
过了半晌他陡地一笑：“我只是在想，你看公主是不是像在看自己。”

第160章 断尾求生
姜伯游一封奏折请查萧氏，简直称得上是敢捋虎须，萧氏一族从上到下自然极为震怒。更有甚者，朝野之上，市井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猜想姜伯游什么时候会倒霉。
萧氏可是如今当权的外戚，太后娘娘的母族！
作为皇帝的沈琅，在过去几年里对萧氏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在眼中，已经能称得上“纵容”。一个户部侍郎放在朝廷上虽然也算个不小的官儿，可在皇帝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这姜侍郎平时好像也不是什么多事的人啊，怎么这回昏了头，竟然跑来和萧氏抬杠？”
“只怕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吧？”
“是啊，听说为了选临淄王妃，京中这些豪门大族暗地里可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姜家姑娘的坏名声，最早可不就是萧氏那边的人传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为这一口气何必呢？”
“可惜了，可惜了。”
没人觉得姜伯游能从萧氏这里讨着好。
果然，朝上议论归议论，可真站出来力挺姜伯游的没有几个，个个都怕枪打出头鸟，倒霉到自己的身上。奏折递上去后，也没得着批复，而是被沈琅扣了下来，留中不发。
萧远于是志得意满，扬言要姜伯游好看。
可谁也没想到，才过了仅仅一天，原本备压下来的奏折便直接发到内阁，交由几位辅臣大臣票拟，商讨是否准复。
虽然只是这般微小的一个动作，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大有深意。
各家都不由暗中盘算起来。
内阁诸位辅臣围着那张端端摆在桌案中央的奏折而坐，更是面面相觑，静默无语，生怕自己猜错了皇帝的意思。
当天下午，萧远便慌了神。
他到底是外臣，且若这时候入宫面见太后，未免太露痕迹，也恐被旁人抓住把柄，于是叫萧姝这个晚辈去给太后请安。
*
傍晚的慈宁宫，笼罩着一层暮气。
伺候晚膳的宫人们鱼贯而出。
穿着一身华服的萧姝在惨淡天际昏黄光芒的映衬下，显出了一种与慈宁宫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气，静立片刻等里面宣召，才从宫门外入内拜见。
萧太后看见她，笑起来道：“我像你这般年轻的时候，也有这般的风华呢。你来必定是为了近些天发生的事情吧？我都听说了。”
萧姝心底蓦地一冷。
她隐隐觉出不对，这位昔日主宰六宫的尊贵姑母，语气何时这般沉闷，又怎开始回想起当年了？
“便是如今姑母的风华，阿姝也难以企及，遑论是当年？”萧姝躬身行礼，起身照旧与往常一般亲昵地凑上去，“姑母也料事如神，近日来父亲心中难以安定。您知道他向来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又惦记着刚开春，忽冷忽热，节气变幻无端，所以特着阿姝来给您请个安，也好请您指点一二。”
萧姝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且极讨人欢心，若是往常听了，萧太后这会儿保准已经笑了起来，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叙话。
可此刻却只盯着她看。
过了好半晌，一直看到萧姝面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她才慢慢道：“哀家当年哪里及得上你？你也说了，需要哀家出主意指点的是你父亲，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你又何曾需要呢？”
此言一出，萧姝俯身便跪在了她面前，声音听上去有些惶恐：“姑母，何事如此言重？”
萧太后面上却是一丝笑也找不见了，甚至已经出现了几分酷烈，咬着牙道：“我那糊涂哥哥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哀家平日只知道你聪明，趋利避害，是这京城里唯一配坐在这六宫之主位置上的人！你倒也的确不辜负！人在家中，真给你爹出了条好计策！”
萧姝抬眸愕然看她。
萧太后便冷笑道：“和亲之议甚嚣尘上，萧氏本就是旁人眼中钉肉中刺，摆着的活靶子！你爹拎不清，你却不可能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可你给你爹出了什么主意？竟然借着通州之事给姜伯游的女儿泼脏水！”
萧姝好像仍旧没听懂太后的话，道：“姜雪蕙便是阿姝最大的对手，倘若没了她，临淄王妃之位非我莫属，是阿姝做得不对吗？”
“糊涂！”
萧太后见她这时候都还没听明白，怒极攻心之下，一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啪！”
萧姝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萧太后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叱骂：“枉费哀家教了你这么多年，没料想你到底是我那糊涂兄长和外头蠢女人生的，平日里看着聪明都是白费，关键时刻脑袋里装的都是蜡！你借姜雪宁之事给姜雪蕙泼脏水，固然使姜雪蕙受了损害，可你竟没料着人家也会反击吗？何况如今市井朝堂都在议论你，要推你替乐阳去鞑靼和亲，玠儿但凡拎得清眼下形势，怎可能选你为妃？！天下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便足以淹死他了！便是不选姜雪蕙，也还有陈淑仪，赵淑仪！哪儿轮得到你？！”
宫女们老早退到了外面去，整个大殿中一片冷肃。
萧姝低垂的眼帘轻轻颤动，抬起头来时，却好像是才想到这些关窍，整个人失了神似的。
过了片刻她似乎慌张了，跪行至萧太后身前，叩首道：“是阿姝气糊涂，竟然忘了还有这一层，可如今大错已经铸成。姑母，姑母，您在宫中多年，圣上乃是您骨肉至亲，一定有办法吧？我好怕他们真的送我去和亲……”
眼泪说着往下掉。
萧太后平时都把她当做至亲来教导，因她不那么贪玩娇纵，是以有时候对萧姝甚至比对作为自己亲女儿的沈芷衣，都要好上几分。
可此刻见她竟乱了方寸，心下便有些厌烦失望。
她冷酷地道：“倘若你不出这昏招，或恐哀家还能保你。毕竟我萧氏势大，若将你送去和亲，皇帝心里只怕也跟扎了刺似的，要防备着萧氏和鞑靼勾结，谋朝篡位。可你倒好，硬生生将刀递到皇帝手里，让他有了先削弱萧氏的借口！”
萧太后闭上了眼睛，对着她如对着一枚弃子般，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只道：“你出的馊主意，倒阴差阳错试探出了皇帝的意思，如今留下一堆烂摊子还要哀家收拾，和亲这件事便是哀家也有心无力了。你自己回去吧，往后便不必经常入宫来请安了。”
萧姝仿佛不相信她这般绝情。
望着这位姑母，她问道：“姑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姝去那凶险的鞑靼和亲吗？”
萧太后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地道：“芷衣是哀家的亲骨肉，她都能去，你有什么去不得？”
萧姝垂下了头。
萧太后起身来也不管她了，只留下一句话道：“天家无父子，是你太愚钝，不怪哀家太狠心。”
说完这句话，萧太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画屏后。
外头的薄暮也彻底坠了下去，殿内一片昏暗。
所以不管是离开的萧太后，还是走进来的宫女，都没有看见，在萧太后的身影消失、黑暗笼罩下来的那一刻，萧姝一张原本明艳光彩的美人面上，恭敬、惶恐、哀伤，全都仿佛画上的一层色彩染了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张漂亮的面皮上嵌着精致的五官。
像个假人。
甚至透出了一种诡谲。
她异常平静地起了身，面颊上还带着先才萧太后掌掴留下的五指印，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宫女们提着宫灯要送她出宫。
因约略听到殿中太后盛怒，是以半点不敢仔细地打量她，看了一眼便埋下头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萧姝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宫女奇怪，回头看去。
却见萧姝立在一堵宫墙下头，抬起头来盯着上头某一处：朱红的墙沿上竟然趴着一只不大的壁虎，别处都不稀罕，唯独那尾巴短了一截，显得光秃秃的，原来是有着一处断痕。
宫女吓了一跳：“必是宫里太监不仔细，怎么还有这东西？”
她上来便要将壁虎赶走。
那壁虎受了惊，顺着墙沿迅速地爬走，顿时不见影踪。
萧姝垂下眼帘，神情却隐约阴郁了几分，心底更莫名地涌出了一种怆然之感：倘若以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被人一步步逼至如今这断尾求生的地步，只怕她要当这人胡言乱语，使人乱棍打出去。
可如今……
现实的处境就这样残忍地摆在她面前。
方才慈宁宫中萧太后冷酷的一番言语，尚在她脑海里回荡，可并未激起她半分的失望和伤怀，更未有半点羞愧。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借通州之事抹黑姜雪宁的后果呢？
更不可能不知眼下的情况，别说临淄王沈玠，但凡京中有点眼力见儿的人都不会在这时候娶她，给自家招来无数麻烦。
姜雪宁！
萧姝不动声色，从宫女的手中拿过了宫灯，只道：“给我吧，宫中的路我都认得，想一个人静静，我自己出宫便好。”
宫女一来不敢多话，二来乐得轻松，是以犹豫了一下，便没反对。
可待宫女走后，萧姝的脚步一转，走去的方向竟完全不是东北角的顺贞门，而是位于整座皇宫中央的乾清宫！

第161章 开恩
“她？”
敬事房呈上来的绿头牌才翻了一张到手上，沈琅正琢磨温昭仪脾气见长，今日不如唤那张贵人来侍寝，温柔小意也别有一番意趣，可待郑保上来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后，他眉头顿时一挑。
眼底先是惊讶，后是玩味。
郑保有些犹豫：“此事于礼不合，要不将其赶走？”
沈琅把手一抬：“不，朕倒想听听，她要说点什么。”
郑保略有惊讶，心中暗跳：朝野暗潮翻涌，这时候身处旋涡中心的国公府嫡小姐，竟敢大胆求见皇帝，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只是他不敢表露，去宣萧姝进来。
萧姝在外已候了许久。
她本以为自己会为自己此刻的选择感到害怕，感到忐忑，可望着乾清宫里那一扇窗里透出来的光亮，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姑母错了，大错特错！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帝王，纵然她贵为太后，是帝王的生母，可又怎能与帝王作对？
更莫说是扶持临淄王！
沈玠固然温文尔雅，可还不至于让萧姝非嫁不可。原本看中他，不过是因为临淄王妃之位，不过是皇帝无子，要立沈玠为皇太弟。她为的不仅仅是王妃之位，更为了将来那可能性极大的皇后之位！
可如今一是温昭仪有孕，二是她借由抹黑姜雪宁一事，触怒姜伯游，已经清楚地试探出了皇帝对萧氏的态度，那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姑母的话没有说错。
天家无父子。
事实上不仅天家没有父子，但凡权财在手的门庭，亲情都异常淡泊。市井百姓讲究父慈子孝，不过是因其除却亲情一无所有；而对于有着权力的人而言，他们却有机会拥有天下的一切，亲情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萧氏的兴衰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已自身难保！
郑保出来通传，她道了一声谢，躬身入内，先行叩拜大礼。
沈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姝面颊上那一个巴掌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但也衬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阴鸷的帝王把玩着手中的绿头牌，饶有兴味地道：“表妹对朕这个表哥可从来不亲近，如今宫门都要下钥了，怎么还到朕这儿来了？”
萧姝道：“臣女今来，是向圣上投诚。”
沈琅眼光微微一闪：“哦？”
萧姝自知生死荣辱皆在今日，暗中握紧了手指，终是把心一横，道：“姜侍郎当年从龙有功，向来是看着圣上眼色行事，倘若您不首肯，便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奏。只是姜侍郎也并非好事之人，若无人激怒，怕也不蹚浑水。不管和亲之议，还是赈灾旧案，都在您一念之间。臣女久在萧氏，大小事宜悉知无疑。激怒姜侍郎奏劾萧氏，是臣女向圣上投诚的第一件。圣上若要向萧氏举刀，臣女愿献绵薄之力。”
沈琅看着她，眸底渐深，却是冷冷笑一声：“凭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怕不过不想去那蛮夷之地与鞑靼和亲罢了吧。”
萧姝额头冷汗便沁出些许。
她闭上眼道：“恳请圣上开恩。”
沈琅终于站了起来，手中那写着张贵人名字的绿头牌在指间转了一圈，竟伸过去抬起了萧姝精致的下颌，微微眯了眯眼，道：“表妹不是要选临淄王妃吗，可要朕怎么个开恩法呢？”
帝王手指虽没碰着肌肤，可行止间的轻佻却仿佛对着一名妓子一般！
羞辱的感觉立刻泛了上来。
可萧姝眨了眨眼，终究只能强行将之压下，她手指轻轻颤抖，放在自己领口，在沈琅灼灼的注视之下，慢慢将身前襟扣都解开，脱了干净。
初春的夜晚，寒气犹重。
雪白的肌肤甫一露出，便战栗起来。巍峨处若山峦起伏，低陷处又有婉约绮态，饱满处握之不住，纤细处又不盈一握……
跪伏在沈琅脚边，旧日的骄傲尽数折断，转瞬却化作了无尽的恨意。
一滴泪晕进柔软的地毯里，她冷静地听见了自己刻意放低的柔婉嗓音：“恳请圣上开恩。”

第162章 前世轨迹
春日静夜，雨露滋长。
郑保站在乾清宫外面，悄然皱起了眉头。
那敬事房的太监只见皇帝翻了绿头牌，还没来得及定下来呢，就来了一位萧氏的姑娘，让他着实生出了几分忐忑，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郑保：“您看，还宣张贵人来侍寝么？”
郑保听见里面的动静，清秀的面容在一旁宫灯暖黄光芒的映照下却笼罩了一层阴翳，只道：“怕是不用了。”
次日一早，皇帝罢朝。
天才蒙蒙亮便入宫准备朝议的大臣们全都一头雾水，唯独有消息灵通的太监们凑到定国公萧远的面前来，态度似乎比往日还要殷勤。
萧远自然没摸着头脑。
往日萧姝留宿宫中侍奉太后乃是常事，所以昨夜人没回来，在萧远看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一般第二天早晨便回。
可没料想，他回府之后竟仍不见人。
正要准备派个人去问问，结果外头管家就带着一脸震惊地来报说，宫里的太监传旨来了。
这一下萧远吓得不轻，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到了堂内听旨时，见来宣旨的竟是宫内权柄在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新义，更是忐忑。
王新义却是笑容满面：“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萧远错愕，一时茫然：“何事恭喜？”
王新义乃是宫里面的老狐狸，只当昨夜发生的事情都是萧氏精心谋划，而眼前萧远不过是装，所以竟伸出手来拍了拍萧远的肩膀，笑容里有些拉拢味道：“令爱昨夜留宿乾清宫，今晨可不敢叫萧大姑娘，要称作‘贤妃娘娘’了！”
萧远先是愣住，随即却是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
“真的，今早来传旨的时候那阵仗，你是没看见！”萧定非两只眼睛都在放光，描述起今早场面时，更是手舞足蹈，唯恐姜雪宁不相信，“什么珍玩玉器，丝绸金银，全跟流水似的赏了下来。我大早上起来一看，嚯哟，简直摆了整整一个院子！一问才知道，萧姝那臭娘们儿往宫里面一夜把皇帝给睡了，可给自己挣了面儿，直接封妃！哈哈哈你是没看见萧远那脸色，我看他差点就要气吐了……”
“……”
姜雪宁的手指攥着茶盏，一根根慢慢收紧。
眼下还是在那戏园子。
雪白的梨花已有早开的，缀在墙边上，风一吹薄得像是乱颤的纸片；丝竹之音从下方戏台上传来，配着南边那带了几分吴侬软语的缠绵唱腔，引得周遭看戏的人好一番喝彩。
楼上雅座却安安静静。
因在暗中谋划和亲之议，萧定非常要将外面的情况告知姜雪宁，是以这些天来时常见面，都选在这戏园子。一则人来人往，最危险便是最安全；二则他们两个一般德性，都是好玩享乐，也不乐意去找什么太过正经的茶园琴馆。
萧定非还想跟姜雪宁说说自己一路来听的那些流言蜚语，好让她高兴高兴。
可刚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要开讲，一错眼看见她阴沉紧绷的面色，心里陡地跳了一下，不觉收了声：“你怎么了？”
留宿乾清宫，封妃！
这些字眼简直如针一般扎进了姜雪宁的耳朵里，让她刺痛之余难以感觉出半分的快慰！
“她竟真做得出来……”
上一世，萧姝是姜雪宁的死敌。
奉宸殿伴读的那些日子，对方便是那天上的皎月，地上的明珠。出身比她好，学识比她高，又与沈芷衣交好，人人都跟在她身边。
后来对方也入宫，母家强大，拉拢人心，背后更有太后那老妖婆撑腰，即便她彼时身为皇后，重重重压之下也很难在对方手里讨着好，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
在姜雪宁眼中，萧姝行止得当，算计周全，是这京城里世家大族所培养出来的贵女典范，绝对比她这样野草似的性情更适合那皇后之位。
骨子里，她该是傲气的，自负的。
即便是这一世，姜雪宁也没有任何轻敌的想法。
可她没有料到，萧姝会这般自甘下贱，竟委身于沈琅——
一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感涌上心来，让姜雪宁如坠迷雾，随即便变作了一种难言的荒谬，甚至让她禁不住地笑出声来：“时易事变，她也有被逼到这田地的时候……”
萧定非莫名觉得背后发寒。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姜雪宁面前，打量她神情，道：“她这样，难道不应该高兴吗？没名没分，打着探望太后的名头入宫，却留宿在乾清宫，便是青楼里的妓子也做不出这事儿来吧？出来卖的怎么说也要先收钱。她倒好，先白送一场，也不怕皇帝不给钱？现在满京城里都在议论她呢，便得了个妃位，可在这昏招之下，名声也毁了啊。”
“昏招？”姜雪宁一声冷笑，“你当她真是白送，皇帝的妃位真是白给吗？”
萧氏如今正处于非议的旋涡，皇帝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
虽然明日便是选妃，可沈玠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萧姝选做自己的王妃。此人儒雅多情，可生性又有懦弱的一部分，当年她嫁与他做了王妃，见他从来都是趋利避害，也不大肯沾染上朝廷诸多争斗。
可他皇兄沈琅却是截然不同的人。
尽管上一世这位皇帝异常短命，在她嫁给沈玠两年之后便“因病暴毙”，和她除却中秋、除夕宫中的家宴外，也并无更多的接触，可姜雪宁却很难忘记，对方高踞在御座上俯视着人时阴鸷的眼神。
喜怒无常，纵欲反复。
记得她身为王妃最后一次入宫觐见，是在中秋。
那时沈玠已经被立为皇太弟，而沈琅服食方士炼制的五石散已有许久。他一脸迷幻地瘫在御座上，瞧见沈玠与她联袂而入，阴沉闪烁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说了几句之后，沈玠意识到了不妥，便称有话单独对沈琅说，先让她退下。
她心底不安，埋着头告退。
可直到退出到了偏殿里坐下等候，也仍旧觉得那毒蛇一般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让她起了一阵恶寒。
那日不知兄弟二人谈了些什么，一向平和儒雅的沈玠竟是铁青着脸从里面出来，回了王府便入了书房，也没出来过。
姜雪宁那时还是肯讨好这位夫君的。
她琢磨着让厨房炖了一盅鸡枞乳鸽汤，深夜里亲自端去书房。
若是往常，书房是随她出入的。
可这日外头竟有人将她拦下。
小厮进去通传，沈玠才从里面走出来。
外头那道书房门拉开时，姜雪宁竟看见里面坐了不少人。临窗靠着多宝格的位置上赫然是一角雪白的道袍，谢危转过脸来正正好对上她目光。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缝已经掩上，立在她面前的是朝她温和笑起来的沈玠。
沈玠亲手接了她拎来的那盅汤，又说自己晚些时候回房，然后吩咐了下人仔细送她回屋。
姜雪宁回去躺下后却好久才睡着。
直到天蒙蒙亮了，已经暖热的被窝里钻进来一具有些发凉的躯体，将她搂住。她费力睁开眼，瞧见窗纸上已是一片黎明过后的暗蓝。
等她下一次再见到沈琅，便是在皇帝大行驾崩时，装入的那盛大棺椁中了……
所以对这个目前掌控着旁人生死的皇帝，姜雪宁的了解实在算不上多，可从种种蛛丝马迹推断，绝不是什么一心为了天下的仁君贤主。
沈琅更像个疯子。
萧姝年纪轻轻便以玉如意一事陷害她，亦非良善之辈。
倘若她没有付出足够的代价，沈琅不会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不顾，而封她为妃。且这位帝王的心思也实难度测，大早上不说差人将其送回府中再行册封，直接让人留在宫中还罢了早朝，真是半点面子功夫都不肯做，让萧姝落得被天下悠悠众口耻笑的境地，不可谓不狠！
仔细将前后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皇帝对萧氏的态度显然让萧姝感觉到了危机，而慈宁宫那老妖婆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舍得，她一个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萧姝是高傲心性。
上一世同她争个皇后之位便心机费尽，做妃子时迎进宫来排场比正宫皇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她远赴番邦和亲，她怎么肯呢？
是了。
也的确只有这一条路了。
姜雪宁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这漂亮的茶盏，自语道：“断尾求生，绝地反击，我竟不知到底是高看了她，还是小瞧了她。”
她本以为，萧姝该不屑做这等忍辱委身之事的……
萧定非已能清楚感觉到她情绪不对，转念一想便明白事情的关窍在哪里——
乐阳长公主啊！
原本众人闹着要推出去替代沈芷衣和亲的萧姝，已经被封为了皇妃，天底下岂有让皇帝的女人去和亲的道理？萧姝看似名声坏了，可却保全了自己！
那沈芷衣……
“啪！”
半满的茶盏陡地飞起来砸到了前面那漂亮的画屏之上，顿时粉碎，已冷的茶水四溅开来，染污了屏中所绘的秀丽山水。
姜雪宁面无表情盯着，久久没动一下。

第163章 临淄王妃
这一天姜雪宁在戏园子里枯坐到傍晚，平日里活蹦乱跳跟她闹着玩的萧定非半点不敢去招惹她，只悄悄把送来的瓜子花生剥得完完整整、干干净净，放到她手边上去。
可姜雪宁没吃半个。
直到外面日头西斜，她好像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站起身来，要往外面走。
萧定非下意识问了一句：“外头翁昂那帮士子，还有街面上的叫花子，还继续打理吗？”
姜雪宁道：“为什么不？”
萧定非愣住：“可这事已经……”
姜雪宁竟道：“她叫我难受，我也不让她好过。”
萧定非终于寂然无言，目送着她送这戏园子里走了出去。
朝野上下前一天还在议论重查萧氏的事，今日却无一不为萧姝封妃的消息吃了一惊：在这种风口浪尖的节骨眼儿上，皇帝竟然封了旋涡中心的萧姝为妃，岂不是明着要偏袒萧氏，偏袒萧姝？
可傍晚的时候便传来新的消息。
户部侍郎姜伯游参定国公萧远的折子被交到了内阁，经由诸位辅臣商议后，将重查当年赣州赈灾银一案。
这下文武百官都迷惑了：说皇帝秉公办理吧，他先把萧姝封了妃；说皇帝有心偏袒吧，重查赣州赈灾银一案又毫不留情。
便连萧远自己都琢磨不透，为此不安。
唯有姜雪宁能隐约猜出点什么来。
帝王卧榻，最忌他人酣睡。
倘若萧姝不值得信，不应该信，沈琅不可能封她为妃。以帝王心术倒推回去，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如何才能获取皇帝的信任？
答案只有一个：自断羽翼，划清界限。
当萧姝自愿舍弃原本出身的依仗，便相当于抛下了自己所有的武器，也就解除了对帝王的所有威胁。从此以后，她的荣辱都系在枕边那个男人的身上，只能与他同进退、共死生！
对沈琅来说，一则能侍奉床榻，二则能助他搞垮萧氏。
且这般的美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姜雪宁心里冷笑着，回到姜府便听说孟氏十分高兴，叫姜雪蕙去自己房里说了一下午的话。想也知道，原本也要参选临淄王妃的萧姝忽然入宫封妃，那姜雪蕙就没有了最大的对手，而沈玠对姜雪蕙有意在先，料想选妃成事该是十拿九稳。
她都懒得去凑那热闹。
次日里天还没亮，阖府上下便忙碌起来，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丫鬟们为姜雪蕙描绘妆容，打点裙钗的声音，偶有做事手脚慢了的人还要被孟氏责斥上两声。
姜雪宁躺在床上，春晨懒睡，盯着帐顶绣满的白牡丹，却想起前世的这一日——
府里也是这般忙碌。
不过那时候处于众人之中摆弄着各式簪钗的人，是她自己。孟氏虽也到了她房中，神情里的喜悦看着却多少有些勉强，尤其是她带着几分娇纵一眼看过去时，孟氏的面色便更不好看。姜雪蕙则只站在孟氏旁边，深深地望着她。
那时她心底得意极了，因为姜雪蕙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宫里见过了那方绣帕，故意冒名顶替了她，才有了如今的机会。
姜雪蕙抢了她的亲情，她就要抢姜雪蕙的爱情。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她们好过。
只是折磨了旁人，何尝不是折磨了自己？
沈玠固然是个温柔儒雅的俊秀君子，身上有着文人的多情，可与天底下的男人一般，并不是什么痴情种。也或许是渐渐发现她并不是当初那个让他心动的人吧？早两年新婚燕尔时，如胶似漆，轻而易举便哄得他不愿离开自己；可等他登基之后，朝堂非议，太后施压，擢选新人，萧姝入宫，到底换了旧人，对她这皇后不过维持点面上的情义。
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姜雪蕙有的，也未必是她喜欢的。
躺了有好半天，姜雪宁才起身。
倒不是要去看看姜雪蕙如何，而是今日正好也是宫里太监们轮流休沐的日子，而她要去找一个人。
萧姝成了皇妃，原本的计划不可用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洗漱好走出自己院落时，姜雪宁正好撞见另一边被诸多丫鬟簇拥着难得打扮得明艳了几分的姜雪蕙，清秀的面庞配以精致的妆容，倒是端庄沉静。
她手里拿着一方角上绣着红姜花的丝帕。
姜雪宁看她一眼，见孟氏也在旁边，干脆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世她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同谢危的关系，温昭仪的身孕，燕氏一族的兴衰，临淄王妃的人选，萧定非入京的时间……
那么，沈芷衣她为何不能救下？
世人如孟氏也好，如姜雪蕙如沈玠也好，即便今日要选妃，也不觉与昨日明日有太大差别。可于姜雪宁而言，她的每一日，都是在与既定的命运殊死搏杀，不肯低头认输！
*
郑保今日休沐。
自打被师父王新义看中，调到皇帝身边伺候后，他在宫内的地位再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倒非他贪慕金银，而是宫内本就如此，倘若旁人孝敬而你不愿收，便成众矢之的，旁人难免对你忌讳防备。所以在乾清宫当差的时间虽然不长，也攒下了不少的一笔银子。
七成给了家中，让母亲张罗着添给兄弟做娶亲的聘礼；
三成留给自己，终于搬出家来在三里胡同置了个小院。
从那日看见萧姝进了乾清宫开始，郑保心里便有了隐隐的预感，所以今日休沐也未与往常一般出门走动，而是坐在屋檐下等候。
果然，清晨的雾气刚散，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起身走过去开门。
那位容色殊艳的姜二姑娘就立在他寒酸的门庭前，披了深紫的斗篷，眼底却似深夜静雪，明亮却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望过来时便叫人心底为之一宽，好像万般杂念都肃清了似的。
郑保往边上让开。
姜雪宁一手敛着斗篷，却没往里走一步，只是看着他道：“我是来请你报恩的。”
郑保在家中只穿一身简单的浅青色圆领袍，唇红齿白，闻言恍惚了一下。
他清秀的面容使人想起江南泛着几分灵气的烟雨。
姜雪宁忽然有些不敢直视这一双太过清透的眼睛，于是慢慢垂下眼帘来，压下那一丝愧疚，近乎残忍地道：“对不住。那日坤宁宫前，真正出言救了你的，该是长公主殿下。可否，请你报恩？”
*
作为皇帝平日里颇为信任甚至差一点就要立为皇太弟的临淄王，沈玠要选妃，绝对算是开年后今春里除却长公主和亲外第一等的大事。
宫里面老早就忙活开了。
此事虽由郑皇后亲自操办，可本是桩桩件件都要报与萧太后知悉的，今日也该是太后来主持大局。不过昨日萧姝封妃，消息传出来后，萧太后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发了好大的火，还气病了。萧姝前去侍疾，也被人赶了出来。宫里消息灵通的都觉得这件事不寻常，暗地里传个风风雨雨。
郑皇后心里也犯嘀咕。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难得由她来主持大局，若办得好了，重入皇帝眼中，也可顺理成章

第164章 至亲伤人
郑保送了姜雪宁出来，面上的神情倒没有什么波动，仿佛方才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商谈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一旦败露便会使人掉脑袋的事，只立在门边道：“和亲那一日的守卫势必森严，留给姑娘行事的时间不多，郑保所能帮的也就如此了，余下的还请姜二姑娘仔细谋划。”
姜雪宁怔怔看着他。
她来时脚步便不轻松，走时脚步更显得沉重，几度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郑保一双平和清净的眼，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涌出的愧疚与不安，朝她宽慰似的一笑，道：“长公主殿下是个好人，在下有恩当报。况以姜二姑娘的计划来看，即便事发也多半只是失察之罪，既已做了决定，还请姑娘勿要踌躇。”
上一世郑保是为沈玠所救，沈玠登基后便常年伺候在沈玠身边，到哪里都能瞧见，做事也是仔细谨慎、滴水不漏。只是这人着实不大起眼，姜雪宁平时也不很关注。直到最后谢危、燕临谋反，这人不声不响拔剑殉主，才叫旁人知道，宫内原有这样一号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
她沉默了良久。
可要说什么歉疚的话吧，要人家“报恩”的便是自己，实在没有资格与立场，唯独下台阶之前欠身一礼，向着这自己上一世并不放在眼底的人。
因谋事甚密，她今日是自己出了门来，回去时便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市井烟火，皆在耳畔。
姜雪宁却有些神思恍惚，等到得琉璃厂附近时，又去找了一趟周寅之。周寅之上一世曾背叛她，所以她不敢全信，并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只交代他去办几件事，听对方答应下来后，才返回姜府。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
临淄王沈玠选妃就在今日，若与上一世差不多的话，这会儿该已经出了结果。没了自己搅局，姜雪蕙还带了绣帕，这一世总该称心如意了吧？
果然她抬脚进门，便见丫鬟们都笑着在说话。
经过厅堂时也见里面摆了些宫里下来的赏赐。
姜雪宁思忖着，上一世她名声算不上很好，宫里那老妖婆更是极力反对，沈玠却直接选了拎着红姜花绣帕的自己；这一世姜雪蕙的名声同样被自己带累，宫里只怕也是有些非议和阻力的，可沈玠还是没什么悬念地选了姜雪蕙。
面上看着不显，心里倒很念旧情嘛。
孟氏和姜雪蕙的院子都靠着东边，猜想她们该是高高兴兴，她懒得去寻她们晦气，脚底下方向一转，便准备从抄手游廊过垂花门绕西边回自己的院子。
谁料想还没走到，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听着竟像是姜雪蕙。
“母亲！这又是何必？您别去了！”
“你放开，别拦着！原本好好的一门亲事，十拿九稳，若不是她坏了名声从中作梗，哪里能被人半道截了胡去？都什么年岁了！眼看着就要出阁，还朝着外面瞎跑胡混！往日里请人来教的教养早丢不知哪里去了，传出去又成什么体统？我非要去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母亲——”
孟氏一肚子都是火气，一张脸紧绷着，快步走在前面。
丫鬟们不敢拦，姜雪蕙拦不住。
姜雪宁听着隐隐觉得这苗头怎么像是朝着自己来的？脚步才一顿，转头一看，已经同那边走出来的孟氏对了个正脸。
孟氏平素也是个有涵养的贵夫人，此刻面色却前所未有地难看，一瞧见她便立刻喝了一声：“回来得正好，还不给我站住！”
姜雪宁皱起眉头，没明白怎么回事。
她朝旁边姜雪蕙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面容略显苍白，神情虽然平静，却难掩眼角眉梢几分黯淡，竟不很如意模样。
临淄王妃之位不都稳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
姜雪宁心底莫名冷笑了一声，对着孟氏已是十分不耐烦：“母亲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能不知道是什么事吗？我姜家，还有蕙姐儿，简直要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了！”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副理直气壮的架势，更让孟氏心头梗得厉害，“倘若不是你败坏了家中名声，到处跟人胡混瞎闹，哪里有这些事情？”
姜雪这才听出了端倪。
她眉梢一挑，真有几分惊讶：“难道王妃之位没选上？”
这一次是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这惊讶并无半分作伪。
可在孟氏看来却扎眼极了。
怎么听怎么像是挑衅，怎么看怎么像是嘲讽！
姜雪宁的目光则是从她身上转到了姜雪蕙的身上，只觉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一是因为上一世沈玠没管旁人言语选了她，二是因为她回来时分明看见厅堂内有宫里为喜事赏下来的东西。
若不是被选上，哪儿会赐这个？
难道……
脑海里冒出个可能来，可到底有些荒谬，她自己摇了摇头，嘀咕：“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孟氏终于忍无可忍。
她从姜雪蕙院中出来时本就有许多丫鬟婆子跟着，结果半道上就看见姜雪宁这时辰从外头回来，如今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有几个像她这样？
早先同燕临搅和在一起，如今又同那萧定非厮混！
整个姜家内宅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孟氏一张脸上覆了寒霜，冷然道：“往日你被那别有用心之人教歪了，可你总能找人来护着，连老爷都治不住你，无话可说。可临淄王殿下选妃一事，事关你姐姐终身大事，却遭了你名声拖累，平白错过了正妃之位，便拿一个侧妃之位也还要遭人闲言碎语！你已过了十九生辰，早不是能在外面瞎闹的年纪，倘若再不对你约束管教，还不知他日闯出什么更大的祸事来！”
姜雪宁顿时愣住：还真是侧妃？
她看向姜雪蕙。
姜雪蕙回想起的却是选妃那一时所面临的难堪，便有温昭仪为她说话，萧姝那些夹枪带棒的言语，还有旁人暗含了讽刺的眼神，也依旧使她感觉到了几分罕见的难堪。
孟氏摆手叫了身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道：“这就把二姑娘给我请回去，从今日开始禁足府中，把《女戒》好好给我抄个百八十遍！若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门！”
婆子们得令，立刻朝姜雪宁走过来。
毕竟孟氏是主母，她们虽也知道姜雪宁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可这一回她是拖累了大姑娘选临淄王妃的事，便是老爷来了只怕也不会给她好脸色，所以咬咬牙狠狠心，已决定一看姜雪宁有要反抗的苗头便下重手。
事情的发展可半点没在姜雪宁意料之中，姜雪蕙竟没被沈玠选为正妃，她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便自然地生出几分好笑的幸灾乐祸。
谁让她素来不是很看得惯姜雪蕙呢？
真是怪了。
这一世她可没怎么从中作梗，由此可见这两人说不准没什么正经缘分。
只是孟氏将此事归咎到她身上，又让她由衷生出几分反感，眼见两个婆子朝着自己逼过来，她心底戾气陡涨，眉头一皱抄起旁边搭花架的一根木棍便乱挥着打过去！
心里有股狠劲儿，下手自然不留情。
木棍敲在头上身上，实打实地疼，那两名婆子连姜雪宁人都没来得及挨着，就被打得一通乱叫起来。
孟氏素知姜雪宁顽劣不驯，可也没料着她不但敢反抗还敢动手，险些气得晕过去，叱骂起来：“反了，反了！可真是要反了天了！”
游廊上这动静着实不小。
姜伯游从衙门回来，才引着谢危要去自己书房，走过来瞧见姜雪宁抄着棍棒敲打仆妇一脸戾气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喝了一声：“这都是在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放下！”
“碰”地一声，姜雪宁听见声音后，又一木棍打在左边那婆子的背上，疼得对方趴到了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才把棍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孟氏气得打颤，指着她道：“老爷，你看看她，如今这无法无天模样，眼看着是管不了了！”
姜伯游心里叹气，只问：“怎么回事？”
姜雪宁立在原地，唇边噙着一丝冷笑，并不回话。
谢危立在姜伯游身边，也停下脚步。
因是直接从内阁出来，他里头穿的是一件玄黑的交领深衣，层叠地覆到脖颈下方，露出突起的喉结。外面官袍褪了，倒是少见地没有穿寻常的道袍，而是换上深蓝绣银色云雷纹的鹤氅披上。
身如山巅一柄剑，眸似崖底两捧雪。
比起往日那隐世高人一般的道袍，今日虽也清风明月似的超尘，可又多了几分千仞高的凛冽贵气。
姜府内里的情况与姜雪宁素日的作风，他看似局外人，实则知之甚详。目光落在姜雪宁身上，又往孟氏、姜雪蕙与地上那根木棍上晃了一圈，唇畔一抹笑便稍稍浅了些。
孟氏道：“她总出去胡闹瞎混，妾身有心管教于她，可她猖狂惯了，半点不服不说还要抄起棍棒打骂下人！长此以往，我姜氏的门风还不叫她败个干净！”
姜伯游着实有些烦乱。
谁也不愿外人瞧见自己家中不好的事，偏生眼下就有外客，扫一眼便知关键在姜雪宁身上，便道：“这些日京城里风言风语的确传得到处都是，宁丫头，你母亲的话虽杞人忧天了些，可也是有些道理的。也将双十之龄预备着谈婚论嫁，便是为着自己好，也该收敛些了。今日先不追究，你们各自先回去吧。”
姜伯游这话看似说了姜雪宁，可实在有点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孟氏原就满腹怨气，此刻难免失了分寸，表露出几分不满：“可是老爷，若非她败坏家门名声，拖累蕙姐儿，今日蕙姐儿又怎会遭人耻笑，只落着个侧妃之位？！”
姜伯游瞬间变了脸色。
姜雪蕙也意识到孟氏这话在此刻说来十分不妥，一拉孟氏的衣袖便想要先劝她一道离开。
可没料想，先前在旁边立着半天没说话的谢危，突地笑了一声。
他本谪仙面容，笑起来煞是好看。
可温温然嗓音出口，无端让人生出几分不安，竟向着孟氏道：“临淄王殿下的侧妃之位，夫人尚嫌不足吗？”
孟氏愣了一下。
这位谢少师她往日也曾见过，姿态温文，有古圣人之遗风，说话也使人如沐春风。可此刻的话却让她有莫名的悚然之感。
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谢危连旁边姜伯游都没看一眼，反转眸看向姜雪宁，看她怔怔瞧见自己，好似没想到他会说话，心底便忽然铺开了一层阴郁。
可他面上仍月白风清疏淡一片，半点端倪不露。
只向她一招手，道：“宁二，过来。”
姜雪宁不明所以，但打从通州一事了结，她与这位先生的关系也算和睦，以为对方有什么事，便没多想，朝他走了过去。
到他面前，还矮大半个头。
谢危手里原就捏着方雪白的锦帕，打量她一番眉头便轻皱了一下，而后顺手将锦帕递给她，却是头也不抬地续道：“通州之事令爱也是身不由己卷入其中，夫人为此责怪一个身陷危难险些没了命的孩子，实在有些偏颇了。”
孟氏这才意识到话是对自己说的，而且是直言自己偏颇！
她面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纵然谢危乃是帝师，是姜伯游的忘年交，此刻话中却维护着姜雪宁，让她不由生出几分不满来。可对方身份实在不俗，连姜伯游平日都不敢开罪，颇为小心，便勉强自己笑了一笑，道：“非是妾身偏颇，我姜府内宅中事不为人道，谢少师实是有所不知。”
姜雪宁其实不很在意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接了谢危那锦帕后，却有些纳闷。
是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她拿起来往脸上擦了擦，可锦帕上干干净净，半点污迹也无。
谢危垂下眼帘一看，平淡地提醒她道：“擦手。”
姜雪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两手都是灰泥。
该是方才抄起木棍打人时沾上的。
她“哦”了一声，道一声“谢过先生”，便擦起手来。
谢危打量她，竟没从她面上看出明显的喜怒，方才扔下棍棒时那一闪而过的悲哀与讥诮，仿佛从没存在过一般，连带着身后立着的人似乎也不是她至亲，心底于是想起，当日通州返京途中，她坐在他马车里看完姜伯游写来的那封信时，似乎也是这般麻木神情。
有时世间越是至亲越是伤人。
这一刻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姜雪宁的脑袋，叫她别伤心，可到底按捺住了，看她把雪白的锦帕擦得一片脏污了，便淡漠地笑了一笑，抬眸看向孟氏：“贵府内宅阴私，外人确是不知。姜侧妃身世旧事虽过去许久，又养在夫人膝下，报作嫡出，原也应该。总归皇室未察。只是若不知足，旁人翻查追究，盖个欺君的帽子到底不好。宁二当学生虽然顽劣，可待先生也有孝心。小姑娘心性躁，是难驯服些。谢某斗胆，替她求个情，还请夫人宽厚相待。”
没有半点锋芒的声音，落入人耳中却溅起一地惊雷！
孟氏心底大为震悚。
抬起头来对上谢危，却是一双温和深静、笑如春山的眼。

第165章 两清
孟氏只知谢危乃是姜伯游的同僚，姜雪宁宫中的先生，却不知四年多以前姜雪宁从田庄回京，正有谢危隐姓埋名同行！
早在那时，姜府这些秘密他便了如指掌了。
孟氏顾及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姜雪蕙的面子，假称姜雪宁这个女儿是大师批命送去庄子上住着避祸的，将二者身世的隐秘瞒得极好，哪里能料到会被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谢危一语道破？光是“欺君”二字便让她禁不住地心惊肉跳，面上也瞬间没了血色。
连姜伯游都有些没想到。
谢危在朝为官，为人处世沉稳持重，行止挑不出差错有其气度，所有人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自然也包括姜伯游。方才这看似温和的一番话语里，更藏着万般的凶险！
只是比起惊慌来，更多的是意外——
原以为谢危在宫中当先生，纵然对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多有照顾，可想来也只是看在同僚的面子上，该不至于发自心底地器重宁姐儿，对她另眼相看。
可眼下看，似乎并非如此。
话到此处，再多说一句只怕都要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姜伯游为官多年，素知收敛的道理，也庆幸谢危这话面上说得温和，无论如何都有台阶下。
于是一笑：“居安说得甚是，宁姐儿就是淘气些，不打紧。”
他向孟氏摆了摆手：“临淄王殿下品行贵重，又得圣心，该是良配。蕙姐儿这一桩亲事实在不算差，钦天监那边很快就要定日子来，家中需要准备的事情良多，千头万绪，夫人还是抓紧时间操持起来吧。”
孟氏被谢危一句话戳了痛脚，抓了七寸，方才咬牙要责斥姜雪宁的气焰都小了，眼皮跳了几跳，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
姜雪宁背对着，没回头看一眼。
姜雪蕙面有惭色，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眼下这场景实在不是她说话的地方，只好苦笑了一声，无言向姜伯游与谢危裣衽一礼，这才退走。
姜雪宁还埋头用那锦帕擦手。
谢危搭着眼帘瞧她，只见她擦拭的力道颇大，右手手背上都蹭红了一大片，分明已经擦干净了污迹，却还似泄愤般没有停下，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上浑无表情。
他便道：“人都走了。”
姜雪宁的动作这才停下，原本雪白的锦帕抓在手里已经皱了，且染污了一片，倒不好意思再递还给谢危，便留在了自己手中，低低道一声：“谢谢先生。”
谢危道：“长公主准备和亲，宫里的学也不上了，功课没落下吧？”
姜雪宁一愕。
她这些天来不是忙着推动市井上和亲之议，便是忙着见萧定非与萧姝斗狠，脑袋里哪里还有“学业”二字？
下意识抬头看谢危，却是藏了几分心虚。
她虽不说话，可谢危一看她这缩头缩脑的架势，半点没有先前拿木棍打人时的气魄，便知她这段时间是荒废了，只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虽已经回了家，学业却不可偏废了。备不住我哪日再来你们府上，要考校你一二的。”
姜雪宁顿时一个头变俩。
方才这位先生突然为她说话，实在让她意外至极。虽然她觉得自己也不会吃亏，可旁人好意她岂能不识？只是思考个中因由，倒不觉得谢危是对她格外特殊，只怕是自己的处境，使谢危想到了点别的吧？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上一世的萧氏。
心中一时凛然。
谢危的言语姜雪宁半点不敢违拗，老老实实地点头道：“先生教训得是，学生今天就重拾功课。”
她这过于规矩听话的模样，难免让谢危觉得气闷几分，且旁边有姜伯游在，二人还有正事商议，倒不好多留她下来说点什么，便让她先去，备着自己改日考校功课。
姜雪宁自然趁机溜之大吉。
直到飞快跑过了垂花门，消失在他们视线之外后，她脚步才慢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谢危此人心肠冷热难测，可行止进退的分寸着实使人称道，便连她这般熟知对方内里的人都不免有为其迷惑的时候。那萧氏与皇族，当年究竟对他做过什么，结下了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使此人撕剥下如此坚实牢靠的一副圣人皮囊，化身魔鬼？
上一世尤芳吟那微妙的言语和神情浮现在姜雪宁脑海里，竟使她心里生出了些许探究的好奇。
可一念及此的瞬间就打了个寒战。
她立刻压住了这想法，眼下真正紧要的还是筹谋如何在这危难的境地里救出沈芷衣，而自己这一世与谢危的交集最好只限于此不要再往深处——
阻止沈芷衣和亲，与谢危的交集？
姜雪宁的心跳陡然快了那么一刹，立在原地，慢慢抬起自己左手腕：纤细的皓腕上，一道浅色的伤痕斜斜划着，隐约还能让人想起血线自腕上滑落的惊心。
一个危险的念头才压下去。
可另一个更危险的想法，竟然完全不受控制，疯狂地占据了她的脑海，让她心跳加速，无论如何也挥不去！
如果上一世她曾在自刎时以旧日恩情胁迫谢危放过张遮，那么，这一世，她是否也能用这唯一的恩情，恳请谢危……
*
沈琅毫无预兆地直接让人开始查萧氏那赣州赈灾银一案，着实让上下经办的朝中官员们抓耳挠腮，只因琢磨不透皇帝到底什么意思，生怕办错了差事，非但没有半点功劳苦劳，还要失了圣心，引来罪责。
谢危此来姜府，也主要是与姜伯游谈论此事。
勇毅侯府查抄后，政局的变动便使人提心吊胆，有时姜伯游都不得不要求助一下谢危，只因这位年轻的少师乃是朝中出了名的高瞻远瞩，运筹帷幄。
一通叙话足有大半个时辰。
期间姜伯游对先前长廊上姜雪宁的事绝口不提。
直到叙话完，要送人出门时，他才笑起来，道：“宁丫头的遭逢委实苦了些，可当父母的遇到这般弄人之事，也实难两全。她刚回来那两年，想要严格管教她吧，她流落在外本就吃了许多苦，一怕她敏感伤心不高兴，二怕她觉着我们不疼她；想要宽松些对她好吧，可管得太松，不知规矩不通人情，又如何长进？没多久她同燕世子玩到一块儿，世子纵着她，唉，不提也罢。”
谢危看向他。
姜伯游摇摇头似乎想将那一点苦闷挥去，然后注视着谢危道：“宁丫头入京以来的变化，居安该也看在眼底，算是瞧着她长大了。我见居安竟肯管教她，她在居安面前也颇规矩，一时倒觉得是我这当父亲的不称。”
同朝为官，谁不言谢危品行之高，为人坦荡？
是以姜伯游半点没往别的地方想。
谢危另眼待姜雪宁的种种，他只当是师生厚谊，便道：“居安之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只是宁丫头，若她师从居安能学得一二皮毛，改改这顽劣不懂事的毛病，我便放心了。”
顽劣不懂事？
谢危回想那少女的姿态，扎人得像是荆棘上一根尖利的刺，脆弱又好似悬崖顶一朵艳丽的花，竟少有地听了姜伯游这一番平和的话后，生出些许的不舒服。
于是停步驻足。
他面上的笑意难得淡到看不见，朝向姜伯游，慢慢道：“宁二的性情，外刚内软，怕该打小没得过什么好，吃软不吃硬。但凡旁人给她些好，她便死心塌地。姑娘家不该养成这般，动辄被人拐走。她难受才胡闹，教养不足回到京中，姜大人与夫人果真不曾失望于她言行之无状，举止之粗陋？小姑娘心思细敏，便是没听人口中言，光看旁人眼色，也难免惊惶失落。她既不顽劣，也非不晓事，只是你们不懂，谢某未察，伤着她了。”
姜伯游怔住，无言。
谢危言毕却似有些低落，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一声“告辞”，缓步行过那刚抽芽的紫藤花架，向府外去了。
他的马车便在侧门候着。
可走出门时却见剑书没坐在车辕上，而是笔直地立在车畔，瞧见他时也是面色古怪。
谢危眉头一皱。
还没等他问出口，车后面立着的一道身影便走了出来，竟向着谢危一拜：“学生见过先生，可等了先生好一时了。”
姜雪宁忐忑极了，在外头等了多时，那一点骤然冒出来的勇气都快在这点滴的等待中耗光，差一点就想要放弃，逃回自己屋里去。
还好谢危这时候出来了。
她硬着头皮上前道礼，勉强挂出讪笑来，心跳剧烈却如擂鼓。
天知道就算是她上一世自戕前出言请他救张遮时，都没这么紧张！
谢危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自己，于是向剑书一看。
剑书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他目光流转，轻易便猜到了，想她有事知道来找自己，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什么事呀？”
姜雪宁的声音有些发抖：“学生，学生想恳请先生帮个忙。先生洞察世事，明察秋毫，想必市井中的风雨也一清二楚。宫、宫中长公主殿下待学生甚厚，却因形势所迫被亲族割舍，竟要远赴鞑靼和亲。蛮夷之族茹毛饮血，她不过一弱女子，身份还特殊，焉知他日不会为蛮夷所害？学生虽有绵薄之力，却恐不能救她于水火。不知，不知可否请先生帮、帮……”
谢危的眉头顿时微皱。
姜雪宁一边说一边也在打量他神情，一看这架势生怕谢危不同意，立刻把自己左手举了起来，赌咒发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非学生挟恩，实在是力有不逮恳请先生襄助一二，行个方便！此事之后学生与先生便互不相欠，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互不相欠。
恩怨两清。
再无瓜葛！
她这么想与他划清界限吗？
谢危注视着她，原本平和的心境竟似被狂风卷过一般狼藉，紧绷的身躯蕴蓄着一种难言的沉怒，连负在身后的那只手都紧紧地攥住了。
笑意从他唇畔消失。
阴云慢慢爬上瞳孔。
姜雪宁上一世挟恩要他报时，人在大殿之内，只听他淡无波动的一个“可”字，却不知殿外的谢危究竟是何神情。但料想该是平和无波，恍若不沾烟火的圣人。
可这一刻……
他人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测的深渊。她竟有一种触怒了对方，下一刻便会被掐死的感觉，悚然之下，退了一步。
良久的沉默。
姜雪宁不敢说话。
谢危终于收回目光，竟平平和和地笑了，仿佛那汹涌的戾气与情绪只是旁人错觉，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话音出口横无波澜，也不比前世多出半个字，只道：“好。”

第166章 铤而走险
直到谢危人上了马车，都去得远了，姜雪宁还有点发蒙。
这人怎么回事？
她琢磨上一世燕临刚班师还朝的那一阵她心中不安，也曾对谢危说过类似挟恩相报后大家便两不相欠的话，可对方好像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这两回总觉谢危有些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姜雪宁又实在说不上来。
想想既然没有头绪，索性把这一团乱麻都抛开。毕竟谢危本就是个喜怒难测不好伺候的主儿，若花时间就能琢磨透他是怎么想的，在那风云起伏的朝堂上人家还怎么混？
要紧的是谢危答应了！
她虽然联系了郑保，外面又找了周寅之，可以这一点力量若要成事，几乎称得上是赌命，还未必万无一失。可若谢危这样在朝中有举足轻重之能的人肯帮上几分，成功的可能则大大增加。且即便事败，也可避免牵连诸如郑保之类的无辜者。
成事在望！
姜雪宁想到这里差点一蹦三尺高，回了自己屋子，更是风平浪静。经谢危那一番话的恫吓，府里上上下下连半个来找她麻烦的人都没有了。
她只担心姓谢的那心不甘情不愿。
不过十分出乎意料，对方答应了之后竟然异常信守诺言，次日一大早便有剑书亲自过府来请，说是谢先生既受了姜大人托付，自当对姜二姑娘多尽心力，这一遭就请姜雪宁去谢府考校学问。
姜雪宁一开始还真信了。
到得谢府之后十分忐忑不安，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昨夜看的书，练的琴。没成想，人进了斫琴堂，里头竟空空如也，并不见谢危身影。
剑书躬身道：“昨日回来后先生交代了我等先行搜集长公主殿下和亲的一应事宜，有些公文案牒也不敢交由他人四处传看，是以干脆请了宁二姑娘过来看。先生他，他去了幽篁馆，已留了话说，您有事便直接吩咐属下，必给您办妥。”
姜雪宁于是明白了。
谢危这摆明了是厌弃她，估摸着是知道她这一回要做的事情异常凶险，本不愿搅和进这一场浑水，却迫于她以恩相挟，不得不答应。干脆眼不见心为净，扔个得力的剑书来给她用，自己则避得远远的。
她也巴不得呢。
倘若姓谢的阎王爷似的往她跟前儿一坐，而她要一本正经地同他商量什么掉包、劫人的事情，真是人没愁死先给吓死了。
姜雪宁乐得轻松，顿时觉得斫琴堂里过于紧绷的空气都松弛下来，立刻原形毕露当成了自己家，还半点不见外地招呼剑书跟自己一起坐下，先研究那些和亲有关的案牍。
剑书哪儿敢坐？
他就立在一旁，姜雪宁要看东西，他给递折呈纸；姜雪宁要写东西，他给润笔研墨。从头到尾半点逾矩不敢有，也不因谢危不在而有半分放松。
谢危身边人总跟他一般严谨得过了头，姜雪宁只记得上一世偶尔几次单独同谢危手底下刀琴、剑书两人说话时也是这般，只道他二人本是如此性情，唤他两回不见他坐，便也罢了，专心看起手中的东西来。
公主和亲这样的大事，是由礼部操办。
推萧姝出来和亲这件事行不通，皇帝也没有半点改主意的意思。也就是说软的法子不行，必得硬来巧取。这时候摸透送公主去和亲前后的流程就变得十分紧要。
沈芷衣去鞑靼和亲的日子，经由钦天监算了又算，定在三月廿一，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工部着人打造了坚固的大车，挑选了四匹骏马来拉。
前一天公主要与皇帝一道祭祀宗庙。
出发当日却要早早起来描摹妆容，凤冠霞帔，顶上盖头，拜别亲族皇帝后一路出宫。又按照历代和亲的规矩，配了羽林军里挑出的八百好儿郎护卫。出发时是暮春，向西北而去天气正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这里便大致有两种救人的方案：
其一，待公主离京之后，护卫松懈，劫人或者中途掉包都有机会。
只不过倘若劫人那很简单，要掉包的话，护卫们路上若已见过沈芷衣真面目，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败露；
其二，是在公主离京之前便下手。拜别亲族后便会直接登上马车出宫，皇族之人只在城楼上观望远送，若胆子大些，找个体貌相仿、熟知宫中事宜且自愿的女子来替代，只要不被发现踏上和亲之路后，护卫们从未见过公主，便是见着替身也不会怀疑。
然而此计也有极大的弊端，那就是太过危险。
皇宫戒备森严，行事只怕不易。
姜雪宁在谢危府里琢磨了几个上午之后，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力量，以及谢危提供帮助的限度，果断将第二种方案划掉。
最稳妥的是第一种方案。
她仔细翻了谢危府中的地图来，几经揣摩，在上头划出了一条线，圈出了好几个点。
然而中途劫人势必要一队精锐，方能成事，八百羽林军可不是儿戏。
她手里虽还有些余钱，可以做接应之事，也足以安排好沈芷衣接下来的生活。可若要从外面收买人来做劫和亲公主的事，有动辄掉头的风险，一则未必有这本事，二则未必有这胆气，三则一旦事败抖落出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寅之固然能用，可姜雪宁对此人也有顾忌。
这便是求助于谢危最好的时候了。
姜雪宁向剑书说了自己的打算。
旁人不知，只道谢危是个寻常文臣，可她光看剑书、刀琴的本事便知道他背后不那么简单，更不用说上一世谢危做过的那些事情了。
他手中若无旁的依仗，那才怪了。
剑书记下来后说等谢危回来便转达，请姜雪宁明日再来。
这些天但凡她在府中，谢危肯定不在。
姜雪宁只道这人脾气越发古怪，但料想这事儿不特别难，他该会答应。
谁想到第二天来时，剑书竟道：“先生说，若寻常山匪劫了公主去，势必引得朝廷往内追查，长公主殿下逃得一时也未必能逃得一世。宁二姑娘既已决议用此险招，不妨双管齐下，掉包与劫人之计并用。羽林军的安排自有先生料理，接着只推个枉死鬼出来替了公主，说是死在劫亲之中，配以公主的信物，任谁也想不到真的长公主殿下已金蝉脱壳。如此，方能消除后患。”
姜雪宁听了却是心头一凛。
她岂能没想过这计划？
毕竟可以一了百了，绝了皇室寻找沈芷衣的心。
只不过劫人尚且好说，要推个无辜的枉死鬼出来替沈芷衣立刻死，一则难找人选，二则于心不忍。
而且，凭着她上一世对谢危停留于皮毛的了解……
姜雪宁抬起头来看着剑书，问了一句：“这话恐怕没有说完吧？和亲事关两国议和，若公主出了事，个中牵扯犹为复杂。先生既同意了劫人的计划，又岂会浪费这天大的好机会？届时劫人去‘杀’公主的，只怕不仅仅会假扮成山匪，还要留下点与鞑靼王室有关的蛛丝马迹，故布疑阵，挑起两国相互怀疑，甚至掀起战乱。”
剑书静默不言。
姜雪宁却觉心头发紧：“有战必会用兵，萧氏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军情危急之下，纵然朝野非议、皇帝不愿，只怕也得千里加急，召回故将，重启忠勇。”
如此，勇毅侯府便将归来！
剑书实没料到姜雪宁竟会想到这一层来，几乎与自家先生昨日的打算一般无二！
姜雪宁道：“是也不是？”
剑书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头道：“总之先生说，您既求助于他，他也的确襄助于您，您谋划您能谋划的，先生则谋划先生要谋划的，并不妨碍。”
“……”
良久后，姜雪宁终于是笑了一下。
比起谢危所谋的大局，她这一点实在是眼皮子浅还小家子气。若要与谢危闹翻，救沈芷衣之事便成了十成十的冒险，还不知姓谢的是不是背后使绊子。但答应下来，这件事的走向固然与她所料有些不同，可至少救长公主殿下是十拿九稳。
且侯府……
她想了想没有再多说什么。
末了只道：“先生思虑周全，自然按先生的法子走。”
一应事宜于是加紧准备起来。
临淄王沈玠选妃的事情着实热闹了一阵，同时选了正妃与侧妃也让京中好一番议论。三月里又是灯会庙会，游园踏青，百姓们为即将去和亲的长公主殿下祈福，还庆祝了好些天……
沸腾的表象下，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展开。
筹备与等待的时间流逝飞快，眨眼便到了和亲前一日。
一切都进展得顺顺利利。
只不过在奉宸殿伴读结束后姜雪宁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进宫，也无法再得见沈芷衣一面。但她也不着急，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只等和亲前一日，与旁人一道入宫拜别公主，届时再将计划和盘托出，仍旧天衣无缝。
可姜雪宁万万没料到，就在这节骨眼上，竟出了一个让她毫无准备的变故——
“宫里才传回来的消息，说贤妃向圣上提议，将原定的羽林军全换成了禁卫军。”剑书全程跟进此次劫救公主之事，此刻面色都跟着沉了几分，续道，“原本羽林军中有不少乃是侯府旧部，已经由先生之手安插妥当，中途替换之事绝无差错。可贤妃却一力主张，将所有人换成了圣上的心腹，力保和亲之事无虞。如此一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要使瞒天过海之计替换公主出来，只怕难如登天。除非……”
贤妃，萧姝！
隔着前世今生，姜雪宁想，自己终究还是和这人对上了。
她道：“除非舍弃中途替换之法。禁卫军不曾见过公主，需在公主拜别后、出宫前便完成掉包！”
“的确如此，只是此法太过行险，而且……”
剑书话到此时，顿了一顿。
姜雪宁看向他。
剑书才道：“且先生觉得，贤妃此举颇不寻常，倒好似对劫救公主之事有所察觉，又向圣上自请操持长公主和亲一事，隐隐竟像是与您针锋相对。”
姜雪宁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谢危的意思是，萧姝目的如此明确，好像知道前阵子推她替长公主和亲之议背后是谁，担心是不是她往日露出了什么破绽和马脚。
剑书问：“宫内换人不比宫外换人，行险至极，宁二姑娘是否——”
“不。”
姜雪宁心里燃着一团火，豁然起身，冷笑了一声。
“她敢自请操持和亲之事，也是有胆！趁此机会送她一份大礼，岂不正好？”
自请操持和亲之事，可倘若此事就在她眼皮底下出了纰漏，以沈琅这狗皇帝的脾气，保管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正如当初玉如意案被人陷害，她没有证据便敢断定背后就是萧姝一般，萧姝隐约觉出和亲之议背后有人推动，断定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也并不稀奇。
有本事、做得出来的，本来寥寥无几。
姜雪宁对萧姝的忌惮，萧姝对姜雪宁的敌意，彼此都一清二楚，纵然有遮掩，也不致使她们怀疑到无辜之人的头上！
想也知道萧姝这一回必然张开了一张大网，等她去投。
可姜雪宁还真想去闯一闯。
铤而走险尚有三分希望，就此罢手却是要眼睁睁看着沈芷衣魂丧他乡了！

第167章 公主的改变
剑书看她这架势，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姜雪宁前脚离开谢府，他后脚便去了幽篁馆。
谢危正同吕显下棋。
他是一副风轻云淡、举重若轻姿态，对面的吕显却是一脸生无可恋，恨不能伸手把头皮都磕掉，抬眼看见剑书从外头进来，简直跟看见救星般松了口气。
谢居安这阵也不知抽了哪根筋，天天来找他下棋！
头都要给他下秃了！
谢危看着眼前的棋盘，径直问：“她怎么说？”
剑书暗捏了一把冷汗，道：“宁二姑娘决意冒险一试，看样子是非要把人救出来不可。而且，对宫里那位，似乎有点旧仇，没打算退不说，反而还想借此机会坑害对方一把。”
谢危落了一子，终于抬起头来。
吕显偷摸打量着这主仆二人，趁着谢危转头这功夫，手指悄悄爬上棋盘，飞快地把右边角落里两枚黑子捡了起来藏到棋桌下头。
谢危道：“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剑书当然瞧见了吕显的动作，目光飘了一下，回谢危道：“那计划照旧，只是李代桃僵这一步提前？”
谢危道：“此次本是难逢的良机。前有宁二花了大把的银子在市井中掀起和亲之议，我们也在背后推波助澜。虽则因萧姝封妃没能达成让她替代沈芷衣去和亲的计划，可却在百姓之中引起了对和亲的质疑。且教首那边也虎视眈眈，虽则京城的事情他如今插不上手，可若和亲一事不成，他必不会袖手旁观。如此只需溅上一点火星，再推上一把，激起民愤，便可给朝廷造成内外交困的局面，届时沈琅即便不想召回燕氏，只怕也不得不就范。错过这一次，便不知何时了。”
吕显拿起了自己的白子，挑眉道：“也就是你也不想收手呗，还真是半点机会也不浪费。”
谢危转眸看他。
他没心虚，施施然将自己那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续道：“明着是你的宁二姑娘在前面冲锋陷阵，背后还有你这般心黑的算计更深。啧，玉如意一案之后你在宫里的眼线都被清理了大半，人宁二姑娘倒好，比你可本事多了，连近身伺候皇帝的太监都能收买。要我说，别那么麻烦，越过姜雪宁跟这是什么郑保勾兑勾兑，直接叫他给皇帝投毒，岂不一了百了？”
宫里投毒哪儿那么容易？
但凡要进皇帝嘴里的东西都要用银器盛，再从太监嘴里过一遍，投毒这件事设计不好，只怕皇帝没毒死先把自己给毒死了。
吕显只不过是随口开玩笑。
但玉如意一案，的确是那枉死鬼公仪丞到了京城之后暗中操纵，未经谢危首肯，便动用了他在宫中的眼线暗桩，结果引起萧太后与皇帝的注意，在宫中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以至于他在宫里没留下多少可用之人。
吕显是在用这来讽刺他。
谢危却不接这茬儿，平静道：“郑保若是个品行不端轻易便可收买的人，只怕便没那么容易为宁二拉拢，更不会答应暗中襄助宁二帮她在宫中大开方便之门了。”
吕显一通胡扯见他注意力已经不在棋盘上，暗中松了口气，自己落子之后便催促起来：“赶紧的该你下了，我还不信今天赢不了你。”
谢危回眸看棋盘，往上落了一子。
他没发现！
吕显暗喜，尾巴都翘了起来，假惺惺道：“你说你，都把我这儿当自己家了，茶水钱不给也就罢了，旁人要我作陪那可不便宜。人家娇滴滴小姑娘每天早上去你府里，你却避如蛇蝎不解风情。谢居安啊谢居安，你说你该不会跟人家吵架赌气吧？”
边上剑书眼皮一阵狂跳。
谢危慢慢抬了视线，神情岿然不动，道：“吕照隐，倘若再有下回，你藏起几枚棋子，便都给我吃进去几枚。”
吕显瞬间僵硬：“……”
你奶奶的你后脑勺是长了眼睛吗？！
*
次日早晨，鸣凤宫。
宫人们整肃静默，各捧着裙钗香粉。
苏尚仪亲自执了匣中的螺子黛，为沈芷衣描眉。
才画到一半，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
反倒沈芷衣自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替苏尚仪擦了泪，笑起来道：“苏尚仪看着芷衣长大，如今芷衣要嫁人了，该为芷衣高兴才是，怎么还哭起来？”
她不说还好，一说苏尚仪连画眉的黛都拿不稳。
她便从苏尚仪手中将那黛接了过来，凑到菱花镜前自己一笔一笔轻轻扫画起来，道：“姑娘家双十年华，总归是要嫁人的，只不过是有人嫁得近，有人嫁得远。无论如何，苏尚仪也不能跟芷衣一辈子，外头的天地总要我自己去看一看，外头的风雨总要我自己去扛一扛。到了这节骨眼上，哭起来只让人看低，何妨笑一笑，拿出点气魄来呢？”
两道眉画得细细长长似两弯柳叶，眼角下那一道浅浅的疤却还有些明显。
沈芷衣放下螺子黛，拿起了妆奁上的细笔，蘸上一点樱粉，慢慢地描了过去，依着旧日那伤痕的形状，勾勒成了一瓣落樱。
搁笔时瞧了瞧，却忍不住笑起来。
她是想起了姜雪宁，道：“这妆还得宁宁来，才画得炉火纯青，跟真的似的。不过我去和亲，远出雁门关，到了鞑靼可没有人再为我描这妆容，自己先描上几回，熟熟手也是好的。”
苏尚仪抹泪道：“殿下今日拜别圣上与太后娘娘后，宫中旧日的伴读也会入宫来拜别您，到时再请姜二姑娘给您画一画。”
沈芷衣笑：“她来怕不哭成个泪人儿，连笔都要拿不稳，哪儿能给我画？”
这一道疤是她还在襁褓中时，遭逢平南王与天教叛乱时留下，刀剑擦破了她的脸，幸而乳娘临死前将她护在身下，才逃过一劫。对宫中那些曾经历过此事的人而言，这一道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皇室曾遭逢的劫难，所经历的耻辱。
年纪小时，她都不敢照镜子。
等年纪渐渐大了，周围人都告诉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不管长成什么样，她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因为她的身体里所流淌着的皇族血脉，不会因为这一道疤有任何的改变。
时间一长，她也信了。
因为这些人说得的确不错，天底下几乎没有她不能得到的东西。宫里面无聊了，便叫王公贵族的孩子们入宫玩耍，人人奉承着自己，人人陪伴着自己。可以坐在父皇的腿上瞎玩御案上的奏折，也可以躲到皇兄的背后拽他的头发，去勇毅侯府玩儿闯出祸来还有燕临背锅……
可现在她不愿去和亲。
曾经宠着她，纵着她，在意着她的人，一下都变了一副脸孔。他们变得为难，无情，冷酷，可憎，简直叫她都认不出来也不敢认了。
于是这时候才明白：正如这道永远也去不掉的疤痕所昭示的一般，即便她贵为公主，命运有时也不容自己掌控，且正因为她是公主，命运才变得越发难测，越发难以抵抗。
二十年前对准她的，是反贼的刀剑；
二十年后伤害她的，是血亲的抛弃。
整座鸣凤宫中已经挂成了一片华彩。
她盯着镜中那张格外平静的面容，只觉这些日好像又瘦了些，以至于有些不像是以前的自己了，但也并不如何留恋。
垂眸起身时，外面正好一声催促。
是一道华丽但冰冷的声线：“长公主殿下，您已耽搁了一刻有余，圣上与太后娘娘该等久了。”
沈芷衣走了出去。
宫门外远远看着竟有了两重守卫，严阵以待，比起以往的鸣凤宫不知森严了多少。宫人太监都埋着头立在朱红的宫墙下，才封了贤妃月余的萧姝则立在最前头。
昔日还是同窗伴读，好好的表姐妹，如今却成了她的皇嫂。
沈芷衣向周遭扫了一眼：“这一重一重的人守着，贤妃娘娘难道还担心我会逃走不成？”
萧姝的妆容艳色逼人，似笑非笑：“殿下未必会逃走，可保不齐有人想来救呢？”
“嗤。”
沈芷衣陡地笑出声来，目光悠悠地转回了萧姝的身上。
“其实母后从小对你颇为赏识，常叫我好生与你相处，本来你我乃是表姐妹，我自然也对你亲近。可你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我皇嫂，大换了模样，母后都被你气病了，你倒也真对得起她的栽培。最近本宫常有一句话藏在心里，很想对你讲。你知不知道——”
萧姝站在台阶下，抬眸看向她。
沈芷衣往下走了一步，立在比她高上一阶的位置，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径直摔了她一个耳光！
“啪！”
萧姝始料未及，发髻上插着的金簪都撞到了地上，瞳孔也跟着一阵紧缩。
有那么几缕阴沉的怒意蕴蓄在她眼底。
可她竟没有发作，反而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沈芷衣。
沈芷衣平淡地道：“你这样真的很下贱。”

第168章 帝国公主
此时此刻可不是她二人独处，而是在鸣凤宫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沈芷衣这样响亮的一巴掌可以说是半点给萧姝留面子的打算都没有。
她应当感到难堪的。
便连萧姝自己都以为自己会感到难堪，然而心里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轻轻抬手扶了自己脸颊，她的声音渺如烟霞：“倘若能不下贱，谁不愿有尊严地活着呢？臣妾也有一句话早想对殿下讲了。”
沈芷衣几乎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萧姝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耻的，放下手时摊开自己手掌看了一眼，眼底的怒意也消失了个干净，道：“从很小的时候，我便想，这样娇纵任性的公主，换我我也做得。您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自然不知道为人臣、为人奴的难处。”
沈芷衣没有说话。
萧姝冲她嫣然一笑：“走吧，公主殿下。”
皇帝沈琅与萧太后，的确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临淄王沈玠也在。
兴许是月前选妃的结果不大如意，虽然要下个月才完婚，可他的面色已经有些消沉，看上去不是很愉快。
宫人在外先行通传，沈芷衣才从殿外走来，倒是一反往常的活泼娇纵，循规蹈矩依着宫廷的礼数来行礼，问安。
萧姝在她后面进来。
面颊上微微浮红的巴掌印虽不扎眼却也十分明显。
面有恹恹的帝王坐在高处一眼就看了个清楚，眉梢跟着一挑，又看了沈芷衣一眼，唇角却露出笑意，可偏偏不问一个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如常与沈芷衣说话。
萧太后也偶尔关照两句。
只是她连萧姝都不看一眼。
前朝风起云涌，萧氏因重查赣州赈灾银一案被人搞得左支右绌，种种证据竟跟自己长了眼睛似的往外头蹦，不得不使萧太后怀疑，萧姝那日离开她慈宁宫后当夜便封了贤妃，是与皇帝有了什么交易。
偌大一个皇室，人坐了济济一殿，关心和祝福的话说着，却都显得冠冕堂皇又无关痛痒。
唯一有点人情味儿的或恐是沈玠。
打从看见沈芷衣进来开始，他的眉头便一直皱着，一会儿担心路上的风沙，一会儿叮嘱沿路的饮食，几次开口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看上首皇兄与母后的脸色，到底还是强忍住作了罢。
他并非皇族的嫡长，自幼在父皇、母后与皇兄的庇佑下长大，往日夺嫡也与他毫不相干，既不担负众望，也因此免于了明里暗里种种争端，反倒有多情的资格。
可多情也受限于他的懦弱。
沈芷衣往日只觉得这位王兄亲近好玩，今日人虽在局中却冷眼旁观，反而注意到了一些往日没有注意的事，看清了一些往日不曾看明的细节。
一应叙话结束，又请香奉神，宣读御诏，授予大乾节符，以供沈芷衣到匈奴后以大乾公主的身份调和两国矛盾。
待得礼尽，已过子午。
京中豪门勋贵中有与沈芷衣交好者，诸如昔日仰止斋众多伴读，又或是平南王这般心思单纯的玩伴，都入宫来看她，与她同游御花园。
萧姝虽曾在仰止斋伴读，却并未跟去，人只在假山旁远远看着，吩咐一旁的宫人道：“鸣凤宫原本加的守卫都撤掉，退守西北、东北两道宫门，若无本宫之令，谁也不得擅动。另派个人仔细盯着，姜侍郎府上的二姑娘倘若来了，先来报我。”
宫人实有些迷惑。
萧姝却是垂眸敛尽眼底利光，也不再看御花园中众人一眼，便返回了自己的宫室。
姜雪宁姗姗来迟。
一路经过几道宫门，只觉除却张灯结彩之外，倒与以前每次入宫没有什么差别。上一世沈芷衣奉诏和亲时，她已经被选为临淄王妃，待在自己府中只等着完婚，且沈芷衣恨她捉弄她与她并不亲厚，她自然巴不得这碍眼的小姑子早走早好，哪儿还会来宫里为她送行呢？是以也无从对比前世与这一世有何不同。
但宫里却有郑保。
才过两道宫门，还未走进御花园时，迎面便看见郑保从乾清宫的方向来，擦身而过时飞快说了一句：“贤妃调动守卫，请君入瓮。替身已暗潜鸣凤宫，酉正三刻公主凤驾出宫，姑娘须在酉正二刻事毕，使公主扮作宫人从顺贞门走，姑娘也请自己尽快离宫。”
酉正三刻是钦天监算的吉时。
春日昼夜长短相近，酉正三刻正是日隐月初，由阳转阴。
可姜雪宁琢磨，大抵与勇毅侯府半夜流放一般，民间对和亲之事颇有非议，朝廷怕大白天人太多闹出什么乱子不好处理，索性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时间改到晚上。
她闻言只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便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宫人们自引她到御花园中。
沈芷衣见了她，若无其事地埋怨她来得太晚。
姜雪宁便红着眼眶说，那就罚臣女留下来多陪陪公主。
众人在奉宸殿进学时便知道，乐阳长公主对姜雪宁多有偏爱，这么大座靠山要走了，姜雪宁自然舍不得，这般惺惺作态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多留下来说会儿话自也应该。而他们来得早，且二人说不准要讲些体己话，临到日头西斜时，便都一道告辞，说将在城门外为公主送别。
众人在时，姜雪宁尚且能绷住一张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众人才一走，她便拉了沈芷衣的手，哀哀唤一声：“殿下。”
暮春已至，御花园里盛放的花其实已没剩下多少了。
浓阴遍地，余晖斜照。
宫人都站得远远的，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朋友们也都散了，竟只余下满园的冷清。
沈芷衣华服在身，重重赘饰却有些过于繁琐，压在她头上肩上，颤巍巍地晃悠。
她笑看姜雪宁：“先前苏尚仪说要找你来为我上妆，我便说宁宁一见了我就要哭鼻子，方才见你没哭我还以为自己料错了，没成想你半点不争气。”
日尽已是酉正。
姜雪宁哪里还有心思接她的打趣，眼泪都不及擦一下，只拉着她要从这亭中起身，道：“殿下，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您快跟我一道，先回鸣凤宫吧。”
沈芷衣一怔：“怎么？”
姜雪宁向周遭一看，只远远看见有个小太监朝这边探头探脑，猜是宫里来监视的人，心底便冷笑了一声，断然道：“一应事宜已经安排妥当，您同我回到鸣凤宫中，换过身份改头便可出宫。和亲之事，自有最好的人来善后。只要您能安然出宫，余事便十拿九稳！”
她攥着沈芷衣的手往前走。
可走出去两步之后才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阻力，回过头去，竟见沈芷衣立在原地，用一种迷惑的神情看着她。
这一瞬间，姜雪宁心底陡地一突。
沈芷衣重复了一遍：“出宫？”
姜雪宁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一根脆弱的弦高高悬在了半空中，连声音都被带得颤抖起来：“是啊，殿下不记得了吗？那天我曾问过您的。”
沈芷衣似乎想不起来。
姜雪宁在入宫之前，想过自己入宫之后会面临的种种情况，不管是事情的败露，还是萧姝的堵截，可没有一种设想能与此时此刻对上。
她感觉哪里出了差错。
那一天晚上沈芷衣的回答还历历在耳，她向她重复起来，提醒她：“就我生辰那日，在殿下宫中饮酒，我问殿下不去和亲逃得远远可好，殿下回答了我，还说恨生帝王家……”
天色暗了。
御花园里的宫灯亮了。
远近有些鸟语虫声的喧嚣，却衬得此刻越发冷寂。
沈芷衣恍惚了一下，一盏又一盏宫灯倒映在她瞳孔里，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影子，并不能带来多少温度。
眨眨眼，眼角下那一瓣樱粉轻颤。
像极了一滴粉泪。
她到底是记了起来，心下动容，红了眼眶，笑时却觉满腔苦涩，抬起手来轻轻抚上姜雪宁那微冷的面颊，含着泪道：“傻宁宁，你都说是饮酒，那些话都是醉话呀！怎可当真……”
“啪”地那么一声，那根弦，终于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崩断了，姜雪宁悬在高处的那颗心摔了下来，摔痛了，摔醒了，也摔麻木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脑海里是混沌的一团乱麻。
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禁受不住般地退了一步，如坠扑朔幻梦似的道：“怎么会呢？去鞑靼和亲，殿下分明是不愿的。这不该您去，也不能您去。既然不愿去，又为什么要去？我都安排妥当了，您只要回鸣凤宫，换一换便可逃离这四方宫墙，不由之命，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呢？”
沈芷衣没有想过，她把自己的醉话当了真，几经压抑，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滚烫。
竭力仰头，不使眼泪跌坠。
缺月一角挂上疏桐，请冷冷的霜辉覆在她本来苍白的面容上，却因颊边精致的一层胭脂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晕红。
风吹来，广袖猎。
她想自己不该辜负宁宁这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的筹备，该由着自己以前天真放纵的性情一走了之，可偏偏有一种更沉、更深的东西，压在她的肩上，沉入她的心底。
这一时，姜雪宁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看不明她的目光。
只有她沙哑的嗓音。
沈芷衣慢慢道：“天底下谁都有资格逃走，可我不能，也唯独我不能。”
姜雪宁不解极了。
沈芷衣却立在那台阶之上，自嘲而悲哀地一笑，月华铺满身，平添一种难言的厚重：“人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则话该反过来讲，食生民膏为生民计。皇帝的宝座，皇室的尊崇，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下赋税，万民徭役，锦衣玉食以供，顶礼膜拜以求，将自己当做牛马，将皇族奉为神明。我在宫中，素性骄横，所知不多，可你在市井，长于乡野，见多忧难，该是知道的。战事若起，国有大贼，忠良无继，战岂能胜？皇族倾覆事小，黎民受苦罪大。不管朝廷内里如何坏朽，我终究是这座帝国的公主……”
姜雪宁彻底愣住。
她心里面终于冒出了一个前世从未有过的想法。
沈芷衣则慢慢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一压心底翻涌的情绪，又或者让自己鼓起的那一腔勇气不要退却，续道：“宁宁，我并非出于什么深明大义。只是怕，怕极了。”
姜雪宁喉咙堵了，说不出话。
沈芷衣注视她，眼底已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凛冽与坚忍：“我怕，怕今日在运命降临时逃跑，从此不战而败，沦为一介畏首畏尾的懦夫；我怕，怕自己在责任到来时躲避，他日生灵涂炭，在婴孩哭声里挺不直脊梁！”
上一世，沈芷衣是怎么去鞑靼和亲，姜雪宁并不清楚，只知道昔日明艳的公主，已沉睡在棺椁之中。
她从没想过这样一种可能——
这位往日刁蛮娇纵的公主，是自愿前往！
上一世是她女扮男装，使沈芷衣错爱了她，又恨上了她；这一世她接触沈芷衣，说是真情，实则更多出于趋利避害的讨好。
她想救沈芷衣，只是想要回报对方施与的恩情。
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荒谬，有多可笑，又错过了多少……
话到这里，姜雪宁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执着，再强求，毕竟一个人想法既定，旁人又怎能改变？
可就是不甘，就是不愿。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奔赴那魂丧的命运，半点不加阻拦吗？
她拉住了她的手，近乎哀求般地道：“别这样，殿下，别这样。不管是不是醉话，你答应过我的，我带你出宫，我带你走！”
沈芷衣眼泪滑落：“只当那是个永无结果的奢愿吧。”
她转身就走。
只怕自己多看她片刻，都要心软改悔。
姜雪宁却追了下去，终于控制不住地喊道：“鞑靼狼子野心，和亲不过缓兵之计，这本不该是殿下背负的代价！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可能会——”
沈芷衣脚步停下。
她到底是不敢说出那个字来，只恐自己一说便成了真，望着她背影，颓然道：“殿下，去国万里，归途遥遥，我只是，只是怕您去太久，想你时也见不着。”
庭花落尽，树影斑驳。
园角那一树珍贵的绿梅有着嶙峋的枝条，像极了雁门关外无人收殓的白骨。
空气里却有栀子的甜香。
沈芷衣背对着姜雪宁，望向墨蓝天际那一轮缺月，环视周遭，过了好久，才回眸看她一眼，却并无多言，只是倾身捧起树下一抔松软的泥土，走回到她面前。
然后将这抔土放入她掌心。
说不上是轻飘飘，还是沉甸甸。
她想姜雪宁笑，一双眼灿若星辰：“宁宁，别去送我。待得他日，燕临率大乾铁蹄踏破雁门时，带着这抔故土，再来迎我还于故国，归于故都！”
泪水陡然模糊了视线。
酉正二刻，沈芷衣再不停留，从那一线明亮的宫灯旁边走过。
等到她身影都快消失，姜雪宁才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几步，可眨眼黑暗中已什么都看不清了：“殿下，我向您允诺！”
那嘶哑的声音撞破了黑暗。
殿下，我向您允诺——
他日铁蹄踏破雁门时，我将带着这抔故土，迎您还于故国，归于故都！
我向您允诺。

第169章 亲吻
滴漏声声。
郑保今夜当值，总觉心神不宁，待得辅臣们与皇帝关起门来议事，他才悄然退出。
回到偏殿，门角里一个小太监冲他摇摇头。
郑保心头便骤然冷下。
通往顺贞门必经的宫道上，重重守卫的身影叠在宫墙下，黑黢黢发暗的一片。
萧姝等得已有些不耐烦。
张开落网这么久，却不见猎物来投，便是最耐心的猎人只怕也不免要犯几声嘀咕。
她正要找个人来再去探探，问个清楚，一错眼却看见先前派出去的那个机灵太监快步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萧姝立刻问：“人呢？”
那太监跑得气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来了，可，可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萧姝眉头一皱，便想问怎么不对劲，然而前面原本安静的守卫中却忽然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她于是将目光一转。
这一下再不用那太监解释，她已看了个分明——
御花园方向那头走过来的，不是她张网等着来投的姜雪宁又是谁？
只是与平日实在大相径庭。
完全没了人所熟悉的灵动与狡黠，人虽走过来却像根木头似的，手脚是木的，心魂是木的，连那一张五官精致的脸上神情也是木的。一双本来纤柔白皙的手却紧紧捧着一把脏污的泥土，谁也看不见、谁也不搭理似的渐渐近了，仿佛被人抽了身魂，只余下这一具行走的躯壳！
这一刻，便是萧姝见了她这骇人模样，也不由心惊片刻，震了一震，随即眉头却狠狠地拧紧了。
她朝她身后看去。
再无一人。
她只觉事情似乎并未朝自己料想的方向发展，先给旁边的太监打了个眼色，让人把姜雪宁拦下，又吩咐距离最近的守卫道：“去顺贞门看看。”
太监过去拦人。
姜雪宁的脚步才停下。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御花园里走出来的，人也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抬起头来瞧见这太监，只见得对方张嘴，有声音入耳，却根本无法分辨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萧姝走进她视野。
其实这时候，萧姝已经隐隐预感到自己今夜最期待的事情不会发生了，可越是如此，才越使她对眼前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孔心生憎恶。
她问得直接：“暗推和亲之议要我替沈芷衣的，是你么？”
姜雪宁回得更直接：“那玉如意一案以逆言陷害我的，是你么？”
萧姝道：“你说是，那便是。”
姜雪宁便也道：“你说是，那也是。”
两人面对面立着，四目相对，竟是谁也不肯相让。
只是萧姝阴鸷，姜雪宁冷寂。
一者是已将对方视作了自己此生的仇敌，另一者却忽然超然于其上并不十分在意了。
萧姝轻而易举便察觉出了她对自己的蔑视，瞳孔微微一缩，道：“是人皆有自己的命数要赴，你出身不如我，心计不如我，我竟不知你也有看不起我的胆气。”
姜雪宁只觉可笑。
甚至她上一世都没觉得萧姝有这样可笑：“往日我也曾想，你这样好的出身这样高的本事，比公主殿下是不差的。可到今时今日，此言此行，她是天上的皎月，但有三分清辉落在身上，都觉快慰；你不过地上的灰尘，便踩过去，我都嫌脏了鞋底。”
萧姝沉下脸来不再言语。
瑟瑟风隐约呜咽。
姜雪宁捧着那土，仿佛捧着什么爱物，只看着她慢慢道：“我原未生害你之心，你却因忌惮构陷我在先。萧姝，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你若执迷不悟，报应终究会来，只争个早晚。”
萧姝冷笑一声，根本不信。
姜雪宁却知这是自己对这位前世宿敌最后的尊重，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她都不再多言，抬步欲去。
“站住！”
萧姝目光闪烁，竟是直接出言将她拦下。
“深宫禁内，你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纵然你是本宫昔日同窗共读，值此非常之时，本宫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不得不谨慎些。来人，先请姜二姑娘慎刑司稍坐，问明白再送人出宫！”
左右守卫立时逼近。
姜雪宁听完她话便明白了：不管今日她是不是真带了公主出宫，对方都有借口将她拦下，纵然找不出证据来，留她一宿也足以让她吃尽苦头，说不准再发生点什么非常之事……
一如玉如意一案时的伎俩。
何况她眼下这副尊容，谁能不怀疑？
只是正当那些守卫便要将她围拢制服之时，另一头宫道上忽然急急地响起一声：“贤妃娘娘且慢！”
萧姝眉头顿时再皱。
姜雪宁抬目看去，竟是郑保疾步而来，到得跟前儿来时不卑不亢地一礼，匀了口气儿道：“娘娘，圣上那边议事方散，谢少师听闻姜二姑娘尚未离宫，特着来请。人这会儿在宫外候着，您看？”
谢危？
萧姝身形僵了一下，锋锐的目光钉向郑保。
郑保始终恭敬肃立。
宫里面谁不知谢居安？
萧姝成为后妃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仅凭在萧氏当姑娘时对朝堂的了解，便知此人是何等举足轻重人物，更何况成为后妃侍奉在沈琅身边后，更知沈琅对此人的倚重。
沈琅对她毕竟不是真的宠爱。
她本就是夹缝求生，这般境地中又怎敢冒险再为自己添一个可怕的劲敌？纵她心里有万般的不情愿，今日姜雪宁也只能放了。
萧姝垂在袖中的手掌悄然握紧，笑起来却毫无破绽，道：“既是谢少师开口要人，本宫自然不好想留。不过只盼着姜二姑娘回去之后，好生约束自己，可别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郑保垂首一礼方退。
姜雪宁定定看了萧姝片刻，才转身随着郑保，一道离去。
等走得远了，守卫不见了，宫人也不见了，她才突地一笑。
郑保不知她在笑什么。
姜雪宁望着前面渐近的宫门，神情却有万般的伤怀，只道：“你不知谢先生已避见我有月余，危难关头也敢抬出他的名头来救我，还好萧姝不知。可倘若被先生知道，也是你吃不了兜着走。”
郑保向她看了一眼，张口欲言，可到底还是没有解释。
有他引着，顺利出宫。
只是才走出那扇偌大的宫门，抬头看见外头城墙下那一辆挂了灯的马车，还有车辕上静立等候的人时，姜雪宁终于怔住了。
郑保轻轻道一声：“姑娘回府，一路小心。”
接着悄然退回。
姜雪宁看着那人，捧着那一抔土，却挪不动一步。
谢危一身道袍飘雪似的飞，从高处看她，目光落在她那麻木落魄的面庞，也落在了她两手合捧的土上，只唤一声：“剑书。”
边上剑书见机极快，从车后翻出个空的匣子来。
他打开来递到姜雪宁面前。
姜雪宁却怔怔站着没动作。
谢危眼底便渐渐冷沉，声音没了温度：“你还待捧到何时？”
姜雪宁眼角一滴泪才滚落下去，没入这抔土，润湿了小小的一块儿，眨眼不见了痕迹。
她慢慢松开手，任由泥土从指缝间滑过。
落到匣中，装了小半。
剑书合上木匣便要转身。
姜雪宁却道：“给我。”
剑书看向谢危。
谢危面无表情：“给她。”
合上的木匣重新递给姜雪宁，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谢危仿佛觉得她不成器，立在车辕上没动，只向她道：“上车。”
姜雪宁走过去。
剑书不敢扶她。
她一手抱着那木匣一手扶着车厢边缘，几次抬步都未能登上马车，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腿抖得厉害，浑身都似冰水里浸过似的，打着颤。
谢危看她这般没用，眼角眉梢都似凝了冰渣雪沫，忍无可忍，倾身弯腰，一手拽她一只胳膊，一手握她腰侧，半搂着将人捞了上来。
车帘一掀，把人推进去。
姜雪宁整个人犹自浑浑噩噩。
谢危见她这潦倒架势，无须问上半句便知事情没成，而一切本来安排得妥妥当当，宁二既不是困在宫中，也不是事情败露，那只有一种可能——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并不打算逃跑。
也只有如此，才能叫她失了魂魄似的，把自己搞成这令人嫌弃的鬼样！
外头剑书问：“先生，回哪儿？”
谢危沉默有片刻，道：“姜府。”
姜雪宁两手捧过土，脏兮兮沾了一片，自己却恍若不觉。
谢危没找见锦帕，皱了眉，索性把自己宽大的袖袍一扯，拉了她的手过来，一点一点用力地擦干净，口中却毫不留情：“倘若她不愿意，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就这般废物，替她伤心什么？”
车厢里昏暗一片，再无旁人。
姜雪宁憋了一路的泪，扑簌扑簌全掉了下来，出奇地没有再同谢危抬杠半句，只喃喃道：“先生说得对，都怪我，不学好，一没本事，二有脾气，谁也救不了，谁也护不住，自以为能改人命天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我的确无能，是个废物……”
谢危本是气话，哪里料着素性不驯的她竟全无反驳？
察觉她哭时，他已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
一时默然，竟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半晌，才慢慢道：“傻宁二，你已经做得很多，做得很好了。只是有些事朝夕之力挽不得狂澜，小姑娘才多大点年纪便这般自怨自艾，你把往日的气性拿出些来，先生也不至于训你。”
也不知姜雪宁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坐着一动不动。
远远车外却传来欢呼之声。
是长公主和亲的车驾终于驶出了宫门，顺着笔直长安大道一路往城外而去。
姜雪宁记得这声音。
上一世她曾听过。
只是上一世听到时冷漠无感，甚至心里还高兴走了个未来会给她使绊子的皇家小姑；这一时听闻，却觉山遥遥水迢迢，雁门一去，或不复返，肝肠寸断，只忍得片刻，便哭出声来。
撕心裂肺。
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倘若不这么放开了哭一场，就会被无尽的压抑和绝望埋进深渊。
谢危从未觉得从皇宫到姜府的这段路如此漫长，煎熬，入耳的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在人心上割。等后面她抱着那匣子哭累了，把眼睛闭上，渐渐睡去，世界才恢复静谧。
可他的心却比方才她哭时更为喧嚣。
他长久地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入了定。
直到马车停下，外头剑书唤了他一声，他才回神。
谢危应了一声。
然后倾身想去唤姜雪宁，可凑近时，那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映入眼底，梦里面仿佛都不高兴，罥烟似的细眉轻蹙。他搭下眼帘，眸光流转，终于还是缓缓伸手，抚过她柔软的乌发，两片薄唇压低，却只生涩而小心地印在她濡湿的眼睫。
这一时，剑书恰好掀开车帘。
谢危平静地转头看去。
剑书登时毛骨悚然。
然而他转瞬便发现，先生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后，竟越过他投向他身后，于是跟着调转目光看去——
姜府门口，姜伯游不知何时立在台阶上，原本一张中正平和的脸已经沉了下来，目中有震骇有沉怒，直直地看向了车内的谢危。
谢危身形有片刻的凝滞，转瞬又放松下来。
他退开少许，拉开了自己同姜雪宁的距离，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轻轻拍了拍她脸颊，将她唤醒：“到家了。”
姜雪宁睁开眼，恍惚了一下，才道：“有劳先生。”
她抱着那匣子下车。
脚步踉跄。
谢危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神思不属也一无所觉，只是走出去两步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般回过头来，一双微红的眼望着他：“少师大人，中原的铁蹄何时能踏破雁门，接殿下回来呢？”
谢危那片脏了皱了的袖袍在夜风里飘荡，一只手掩于其中，却悄然握紧，慢慢弯了唇，认真地回她道：“很快，很快。”
姜雪宁又看他片刻，才转过身去。
见着姜伯游在门口，也只木然唤了一声“父亲”，便径直往内走。
姜伯游却在门外站了许久，第一次见着这位同僚没有走上前笑着寒暄，反而寒了脸拂袖而去。
剑书自知闯了大祸，屈膝便跪在了谢危面前：“方才是属下莽撞——”
谢危竟平淡地道：“也没什么不好。”
他收回目光，看一眼自己的衣袖，便返身向车内去。
剑书却是愣住，半晌没能回神。

第170章 伦理纲常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和亲车驾出京的那一日，据说大晚上都有许多人夹道相送，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行去。
随着她离京，原本甚嚣尘上的和亲之议也渐渐平息。
京城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今科春闱会试与与四月里很快就要近的临淄王殿下沈玠成婚之礼上。
原本不怎么起眼的钦天监方府，近些日来自然最是热闹。
其次便户部姜侍郎府上。
人人都说论人品才貌还有出身，钦天监家的姑娘方妙实难与姜侍郎府上的大姑娘姜雪蕙相比，奈何名声受自家那不成器的妹妹所累，到底没选上正妃。可在选正妃的时候同时选了侧妃，足可见临淄王殿下对她有多喜欢，而这位正妃方妙姑娘选得又是有多勉为其难。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正侧二妃同时入门。
递名帖的，送贺礼的，套近乎的，拉关系的，打秋风的，姜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连带着下人们也喜笑颜开，走起路来脚底生风，迎来送往面上有光。
只不过这里头并不包括姜雪宁院里的丫鬟婆子。
她们非但不高兴，近些日来反而越发愁眉苦脸，小心翼翼。
蜀中尤芳吟那边有新的信函送到，棠儿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去取，回去的路上却正好撞见要出去的姜伯游。
姜伯游看她一眼，皱起眉头：“宁丫头还是那样？”
棠儿战战兢兢：“姑娘今日睡到卯时三刻便醒了，喝了厨房准备的一碗粳米粥，又躺回去睡；日上三竿时起来对着窗外头看了半天，厨房送来的菜只略用了几片烤乳鸽，樱桃肉，小半碗饭；定非世子派人送来些时新的玩意儿，她也只看两眼便扔下了，叫去看灯会也不去……”
姜伯游便长叹一口气：“这算什么事！”
棠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自乐阳长公主去和亲之后，自家姑娘便跟失了神魂似的，连自己房门都懒得踏出一步，看着饭照吃、觉照睡，可伺候她的丫鬟们看在眼中，都觉得瘆人、发愁，谁也拿她没办法。
不过这些天来老爷倒是时不时都要问问姑娘的事儿。
倒好像比以前更在意。
棠儿也不知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兴许是因为姑娘近来的状态很让人担心吧？
姜伯游思忖片刻便摇了摇头，叮嘱了一句道：“好好看顾着，过不两日便是她姐姐婚期，她若不想去便不去，也别叫旁人打搅了她，且让她再养上几天。”
棠儿躬身道：“是。”
姜伯游这才面带忧色地转身离开。
回到院中，棠儿看见莲儿坐在屋外头描绣样，便凑过去朝里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姑娘还在睡？”
莲儿也叹气：“刚睡下不久。”
棠儿无法，看了看手中信，只好先搁在了暖阁靠窗的炕桌上，自去料理屋中别的事。
春尽的初夏，天气还未十分炎热。
两扇窗朝外开着，透亮的日光照着外头碧树庭花，莺鸟声啁啾隐约，有清风絮絮而来，吹动床榻外头轻薄的粉纱帷帐。
姜雪宁侧卧于榻上。
薄薄的春被盖了半身，搭着前胸，许是这些天来过得太过浑浑噩噩，觉也睡太多，午后短眠时总是会做些不好的梦。
一会儿是周寅之的人头，一会儿是沈芷衣的棺椁。
梦境离奇，捉摸不定。
她行走在血淌了满地的宫廷中，周遭皆是迷雾，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命地追逐。于是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慌乱，最后竟发足狂奔起来。
熟悉的坤宁宫就在眼前。
她松了一口气，冲了进去，可才停下脚步，就看见里面立了一道清瘦纤长的身影。
“芳吟——”
在这瞬间，姜雪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对方转过身来，却有些迷惑地望着她。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但原本两弯淡眉却被勾勒得多了几分凌厉的冷冽，是见惯了生意场上沉沉浮浮的镇定，只是目中似乎又有些无奈和苦涩。
是尤芳吟。
但不是这一世的尤芳吟。
她看见姜雪宁后，微微怔了一下，接着却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声：“富有半城也无用，两边下注终究开罪人，谁能想得到大局颠覆竟是源于二十多年前的旧怨？到这时，自然舍财保命为要了。”
旧怨，什么旧怨呢？
姜雪宁想要问个清楚的，可那“富有半城”四个字却跟洪钟大吕似的在她脑海里晃荡回响，一声连着一声，竟让她心慌意乱，直接从这没头没尾的幻梦中惊醒了。
她瞬间睁开眼，翻身坐起。
薄被从她胸前滑落。
外头清风一吹，姜雪宁额头身上皆是一片凉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背后的中衣都打湿了，贴在后颈，一阵阵地难受。
忘了。
她一定是忘了什么关键的事。
最近这大半月来，因未能阻止沈芷衣去和亲，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也像是没头的苍蝇，仿佛什么事都引不起她的关注，不值得她去在意。
可当真没有别的事了吗？
富有半城。
上一世的尤芳吟……
两边下注？
绞尽脑汁，反复思索，终于换得一道灵光如闪电般从万念中劈过，姜雪宁径直掀开了薄被从床榻起身，朝着外面大声唤道：“棠儿莲儿！蜀中的信呢？”
莲儿在外头吓了一跳。
棠儿闻言则连忙去暖阁将先前那封信拿了进来，本要递出，却被姜雪宁径直伸手抢过去，撕开信封便读了起来。直到这时候，两个丫鬟才看见，自家姑娘这些天来颓唐之气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般的凛然酷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被自己忽略的大事一般。
棠儿难免担心她情绪起伏太大出点什么意外，小心道：“姑娘，您怎么了？”
姜雪宁迅速看完了那封信，却觉心中沉重。
并非是任氏盐场的情况不好。
而是因为，颓废了这些时日，她才终于想起：沈芷衣去和亲了，燕临也的确有一日会踏平鞑靼，可要迎公主还朝，却不是她知道前世轨迹便可以做得成的事——
缺了一个尤芳吟！
一个上一世的尤芳吟！
上一世沈芷衣去和亲四年后，鞑靼彻底暴露了狼子野心，进犯中原。
燕临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可待击退敌兵，迎回公主棺椁时，才知道早在更早的两年前公主就已备受折磨，甚至被迫落胎，只因鞑靼人不想她生下混合两族血脉的孩子。蛮夷举兵之前，先杀了公主祭旗。纵有高贵血脉，一身骄傲，在境地里也不过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彼时萧氏势大，朝廷既要用燕临抗击蛮夷，又要提防他拥兵自重，是以在粮草和后方多有为难之处。
可前线竟没受到任何影响。
那时朝中便有人生了疑窦，但直到谢危连同燕临谋反，所有人才知道，除了一个在生意场上纵横的吕显之外，他们背后还有那位富可敌国的“尤半城”！
打仗需要兵，养兵需要钱。
上一世他们背后有富可敌国的尤芳吟襄助，可这一世呢？
姜雪宁慢慢坐了下来。
她救了这一世的尤芳吟，上一世的尤芳吟因此并不存于此世。而她若想要兑现对沈芷衣的诺言，甚至比上一世更早将人救出，意味着她需要等量的银两，甚至更多，才能补足这个由自己造成的缺口！
她能做到吗？
不……
已经不是能不能的事，而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做到！
薄薄的一页信纸被姜雪宁慢慢地放回了桌上，她总算是清醒了，眨了眨眼，道：“准备笔墨，我要复信。”
*
这些天来，朝中大部分文官都在忙碌刚过去的会试和即将到来的殿试，姜伯游也不例外，所以今日也不去户部，而是径直去到翰林院。
皇帝点了谢危为这一科会试的总裁官，此刻便立在书案边上，刚接过下面几位官员递上来的几份答卷。会试的结果早已经出来，如今是在遴选答卷中最好的几张，以交由各处书局引发。
姜伯游抬头看见，眉头顿时皱起。
那日府门前的事，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若非是自己亲眼所见，只怕他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平素看着正人君子、古圣遗风的谢危，竟做得出这般轻薄的禽兽之事！
往日谢危对姜雪宁关照，姜伯游从未多想。
一则他与谢危平辈论交，对方称呼宁丫头时也一直是看做晚辈；二则宁丫头入宫伴读，他也曾出言拜托；三则谢危不近女色，从未有过什么不三不四的传闻。
可就是这么个人……
最近一段时间，姜伯游也想，自家姑娘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会否这中间存在什么误会，又或是二人两情相悦？
他找姜雪宁谈过两回。
顾忌着姑娘家面子薄，且也不想让她知道有这么件事，他并未明白问她和谢危的关系，而是旁敲侧击。宁丫头言语中，对谢危哪里有半点逾越师生的情义？
所以，还是谢危问题大！
姜伯游心里膈应，这阵子都未同谢危多说什么，眼下也只闷声不响先料理起公务，待到人稍微少了些，那头找谢危的人也都退了，他才终于走过去。
先道一声：“谢少师。”
往日姜伯游都直称“居安”，谢危光听这生疏的三个字，便知道对方是有话要说了，回身来微微一笑：“姜大人，有事指教？”
姜伯游审视着他，道：“少师大人年轻有为，可今年也二十有七，年将而立久未成家；小女纵性顽劣，眼下却正当十九韶华，世事人情尚未通晓。少师大人为其师，教她懂礼知义，我这个做父亲的甚为感激。只是她或恐还不懂事，要多赖少师大人约束言行。是以还请少师大人也谨言慎行，以免她年纪小，生出什么误会来。少师也知道，这女儿我养得不大好，怕闯出什么祸来。”
话里隐隐有些告诫之意。
谢危手中还执着那几份答卷，心底却生出些许的不快，面上笑容未改，没接他话中正茬儿，只道：“姜大人养不好，不如给了我养？”
姜伯游岂能料到他竟说出这番话来？
面色登时拉了下来。
他寒声道：“谢少师之能姜某虽然不及，可有句话却要告诫少师！我家宁丫头名声虽然不好，可心性不坏。谢少师误己便罢，切莫误人。倘若两情相悦老夫睁只眼闭只眼便罢了，可少师乃是宁丫头的先生，如此轻薄，岂不是蔑视祖宗礼法，枉顾伦理纲常？！”
这番话说到末时，声音都因怒意抬高了些许。
远远正忙碌的翰林院其他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过来，显然是把“伦理纲常”四个字听了个清楚，面上都忍不住挂出了几分好奇之色。
显然在想：这两位怎么还扯上伦理纲常了？
谢危却是垂眸。
的确，他是宁二的先生。按伦理，先生岂能与学生在一起、有私情？
只不过……
手中那几页答卷被他随手撂回了案头，谢危回视着姜伯游，温温然道：“那又怎样呢？”

第171章 将离
这一日之后，翰林院里有了传闻，说是户部侍郎姜伯游与太子少师谢危因为一份会试答卷争吵起来，好像事涉什么伦理纲常。那位素性与人为善的姜侍郎，几乎是铁青着脸，甚至颇为不忿地朝着谢危冷笑了两声，只说什么“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拂袖而去。
没人想到别的地方去。
毕竟谢少师这样朗月清风、品性端良的人，怎么可能和什么“伦理纲常”扯得上关系呢？
却说姜伯游与谢危一番交谈不欢而散后，心里便埋下了一团阴云，隐约觉得自家女儿竟被这么个位高权重的人看中，绝不是一件好事。且谢危在事前与事后的面目变化之快，简直令他怀疑此人和自己以往认识的谢居安是不是同一个人。
考虑再三，当天回来他便找了姜雪宁说话。
姜雪宁下午醒悟过来后，已经开始吩咐丫鬟重新清点自己现有的东西，又复信给尤芳吟，打算这个月便启程前往蜀中。姜伯游使人来请她，倒是正好。
书房里，伺候在姜伯游身边的常卓把茶端上来，便退了出去。
房内只留下父女二人。
姜伯游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宁丫头啊，你姐姐的亲事如今是已经落定，只待过两天完婚。我看你自从宫中伴读回来之后，便似乎不大爱出门了。满京城里豪门勋贵家的公子，除却那个实在不大成样子的定非世子外，不知你有没有哪个看得上眼的？家中也是时候为你谋划一二了。”
果然是年纪到了，家里都开始发愁她的婚事了。
姜雪宁端起茶来，低下头只看见自己倒映在杯盏中摇晃的眼睛和眼底的波光，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张面容，清冷肃然，可并未给她带来太多的柔情蜜意，反而有隐隐的刺痛。
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放下茶盏。
姜伯游打量她神情，连忙道：“父亲也不是要急着将你许配给谁，倘若你与那位定非世子玩得好，他那花天酒地、玩世不恭的毛病能改，你又真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行……”
姜雪宁失笑：“父亲多虑了，我并不中意此人。”
姜伯游松了口气，心道她若喜欢那萧定非，只怕是还不如谢危呢！
他续问：“那你确是有中意的人了？”
自然是有的。
只可惜，她中意的那个人，似乎并不中意她。
姜雪宁觉得这话茬儿自己就不该接，所以索性没有接了，竟直截了当地道：“父亲，女儿现在并无谈论婚娶的心思。京中诸事烦扰，这个月女儿便打算去蜀中，散散心。”
“胡闹！”
姜伯游这一惊吃得不小，眼睛都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多大一个姑娘家，山高路远去什么蜀中？”
姜雪宁早知事情不会如此顺利，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自己要出远门，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姜伯游有此反应，她并不惊讶。
但既然敢提这话，她自然也有所准备。
只淡淡续道：“前段时间京中热议长公主殿下和亲之事，背后便有女儿掺和。提议让萧姝代公主和亲，也是女儿的主意。”
姜伯游骇然起身：“你说什么？！”
他撞倒了茶盏。
姜雪宁的话却还没说完，补道：“公主殿下和亲当日，我之所以迟迟未归，也是在谋划李代桃僵，且在中途策划要半道截杀和亲队伍。只不过殿下不愿，所以未能得逞。”
“……”
这一下姜伯游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任何一件，拉出去都是要杀头的大逆不道之事！
姜伯游只当自己这女儿爱玩了一些，爱闹了一些，可也只限于年轻人之中，哪里想到近来的风雨之中就有她一番手笔？
认知颠覆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姜雪宁倒是冷静地为他分析利弊：“此事萧姝一清二楚，如今她在宫中乃是新近得宠的贤妃娘娘，不知在琢磨多少报复我的法子。倘若女儿留在京城，一则不知还要做出多少荒唐事，二则言行无状还恐牵累已经成为临淄王侧妃的姐姐；三则萧姝若盯着女儿报复，也未必不牵连家族。如此倒不是先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远避其祸，京城里的人久不见女儿，自然渐渐忘了。又听说天府人杰地灵，女儿去到蜀中，痛改前非，自然也无人知道我在京中是何等跋扈，说不准为父亲寻回个好女婿。还请父亲考虑一二。”
不过其实姜伯游同意不同意，对她来说都没差。
若是同意，一应出行的事情自然简单；若是不同意，最差也不过就是和上一世的尤芳吟一样，偷偷跑出去，至于路引这些东西，周寅之便可搞定。何况她比起上一世的尤芳吟，手中还有更多的银两，半点也不窘迫。
第一时间，姜伯游心中出现的是愤怒。
可等姜雪宁一说，怒意反倒消减下去。
倒并不是就被姜雪宁这一番牵强的说辞给说服了，而是想到了谢危。二女儿流落在外多年，回到京城后也确是他没有养好，这般已经亏欠良多。倘若她对谢危无意，而谢危要巧取豪夺，他是万万不该坐视的。可谢居安的本事他也比旁人清楚些，姜雪宁若留在京城，情况并不乐观。
如此去往蜀中，未必不可。
虽然山高路远，地处偏远，可至少避开了京城这些纷扰，也可让谢危鞭长莫及，什么陷入“师生伦乱”这种恶名的风险，自然也可消解。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问：“你意已决？”
听见这句，姜雪宁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她笃定道：“不错。”
姜伯游便道：“待我考虑考虑，也好看看蜀地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便是你要去，家中也得有些安排才好。”
姜雪宁起身裣衽一礼：“多谢父亲。”
原本打算探听女儿口风为她谈婚论嫁的一番谈话，就此因姜雪宁忽然提出要离开京城戛然而止。
姜伯游自是翻开案牍去看蜀地的情况。
姜雪宁则从书房中告退，又回到自己的房里。
丫鬟们将她所有的贵重东西都搬了出来，只因姜雪宁下午时吩咐说最近会出门，有些贵重的东西不便携带，都要拿出去典当。
只是待从妆奁里翻出那只青玉镯时，棠儿莲儿有些犹豫。
这镯子她们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也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可一直都被姜雪宁放在妆奁最底下。且去年王兴家的之所以被姑娘发作，倒了大霉，便是因为这只镯子。
二人一阵嘀咕，倒不敢把这镯子放到要典当的那些东西里，而是单独搁在了一只小匣子里，放在桌案上。
所以姜雪宁回来，一抬眼便瞧见了。
莲儿连忙凑上来解释道：“方才妆奁里看到的，奴婢同棠儿都不敢擅动，想问问您如何处置？”
和田青玉，玉色温润，纹理细滑，像是涤荡的水波。
姜雪宁拿起来，生出几分怔忡。
棠儿莲儿都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雪宁才忽然问：“沈玠什么时候成婚来着？”
众人都称的是“临淄王殿下”，乍一听“沈玠”二字，两丫鬟都没反应过来，随即却是为姜雪宁的大胆暗抹一把冷汗，回道：“就这月，十八，没剩下两天了。姑娘要去吗？”
姜雪宁把那只玉镯放回了匣子里。
眼底却似掠过了几分风吹云散的空寂，只慢慢道：“还是该去看看的。”

第172章 对错爱恨
临淄王沈玠成婚这一日，满京城张灯结彩，从皇宫到王府到一正一侧两妃府邸沿路的街道上，一应障碍都被清扫，近王府二里道旁都被挂上红色的帷幔。
文武百官全数赴宴。
连皇帝都去了，素日应酬极少的谢危也到府赴宴，那些个身上有外差不能亲到的，丰厚的贺礼自然都特特托人先送了来。
方妙这人往日在仰止斋众多伴读中，并不如何起眼，给人更深的印象是根没原则的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人往哪边倒，只不过她倒来倒去的理由倒不是什么利益争斗，完全是因为她的卦象，所以旁人虽然诟病她，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忽然飞上枝头被选为临淄王妃？
别人不说，当日同方妙一道去选的陈淑仪头一个不高兴，别说是人亲自前去道贺，连贺礼都没送上半份，全当京城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这么件事。
姜雪宁倒因为当日乐阳长公主被禁足时，方妙与自己一道前去看望，而对其有些许的好感，所以提前两天带了自己一份礼去，先行看过。
方妙见了她，原本愁苦的一张脸顿时眉开眼笑。
先是不住地说什么贵人来了，我这桩亲事不妥也是妥了，接着又半点不遮掩地向姜雪宁打听姜雪蕙的为人处世。
姜雪宁以为方妙是要跟姜雪蕙斗上一斗，或者提防着一些，没料想方妙听完之后竟然大失所望，一副惋惜至极的口吻：“甭管是真是假，二姑娘这位姐姐却是个谨慎行事，纵有那么几分的名利之心，却也不会和旁人一般诸般手段用尽地去闹。我倒白高兴了。倘若她是个厉害人，把我搞下去我好卷包袱走人；没把我搞下去，自己作茧自缚的可能倒很高，如此我在王府吃软饭也吃得安稳。偏她这样谨言慎行，不上不下，可有点如鲠在喉，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愿相安无事，互不妨碍！”
姜雪宁默然没了言语。
上一世她嫁给沈玠，为的是可能性极大的皇后之位，所以把沈玠哄得高高兴兴，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这一世的方妙倒是极看得开，即将当临淄王妃，最大的目标似乎是，混吃等死？
这样看，她和姜雪蕙大约是打不起来。
毕竟，姜雪宁虽然不喜欢姜雪蕙，可不得不承认这位姐姐做事极有分寸，很少主动与人起什么冲突，虽有些事为自己谋利，倒不去坑害别人。
她又在方妙处坐了一会儿，直到方妙手痒，摸出她那一堆东西来，想要给她算命。她才终于找了借口，连忙告辞——
若是前世，这玩意儿她肯定不信。
如今人都重生回来了，便觉世事实在有些玄奥处。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算命。倘若真被批中了什么，又不是什么好的结局，那日子是否还要往下过呢？
倒不如什么也不知道，想要的都去追，想留的都去抢。
方称得上是痛快。
如此离开方府后，姜雪宁便继续准备自己前往蜀中的一应事宜，等沈玠成婚这一日，便不再单独去看望方妙，反而是在一路送亲去王府后，留在了姜雪蕙的房中。
龙凤烛高烧，满屋都是红。
只是屋子比起姜雪宁当年成亲时小了许多，位置也不是正屋，守在门外的丫鬟婆子们少一些，凑上来奉承讨好的话没那么热情真切……
上一世姜雪宁才是沈玠的正妃，且当时没有侧妃同日进门，心里没有对比。如今一看觉得姜雪蕙纵然当了沈玠的侧妃，可无论排场也好，名分也罢，都要矮着方妙一头。若换了今日坐在这屋里的是她，只怕无论如何都是忍不了，要把盖头掀了走人的。
姜雪蕙倒十分平静。
自赐婚的圣旨到姜府时，她便已经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的一切。既是自己选的路，即便不那么如意，也得咬牙走下去，对旁人倒无多少怨怼之心。
屋外道贺声声喧闹着。
姜雪蕙将红盖头揭了下来，轻轻搭在案角，仿佛知道今日的姜雪宁有话要对自己讲一般，并不问她这时候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只是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放在自己对面。
姜雪宁便立在她对面，打量她。
正妃侧妃之别，与民间妻妾之别无异，将来若有子嗣还要分个嫡庶，如今既体现在成亲的礼仪上，也体现在这屋舍的装扮上，甚至体现在了姜雪蕙这一件大红的嫁衣上。用的金线不如方妙那一件多，袖口盘着的不是牡丹，只是芍药，孔雀展翅欲飞也终究难比凤凰引吭而舞。
姜雪蕙轻轻一笑：“你是在可怜我吗？”
姜雪宁并不否认自己有些怜悯。
可这一世她没有去抢姜雪蕙的姻缘，可以说是顺其自然，所以姜雪蕙得到什么又或是失去什么，她其实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只不过有些唏嘘罢了。
“此次你成婚，我本是不打算来的。”
姜雪宁拿起那茶盏看了看，边缘上一片深蓝釉色的兰叶，倒是沈玠素性的品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大适合当皇帝。这一世若远避皇权的纷争，该能有个善终吧？
她莫名笑一声，又将茶盏放下。
“只是不论如何，婉娘到底养了我长大，她是你生身之母，总盼着你好。如今你成婚，还是嫁临淄王这样尊贵的皇室血脉，她该最是高兴。于情于理，我都该代她来看看，祝贺你。”
姜雪蕙听她又提起婉娘，便微微闭了眼，沉默下来。
姜雪宁却少见地平和。
以往她提起婉娘时，总带着不甘，带着点自怜自艾的恨意，既嫉妒姜雪蕙，又偏要对她不屑一顾，以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如今决意离开京城了，反倒看得淡了些。
许是两世变故，终于让她找见点比这些陈年旧事更重要的东西吧？
她想要救公主。
她该要往前看。
“以往我的确是嫉妒你、憎恶你的，婉娘偷换了你和我，你用了我的身份，占了我的亲情，享了我的富贵，我却偏偏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处事笨拙，易躁易怒，越想做好越不能做好，反而叫旁人看轻。”
姜雪宁从袖中拿出了那只玉镯。
活人已去，死物依旧。
倒看不出与婉娘临死前交到自己手中时，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最近一段日子吧，反倒改了想法。往日在局中看不分明，如今抽离出来，却才发现你这般活着乏味得紧。我娘待你好，可也约束你，满京城都是大家闺秀，人比人倒使人不敢犯错。我便想，倘若要我享那荣华富贵，占那亲情身份，却过这样无趣的日子，做这样凉薄的人，只怕我心不甘、情不愿。”
今日是姜雪蕙大喜的日子，所以上了异常精致的妆容。
只是有些厚了。
眉眼都被脂粉盖了，描出漂亮的轮廓，反倒将她那些真切的表情都压在了妆容下头，显出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木然。
姜雪宁轻轻将那只和田青玉手镯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一只手镯，如一道鲜明的界线，将两人分割。
她淡淡道：“婉娘临去前拉着我的手，一定要我将这只镯子给你。她走的那天，我死死攥着这只镯子，哭了两三宿。等到了京城看见你，就想，便是我死了，这镯子也不会给你。可如今我知道，世上除了婉娘还有别人，就算婉娘恨我，也还有别人在乎我、需要我。以前的命，不能由我，我认了。她不算对得起我，我却对得起她。”
上一世婉娘的遗愿，这一世她终究兑现了。
说完，姜雪宁好似也没有别的话了。
她与姜雪蕙之间本来也没有更多的交集，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
姜雪蕙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许久，慢慢拿在指间，触手只觉冰冷一片。
想要笑一声，却发现眼眶里有泪。
她扯扯唇角，只觉世事当真荒谬极了：姜雪宁恨她，嫉妒她，为难她，可在她这个位置，怎么做才能不算错呢？
怎么做都是错罢了。
倒也不必去争哪种更好，哪种更坏。
“砰”地一声闷响。
姜雪宁脚步才到门口，听见时心中一惊，回头望去，竟见是姜雪蕙抄起了边上一方上好的端砚，用力砸下！
那只和田青玉手镯，顿时四分五裂。
残破的碎玉躺在桌案边角，静默无声。
姜雪蕙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有些麻木地擦去了滑落到脸颊的那滴泪，扔下那方端砚，只道：“是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你也就不必对我再心怀什么期待了。我明哲保身，她再爱我，于我而言也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罢了。”
“……”
姜雪宁怜悯地望了她许久，终究还是未置一词，往外去了。
王府里，觥筹交错，宾客正自热闹。
这世间，对错往往难分辨。
可爱恨却很直接。
姜雪蕙对不对她不知道，反正这人她说不上讨厌，可就是喜欢不起来。

第173章 本来合适
王府门口，门庭若市。
来往宾客递交着自己的请帖与礼单，外头的门房应接不暇，频繁地高声唱喏，请人入内。遇着位高权重者，往往越发热情。
周寅之在锦衣卫里，也算个角色了。
可如今一封礼单递出去也只不过换得王府下人寻常脸色，便可知今日有多少王公贵族聚集在此了。
本是姜氏嫁女，周寅之托赖姜伯游举荐才得入仕，本该备上一份厚礼。可前阵子略一思索，想起姜雪宁与自己这位姐姐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便把原来备的礼减了一半下来。
只不过长公主和亲那阵，姜雪宁交代他去办点事，后来又说不用了。
这阵子更是从未听说她在外面走动。
原本通州一事里拜见过的谢少师与她似乎只是寻常师生关系，而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定非世子，本是个纨绔不说，其出身的萧氏还摇摇欲坠……
周寅之人站在王府大门口，心里却着实忧虑：圣上如今更重视锦衣卫了，卫所里原来的一位镇抚使得了提拔，其原来的官位便正好缺出。他有心于此，只是去年才升了千户不久，这镇抚使之位怎么算似乎都落不到自己的头上。可要错过这机会，等下一次缺出，焉知会等到几时？
正这般考量着，门外大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唱喏：“贤妃娘娘到——”
周遭立时安静许多。
一架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仪容端庄精致的萧姝搭着宫人的手踩着太监的背从车上下来，向周遭扫看一眼，只淡淡道：“本宫与临淄王殿下今日要娶的正侧二妃皆是昔年同窗，所以特来赴宴，圣上与皇后娘娘还在后面未到，诸位大人不必紧张。”
众人全都向她道礼。
只是心里面也不免犯嘀咕：萧氏如今正身陷赣州赈灾银一案重查的旋涡，左支右绌，这位新封的贤妃娘娘倒是高调得很，怎么好像半点没受影响一般？
她来旁人自然要给她让路。
原本门口处是周寅之，已经递过了帖，一只脚就要迈入门内。
眼见萧姝朝这边走过来，他收回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在萧姝走近时弯下身行礼。
萧姝原是谁也没看，见此却是不由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下，便看见了对方身上穿着的锦衣卫玄底飞鱼服，眉梢于是微微一挑。近来都伺候在沈琅身边，自也知道他似乎有重用锦衣卫的想法，所以多留了个心眼。
她淡淡笑道：“多谢大人。”
说完也并不多留，径直入内。
周寅之微微诧异了一下，略一皱眉思索，眼底却闪烁些暗光。
萧姝一走，外头才又恢复喧闹。
府里的下人来引宾客入内。
各处厅中，早已坐满了人。
稍有些身份的都安排在花厅。
朝廷里的官员们大多到了，往日谨慎严肃，今日却难得把架子放下，至少面上抛开了旧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六部的官员也坐得很近，分了两边。吏部、刑部、户部在一头，礼部、工部、兵部则在他们旁边。
谢危通州一役掌了工部侍郎的实缺，正好不与姜伯游一起。
姜伯游乃户部侍郎，无巧不巧和张遮坐得很近。
旁边不远处是刑部尚书顾春芳、吏部尚书姚庆余、刑部侍郎陈瀛等人。
因今日怎么说也是姜伯游嫁女，众人都同他道贺。
姜伯游喝了几杯便连连摆手，苦笑起来道：“可也没多值得高兴的，大女儿听话懂事，还有个二女儿混世魔王似的，可棘手呢！”
这话真没作假。
众人多少都听过点风言风语，可也不好说破，反正天花乱坠把姜雪宁一通夸，照旧劝他喝酒：“令爱花容月貌，又曾是公主的伴读，必定是个端良淑女，外头的流言蜚语怎能信呢？”
陈瀛便附和：“是啊，我一听便知道是假。”
旁人奇怪：“这是为何？”
如今刑部是顾春芳接掌，陈瀛惯来用些阴私手段，却是顾春芳所嫌恶的，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竟向张遮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姜大人爱女我等不识，可前阵子街头巷尾传的流言里另一位不正在咱们眼前坐着么？说什么姜二姑娘与张大人有些首尾。你看咱们张大人这样，像是会与什么女子有牵扯的人呢？”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转向张遮，反应了一下——
别说，还真是。
这位新晋的刑部署司郎中，坐在这里也有一时了，却寡言少语几乎没说一句话，以至于众人下意识忽略了他。这时陈瀛提起，才陡然意识到。可不是么，前阵子那些流言里不就有张遮吗？
素来寻常的穿着，一身墨蓝长袍，腰上悬一枚普通的墨玉缀着只黑色的银纹锦囊，脊背挺直地坐着，满面沉默的冷刻，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帝师谢危，朝中公认的如沐春风；
可他么，刑部私底下都称“死人脸”。
连衙门里的主簿们见了他都要抖上一抖，把衣裳多加两件，谁能相信这么个人和哪个姑娘家有什么牵扯，又或是哪个姑娘家不长眼偏偏看上他？
自那日蜀香客栈被追上来问过后，张遮便再也没有见过姜雪宁，也下意识地避免再想起他，成日里只用卷宗与案子把自己掩埋，只恐有一日得闲，便控制不住脑袋里那些使他痛苦的妄念。
眼下忽然听见这名字，仿佛一记重锤敲在胸膛。
他本是冷肃神情，波动不显，搭在酒盏边缘的手指却紧了一紧。只是这细微的动作也难以被旁人注意到。
姜伯游往日同刑部打的交道也少，那阵子流言蜚语传得很乱，他更多都在留意那位荒唐的定非世子，唯恐此人跟宁丫头扯上什么关系，倒没怎么去管张遮。
毕竟听闻此人品行贵重，不是那样的人。
想来是旁人往宁丫头身上泼脏水，毕竟他这当爹的从来只见王公贵族的子弟围着自家女儿打转，还从未听说宁丫头主动去纠缠谁，那谣言简直是胡扯。
不过眼下倒因陈瀛的话，抬起头来打量一番。
顾春芳知道张遮不善言语，也不喜陈瀛挑事的做派，抚须一笑，淡淡道：“流言蜚语伤人，姜大人教女有方，两位姑娘都入选为公主伴读，听说姜二姑娘还甚得谢少师青眼。暗中散布流言的宵小也不过只能坏一时的清誉，时日一长谣言自破，姜大人倒不必烦恼。”
不提谢危还好，一提姜伯游整个人都不大好。
只是说这话的是顾春芳，一则出于好意，二则不知内情，他不好说什么，勉强一笑，岔开了话题：“便借顾大人吉言了。说起来小张郎中也有二十四五，似乎还未谈婚娶之事？”
这一下轮到边上吏部尚书姚庆余脸上不大好了。
谁叫他女儿曾与张遮谈过亲呢？
原本他欣赏张遮，要将姚惜许配给他。谁想女儿竟看他不上，死活要退亲。后来在宫里因推了温昭仪一把，差点害得温昭仪落胎，被责斥回府，如今跟魇着了似的，一个劲儿说是有人害她，犯了疯痴的病，却是无法出来见人了。
此事若说出来，很不光彩。
张遮正襟危坐，垂眸回道：“一则冥顽不化，二则命格苦硬，不敢带累旁人。”
姜伯游不由一怔。
姚庆余却是向张遮看了一眼，面色稍霁，只叹张遮竟不提之前退亲之事，可见人品贵重。可越知道这一点，便越觉自己的女儿实在有眼无珠。
他叹了口气道：“什么命不命，无稽之谈！”
众人多少听闻过张遮与姚府这一门亲事没成的事，原以为姚庆余同张遮之间必定有些龃龉，没料想张遮自称“命格苦硬”，姚太傅这样的身份竟反驳了他，面上是责斥，内里一琢磨，却是在为张遮说话。
到底为何退亲，外头无人知晓。
姜伯游在朝为官多少也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听到这里，倒是真对张遮起了几分好奇：姚太傅作为内阁辅臣，眼光可不低。能被他看上选为女婿，已经算是不俗；事情没成，还能让姚太傅为他说话，可就稀奇了。
张遮是朝中少见的以吏考出身的文官，比之满朝科举入仕的官员中，其实不算多光彩。
可沉默寡言，克己慎行。
比起京中那些纨绔子弟，真不知好出多少。虽则看上去似乎不很好相处，可身上浑无半分戾气浊气，心地该很不错。瞧着像是能唬得住宁丫头，也不会薄待了姑娘家的。
姜伯游心思微动，便貌似不经意地打听了起来：“只听说小张郎中祖籍在河南，当年之所以投在顾大人门下，便是为父伸冤。来京城，似乎也没几年？”
张遮道：“是，不过三年。”
姜伯游便“哦”了一声：“住得还惯？”
张遮攥着杯盏的手指更紧，却搭下眼帘，如常答道：“物候相近，并无不适。”
姜伯游又道：“那令堂身子可还康健？”
……
顾春芳一头老狐狸，终于听出了点眉目，不由朝姜伯游瞅了一眼，又转头来看张遮。可目光一落，却瞧见他搭着杯盏那紧绷的手指，再看那沉默的轮廓，一时不由生出几分异样之感。
这位门生……
好像并不是面上这般平静，反像是忍耐着什么煎熬一般。
这边厢，姜伯游与人聊得投缘，越看越觉张遮很是合适。
那边厢，谢危同其他人坐在一块儿，把背后姜伯游、顾春芳、张遮等人的话听在耳中，却是暗中一声冷笑，眸底戾气滋长，面上仍旧分毫不显，只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烧灼到肺腑。

第174章 锦囊故物
沈玠乃是与当今皇帝沈琅同母所出的胞弟，既得圣宠，王府修建得也甚是豪奢，占地极广。新到的宾客若无丫鬟侍女引路，庭园里走不得多久只怕就要迷路。
可姜雪宁却熟得很——
谁叫她上一世曾在这府邸中住过两年多呢？庭木园径，和皇宫给她的感觉差不多，闭着眼睛都难走错。
从姜雪蕙的偏院出来，她不大想回女客的席面，懒得应付，便沿着花园小湖旁边的回廊走去，想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躲一阵，等宴席将散再出去。
没料想，才转过回廊，竟遇到沈玠。
今日成婚的新郎，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身后还跟了一众侍从，越使人觉得芝兰玉树，众星拱月。
看方向，他是从正屋方妙那边来，要往姜雪蕙那边去。
这一个照面，两人都有些意外。
沈玠一怔，先反应过来，先拱手欠身道：“二姑娘有礼。”
姜雪宁却是恍惚了一下。
对方这身打扮倒和前世一样。
不过她当时见到，却不是在外头天光下，而是在新房中。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面皮薄，这位殿下持着一柄喜称挑开她盖头时，俊秀的脸在红烛映照下，隐隐泛红。那时她也生出了些微的晕眩，不过柔情蜜意都是错觉，因为她对此人本来无情，所以错觉之外，在心底蔓延开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空茫。
她还了一礼，道：“临淄王殿下的宅邸太大了，我原本只是想抄个近路，回去席上，没料想才走两步竟就迷了路。”
沈玠猜也是如此。
姜雪宁说完，凝视他片刻，忽然问旁边随侍之人道：“有酒吗？”
那些人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玠。
沈玠也不知姜雪宁什么意思。
姜雪宁便一笑，解释道：“我与殿下虽然不熟，可在宫中也曾得蒙殿下照顾一二。殿下与燕临乃是旧日的好友，如今他流放黄州只怕不能亲自来贺。于情也好，于理也罢，我都该替自己、也代燕临，敬殿下一杯，贺殿下大喜。”
沈玠这才明白。
只是提起燕临，他也不免有些黯然，只叫人先去取酒，却道：“原是个大喜的好日子，可如今燕临不在，芷衣也不在……”
与姜雪宁，他所交不深。
外人都道这位姜二姑娘跋扈嚣张，可大约是听多了燕临唠叨，又知皇妹沈芷衣待她非常，沈玠倒不和常人一般看法。
先才前厅待客，人人都道他今日同时迎娶正侧二妃入门，是尽享齐人之福。
他面上道谢，心里却没那么高兴。
可按着旁人眼光来看，他没理由不高兴。
眼下姜雪宁提这话，本不是个愉快的话题，沈玠却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好像一下就有了个名正言顺不高兴的理由。
近处便有水榭。
今日府中大喜，到处都为宾客备了酒水。
下人很快将酒水取回，为二人各斟一盏。
姜雪宁端起一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沈玠上一世带她的种种，庆贺生辰，位封皇后，弥留之际甚至还将传国玉玺留她保管，虽然后来此物成了她自戕殉葬的祸端，可作为帝王，他待一个对他无情的她，实在无可挑剔。
只是心性太善，善便懦弱。
她向他举杯，缓慢而认真地道：“殿下是个好人，雪宁这一杯，敬祝您此生所愿能偿，安平顺遂。”
所愿能偿，安平顺遂。
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祝语，甚至在他大婚当日说来，有那么点怪异不合时宜的味道。
沈玠微微蹙眉看向她。
她却平淡一笑，清澈的眸底并无算计，只是真诚，仿如脉脉的细流淌过人心田，让人渐觉熨帖。杯盏伸出来，与他轻轻一碰，仰首自己先饮尽了。
沈玠眨了眨眼，却觉一阵惘然。
眼前这姑娘到底放下了什么呢？好像浑身都轻松了一样。
他不得其解，可也被她这般松快的姿态带得弯唇一笑，只道一声“愿借吉言”，也仰首饮尽。
上一世，她对沈玠无情，沈玠却对他仁至义尽；这一世，她避开了与沈玠的交集，既还了自己一个自由，也希望没了自己的拖累，对方能得个好报。
姜雪宁把杯盏放了，再行一礼告辞。
转身而去的姿态称得上释怀潇洒。
沈玠立在原地，看了许久，却不知为何怅然若失。直到侍从提醒，他才垂眸看看手中酒盏，放回侍从手中，继续往姜雪蕙所在的院落而去。
*
姜雪宁路上既遇到了沈玠，又说过自己不认路，找地方躲懒当然更不惧怕，前头小湖边上遇到个幽静的船舫，便坐到边上，一面梳理着自己去到蜀中后要做的事，一面等着太阳下山。
前厅着实热闹了一阵。
远远听着有山呼万岁之声，便知道是皇帝和皇后来了一趟，没过多久着又听一片恭送，于是知道皇帝又走了。
天将擦黑的时候，她料着时辰差不多，才重新起身，朝着前厅走去。
这会儿有些公务在身的宾客已先行告辞。
姜雪宁从侍从口中问得姜伯游正在园东角的凉亭中，便寻了路去找。
果然，远远就看见姜伯游面朝外面立着，正同几人说话，其中一人背向外而立。
天色已暗，光线昏暗。
她一时没看得清楚，待得走近了，那人声音传入耳中，身形略略侧转，才一下辨认出来。这一刹，当真有蓦然回首、灯火阑珊之感，隐约一片炽热滚过心怀，留下却是一道磨不去的灼伤。
蜀香客栈那一日，话已说开，姜雪宁虽觉自己不是死缠烂打之人，可见面也怕尴尬。既认出他来，脚步便不远不近地停下。
姜伯游眼神好，倒是看见她。
不过又同众人说了一会儿，才相互道了别。张遮不知她就在背后，转过身时，却一眼瞧见她立在那海棠花树下，身形便顿住。
但他没有说话。
姜雪宁也不言语。
直到姜伯游走过来，笑着道：“怎么找我来了？”
姜雪宁才一眨眼，收回目光，道：“方才想起蜀中的一些事宜，觉得还要同父亲说上一说。”
姜伯游却朝周遭一看，仿佛忌讳着什么似的，一摆手道：“正好，你的亲事我也有些想法，要同你谈一谈，回去的路上说。我先去同另几位同僚道个别，你且在此侯我片刻。”
姜雪宁不知他是有什么想法，但暂没深问。
只点点头，看他去了。
等她回过头，去找张遮时，方才他驻足之地，已是空无一人。
上一世，有缘无分；
这一世，有分无缘。
她低笑一声，暗骂老天爷折腾她，只觉自己要走出来怕还要花一段时间。
站了片刻，又觉累，干脆往亭内走去。
只是上台阶经过旁边那一丛南天竹时，姜雪宁视线一错，却突见初夏那微红的叶片间挂着一只玄黑的银纹锦囊，像谁经过这蔓生的枝条时，被不小心挂走的。
她随手拾起，本没在意。
然而拿到手中的瞬间，便觉熟悉。
上一世张遮身边可不常挂这么一只锦囊？
有一回她疑心是哪位姑娘送的，抢了来玩。本以为张遮已被自己折腾得没了脾气，不料他却骤然变了脸色，虽还是坚忍寡言模样，皱着眉头时却多了几分沉怒。
她架不住，还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慈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一针一线缝的，里头虽不装什么紧要事物，对张遮来说却意义非凡。
若是上一世她拾得此物，必要用以好好嘲笑讽刺一番，如今见了却是满眼酸涩，只想他若发现东西丢了该很烦忧，便打算交由王府的下人保管，备着他返来寻找。
可待一挪步，锦囊里传出细碎之物碰撞的声响。
“……”
姜雪宁忽然呆住，手指一颤。垂眸盯着手中捏的这只锦囊，某些纷繁的念头划过脑海，却茫茫白雾似的，没留下什么痕迹。
立了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将那锦囊解开。
哗啦……
数十颗新年时吉祥瓜果样的金银锞子，从中滚落下来，散在她掌心。伴随着掉出的，还有半页折起来的薄纸，隐约能看到背面透出的墨迹。
姜雪宁眼泪霎时往下坠。
她用力压住自己的心房，但觉溺水一般，下一刻便要呼吸不过来。
那夜将锦囊挂在他门外时的忐忑，那日站在他面前直问他心意的孤勇，尽数从心上划过，这一刻却都化作了一种不解的荒谬，不忿的悲苦……
“张遮，我属意于你。”
“姜二姑娘容谅，在下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
……
倘若你的确属意旁人，对我毫不动心，那留着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

第175章 臣的坦白
张遮是半路上发现东西不见了的。
只是他自撞见姜雪宁后，便心神不属，竟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又到底是丢在回来的路途上，还是丢在了临淄王府里。
于是去而复返。
空寂的园林中已经没了姜雪宁的身影，凉亭中也空无一物，只有两名侍从在收拾亭中留下的狼藉杯盘。
眼见张遮去而复返，先前伺候的侍从对他有些印象，上前来弯身一礼，主动问道：“张大人，怎么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张遮问：“可曾见过一枚锦囊？”
那侍从顿时一怔：“是玄底银纹模样吗？”
张遮道：“你见过？”
那侍从连连摆手，目光却变得有些奇怪，神情里也带上了几分为难，犹豫了片刻才讪讪道：“见是件过，不过方才小的等来这里收拾的时候，是见姜侍郎家那位千金立在这里，正拿着一枚锦囊，和您要找的有些像。她面上瞧着……小的们就没敢上去多问。”
“……”
张遮立在阶前，恍惚极了。
腰际没了那枚锦囊，有些空荡荡。
侍从于是觉得眼前这位年轻朝廷命官的神情，竟有一瞬与他先前所见的那位姜二姑娘重叠在一起，是一种奇异的、晃悠悠的沉重，像是黑沉沉的水面下有一面镜子，让折射上来的光都显得昏暗。
过了好久，张遮才开口。
他问：“姜二姑娘走了吗？”
侍从点点头道：“对，好像已经和姜大人一道回府了。”
张遮便微微闭上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一声“谢过”。
侍从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
再一躬身，抬头已见这位大人重顺着园径向外头走去，分明暖风熏人醉的夏夜，背影渐渐隐没在层叠的廊下灯光尽头时，却仿佛是走在冷寂的秋霜里。
前日下过一场雨，冲刷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浮尘，长街的路面也被雨水洗了个干净。
车马声渐绝。
于是脚步轻踩在路面上的声音便变得明显起来，空寂，冷清。张遮脑海里仿佛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住的地方距离王公贵族们宅邸所聚之处颇有一段距离，过了这片寸土寸金处，两旁楼阁的高度便低了下来，渐次有些笑闹叫卖之声响起。
今早不慎打翻家中茶壶，母亲叮嘱他回来记得买个新的。
张遮便进了间打烊晚的瓷器行，选了套简单的邢窑白瓷的茶具，却听瓷器行的掌柜的陪着一名雅客立在多宝格前面叹气。
“清沽美酒，醉乡酒海，釉色清亮细薄，正称梅之瘦骨。周老板这一只梅瓶碎得可惜，我找了许多能工巧匠，倾力修补，却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远观倒与新瓶无异。”
“可近赏不得。您观这口颈处，细缝隐微，便巧匠能夺天工，也难以填去旧痕。毕竟是碎过的，您本珍之爱之，往后就更得细心看顾，否则有点磕碰都得散架，不可同弥合如新，刚出窑浑然一体时相比啦。”
“唉……”
……
张遮朝那一格看去，一只尺高的梅瓶立在当中，天青如玉色，胎质细腻，本有天成之美。可上面却有一道道细微的裂纹，乃是经过了修补后留下的，像是一道道被时光磨浅了却始终难以消去的疤痕。
柜台前面的伙计朝他看一眼：“公子也想买只梅瓶吗？本店什么都有的，您多看看？”
张遮才慢慢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银钱付讫，带了茶具回家。
张母知他今日赴宴，怕他免不了席间的应酬，喝多酒，所以备了醒酒汤热着，见他回来，正好端给了他喝。
张遮心底一阵地酸涩。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万般的颓然，末了却还是放轻了声音，对蒋氏道：“回来晚了，又让母亲挂心。您身子骨不好，往后还是早些睡吧。”
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儿子，蒋氏岂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连着好些天来，他都早出晚归，在衙门里公务一忙起来没个完，若说的确是事多繁杂也就罢了，可瞧着他的模样却好像除了公务，余事皆不愿去想，倒更像借此压住什么一样。
可他自小便很有主意，什么事都埋在心底。
蒋氏对他的事情知之不详，眼下看他若无其事模样，便知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索性不问，只道：“便是你父亲当年都没你出息，他泉下有知定然瞑目。你呀，娘只盼着你安平些，遇到个喜欢的姑娘成个家，就再好不过。至于荣华富贵，好虽是好，可要去追，要去逐，反倒把自己过得很累。”
张遮没有解释。
蒋氏叹了口气，便从这间普通的书房里退了出去，叮嘱他也早些睡，然后将门带上。
刑部有许多卷宗都被他带了回来看。
如今都高高摞在案头上。
边上灯盏的光焰轻轻摇动，照着那一行行墨字躺在纸面上，却无法进到眼底。
张遮觉得这光晃眼，便把灯盏移得远了些。
于是纸面上的字也暗下来。
他枯坐在桌案后面，像是案头上砚台里渐渐干涸的水墨一般，一宿都没动上一动。
初夏的天光来得很早。
市井里的声音又喧嚣起来。
蒋氏一早醒来煮上粥，以为张遮与往日一般天不亮已经上朝，便打算趁着天气热起来之前收拾房间整理庭院。谁曾想到得他卧房门前，才把手放上去，门便开了。里头床铺被枕整整齐齐，分明昨夜无人睡过模样。
再转头一看，书房门却是紧闭。
天未大亮，还有一点灯光从里透出。
她犹豫一下，到了门前轻叩：“今日不去上朝吗？”
张遮坐于案后的身躯，才轻轻动了动，像是终于被人从某个幽暗冷寂之所拉回来般，却是慢慢道：“今日不去。”
朝议叫大起的日子，他从未耽搁过。
昨日也不曾说今日告假。
蒋氏怔住，半晌没声，然后才道：“那我去市上买些菜，等吃了早饭再去衙门吧。”
她收拾东西出门，拎了只竹编的小篮子。
早上的集市正是热闹时候。
挑一只两斤重的黑鲤鱼，买了些嫩姜，香葱，韭菜，还有新鲜的豆腐，最后选一块看着不错的猪肩肉，一道放进竹篮，往家中走。
去集市时，天还才蒙蒙亮。
回来时，晨光已然熹微。
只是当蒋氏转过那熟悉的胡同，看到自己家那旧院时，忽然发现那长着青苔的台阶下，竟立着一名年轻的姑娘。身上穿一袭月白广袖留仙裙，素面朝天，肤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微微抬着头，似乎有些呆滞出神地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这大清早的……
蒋氏迟疑一下，走了过去，笑着问：“这位姑娘，是找什么人吗？”
姜雪宁回过头来，才发觉自己站得久了。
她看见了蒋氏，寻常模样的妇人，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所经历的风霜，在她面上留下了比同龄妇人更深的痕迹，两鬓霜白，皱纹细细。
臂弯挎的竹篮里，是刚买回来的新鲜的菜。
此时略带着几分担忧地看向自己，眉目里却十分慈和。
他该恨自己的。
这胡同深处仅有一户人家，姜雪宁已猜出了这妇人的身份，心底里那股愧怍如热泉一般翻涌起来，勉强要笑，眼泪却还往下掉。
她道：“请问，此处是刑部张大人家么？”
竟是来找自己那木头儿子的。
蒋氏见着这么个天仙似光艳照人的姑娘，根本都没往张遮身上想，可见她话没两句先掉了泪，便想起张遮昨夜今早不寻常的种种，一时心里嘀咕：那小子榆木疙瘩敲打不动，别是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惹了人家伤心吧？
在河南时还好好的，到京城反不学好！
倘若他真搞出什么缺德事儿来，看她不请家法，替他那短命爹狠狠地揍他一顿！
“是，是，这儿就是。”蒋氏都不免手忙脚乱，忙道，“他今日没上朝，正在书房里呢，你快先请进，我给你叫他去！”
她上前开了门，请姜雪宁入门。
接着连手上挎着的竹篮都忘了放下，便要去敲那一夜未开的书房门，让张遮出来。
没成想，还没等她走上台阶，原本紧闭的房门竟然开了。
张遮手搭着门框，站在门里。
墨蓝的一身长袍挂在他身上，虽依旧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沉默萧索之感。他静静地看向了立在这简陋小院里的姜雪宁，过了好久，才道：“姜二姑娘，请进。”
姜雪宁也看了他半晌，才抬步走上台阶。
到得门前时，张遮向里让了让。
她进了屋。
张遮才同蒋氏交代了一句，返身将门关上。
两个一宿没睡的人，面对面坐下。
茶是昨夜陈茶，已经凉了。
堆满卷宗的书案上，灯盏灯芯的末端一缕青烟幽浮，已是燃尽。初升的日头从东方，斜斜照进窗前这一张低矮的漆案上，驱散了几分寒气。
姜雪宁注视着他。
张遮却低垂目光。
她轻轻道：“今日本该早朝，张大人却在家中，仿佛知道我会来一般，是在等我吗？”
张遮沉默。
姜雪宁双手交覆于跪坐的膝上，一身沉静，笑起来：“我曾表白属意于张大人，张大人却说自己已心有所属。那天我恍恍惚惚的，半点都不服输的性子，竟都忘了问。不知大人中意的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呢？”
张遮案下的手掌悄然紧握。
他道：“京城人士，寻常人家罢了。”
张遮也会说谎，也会骗人了。
姜雪宁眨了眨眼，又问：“张大人才与姚小姐退婚不久，便移情于此人，虽说是寻常人家，可想来才貌该很不差，性情也在我之上吧？”
张遮好半晌才道：“姜二姑娘无可挑剔，只是在下出身寒微，不敢误姑娘终身。她才貌不能与姑娘相比，性情也并非极好，只是……”
姜雪宁问：“只是什么？”
张遮终于抬目看向她，克制而忍耐，心下却异常荒凉，注视着她瞳孔，似乎想讲这面容刻进心底，慢慢地道：“只是我爱重她。”
姜雪宁突地笑出声来：“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张遮寂然无言。
姜雪宁突然好恨他，连那一点虚假的笑都挂不住了：只将袖中藏了许久、也看了一夜的锦囊轻轻放上桌案，那一张薄薄的纸页展开便压在锦囊上，道：“张大人说不出，我来告诉你可好？”
张遮闭上了眼。
姜雪宁却一字一句，近乎发狠般，红着眼向他道：“你喜欢的这个人，才不如貌，坏得透顶，不是好人——她姓姜，叫姜雪宁！”
我意将心向明月。
那页纸上，难得端正的墨迹，已经渗透，却还未陈旧。
可张遮的心却已千疮百孔。
姜雪宁执拗地问：“你怎么能说不喜欢我，你怎么敢说不喜欢我？”
张遮于是想起了上一世。
鲜活的她，明艳的她，张扬的她，恣意的她。那时他克制不住那颗僭越的心，想要靠近她。可最终……
玉山倾，锦屏碎。
他胸膛里那颗心都似被她锋锐的言语剖了出来，血淋淋挑在刀尖，千百般的苦涌到喉头，又倒落回去，满腹都是酸和涩。
梅瓶到底是碎过。
他望着她，仿佛从前世望到今生，终于还是低哑地唤她一声：“娘娘……”
娘娘。
眼前这个人，怎么会叫她“娘娘”呢？
姜雪宁先是感觉到了一种迷茫，随即便晃荡荡地眩晕。那声音隐微的两个字从她耳中传递到心里。眼前的张遮在轻轻摇晃，照进来的日光一片惨白，屋子里好像有雾气升腾起来，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轰隆隆地乱响。
她下意识地摇头。
怎么会呢？
一定是听错了……
可心里面却有个声音却冷冷在笑：知道的，你早该知道的！这一世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凭什么对你情深义重，喜欢你却还要瞒着你？你没有听错！
一股锥心之痛，连着无尽的愧疚将她捆缚，让她颓然坐倒。
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像是有那高高的山岳，沉沉的深渊，将她压垮，任她坠入，她到底承受不住，埋下头捂住脸，控制不住地恸哭。
张遮无言地走过来，只觉自己像是那残忍的刽子手，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前世今生的种种汇集如洪流。
他半跪在她身侧，喉结微微滚动，终于还是容许了自己这一刻的僭越，轻轻将她拥入怀抱，道：“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她哭着道：“你早没告诉我，你骗我……”
张遮说：“是臣骗了您。”
姜雪宁憎恶自己，回想起先前的质问，只觉自己荒谬可笑。她哪里配呢？
她的泪都掉在张遮胸膛，沾湿了他衣襟，将他一颗心浸在里面，也使他确认，的确不该告诉她的：“娘娘，臣也怕。怕您知道，您眼前这个，是上一世的张遮。”
一旦知道，往事便纷至沓来，生出无穷愧疚。
她要自由，要得偿所愿。
可这愧疚，却足以将一个已渐渐抛开前尘往事的人压垮、击倒。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人，唯有他是她陈旧的羁绊。而太过沉重的过往所裂开的沟壑，纵然两个人都想尽力填补，又怎能弥合如新？
那样活着，该有多累？
她在他面前时，一点也不像真正的她。

第176章 臣的坦白
张遮是半路上发现东西不见了的。
只是他自撞见姜雪宁后，便心神不属，竟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又到底是丢在回来的路途上，还是丢在了临淄王府里。
于是去而复返。
空寂的园林中已经没了姜雪宁的身影，凉亭中也空无一物，只有两名侍从在收拾亭中留下的狼藉杯盘。
眼见张遮去而复返，先前伺候的侍从对他有些印象，上前来弯身一礼，主动问道：“张大人，怎么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张遮问：“可曾见过一枚锦囊？”
那侍从顿时一怔：“是玄底银纹模样吗？”
张遮道：“你见过？”
那侍从连连摆手，目光却变得有些奇怪，神情里也带上了几分为难，犹豫了片刻才讪讪道：“见是件过，不过方才小的等来这里收拾的时候，是见姜侍郎家那位千金立在这里，正拿着一枚锦囊，和您要找的有些像。她面上瞧着……小的们就没敢上去多问。”
“……”
张遮立在阶前，恍惚极了。
腰际没了那枚锦囊，有些空荡荡。
侍从于是觉得眼前这位年轻朝廷命官的神情，竟有一瞬与他先前所见的那位姜二姑娘重叠在一起，是一种奇异的、晃悠悠的沉重，像是黑沉沉的水面下有一面镜子，让折射上来的光都显得昏暗。
过了好久，张遮才开口。
他问：“姜二姑娘走了吗？”
侍从点点头道：“对，好像已经和姜大人一道回府了。”
张遮便微微闭上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一声“谢过”。
侍从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
再一躬身，抬头已见这位大人重顺着园径向外头走去，分明暖风熏人醉的夏夜，背影渐渐隐没在层叠的廊下灯光尽头时，却仿佛是走在冷寂的秋霜里。
前日下过一场雨，冲刷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浮尘，长街的路面也被雨水洗了个干净。
车马声渐绝。
于是脚步轻踩在路面上的声音便变得明显起来，空寂，冷清。张遮脑海里仿佛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住的地方距离王公贵族们宅邸所聚之处颇有一段距离，过了这片寸土寸金处，两旁楼阁的高度便低了下来，渐次有些笑闹叫卖之声响起。
今早不慎打翻家中茶壶，母亲叮嘱他回来记得买个新的。
张遮便进了间打烊晚的瓷器行，选了套简单的邢窑白瓷的茶具，却听瓷器行的掌柜的陪着一名雅客立在多宝格前面叹气。
“清沽美酒，醉乡酒海，釉色清亮细薄，正称梅之瘦骨。周老板这一只梅瓶碎得可惜，我找了许多能工巧匠，倾力修补，却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远观倒与新瓶无异。”
“可近赏不得。您观这口颈处，细缝隐微，便巧匠能夺天工，也难以填去旧痕。毕竟是碎过的，您本珍之爱之，往后就更得细心看顾，否则有点磕碰都得散架，不可同弥合如新，刚出窑浑然一体时相比啦。”
“唉……”
……
张遮朝那一格看去，一只尺高的梅瓶立在当中，天青如玉色，胎质细腻，本有天成之美。可上面却有一道道细微的裂纹，乃是经过了修补后留下的，像是一道道被时光磨浅了却始终难以消去的疤痕。
柜台前面的伙计朝他看一眼：“公子也想买只梅瓶吗？本店什么都有的，您多看看？”
张遮才慢慢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银钱付讫，带了茶具回家。
张母知他今日赴宴，怕他免不了席间的应酬，喝多酒，所以备了醒酒汤热着，见他回来，正好端给了他喝。
张遮心底一阵地酸涩。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万般的颓然，末了却还是放轻了声音，对蒋氏道：“回来晚了，又让母亲挂心。您身子骨不好，往后还是早些睡吧。”
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儿子，蒋氏岂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连着好些天来，他都早出晚归，在衙门里公务一忙起来没个完，若说的确是事多繁杂也就罢了，可瞧着他的模样却好像除了公务，余事皆不愿去想，倒更像借此压住什么一样。
可他自小便很有主意，什么事都埋在心底。
蒋氏对他的事情知之不详，眼下看他若无其事模样，便知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索性不问，只道：“便是你父亲当年都没你出息，他泉下有知定然瞑目。你呀，娘只盼着你安平些，遇到个喜欢的姑娘成个家，就再好不过。至于荣华富贵，好虽是好，可要去追，要去逐，反倒把自己过得很累。”
张遮没有解释。
蒋氏叹了口气，便从这间普通的书房里退了出去，叮嘱他也早些睡，然后将门带上。
刑部有许多卷宗都被他带了回来看。
如今都高高摞在案头上。
边上灯盏的光焰轻轻摇动，照着那一行行墨字躺在纸面上，却无法进到眼底。
张遮觉得这光晃眼，便把灯盏移得远了些。
于是纸面上的字也暗下来。
他枯坐在桌案后面，像是案头上砚台里渐渐干涸的水墨一般，一宿都没动上一动。
初夏的天光来得很早。
市井里的声音又喧嚣起来。
蒋氏一早醒来煮上粥，以为张遮与往日一般天不亮已经上朝，便打算趁着天气热起来之前收拾房间整理庭院。谁曾想到得他卧房门前，才把手放上去，门便开了。里头床铺被枕整整齐齐，分明昨夜无人睡过模样。
再转头一看，书房门却是紧闭。
天未大亮，还有一点灯光从里透出。
她犹豫一下，到了门前轻叩：“今日不去上朝吗？”
张遮坐于案后的身躯，才轻轻动了动，像是终于被人从某个幽暗冷寂之所拉回来般，却是慢慢道：“今日不去。”
朝议叫大起的日子，他从未耽搁过。
昨日也不曾说今日告假。
蒋氏怔住，半晌没声，然后才道：“那我去市上买些菜，等吃了早饭再去衙门吧。”
她收拾东西出门，拎了只竹编的小篮子。
早上的集市正是热闹时候。
挑一只两斤重的黑鲤鱼，买了些嫩姜，香葱，韭菜，还有新鲜的豆腐，最后选一块看着不错的猪肩肉，一道放进竹篮，往家中走。
去集市时，天还才蒙蒙亮。
回来时，晨光已然熹微。
只是当蒋氏转过那熟悉的胡同，看到自己家那旧院时，忽然发现那长着青苔的台阶下，竟立着一名年轻的姑娘。身上穿一袭月白广袖留仙裙，素面朝天，肤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微微抬着头，似乎有些呆滞出神地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这大清早的……
蒋氏迟疑一下，走了过去，笑着问：“这位姑娘，是找什么人吗？”
姜雪宁回过头来，才发觉自己站得久了。
她看见了蒋氏，寻常模样的妇人，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所经历的风霜，在她面上留下了比同龄妇人更深的痕迹，两鬓霜白，皱纹细细。
臂弯挎的竹篮里，是刚买回来的新鲜的菜。
此时略带着几分担忧地看向自己，眉目里却十分慈和。
他该恨自己的。
这胡同深处仅有一户人家，姜雪宁已猜出了这妇人的身份，心底里那股愧怍如热泉一般翻涌起来，勉强要笑，眼泪却还往下掉。
她道：“请问，此处是刑部张大人家么？”
竟是来找自己那木头儿子的。
蒋氏见着这么个天仙似光艳照人的姑娘，根本都没往张遮身上想，可见她话没两句先掉了泪，便想起张遮昨夜今早不寻常的种种，一时心里嘀咕：那小子榆木疙瘩敲打不动，别是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惹了人家伤心吧？
在河南时还好好的，到京城反不学好！
倘若他真搞出什么缺德事儿来，看她不请家法，替他那短命爹狠狠地揍他一顿！
“是，是，这儿就是。”蒋氏都不免手忙脚乱，忙道，“他今日没上朝，正在书房里呢，你快先请进，我给你叫他去！”
她上前开了门，请姜雪宁入门。
接着连手上挎着的竹篮都忘了放下，便要去敲那一夜未开的书房门，让张遮出来。
没成想，还没等她走上台阶，原本紧闭的房门竟然开了。
张遮手搭着门框，站在门里。
墨蓝的一身长袍挂在他身上，虽依旧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沉默萧索之感。他静静地看向了立在这简陋小院里的姜雪宁，过了好久，才道：“姜二姑娘，请进。”
姜雪宁也看了他半晌，才抬步走上台阶。
到得门前时，张遮向里让了让。
她进了屋。
张遮才同蒋氏交代了一句，返身将门关上。
两个一宿没睡的人，面对面坐下。
茶是昨夜陈茶，已经凉了。
堆满卷宗的书案上，灯盏灯芯的末端一缕青烟幽浮，已是燃尽。初升的日头从东方，斜斜照进窗前这一张低矮的漆案上，驱散了几分寒气。
姜雪宁注视着他。
张遮却低垂目光。
她轻轻道：“今日本该早朝，张大人却在家中，仿佛知道我会来一般，是在等我吗？”
张遮沉默。
姜雪宁双手交覆于跪坐的膝上，一身沉静，笑起来：“我曾表白属意于张大人，张大人却说自己已心有所属。那天我恍恍惚惚的，半点都不服输的性子，竟都忘了问。不知大人中意的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呢？”
张遮案下的手掌悄然紧握。
他道：“京城人士，寻常人家罢了。”
张遮也会说谎，也会骗人了。
姜雪宁眨了眨眼，又问：“张大人才与姚小姐退婚不久，便移情于此人，虽说是寻常人家，可想来才貌该很不差，性情也在我之上吧？”
张遮好半晌才道：“姜二姑娘无可挑剔，只是在下出身寒微，不敢误姑娘终身。她才貌不能与姑娘相比，性情也并非极好，只是……”
姜雪宁问：“只是什么？”
张遮终于抬目看向她，克制而忍耐，心下却异常荒凉，注视着她瞳孔，似乎想讲这面容刻进心底，慢慢地道：“只是我爱重她。”
姜雪宁突地笑出声来：“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张遮寂然无言。
姜雪宁突然好恨他，连那一点虚假的笑都挂不住了：只将袖中藏了许久、也看了一夜的锦囊轻轻放上桌案，那一张薄薄的纸页展开便压在锦囊上，道：“张大人说不出，我来告诉你可好？”
张遮闭上了眼。
姜雪宁却一字一句，近乎发狠般，红着眼向他道：“你喜欢的这个人，才不如貌，坏得透顶，不是好人――她姓姜，叫姜雪宁！”
我意将心向明月。
那页纸上，难得端正的墨迹，已经渗透，却还未陈旧。
可张遮的心却已千疮百孔。
姜雪宁执拗地问：“你怎么能说不喜欢我，你怎么敢说不喜欢我？”
张遮于是想起了上一世。
鲜活的她，明艳的她，张扬的她，恣意的她。那时他克制不住那颗僭越的心，想要靠近她。可最终……
玉山倾，锦屏碎。
他胸膛里那颗心都似被她锋锐的言语剖了出来，血淋淋挑在刀尖，千百般的苦涌到喉头，又倒落回去，满腹都是酸和涩。
梅瓶到底是碎过。
他望着她，仿佛从前世望到今生，终于还是低哑地唤她一声：“娘娘……”
娘娘。
眼前这个人，怎么会叫她“娘娘”呢？
姜雪宁先是感觉到了一种迷茫，随即便晃荡荡地眩晕。那声音隐微的两个字从她耳中传递到心里。眼前的张遮在轻轻摇晃，照进来的日光一片惨白，屋子里好像有雾气升腾起来，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轰隆隆地乱响。
她下意识地摇头。
怎么会呢？
一定是听错了……
可心里面却有个声音却冷冷在笑：知道的，你早该知道的！这一世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凭什么对你情深义重，喜欢你却还要瞒着你？你没有听错！
一股锥心之痛，连着无尽的愧疚将她捆缚，让她颓然坐倒。
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像是有那高高的山岳，沉沉的深渊，将她压垮，任她坠入，她到底承受不住，埋下头捂住脸，控制不住地恸哭。
张遮无言地走过来，只觉自己像是那残忍的刽子手，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前世今生的种种汇集如洪流。
他半跪在她身侧，喉结微微滚动，终于还是容许了自己这一刻的僭越，轻轻将她拥入怀抱，道：“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她哭着道：“你早没告诉我，你骗我……”
张遮说：“是臣骗了您。”
姜雪宁憎恶自己，回想起先前的质问，只觉自己荒谬可笑。她哪里配呢？
她的泪都掉在张遮胸膛，沾湿了他衣襟，将他一颗心浸在里面，也使他确认，的确不该告诉她的：“娘娘，臣也怕。怕您知道，您眼前这个，是上一世的张遮。”
一旦知道，往事便纷至沓来，生出无穷愧疚。
她要自由，要得偿所愿。
可这愧疚，却足以将一个已渐渐抛开前尘往事的人压垮、击倒。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人，唯有他是她陈旧的羁绊。而太过沉重的过往所裂开的沟壑，纵然两个人都想尽力填补，又怎能弥合如新？
那样活着，该有多累？
她在他面前时，一点也不像真正的她。

第177章 到底钟情
圆圆的木棍在砧板上擀着，一只手熟练地转动，面皮便在拉扯挤压下慢慢变得透薄。
蒋氏是想简单地下一锅馄饨。
只不过面皮擀着擀着，就听见书房那头传来的哭声，她顿时一怔，不免有些忧心，有些迟疑地朝着窗外张望。
自家这根木头，往日几乎与女子没什么交集。
那位姜二姑娘……
莫不是传言中与他有些瓜葛的那位？
当时蒋氏还以为这是谣传。
街坊邻居们打趣，她也只说，倘若真有点什么首尾，以那小子闷头只做不说的脾性，该是一早就中意了人家，早晚会娶回家来的。
没料想人家姑娘找上门。
瞅他那消沉样，对人家姑娘十分在意，只是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叫她这个当娘的看了都生气，活像是吞了黄连。
也不知说了什么，还引得人家哭起来。
蒋氏看那姑娘倒是赏心悦目，也不去想是不是姑娘对自己的儿子不好，反琢磨这儿子又臭又硬，半点不开窍。
炉子上烧了水。
面皮也擀够了。
她算了算时辰，怕里头那位姑娘早晨来时没吃饭，也不好进去多问，索性多包几只馄饨，一个个飞快地捏了，等着水滚沸后丢进去。
书房里哭声，过了好一阵才小下来。
姜雪宁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茫地落在张遮那颜色沉冷的袖袍边角上，只感觉到了命运的弄人。
曾以为，重生便可挽回一切，重头来过。
可怎么能够想得到——
她最在意、最不想伤害的人，也带着记忆归来呢？
在她哭的时候，张遮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陪在她身边，任由那一声声的饮泣将他心肺撕裂，给予他一种强烈的存活于世的感觉。
唯痛苦与磨难最深刻。
也唯有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些素日里都深深压抑在冷肃躯壳之下的、鲜活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才会爬上来，让他感知到，一日一日无法自拔。
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代价，却太过惨烈。
连回想都仿佛蒙了一层血色。
那日夜深的宫中长道，她低垂了眉眼，放低了姿态，扯了他的衣袖，骗他说从此以后就当个好人，只恳求他帮帮她。
宫廷里危机四伏。
萧姝有孕，她与萧氏斗得正狠，陷入太深，在那个位置上，抽身已不能够，而输意味着死。
周寅之是她的心腹。
心狠手辣，结党营私。
无论出于法，还是出于理，他都没有理由放过此人。该要趁着对方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事情被人挖出，将其一网打尽，方不负自己治律多年、清正一生。
可三司会审的那一日，他高坐在堂上，看着卷宗上那一条条的罪证，提了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一旦定罪，周寅之固然可除，可姜雪宁与此人捆绑已深。
周寅之倒，等于她死。
他不仅是在断案，也是在断她的生死！
那是张遮入朝为官近十年来，第一次下不了笔，也是唯一的一次徇私……
然后万劫不复。
他永远也忘不掉，在飘荡着陈腐与血腥味的牢狱里，与他相熟的狱卒带着不忍，悄悄递伤药给他时，告知他母亲的死讯……
蒋氏独居，身子本就不好，乍闻他身陷囹圄，伤心欲绝，却要强撑着为他伸冤，把衙门里的冤鼓都敲了个遍，哭着对人说：我养出来的儿子我知道，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他是清官，他是好官，他对着他父亲的灵位发过誓的……
可无人理会。
她在家中无人看顾，早晨下台阶时一跤跌倒，再也没能起来。
足足过了七八天，街坊邻居才发现了异常，搭了梯子爬上墙朝院子里看，才发现。撞开院门进去，人已经……
张遮永远不敢去想那场面。
为人臣，他不忠；
为人子，他不孝！
别说在母亲跟前尽孝，母亲的丧事还是朝中的同僚冒天下之大不韪帮了忙，而他这个身受母恩的儿子，却连出去送个终都做不到。
姜雪宁颓坐着，一动也不动，心丧若死地问他：“张大人，你该恨过我吧？”
张遮说：“恨过的。”
姜雪宁道：“该是如此。”
张遮一阵沉默，然后才慢慢道：“可我怎能恨你？不忠的是我，不孝的也是我；爱你的是我，害你的还是我。到头来，只好怨憎自己。娘娘，张遮哪里有那样好呢？他为你迷了心窍，背弃原则，枉顾律法，成了这浑噩世间一介庸碌昏聩的凡夫俗子。不要再惦记他了，他只是一个不敢再去爱的懦夫，他不值得。”
姜雪宁抱着膝盖，摇头哽咽：“不，是我不值得……”
是她太坏了。
身在深渊，贪慕他的高旷，嫉妒他的清正，伸出手去把他从高高的山巅拽下，沉进了不见底的地狱，毁了他的一切，纵她想以命相抵，又怎能偿还？
他们之间隔着好与坏，悖逆与忠孝，还有那本不该有的牢狱之灾，酷烈之刑，甚至还有着活生生的人命……
纵然都重生了，又能如何？
那些过往，实在太痛，太惨烈，连她午夜梦回时都要难过不安，张遮偶然想起又会是何等煎熬苦楚？
神仙眷侣也会吵架。
纵她与张遮在一起，又怎知他日不会因些许不快，便互揭伤疤，或在某一个瞬间，无意地伤害？
两个人都记得过往，太脆弱了。
姜雪宁道：“你不想我知道，你也重生而回，是不想我愧疚，愿我自在。可我爱的，偏偏是你。我要怎样才能不去追逐你，不来找寻你？我心安理得，以为一切可以重头来过，就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想到，倒叫你一番努力全白费。你太了解我了，张遮……”
张遮寂然无言。
姜雪宁却觉自己从未有如此难过的时候：“你不是懦夫，我才是。”
倘若两个人要在一起，这样的秘密，张遮怎能瞒着她一世？
到时再知道，她如何承受？
可若早早告诉她……
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毫无愧怍地去爱他，想他、追逐他？
前世她怎么对待谢危，这世便会怎么对待张遮。
前世她当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可谢危却因为当年与她一道上京，而知道她不过是个言行粗鄙、什么也不知道的乡野丫头。于是她厌弃谢危。倘非因他位高权重，或恐早找了个理由将他贬谪出京，一点也不愿想起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
这世她要重新当一个好人，可重生回来的张遮，却见过她所有的坏，所有的不堪。她明明爱这个人，却害得他身陷囹圄，寡母亡故，清誉折毁。一见着他便觉自己坏，一念着他便要生愧，又怎能承受住熬煎，时时愿意见他呢？
对谢危是厌；
对张遮是愧。
可本质上并无什么差别，她都不愿意去面对过去那个不堪的自己，也不敢再对着张遮走近哪怕一步。
姜雪宁抬起头来，望着他，才发现眼前这一张清冷的面庞，这一双沉静的眼眸，的的确确与上一世毫无差别。
还有他与后来一般的字迹。
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只是她一点都没有发现罢了。
可是……
一种恐惧忽然浮上心头，姜雪宁浓长的眼睫都被眼泪浸湿，声音颤了颤，问他：“不，不对。那日他们逼宫，朝上那些清流都上书要我殉葬，交出传国玉玺。我答应了，谢危也允诺了我，不会杀你，你怎么会与我一般……”
怎么会与她一般重生？
这一刻她心底恨意陡然钻出，身体绷得紧紧的，立时要起身：“他食言了，谢居安他失信于我！”
然而，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却轻轻将她拉住。
张遮静默地抬眼。
只想起那日那位已倾覆了朝野、扫清了六合的太师大人，来到他无人问津的牢房，风轻云淡似说出的那番话……
他凝望着姜雪宁。
手还拉着她的手。
过了许久，才慢慢道：“没有。”
谢居安没有失信。
姜雪宁顿时愣住，从高处看向张遮。
那一双清明的眸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可她脑海里却乱糟糟的。
直到一个想法划过，她喉咙里都跟堵了沙、卡了刀一般，泪珠扑簌顺着面颊滚落，艰涩道：“你……”
倘若谢居安没有失信于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张遮安静地道：“国有律，家有规。王子犯法，罪同庶民。张遮是个罪人，判词也已写下，罪由律定，刑由法处。情不可移法，我错得已经够多了，罪当处斩，凭何幸免？”
没有人忍心为他写判词。
所以他自己写了。
罪状与律例，一应完全，核准秋后处斩。推上刑台，天地苍茫，铡刀一落，身首异处，血溅三尺罢了。
姜雪宁终于站不稳，重新跌坐下来，怔怔地望向窗外。
是啊。
那可是张遮啊。
她以旧恩相挟，要谢危放过张遮，可张遮治律一生，又有何处愧对于人呢？既然亲笔写下了自己的判词，便是自认其罪，纵然放在面前的是生与死，他也会选后者。
所以她才会喜欢他。
姜雪宁忽然觉得好累好累，眨了眨眼，才问道：“谢危后来可算得偿所愿，登基当了皇帝吧？”
与其说是个问题，不如说是句感慨。
毕竟他谢居安那样强的本事，灭萧氏，诛皇族，染得半座京城都是血，最终传国玉玺也拿到了，登上皇位何等易如反掌？
可没料想，张遮久久地沉默，竟然说：“没有。”
姜雪宁疑心自己听错。
她看向张遮。
张遮想起自己上一世从入狱到秋决那段时间听闻的事，却道：“都过去了。娘娘，那些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
姜雪宁恍惚如梦。
蒋氏已经煮好了馄饨，犹豫再三，还是远远去叩了门。
姜雪宁手忙脚乱起身，只觉狼狈。
她实在无颜面对这位上一世为自己连累亡故家中的妇人，不敢多留，擦了眼泪便要告辞离开。可张遮却拉住了她，朝她道：“留下来，一道吃个早饭吧，娘该多煮了一个人的。”
一碗普通的馄饨，面皮擀得虽薄，却也没用什么珍贵的食材，不过是剁了肉馅，混了胡椒，点了姜末。煮好后，盛到碗里，撒上葱花，略点了些干虾，米醋。
碗也只是普通瓷碗。
端上桌来热腾腾一片白气。
姜雪宁人偶似的同张遮、蒋氏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蒋氏时不时打量二人，却担心这位穿着打扮不俗的姑娘吃不惯这么粗的东西，有些拘谨：“早也不知有客来，买了鱼回来吧，做着又太花时间。也就糊涂着包了碗馄饨，实在不怎么上得台面……”
姜雪宁心中酸账。
她雾气里张着朦胧的泪眼，只道：：“没有，伯母做的东西，很好吃。”
张遮坐在她旁边，沉默寡言。
寻常百姓，市井人家，烟火袅袅。
却无一处不透着脉脉温情。
一口热汤喝下去，便熨帖到心里，姜雪宁隐约明白他为什么留自己吃这一顿饭，是想她释怀。一颗一颗馄饨往嘴里吃着，越吃眼泪却越往下掉。
张遮知道她惯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少食多餐，在宫里便爱折腾那些厨子，食量向来不大。
可她吃了大半碗还没停下。
他心里便生出一种无来由的隐怒，看不得她如此为难作贱自己，伸出手来拿走了她的竹筷，搁到一旁，开口时却心软得一塌糊涂，只低低道：“够了，不要再吃了。”
姜雪宁却紧紧压住自己心房，却觉难以面对。
蒋氏看出端倪，忙搁下碗筷道：“是啊，我们家小门小户没有那么多规矩。是我担心姑娘大早来，肚子饿，所以添得多了些。吃不完便搁着，没有什么失礼的。”
她不说话还好。
一说话，姜雪宁已泣不成声。
蒋氏手忙脚乱：“哎哟，可别哭可别哭！我就知道，我家这根木头，从小爹去得早，孤僻寡言，不讨人喜欢，我尽管着他学业，却也没个人教他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姑娘你可快别哭了，受了什么委屈，都告诉我，看我不回头修理他！”
姜雪宁哭得笑起来：“张大人可坏了。”
张遮静静看着她，心如刀绞。
蒋氏哪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立时横了张遮一眼，又道：“你都告诉伯母，可别闷在心里，这天底下哪儿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姜雪宁看向张遮，轻如梦呓般道：“张大人坏就坏在太好了，您也太好了……”
蒋氏愣住。
姜雪宁却知自己来得已经够久，站起来，只向蒋氏深深地躬身一礼，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格外清澈，道：“多谢伯母款待，我出来未曾知会家里人，该要告辞了。”
蒋氏不明所以。
张遮却道：“我送你。”
他走在前面，拉开了门栓，打开了院门。
姜雪宁同他一道走出。
尘世的喧嚣忽然扑面而来。
她站立良久，忽然返身抱住了张遮，紧紧地，在他胸怀里闭上眼：“就抱一会儿。”
张遮终究没动。
姜雪宁说：“张大人，你这样好，要我往后怎么把你忘了呢？”
张遮回答：“遇见更好的。”
姜雪宁委屈：“你骗我，没有比你更好的。”
张遮便默然，过了会儿才道：“那便遇到一个更合适的。”
姜雪宁贪恋这点温度。
就算是前世，也没有靠得这样近过，因为她是皇后，他是臣子；这一世分明靠得最近，却也是最远，因为他们都没有勇气，顶着血淋淋的过往，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相爱。
她笑：“我喜欢的才是合适，若不喜欢，哪儿有什么合适？”
何谈“更合适”呢？
张遮久久无言。
姜雪宁抬起头来，却道：“你低头，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遮看她半晌，依言低下头。
她便踮起脚尖，怀着无限眷恋地去轻轻啄吻他眉心。
这一次，是她僭越他。
然后退了三步，安安静静地笑起来：“不管你怎么想，其实打从避暑山庄里遇到你，看见你不识好歹要避嫌，宁肯出去淋雨时，我便想占有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朝廷命官，凭什么不能为我所用？只是可惜，我动了心，一败涂地，你也没有赢。所以我属意你，不是因为你救我，护我，也不是因为愧怍，而是一见钟情。”
她以为张遮会愣住。
可没料到，他脉脉注视她，竟然也笑了一笑，慢慢道：“我知道。”
此一时真是千愁百感交织到了心底，无尽地流涌，可最终灿烂起来。
她仰着头不想再掉泪。
故作不在意地哼一声道：“笑起来这样好看，往年却对我吝啬得很，连点好脸色都不给。我走了！”
张遮道：“好。”
姜雪宁又道：“虽然这天底下比本宫好的姑娘没几个，可本宫允许你找个不那么好的，别亏待了自己，看着可心就娶回家吧。”
张遮也道：“好。”
却没有告诉她：天底下心性比你好姑娘很多，可我都不爱，也都不想娶。
姜雪宁话说完了，才又说了一句：“我真的走了。”
张遮还是道：“好。”
姜雪宁骂他：“不解风情，又臭又硬，烂木头一根！谁喜欢上你都是倒了霉，迷了心，瞎了眼！””
张遮没回嘴。
姜雪宁一跺脚走了。
可张遮立在后面，看见她绷着身子走出去十几步，倒了胡同口时终于没绷住，肩膀耸动起来，举起手抬起袖，往脸上擦。
经过的人都诧异地看她。
她一路走出了胡同口，被天光照得惨白的身影，这才渐渐为人影和声音淹没。
张遮心像是被人剜空了。
蒋氏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半晌，打量打量伫立在原地的张遮，试探着道：“我看，这位姑娘倒是很好啊。”
张遮寂然道：“是很好的。”
可终归不是他的。
蒋氏循着他看的方向看去，却不由茫然。

第178章 临别
姜雪宁一大早出去，也没跟谁打过招呼，唯有出来的时候被门房瞧见，可门房不会知道她去哪里。家里面若发现她不见了，该会着急。
可去蜀中的事情已经和姜伯游谈定了。
倘若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回到家中，不免要使人担心她如今的状态，以至去蜀中的计划无法成行。所以她半道找了个人少僻静处，坐了许久，直到强迫着自己心绪稍平，又掬了溪边清水将一张脸洗净，这才强作无事地回到了府中。
姜伯游一大早听说人不见了，也没打听到她往何处去，在府里训斥了几个下人，看见她没事儿人似的回来，眉头便紧紧地皱起，肃然道：“你又是去哪里了，连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声，这般到了蜀中去，如何能叫人放心？”
姜雪宁其实无心应付。
可这一世除却张遮之外，她还有自己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弥补的过失，是以并未在姜伯游面前露出破绽，只道：“女儿只是想起即将离开京城，到底有些眷恋的风物，又有些朋友已经不在京城，所以趁着早市刚开一个人出去转转，散散心，也看看离开京城之前要不要为旧日的朋友们备些礼物。本是心血来潮，又兼离愁别续，是女儿的错，让您担心了。”
她看着的似乎与平常无异，可的确不是很打得起精神的样子，姜伯游根本不知道她与张遮之间有过什么，自然也无从猜测她今早去向，只当她说的都是真的。
放在别的大家闺秀身上，这理由是扯淡。
放在姜雪宁的身上，却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这番说辞也让姜伯游叹气：“既然有几分眷恋，那是否考虑考虑放弃去蜀中？倘若你不喜欢待在家里，那找个称心如意的人嫁了，也未尝不可。”
姜雪宁抬头看向姜伯游。
姜伯游昨夜便想跟她提这事儿来着，但看她神思恍惚，只聊了去蜀中的一应事宜，到底没来得及开口就回了家，是以拖到了今日：“昨日宴中父亲倒是相中了一位人品不错的，左右琢磨其实与你相宜，若能成了，说不准是桩好姻缘。”
姜雪宁无心于此，摇了摇头。
姜伯游却道：“那位刑部的署司郎中张大人，听闻通州之役时也对你颇有照顾，看着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靠得住的人。昨日父亲还同此人聊了几句，倒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你都不考虑考虑？”
“……”
姜雪宁万万没料到姜伯游所相中的这个人是张遮，一时心内百感交集，且苦涩且荒凉，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她慢慢垂了眼帘。
才道：“父亲实在费心了，只是女儿去蜀中之意已决，一应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且女儿这般跋扈的性情，还是不要去祸害旁人的好。请父亲打消了这心思吧。”
姜伯游顿时无奈。
他固然是欣赏张遮的，可宁丫头无意，也实在不好强求。原本提出这建议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姜雪宁无动于衷也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只好道：“那也实在没办法了。可蜀中毕竟山高水远，我实在担心……”
“父亲乃是户部侍郎，掌权于六部之中，四川巡抚陆文英乃是您同科，荣州知府昔年又曾受您恩惠，上面都已经打点妥当。”姜雪宁的确不曾去过蜀中，可心中竟没多少惧怕，“往下还有女儿旧日的好友尤芳吟，她嫁给了如今自流井大盐场主任为志，有她照应应该不差。另一则，听闻礼部樊尚书家的小姐樊宜兰，也就是去年与我一道去选伴读却因诗才被黜落的那位，这几个月也到了蜀地，居于成都。女儿若到了那边，并非无人作伴。”
樊宜兰选伴读之后便游历四方去了，算起来与姜雪宁当然没什么交情。
可毕竟这位才是开了先例的不凡之人。
一介女子离开京城，游历写诗，最近几个月来便有些诗作流传出来，已小有名气，且其父的官职还要比姜伯游大一些，又在蜀中，自然更能说服姜伯游。
姜伯游想想便终于没了话，只道：“既然如此，那剩下这两日你便看看京中还有没有什么故交要告别，好生叙话，毕竟这一去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姜雪宁道：“是。”
只是等姜伯游走了，她坐在自己屋外的花架下，看着挨着院墙那几棵高高的木芙蓉，春来夏近，绿叶生长，只是一朵花也无，便想起燕临一身锦衣翻上墙头摘一朵木芙蓉扔进她怀里时含着笑的眼。
那时候，意气少年未经风雨，娇蛮公主无忧无虑，尤芳吟还是个苦寻出路不得的可怜庶女，而她刚重生回来，满怀着对一切、对张遮的憧憬。
可如今，物是人非。
勇毅侯府一朝倾覆，燕氏一族流徙黄州；鞑靼和亲狼子野心，乐阳长公主身赴番邦；尤芳吟脱胎换骨，借嫁任为志远去蜀中；而她所有的庆幸与憧憬打破，在与张遮的这段爱恨里摔打得鲜血淋漓，方知往事并不如烟。
这座京城，还有什么值得眷念呢？
姜雪宁想不出来。
若说原来还有几分惆怅，只因张遮还在京城，如今不管她是否能够释怀，过往沉重的爱恨纠葛也只能在这一日画上终点。
最后一丝不舍都随之湮灭。
她想，她从没有一日这样迫切地想过要离开这座繁华的囚笼，去到那片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山河。
家中已经开始收拾行囊。
此事唯恐中途生乱，所以并未对外声张。
姜雪宁仔细理了理，算自己这一去既是了却前世心愿，也是为了他日能顺利救出乐阳长公主，京城的人脉倒不能偏废了。比如方妙、萧定非等人，虽未必派得上用场，可打点着总比不打点好。所以趁着最后两日，她让人准备了些礼物，送到各人府上。
萧定非这些日子以来跟着姜雪宁搞风搞雨，充分地体会到了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快乐，趁着萧氏麻烦缠身不断落井下石，简直把“纨绔子弟”和“伤仲永”这两个词演绎了个淋漓尽致，正在爽到头上无法自拔的时候，乍然收到姜雪宁临别之礼，惊得一蹦三尺高。
当天下午就杀到姜府来，拽着她袖子哭天抢地。
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口里说着什么“你走了我以后靠谁去”“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人去逍遥”“说好的罩我呢”之类的废话。但没能纠缠多久，就被闻讯赶到的姜伯游着人乱棍碾了出去。
姜雪宁倒没什么感觉，心道萧定非这种能屈能伸、人做得鬼也做得的德性，在哪儿都吃不了什么大亏，所以并不把他说的话当真。
只是等萧定非走了，她反倒有些踌躇。
谁都料理好，唯独一人使她为难。
这个人便是谢危。
上一世，此人谋反，杀尽皇族，诛尽萧氏，血染山河，她虽是咎由自取，可落得自裁殉葬地步，到底害怕谢危；
婉娘刚去，她被接回京中的路途上与此人同行，有多少狼狈不堪都被对方知道，所以也心有回避厌憎；
这一世，她改了偏执乖戾，能顺则顺、能哄则哄，倒和他成了师生，既帮助过他也得过对方的帮助，反倒在害怕、厌憎之外，多几分感激。
种种情绪交织，实在复杂。
但不管怎么复杂，此世谢危到底算她先生，又与她有许多交集，况他人在朝中，他日燕临拥兵要他在朝中照应，攻打鞑靼救回长公主要他在前后斡旋……
谁都能忽略，他不能忽略；
谁都能开罪，他不可开罪。
姜雪宁能屈能伸，且这一世的谢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想想决定投其所好，干脆去了一趟幽篁馆。
这些日来吕显的生意一般，也没卖出去几张琴，但蜀中那边却捷报频传，任氏盐场顺风顺水，尽管他先前抛银股又买进亏过一笔，可如今看着股价慢慢涨回来也不由得眉开眼笑。
幽篁馆的小童近来还能听见他喝茶时哼两句歌。
心情别提多明媚。
初夏午后，半个时辰的小睡后，正端了一把上好的紫砂壶，在自家琴馆里走看。
一抬头瞧见有客来，先喜了一下。
待得定睛分辨出来人，眉头便是一挑。
吕显笑得老奸巨猾：“哎哟，贵人稀客，这不是姜二姑娘吗？来是制琴还是买琴，又或者，要跟我谈谈银股？”
姜雪宁一听这话便知道吕照隐还对旧日任氏盐场银股的交易耿耿于怀，再看这神情便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有若一只待宰的肥羊。
好端端进士出身，翰林储相，怎么就变成了这一副市侩的奸商嘴脸？
姜雪宁没笑：“买琴。”
吕显顿时有些失望，但一转念又振奋起来：“那可好，最近几个月我这里可出了几张不错的好琴。老早我便想了，去岁姑娘那张蕉庵也弹了大半年了，该换了。您过来看看这几张，漆色细腻，秀雅端庄，正合您这样的大家闺秀……”
姜雪宁嘴角微微一抽：“此琴非为女子所选。”
吕显“哦”了一声，迅速把手转到另外一面墙上挂着的琴，殷勤地推荐起来：“君子用琴都在这边，您看这张榉木所制，乃是河阳一位独臂的斫琴师花费两年精心打造，与姑娘先前取走的那张蕉庵相比虽差了些，可送人绝对拿得出手……”
姜雪宁：“……”
她无言看着吕显。
吕显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厉害，轻易便发现她好像不满意，于是眼珠子更亮了几分：“都不满意？”
姜雪宁瞅他一眼，实话实说：“送给谢少师。”
吕显：“……”
正准备要用一张普通的琴狠狠坑上姜雪宁一大笔钱的吕显，面上那殷勤的笑容几乎立刻僵硬了，刚指向那张标价五千两其实只值一千三百两的琴的手，也冻住了似的，慢慢收了回来。
他感觉喉咙里一口老血。
坑姜雪宁是简单，毕竟她瞧不出好坏；可这张琴若真送到谢危那边，呵呵，甭管他这些年是不是为姓谢的当牛做马，若谢危看出是张劣琴，保管叫他哭爹喊娘！
吕显换了一种目光打量着姜雪宁，只思考这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
但不管是不是故意，原本的奸商想法立时褪了个一干二净。
把里间的门帘一掀，他重新挂上了亲切温和的笑，道：“您里面请，我叫童儿把那几张琴请出来。”
不多时，姜雪宁掏了四千两买了一张琴，从里面出来。
吕显数着自己手里的银票，心里却在哀叹自己少赚了一半，要亲送姜雪宁出去时，却不由好奇：“姓谢的，不，谢居安生辰也不在这阵，姑娘怎么忽然想起要送琴？”
姜雪宁斜抱着琴，淡淡道：“一场师恩，临别赠礼罢了。”
吕显心头一跳，顿时愣住。
姜雪宁却欠身一礼，转过楼梯，下了楼去，径直坐上了在街边等候的马车，顺着长街远去了。
这一趟便是直接去谢府。

第179章 跌坠之琴
斫琴堂后的内室，刀琴一身蓝衣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中，虽毫无存在感，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场中，尤其频繁地落在那名大马金刀坐在下首的男人身上。
杂乱的头发用麻绳绑起来，这初夏的天里一身简单甚至算得上是简陋的短褐，却轻易地勾勒出一身流畅的肌肉和宽阔的胸膛，眉峰如刀裁，文气褪尽的眼底反而有一种危险的锋芒。
不是旁人，正是通州一役里逃了的孟阳。
眼下同室而坐的，有弯腰驼背的笑脸货郎，有挎着医箱的游方大夫，有颇有才名的清高士人，也有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商人……
一个孟阳坐在当中，倒不突兀。
只是其余几人说两句话便要转头看他一眼，隐约有点忌惮，也有点困惑。
那手执折扇的士人呷了一口茶，考虑再三后，还是没忍住道：“通州的事情闹得这样大，先生便不担心教首那边同您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
谢危淡淡道：“证据呢？”
那游方大夫蹙眉：“那您接下来——”
谢危轻轻提起那茶盏盖，又轻轻放下去，磕地“啪”一声细响，无波无澜地道：“公仪丞到京城，一应事宜都是他做的主；通州一役受朝廷埋伏，我若强行救他，岂不暴露自己，还未必能救成？这种情况下，自然弃卒保车。便报到金陵，又怎能怪到我头上？他顶多怀疑我袖手旁观，顺便算计了一把公仪丞。天底下情义靠不住，利益最牢固。京城的局势没我不行，公仪丞没了，再想除我无异于自断臂膀，倒不如虚与委蛇，大事成后再行争斗。所以当务之急，是让他腾不出手来处置京城局势，给他找点事，我等方可坐山观虎。”
几人对望了一眼。
那笑脸货郎拨弄手中一面小鼓，几经思索，却将目光放到了孟阳身上，隐隐觉得谢先生此计该与这穷凶极恶之人有些联系。
于是道：“想必孟义士能派上大用场？”
谢危这才掉转头看了孟阳一眼。
孟阳却不很买谢危的账。
他平素独来独往，通州一役见势不好便先逃了，后来刑部追捕他都逃过了，谁想到谢危的耳目竟比朝廷还要灵通，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时，好几把刀便架在了脖子上，前夜将他绑到此处。今天却被带来，听这帮天教的话事者议事，让他实在不知谢危有何居心。
此刻便道：“在下一介草莽，对你们的事没有兴趣。”
谢危对此人的耐心已经用尽，平平地道：“你好不容易逃出天牢，既无物欲，也不贪生怕死，想来该是要为你发妻报仇吧？只是我留圆机和尚还有些用，倘若你不懂事来坏我计划，便谢某再惜才，也只得痛下狠手了。”
孟阳冷笑：“老子若看见圆机，便一杀了之！要么你立刻杀了我，要么放老子走。”
谢危闻言并未动怒，只是道：“你发妻入土为安，已有数年了吧？”
孟阳豁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谢危眼角眉梢皆是淡漠：“我不杀你，只是你若坏我事，那少不得牵累亡魂。请你亡妻尸骸出棺，找地方吊了挂上。”
天教几名话事者皆不敢出声。
孟阳勃然大怒！
他本精壮如猛虎，杀机一动竟是将胳膊上绑带一解便要夺向谢危脖颈，只是后面刀琴早防着他这手，根本还不待他碰着谢危毫厘，已擒住了对方利爪，一脚飞踢出去，踹得这身材比他壮硕上好几分的汉子往后撞倒了茶桌！
“啪嗒！”
袖袍罩住的手臂上一阵机括弹动之声，抬起来竟是绑在臂上的一架小弩，湛蓝的箭尖淬过毒，如毒蛇吐信般对准孟阳。
刀琴人狠话少，看着他不动。
谢危半点没把这场面放在眼底，只道：“还不杀你不过是我惜才，你若不能为我所用，今日跨不出此门，且谢某言出必践，从不失信于人。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孟阳双眼如猛兽般充血，与刀琴对峙。
门外却是剑书急匆匆走进来，看见里面这剑拔弩张场面都不觉稀奇，只到谢危身旁，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谢危微微一怔，道：“来多久了？”
剑书道：“刚来，属下想您在斫琴堂中谈事，就、就先请她到壁读堂等候了。”
斫琴堂与壁读堂都非常人能踏足的地方。
壁读堂更是谢危书房。
可谢危听了也没觉不妥，道：“我去看看。”
内室中众人都不知道剑书来是禀什么事，谢危也并非同众人解释什么，只道自己出去一趟，便把众人都撂在了此处，出斫琴堂往后面壁读堂去。
夏木阴阴，蝉鸣阵阵。
壁读堂外临窗栽着两株杏树，这时节花期早过，枝桠上结着零星的青杏，小小的，掩映在叶片之下，只看一眼便让人想起那酸涩的味道，口中生津。
姜雪宁还是头回到这地方。
北面便是一面空空的墙壁，上头全无一物，有一种单调掩盖下的谨严，倒是暗合了“壁读”二字，与谢危本人衬得很——
面壁思过，日三省身么。
她也只敢四处张望张望，并不敢乱动乱翻什么。
只是剑书先走，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又瞅着窗外那杏树半点，倒没忍住扯下来巴掌长一小枝，连两片树叶，带着颗小小的青杏，放在手掌心里，甚是可爱，有点夏日里勃勃的生气。
谢危便是这时走进来。
姜雪宁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阴影落在了门口，立时把那枝青杏搁到了窗沿上，转身裣衽一礼，问了句安。
谢危看他一眼，又看了窗沿上一眼，倒没说她什么，只问：“怎么想起来我这儿？”
那张琴抱着挺沉，进来之后不久就被姜雪宁放在了桌案上。
谢危说完这句，目光一转，就瞧见了。
琴外头还裹了琴囊。
谢危眉梢微微一动：“来学琴？”
姜雪宁唇角一弯刚要笑，听见这三个字差点一趔趄，忙道：“不不不，没有。只不过念及先生爱琴，今日在幽篁馆里选看，闻说此琴极好，所以得之来献先生。”
谢危道袍雪白，渊渟岳峙。
立在她面前扫她一眼，她便主动将琴取了递过去。
谢危道：“这般乖觉，总让人觉着你没安好心。”
他说着，揭开了琴囊。
杉木斫的琴，圆首，内收双连弧形腰，乃是仿的伏羲式，根根琴弦倒映在琴身上，天光下留了几道淡淡的阴影。轻轻抬手一拨，便有环佩之声潺潺而出。
这不是吕显那张昆山琴吗？
他一试便知是自己往日问过吕照隐的那张，只不过吕照隐奸商习性，藏着不给，非要赚高价。他于古琴又不是非取不可，索性晾着他，看他憋到何时。
没料今日却被宁二送来。
姜雪宁心道自己也的确不算安什么好心，只希望离京之前能给这位谢先生留下点好印象，等来日因公主之事有求时，对方能念着点旧情，襄助一二。
只是话里当然不能承认。
她道：“自奉宸殿进学来，得蒙先生教诲，学琴习文，虽不敢说明事理，却也有所长进。师恩在上，学生心念庸俗，无以为报，只能选琴以悦。倘若先生不嫌，学生此次离京便也宽心了。”
“铮——”
无名指轻轻勾过琴弦，却失了准力，化得刺耳一声响。
姜雪宁寒毛都耸了一下。
立在她身前的谢危，忽地没动了，只有窗外头带着几分燥热的风吹进来，掀动他雪白的衣袂。
她抬起头来，看见谢危停留在琴上蜷曲停止的手指，还有那消解了神情的面容上，一双静默注视着自己的深眸。
无言的威慑力。
姜雪宁也不知为何，一下觉得喘不过气。
她今日穿着一身烟紫的百褶裙，单螺髻前垂下来两缕刘海，冰沁沁的蓝色玛瑙耳坠挂成一弯月缀在她雪白的耳垂上，柳叶细眉下一双潋滟的眼，此刻却盛了几分不安。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谢危听着外面蝉鸣，只觉万般聒噪，却若无其事问：“要离京？”
姜雪宁心跳都快了几分，来一趟不过是亲自谢过师恩，再简单道个别，没打算停留多久，闻言忙埋头道：“是，近日京城事乱，燕临也好，长公主也好，都已经远去。学生与父亲商量，打算出京一段时间，避开是非，也散散心，所以今日是来与先生告别的。”
谢危没有说话。
姜雪宁越发紧张，眼皮频跳，已经有些慌了神：“谢过先生教诲一场，他日学生回京必来拜会，眼下不敢扰先生正事，这便告辞。”
气氛着实不对。
她也不敢抬头看谢危脸色，躬身再行一礼，便从谢危身边退过，要走出门去。
可未料她前脚刚跨出门时，一只手竟从门内伸了出来，修长的五指紧紧箍住了她左手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陷进她的肌肤，竟给人以真切的痛感！
同时有“砰”的一声落地之响。
姜雪宁魂惊胆丧，几乎被拽得回身，对上的却是谢危不知何时已封冻冰冷的视线。
他无比平静地问：“你去哪里？”
姜雪宁听了这四字只觉如在梦魇之中，这时才发现，谢危手中竟然空空。目光近乎僵硬地朝旁边地上一转——
那张昆山古琴不知何时跌坠于地。
磕坏了一枚琴柱！
一刹那安静的空茫，记忆倒回昔日学琴时。
琴摔了……
脑海里轰然一声巨响，有多少算多少，全部炸开了。敢想的不敢想的，可能的不可能的，尽数奔涌而出，狂风巨浪、吞山赶海一般将她打倒！
她终于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姜雪宁被他抓着手腕，只觉像是有毒蛇爬上来，一种发自深心的恐惧将她整个人攫住，让她止不住地战栗，声音都跟着身体颤抖，却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先生，请、请您放开我。”
谢危没去脚边跌坠的琴一眼，只盯着她，毫无起伏波动地重复了一遍：“你去哪里？”

第180章 问自由
越是平静，越显惊心动魄。
聒噪的蝉鸣藏在树影之中，却更衬出了此刻令人心悸的静寂。
姜雪宁仿佛什么都听不到，连近处门外窗外的蝉鸣，都好像远在天边，唯有自己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还有那透过紧握她手腕的掌心里传来的脉搏，如此清晰，如此令人胆寒！
壁读堂不比斫琴堂。
斫琴堂平日尚有下人伺候，壁读堂却是谁也不敢轻易往近了靠一步，此时此刻，门口除却他二人，再无旁人。
姜雪宁过去也曾想过，谢危到底怎么看自己？
厌憎，不喜？
……
无论怎样，都不曾想过今日此时。那是她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的，也是从一开始便被她排除在外的可能！
可谢危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她上一世实在不是什么未经世事、不察人心的小姑娘。
倘非谢危此人太过特殊，她或恐不至于今日才有所察觉。
姜雪宁竭力地攥紧了手指，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
那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毫无放松之意。
谢危仿佛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一般，还是那般超尘拔俗的漠然，搭着眼帘看她，道：“留在京城有什么不好吗？”
她在发抖。
谢危却好似没察觉，嗓音淡淡地道：“家里已轻易不敢招惹你，外头有萧定非陪你胡闹，连你素日看不惯的姐姐都嫁了出去。他日燕临还朝回到京城，该乐见你在。公主去了鞑靼和亲，往来消息，朝中最快，你在京城也好第一时间知悉。便你受不了家中的日子，改日我动议国子监增设女学，离了家进学也一样，谁也无从非议。怎就非走不可呢？”
没有一个字威逼强迫。
甚至他在说出这番话时，眉眼间还是一片山高雾浓的旷远，浑无半分私心，全为她想一般。
可却犹如一张缜密的大网！
谢居安每出口一字，姜雪宁便觉这张大网朝着她收紧一分！一点一点挤占她立足的空间，呼吸的空气，让她难以挣扎，近乎窒息！
她竭力想要维持冷静，不敢激怒他，道：“先生高看学生了，学生往日都是纵性胡为，若非先生襄助只怕已酿成大祸。”
谢危道：“那继续纵性胡为有何不可？”
姜雪宁试图将自己的手往回抽，可那只攥着她的手，纹丝不动。
谢危看着她，无比平静地叙述：“你是户部侍郎的嫡女，长公主的伴读，临淄王的妻妹，燕临的玩伴，萧定非的靠山，我的学生——你在怕什么？”
他每一句话都敲击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在“我的学生”四字一出时，姜雪宁脑海中那根紧绷的显终于“嗡”地一声断裂！
这天底下谁都可以——
唯独谢危，绝不是她敢沾染！
此刻的她便如同一只被逼进了死胡同的猎物，面临着步步靠近的猛兽，必须要张开自己身上每一根利刺，绷紧自己身体每一个角落，方才能使自己鼓起那少许的勇气，睁大微红的眼，对他道：“放开我。”
她没有再唤“先生”了。
谢危的眼底那丝丝缕缕的戾气终于悄然上浮，声音却比方才还轻：“张遮不还在么，为什么想要离开京城呢？”
若往日提起这名字，姜雪宁心里或会涌起些许不可为人道的甜蜜，然而前日说开之后，这个名字所能带给她的便只剩下无可挽回的遗憾和可望不可即的刺痛！
谢危踩了她的痛脚。
她开始用力地挣扎，瞪视着他，咬紧了牙关尖声道：“与他有何干系！我是多坏的人，多糟糕的心性，先生不早一清二楚吗？乡野里的丫头哪儿登得上大雅之堂！京城本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在这里的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锅里，不得一日安生，从无一日自在！我凭什么不能离开？”
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锅，不得一日安生，从无一日自在。
谢危眼睫覆压，凝望着她。
却觉她这困兽犹斗的姿态十分可笑，甚至让他失望，平缓的语调里是一种冰冷的辛辣：“懦夫才作此想。宁二，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胡闹了。”
姜雪宁伸出手去掰他的手。
他动也不动一下，只觉她这般歇斯底，避他如避蛇蝎，视他如洪水猛兽，可他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叫她如此惧怕……
那一刻，竟涌上几分悲哀。
他到底放低了声音，轻道：“宁二，留下来吧。”
姜雪宁泪涌上眼眶：“放开我！”
谢危恍若未闻：“公主去和亲了，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还要还你的恩，欠着你一命。”
姜雪宁无法挣脱他，哽咽道：“不要你还了，我不稀罕！”
谢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分明厌憎他的小姑娘看他病得糊涂，成日里泪流。待在他身边，怕他死在她边上，同一个死人共处；想出去采药，又怕野外的山魈，夜行的豺狼。
那一天是节气里的大雪。
深山里越见寒冷，高处更是飘了白雪。
那小姑娘哭了一宿哭累了。
他迷迷糊糊醒来，清晨里却不见人。
直到日中，才瞧见一团白影从洞外走入。她满身都是寒气，头上肩上都是雪，两片嘴唇青紫，不知从哪里采了草药，哆嗦着手去打火石。可这天里的树枝都湿透了，她点不着，却没哭，只一点点将药草咬碎了，搁进那不知从哪处坟头捡来的一角破碗里。
他的刀插在石缝里。
她花了好久才拔了出来，哆嗦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那艳红的血便汨汨淌出，蜿蜒着坠入那一角破陶碗，和深绿的药草混杂在一起，成了浓重的墨紫。
然后才端着碗凑到他唇边。
少女白生生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用带着哭腔哄他：“庄子上来过一个很厉害的大夫，用这个方子救活过死人，你把药喝了就好了……”
死人怎么能救活？
多半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他至今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梦。
只有那极端涩口的药草混杂了鲜血时铁锈般的腥苦味道，不时从记忆的深处流涌而出。
后来他烧过了，好像就好了。
那小姑娘却糊涂起来。
他出去探路，找些吃食，她却总拽他袖子，意识昏沉，嘴里却还梦呓似的抱怨：“我就知道，你好了要自己走……”
不得已，便软了心肠，背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可她还觉得他不是好人，会丢下她走。
他只好将已然脏污的衣袍撕下窄窄的一条，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告诉她：“现在我同你绑在一起，谁也不能先走，我在。”
她的梦呓才慢慢停了。
谢危回想，那真是他二十余年里最疯狂、最傻气的时候。
冥冥中仿佛有那么个信念——
相信在那等绝望的境地里，尚能寻觅一线生机。没有琴与书，没有刀与剑，没有天教，没有朝廷，没有身世，也没有复仇，只有浩荡天地，两个想要活下去的人。
可姜雪宁说，不要他还了，她不稀罕。
冰冷里藏着厌憎，多像是后来在京城偶有几次与她照面时？
谢危竟觉胸腔里一阵绞痛。
这痛楚来得如此迅疾，又如此陌生，以至于他还不及分辨，就产生了一阵的眩晕和恍惚，只道：“不要也没关系，京城里什么都有……”
姜雪宁已被逼到崩溃的边缘，发了狠一般朝他喊：“什么都有，除了自由！”
谢危道：“你怎么不明白呢？”
姜雪宁道：“放开！”
谢危一字一句对她道：“天底下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有牵绊，便永远困在囚笼！你终究，不得不回来……”
大抵世间所有的真话都太过残酷，包裹着一层又一层尖锐的荆棘，不但入不了人的耳，反会刺得听者竖起浑身的防御，将自己紧紧保护在里面。
那种恐惧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翻涌。
姜雪宁不知自己到底是更恐惧谢危这个人，还是更恐惧他这句话，终于忍无可忍，掰不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掌，便埋头一口深深的咬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几乎透入骨髓，可谢危仍不愿放手，望着她，声音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的哀求，近乎偏执般道：“姜雪宁，不要走。”
可痛到极致，手指一阵痉挛。
姜雪宁到底还是挣脱了他，胸膛起伏，怒睁着眼，往后退去，像是反驳他，又像是要告诉自己一样：“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
她什么心绪都来不及收拾，更不愿往深了去想。
就这样逃了。
逃得远远的。
当晚便乘着府内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带上她的行囊，出了京城，山水路迢迢，一去蜀中三千里。
谢危手中空空荡荡，鲜血从手背顺着靠近虎口的位置淌落，一片锥心的淋漓。
他到底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一步。
那一道不高的门槛，仿若一道鸿沟，将他与外面的世界撕裂，谁也无法跨越，旁人进不来，而他出不去。
吕显来到壁读堂时，天已薄暮。
剑书立在外面不敢进去。
他顺着那道门向里面望去，只见里头昏暗一片，先前姜雪宁从幽篁馆取走的那张琴躺在地上，碎了根琴柱，崩断的琴弦如一根青丝般蜷曲。而谢危立在阴影里那面墙壁前，久久没有动一下，枯槁似根朽木。窗沿上搁了小小一枝青杏，落日余晖深红的光从青翠的叶片背面透入，还未长熟的果子嵌在枝边，也不知是谁人所折。
姜雪宁该是来过了。
吕显见得这场面，竟也不敢往里踏了。
倒是谢危，慢慢转头来，看见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面上并无异样，道：“你来得正好，赶上议事，一道吧。”
吕显却看见了他的手。
谢危从那张摔坏的琴旁边走过，朝斫琴堂方向去，只想众人应该等久了。
吕显与剑书还站在原地。
剑书一片惘然，也不懂：“为什么不强留呢？”
吕显回首望着那摔坏的琴。
沉默许久，少见地没了笑，慢慢道：“谢居安不是那样的人。”

第181章 蜀中
马车飞奔出了京城。
身后巨大的城门在金红的落日之中慢慢合拢，夜色也随着离这座城池越远而渐渐浸染，将天幕蒙成了一片黑，掩去了原本繁华的声音，让官道上那哒哒的马蹄声变得清晰。
姜雪宁静坐在车内良久。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掀开了窗边的车帘，朝着后方望去：城楼上明亮的灯笼，在视线里越来越远，慢慢黯淡下来，像极了夜幕中那稀疏挂着的寒星。
她一直以为，若有一日，自己终于抛却一切、离开京城的那一日，该像是出笼鸟一般欢欣喜悦。
然而事与愿违。
临别时谢危那失望而断然的一句句话，简直如同恶毒的诅咒，化作了一片乌云，一阵阴风，不断盘旋在她脑海，笼罩在她心上，驱之不散，挥之不去。
天底下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有牵绊……
便永远困在囚笼！
他懂什么？
不过是威吓她，逼迫她，不想让她离开京城罢了！
姜雪宁收回目光，慢慢闭上眼。
她强行清理了自己混乱的念头，只数着前面车夫挥舞马鞭时的声响，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在谢危府上发生的那些极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从京城到蜀地，路途遥远，足足有三千里之远。
朝廷往来消息虽有三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甚至八百里加急，十数日甚至数日便能跑上一趟，可姜雪宁这一去带的行礼虽然不多，却也装了一辆马车，另带了棠儿莲儿两个丫头，还有府上的护卫同行保证安危，马匹纵然选得精良也无法与朝廷相比，所以天气好的时候一日行上百多里已经算是顶了天。
夏日昼长夜短，本适合行路；
可夏日里也多狂风暴雨，一旦遇着不合适的天气便只好在驿站或者客店停留，甚至借宿村庄。
姜雪宁上一世在京城里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偏又狠了心地要早些去到蜀地，一路吃住都不方便，倒把自己逼得瘦了一圈，颇有点形销骨立。
到得黄河边上时，赶上洪灾刚过。
入眼遍地饥民，路有饿殍。
也不知哪里跑出来不少天教的人，四处散布朝廷无能、昏君无道的谣言，说是皇帝做不好才引来了天灾，又开粥棚布施，倒是把人心攥在手里。
姜雪宁不在朝，不为官，纵然见不得这样惨烈的场面，也无法救助如此多的灾民，虽把天教的谋算看得清清楚楚，心有忧虑，可回过头去一想天教散布的那些话实在算不得“谣言”，而谢危运筹帷幄，上一世连天教都灭了干干净净，想来对这些事情自有洞察，也无须旁人来提醒。
她到底狠了心，让车夫继续赶车前行。
过黄河，经洛阳，越蜀道，到成都，几乎是从初夏行到了初秋，一路所见的景致也从莽莽平原换成渭河汤汤、蜀道天险，最后才是被崇山峻岭圈在其中的天府沃野。
尤芳吟早收到她要来蜀中的消息，提前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在成都、自流井两地为她各置了一处宅院，一处常住一处落脚，且掐算着时间提前半个月到了成都的驿站接应。
见着姜雪宁从马车上下来时，险些没认出来人。
精致而面容苍白且满是仆仆的风尘，长日奔波的疲惫让她看上去比原来瘦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消沉之感，一见之下几乎让尤芳吟眼泪都掉下来。
任为志有些尴尬，又有些好奇模样，站在远处，半天没有走近。
姜雪宁却笑起来扶了给自己行礼的尤芳吟。
举目向着周遭看去，一应物候皆与京城不同，往来的行人说着蜀地的方言，除却来迎自己的尤芳吟外，处处都陌生得很，竟让她有了一种漂泊异乡之感。
有那么一个恍惚的刹那，谢危那句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新奇与欢喜。
她忽略了那种奇怪的清愁与空茫。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姜雪宁隐身于任氏盐场之后，为了自己对沈芷衣的承诺，不计一切后果地扩张生意的版图，但凡来钱快的行当都有她掺和的痕迹，且通过发银股迅速敛财的手法，也渐渐在长江沿线的商业重镇推广开来。
在第二年，她已经暗中联系上燕临。
姜雪宁让自己变得没有时间去想，吃穿用度之上从不委屈自己，下面人都听从她，上面也没人能管束她，更没有了那些虚伪繁琐的应酬。
可即便如此，也仍旧不敢停下。
她怕自己一旦停下，稍有一刻的空闲用来安静思考，便会发现：纵使来到蜀中的选择没有错，可长达两年的叛逃，也只不过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那个人说得有多正确而已。
【新雪里，追前尘】

第182章 卫梁的疑惑
卫梁第三次掀开那块从波斯商人手中买来的精致怀表，看了看时辰，外头街面上景致变幻，三千里淮扬地面，正是仲秋，凉风吹落叶，金桔缀满市，数不尽的温柔与繁华。
可他浑无心思欣赏，反生出几分压不住的忐忑。
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他却开始担心这一回做得太过，是否会为自己带来什么祸患？
事情还要从去年夏天说起。
那时候卫梁还在扬州霜钟书院读书，虽说不上是才华盖世的头号才子，可在江南地界上也算得远近闻名，乃是今年秋闱争夺解元的热门。
没想到一日游湖刚要弃船上岸时，遇到个奇怪的姑娘。
身形细瘦玲珑，穿金戴银，光是耳垂上挂的明珠便不知价值几千两银，可鹅黄的杭绸衣裳上却满是泥水，活像是才从泥坑里捞出来，就连头上脸上都未能幸免。尤其是那一张脸，似乎是仓促之间想要将泥水抹去，但未能成功，反而将一张脸抹得更花。
见着他们一行学子登岸时，她立刻迎了上来。
与卫梁交好的这帮人自都是博学多识的青年才俊，平日里坐着游船游湖都有不少大胆的姑娘会抛来香囊汗巾，一见着有姑娘主动迎上来下意识都以为是主动来献殷勤的，只是搞得这般狼狈的还是头回见，一时都停住了脚步。
卫梁虽有才名，样貌却只平平，并不如何惊人。
往日里都是同行的士子颇受青睐。
所以当时他只站在众人之中，完全置身事外一般，等着看后续。
可谁也没想到，当同行的朋友颇为轻佻地问起“姑娘要找哪个”时，那位姑娘眨了眨眼，竟然朝着他立身之地扫看了一眼，半点没有羞怯害臊地道：“我找卫梁卫公子。”
湖边上顿时安静。
卫梁自己也怔了一怔，着实吃了一惊。
旁人都朝着他看来。
那姑娘仍旧大大方方地，明明这样脏污难辨的一张脸，笑起来时竟给人一种璀璨的错觉，向他道：“卫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些个同行的朋友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意在旁边嘘声起哄。
他当即觉得面上有些烧。
脚就跟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一板一眼地回那姑娘道：“姑娘找在下有何事，不妨当场说了，就不必借一步说话了。”
那姑娘打量着他的目光便有些奇异，眼珠子一通转悠，也不知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后便挑眉：“你当真要我在这里说？”
卫梁便心头一跳，下意识道：“事无不可对人言。”
她却认真地看着他，神神秘秘地重复了一遍：“卫公子，你考虑好了，当真要在这里说吗？”
那一刻，卫梁脑海里掠过了千形万象，种种的自我怀疑一股脑儿地全冒了出来：到扬州读书后我可有愧对过哪个姑娘？可曾与青楼勾栏里的妓子许下承诺却未完成？半夜里走在路上是否捡到过什么不合适的东西又未归还失主？在书院里是不是还不够谨言慎行以致于惹恼了谁而不自知？
可答案全都是没有。
他家中虽不富裕却也并不贫寒，基本的眼界见识还是有的，一则不至于做什么找上门来的过分之事，二则即便做了也不至于给人留下明显的把柄。
可这姑娘的架势……
莫不是自己有什么东西漏掉了？
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针扎似的。
卫梁莫名紧张了几分。
他到底还是没扛住脑海里天人交战，咳嗽了一声，不大确定地道：“那就，借一步说话？”
后来他曾数次想起过这个一时糊涂的糟糕决定，简直可以说是将自己的名声丢掉了别人脚底下——
不心虚有什么好避讳的？
从此以后搞得满书院风传他和一位神秘的姑娘有不同寻常的牵扯，时时被拿出来打趣，偏向他问起时，他还没办法说出所以然来，异常地憋屈。
只不过在当时，脑筋没转过来，也就对此举会产生的后果一无所觉。
倒是那姑娘笑弯了腰。
末了还十分自然地同他其他朋友摆摆手说：“小女子与卫公子先去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诸位公子便不必等候他了。过后我自然送他回书院。”
朋友们自以为识趣，纷纷促狭地笑着，散了个干净。
残阳铺水，半湖瑟瑟。
岸边柳枝已枯瘦，就留下他与那看不清面目的姑娘面对面立着，相互打量。
卫梁皱起眉头说：“在下与姑娘似乎并不相识。”
那姑娘背着手道：“卫公子不认识我，我却久闻卫公子大名了。”
卫梁不解：“姑娘也爱读书？”
那姑娘摇摇头：“最恨便是读书，近来倒是有点别的嗜好。”
卫梁不知该怎么接话。
那姑娘冲他笑笑：“听闻卫公子于此一道也十分有研究，所以今日特特前来请教。”
卫梁终于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此一道？”
那姑娘唇角拉开：“种地。”
卫梁：“……”
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卫梁眼皮都几乎跳起来，甚至头皮炸麻，有一种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窥知了的震撼之感。
他大惊：“你怎会知道？！”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其实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可难以否认：至少在当时，他心中还存有一些恐惧。倒不是怕被人知晓，而是怕家中来寻他麻烦。
士农工商。
士为最高，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不过就是一朝跃过龙门去当那人上人，往下则是农本商末。
世代诗书的家族自然看不上下面三等。
然而卫梁从小与别人不同，见到天上下雨、地上淌水，要去问个究竟，成日去翻什么天文历书；见到田野劳作、布种浇水、秧苗抽芽，想去查个明白，摸进书店就偷偷买回来一本《齐民要术》；到后来旁人花盆里养兰，他却和波斯、色目那些个异族交往颇深，在青花瓷盆里栽一种长出来丑得过分的东西，叫什么马铃薯……
年岁小时，旁人还当他闹着玩。
待得年纪大点，家中长辈终于发现了他离经叛道的本质，把什么历书农书全搜出来烧个干净，狠狠给他请了一顿家法，说他要考不上回头就要他好看。
卫梁这才“迷途知返”，把这一颗灵活的脑瓜子用回了读书的“正路”上，写写策论，读读经书，没几年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混出点名声。
离开家便到扬州进学。
霜钟书院里没人管，一旦得空便拿刀在那挖出来的马铃薯身上比划，还烤红薯似的烤了几个给朋友吃。当然其中一人吃拉肚子之后，便再也没人敢吃他的东西尝试了。
可以说，卫梁万万没想到，在这扬州地界上，竟然有人知道他其实不爱读书，偏爱种地！
那姑娘似乎早预料到他会如此惊讶，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眯眯看着他道：“我若说，眼下有数千亩地空着，就等一个人来种点东西，卫公子是否会感兴趣呢？”
卫梁觉得她在胡扯。
哪里来个黄毛丫头就敢说有上千亩空地等着人去种？当时几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可那姑娘却不置可否，只递给他一张名帖，上头写了座别院的地址，说他若改了主意自可寻来，随时恭候。
于是，卫梁终究是没能抵抗住这等诱惑。
回了书院之后不过熬了六日，便忍不住按图索骥，去了那座别院。
只是竟没再见着那位姑娘。
留在别院中招待她的是另一位眉目清秀的目光，亲自将一封信并几本田产地契、账目册子交到他手中，并带着他亲自去了那所谓的“空地”查看。
从此，卫梁上了贼船，进了贼窝。
只不过……
事情做了一堆，银子拿了不少，今岁稻谷的收成也着实喜人，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人做事，着实让他心里不安。
尤其是近日……
马车已到金陵地界。
外头行人络绎，热闹喧嚣，就算是眼见着太阳都要落下，也到处都是招揽生意的声音。甚至有些人直到这时候才出来摆摊。
临河漂满了花灯。
“吁——”
马车外面车夫勒马，停下来向人问路。
“小哥，请问乌衣巷怎么走？”
路人给车夫指路。
停处大约是在茶舍附近，隐约能听见有人闲话议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卫梁凝神听了片刻便皱眉。
“要我说嘛，万休真人和圆机大师之间必有一场斗法，天教推的乃是道教，白马寺必然崇尚佛法，光吵架就吵了好几个月了，这妥妥的要打起来啊！我看还是收拾收拾包袱，这几日离江南远着些，天知道哪天又掀起战祸？”
“肯定是圆机和尚更厉害啊！”
“是啊，圣上那么信任他，这两年来听说连谢少师都疏远了。要算起来，谢少师才是真正的帝师，他一个半路插到中间来的和尚，无功于社稷，无功于百姓，怎么还能封个国师？”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哦……”
“唉，乱，乱的很呐！”
“好在鞑靼这两年安生不少，没给大乾添乱，不然这内忧外患，一触即发，简直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
“要我说，就要天教厉害！什么叫大同？人天教为的就是大同！我们村儿有几户人家没地种之后，当土匪也当不成，都加入了天教，还不都是狗官和奸商逼的吗？”
“还好咱们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影响不大……”
“不说皇帝明年南巡吗？”
“可不是，你道这半个月来咱们金陵哪儿来那么多富商巨贾，到处都是宝马香车？就为着这事儿呢！一趟南巡劳民伤财，狗官们不想掏钱，可不得逮着这些富商巨贾薅吗？听说就是找他们出钱来的，谁出钱多，明年官盐的盐引便多放给谁一些。”
“世道是越来越难啦……”
“谁说不是？”
……
车夫问得乌衣巷所在，驱车前往，渐渐去得远了，那些声音也都在后方慢慢模糊，混入辚辚的车马声中，变得模糊。
卫梁垂下眼帘，摸了摸自己袖里。
这一季的账册安静的藏在里面，绑在手臂上，牢牢的。
车夫道一声：“卫公子，到了。”
卫梁这才掀了车帘下车。
长长的江南旧巷里，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不知何处来的金黄秋叶飘零几片在地。眼前的门庭一片冷清，并无半分豪奢，甚至连个具体的名姓也无，顶上仅有一块乌黑的匾额，上书“斜白居”三字。
他上前亲扣门环。
不多时有人来应门。
是个眉清目秀的丫鬟，见了他并不惊讶，眼睛里却透出几分打量来，不冷不热地道：“卫公子来了，我家主人得您传讯后，特在此地等了您有半日，请您进来吧。”
外头看不大出来，斜白居里面却是一片清幽。
走廊上挂着几只鹦鹉。
见了人便叫唤：“来者何人，来者何人！”
卫梁无言。
一路走至院落深处，过两重垂花门，才进得一处临湖的水榭。水榭的美人靠边缘，设了一张倾斜的靠背椅，另有一张方几放在旁边，上头搁着瓜果盘，还有一卷翻开的账册。
坐在椅上的是位姑娘。
且不是正常端坐，而是盘腿坐着，一副懒散样。乌黑油亮的头发上仅别了一枚赤琼满色的南红玛瑙簪子，面朝平湖背对水榭，以手托腮看着栏杆上架着的那根鱼竿，似乎百无聊赖，正等着鱼儿上钩。
卫梁从后面仅能看见她半个背影。
一时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去年见过的那姑娘。
引路的丫鬟禀道：“姑娘，卫公子来了。”
那姑娘头也不回：“拿着本姑娘的钱，种着本姑娘的地，扣着本姑娘的账本，压着本姑娘的收成，还敢以此作为要挟，死活要见我一面，问个究竟。卫公子，如今世道匪盗横行，你倒也不担心路上遇到点什么意外，一个不小心一命呜呼？”
卫梁听这声音一下就认出来了。
浅浅淡淡，如风过耳，似泉暗流，无比地赏心悦目，使人遐想。
他立在后面，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隐藏着的不满与威胁，但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之事，纵面对豺狼也凛然不惧，是以镇定自若，回道：“去岁应姑娘之请，操持良田数千亩，收成颇佳，虽得姑娘许以重利，当时又因兴之所至，并未多想。可在各家农户报上收成时，在下思及雁门关外鞑靼虎视眈眈，中原腹地天教横行，便不得不对这些粮食的去向产生几分困惑。若说投入市中，方便百姓，倒也无妨。可倘若姑娘居心不良，使其为乱臣贼子养军之所用，那便是卫某的罪过。”
前面那女子的身形忽然不动了。
卫梁开门见山：“所以卫某今来，只为问一句话，姑娘这般本事，是效命于天教吗？”
“……”
效命于天教……
她看着像是那么不怕死还敢跟天教搅和的人吗？
前面那女子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了卫梁：“卫公子果真是，一心种地，不闻世事，怎么连这般荒谬的想法也往脑袋里装呢？”
跟前世一样，只配种地啊！
未来探花郎这脑瓜，文章

第183章 纯属误会
她说着话，已经从座中起身。
这时才看见她穿的乃是一袭艾绿的卷草纹湘裙，往前走得一步，裙裾便如细细的水波一般晃荡，竟直接走到了他身边来，绕着他踱步，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
卫梁只觉毛骨悚然。
对方站在他面前时，他不敢抬头；对方立在他身后时，他脊背僵硬如一根石柱。
姜雪宁上一世认识卫梁，纯属误会。
那时临淄王沈玠才刚登基，带着她在京中坊市游玩，遇到一行打海上来的深目高鼻的商人，正当街兜售一些长得奇奇怪怪的果子。
人围了不少，来看热闹。
但要花钱买的却寥寥无几。
她与沈玠也就是在旁边看个热闹，没料想正要走时却见一名不高不壮的文人费力地挤开人群，来到那几名商人面前，开口就说自己不仅要买下那些果子，还想要买下这些果子的种子。
于是一通叽里呱啦乱讲，价钱却没谈拢。
这名文人气得一张脸都红了，又似乎对这些果子和种子十分执着，立在街面上不肯走。
到底还是郑保眼尖，记得住人，悄悄附耳同沈玠说了一句：“这不是今科您钦点的那位卫探花吗？”
沈玠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眼。
姜雪宁也不由诧异。
沈玠一琢磨，便让郑保替这位古古怪怪的探花郎解了围，出了钱，末了再让人把人引过来谈话。
沈玠贵为天子不大记得人，可作为探花的沈玠即便不记得沈玠长什么模样，也认得出当日金殿传胪时站在台阶前的郑保，所以立时就要上前来行礼。
还好沈玠及时打住。
然后万分纳闷地问他，买这一堆劳什子的东西是想干什么。
卫梁头上都冒出冷汗，只说自己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惯好研究田间地头的事情，还望沈玠莫怪。
沈玠瞅了瞅他抱在怀里的那些果子，把脑袋摇了又摇。
也不知是觉得这位探花郎不务正业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但总归没有责罚，只道：“正事之外有些消遣也无可厚非，拿回去钻研便钻研吧，好歹也是朕出过钱的，他日要真钻研出个什么来，记得送进宫来孝敬便成。朕虽不好这个，皇后却贪嘴得很，指不定爱吃。”
姜雪宁立在他身后，大觉没面子，想要反驳，可又说不出口，只能往肚子里咽了一口闷气。
卫梁却逃过一劫似的，长出了口气。
之后沈玠与姜雪宁回了宫，此事也就告一段落。宫里面人跟人斗，鬼跟鬼拼，没多久她就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可谁也没想到，次年盛夏，她正在坤宁宫大殿外的廊下教那几只八哥说话，就见内务府那边的总管带了好几名太监抬着什么东西进来。
一看全是奇形怪状的水果。
还有个长满了尖刺的，像极了巨大的流星锤。
一问才知道，说是翰林院里一位编修大人叫卫梁的，特意献上，问过了皇帝，着人给她送过来。
姜雪宁完全想不起当初的事，内务府的太监一走，便与宫里的宫女们对着这些果子研究了半天。
有的好吃，有的还不得其法。
末了全部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长满了尖刺的果子上，听说是叫什么榴莲，得开了外面的壳吃里面的肉，于是便叫小太监拿了刀来好不容易开开。
结果……
那味道简直熏晕了坤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令姜雪宁终身难忘！
这东西竟然说能吃？
她勃然大怒，只当这姓卫的看起来老实，原来比起朝廷里那些反对她的清流老臣还要过分，这是明摆着借机羞辱自己！
于是某日御花园皇帝赐宴，姜雪宁找了个机会单独把卫梁拎出来说话。
卫梁好像对自己闯下的祸事一无所觉，还问姜雪宁那些水果吃着如何。
姜雪宁差点叫人把他拉下去砍头。
但怎么着这也是皇帝亲自点的探花郎，可轮不到她明目张胆地动手，所以只皮笑肉不笑地同他说自己很喜欢他送的东西，既然他对什么瓜果蔬菜的事情如此上心，留在翰林院实在浪费，何不放出去与百姓当个父母官，教他们种地去？她还能帮他跟皇帝说上一说。
按理说，朝中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官员听见这话，都要吓得两股战战、头冒冷汗。
因为这话本身是一种明显的威胁。
待在翰林院里可是“储相”，将来大多是可以留在京中做官的。还未熬出头就要外派去各省当官，那都是混得不如意的，下等官，苦差事。
可没想到，这卫梁一怔之后，竟然满是喜悦，眉眼里都盛了光似的，连带着一张脸都红了，磕磕绊绊躬身道：“这、这怎么敢劳烦娘娘呢？”
那会儿姜雪宁实在没看明白他这算什么反应。
她又明褒暗贬地讽刺了几句，可卫梁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还以为她在夸他呢，笑得越发灿烂。
末了是姜雪宁一头雾水，见他半点也不生气，自己恼得拂袖而去。
当夜便跟沈玠打了小报告。
说卫梁这人如何如何，一意逢迎自己，不是什么好官，干脆发去偏远行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爱种地就种个高兴。
沈玠免不了宽慰她，哄着她，让她不要生气。
那时姜雪宁想沈玠到底还是偏袒这个讨人厌的探花。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上朝的时候沈玠一纸调令直接把卫梁从翰林院里拎了出来，扔去高邮当县令。
这下姜雪宁高兴了。
沈玠也不说什么，晚上一起用膳时也只看着她笑，问她这回算不算痛快。
姜雪宁尾巴便翘上了天。
她想，有卫梁做前车之鉴，好好一个探花郎跑去当县令，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凄惨，料想以后没别人敢来招惹她了。
然而……
才仅仅过去一年，户部整理各省税赋时，骇然发现：高邮县交田税纳粮竟然比去年翻了整整一番！
第一次，姜雪宁开始怀疑老天故意搞她。
满朝文武都被高邮县的情况震惊了，有人怀疑他加重了百姓税赋，有人怀疑这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猫腻，沈玠自然也大为惊奇，派人往下查。
查出来的结果打了所有人的脸。
人凭的就是硬本事，高邮县自从跟着县老爷卫梁一块儿种地后，一亩田种出两亩稻，是自家粮先翻了一番，所以才给朝廷多纳了粮。
不消说，京中急召卫梁入京。
倘若高邮县稻谷亩产的提高可以推而广之，那一个大乾朝岂不是再无饥荒？
那两天姜雪宁忧愁极了。
想这卫梁得了势，对自己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正琢磨要怎么搞这人呢，外头内务府的太监又风风火火抬着什么东西来了。
那是满满的三筐上好的高邮咸鸭蛋。
太监说，是高邮县令卫梁今次上京特意托人孝敬她来的，专门感念皇后娘娘当年举荐之恩。
姜雪宁简直懵了。
一时难以分辨这到底是嘲讽还是嘲讽。
但总之卫梁好像半点不曾察觉她之前的恼羞和恶意，简直把她的“恩情”刻在了心里，因此连蹦三级在户部担任要职后，还逢人便说皇后娘娘乃是个少见的好人，旁人对她实在是误解太深。而且动辄便送些时鲜瓜果入京，那阵子御膳房都不用到外头采买了。
就这样，姜雪宁莫名其妙笼络了一位被百姓奉为真正的“衣食父母”的能臣。
她忍不住想——
旁人对本宫那真的不是误解，卫梁你对本宫这才是误解太深啊！
但反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接白不接，况且卫梁的脑子大约都只用到了读书和种地这两件事上，于朝堂争斗实在半点敏锐也无。
旁人都以为他是自己心腹。
姜雪宁也少不得绞尽脑汁为对方斡旋，对方但有莽撞得罪人或者挡了别人的路被别人算计时，都得她跟在后面当牛做马地善后或者回护。
有时候她都纳闷：本宫和卫梁，到底谁是谁祖宗？
总之，久而久之，这脑袋缺根筋的，便对她死心塌地。
一开始是不是误会，自然也不重要了。
不管朝局如何改换，这样的人，都是上位者最青睐、百姓们也离不开的。所以姜雪宁想，就算上一世她倒了垮了，卫梁的结局应该都不坏。
最差也不过就是回乡种地嘛。
反正他喜欢。
这会儿，姜雪宁盯着对方，心情就变得十分复杂，半晌后扯开唇角，貌似纯善地微笑起来：“卫公子，我问你话呢。”
卫梁一哆嗦：“在、在下……”
姜雪宁拿出了上一世哄傻子的耐心：“谁告诉你的？”
卫梁恨不能挖坑把自己埋了：“是，是在下自己有此担心，并、并无人告诉过我。”
姜雪宁：“……”
谁也别拦着我，想把这人打一顿！
她眼皮跳了好几跳，抬起手指来轻轻按住，才勉强绷住了一张即将撕裂的良善面皮，口不对心地夸奖：“卫公子真是思虑周全的有心人啊。”
卫梁没听出言下之意，以为她真是夸奖。
竟正色道：“不敢当，在下也不过只是为生民计，倘若五谷丰了，家国却乱了，岂非得不偿失？”
“……”
姜雪宁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可以放心了，本姑娘便是猪油蒙了心也不敢与天教为伍，卫公子的担心实属杞人忧天。”
卫梁顿时长舒一口气：“如此，倒是卫某多虑，东家姑娘既然这样说，那卫某也就信了。”
他自袖中解了账册递上。
只道：“这是卫某私自扣下的当季收成粮账，还请姑娘原谅在下的莽撞冒失。”
账册先前系在他手臂上，还带着一缕余温。
姜雪宁看着他像看着个傻子。
卫梁不明：“有什么不对吗？”
过了好久，姜雪宁才幽幽道：“你大老远来就问这一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连点证据都不要？”
“哦。”卫梁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但出乎姜雪宁意料，竟不是问她进一步的证据，而是向她笑起来，长身一揖，道，“实不相瞒，在下觉得姑娘不是会撒谎骗人的人。田庄上的佃户虽没见过姑娘，可姑娘却从未薄待他们，可不收以重租。在下来时还左右为难，只想姑娘这样的好人，倘若真为天教效力，在下还不知要怎样选。如今您既说自己非为天教，在下便敢相信。”
“……”
上辈子这位没被人搞死，那真是托赖了自己在背后照应啊。
姜雪宁无语望天。
她决定回头多放几个得力的人去卫梁身边，免得他哪天出门被人打，然后带过这话茬儿，只问道：“来也来一趟，卫公子喝什么茶？”
卫梁忙道：“不了，在下还有事在身。”
姜雪宁想想道：“可是要准备秋闱？”
卫梁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反应“秋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接着才笑起来，说：“秋闱到不紧要，随便考考便是，但稻谷已收，卫某得回去琢磨冬日里能否种点小麦，或者试着种一下一种叫马铃薯的东西，长起来很快，且……”
姜雪宁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乏力，只觉千百只鸟雀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听得她头昏脑也涨，浑然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蜀地还是在江宁，简直脚底下都要打滑了。
半晌，卫梁说完。
然后眼底带着几分光彩地问姜雪宁：“东家姑娘看如何？”
姜雪宁回过神来，不敢说自己什么也没听懂，想想上一世对付此人的套路，弯弯唇笑起来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十分惊喜，道：“我看极好！”
卫梁立刻兴奋起来：“那我回去便这样办！”
说完躬身一拜竟然道了别就走，半点也没有停留之意。
莲儿棠儿在后头都看蒙了。
姜雪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拉下来，只向她们问：“他刚才说种什么来着？”
两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行，都没听明白。
爱种啥种啥吧。
姜雪宁翻开卫梁递上来的那卷账册，只瞅了瞅末尾记下来的那几个数，两道柳叶似的细眉却慢慢锁紧：两年过去，鞑靼那边的情势也该有苗头了。做生意这一道上，她虽不如上一世的尤半城，可并不需要与她一般两边下注保稳，单独暗助燕临，压力倒少一半。只不知，够不够，又是否来得及？

第184章 五石散
斜白居外面，已近傍晚。
卫梁进去一趟没花多少时间，满心盘算着等回了田间地头要种点什么东西，走出来时雇的马车还在外面等候。
不过此时外头也多了一辆马车。
他抬起头来，便微微一怔。
那说不上是十分奢华的一辆马车，可打造马车车厢所用的木材皆是极好的，漆工精细，木质坚硬，两边镶嵌着雕花窗格，里面却还加了一道窗帘。
赶车的车把式也是身强力壮。
一眼向着旁人看过来时，眸底竟然有些锐光，两只臂膀上更是肌肉虬结，一看就知道怕是有些武艺傍身的人。
卫梁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来，朝着那马车多打量了两眼。
也是赶巧，车里正有人下来。
身上是一袭姜黄百蝶穿花缕金的百褶裙，竟也十分年轻，模样清秀，面容沉静，只是似乎遇到了什么事，眉头微微锁紧。扫眼一看时，同样瞧见了卫梁。
卫梁不认识对方。
对方也不认识卫梁。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打招呼，只猜度着对方与这斜白居主人的关系，各自点了点头，便一个上了自己的马车，一个朝着别院内走去。
直到马车重新绕出了乌衣巷，到了外面大街上，听着周遭重新热闹起来的市井言语，卫梁脑袋里才灵光一现，忽然想了起来：“蜀中任氏啊！”
那马车的车厢上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可马身上有啊。
马笼头顶上印了个雪花似的图案。
那是自流井盐商会馆的标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尤芳吟。
皇帝沈琅两个月之前在朝中定下明年要南巡，顺着大运河一路会到江宁。
谁不知天教向来在南方根基深厚？
所有人都猜想这一回是要借南巡之机来打击天教，也好彰显天威，让江南百姓一睹天颜。可近些年来国库虽算不上空虚，却也并不丰盈，南巡一趟兴师动众，要花费的银钱绝非小数。国库掏不出这笔钱来，自然要问之于民。
运河沿岸要接圣驾的一应官府，各有各的法子。
或向百姓加征税赋，或向乡绅寻求募集。
江南这一片最富的便是盐商，其次是米、布等行当的大商，官府那些个尸位素餐之人懒得多想，大笔一挥便在半个月之前发函以告，要各大商会的话事者齐聚金陵，商量商量怎么出钱，美其名曰“定一定明年的盐引”。
任氏盐场虽在蜀中，可两年前姜雪宁到了之后，便开始着手将富余的银钱投去了最容易发财的江南一带，或投给往来南北两地的商船，或吞并扬州一些中小盐商，且还借着当初与丝商打下的关系，进了生丝、布匹行当。
所以，任氏的根基虽然还在蜀中，可绝大部分版图已经扩张到了江南。
手里有钱，来钱更快。
姜雪宁便亲自教他们见识了一回什么叫“钱生钱更快，有钱更容易赚钱”，投出去的钱亏了不要钱，但凡成的事比败的事多，赚的钱比亏的钱多，他们手中的财富便会不断往上增长。
江南这一带官府要接驾，要建行宫，要找盐商们出钱，本身算不上一件好事；可倘若与明年的盐引挂上钩，那就是一笔你不做别人就会做、放弃就一定会被人挤占地位的生意。
所以尤芳吟与任为志都来了。
只不过她今日之所以造访斜白居，并不仅仅为了商议此事。
才送走卫梁，姜雪宁翻了一下账本后，便去提自己架在栏杆上的鱼竿。
收线一看，鱼儿早将饵料吃了个干净。
鱼线那头只剩下光秃秃一根鱼钩，映着落日铺下的光影，闪闪发亮。
尤芳吟脚步微有凌乱，人还未走到水榭外面，便唤了一声：“二姑娘！”
姜雪宁回过头瞧见她，一怔：“芳吟怎么来了？”
尤芳吟“嫁”到蜀中后，虽与任为志乃是假夫妻，可对方声称既作戏便要演得真些，当真敢把任氏家中一应事宜交由她操持，对内对外都不叫旁人说半句闲话。
如此便渐渐洗去了当年在伯府时的怯懦。
操持得了庶务，肩负得起责任，便是与人谈生意也没有了当初的生涩，看着虽然还是寡言少语模样，却已多了几分练达。
她来本是为此事而来，到了姜雪宁面前，瞧见二姑娘那张带笑的明艳脸庞，却不知怎的停了一停，无声片刻后，才道：“方才我们与徽商会馆的人谈事，遇到了……”
姜雪宁心头微跳：“遇到谁？”
尤芳吟目光定在她面上，慢慢道：“幽篁馆那位，吕老板。”
吕显！
真真是一股不祥的寒气激灵灵爬上她脊背，姜雪宁这两年里也不是没有听过这名字，毕竟吕照隐生意做得大，且还持有任氏盐场大笔的银股，年末分红的时候少不了他一份。
可双方称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她权当不认识吕显，吕显也从来不找她的麻烦。
如今……
无缘无故，谈什么生意用得着他这么个大忙人亲自来一趟金陵？
旁人不知，她却比谁都清楚——
此人可是谢危的心腹耳目，左膀右臂。
这两年都说沈琅倚重国师圆机和尚，对谢危这位帝师倒大不如前。
可姜雪宁却不这样以为。
外头百姓们是因圆机和尚与天教教首万休子之争才觉得圆机和尚圣眷深厚，可谢危的名气与势力，一在朝堂，二在士林，与圆机和尚相比简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且都是寻常百姓触及不到的层面，普通人又哪里知道此人暗中如何布局筹谋？
被冷落，被放置，远离权力中心，甚至去五台山、三清观修佛寻仙……
这些话她都统统不信！
姜雪宁抱臂沉思，心情添了几分烦悒，只皱眉道：“皇帝明年要南巡，江南一带必定生出不少商机，吕照隐无利不起早，亲自来一趟也说得过去。且往年都没什么动作，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尤芳吟却咬了咬唇。
姜雪宁瞥见，察觉出事情不对来，问：“不对？”
尤芳吟回想起方才游船上的事情，一字一句道：“往日我们同吕显见时，顶多打个招呼；可今次在秦淮河上见面，他向我问起姑娘的近况。”
姜雪宁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
倘若如此……
那的确是很不一般了。
*
夜色渐渐降临，秦淮河上的渔船收了，条条妆扮漂亮的画舫却将明亮的泛着脂粉腻香的灯笼点了起来，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晃荡的波纹轻轻摇曳。
船上有附庸风雅的诗词吟诵，也有划拳斗酒的俗不可耐。
丝竹之声乱耳，红巾翠袖惑心。
吕显已很久没回金陵了，一朝重游秦淮，还是一样的满河香粉艳丽，人的面貌虽都不似旧年，可眉眼间的神态和笑窝里藏着的心思却是无甚改变。
瘦马们看似矜持，实则待价而沽；
富商们怀抱美人，心里却盘算着生意。
徽州的商人名传天下，自有一番风度，可到得这金陵六朝王气养起来的城、上得这飘荡千古的秦淮河上的船，风没了，骨也软了。
对面的人醉眼惺忪向他举杯。
吕显便也笑着喝了一盏，正要趁此机会拿下这回的布匹生意，再杀一回价，一错眼却看见条小舟破开波纹靠近了这条画舫，搭了快船板到船头。
一个穿着粗衣麻布的机灵少年踩着船板走上来，对着珠帘外守着的侍者说了什么。
那侍者便点了点头，掀帘进来。
无声步至吕显身边，小声禀道：“吕老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有您的急信。”
这回来金陵，吕显没带多少人。
外头那人他虽然看不大清晰，可看身形也大略能分辨，不是小宝那小子又是谁？
他同旁边几人道了声歉，起身走出去。
入秋的河面上，风生凉意，扑面而来，倒驱散了他从船里带出的那一片使人头昏脑涨的脂粉香气。
吕显道：“什么信？”
小宝如今已长得高了些，一条革带扎在腰间，看上去精神极了，只将信递到他手上，道：“边关来的密信，火漆封口，旁人都没敢先拆。”
边关来的？
吕显眼皮一跳，话都没顾得上说，先把封口的火漆起开，便抽了信纸出来一读。
薄薄的一页。
可上头写的内容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小宝打量他：“是要打仗了吗？”
吕显却顾不得回答他，反是急急问了一句：“此信可送抵了京城？”
小宝道：“信分三份，同时传江南、黄州和京城，先生那边该也收到了。”
吕显目光闪烁，神情却一点也不轻松，重新看了纸上字句一遍，想起那人近两年来与往年无异的行动举止，心底却笼上一层忧心的阴云。
他将信纸折了，递还给小宝。
小宝问：“没什么要交代吗？”
吕显沉默良久，道：“等人来就知道了。”
人来？
小宝顿时愣住。
*
京城的秋夜，比起江南秦淮，要萧冷不少。
宫室里秋风瑟瑟。
没有关好的门扇相互拍打着，有时竟使人觉得鬼气森森。
奉宸殿偏殿里，只有靠着柱子的铜鹤衔了两盏灯，光影闪烁间将人的影子投在了窗上，却模糊了形状。
东墙上挂着一张琴。
桌边的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倒映着半张静默的脸庞。
远远地，窗外有嬉笑乐声传来，是御花园里后宫诸妃嫔陪同皇帝宴饮取乐的声音。
谢危搭着眼帘。
面前书案上是太医院太医端来痛斥宫中方士的“罪证”，五只冰裂纹的瓷碗里盛着五种散碎的石块，边上一只用过的瓷盅，药杵搁在漆盘角落，最前面一张纸上却摊散着一小堆已经混合在一处的药粉。
太医院掌院涨红了一张脸含怒而发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本是用以医治病人，可无病食之，体生燥热，心出幻梦，虽使人飘飘然上得仙境，烦恼尽消，可上瘾难戒，于身体有大害，使人行止狂浪！这些江湖方士，以此物进献圣上，荒谬绝伦，简直是其心可诛！”
心出幻梦，烦恼尽消。
谢危盯着它们看了太久，慢慢生出几分奇怪的眩晕之感，仿佛这几只碗扭曲起来，变作了阴暗里长出的口和眼，朝他传递着什么，叙说着什么。
他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
道藏佛典儒经，翻来覆去看遍，苦海里却根本寻不到解脱之法。人生于世，仿佛就是一场历尽劫难的痛苦磨练，却不知若忘怀自我，若此身陨灭，能否得解？
没有人知道，这位当朝帝师，已在无底深渊的边缘游走了很久，很久……
苍白的手指被摇晃的光焰染上昏黄，谢危朝着漆盘前面那张纸伸去，上面碾磨好的五色粉末混在一起，已难以分辨。
拉至近前，轻飘飘没有重量。
他又停了片刻，终于以无名指蘸上少许，凝视了许久。
外头忽有叩门声。
小太监在外头禀道：“少师大人，边关密信，加急来的。”
谢危晃了一下神。
这才梦醒一般，将旁边一方锦帕抓来擦了手，淡淡道：“进来。”

第185章 非礼
吕显当年也曾进士及第，尤芳吟还在伯府受气被欺负时，他已经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幽篁馆馆主，手底下的余钱暗中经营着各种生意，一则学识深厚，曾供职翰林院，二则阅历丰富，老辣狡猾。如今两年过去，尤芳吟固然与任为志一道成为了蜀中首屈一指的大商人，甚至还与姜雪宁经营着许多其他产业，若单独拎出来同吕显都个智谋、拼个本事，不能说全无一搏之力，可到底少了一点势均力敌的底气。
毕竟……
这两年来，在这大输大赢的生意场上，他们奇异地从未同吕显交过手，连一点小小的摩擦都不曾有过。
尤芳吟注视着姜雪宁，不免有些忧虑地道：“此次秦淮之宴，实则是由官府牵头，事关明年的盐引，我们往日虽与吕显毫无冲突，避免了许多损失，可也因此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姑娘，倘若他……”
姜雪宁闻言回神。
她目光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庞上时，忽然便想起了上一世的尤芳吟，比起此世尤芳吟的内敛、温和，上一世的尤芳吟永远给人一种隐隐的出格之感，眼角眉梢虽带着忧郁，却也盖不去那一点对人世淡淡的睥睨与嘲讽。
可就是那样的尤芳吟，与吕显碰上时，也不免折戟沉沙，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姜雪宁恍惚了一下，笑道：“我们暗助燕临，吕照隐无论如何不会找我们麻烦，反倒极有可能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与我们斗，无异于内耗。就算他心里有口气，背后那位也未必应允。”
尤芳吟察觉到了她的恍惚。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姜雪宁面上看到这样的眼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个人似的，有时也让她跟着生出几分迷惘：二姑娘是在通过她看谁呢？
她道：“可他问我姑娘的近况，我推说不知，找个借口走了。倘若他继续纠缠……”
姜雪宁道：“吕显祖籍金陵，做生意亨通南北，他若有心要知道我近况，想打听我行踪，现在想必已经知道了。都不用你说，只需派个人跟着你来就是。问了反倒还打草惊蛇，我琢磨多半有些别的事。”
尤芳吟便拧眉思索起来。
姜雪宁反倒不慌张了，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吕显没什么可怕的，眼下这局势，谢……谢危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就算是再坏些，从京城到金陵，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半月，那时盐引的事情只怕已经商议落地，你我也离开此地了。”
尤芳吟考虑着，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可末了又忍不住为难起来：“那吕老板倘要继续纠缠……”
姜雪宁一笑：“那还不简单？”
尤芳吟不解。
姜雪宁唇边的笑意便多了几分促狭：“男女授受不亲，好歹你还是任为志的妻子，吕显脸皮厚你便叫任为志来对付他，不就行了？”
“任为志”这三字一出，尤芳吟一张脸立刻变得绯红。
她难得有些羞怯了，低下头去，小声道：“姑娘取笑了。”
姜雪宁知道她与任为志当年还是假成婚，是尤芳吟先开出的条件，以与自己假成婚带自己离开京城，作为入股任氏盐场的条件，之后才去的蜀中。
任为志读书人，常钻研些开采井盐的技术，对做生意却没太大的天赋；
尤芳吟出身艰苦，虽没读过太多的书，却见惯了人情冷暖，能替他料理应酬琐碎。
这两年来，实在是配合默契。
明面上看，两人相敬如宾。
契约写的是到蜀中一年后，二人便可和离，由任为志写放妻书。
可真到一年期满，尤芳吟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为志人。
问管家，说去了书房；
去了书房，又被小童告知去了盐场；
去了盐场，还是没人影，一问才知竟然收拾行礼出川去了。
上上下下大家伙儿还当这夫妻俩闹别扭了。
尤芳吟也一头雾水。
姜雪宁旁观者清，只轻轻给尤芳吟支了个招，就叫她写信说想找他商议暂缓和离的事情，毕竟任氏盐场生意在前，两人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毕竟影响任为志娶妻，所以还要任为志回来一趟。
果不其然，任为志回来了。
到家里时满身风尘，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一张脸气鼓鼓，也不知是在跟谁生闷气。
尤芳吟做生意有点内秀之才，感情一事上却似乎一窍不通，还不明白任为志是为了什么，当真一本正经地同他谈利益，谈盐场，说什么和离是要和离的，但许多事情要交接，需要他这个掌家人慢慢接手。
任为志听得脸色铁青。
终有一日给自己灌了斤酒，敲门叫尤芳吟出来，坦白了心迹，说两人既成了亲，这段时间来过着也没有什么不舒心的日子，何妨将错就错，一错到底，权当这是老天赐予的好姻缘。
过去的一年里尤芳吟可没想过这件事。
满脑子都在做生意。
任为志这么一说，自然当场让她不知所措。
这俩人也有意思。
姜雪宁后来问她怎么处理的。
尤芳吟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往日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一年多我却知道他对生意虽然不特别通宵，却是个不错的人。所、所以暂没和离，同他，再试、试看看。”
最近这一年，两人明显亲近了不少。
任为志瞧着是真心待她。
是以此刻姜雪宁才有如此玩笑，甭管吕显是什么德性，遇着护妻的任为志，保管讨不了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来报说，任老板看着天晚，亲自来斜白居接人了。
尤芳吟自然又闹了个大红脸。
姜雪宁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多说什么，只又简单地问了些生意上的事，又交代她回头手底下挑几个得力的掌柜并一个拎得清的能干掌柜，去卫梁那边盯着，便催她赶紧出门去，免得任为志等久了。
*
近些日来富商巨贾汇聚金陵，秦淮河上夜夜笙歌，明明已到秋日，却比起夏天还要热闹。
有些赶场子的熟人更是每一场应酬都会遇到。
尤芳吟自与姜雪宁那边说过一回话后，之后三天便没有刻意避免应酬，而是与任为志一道赴宴，倒也没有再遇到吕显，心里还当此人也就是问上一句，说不准不趟这浑水，已经离开金陵了。
没料想今日竟然在宴上撞个正着。
那时她正凝神听邻座几名陕甘的药材商人谈边关的事情。
“自长公主殿下去和亲后，大乾与鞑靼倒是真开了互市，鞑靼可有不少好药材。不过你也知道，那地方苦寒，没什么大生意好做。没成想今年走了大运，正愁卖不掉好些药材呢，倒遇上个年轻人，长得可俊朗，也不知是哪位巨贾之子，张口就给我包圆了，虽然利薄，可销得多啊，这才让我早些回了来，还能筹备点明年的药材。那位说了，药总是缺的，让明年有还给。”
“你那药材可有二万银吧，这也买，阔绰啊！”
“谁说不是？”
“唉，可提不得边关！”
“老兄怎的愁眉苦脸？”
“嗐，这话我也是憋久了，咱们做药材的多少都认识几个大夫，这两年互市开了医术传到鞑靼，也有几个人去了鞑靼王庭。我家那掌柜的有个小伙计的兄弟在王宫做事，前儿回来跟我说，殿下嫁去鞑靼两年似乎是有身孕了。”
“哗！”
周遭顿时一片震惊，尤芳吟更是没忍住，一下回头看去。
众人都不解：“有身孕不是好事吗？”
那人嗤了一声道：“你们知道什么？那鞑靼王延达正当壮年，虽娶了公主，可哪里又将一弱女子放在眼底？王宫中毫无地位，鞑靼王更是三妻四妾，格外宠信一个叫什么纳吉尔的鞑靼女人。哪里是什么公主和亲，分明是受辱！”
旁人面面相觑，不免叹息一声。
尤芳吟听得心惊肉跳，有心想要问问这人的消息是否可靠，可宴席之上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却是无论如何不好开口。
她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任为志坐她旁边替她夹菜，悄悄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她眼角余光瞥见方才说出消息的那名商人出去，便低声解释了两句，也起身出去。
她心里记挂着那边关上的传闻，离座之时竟没瞧见角落里一人见她出去后，也放下了手中酒杯，跟了出来。
才上走廊跟着那人走得几步，便听后面笑声起来。
有人在后面怡然道：“宴席才半，尤老板便匆匆离席，看不出竟对边关的消息这样关心，莫不是也要涉足药材生意了？”
这声音听着着实耳熟。
尤芳吟心头一紧，转过头来就看见了吕显。
穿一身文人长衫，虽做着铜臭生意，架势上却从来不肯亏待自己，永远一声笔墨香气。只可惜眉目里那点感觉精明市侩了些，与任为志恰好相反。
她停下脚步，警惕起来：“吕老板也来了。”
吕显这几日没离开过金陵，只盘算着京中接了信后的反应，又料理了一些事情，今日听说任为志与尤芳吟要来，便也跟着来了。
他走近道：“前些天本想与尤老板攀谈两句，不想您半点面子也不给，也不愿多说半句，倒叫吕某有些伤怀。今日难得遇到，不知可否挪空？”
尤芳吟往后退了一步：“今日乃是宴会，他人府邸，实在不适合谈生意，我也有事在身，吕老板还请改日吧。”
吕显没当回事：“不是谈生意。”
尤芳吟道：“不是生意，那便是私事。还请吕老板见谅，妾身乃是有夫之妇，除生意之外与人私下往来，实有不妥，还请吕老板注意分寸。”
不谈生意，私事也不谈？
吕显这人面上看着圆滑，可其恃才傲物，连当年考学遇到谢危都要争气斗狠，是后来才服气给他做事的。可若换了旁人，要叫他看得上，那是难如登天。
他少有将谁放在眼中的时候。
听得尤芳吟以任为志作为推脱，住让他唇边挂上一抹玩味的哂笑，道：“尤老板与任公子是什么关系，夫妻的戏又几分真几分假，尤老板自己心里有数，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呢？”
尤芳吟万没料想自己与吕显的关系竟被此人一语道破。
她身子紧绷起来，又退一步。
可后方已是墙角，退无可退。
她道：“吕老板这话便让人听不懂了，我与任公子乃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吕显不耐烦同她兜圈子了，只道：“我想见你东家。”
这一刹，尤芳吟瞳孔都缩紧了。
吕显本是开门见山，也的确有事要找姜雪宁，可谁料话刚说完，抬眼一看，竟觉眼前这姑娘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回视着自己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分幼兽护主般的警惕与敌意。
一种不妙的感觉忽然掠过心头。
根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尤芳吟竟然转头便向着走廊另一边花厅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非礼啊！”
非、非礼？！
吕显简直吓得一激灵，素来笑对泰山崩、冷看沧海枯的沉着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搞得慌了神。
想他吕显虽是个禽兽，那也是斯文禽兽！
非礼姑娘这种事，从没有过！
倘若她叫喊起来，那还了得？
所以，他完全是下意识地立时踏前一步制住了尤芳吟，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惊又怒：“我何曾非礼你了？！”
尤芳吟反倒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她直视着吕显，那意思不言自明。
吕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压到了人嘴唇边上，软腻的口脂蹭在掌心，惊得他一下想缩回手来。可看着尤芳吟这样，又担心松开手她继续污蔑自己，乱叫乱喊引来旁人。
额头上险些爆了青筋。
吕显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放开手，也请尤姑娘不要再血口喷人。”
尤芳吟眨了眨眼。
吕显放开她。
尤芳吟一动没动，盯着他道：“我为姑娘做事，姑娘远避蜀地，便是不想生出纷扰。吕老板就算有事，往后好生说话，打扰我没关系，倘若想纠缠姑娘，但凡见着我都像方才那样喊。”
吕显气结。
尤芳吟却淡淡提醒：“人要来了，吕老板还是赶紧走吧。”
吕显回头一看，花厅那边果然人影闪动，真是又急又恼，纵原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甚至想要骂，也找不到时间出口，匆忙间只扔下一句“算你狠”，赶紧先溜。
等走得远了，听见走廊上一阵喧哗。
尤芳吟轻声细语地对人说，是个身材高大的宵小之辈，藏在花丛里，吓了她一跳，已经往东边跑去了。
吕显简直气得脑袋冒烟。
夫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当年蜀香客栈偶遇，还是清远伯府一个忍辱受气的小丫头，如今摇身一变，钱有了，势有了，心眼也有了，瞧着寡言温和，结果是个切开黑！
非礼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是在姜雪宁身边待久了，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什么？！

第186章 访客
吕显自己气了个倒仰，尤芳吟心里也并不痛快。
离了宴席，立刻回了斜白居。
这时候姜雪宁正吩咐人去扬州那边抓卫梁。
眼看着江宁秋闱的日子近了，她本以为卫梁回了田间地头布置下那什么马铃薯的事就会返回金陵，哪里料到等了两日愣是没看见人。派人去问，才知道，这人竟然说，种地事大，乡试随便。
这还了得？
怎么说也是前世探花的功名，就算喜欢种地、有种地的本事，上一世也是有了官身之后他才好施展开手脚，百姓们奉之为农神。姜雪宁虽然用他做事，有自己的私心，谋自己的私利，可倘若耽误了他的仕途，心里岂能过意得去？所以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见尤芳吟来，她便苦笑一声：“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让人去抓卫梁到金陵呢，好歹约束着他把乡试考完再说。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读书人呢？”
这帮读书人可真是各有志向。
吕显帮谢危经商也就罢了，毕竟谢危是个能耐人；可卫梁帮自己种地，那算怎么回事？
若是往日，尤芳吟听了只怕也要笑上一回，可此刻听闻也不过只是勉强笑了一笑。
姜雪宁看出她带着事儿来。
眼珠略略一转，隐约猜着点什么，径直问道：“又遇到吕显了？”
斜白居的假山之畔，便是满湖干枯的荷叶。
姜雪宁立在湖边，手里拿着鱼食。
尤芳吟心里犹豫，其实不大想使她烦扰，可隐藏的忌惮到底超过了犹豫，终是道：“遇到了。”
她将今日遇到吕显的事都仔细说了，只隐去了自己为难吕显一段。
姜雪宁听后立时皱眉，良久地沉默。
尤芳吟道：“我在席间听闻了鞑靼那边与公主有关的消息，吕显要找您，会否与此事有关？”
边关的药材商人说，长公主殿下在鞑靼王庭，或许已经有了身孕。
姜雪宁觉得恍惚。
她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这样来了。因为事先已经做过太久的心理准备，所以这一刻竟没有太多的震骇，只感觉到了一种命运不由人更改的沉重和悲凉。
可她，偏要与这无端反复的命运作对！
上一世她并未提前得知公主有孕的消息，而是鞑靼大举进犯中原后，才听闻沈芷衣横遭不测，在有孕之后被鞑靼阵前屠以祭旗！
鞑靼要举兵进犯，怎会留下敌国的公主与有敌国血脉的孩子？
一种反胃的恶心渐渐窜了上来。
姜雪宁喉咙里都有了隐隐的血腥味儿。
常言道，好人有好报，可上一世的沈芷衣岂应落得那般下场？
她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掌，才能克制住那几分因恐惧而泛上的颤抖，果断地道：“不管吕显是为什么事来找我，如今该我去找他了。找个机灵点的人，去打探一下吕显在何处落脚，递一张拜帖过去。我要见他。”
金陵虽大，百姓虽多，可吕显这样的大商人，又是为盐引之事而来，广有交游，要打听他的住处不是难事。
手底下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他所住的别馆。
只是去递拜帖时竟得知吕显不在住处。
姜雪宁原打算拜帖一递，自己随后便去拜访吕显，哪里想到他会不在？
当下便疑窦丛生。
她皱眉问：“他不在住处，去了什么地方？”
那名负责去递拜帖的小童躬身回答：“小的问过了别馆的门房，说他们吕老板有生意在扬州，急需处理，下午时候就骑马出了门。走得很是匆忙，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姜雪宁听了心底一沉。
尤芳吟在旁道：“那或许要等他回来再见了。”
姜雪宁有一会儿没说话。
尤芳吟心生忐忑：“姑娘觉得不对？”
姜雪宁道：“若只是谈生意，金陵到扬州乃是顺长江而下，船行极快。去下游哪里需要骑马？”
尤芳吟登时骇然：“您的意思是……”
姜雪宁闭了闭眼：“只怕他去的不是扬州。”
在这当口上，有什么事能让吕显离开金陵？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不敢下定论。
当下先吩咐了人每日定时去吕显所住的别馆打听他是否回金陵，另一面却立刻修书一封使人快马送去湖北黄州交予燕临，一则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与沈芷衣相关的确切消息，二则问问吕显在不在他那边，又有什么打算。
吕显一去竟有整整小十天。
直到第十一日，两淮巡盐道的官员于清园设宴，邀集所有盐商商议明年盐引与皇帝南巡之事，才有消息传回说，吕显快马驰回金陵，到别馆换过了衣衫，匆匆赴宴。
姜雪宁当即决定去清园外等人。
清园修在秦淮河边上，占地极广，一半都对着河，本是前朝金陵谢氏盛极时所建，假山亭台，移步换景。只可惜到本朝时谢氏已然没落，园子辗转落到贪官手中，后被朝廷罚没为官产，如今只用来招待出使江南的钦差大臣、王公贵族，或是用以公事宴饮。
金陵人都知道这地方。
姜雪宁自然也知道，毕竟谢危就出身金陵谢氏。当年他金榜题名时，人人都道他会重振谢氏。只可惜谢氏血脉已然稀薄，谢危似乎也并不十分偏袒自家，所以谢氏倒没有什么起色。上一世众人评价谢危，都称他乃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里那曾经庞大的谢氏一族，在新王朝里最后一抹璀璨的余晖。
只是此地宴饮乃是官府邀集盐商前去，姜雪宁隐身幕后，明面上并无盐商身份，且清园里人多眼杂显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干脆使人在清园斜对面的观澜茶楼包下了一层，等着里面结束直接见吕显。
这几天卫梁已经被她抓回了金陵。
眼看姜雪宁要出门，他还窃喜了一会儿，心道说不准可以趁机溜走。
这金陵城待着哪里有田间地头舒服？
岂料本已经走出去的姜雪宁一回头，上下打量他片刻，竟然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卫梁：？？？
他心里一万个拒绝，恨不能坐在椅子上不起来，脸都绿了，苦道：“东家姑娘，您去谈大事，谈生意，我去干什么呀？”
姜雪宁看着他，似笑非笑：“带着你去也挺重要。”
一来是防着这位准探花说溜就溜，回头乡试开考见不到人；二来倘若鞑靼那边与沈芷衣的消息是真，她自有一番谋算，钱这一道卫梁不懂，粮这一道她不懂，带他去见吕显是正正好的。
说完都懒得再看他脸色，直接把人拎上马车。
只是姜雪宁半点也不知道，她的马车前脚离开，一行人驾着快马，却是后脚就到。
为首之人勒马斜白居前。
旁侧一名面有惫色的少年下马，询问门房：“敢问贵府主人可在？我家先生远道而来，有事拜候。”
门房打量着一行十数人，目光在为首之人的身上转了转，也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紧张，觉出几分忐忑恐惧来，战战兢兢答道：“我们主人刚出门。”
那少年一怔，回头看向为首之人。
为首者手中攥着缰绳，衣上沾满仆仆的风尘，只问：“去了何处？”

第187章 风筝线
姜雪宁的马车一路驶到观澜楼。
正逢秋高气爽，时人大多去了秦淮河边，或在附近山上赏桂拜庙，茶楼里人正冷清，难得有人包场，老板见了客来简直喜笑颜开。
这茶楼布置有几分雅趣。
二楼靠栏杆的地方专辟出一处做了琴台，上置琴桌，桌上陈琴，角落里还搁着香炉，香炉里烧着一把还不错的沉水香。
只是眼下客少，并无琴师弹奏。
姜雪宁来等人也不想被打扰，挥退了要来待客的茶博士，琴师也没让叫，只寻了一本书来看着打发时间，等着清园内议事结束，好见吕显。
卫梁就百无聊赖了。
书架上都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他半点兴趣也无。耐住性子喝了半盏茶后，站起来又坐下，从这头走到那头，实在无所事事，只觉这茶楼人少，让人连趁乱溜走的机会都寻不到。
风光虽好，他却觉束缚。
寻摸半天，只走到栏杆边朝外看。
不意间一回头，倒看见那张琴。
种地乃他所喜，读书乃他所恶，可以说厌恶一切雅事，偏爱那等俗事。
可琴除外。
往日读书他便偏好此道，如今无事可做，看见这张琴便有几分技痒，眼瞅着姜雪宁在边上读书，也没搭理自己的架势，便走上琴台，坐在了琴桌前。
茶楼不怎么样，琴自然也不是特别好的琴。
但初初勾弦试音，倒也不算太差。
卫梁信手便弹奏了一曲。
姜雪宁本在看书，只是想到一会儿要与吕显见面，大半的心思倒没在书上，只琢磨一会儿要谈些什么，怎么谈，所以不是很看得进去。
乍听琴音起，她还怔了一怔。
抬起头来才发现，竟是卫梁在抚琴。
弹的一曲《青萍引》，正所谓是“风生于地，起青萍之末”，于此秋高之际、层楼只上弹奏，忽然之间暗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多事之秋，不是风起何时。
姜雪宁放下了手中那仅翻了几页的书，静听卫梁弹奏完，才道：“原来卫公子也会弹琴。”
卫梁弹奏纯是兴起，并没想到她会在听，抬起头来看见她正用脉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也不知怎的一股热意便往脸上窜，让他有了一种显摆卖弄于人前的窘迫之感，慌忙之间便起了身，解释道：“闲着无事，技甚拙劣，恐污姑娘尊耳。”
他起身得急，袖袍挂了桌角。
那琴在桌上都被带歪了。
姜雪宁没忍住笑：“我自己弹琴才是污了旁人耳朵便罢，卫公子弹奏极好，我岂有笑话你的意思？”
卫梁接不上话。
他向来不很善于言辞，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您也爱琴么？”
爱琴？
她可不敢。
姜雪宁一搭眼帘，搁下书，走到近前，只把歪了的琴扶正，道：“我技艺拙劣，也无一颗清心——是不配弹琴的。”
卫梁不由愣住。
眼前女子站在琴台那侧，微敛的眸光里似乎藏着点什么，细长的手指搭在亲身边缘，那手势分明是对琴之一道有所了解的人才有的。一股幽微的青莲香息从她衣袖间散出，竟为她艳丽的轮廓添了几分动人的清冷。
可这位东家不是爱极了钱吗？
眼下哪里像是满身铜臭的商人？
他的目光落在姜雪宁身上，一时迷惑了。
姜雪宁却是想起旧日一些人，一些事，轻轻皱了眉，刚要撤开扶着琴的手，楼下便有小童匆匆奔了上来：“姑娘，姑娘！”
她一惊：“清园议事结束了？”
那小童却朝外面一指，道：“不是，是外头有人说要找您。”
在金陵这地界儿，她认识的人可不多。
清园议事没结束，找她的也不会是吕显。
姜雪宁顿时觉得奇怪，人本就站在二楼琴台上，几乎是下意识顺着小童所指的方向，朝着茶楼下方道旁望去。只目光所触的短短一刹，整个人身形便如被雷霆击中一般，立时僵硬！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不可能。
京城到金陵，从北到南，两千多里的距离，沿路要更换多快的马、顶住多少日的不眠不休，才能在这短短的十来日里，飞度重关，来到江南？
卫梁本是背向栏杆而立，眼见姜雪宁向着下方望去，面有异样，不由也跟着转头望去。
只见道旁不知何时已来了一行十数人。
大多骑在马上，身着劲装，形体精干，只是面上大多有疲惫之色，似乎一路从很远的地方奔袭而来，经历了不短时间的劳顿，连嘴唇都有些发白起皮。
边上一名蓝衣少年已经下了马。
这帮人虽然不少，却没发出半点杂音。
连马儿都很安静。
卫梁虽然迟钝，却也看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更不用说最前方那人，实在看得人心惊。
而姜雪宁的目光，也正是落在此人身上。
两年的时间过去，这位当朝少师大人，却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仍爱那雪白的道袍。
只是长日的奔袭似乎使他形容消瘦不少，白马的四蹄溅满泥渍，干净的袍角也染污一片，右手五指紧紧地勒住缰绳，以至于上面已经覆了一层叠一层的血痕，他自己却似未有半分痛楚的察觉，一张漠然的脸孔抬起，看向高处的姜雪宁。
在卫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的目光也轻轻转过来，与卫梁对上。
那一瞬间卫梁竟觉悚然。
分明是那样平缓无波甚至寂然无痕的一眼，他却仿佛瞥见了其间隐藏的风狂雨骤、剑影刀光，然而再一回神，那眼神又如神明一般高旷深静，没沾半点尘埃似的移开了。
以前吕显曾经问他，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倘若她这一去不再回京，你难道听之任之？
他不曾回答。
因为他知道，风筝总是去天上飞的，可只要那根系着的线不断，飞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她对长公主沈芷衣的承诺，便是那根线。要有了这根线，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风筝拽回来，或者顺着这根线去找寻她。
谢危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千里迢迢而来。
到这时才想起，自己好几日没合眼，于是忽生出一种难言的厌倦，也不说话，收回目光，便欲唤人离去。
姜雪宁自然注意到了他看向卫梁那一刹的目光，心里原不觉得自己有何过失，然而在他敛眉垂眸那一刻，也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本不应该的心虚。
同时也有万般的疑惑——
这节骨眼上，谢危怎会来找她？
眼见对方要走，那一刻实容不得她多想，脱口便喊了一声：“先生！”
谢危停住。
姜雪宁挂念着沈芷衣，一咬牙，也没管边上卫梁诧异的目光，提了裙角便径直下楼，来到谢危的马前，抬首仰视着他，张口却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日光遍洒在他身上。
脏污的道袍袍角被风吹起。
谢危那远山淡墨似的眉眼却被身周逆着的光挡了，神情也看不清晰，只搭着眼帘俯视她，过了半晌，才将一页已经在指间捏了一会儿的纸递向她，无波无澜地道：“三日后启程去边关，你若考虑好可以同往。”
如今她哪敢有半分怠慢？
用了双手将那薄薄的一页纸接过，目光落下时，才发现谢危手指边上那缰绳留下的勒痕。
脑海中便一下掠过当日挣脱这只手时，那淋漓坠地的鲜血。
姜雪宁不敢看谢危。
谢危也没同她再说什么。
只听得缰绳抖动的声音，沾满污泥的马蹄从地上踏过，刀琴匆匆给她行了一礼，便连忙翻身上马，带着众人跟上远去。
卫梁在二楼看了个一头雾水。
马蹄声远去，面前的街道空空荡荡。
姜雪宁却如做了一场大梦般。
唯有手里这一页纸，提醒着她方才并非幻梦一场。
她缓缓将这页纸打开。

第188章 差别
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墨迹，乃是一封从边关传来的急报，然而末尾处却贴着朱红的丹砂御批！
在通读完的刹那，一种无边的荒谬便将她淹没。
姜雪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末尾看见的那几个字，眼底的泪混着恨意与不甘，倏尔淌落下来，沾染了那些已经干涸的墨迹。
卫梁从楼上下来，既不知来者的身份，更不知姜雪宁与方才那人有什么关系，可一声“先生”听在耳中，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何曾见过姑娘家垂泪？
这一时简直手足无措。
姜雪宁攥着那页纸的手指却缓缓收紧，只向卫梁道一声：“回去吧。”
若是方才他听见这句，只怕立时大喜。
毕竟这意味着他可以偷偷溜走了。
然而此刻，卫梁答应了一下，却是想跑都不敢跑，担心着她这架势怕出点什么事。
姜雪宁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将这页信纸收了，才叫上自己出来时带的人，留了话给清园中还没议事结束的尤芳吟，先行回了斜白居。
尤芳吟是知道她今日打算见吕显的。
清园议事一结束便来了观澜茶楼，却没见着人，得了话后匆匆返回斜白居，却将姜雪宁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水榭看着架在栏杆上的鱼竿发呆。
直觉告诉她，似乎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
声音已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只问：“姑娘猜得不错，吕显这些天虽然没在金陵，可官府拨发盐引的日子一到便立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清园。方才议事结束，他人就出去了。您没见他吗？”
姜雪宁回头看她一眼，慢慢道：“不用见了。”
尤芳吟愣住。
姜雪宁却问：“盐引的事怎么样？”
尤芳吟道：“原本已经备了大笔的银两，可在清园议事时，两淮巡盐道的官员却说我们既是蜀地来的，不该掺和江南盐事，连竞价的机会都没给。说来奇怪，吕显虽然去了，却只凑了个热闹，并没有竞多高的价拿多少盐引。”
姜雪宁并不惊讶。
谢危观澜楼下那一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一重一重交叠过后，抽丝剥茧一般，却慢慢在她心底编织出一个近乎疯狂的推测！
——这当口，京中朝堂局势风云边缘，天教佛门之争愈演愈烈，谢危来到江南便也罢了，还说三日后将去边关……
若换了旁人，姜雪宁想都不敢想。
毕竟那是何等可怖的猜测！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谢危。
带着锁扣的一只木匣，就搁在旁边桌案上。
那页纸也落在匣边。
姜雪宁转过头，开了锁扣，慢慢将木匣推开，里头既无明珠，也无珍宝，只一抔经年的陈旧黄土。
尤芳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姜雪宁却朝她宽慰似的一笑，道：“还劳芳吟提早清算一下我们手中可以动用的银钱与产业，我怕临了了再筹谋来不及。”
尤芳吟沉默良久，道：“是。”
姜雪宁便捧了匣子，收了那页纸，回了自己屋中。
她原本约了吕显却没去见，吕显竟也没再派人来问。
第三次下午，尤芳吟那边连夜将诸多繁复的账目都清点好了，姜雪宁便乘了马车出门，向前些日探听得的吕显所住的别馆而去。
其地也算闹中取静，在秦淮河边上一条小巷里。
马车才到巷口，她掀开车帘，便看见巷口坐着的一名卖炭翁瞧着像是那日在楼下所见一行人中的某个。
对方气息内敛，目有精光。
虽然是一眼看见了她，可也没什么反应，埋下头便继续叫卖起来。
姜雪宁知道自己来对了。
她下了马车，步入巷内。
昨夜一场秋雨下过，天气转凉，巷边院墙里隐隐飘来桂子香气，却十分安静。尽头有一座幽静的院落，门口有人把守，姜雪宁停下脚步时，却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那是名恬静淡泊的女子。
穿着一袭浅蓝的百褶裙，身无赘饰，只耳垂上挂了两枚月牙儿白玉耳珰，玉带束腰，竟也有几分松柏似的风姿。
此刻手中执着一卷诗集，正立在台阶下。
这两年来，姜雪宁是见过对方的。
昔年险些成为仰止斋伴读的那位尚书家的小姐，樊宜兰。
当初她从京城去蜀中，樊宜兰也正好在，和她算点头之交。其人性情也寡淡，虽是女子，却很有几分高士做派，姜雪宁对她颇有好感。
在蜀中那段时间，两人曾一道游山玩水。
后来樊宜兰离开蜀中，她们才断了联系。
没想，现在竟在这里遇到。
她走过去，便听樊宜兰对着门口的人道：“学生樊宜兰，昔日曾蒙谢先生一言之教，一日之恩，偶闻先生就在金陵，特来拜见。”
门口那人似乎认得她，只道：“您已来三次了。”
樊宜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烦请通传。”
门口那人才道：“那您稍等，我去看看。”
樊宜兰道一声谢，并无什么不耐烦，只看着那人去了，自己则立在原地等待。
她容貌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可一身清远淡泊之感，却令人艳羡。
姜雪宁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诗集。
是了。
当年樊宜兰卓有诗才，本在参选仰止斋伴读，谁想到谢危一句“皇宫里没有好诗”，轻而易举将她黜落，倒似乎点醒了她，成全了她如今令士人交口称赞的才女之名。
樊宜兰本有几分忐忑，姜雪宁在远处时，她同门口人说话，并未察觉。
直到人走近了，她才发现。
惊讶之余，定睛一看，顿时笑起来：“姜二姑娘，你怎么也来？”
姜雪宁对自己的来意避而不谈，略见了一下礼，却道：“樊小姐这是？”
樊宜兰倒未多想，只道：“前日到金陵，道中见到谢先生，还道是看错了，打听一番才知是真。我曾受先生点拨之恩，不敢忘怀。于是收拾了近年来几首拙作拜会先生，一来感谢先生恩德，二来请先生稍加指点。不过头两回来，都说先生在休息，不敢惊扰，所以今日又来一回。”
姜雪宁没接话。
樊宜兰提起还觉纳闷：“说来奇怪，前日我是下午来，得闻先生休息后，昨日特挑了早晨来，也说先生在休息……”
前日到昨日。
姜雪宁心底似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自己究竟出于什么心情回的樊宜兰这一句，只慢慢笑了一笑说：“兴许是初来金陵，一路舟车劳顿，太累了吧。”
初来金陵？
樊宜兰微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姜雪宁只问她来干什么，却没说过自己来干什么。
她想要一问究竟。
这时身着一身墨绿劲装的剑书从里面走了出来，本是要出门办事，顺便来打发樊宜兰走的，跨出门来便道：“樊小姐，先生尚在休憩，还请您改日再来。”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站在樊宜兰身边的姜雪宁。
樊宜兰登时面露失望。
她眼底掠过几分惋惜，只一躬身道：“既然如此，我改日再来拜会。”
剑书的目光却落在姜雪宁身上：“宁二姑娘……”
姜雪宁方才已听见他对樊宜兰说的话，便道：“那我明日再来。”
剑书可不是这意思。
他毕竟目睹过两年前自家先生那模样，知道姜雪宁有多特殊。
当下忙道：“不，请您稍待片刻。”
姜雪宁一怔。
樊宜兰也向她看去。
剑书却没来得及解释什么，返身便回了别馆，又很快出来，步伐似乎急了些，重新来到门口时都有些微喘，只道：“先生方已起身，您请进。”
樊宜兰：“……”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轻易便可判断。
姜雪宁也静默了片刻，才迈步从樊宜兰身边走过，上了台阶，往别馆里面去。
剑书则朝樊宜兰一欠身，然后返回别馆，走在前面为姜雪宁引路。
原地只留下樊宜兰一个。
人立在别馆门外，她若有所思，心下微有一阵涩意浮出，但片刻后又付之一笑。那由她带来的一卷精心编写的诗集，如一瓣轻云般，被她松松快快地随手扔了，却是释怀。
*
谢危是被剑书叫醒的。
窗外薄暮冥冥，却比北地暖和些，虚空里浮着湿润的水气，只坐起身来，恍惚得片刻，便知道不是京城的气候。
梅瓶里插了一枝丹桂。
这一觉睡得似乎有些久了。
小厨房的粥已经是熬了换，换了熬。
听完剑书的话后，他披衣起身。
刀琴则立刻将准备好的热粥端上来，搁在桌面，摆上几碟小菜，并不敢放什么荤腥。只因来金陵这一路上谢危实没像样吃过什么东西，油腻之物一则怕吃不下，二则怕伤了肠胃，只这点清粥小菜较为稳妥。
他也倦于说话，坐下来喝粥。
不多时，剑书将姜雪宁带到，谢危面颊苍白，粥喝了小半碗，眼皮都没抬一下，道：“进来。”
无论是面上的神情，还是说话的语气，皆与当年在京城当她先生时一般无二。
仿佛当初壁读堂内一番对峙从未发生过。
姜雪宁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待师之礼，道：“见过先生。”
他听了也无甚反应，一手捏着白瓷的勺子，搅着面前的粥碗，看着那一点点上浮的白气，却半点不问她考虑得如何，反而问：“用过饭了？”

第189章 践诺
谢危虽已披衣，甚至也略作洗漱，可身上只简单的薄薄一件白袍，青木簪把头发松松一束，神情也淡淡，便比平日衣冠整肃的时候多了几分随和散漫。
姜雪宁看也知道这是才起身。
毕竟谢危寻常时从发梢到袍角，都是令人挑不出错来的。
她在对着谢危时，到底是忌惮居多，是以比起以往的放肆，显得很是拘谨，想了想回道：“回先生，已经用过饭了。怪学生思虑不周，未使人先行通传便来叨扰先生。倘若先生不便，学生改日再来。”
谢危终是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静默，唇线抿紧时便多了一份不耐，但只向她一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坐，同时唤了一声：“刀琴，添副碗筷。”
姜雪宁进门时便没敢走太近，这时身子微微僵了一僵，立着没动。
谢危一声冷笑：“你要站着看我吃完？”
姜雪宁终于醒悟过来。
这两年，谢危在朝中称得上韬光养晦，一朝离开京城来到金陵，分明是有事要和她商谈，且时间紧急，必要留她说话。她若不坐下来一道，反在旁边等着谢危喝粥，岂不尴尬？便是她不尴尬，对方这一顿粥也未必能吃个自在。
是她糊涂了。
这些年来也算料理了不少事情，和许多人打过了交道，怎么乍一见面，又紧张出错，连这点小弯都没转过来？
心里不免气闷几分，姜雪宁暗骂自己一句，忙道一声“那便谢过先生，恭敬不如从命”，然后犹豫一下，还是走到桌旁坐下。
这位置正好在谢危对面。
两人之间仅一桌之隔。
外头刀琴添了碗筷进来，拿了碗，要替她盛粥。
谢危眼也不抬，修长的手指执着象牙箸，夹了一筷莲藕进碗，道：“她自己没长手吗？”
姜雪宁听得眼皮一跳。
刀琴更是头皮发紧，眼睛都不敢乱看一下，低低道一声“是”，赶紧把碗放下退了出去。
这架势简直跟阎王爷似的。
往日的谢危总是好脾气的，天底下少有事情能使他冷了一张脸，便前世举兵谋反、屠戮皇族，也都温温和和模样，不见多少杀气。
可如今……
若换了是两年前还一无所觉的时候，这会儿姜雪宁只怕已经堆上一张笑脸去哄这位少师大人消消气，现在却是半点逾矩也不敢有了。
她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宽慰自己兴许谢危是刚睡醒有脾气，忙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谢危也不说什么了。
他这样的人纵冷着一张脸，举止也十分得体，赏心悦目，倒令姜雪宁想起当年上京时。
那会儿还不是什么谢先生，谢少师。
只以为是姜府远方亲戚，表得不能再表的病少爷。抱张琴半道上车，虽然寡言少语，一举一动却都与她以前山村里那些玩伴不同，就像是山间清风松上皓月。
她本就为上京忐忑。
京城里那些富贵的家人，会不会看不起乡野里长大的自己？
她从未学习过什么礼仪诗书，听随行的婆子说了许多，可还是一窍不通……
遇到这么个人，让她忍不住低头审视自己。
惶恐与自卑于是交叠起来，反让她强迫自己把架子拿起来，抬高了下颌，抵触他，蔑视他，对这样一个人，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
她故意打翻他的茶盏，撕坏他的琴谱……
只是暗地里，又克制不住那股自卑，悄悄地模仿他，想要学来一点，等去到京城后让人高看一眼。
还记得趁着谢危不在车内，撕坏他琴谱时，那一路上话也不怎么说的病秧子，破天荒地拿着那本扯没了好几页的琴谱，问她：“你干的？”
她装傻：“什么？”
对方闻言，慢慢冷了脸，捏着琴谱的手背上青筋微突，却陡地对她笑了一笑：“这次我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倘若有下次你再试试。”
坦白说，姓谢的纵然一脸病容，有些恹恹的神态，可到底一副好皮囊，笑起来煞是好看，她年少也难免被晃了一下眼，同时脊背都寒了一下，有些受了惊吓。
但对方说完转身回了车内。
姜雪宁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人不过是放放狠话。一个寄人篱下的远方亲戚罢了，她可是京里面大官的女儿，他敢把自己怎样？
所以不仅敢撕了他的琴谱，后来落难的时候一怒之下还砸了他的琴，也没见这人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直到回京以后好一阵，偶然得知谢危身份。
那一刹，真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冲到脑门顶，让她激灵灵打个冷战，生出几分后怕来。
无知者无畏啊。
姜雪宁默不作声地喝着粥，想到这里时，勺子咬在嘴里，笑了一声。
谢危听见抬头看她。
姜雪宁是一时走神，露出了点本性的马脚，一对上谢危目光，身形立时僵硬。
谢危目光落在她咬着的勺子上。
姜雪宁讪讪把勺子放了下来。
谢危问：“笑什么？”
姜雪宁本是想敷衍着答一回，可见谢危冷冰冰一张脸，也不似以往一般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不习惯，也不大好受，更想起沈芷衣那边可能面临的困境，心里堵得慌，到底还是慢慢道：“只是忽然觉得，物不是，人也非……”
她纵然妆容清淡，却仍是明艳的脸孔。
精致的五官在两年之后，已似枝头灼灼桃华，完全长开。浓密的眼睫轻轻垂下时，投落的几分薄影里有些许恬淡的忧悒。
谢危一下想起了那个夏日，窗沿上那小一颗青杏。
心底那股隐隐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他曾警告张遮，有所挂碍便莫去招惹，可他的挂碍何曾少于张遮？然而到底还是越了界，露出了端倪。这绝不是他应该做的。
本也没什么食欲的谢危，搁下了白瓷小勺，落在碗沿上，头一次发出了一点细小的碰撞声，道：“给你的密函已经看过？”
姜雪宁手指轻颤：“看过了。”
她回想起那密函上的内容，眼眶陡地红了，哽咽道：“殿下好歹是一朝公主，皇家血脉，圣上乃是她至亲兄长，何以枉顾亲情，冷酷至此？！”
那密函原是边关急报，所陈乃鞑靼王庭之事。
其一是蛮夷之族，狼子野心，两年养精蓄锐，已经开始暗中整顿兵马，恐将有异动，对中原不利；其二便是乐阳长公主有孕，所怀乃蛮夷骨肉，因察鞑靼事将有变，秘传消息向朝廷求救，希望能抢在战事起前从王庭脱困逃出！
那是沈芷衣的求救啊。
上一世她只知结局，却不知道作为和亲公主，沈芷衣曾在出事前向朝廷发去求救的信函，更不知，作为沈芷衣兄长的皇帝沈琅，竟会做出如此的答复——
赐白绫三尺，毒酒一盏！
在鞑靼有所举动之前，先行了断自己的性命，以避免沦为人质，欺凌受辱，维护公主之尊，家国之荣！
谢危早已看过那封密函了，淡淡问她：“明日我将启程去边关，你可同去？”
姜雪宁望着他：“先生去干什么？”
谢危敛眸道：“倘若你心中没数，今日又为何要来？”
姜雪宁没说话。
谢危道：“长公主不死，等明年春初开战，便将沦为人质，使本朝陷入两难。朝廷钱粮初动，备战尚急，绝不会为救一人提前开战。你想迎回公主，还是迎回公主的棺椁的，都在这一念之间。”
尽管的确早有预料，可当谢危说出这番话来时，姜雪宁犹自觉得心中发颤，有一种被卷入洪流之中的惶然难安——
有什么办法，能迎回公主，而不是公主的棺椁呢？
她一腔心绪澎湃，闭上眼，握紧了手。
谢危忽然发笑：“怕了？”
姜雪宁咬牙：“怎会！”
谢危本就是最后的大赢家，如今燕临羽翼已丰，纵然提前举事，也未必没有胜算！何况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公主被赐死？
她答应过的。
捧那一抔故土，迎她还于故国！
只是……
姜雪宁慢慢睁开眼：“我答应过公主，自不会失约。可先生真的考虑清楚了？”
谢危笑意淡了，回视她，慢慢道：“我也不失信于人。”

第190章 误解
我也不失信于人。
也。
姜雪宁听见这句话时，是有一分茫然的，因为并不知道谢危曾向谁许下过什么诺言。直到模糊的记忆里浮出一副画面，连带着旧日险些被她遗忘的声音，一道在耳畔响起。
“少师大人，中原的铁蹄，何时能踏破雁门，接殿下回来呢？”
“很快，很快。”
那一刹犹似冰面上破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冲过来，骤然触碰到了她，让她嘴唇微微翕张，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谢危只是收回了目光。
他面容沉和静冷，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在她开口之前，已经补了一句：“况且，我有我的谋算。”
姜雪宁于是一怔。
谢危则道：“一来燕临太重情义，你有夙愿未了，我固然可视而不见，可燕临却未必能够。倘若你开口请他帮忙，他必定一意孤行为你赴汤蹈火。边关战事，凶险万分。但凡出了点什么意外，我数年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发漠然。
人从桌旁起身，揭了一旁搁着的巾帕来擦手，只道：“宁二姑娘性情偏执，我无法劝你不去救公主，碍于旧日情面，也不能杀你先除后患。所以特从京中来金陵一趟，你虽不算什么聪明绝顶之辈，形势却该能看得清的。料想没来见我这两日，手中诸多产业，大小一应账目，应该已经派人清点好了吧？”
“……”
姜雪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豁然起身，直视谢危！
清澈的眸底甚至带了些许怒意。
她的确是做了一番打算才来的。
谢危前两日来时对她说，要去边关。
尤芳吟本准备了一大笔银两准备参与明年盐引之争，可官府那边随便找了个借口竟不让他们参与，而大费周章

第191章 冰山一角
鞑靼在中原以北，数十年前为大乾铁蹄击退，自此退出南漠，多年以来屈于中原，不再向边境进犯。其地广阔荒芜，百姓游牧而居，少有定所，只鄂伦河流经领土，因水草丰茂，经年累月聚集成群落。
鞑靼王都，便建在鄂伦河中游河湾地带。
入夜后，缀着五色丝绦的牙帐内点上了灯火，从外面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灯笼。
远远的有几座小山坡。
其中一座朝南的山坡上，隐隐然还能看见一匹高大的骏马，骏马旁边则伫立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女子。
婢女从远处走来，望见这道纤弱的背影，险些掉泪。
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情，面上挂着笑走上前去，高高兴兴地朝着前面喊：“殿下，天色已经晚了，夜里头风这样大，你可谨慎着别吹坏了身子。我们还是回到帐里去吧！”
沈芷衣静立不动。
她遥遥望着那被漠漠烟尘与深紫的幽暗淹没的东南故土，只问：“还是没有消息吗？”
北地天寒，气候干燥，风沙也重。
没有中原养人的风水，她旧日娇艳的面颊难免也留下几分风霜的痕迹，虽是清丽如旧，可往日稍显丰腴的面颊已然瘦削了不少，直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
只是比起形貌的变化，最惊人的或恐是那一双眼。
沉沉的暮色如同水墨坠入了她眼底。
昔年鲜活的神光，在苦难的磨砺之下，消失殆尽，却又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匕首，有着前所未有的、隐忍的锋芒！
婢女自然知道这些年来，公主都经历了什么。
初入匈奴王庭，她们有整整二十余名宫人。
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只剩下了四个。离开的那些人，有的是受不了北漠的艰苦奔逃，有的是想念远在万里之遥的家园请离，也有的横遭鞑靼贵族的折磨刑罚，没能扛过去……
表面看是尊贵无比，来和亲的帝国公主；
可在华美的冠冕之下，却是一副残酷的枷锁！
与其说是一朝公主，鞑靼王妃，莫若说是一介命不由己的阶下囚。
婢女不忍吐露外头来的消息，只走上来轻轻扯着公主的衣袖，道：“密函才送出去不久，想必即便到了边关，那些人也不敢擅自行动，必要送到京城去禀告过了圣上才能定夺。您是大乾的公主，皇族的血脉，圣上和太后娘娘，一定会下令发兵攻打匈奴，救您出去的！”
一定会救她？
沈芷衣远眺的目光垂落下来，深秋时节，树木枯黄，衰草连天，她只看向脚下被马儿啃过的草皮，弯身下来，自黄黑的泥土中捡起一截腐烂的草根，陡地一笑。
紫禁城里的牡丹，由人精心打理，吹不得风，淋不得雨。
漠北的荒草却深深扎根在贫瘠的土壤中，抛却了娇艳的颜色，将自己放得低低的，只为在干涸与冰冷的侵袭之中求得生存的寸土。
朔风吹拂下，手指已经冰凉。
她望着这一截草根，长长地叹了一声：“我曾以为，变作一根草，总有一日可等到春来。可这秋也好，冬也罢，都太长、太长了……”
远远地，牙帐旁吹响了一声晚间的号角。
萧瑟风中，像极了长声的呜咽。
山坡上最后一点天光隐没，沈芷衣的身影，也终于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
临出发的这一晚，姜雪宁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京城高高的城墙上，身周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声音也此起彼伏、嘈杂难辨，她似乎努力想要从中分辨什么。
那是从长街尽头来的哭声。
雪白的仪仗像是一条细细的河流，渐渐近了，一副盛大而肃穆的棺椁，无声地漂在这条河流之上。
她在城墙上，分明隔得那样远，却一下看了个清楚。
于是，在这看清楚的一瞬间，脚下的城墙忽然垮塌了。
她从高处跌坠而下，惊恐之间，仓皇地大喊一声：“不要——”
人豁然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冷汗密布，梦中那朦胧吊诡的感觉却仍旧游荡在身体之中，姜雪宁在床帐之内做了好半晌，慢慢抚上胸口，余悸也未散去。
她起身来推开窗，朝着外面望去。
这回江南的天，才蒙蒙亮。
一盏孤灯挂在走廊。
斜白居本就在乌衣巷中，附近并无商户，这时辰既无辛苦劳作的百姓，也无起早贪黑的商贩，是以一片静寂，仿若一座孤岛般与世隔绝。
今日便要启程前往边关了。
姜雪宁不知道自己的梦到底预示着什么，也不愿去揣度世人是否各有自己的命数。她只知道，倘若想要去改变，除了一往无前，别无选择。
纵使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卯时末，由两个丫鬟拎了行囊，姜雪宁从斜白居出去。
一辆马车已准时停在门外。
天色将明未明。
立在马车旁边的，既不是刀琴，也不是剑书，竟是一袭文人长衫的吕显。
这位来自京城的奸商，拥有着同侪难以企及的学识与见识，纵然满心市侩的算计，面上瞧着也是儒雅端方，令不知情者看了心折。
姜雪宁见着他，脚步便是一顿。
吕显昨日在别馆谢危门外同她打过回照面，此刻拱手为礼，笑道：“宁二姑娘瞧见吕某，似乎不大高兴呀。”
姜雪宁对他倒没多少意见，只不过昨日与谢危一番交谈甚为不快。
她向来不愿被人摁着头做事。
大小一应账目固然已经整理好，为救公主，的确做好了付出自己全部身家的打算，可这些打算里并不包括受人要挟。
可谢危偏用长公主作为要挟。
所以眼下看这位谢危麾下第一狗头军师，也就不那么痛快。
她态度并不热络，只淡淡还礼道：“昨日已交代芳吟，留在江南，凡吕老板有差，她便听遣。诸事庞杂，产业虽不算大，十数万的现银却是拿得出的。吕老板眼下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亲来，莫不是有什么账目对不上，有所指教？”
吕显摇了摇头：“倒不是。”
须知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乃是连谢危都瞒着的。
姜雪宁挑眉：“哦？”
吕显目视着她，道：“我来，是有事相托。”
有事？
姜雪宁听得迷惑了。
只是今日就要北上，她与谢危约定的乃是辰初二刻金陵城外会合，可没太多时间浪费。
她问：“长话短话？”
吕显一怔：“说来话长。”
姜雪宁便一摆手，道：“我要赶路，那便请吕老板上车，边走边讲吧。”
吕显：“……”
目光移向那辆马车，他脸都差点绿了，仿佛看着的不是一辆构造结实、车厢宽敞的马车，而是看着一座死牢。
姜雪宁奇怪：“吕老板不上来？”
吕显按住了自己跳动的眼皮，咬了咬牙，心道也未必这么倒霉，回头被人抓个正着，狠狠心眼睛一闭也就跟着上了马车。
两人相对而坐。
姜雪宁吩咐车夫先去城外，转头来才对吕显道：“吕老板何事相托？”
吕显手指搭在膝头，却是将姜雪宁上下一番打量。
过了好半晌才道：“宁二姑娘这些年来，贩丝运盐，行走各地，不知可曾听过一个地方，叫做‘鄞县’？”
确如吕显所言，这些年来姜雪宁去过的地方也不少。
中原的舆图基本也刻在脑海中。
是浙江宁波一个不大的地方。
她想了想道：“听过，但并未去过。”
吕显面容之上便显出几分回忆之色来，微微笑着道：“实不相瞒，吕某少年游学时曾到此地。民风淳朴，乡野皆安。只不过许多年前，这地方上任了个县太爷，那些年来收缴税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平民百姓交税，以白纸封钱写名，投入箱中；乡绅富户交税，则用红纸封钱写名，也投入箱中。”
姜雪宁听到此处便微微皱眉。
她虽不知吕显为何讲这些，可平民百姓与乡绅富户交税，用不同色的纸区分开来，想也知道是官府那边有猫腻。
果然，吕显续道：“凡红纸交税，官府一应按律法办事；可遇着白纸交税，府衙差役便要百姓在朝廷所定的税赋之上多收钱款，称作给官老爷们的茶水辛苦钱，起初只多一成，后来要给两成。”
姜雪宁道：“狗官胆子够大。”
吕显笑起来：“是啊，狗胆包天。所以时间一长，赋税越重，百姓们不乐意了。于是闹将起来，聚众请愿。正好有个识得文、断得字的人途经此地，既知官府之所为不合律例，便替他们写了诉状。一干人等以此人为首，自乡野入城，上了衙门，要官府取消红纸白纸之别，平了粮税。”
姜雪宁道：“官府有兵，百姓闹事简单，成事却未必容易。这士子既读书知律，还要多管闲事，怕是惹火上身了。”
吕显看她一眼，笑容淡了几分。
只道：“不错。无非就是一帮乡野村夫请人写了诉状檄文，县太爷岂将他们放在眼底？正所谓，杀鸡儆猴。县太爷不由分说，径直将这人抓了起来，关进牢里，定了个‘‘聚众’的罪名。我朝律令，聚众是重罪，最轻也要判斩立决。”
姜雪宁眉头皱了起来。
她已经觉出吕显讲故事是其次，说这人或恐才是重点。
眼珠子骨碌一转，她道：“你说的这人莫不是你自己？”
吕显顿时摇头，道：“吕某俗人一个，趋利避害，遇到这种事躲着走还来不及呢，哪儿会去蹚这浑水？”
姜雪宁不置可否：“后来呢？”
吕显道：“此人为百姓请命，忽然被判斩立决，乡野之间谁人不怒？且又逢灾年，内外交困，盛怒之下，竟然聚集了好多人，涌入城中，围堵县衙，把人给救了出来不说，还把县太爷从堂上拉下来打了一顿，押到城隍庙外，示众辱凌，逼迫其写了从此以后平粮税的告示。末了，一把火把县衙烧了。”
正所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民风淳朴不假，剽悍也是真。
姜雪宁道：“这可闯了大祸了。”
吕显轻叹：““谁说不是？桩桩件件，都是枭首的罪，烧县衙更是等同谋反。县太爷做到这份儿上，自然不中用了。巡抚衙门很快派下一位新县官，叫周广清。宁二姑娘去过宁波，该知此人如今官至知府，很有几分本事。”
姜雪宁好奇：“他怎么解决？”
吕显道：“周广清到任，先把这些闹事的乡民，叫过来一一询问，是不是要谋反？”
姜雪宁心底微冷。
吕显嘲讽：“乡民们做事一腔怒火上头，冷静下来才知烧县衙是谋反的罪，哪里敢认？他们原不过只是想平个粮税。在周广清面前，自是连番否认。周广清问明因由，却声色俱厉喝问，衙门都烧了，还叫不反？乡民所见不多，所识不广，慌了神，都来问周广清该如何是好。”
乡民们不知律法，烧了衙门乃是一时无法无度的猖狂，可刀要架在脖子上，谁人能不贪生怕死？
姜雪宁先才已经料到了这结果。
她道：“连哄带吓，这般倒是不费吹灰之力，把事给平了。”
吕显冷笑：“岂止！周广清此人为官多年，深知为官要治民，可赋税从民出，若要追究这么多人的罪过，只怕官逼民反。所以他给这些人出了主意，说，事情闹得这么大，朝廷必然派钦差来查，你们若怕，不如先将自己撇清，写封呈文到县衙，声明你们并未进城闹事。又说，立刻为他们平了粮税，要他们尽快将今年的粮税缴纳上来，证明他们并无反心。如此，钦差官兵来查，也是擒贼擒王，只去抓那为首之人，抓不到他们身上。”
讲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姜雪宁佩服极了：“分而化之，连削带打。只可惜了这位管闲事的，怕要倒霉。”
吕显听着车轱辘碾压过地面的声音，还有经行的街市上渐渐热闹的声音，淡淡一笑：“没过七天，数百撇清关系的呈文便递到了周广清桌上，自陈并未闹事，听从调遣，服从律例，照常交税，与那‘带头人’划清了界限。此人已被救出，不知所踪。官府便贴了告示通缉此人，悬赏三百两，不许窝藏，召集乡民向官府举报其行踪。”
姜雪宁沉默。
忽然竟觉出几分悲哀来：“百姓养家糊口，生死面前谁又能不退缩？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只是这人到底帮过他们，该不至向官府举报吧？”
吕显大笑，道：“宁二姑娘都说了，此乃人之常情。如此，财帛在前动人心，且一日抓不到人，事情就一日不能了结，焉知不会又怪罪到乡民头上？没过三天，就有人向官府举报。”
姜雪宁登时说不出话。
吕显悠悠然：“只不过，这人最终不是官府派官兵抓来的，他是自己来投的案。”
姜雪宁陡然愣住。
这可大大出乎她意料：“怎会？”
吕显道：“当年我也这样想，怎么会？”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县城里一切如常，熙熙攘攘。
吕显在客栈里，正琢磨作诗，忽然就听有差役从大街上跑过，一面跑一面喊，说是聚众谋反的元凶魁首，自己前来投案，已往县衙去。
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乡民得闻，悉数前往。
重建的县衙门口，人头攒动，观者如堵。
周广清高坐堂上。
吕显挤在人群之中，却向堂下看去。
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想这人搅入局中，沾了一身的泥，已经够蠢，现在还自己来投案，不知是个怎样的书蠹、莽夫？
然而待得看清，竟然惊怔。
其人立于堂下，一身雪白道袍，卓然挺拔，是渊渟岳峙，丰神俊朗。
哪里有半分暴民匪徒之态？
只五分泰然的自若，五分坦然的平静，虽立危衙之中，受诸人目睹，却没有半分的忐忑与不安。
反观周遭乡民，个个目光闪躲，面生愧色。
那一日是周广清亲自做的堂审。
吕显想，周广清该与自己一般，对那一日记忆犹新：“此人对自己之所为，供认不讳。周广清虽出了这离间分化人心的计，却也没料到此人会自己投案。当时大约觉得，大丈夫当如是，不免言语激赏，称他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却朝那些乡民看了许久，人人不敢直视其目光，低下头去。此人却还平静得很，也看不出喜怒。然后，说了一句话。”
姜雪宁已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问：“说了什么？”
风吹起车帘，外头行人熙攘而过。
吕显的目光投落在窗外，回忆起此事来，恍觉如一梦，只道：“他说，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史书上，韩信穷途末路时曾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正是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
人心向背，瞬息能改。
姜雪宁细思之下，寂然无言。
吕显则道：“宁二姑娘以为此人如何？”
姜雪宁注视他半晌道：“吕老板此来自陈有事，又是志高才满之人，天下能得你仰而视之的人不多。我倒不知，谢先生身上原还有这一桩往事。 ”
她果然猜出来了。
吕显不由一声兴叹。
姜雪宁却冷漠得很：“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吕显凝视着她，只回想起谢危这两年来殊为异常的表象，许久才道：“吕某旧年科举出身，进士及第，却甘愿效命谢居安麾下，姑娘可知为何？”
姜雪宁道：“不是因为他也许不会一直赢，可无论如何不会输吗？”
吕显先是愕然，后才笑出声来，道：“这也不错。”
姜雪宁轻嗤。
吕显却接着道：“可不仅仅如此。”
姜雪宁道：“难不成还是敬重他人品？”
吕显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说来您或恐不信，我之所以效命，非只慕其强，更如路遇溺水之人，想要拉上一把。”
溺水之人，拉上一把？
姓谢的何等狠辣手段，哪里需要旁人怜悯？
姜雪宁觉得吕显脑袋有坑。
吕显道：“在下此来，不过想，天地如烘炉，红尘如炼狱。谢居安挣扎其中，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这一路远赴边关，难料变故。若真出点什么意外，刀琴剑书虽在，可吕某却知未必有用。是以，特恳请宁二姑娘，菩萨心肠，拉他一把。”
本是寻常一句托付，听来却颇觉沉重。
姜雪宁未解深意：“能出什么意外？”
吕显只愿近两年来那些蛛丝马迹是自己杞人忧天，可到底不好对姜雪宁言明，只道：“但愿是吕某多想吧。”
说完却听外头车夫一声喊：“城门到了。”
他整个人登时一惊，差点跳将起来撞到车顶，跌脚悔恨道：“坏了，坏了！”
姜雪宁茫然极了：“什么坏了？”
吕显二话不说掀了车帘就要往外头钻。
然而此时马车已经停下。
金陵城的城门便在眼前。
谢危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城墙下。
他一身苍青道袍立在车旁，注视着从姜雪宁车内钻出来的吕显，瞳孔微微缩了一缩，又向车内的姜雪宁看一眼，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扯出一抹笑，只向吕显淡淡道：“你似乎很闲？”
吕显简直汗毛倒竖！
人从车上下来，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立刻道：“宁二姑娘请我上马车的！”
姜雪宁：“……”
不是，虽然是我请你上的车，可这有什么要紧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刚想说“是这样”，结果一扭头，正正对上谢危那双眼。
也不知怎的，浑身激灵灵打个冷战。
那一刻，对危险的直觉，让她下意识否认甩锅：“不，是吕老板说有事找我！”
吕显：？？？？？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瞬间转头怒视姜雪宁——
怎么能随便甩锅呢，这他娘会出人命官司的好不好！
然而谢危的目光这时已经轻飘飘落回了他身上：“吕显？”
吕显：“……”
又不是人姑娘的谁，还他妈醋缸一个。求求你别喊了，再喊你爷爷我当场死给你看！

第192章 滚出去
正所谓是为兄弟两肋插刀者，往往还要被兄弟和兄弟的心上人插上两刀，吕显觉得自己小命休矣。
他心头憋闷，又不敢把锅甩回去。
开玩笑，姓谢的胳膊肘都拐出了天际，能信他？他敢说姜雪宁一句，天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吕显绞尽脑汁，想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岂料谢危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反而轻若浮尘似的一笑，续道：“既然不闲，那还不赶紧回去忙？”
吕显顿时一愕：“诶？”
谢危却是看都不再看他，径直转向姜雪宁道：“此行我回金陵，乃是回乡祭祖。与你同路，明面上只说机缘巧合遇到，本与姜侍郎姜大人有故旧，便顺路捎你一程。所以这一路并不直奔边关，先按回京的路走，什么时候再改道向西，路上再看。”
姜雪宁也是错愕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原本她就疑惑，谢危这样的天子近臣，一朝离开京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倘若没个合适的理由，只怕不好。倒是忘了，这人明面上乃是金陵谢氏的子弟，回金陵祭祖是个再充足不过的借口。
而与她同行，也好解释。
毕竟她离开京城已有两年，姜伯游要接她回去也说得通。
这人倒是，任何时候都思虑周全……
拿自己当挡箭牌呢。
姜雪宁心里嘀咕，面上却很快答应了一声：“好。”
谢危便道：“这便启程吧。”
姜雪宁本来就没下车，此刻又答应一声，便要钻回车里。
不过临转身时，却没忍住瞅了吕显一眼。
真是，看这人方才如临大敌的架势，搞得她以为是他们无意中犯了谢危什么忌讳，要出点什么大事，让她跟着紧张了一把。
结果啥事儿没有。
这人没毛病吧？
这一眼虽然简单短暂，可吕显何等精明之人？一愣之后，立时回过味儿来，品出了其中的怀疑与不屑，一时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气得干瞪眼。
也不知是不是觉着这场面有趣，谢危笑了一笑。
吕显更觉闷得慌了。
刀琴剑书都在，一人赶车，一人骑马。
随行的还有先前在观澜楼下看见的那十数名身着劲装的护卫，个个高手，都跟在了两驾马车旁边。
这会儿天天刚亮，城门口笼着一层薄雾。
谢危也上了车去。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诚如谢危所言，倘若他们直奔边关，落入有心人眼中，难免露出端倪，只恐误了大事。所以此行并不朝西北方向的滁州而去，反而是上了去往扬州的官道。
姜雪宁昨晚没睡好，马车上正好补觉。
这两年她出行不少，所以车厢里打造得很是舒坦，倒也没什么颠簸的不惯。
只是睡醒之后，便觉无聊。
一开始还撩开车帘朝外头看看，可江南风光也无非是这样，天上既不会长出树，地上也不会飘着云，看多了便觉得没什么稀奇。
这一路除了赶路，就是歇脚。
人倒有大半时间都在车上。
她只好看书。
毕竟提前也料到了路途遥远，所以带了几本闲书路上看。
可一则车上看书格外费眼睛，二则闲书也不怎么禁读，才过六七天就已经被她翻得差不多了。
“唉，无聊……”
躺在自己车厢里，姜雪宁把最后那本书扔到了角落里，盯着车厢顶上木质的纹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掀开车帘一看，外头是衰草遍地。
这段时间他们一路往北，已经走了上千里路，江南的风景也渐渐改变，天气也越来越冷，远山的红叶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谢危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
这一路他们除了在驿站或者客店停下来打尖歇脚，几乎都待在自己的车上，很难碰上面，倒跟不认识似的，话都很少说上一句。
实在闲的时候，姜雪宁偶尔也会想到这个人，思考一下与这个人有关的问题。
比如，她真的知道谢居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毫无疑问，这人便像是那山上的大雾。
难以琢磨，无法揣度。
他行止有度，甚少轻慢，身上有着与生俱来似的矜贵。纵使她知道他上一世曾造了多少杀孽，又是何等心狠手辣，也很难否认，他的确配得上世人“圣人遗风”之称道。
有时，她甚至会想，当时别馆里对着谢危，她到底是愤怒多一点，还是失望一点？
以势压人，机心算计，一副冷酷心肠，为了保全大局才带着她去边关营救公主，固然让她有一种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愤怒。可往深了去想，未尝不是她对谢危存有希望。
好像觉得他不该那样。
尽管他绝不简单，可姜雪宁潜意识里仿佛认为，谢居安危险归危险，算计归算计，却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绝不与那些真正的阴险小人同流。
盯着前头那辆马车，姜雪宁出了会儿神，待得一股冷风吹到面上，才回过神来。
她想这么多干什么？
总归救完公主之后，桥归桥，路归路，躲得远远的就好，谢危是什么人都同她没干系了。还是想想怎么度过这漫长无聊的路途比较合适。
这么琢磨，姜雪宁的目光就自然地落到了一旁刀琴的身上。
蓝衣少年背着弓箭，骑马跟在她马车边。
她趴在窗框上喊：“刀琴。”
刀琴回过头，便看见她朝自己勾手，下意识先向前面谢危的马车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马头，与她的马车并排而行，靠得近了些，问：“宁二姑娘有吩咐？”
姜雪宁眨眨眼：“你会下棋吗？”
刀琴身子一僵，道：“会，一点。”
姜雪宁顿时两眼放光：“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上车来！”
刀琴眼皮直跳：“您想干什么？”
姜雪宁也不知他这算什么反应，怎么也跟吕显那怂包一样如临大敌的架势？她纳闷归纳闷，却是直接将自己车厢里放着的一张棋盘举了起来，道：“路上太无聊，来陪我下两把。”
刀琴：“……”
他幽幽地看了姜雪宁一眼，只觉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实在没那胆气再接半句话，干脆没回答，直接一夹马腹，催着马儿往前去。
姜雪宁原想谢危身边的人对自己也常给几分面子，言听计从的，一看刀琴有所动作，还以为他是要答应，哪里想到他直接走了？
再定睛一看，这厮竟朝前面谢危马车去！
人超车窗靠去，似乎贴着车厢同里面说了几句话。
没一会儿便回来了。
姜雪宁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无语道：“就下个棋都还要请示过你们先生吗？”
刀琴望着她：“先生请您过去。”
“……”
只一瞬，她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然后慢慢崩裂。
迎着姜雪宁那注视甚至控诉的目光，刀琴一阵莫名的心虚，慢慢把脑袋低了下来，小声重复：“先生请您过去，就现在。”
姜雪宁体会到了久违的想死的感觉。
她慢慢放下棋盘，让车夫靠边停了下车的时候，只冲刀琴扯开唇角一笑：“对你们先生这样忠心，我可算记住了。”
刀琴不敢回半句。
姜雪宁去了谢危车里。
一掀开车帘，就瞧见了车里摆着的一张棋盘，黑白子都错落地分布在棋盘上，谢危手中还拿着一卷棋谱，竟是在研究棋局。
她一进车来，气焰便消了，小声道：“先生有事找我？”
谢危撩了眼皮看她一眼：“不是想下棋？”
姜雪宁顿时像吃了个黄连。
谢危闲闲一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刀琴说你无聊，坐吧。”
我是无聊，可不想找死啊！
刀琴到底怎么说的？
姜雪宁心中咆哮，可对着谢危，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到底还是坐下了。
谢危问：“想执白还是想执黑？”
姜雪宁看向棋盘，觉得头晕。
谢危道：“白子赢面大，你执白吧。”
姜雪宁倍感煎熬：“能，不下围棋吗？”
谢危正去要去拿白子棋盒递给她的手一顿，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那你想下什么，象棋，双陆？”
姜雪宁弱弱举手：“五子棋行么……”
谢危：“……”
为什么忽然有种把手里这盒白子扔她脸上的冲动？
姜雪宁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谢危！
这可是谢危！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谢居安！
她居然敢跟谢危提议说下这种小孩儿才玩的五子棋！
可……
围棋那么费脑。
她真的不想。
说完“五子棋”三个字后，姜雪宁把脑袋都埋了下去，想要避开谢危那近乎实质的目光。
谢危有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开始收拾原本摆在棋盘上的棋子，白子黑子分好，重新将一盒白子搁到她手边上，道：“下吧。”
姜雪宁抬起头来：“下什么？”
谢危眼角一抽，轻飘飘道：“你不下，我便把你扔下车去。”
姜雪宁打了个激灵，二话不说摸了枚白子，摁在了棋盘正中。
这是天元。
若是围棋，敢下在这个位置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天才。
但很显然她两者都不沾。
她小心翼翼看向谢危。
谢危盯了那棋子片刻，才摸出一枚黑子来搁在她棋子旁边。
姜雪宁一看：妥了，五子棋的下法！
她心里于是有点小高兴，立刻纯熟地跟了一手。
谢危下围棋很厉害，姜雪宁是知道的。
不过她想，五子棋比围棋简单，谢危棋力虽然高在这种简单的棋局下却未必用得上，等同于她将谢危拉到了自己的水平线上，完全可以凭借经验打败对方。
只是下着下着，棋子越来越多，需要顾及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她只注意着右上角，却没想到左边左边棋子已经连成了阵势，谢危又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便连出了五颗。
她输了。
姜雪宁憋了一口气，想自己差得不多，并不甘心，便道：“再来再来。”
谢危瞧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同她一道分收棋子。
两人又下了一盘。
这一次姜雪宁还是差一点，被谢危抢先了一步，大为扼腕，心里很不服气。
一直到第三盘，她苦心经营，竭力掩饰，绞尽脑汁地往前算计，终于放下了自己诱导谢危走错的一步棋，然后不动声色地望着谢危，看他会不会发现。
谢危似乎没察觉，真把棋子放在了她希望的位置上。
等他手指离了棋子，姜雪宁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立刻把自己早准备好的下一步棋放了上去，道：“哈哈，先生你中计了，这一盘我赢了！”
谢危照旧不说什么，面容淡淡。
可落在姜雪宁眼底，这就是强撑要面子。
她可不在乎。
高高兴兴收拾棋子，倒是忘了自己刚被谢危拎过来时候的不情不愿，一心一意计较起眼前的胜负来。
总的来说，还是谢危赢的多。
可隔那么三四盘，偶尔也会输上一把。
姜雪宁输的时候，都紧皱眉头，赢的时候也不特别容易。
也正因如此，格外难以自拔。
下得上瘾。
尤其是偶尔能赢谢危一盘时，欢欣雀跃之情难掩，无聊苦闷一扫而空，简直别提有多快乐。
第十三盘，终于又赢了。
搁下决胜一子定得乾坤时，姜雪宁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她乐得很：“先生围棋的棋力惊人，换到五子棋这种小孩玩意儿，可派不上用场了吧？您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我这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谢危看向她，又低头看棋盘。
风吹起车帘，午后深秋的阳光懒洋洋照落一角黑白错落的棋子上，每一颗棋子都流淌着莹润的光泽。
于是顺着这束光，他朝外看去。
山川河岳，沃野千里。
南飞的大雁从远处掠过。
听着她那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他唇角终是浅浅地一弯，三五明光投落眼底，在瞳孔的深处只酝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静平和。连那墨画似清隽的眉眼，都如远山起伏的轮廓一般，缓缓舒展。
姜雪宁正要收拾棋子，抬头这么看了一眼，只觉一团冰雪在眼前化开，竟不由为之目眩神迷。
这样的谢危，委实太好看了些。
这一时，她鬼使神差，也不知是哪处心窍迷了，由衷地呢喃了一声：“若先生永远只是先生，就好了……”
“……”
谢危听见，转过头来看她。
唇边那点弧度，慢慢敛去。
姜雪宁方才实是恍了心魂，心里话说出声也不知道，直到他目光落到自己脸上，才陡然惊觉，身形立刻变得僵硬。
谢危面上已无表情。
先前那使人迷醉的温和，好像都成了人的错觉一般，他漠然垂了眼帘，只道：“你滚出去。”

第193章 惑敌
“滚就滚，输棋了不起啊！”
从谢危马车上下来，姜雪宁越想越气不过，咬着牙小声嘀咕，愤愤一脚踹在了车辕上，转身跺脚就往自己马车那边走。
剑书赶马车不敢说话。
刀琴见着她也把脑袋埋得低低。
姜雪宁一把掀了车帘，一屁股坐进车里，还觉一口意气难平：旧日在京城时，她怎么会觉得谢危这人脾气不错？从金陵见面开始到如今上路这段时间，简直称得上是喜怒无常！明明前面还在笑，瞧着心情很好，几乎就要让她忘了这人到底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情，又会做什么事情，结果一句话就翻脸无情！
不就是下个棋吗？
这一路上没人陪着玩又不会死，等到了边关事情了结，姑奶奶有多远走多远！
姜雪宁嘴里念念有词，干脆倒下去想蒙头睡一觉，只是想来想去谢危那张欠揍的脸还在脑袋里晃荡，非但没有睡意，反而越来越精神。
她算是记恨上谢危了。
接下来的路途都不需要谢危给她甩脸，她先把脸给谢危甩足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非要说话也有刀琴、剑书居中通传，完全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九月初一，他们进了山东泰安地界。
众人商议后决定入城落脚，略作修整。
马车经过城门的时候需要停下来查验，姜雪宁在车内听见外头似乎有乞求之声。
她撩开了车帘一看。
城墙下聚集着一群普通百姓，有男有女，都围着一名背着箱箧的僧人，质问不休。那僧人穿着的僧袍已经在推搡间被扯破，不住地解释着什么，哀求着什么。然而他越说话，似乎越激起周遭人的愤怒。终于有名拉扯着孩子的女人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旁边一个高壮的男人便一拳打到僧人脸上。
事情立时一发不可收拾。
聚集着的人们面上似乎有恐惧，也有愤怒，有一个人出手之后，立刻跟着出手，拳脚全都落到了那僧人身上。
这动静可一点也不小。
姜雪宁看得皱眉。
城门口本就有守卫差役，一见到这架势立刻往那边去，大声责斥阻拦起来。
谢危坐在前面车里，看得更清楚些。
一名差役正查验要放他们入城。
谢危若无其事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差役验过路引，瞧着这帮人非富即贵，倒也不敢敷衍，但想起城中近来发生的事情，也不由摇头，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叫魂呗。”
谢危挑眉：“叫魂？”
差役道：“您从外面来的不知道，前阵子城里五福寺外头要修桥，有几个贼心的和尚居然把人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在了要打下地的桥墩上。太虚观的道士说了，这是妖魔邪法，人的名字被写纸上，魂就会被叫走，打进桥墩里。有了人魂的桥，修起来就会更坚固。这不，刚才这和尚拿着钵盂走来走去，被人发现箱箧里藏有头发，不是拿来作邪法的是什么？”
另一帮差役已经过去阻拦事态。
可架不住群情激愤。
尤其那名扯着孩子的女人，声音尖高：“你不是想叫我儿子的魂，问他的名字做什么？箱子里还藏着头发，还敢说你不是！我儿子要出什么事，非要你偿命！拉他去见官，拉他去见官！”
那僧人被拉扯着，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哭道：“小僧只是见令郎心善，想要为他祈福罢了……”
然而没人听他辩解。
差役们好不容易将情势稳住了，忙将他捆绑起来，拉去见官。原地的女人这才抱着孩子大哭，其余人等则是簇拥着差役，一道往衙门去了。
谢危目视了片刻。
刀琴剑书都不由回头看他。
他却是慢慢地一笑，半点没有搭理的意思，轻轻放下车帘，道一声：“走吧。”
此时姜雪宁的马车靠上来不少，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谢危望着那群人，眼底神光晦暗，却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嘲讽，只这么淡淡一垂眸，所有的情绪便敛去了，甚至透出了一种惊人的……
冷漠。
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就会被叫魂？
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百姓们听了道士的话后却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为此恐慌。这妇人不过是听得僧人问了自己孩子的名字，便吵嚷不休，周遭人更是又怕又怒，完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打了一顿拉去见官……
姜雪宁心中微微发冷。
尤其是想起谢危方才的神情。
从城门经过时，那喧闹的声音已经远了，她却不知为何，一下回忆起了吕显给自己讲过的那个鄞县请平粮税的故事——
对人，对世，谢危到底怎么看呢？
她因无聊积攒了几日的不快，忽然都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
到得客栈，一干人等都歇下。
晚上用饭的时候，剑书出去了一趟，回来向谢危说了一会儿话。姜雪宁在远处听得不特别清楚，只约略知道“叫魂”这件事似乎是天教与佛教那边的争斗，暗中有人在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她以为谢危会有所动作。
没成想这人听完便罢，半点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们在客栈只歇了半日，喂过了马，吃过了饭，带了些干粮和水，便又下午出了城，上了往北的官道。
她不由纳闷：“下午就走，为何不干脆歇上一日？”
刀琴还和以往一样，坐在马上，走在她旁边，只道：“越往北越冷，气候也将入冬，我们须在雪至之前赶到边关。”
姜雪宁皱了眉。
一琢磨也觉得有道理，便干脆不想了。
天色渐渐变暗，窝在车里没一会儿就发困。
往前走了有七八里后，她打了个呵欠，有点想睡了，便将厚厚的绒毯一披，准备躺下去。谁料刚要动作，黑暗中车帘陡地一掀，一阵风吹进来，随之潜入车内的还有另一道暗影！
姜雪宁顿时大骇！
要知道刀琴剑书与另外十数名好手都随在两侧，可刚才外头竟没听见半点异响，甚至此人进来的时候，车都还在继续行进，来者又该是何等恐怖的人物？
这一瞬她浑身紧绷，立刻就要尖叫。
然而来者的动作却无比迅疾，欺身而上，一把就将她的嘴捂住了。
微有凉意的手掌，沉稳而有力。
对方的面庞也离得近了，几缕呼吸的热气洒在她耳畔，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时才借着吹起的车帘外那一点极为昏暗的光线，看出了些许熟悉的轮廓。
竟然是谢危？！
姜雪宁震惊地眨了眨眼，这一下终于不敢乱动。
是了。
外头明明有那么多人，若不是谢危，怎可能半点动静没有？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她生出几分迷惑。
谢危轮廓清隽的面容，在幽暗中显得模糊，竟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给人以危机四伏之感。两片薄唇紧紧抿着，一双眼却透过车帘那狭窄的缝隙静默地朝外窥看。
姜雪宁顺着朝外看去。
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发现，前面是一条官道的岔路，他们这辆车继续向北，而谢危原来所乘的那辆马车在经过岔路时无声无息地朝着西边转去，上了那条岔路，渐渐消失在重叠的树影之中！
姜雪宁虽算不上冰雪聪明，可看了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
有人盯上他们了。
一时之间心跳如擂鼓。
她一动不敢动，只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坏了谢危的计划，任由他将自己摁在柔软的绒毯中，捂住自己的嘴，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喘。

第194章 涉险
从金陵去边关，谢危与她同行，找的借口是帮姜伯游接她回京城。而刚才走上岔路的车是谢危的车，谢危本人却不声不响藏到了她的车里。
只一瞬间，姜雪宁就能判断——
不管暗中的人是谁，似乎都是冲着谢危来的。
车内安静极了。
一半的马匹跟着谢危那辆车走了，连赶车的剑书都没从车上下来。
外头是马蹄如常踩踏在官道上的声音，还有随行那几名侍卫低声的交谈，也能听见马车的车轮从荒草丛间经过的碎响，甚至距离她极近的谢危，那谨慎地压低了、放轻了的呼吸声……
以及，自己的心跳！
时间在这样极端紧绷的安静中，似乎被拉长了。
姜雪宁甚至难以说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
只觉自己浑身都麻了，才听到外头刀琴悄悄靠近了车厢，低声说了一句：“似乎被引过去了，暂时无人跟来。”
谢危眉头紧蹙，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
姜雪宁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
可方才情况紧急之下，谢危怕她一时慌乱之下惊叫出声，露出破绽，是以伸手捂住她时，十分严实，掌心抵着她嘴唇。此刻她想说话，嘴唇一动，便贴着他掌心。
那是一种柔软的触感。
贴在人掌心脆弱处，更增添了几分润泽潮湿的暧昧。
谢危只觉掌心像是过了电般，微微麻了一下。
他回眸盯着她，慢慢撤开了手掌。
姜雪宁这才大喘了一口气，连忙靠着车厢壁坐起来，抬手抚向自己因剧烈心跳而起伏的胸口，急急地低声道：“怎么回事？”
原本一个人的马车，此刻进了两个人，尤其谢危身形颀长，与她同在一处，便更显得车厢狭小，竟透出几分拥挤。
他盘腿坐在了车厢里。
只回答道：“调虎离山。”
姜雪宁险些翻他个白眼。
谁不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可问题是虎是什么虎，又从哪里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日的蛛丝马迹理了理，忽然想起在泰安府客栈里听到的那桩，灵光一现：“天教？”
掌心里留下了些许润湿的痕迹，是一抹浅浅的樱粉色。
狭窄的空间里，有隐约的脂粉甜香。
谢危手指轻轻颤了颤，眼皮也跳了一下，取了边上一方锦帕慢慢擦拭，眉头却皱得极紧，道：“差不离。”
姜雪宁下意识又想问，天教干什么要追杀他？
可一抬眸，视线触到近处的谢危，只觉他低垂着头的姿态有一种凝滞的深沉与危险，于是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天教连皇帝都敢刺杀！
对谢危这样一个天子近臣下手，又算什么？
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她叹气道：“这帮江湖匪类，胆子倒是泼天地大，不过在这官道上，料想他们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人数也不会太多。先生料敌于先，运筹帷幄，倒不用担心他们。”
姜雪宁对谢危有信心。
谢危却沉着脸没说话。
于是，姜雪宁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这一次的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
果然，两人安安静静还没在这车里坐上两刻，外面刀琴便忽然喊了一声：“停下。”
众人急急勒马。
马车也停了下来。
周遭于是一片静寂。
这一条官道已经离泰安府很远，靠近一处山坳，东西两侧都是连绵的山岳，几乎不再看得到什么人家，安静得连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都能听清。
而远远望向他们来的方向——
树林间竟有一片寒鸦惊飞而起，隐隐约约，马蹄声近！
刀琴瞳孔顿时剧缩，几乎立刻抽了马鞍边上捆着的长刀，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对前头车夫道：“跟上来了，快走！”
车夫“啪”一声马鞭子甩在马身上。
马儿扬起四蹄立刻向前，剧烈地奔跑起来。
这可比之前颠簸太多。
姜雪宁一个没留神，便向前栽倒。
还好谢危眼疾手快，早有准备，及时在她额头上垫了一把，才避免了她一头磕到窗沿，落得个破相的下场。
姜雪宁顾不得喊疼，捂住脑袋道：“难道剑书那边已经露馅？”
谢危声音沉极了：“不会那么快。”
剑书那边分过去一半人，看似不多，可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即便被发现动起手来，追着他们来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将其解决，还能调转头来追上他们！
心电急转间，另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爬了上来。
谢危掀了车帘出去，寒声喝道：“刀琴，马！”
刀琴一怔，但是凭借着多年跟随谢危的经验与默契，二话不说一拍身下马鞍，整个人飞身而起，径直将身下那匹马让了出来，自己落到马车车辕上。
谢危则直接翻身上马。
然后朝着车里喊了一声：“宁二出来！”
姜雪宁一阵心惊肉跳，根本来不及多想这到底又出了什么变故，连忙钻出车来。
人都还没站稳，腰间便是一紧。
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谢危一把捞上了马，坐在了他身前，被他揽入怀中！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马蹄声已经变得清晰。
隐约仿佛有人呼喝起来。
紧接着便是“嗖嗖嗖嗖”一片破空的震响，竟是数十雕翎箭破空而来！
“笃笃！”
马车车厢后半截几乎立刻变成了只刺猬！
刀琴一刀斩了两支箭，竟被震得虎口麻了一下，顿时几分心惊，几分骇然，向谢危道：“教中绝不可能有这么厉害的弓箭手！”
乱箭纷飞，夜色里看不分明。
谢危心底戾气陡然滋生。
耳旁有破空的风声一道，他眉尖便如冰凛冽，电光石火间，只朝着身畔黑暗中一弹指！
“啪！”
黑暗中疾驰而来的箭，立时被震飞。
姜雪宁只觉面颊前面一道凉意掠过，竟是那支箭紧贴着她的耳廓擦去，惊险万分！
追兵未现，箭雨先至！
不用想都知道后面有多少人。
谢危手指紧紧扣住了缰绳，向西面深山密林里看去，迅速考虑了一番，声音近乎冻结，断然道：“你们继续往前！”
刀琴立时应声：“是！”
姜雪宁惊魂未定，还没想出谢危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调转马头，竟带着她驰马朝着一旁幽深的密林间冲去！
重重的树影，在天幕山野中，晦暗层叠。
马儿受惊，跑得飞快。
不像是带着他们穿入林中，反倒像是这幽深寂静的密林冲着他们扑过来，迎面的冷风淹没了姜雪宁的言语，让她不得不瑟缩在谢危双臂之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后方很快传来短兵相接之声。
时而夹杂着人和人的惨叫呼喝。
只是太过混乱，很难判断战况。
谢危完全没有回过一下头。
他的冷静，近乎于冷酷。
马儿一径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方才袭来的那些刺客箭虽然到了，却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黑暗中是不能立刻判断出他们出了马车，也不能确定人群中是否少了一匹马——
这便是最大的生机所在！
也不知往前奔了有多久，前面的树林变得越来越密，地上也开始出现了低矮的荆棘，山势在往下走，马儿不好下坡，渐渐不肯往前。
谢危便翻身下马，向姜雪宁递出一只手：“下来。”
姜雪宁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他掌心。
他用了力，另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扶下马来。待她站稳后，也不及说上什么，只将挂在马鞍上的箭囊取下来背在身上，然后握着弓箭用力地在马臀上抽了一下。
马儿吃痛，一声嘶鸣，前蹄扬起，便朝着林间疾奔出去。
一路撞折了树枝，踩踏了腐叶。
在其身后，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谢危却不向那边去，反而顺着前面的山坡往下走。
姜雪宁脑袋发蒙：“我们逃了，刀琴那边怎么办？还有剑书呢！”
谢危头也不回：“死不了。”
姜雪宁心颤不已，有些吃力地跟着他走，突然觉着这惨兮兮的情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于是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味道：“我算是发现了，跟着先生你啊，就没什么安生日子。一共也就同行三回，回回倒霉。当年遇袭，现在刺杀，小命全拴在刀尖上！”
“……”
谢危脚步陡地停下。
姜雪宁一没留神撞上，正好磕在他挺直的脊背，不由疼得龇牙，抬头：“先生？”
谢危回眸看着她，山林间只有些细碎的星光从枝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他肩上，他静默的身影似乎与这幽暗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姜雪宁顿时有些紧张：“我不是……”
谢危沉默转过身去，只道：“你说得对。”
跟着我没有好下场。

第195章 前尘如昨（补）
姜雪宁觉得，谢危似乎的确不很对劲。
她原不过是一句戏言，得他这么回答之后，倒好像添上几分沉重的阴影。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对的。
毕竟说的是事实。
当年她从田庄被接回京城，就有谢危同行，不同的是她只是回家，谢危却是隐姓埋名，要悄无声息入京帮助沈琅夺嫡。
自然不会有人大费周章

第196章 雪至
“……”
回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谢危面色虽然苍白，靠坐在那深色的山岩上，身体却微微绷紧，沉凝的姿态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霎时锋锐的目光，几如刀剑朝她落去。
姜雪宁却不当回事。
她等上半晌，果见谢危脸色虽难看至极，却慢慢握紧了另一手中的弓箭，并无真的要有所举动的意思。
于是“嗤”一声。
谅他做不出这等事，也懒得再管他，径直朝着溪流旁侧的林间走去，只留下句话：“我去找些吃的。”
世事真奇。
上一世她走投无路，夜里专程拎了汤羹去，向那位高坐明堂的太师自荐枕席，结果人向她邈若烟尘似地笑一笑，请她“自重”；这一世她有自知之明，对这位光风霁月的圣人避如蛇蝎，没想到人反而莫名其妙地阴魂不散了，轮到她来冷嘲热讽。
姜雪宁心里就一个想法——
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这一片莽莽的山野里，虽然人迹罕至，可却并不是找不到食物。
她年少在田庄上时，便喜欢到处玩闹。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心里也有些数。
循着溪水而上，倒也不敢太深入，只在山林边缘寻找，运气竟然不错，寻到了几枚能吃的、自己踮踮脚也能摘得下来的浆果。
她啃了一口，剩下的都兜在怀里。
这一趟出去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不短，回来时竟看见那块山岩上放了只已经剥皮去脏的野兔，下方流淌的山溪边隐约有股血腥气，谢危的弓箭放在一旁，一支箭上的鲜血并未擦干，显然是前不久才从那只倒霉的野兔身上拔下。而他本人则随意地坐在刚生起的火堆边，一柄短刀握在他手中，正不紧不慢地削去一根硬竹竹节上生长的枝叶。
那柄短刀……
这一路上姜雪宁没有见过。
可许久以前，她是曾见过，甚至也曾用过的。
走过去，放下了怀里抱的浆果，她看了那已经剥皮的兔子一眼，暗暗拧了眉，却没置喙什么，只是坐到了那火堆旁边去，捡起自己先前啃过的浆果来啃，道：“先生这刀倒是几年不换一把。”
谢危没说话，削了竹，便拎了那只野兔穿上。
姜雪宁移开目光：“您当个厨子不比在朝堂上折腾自在吗？”
谢危看她一眼，还是没接话。
姜雪宁便也不说话了。
这会儿天光早已大亮，他二人逃了一夜的命，早已精疲力尽，饥肠辘辘，只不声不响相对坐在这火堆旁，看着渐渐被火舌舔熟的那只兔子。
一切都显得静谧。
仿佛不久前的暗潮汹涌与针锋相对，都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们都知道——
荒山野岭，人如野兽。
在这里，既没有什么姜二姑娘，也没有什么少师谢危，生死面前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用怕谁。即便有千军万马在握，金山银海堆家，现在都不过单枪匹马，活生生一个人罢了。连那些仇啊恨啊爱啊怨啊，都像是这清晨的雾气似的，飘飘渺渺便散向了天边。
接过谢危掰了递过来的一只兔腿时，姜雪宁还是客气了一下，道了声谢。
荒山野岭自没什么油盐酱醋。
可谢危这兔子烤得外酥里嫩，火候极佳，金黄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撕下一块来吃进嘴里，更觉肉质上好，隐隐还能品出下面松枝燃烧时送上去的松木香。
她差点没把自己手指头吃掉。
虽然的确难比有调料的时候，可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已然算得上人间至味。
这些年，谢危怎么说也算是位当朝重臣了，俗话说得好，君子远庖厨，可偏偏这人的手艺，竟然没见跌？
姜雪宁吃得半饱后，没忍住看他一眼。
谢危早把火给踩熄了，连同生火的痕迹一并扫入溪水之中，漠然起身道：“吃好了就走。”
姜雪宁看他将那柄短刀绑回了自己腕间，又拿起了弓箭，连同之前射中野兔的那一支箭都擦干净装回了箭囊里。
只是那食指指节上的血孔，还有些显眼。
她真怕这人死在路上。
于是道：“您伤口真没事？”
谢危道：“若没你添乱，现在该愈合了。”
姜雪宁：“……”
她着实被噎了一下，微笑起来：“我以为先生被毒晕了。”
谢危回眸：“坐下养神罢了。”
说完又道：“你若能分辨分辨什么是昏倒，什么是休憩，兴许那点三脚猫的医术，能少祸害几个人。”
得，都是她错了。
不知为什么，姜雪宁瞧他这不温不火模样，很是暴躁。忍了好一会儿，才把和他抬杠的冲动压下，顺手将地上没吃完的三两浆果捡了，跟上他往前走。
两人蹚过了山溪，进了另一边的山林。
赶路的日子，实在无聊。
老话有云，“望山能跑死马”。谢危先前说，走过这一片山，到得济南府便好。可这一片山野，看的时候不怎么遥远，走起来却是三五日都看不见头。
姜雪宁这时候虽没什么娇惯脾气，可这副身子到底不怎么能吃苦。
到第三天脚底下便已经磨了水泡。
纵然她不想拖累人，也很难走快。
这一天，他们要翻越一座山的山脊。
山势颇为陡峭。
她上去几步之后便冷汗直流，脚下发软，若非谢危在旁边用手拉住她，只怕她已经往下跌坠。
姜雪宁不由苦笑，看向高空，掩藏起深深的忧虑，向谢危道：“边关那边等着你过去主持大局，长公主殿下危在旦夕。我就是个废物，这一路本就难行，你带着我只怕雪上加霜。倒不如你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先去济南府，我就在山中，也不乱走，你料理好事情便派人来找我便是。”
谢危一言不发，只向自己衣摆上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响。
他竟从那已经沾上了几分污秽的雪白道袍上撕下一条来，径直绑在了姜雪宁手上，然后将另一端紧紧系在自己腕上，面沉如水，道：“走。”
姜雪宁觉得这人有病。
明明她提议的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可谢危没有半点考虑一下、理会她的意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一道往前走。
然而，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他们费力站上山脊的那一刻，朔风迎面呼啸而来！
北面天边，彤云密布。
登高而望远，分明该有万般开阔之境，可这一刻，姜雪宁却感觉到了一种大军压境般的窒息与沉重。
她看向谢危。
谢危立在风中，道袍猎猎，只看着那片漫天而来的云。
眼底竟少见地澄澈。
仿佛那深埋的尘埃与阴霾都被凛冽的寒风吹卷一净。
她听到他平静渺然的嗓音：“宁二，要下雪了。”

第197章 魔鬼游荡
姜雪宁问：“要往前走吗？”
说不准他们运气好，能与老天一搏，敢在大雪封山之前走出去，也或许雪下不很大，没多久就停，并不影响他们的行程。
可谢危摇了摇头。
他朝前方看了很久后，没有回答，只转过身往回走，顺山脊而下。
姜雪宁站在高处凝望他背影，莽莽山野间犹如一只孤鹤。
顶着即将来临的风雪赶路，的确太过冒险。
可找地方暂作休憩，也并不安全。
如果风雪太大，下很久，他二人困坐愁城，就不得不考虑是否有冻毙饿倒的可能。
——二者都有可能发生，谢危为何要择后者？
她想起谢危不喜欢下雪。
可仅仅如此吗？
轻锁眉头，立了片刻，姜雪宁终究压下疑问，跟着他按原路返回。
这时阴云已经蔓延过来。
山野的里光线本就不明亮，被飘来的阴霾一遮，更渐渐充斥着一种压抑、不安的气氛。
树叶静止不动。
虫蚁却逃难似的在泥土腐叶表面慌忙爬行。
他们足足花了一阵，才在后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找到了一处洞窟。山岩上流有水流侵蚀的痕迹，还有几块石头落在洞口，被风吹得久了，外头一摸就化。
里头不过两丈深，一丈宽。
高不过丈许，有些地方比较低矮，得低头才能通过，很有几分崎岖。
姜雪宁对这洞窟里的乱石和灰土略作清理的时候，发现了几撮灰黑的细毛，像是野兔之类所留，估摸着以往风雨大作时，有些小动物也进来避雨。
他们这算是占了人家地方了。
不过也好。
在去外头找来许多深秋的枯草铺在地上时，她想，倘若晚些时候它们来，正好自投罗网，少不得落入她与谢危腹中，都不用自己找什么吃食了。
雪也许下一会儿就停，也许下很久也不停，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一怕的是冷，二怕的是饿。
所以姜雪宁打整好洞窟后，便到处搜集树枝干柴。
而谢危则拎了弓箭往深山密林里去。
直到天擦黑，姜雪宁才远远看见他从对面山坳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拔毛的野鸡，一只剥好的野兔，另一边竟是只不特别大的獐子，全都穿在竹竿上。
他面容沉冷，连道袍上都沾了不少鲜血。
姜雪宁眼皮便不由一跳：这些天来多赖谢危箭术不错，可在山中猎得一些野物果腹。可他本是爱洁之人，也知她不大能见血腥，所以猎得野物后一般就地处理，既不让她瞧见，身上也不沾上半点腥血。
而眼下……
她隐约觉出几分不对，深感触目惊心。
谢危却毫无对身上血污半点多余的反应，漠然将穿着野物的竹竿插至岩缝中后，又出去了一趟，折了几簇树叶繁茂的树枝，堆在洞口，权当是半面不特别厚实的墙，挡些外面进来的风雪。
然后坐下来生火。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姜雪宁忽然就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抑。
不来自即将到来的风雪。
只是来自眼前这个人。
她没作声，只在他对面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抱住膝盖，静默地审视他。
夜幕悄然降临了。
风声在外呼啸不绝。
洞内的光线变得无比昏暗。
谢危的面容，也模糊不清。
但敲响的火石开始闪光。
他那平静而冰冷的轮廓于是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一时被忽然的闪光照亮，一时又陷入闪光熄灭后的黑暗，仿佛陷入了一场没有止境的拉扯。直到那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团上，橙红的火焰慢慢烧起来了，周遭的黑暗才被渐渐驱散，将他整个人的正面照亮，只留下身后嶙峋凹凸的山壁上那摇晃不定的影子。
也不知为什么，在火终于升起来的那一刻，姜雪宁悄然松了一口气。
谢危看向她。
她却避开了这道直视的目光，反而朝着洞外看去，然后轻轻惊呼一声：“下雪了！”
终于还是下雪了。
深夜阴沉的天像是一块暗色的幕布，被风的利爪扯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千千万雪花抛落下来，风吹飘如鹅毛。
甚至有些落在了洞口堆着的树枝上。
看这架势，只怕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盖得满山银白。
姜雪宁看了一会儿，心下着实沉重，却偏故作轻松地笑起来：“看来我们是困在这里，暂时出不去了。”
她以为谢危这时也该转头去看雪了。
然而当她回转头，谢危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身上，深静沉默，就像是外头一瓣被风吹进洞来的雪。
他没有朝外面看上哪怕一眼，只是在看得姜雪宁唇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渐渐僵硬地消无后，才重新垂下了眼帘，朝着火里添柴。
谢危抚琴的手指很好看。
折断几根树枝时仿佛也不费什么力气，然后便将其投入火中。有不够干的树叶被火焰舔舐，卷曲起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
山洞里忽然安静极了。
姜雪宁同他守着这堆火，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出言打破静默。
跳跃的火焰，燃烧在瞳孔深处。
这一刻，竟有一种脉脉的平凡。
在这与俗世隔绝的地方，任何语言都失去了意义。她和谢危好像有了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没什么可聊的，也没什么想聊的。
偶尔她也朝火里添上几根柴。
思绪却好像一下飞远了，所有远的近的光鲜的痛苦的回忆，都纷至沓来。
姜雪宁将脸埋进臂弯，看着那燃烧的火焰，到底感觉到先前忙碌的疲乏涌上来，渐渐生出些困意。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闭上了眼睛。
意识迷糊中却好像听见有谁压抑着的咳嗽声。
等到重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躺在先前铺好的软草堆上，肩头搭着件染血的道袍。而谢危身上少了件外袍，仍旧面朝火堆而坐，手指间拿着半根细长的树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团火。
姜雪宁想，她大约还是太良善了些。
否则怎会觉得鼻尖微酸？
张口想说什么，可看着谢危被火光照着的侧脸，她到底没说出口，只是起了身，将那衣袍叠了一叠，交还给他，道：“谢谢。你不睡会儿吗？”
谢危这才回头看向她，将外袍接了，却没有重新披上。
指尖在柔软的衣料上触到了些许余温。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问：姜雪宁，你相信世上有魔鬼游荡吗？在无人的荒城，在空寂的雪夜。
——他不敢睡。

第198章 梦魇
可谢危终究没问，只是回：“我不困。”
姜雪宁去他对面坐下，弯腰拉过了边上几根树枝，咕哝道：“我都睡了一会儿了，火有我看着，看这雪的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算不困，先生也去歇会儿吧。这种天气里，越休息不好越容易生病，您要倒下了，麻烦的可不是我么？”
这话说得别扭。
有点抹不开面子。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说完了之后只埋头往火里加柴，并不抬头看。
谢危莫名地低笑了一声，看着她添进去的柴，淡淡提醒道：“不禁烧，慢点扔。”
姜雪宁：“……”
她心梗了那么一瞬，抬眼就望见谢危唇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笑弧，已到嘴边的“还用你提醒吗”便咽了回去，低声轻哼：“知道了，睡你的吧。”
谢危瞅她半晌，到底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干草堆上躺下。
只是抄了手，微微仰头斜靠在了后方的岩壁上假寐。
谢危没有想要睡着。
可这样一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几乎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刹那，旧日那无尽带血的洪流便如噩梦一般向着他席卷而来，像是撞倒了壁立千仞的悬崖，击毁了参天茂盛的大树，将他携裹……
纵使用了全力，也无法挣脱。
他跌入不安的梦中。
清晨的天光里，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一片叠着一片，巍峨壮丽。
新雪洁白，映得迎送宫人的脸庞都沾上洋洋的喜气。
年轻的妇人停下来，为他整理衣袖，轻轻笑着对他说：“瑞雪兆丰年。今冬下了雪，来年庄稼的收成才好，百姓们就更高兴啦。”
那张脸应当是貌美明丽的。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也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细节，拼凑出一片不大真切的轮廓。
只有那牵起他前行的掌心的温度，深深烙印。
一步步踏入宫门，走过长道，上得台阶，又随着她躬身下拜。
华服的人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太子沈琅带着其余几名伴读进来，拉他去偏殿下棋。
他下了几盘，便困了。
那年轻的妇人来，使宫人带着他，进暖阁睡了一觉。
他做了个梦。
梦见了夏天，舅舅府上那棵新栽的樱桃树，结了鲜红的果；梦见了自己坐在屋檐下弹琴，原本怎么也弹不好的调忽然都顺畅了起来；梦见府里的厨子终于做了一碟特别好吃的桃片糕，他笑起来端了就要往外面跑……
然后跌了一跤，忽然醒了。
睁开眼时，外头竟然已经天黑，暖阁里一名伺候的宫人也没有。
只有低低的哭声传进来。
他从榻上起身，走出去，看见几名年纪不大的宫人抱在一起，不住地流着眼泪，哽咽不已。那年轻的妇人则与那一身头戴凤冠、宫装华丽的女人坐得很近，面上难掩忧色，可看见他时仍旧露出笑容，招手让他过来。
他问，发生什么了？
她说，没有什么，会好的。
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懂的事情还不够多，可也隐隐嗅到了空气里浮动着的恐惧。
只是谁也不敢说。
子夜时，以前他见过的一名守卫宫门的将军冲了进来，身上披着带血的铠甲，朝着皇后跪下来磕头哭道：“京城将破，请娘娘开密道，入地宫，保住殿下！”
于是他们被蒙上了眼。
黑暗里，只有那名妇人紧紧攥着他的手。
等到蒙着眼的绸布被解开时，他们已经到了地下一处暗室之中，隐隐能够听见头顶上沉重的脚步踏过去的声音，还有刀剑相交的声响，几乎持续了整整两个日夜。
他睡着前能听见。
睡醒了睁眼开，还能听见。
直到第三天声音才渐渐小了，听不见了。
躲藏在暗室里的人们已经憔悴了许多，几乎喜极而泣。
皇后却厉声责斥，叫他们不许哭。
年轻的妇人将他搂在怀里，说，舅舅和父亲都是大将军，率领着十万兵卒，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赶回来，接他们从这里出去。
他听了，心里却始终有一团迷惑：假若他们不能赶回来呢？
可看了看皇后姑母那阴鹜的脸色，到底没有说出口。
时间在等待中消磨。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时辰，日夜，只是睁着眼睛听他们说话，或者闭上眼睛做起纠缠的噩梦。
但那一天，他罕见地没有睡着。
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出去查探。
回来后叙说了不久，就有尖利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紧接着是带着哭腔的争吵，其中一个声音十分地熟悉。
他没有穿鞋，悄悄地走了出来。
珠帘遮挡了他的身形。
离得近了，听得便更真切了。
“娘娘，天教与平南王来势汹汹，本自狼子野心，杀戮成狂，倘若不得太子殿下踪迹，那三百孩童或还有救，兴许能撑到援军来救的时候！倘若依您所言，不管谁去，那三百孩童只怕都凶多吉少！是真，他们一杀以绝后患；是假，未必不恼羞成怒。怎可李代桃僵？”
“叛党已经向全京城下了通牒！倘若再无人出现，岂不激起民变？届时即便驱逐叛党，平复叛乱，焉知不会引起朝野动荡，清流诟病？”
“可娘娘，他连七岁的生辰都还未过……”
“太子又才多大，难道你竟敢让我的儿子去送死？”
“那又凭什么该是我的孩子？！”
“就凭我儿是君，他是臣！臣为君死——尊卑有别，贵贱不等！”
凭沈琅是君，他是臣。
凭尊卑有别，贵贱不等！
臣，当为君死。
他静悄悄地站在珠帘后，看见那年轻的妇人哭干泪水，泣血般颓然地坐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冷厉的女人说：“去请小世子来。”
边上的太监躬身应了，走到这边来掀开珠帘，在看见立于帘后的他时，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见了鬼似的颤声喊：“世子，怎、怎么在这儿？”
头戴着凤冠的萧皇后身形僵硬了一瞬，脸上的戾气尚不及平息，却在转头看见他时，连忙换成了平日的亲近温和，还冲他笑了起来：“怎么，睡不着呀？正好，姑母有事要和你商量呢。”
他站在那边没有走过去。
萧皇后却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圣贤书教，该当忠君。现在外面有坏人要抓太子殿下，你是殿下的伴读，愿不愿意假扮成太子殿下出去呀？”
他抬起头向角落里看去。
年纪相仿的沈琅瑟缩着坐在那里，触着他目光时有些躲闪，可一转瞬又恶狠狠地回瞪向他，豁然起身训斥：“君要臣死，你敢不去？”
萧皇后恼了，骂他：“闭嘴！”
等转回头来向他时，又和颜悦色：“本宫知道，世子自小早慧，是最懂事的，也该知道取舍。”
那哭泣的女人终于崩溃了，往这边冲过来，哀嚎道：“不，不要去！”
萧皇后一摆手。
站在黑暗里的那些太监就上来将她按住，拦在远处，他只觉得这些人好像长在那片黑暗里似的，走出来时，像是从黑暗里血淋淋地剥出来，却行尸走肉似的悄无声息。
萧皇后戴着珐琅护甲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朝着他回头一指那个女人，笑着说：“看，你娘亲这些天藏在这里，都要憋坏了，憋疯了。她疼你，你也护她，对不对？”
侍卫的手上握着剑。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在幽暗中闪烁着惨白的寒光。
他们制住了那个孱弱的女人。
使她无法发声，不能动弹，只有悲切的呜咽。
她含泪的眼，仿佛是在哀求。
他眨眨眼，慢慢收回目光，似乎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回答说：“我，愿代殿下；臣，愿代君。”
距离他最近的女人满意地笑了。
距离他最远的女人却掩面哭倒。
他走过去。
有人拦住。
萧皇后看他半晌，摆了摆手，那些人便退开了。
他来到那美丽妇人的面前，抱住她，轻声说：“娘亲，不怕。”
她却哭得更厉害，拉住他不肯松手。
直到有人用力地掰开。
他看见他们将她拉了下去，隔到一旁，听见萧皇后在他背后说：“姑母会看好她的。”
有太监把沈琅穿的衣服扒下来，给他换上。
从鞋袜，到玉佩。
在被人重新蒙上眼之前，他跪下来向那妇人安安静静地磕了三个头，她疯了一样用力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
黑暗在这时仿佛成为了无底深渊。
他在其中行走摸索。
在听见一道机关声响、暗道打开后，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摘下蒙眼的绸布，从乾清宫的丹墀旁走出，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宫人的尸体横了遍地，石缝里，低洼处，冻住的鲜血像是殷红的琥珀。
天上还在落雪。
他不知道是从进宫那一天开始，雪就一直在下，没有停过，还是中间停了又下了新雪。只觉得很冷，冻得人手指发疼。
梦境在行走间跌坠。
黑的夜，白的雪，无不化作了厉鬼，声嘶力竭地向他叫嚣。
忽然间有无数陌生的脸孔重叠在面前。
阴沉，狰狞，森冷。
有人问，你是沈琅？
他说，我是。
然后就听见长刀出鞘，雪剑铮鸣，一声寒彻骨的冷笑：“杀！”
杀——
眼前忽然被袭来的风雪遮挡，他步履维艰走在一条河中。
雪雾里传来猫儿的叫声。
他冲进去，大声地喊：“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回应。
他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住，摔倒在地，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满身满手都是赤红——原来脚下不是河流，是无数淌不尽的鲜血；原来绊脚的不是石头，是一只小小的胳膊。
那一刻恐惧攫住了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大风恰在此时卷来，扫清所有遮挡视线的迷障，露出那无数孩童尸首堆砌成的小山。残破的四肢，压着冷硬的躯体；割破的喉咙，挨上撞碎的脑袋……
几只猫就蹲在上面，埋头吃着什么。
它们浑身脏污，瘦如皮包骨，似乎没有半点肉，显得一颗脑袋有这怪异的棱角，浑身紧绷着转过头来看他时，两肋的骨骼在干薄的皮毛下突出显露。
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连叫声都透出一种低沉的阴森可怖，让人几欲作呕！
“喵嗷！”
充满了尖锐敌意的一声叫。
黑影闪电般朝着他扑来！
“娘亲……”
谢危一下醒了，手指尖一颤，睁开眼来，火堆的火还在燃烧，可他却几乎感觉不到半分的温度，甚至因为那翻涌的恶心，难以动弹。
然而当他转过头，便看见了山洞口——
一双双在幽暗里发光的眼睛！
那是十数只山中的野猫，不知何时聚集在了洞口，从洞口堆着的枝叶间露出身影，虎视眈眈地看向他们！
几乎同一时间，最前方的山猫恶狠狠地龇了牙。
一声厉叫从它口中发出，顿时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朝着洞内扑来！
姜雪宁添了小半夜的柴，到得这后半夜眼瞧着要天明的时候，到底还是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打盹儿。
谢危隐约说了什么梦话，让她骤然惊醒。
这一下正好看见洞口聚集的那弓着背、耸着毛的一群山猫，霎时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脊骨窜上后脑勺！
谢危那柄短刀擦干净了搁在一旁的山岩上。
电光石火间，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姜雪宁一把将刀捡了起来，在那山猫扑过来的瞬间，往谢危面前一站，一刀朝着那只猫划了过去。
浑无半点章

第199章 苦海谁能渡
最前面那只山猫的尸体擦着洞口堆着的树枝，滚到外面那群山猫之中，让这些眼睛发光的畜生纷纷耸动起来，察觉到了危险之后，纷纷呲牙。
可外面还在下雪。
温暖避雪的地方难找，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开，只迈动着无声的脚步，似乎在寻找着进入的机会。
山里的野猫不比驯养的家猫，每一只都长着尖尖的利爪獠牙，在洞口来回徘徊时的阴沉姿态，简直使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但同类的遭遇也让它们忌惮。
姜雪宁同它们对峙着，背后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站上一会儿，小腿肚子都因为过度的紧绷而打颤。
不。
僵持下去绝不是办法。
她必须要将这帮畜生赶走。
深山野林，人迹罕至。
听市井行脚贩夫走卒们说，野兽怕火。
姜雪宁紧紧扣着指间那柄刀，目光却悄悄移开，看向了山洞里还在燃烧的火堆，然后一咬牙，竟迅速地从中抽了一根正熊熊燃烧的木棍，径直朝着包围了洞口的野猫们挥去！
灼人的温度瞬间靠近。
几乎所有野猫都在她上前的那一刻弓了背，朝着边上散开。
但也有那么几只躲避不及，被燃着的火焰撩了毛，被烧红的木棍烫到皮，顿时尖锐地嘶嚎起来，逃得远远的。
几只猫如何能与人斗？
吃过痛后，纵然再凶悍也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姜雪宁更持着火棍驱赶。
它们已经退到了外面，风吹着，雪冻着，终究知道这山洞它们无法进入，又不甘地叫喊了几声，慢慢地四散开。眨眼，雪地上就没了踪迹，应该是去寻找别的遮风避雪之所了。
惊心动魄后，终于归于平静。
姜雪宁剧烈地息喘着，想要走回去，可不知为什么立在那里，就是走不动一步，好像整个人都钉在了地面上一样。
直到有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身子拽了过去。
谢危的胸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她一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舐舔她唇瓣，撬开贝齿，侵略得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又紧绷出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压抑与狠戾。
姜雪宁脑袋里一片空白。
谢危像是一头野兽，在啃食她，呢喃：“我坏得透顶，你怎么这样这样心软？”
她的神思还未来得及回笼，待得被这强势的侵入惊醒时，已经成为为他臂膀所束缚的猎物，挣脱不得，困厄混沌。
先前谢危坐在火堆旁，唇上、指上有着一层暖热的余温，然而压得近了，姜雪宁便觉这温度并未深入，因为从他身体的深处，只有一股冷意慢慢泛出来。
分明炽烈的吻，却使人战栗。
他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汲取着她的温度。
手中那只火棍被他夺了扔下来，可那柄刀还在手指间。
太过紧张，姜雪宁忘了放下。
似乎这样紧紧地攥着，才是安全。
谢危的手指却顺着她手腕往下，一点一点，掰开了她蜷曲的、近乎痉挛的手指，硬生生将那柄刀用力地往外抠。
可她攥得实在太紧了。
手掌心都勒出了一条红痕。
谢危的吻于是变得轻了几分，柔了几分，深静的瞳孔注视着她，轻声哄道：“没事了，把刀给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姜雪宁颤抖起来。
他终于将那柄短刀从她指间抠了出来，掷在地上，扶着她的乌发，任由她额头垂下来抵住他胸口，带着崩溃的余悸，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压低了声音哭。
谢危静静地立着，眨了眨眼，只忽然想：倘若一辈子，永远困在山中不出去，也很好。
然而几乎在这念头冒出的同时，就有另一道声音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你这多舛命途，沉浮煎熬，半生要强，连睡梦的资格都没有，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
姜雪宁再有胆子，也不过就是宫廷里与人勾心斗角、市井里和人吵吵闹闹那一点，山猫夜啸这种奇诡恐怖之事却是从未遇到。
她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怕得要死。
哭了好一阵鼻子，把谢危推开了，自己又坐回火堆边添柴，都还没停下抽搭。
这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谢危慢慢笑起来。
姜雪宁看见，扬起手里一根树枝就朝地上打了一下，凶巴巴地冲他道：“笑什么？你这样连猫都怕的人有资格笑吗？如果不是姑奶奶我在，你早被它们撕了个干净！”
谢危觉得她小孩儿脾气，不反驳。
只是捡起被她打折的那段树枝，扔进火里。
姜雪宁擦了一把脸，想起刚才都觉得委屈，又掉了会儿眼泪，哭到外头天都亮了，才觉腹中干瘪，干脆把穿着野兔的那根竹竿抽出来，就朝谢危递，没好气道：“我饿了。”
从来吃食都是谢危动手。
他也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两人烤了只兔子。
姜雪宁泄愤似的吃了很多，谢危却似乎无甚食欲，吃了两片肉便放下了。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不少，只有些雪沫还在飘。
漫山遍野一片白。
既看不见什么飞鸟，也看不见多少走兽。
吃完后，姜雪宁就皱起眉头，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算他们的食物能吃多久，柴禾能烧多久，回忆鞑靼那边这阵子是什么情况，眨眼就想到了沈芷衣的事。
地上划着的树枝，忽然停了。
她转头看向谢危，犹豫了一下问：“先前你们说，燕临已经先行赶往边关，要想法子救殿下。可到底是什么法子，我们半道耽搁，会否影响？”
谢危坐在那边，似乎出了神，并未回答。
姜雪宁本想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然而在她起身要朝着端坐的谢危走去时，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哪里不对？脑海中一个闪念，再看谢危，她才发现——
他竟坐在那边看雪！
白茫茫的雪地，给人一种空阔寂寥之感，天光落下又被雪地漫映，全投入他眼底。
谢危静默得像尊雕像。
姜雪宁却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甚至更甚于先前与野猫对峙，她唤了一声：“先生。”
谢危头也不回道：“影响不大。”
可姜雪宁这时已经不在意问题的答案，只是想起前世尤芳吟所透露的那个可怕的猜测，看着谢危那仍旧注视外面的姿态，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谢危！”
谢危问她：“怎么了？”
她就是害怕，上前去径直拉了他一把，不让他再往外看：“别看了！”
谢危望着她，眼瞳里飘过渺远的光影，却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雪宁心跳如擂鼓：“知、知道什么？”
谢危笑笑说：“不知道，你又在怕什么？”
姜雪宁强作镇定：“我没怕。”
谢危便伸了手，顺着她下颌，慢慢搭在她颈侧，微凉的手掌紧贴着她清透的肌肤，感知到那涌动的血脉，平淡地道：“撒谎。”
姜雪宁悚然，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将自己微敞的领口压紧，朝着后面退去，甚至带了几分薄怒，色厉内荏地道：“你有病啊！”
谢危却无话了。
他果真没有再去看雪，只是轻轻靠在洞壁休憩。
刚开始，姜雪宁还没发现什么异样。
到了第二天，她发现原本在自己梦中偶尔会响起的压抑着的咳嗽，原来并不是梦。
谢危开始咳嗽。
在这样冷寒的天气里，他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辨的速度苍白下来。
第三天他烤焦了小半块獐子肉。
也是这天，她将雪装进水囊化掉后，递给谢危，而他没有准确地接住，停了一下才拿到手中。
那一刻，姜雪宁觉得有寒气朝自己骨头缝里钻。
谢危那双眼实在瞧不出什么异常，慢慢喝了一口水，向她道：“现在我已经没有用了。如果我是你，够聪明，就该带着东西，找雪停的那一天，走得远远的。”
姜雪宁想，这人怎么这样？
她不敢泄露半点多余的情绪，只道：“你难道想死在这里吗？”
谢危又咳嗽一声，唇畔的笑意轻轻漾开，道：“死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至少好过沦为人手中的筹码。
生由己，死由己。
姜雪宁却恍恍然如在幻梦之中，看着眼前平静又平凡的这个人，竟觉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了上来，将她填满。
这是她两世都不曾见过的谢危。
可怎么会呢？
谢危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退了一步，胸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于是转身直接出了山洞。
外头刮面的寒风一吹，那口气才渐渐缓过来。
谢危从始至终坐在那边没动，慢慢塞上了水囊的塞子，将其轻轻靠在一旁。
他想，如果她真的走了就好了。
可过不久，脚步声便重新临近，进了山洞，她冷冷地说：“外面雪停了，出了太阳，天气很快会暖和起来，我们很快就能启程了。”
谢危几不可察地一笑，又怎么会信她？
下雪不冷，化雪才冷。
倘若真的出了太阳，雪还堆了满山，接下来的日子才难过。
姜雪宁根本不提走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听见谢危那番话。
从这一天开始，由她来烤吃的。
只是有时过火，有时不够，总要折腾上好几趟，才能顺顺利利吃到嘴里。
谢危并不抱怨。
但也许更是没力气抱怨。
他的咳嗽在天气越来越冷后，也变得越来越严重，末了有些烧起来，一闭上眼，妖魔鬼怪横行，魑魅魍魉当道。
一时是那些关押在一起的孩童们天真恐惧的眼，一时是平南王与天教逆党耸峙如山的刀剑……
那妖道的脸孔因为气急败坏而扭曲。
他们将他绑到了城墙上，刀架到他的脖子，意图以他的性命要挟城下退兵。
然后便是千军万马，尸山血海。
有谁在冥冥中呼喊着他。
于是他朝着那边走去。
可又有一只手从虚空中伸过来，死死地将他拽住，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熬在油锅里，他好想大声地叫喊出来。
救我——
然而天地间没有他的声音。
他像是一只徘徊的游魂，顶着终将毁灭的躯壳，挣扎出满身疮痍，却凭着那口气藏在暗中窥伺！
一个声音从茫茫大雾的深处，焦急地传来，对他喊：“活着，活下去，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藏在黑暗里，桀桀怪笑：“你早该死了！这样苦，这样痛，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不去死？！
那魔鬼在噩梦中逡巡，从他躯壳深处生长而出，如同一张巨网捆缚了他的心魂。
他没有刀，没有剑。
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直到在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境地里，一只冰沁沁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谢危感觉到了一阵战栗，终于从那压抑的梦境中逃了出来。
紧紧地，抓住了这只手！
姜雪宁本是想要探探他的脉搏，看他已然意志昏沉，不辨日夜，怎料突然有此变化？一时心跳骤停，惊呼了一声：“你醒了？”
他手指太过用力，抓得她生疼，于是稍微用力地挣扎起来。
然而他却握得更紧：“你去哪里？”
沙哑的嗓音低沉极了，听得人心惊肉跳。
现下正是夜深。
他们捡来的柴禾即便省着烧，到这时候也不剩下几根。
火堆上的火苗黯淡极了。
连他们的轮廓都照不清晰。
那股不安再一次从姜雪宁心底浮了出来，她能感觉到他一双眼锁住了自己，却镇定地道：“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谢危说：“你是小骗子，撒谎成性。”
他五指深深楔入她指缝，强将两只手扣紧在一起，平静如深海的瞳孔深处却隐约蕴蓄了一股蛰伏已久的疯狂。他掐住她下颌，用力地、惩罚似的吻了过去。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戾吻。
咬破了她的唇瓣，卷着那一股鲜血的腥甜深入，逼迫着她的舌尖，带着一种释放的极端，让她喘不过气来，近乎窒息。
姜雪宁被他吓住了。
黑暗里她胸腔起伏，而他居高临下地压制着她，俯视着她。
谢危的大拇指，用力地擦过她破损的唇角，直到看见她眼底露出些微的痛色，才慢慢收了力，问她：“你怎么喜欢张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可以读懂你。”
沙哑的嗓音，像是春日里的飘絮。
可落入姜雪宁耳中，却激起她阵阵战栗。
她终于察觉到了，在这副圣人躯壳下，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朽败和阴暗，那种逼仄的隐忍，病态的偏执……
谢危将她抵在岩壁上，紧贴着一片冰冷。
温热的唇却顺着耳廓，落到颈侧。
他另一只手掌，悄然握住她纤细的脖颈，覆上那脆弱的咽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姜雪宁感觉到有什么灼烫的东西坠入她颈窝，流淌下去。
她为之发颤。
谢危却呓语似的贴在她耳廓，说：“我想杀了你。”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心，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墙。
他缓缓地收紧了手掌，却并不转头看一眼她此刻的表情。寂冷到深处声音，浸染了绝望，又带着一种蛊惑，却不知是蛊惑她，还是蛊惑自己：“姜雪宁，就在这里，和我死在一起，好不好？”
姜雪宁慢慢闭上眼。
那一刻，竟觉这个让自己怕了半辈子的人，可恨，可悲，甚至可怜！
她想要给他一巴掌，让他好好清醒。
可眼泪却淌下来。
他炽烈、疯狂的情绪，将她携裹在内，让她想起过去那些难熬的日子，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近乎哽咽地道：“不好，谢居安，一点也不好。是我救了你，这条命不是你的，是我的！我还没有答应……”
不要当懦夫。
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第200章 活着
谢危终于还是慢慢放开了她。
黑暗是静谧的。
只有在这样谁也看不清谁的时候，才有人敢剖开这具正常光鲜的躯壳，显露出里面比黑暗更黑暗的东西，让人一窥皮囊之下的究竟。
他的手还同她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相交。
姜雪宁道：“去睡会儿吧。”
谢危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挪移了到她手腕，摸到了那道已经不剩下多少痕迹的浅浅的疤痕，垂眸轻轻摩挲。
他说：“我以为你不稀罕。”
姜雪宁站起来，给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添柴，也不管明天是不是还够，只看着那慢慢重新高起来的火焰，将这昏暗冷寂的山洞照亮，一颗心才渐渐恢复平静。
她头也不回：“你也配死么？”
谢危在她身后沉默了许久，才轻声笑：“你说得对，我不配。”
这一夜，相安无事。
谢危真的睡着了。
什么梦也没有做。
姜雪宁却守着火堆，枯坐了一晚上，直到天明，干柴烧完了，慢慢熄灭，只留下些许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温度。
回过神来时，谢危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坐在她对面，平静地提醒：“烤糊了。”
姜雪宁低头去看。
的确，叉在竹竿上的獐子肉已经焦了一片，甚至发出了不大好闻的味道。
她意兴阑珊：“眼睛看不清，鼻子倒很灵。”
谢危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只问：“昨晚，为什么不答应？”
姜雪宁冷笑：“答应和你一起死？”
谢危静默半晌，神情与昨夜相比，却换了个人似的，长眉挺鼻，狭眼薄唇，有种渺然的旷然，一点没有否认的意思：“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哪个正常人想去死！
姜雪宁用力地撕掉了烤坏的那部分，想说几句不客气的话，临出口到底还是妥协了，放软了。
因为她知道，昨晚这个人是认真的。
于是道：“我怕疼。”
岂料谢危竟然续问：“倘若不疼呢？”
死怎么可能不疼？
姜雪宁看着那片烤焦的肉，恍惚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谢危，难得认真地回答他：“活着可以吃，可以喝，万般享受不尽。我不仅巴望活着，还巴望能活得久一点，长一点。谢先生，你那句话，我想了两年。人生在世不自由，你很对。我惦记殿下，挂心燕临，想念芳吟……那么多人需要我，喜欢我；让我去死，我舍不得。能活一天我就活一天，没有一天，哪怕一个时辰也快乐。”
从前她觉得谢危是圣人，后来觉得谢危是魔鬼。
可其实都错了。
谢危也只肉体凡胎，确如吕显所言，不过这红尘炼狱挣扎，活得甚至还不如她的普通人罢了。
在他说出“只有我可以读懂你”这句话时，姜雪宁便也完完全全地将他读透了。
前世尤芳吟没有猜错。
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过那个身份的谢危，才是真正身负萧燕两氏血脉、得天垂怜，方得侥幸活下来的定非世子。
不需要认祖归宗。
不需要血脉亲情。
从皇族、从萧氏将他推出去李代桃僵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谢危，抛旧名，舍旧姓。再不会有一日的安生，睡不得一夜的好觉，只浸浴仇恨的冷火中。
混沌之世，圣人不能活。
唯有魔鬼，可以借着枭雄的旌旗，洗雪旧日不甘。
她终己一生，苦于“亲情”二字，谢危又何尝不是？
所以若他能看懂她，她也能看懂他。
只是她知道得太晚，而谢危兴许在许多年前与她同车上京，得知她身世遭遇时，就已经把她看得透透的了。
姜雪宁觉得世事当真有些奇妙，说完后想起那些从自己生命里经行过的人们，有的给她留下了伤痕，有的替她治愈了苦痛。
这样的挣扎跌宕，才是活着。
她忽然变得坦荡而平静，倒像是彻悟了似的，问他：“你雪盲？还能看见多少？”
谢危久久没有说话，或恐是在想她话里那句“舍不得”。
姜雪宁撕了一块儿好的肉递过去。
谢危没接，抬眸却问：“昨晚我神志不清，浑噩昏沉，有孟浪轻薄之举，你好像没被吓着，并不介意？”
吓着？
有那么一点。
可要说介意，她好像的确没那么放在心上。究其因果，到底两次亲吻，似乎更多的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反而不带有多少的欲与色。
这时她看他，就像看自己一样清楚。
他身形岿然，有若山岳。
姜雪宁凝视他片刻，把他没接的那块肉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小口，嗤了声，却难得郑重：“谢居安，你没有病，你只是疯。”
谢危闻言笑起来。
姜雪宁又看不懂这笑了，也懒得再想，只把叉着剩下那点肉的竹竿搁到他手边，自己嘴里叼了一小片，起身朝山洞外面走去。
雪的确已经停了。
甚至化了一点。
可走到雪地上，踩着凹陷处，半条小腿都能陷进去。
再向远山看，重重叠叠，即便路程所剩无几，他们也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前面走，翻山越岭去到济南府。
不过……
姜雪宁极目远眺，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山上。
其实昨天傍晚她就在看了。
只是那时候光线太暗，看得不甚清楚。
然而等到眼下天光炽亮，昨夜模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那座山的东南面，竟没多少雪！
这时肉眼都能看见，山坡上茂密的树林，一片沉黑枯黄……
她的心于是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连那片肉也不吃了，疾步返回山洞，便截然对谢危道：“我们现在就往回走，绕到这座山背后！”
谢危循着声音望向她。
可她身后白茫茫一片，看得他闭上了眼。
姜雪宁不由分说，已经开始收拾他们留在山洞里一些能带走的东西，语速飞快：“我刚才看了，前面那座山的雪都在西北面，东南没有雪！如果风雪是从西北来，那我们这座山背后的山坡，也不会有很多雪！不一定能脱困，可至少你能看得见，我们饿不死！”
谢危坐着没动。
姜雪宁捡了他的弓箭，拿了水囊，末了看向他，片刻的犹豫后，便拿了刀往衣摆上一划，撕下一段上好的杭绸，一端系在谢危腕上，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他觉得熟悉，抿唇笑：“我以为你烧糊涂，缺心眼，都忘了。”
姜雪宁轻哼：“宁愿想不起。”
谁愿意一天天地净记着往日倒霉狼狈的糟心事儿？
她道：“我们本就在山脚下，从西面绕着这座山往后面走就是，应该用不了多久。山脚下的路，比起山坡也平坦许多，我走前面，你走后面。”
谢危被她拽着起了身来。
两人手腕被系在一起，可中间空荡荡地悬着，他没作声，却往前握住了姜雪宁的手。
姜雪宁：“……”
她转头看他，本想要说上几句。
不过目光一错，见他起身时袖袍飘荡，却有什么东西从他袖里落到了地方。
于是道：“你东西掉了。”
谢危低头去看。
姜雪宁想他眼下该叫“谢半瞎”，难得大发慈悲，弯腰替他捡了起来：是个两寸见方的纸包，外面用丹砂画了一笔，里头似乎装着什么粉末，乍一看倒像是药铺里折纸包的药。
不过折法不大像。
画的这道红印便更怪异，倒让她生出了点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姜雪宁微微蹙了眉，递还给了他，道：“没病也备药？”
谢危接过那方纸包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可他没有表露出分毫破绽，若无其事地收回袖里，道：“心病也是病。”
姜雪宁听这话也没多想，有心想要挣脱他的手，可觉着两人手腕都系一块儿了，他眼睛又不大好，到底没有放开，反而坦荡荡地回握住，往山洞外面走去。
这山洞的位置本来也不高。
他们从里面出来后便朝西面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堆起来的雪，走没一会儿，寒风便从衣领袖袍里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鞋靴更是深入雪中，两脚懂得生疼，甚至渐渐连知觉都没有。
姜雪宁步履维艰地走在前面，难免碰着石头树根，绊着磕着，动辄栽下去啃一口的雪，有时连谢危都会被她拉下去。
这会儿她都恨起自己名字来。
人不住打哆嗦，嘴唇都青了，还跟谢危开玩笑：“我以前就琢磨，我叫姜雪宁，你多半讨厌这名字，毕竟遇到就没什么好事儿。”
谢危说：“不讨厌。”
姜雪宁看他：“不违心？”
谢危下雪时虽派不上什么用场，可身子骨到底比她好了不知多少，眼见她立不住了，还能用力扶住她，道：“你又不是叫姜雪。”
雪宁。
冬末的雪，遇着初春的风，都止了，静了，化了。
为什么不喜欢呢？
姜雪宁一琢磨也是，喘着气站稳了，继续往前走，只道：“那这么算我该是你的救星，也是么，两回遇到都是我救你。若没我，就你这德性……”
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谢危。
她的脚步陡地停了下来，前世宫变后她大费周折去找谢危那一次的画面，忽然都被极限地放大了，定格在御案边角上撂着的几只精致小碗的漆盘上。那时，盘中就轻轻落着一张画了一笔红的纸……
她终于想起，是哪里熟悉了。
宫里总有这样的东西。
可她从来不会把这东西和谢危联系在一起。
谢危见她不走了，也停下：“我怎样？”
姜雪宁缓缓转过身来，用一种失望又悲哀的目光望着他，紧咬着牙关，只恐自己此刻便因寒冷而发抖。
她向他伸手：“给我。”
谢危问：“什么？”
姜雪宁终于忍不住了，眼角都微微泛了红，大声地向他道：“五石散，给我！”
谢危真不知她怎么能猜出来。
他轻轻眨了眨眼：“宁二，有句话，很早我就想对你说了。”
姜雪宁睁大了眼看着他，仍旧伸着手。
谢危无奈地叹了一声，在这一刻，抬手一掌落在她脖颈间，将她打晕了，才邈若烟尘似的道：“你烤的东西，真的很难吃。”
她几乎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
眼前晃了几晃，便软倒下去。
谢危及时地伸手将她捞住，看向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只想：上回她是个蹩脚大夫，治得他回了京城还有小半年闻不得血味儿；这回她是个差劲厨子，吃得他怀疑她烤的肉和自己烤的不是一种……
娇滴滴的小姑娘可真不怎么样。
五石散他带着。
很难说没有一试的想法。
可他至今没有真的尝过。
宁二这担心的架势，真像是立刻要跟他翻脸了。还在赶路呢，也没个轻重缓急的么？
谢危手指一翻，那装着粉末的纸包便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到底还是畏寒。
看怀里的姜雪宁一眼，搭了眼帘，倒不像以往那般在意这玩意儿了。只张口咬住那纸包一角，连药散待纸，一并吃了。待得一会儿，便有几分暖意，甚至热意，从四肢百骸涌出，让人觉着周遭的风雪都好像小下来。
谢危于是弯了唇一笑，低头轻轻亲吻她微蹙的眉心，然后才小心地将人背到背上，往前走去。

第201章 心若浮尘
姜雪宁几乎是眼前一黑，人就没了意识。后来浑浑噩噩间，仿佛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初时感觉寒冷，后来渐渐能感觉到挨着的温暖躯体，再之后寒冷便消失了。
她竟睡了个特别好的觉。
大约是这阵子被困，既要挂心所处的境地，又要担心谢危的情况，脑袋里总绷了一根弦。眼下终于闭上眼睛，纵然还是有些许不安，可疲乏之意却压不住，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隐约觉着好像周围有一阵的喧嚷，又经过了一番颠簸，才安静下来。
姜雪宁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时腹中饥肠辘辘，眼前发花，看周遭的东西都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是睡在床上，柔软的丝被温暖极了，脚底下似乎还塞了个热热的汤婆子，锦绣床帐之内有一种清淡的馨香。
她眨了几下眼，才感觉清晰了不少。
这里竟然是一间布置颇为雅致的屋。
桌椅皆是梨木清漆，墙上挂着竹梅字画，靠窗的方几上点了一炉香，点香的人似乎刚走一阵，香箸轻轻搁在案角。几只细瘦的花觚里只插了两枝白梅，素净极了。
姜雪宁着实反应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脑海中念头猛地一闪，便想起了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她发现了谢危带在身上的五石散，生气地找他索要，这人却抬手把自己打晕了。
而且……
重点是这人竟敢嫌弃她烤的东西难吃！
一口气陡然窜上来，姜雪宁掀开被子就起了身，所着内衫都换了新的，只是站起来便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稳住跌回去。
外头正好响起脚步声。
是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在前面引路：“大夫，您说姑娘是睡着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可算算人已经睡了有两日了啊，您别是看错了吧？”
走在后面的是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儿，下颌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下搭，皮肤皱巴巴发白，鼻子倒是红红的酒糟鼻，闻言斜睨了前面那破小孩儿一眼，冷笑道：“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不吹什么药到病除，人有没有病我还能瞧不出来吗？你们家先生都没这么多话，怎么你还要为难为难我？”
小宝腹诽，这不是怕出事吗？
别看先生面上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指不准心里跟自己一样怀疑这老头儿是庸医，暗地里着急呢！
只是这城里好大夫难找。
得罪谁也别得罪治病的。
小宝立刻赔了笑，连声道：“是是是，您说得对，都是小的糊涂。”
话说着，门便推开了。
两人一抬起头来就看见屋里床榻边上，姜雪宁披散着一头乌发，皮肤雪白，两道柳叶似的细眉去皱了起来，正正盯着门口，盯着刚走进来的他们。
小宝顿时就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眼底多少露出几分惊喜的意外，快步走进来道：“姜二姑娘，您醒了？”
姜雪宁方才听见外头那年轻的声音便觉得熟悉，等人走进来一分辨，山羊胡老头儿她不认识，这眉眼间有些喜气的少年却是约略有些印象。
是那回通州之役见过的小宝。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道：“我怎么在这儿？”
小宝连忙先引大夫进来给她把脉，却还跟当年一样，也没太大变化，就是长高了点，面容轮廓清晰了点，原本扎着的小辫儿也改用木簪束冠，倒有点小书童的精气神了。
他道：“您和先生一道来的啊。”
姜雪宁让他给自己讲清楚。
小宝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事情并不复杂。
原来那日路上他们察觉到有人一路跟着他们，似乎意图不轨，便先分了一辆车出去，由剑书跟着，迷惑暗中来的杀手。刀琴则跟着姜雪宁这一辆车，带人护着她与谢危继续走官道。半道遇人截杀后，她与谢危骑马遁入林中，余者皆由刀琴抵挡。
敌众我寡，难免左支右绌。
刀琴往前奔逃，拖住了他们很久，直到剑书那边也解决了跟踪之人转到这条路来，正好从后方突破，将人救了出来。
只是对方人数不少，他们荒野之中不敢多作缠斗，选择了先退回去，带着谢危的印信疾驰至济南府搬了救兵来。
对方自然不敢多留，次日于山林中搜索未果，便退走了。
剑书、刀琴这才带着人进了密林寻找。
“亏得我们运气好，先生布下了疑兵之计，可那匹马儿却被我们找到，由它引着去到你们弃马的山谷前。”小宝说着，把窗户推开了，也不知朝着外头谁大声喊了句“端粥来”，这才回头继续道，“那么大一片山啊，还下了雪，刀琴哥和剑书哥都着急得不行。还好往前翻过了两座山后，发现了你们的行踪，还看见有些大树的树干上用刀刻出的方向，这才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找见您和先生。”
用刀刻出的方向？
姜雪宁发现自己竟没怎么注意到，估摸是谢危出去打猎时留下的。
这人倒是心思缜密。
而且对刀琴、剑书两人的本事很有信心。
一开始不刻，是怕追兵也发现踪迹；但翻过两座山之后再刻，刀琴剑书多半已经解决了难题，而且必定不会放弃寻找他们。
那么他们自然可以发现留下的记号。
再顺着记号找到他们，也就顺理成章

第202章 前功尽弃
刀琴剑书本也不敢拦她，见她如此举动，心里虽吓得咯噔一声响，可竟愣是站住了没动。
谢危却是好整以暇地转过头来。
对方这近乎“破门而入”的举动，竟也没使他有半点生气和不满，修狭的眉眼在温和的天光下舒展开，只闲闲地笑问：“火气这样大，谁又招惹你了？”
姜雪宁醒过来看过大夫之后，浑身没力气，本应该喝一顿粥之后躺下来，先将养一阵。可她才喝了丫鬟端上来的半碗粥，就越想越觉得生气，那股无名火在心里压了半天之后，非但没下去，反而如浇了油似的，猛烈地窜上来。
于是把碗一摔，干脆来了。
此刻站在屋里，她把斜坐在窗下的谢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嘲讽：“我现在琢磨，是我错了。谢先生这样的人，原来是配死的。”
先前她说，你也配死么？
如今换了说辞。
谢危眉梢轻轻一挑，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却半点没生气，照旧那不温不火模样，问：“哦，你又改主意了？”
姜雪宁脸上原来扯出来的那点要笑不笑的味道，立时冷了下来，终于懒得再同他开什么玩笑，径直问：“那日你带的是五石散？”
谢危注视着她：“你不已经问过大夫了吗？”
姜雪宁一窒：“所以是真的？”
此地已经算是北地，纵然出了太阳，也还是冻人得很。她出来时穿了厚厚的锦衣，披了柔软的斗篷，整个人都像是被裹起来了似的。只是面容消瘦，更显得身形单薄。说话时，脸颊都因为怒意而沾上几分薄红，额头鼻尖却因为虚弱而渗出几分细汗。
他真怕她站不稳倒下去。
谢危放软了声音，轻轻一指搁琴的方几对面，道：“坐下说吧。”
姜雪宁的确是人才醒，身发虚，听见他这话时，脚步一动，下意识是要走过去坐下的。然而就在脚步将迈未迈时，猛地一个激灵就醒过了神——
坐了，气势矮一截，话就不好说了。
她硬生生立住脚，动也不动一下，梗着脖子道：“不坐。五石散，是真的？”
谢危终于慢慢蹙了眉，先前那轻松的神态也消下去几分，沉默地望了她片刻，并未否认：“是真。”
这答案本是姜雪宁意料之中。
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时，她仍旧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理喻的荒谬：“堂堂一朝少师，天下士人表率，你难道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那些昏聩荒唐、愚蠢轻狂之人，才奉之为解忧药！你竟和他们一道，自甘堕落吗？”
她话说得其实不狠。
可很久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了。
回首过往某些夜深长坐灯前等待天明的时候，谢危安静极了，认真地慢慢道：“往后不会了。”
姜雪宁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紧接着连眼皮都跳了一下。
分明平凡的一句话，在谢危的注视中，竟说出了一种缱绻而郑重的意味，仿佛这是他对人许下的承诺一般。
而这个人，正是自己。
若说方才不客气地推开门走进来质问，是怒极上了头，一时想不过，那在谢危这句话出口的一刻，姜雪宁所有的冲动与怒火，都如潮水一般退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礁石，让她陡然惊醒——
这里不再是山野了。
她若不审慎地保持与谢危的距离，很有可能会使自己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旋涡。她不应当对谢危有所僭越，有的界线一旦越过，不仅会引起误会，也会导致不可收拾的结果。
谢危仍旧温温地看着她：“我不骗你，你不相信吗？”
姜雪宁心底越觉凛然。
她悄无声息地收敛了，眉眼也低垂下去，回想自己旧日与这位当朝少师相处的模样，勉强笑了笑，道：“先生一言九鼎，自然重诺。如此学生也就放心了，方才之言多有冒犯，但实也心系先生安危，还望先生不怪。”
“……”
谢危嘴角弯存的那一点隐微的笑意，忽然之间，慢慢消没。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
几乎瞬间察觉到了她态度的生疏，距离的拉远，好像意识到先前做了什么了不得、不应该的大事一般。也或许是被他方才的某句话吓到了。
姜雪宁被他注视着，可也没听见他说话，莫名一阵心慌意乱，还有点对自己的埋怨。
她与谢危有过格外特殊的共同经历。
这导致她稍有不慎便会露出本性，不够小心，也不够谨慎。而谢危会因此寻隙而入，更进尺寸，她那时再醒悟过来抽身，可就晚了。
此刻姜雪宁简直想夺路而逃，可她也知道倘若就这样走了，无疑默认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
而这并非她想要看到。
所以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题，稍稍镇定回来，问：“如今我等滞留济南，与边关尚有千里之遥。燕临乃是罪臣之身，且已经提前赶往边关，他没我们照应，不知会否遇上难事。要救公主，就要打鞑靼，要打鞑靼就必有兵权。先前一路上不敢询问，可如今……不知兵权，从何而来？”
难道就这样举义旗反了？
可燕临一族流放，人都在黄州，就算有豢养私兵，也不可能远赴千里去边关作战。光那动静就瞒不了人，打草惊蛇之下，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届时又如何成事？
所以姜雪宁的问题，可以说问到了点上。
只是谢危此刻并不是很想回答。
他静默地注视着她，似乎想要把她从皮看到里，挖个透透彻彻，明明白白。
过了好半晌，才道：“矫诏。”
矫诏？！
姜雪宁被这两个字惊得头皮一炸，然而迅速地思考一番，便发现这几乎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谢危常在内阁议事，对朝廷一应动向了如指掌，若由他出面，带着所谓的“圣旨”，将边关的兵权交与燕临之手，谁人敢有质疑？等边关向朝廷确认，或者开战的消息传到中原，只怕仗都已经打完了！
待得公主既安，再举兵入京又有何难？
至于届时公主会有什么反应……
姜雪宁却不愿往下想了，因为她并没有能力改变大局，也并没有资格阻止含冤忍辱的人们洗雪复仇。
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借此平复为谢危这二字忽然激荡起来的心绪，然后便想顺理成章

第203章 破罐破摔
九月底十月初，是秋末才入冬的节气。
只是济南毕竟已在淮河北，天气几已经和南方的冬天一样冷。
姜雪宁这两年来大多在南方度过，已经许久没经历过这样干燥 、寒冷的天气，乍又遇到，还有些不很适应。随同谢危一道盘桓在济南府的这段时间，连出门看个热闹的心都没有，全窝在了屋里。
她身体恢复起来很快。
毕竟在山中那段时间虽然过于紧绷，可被谢危背回来的一路上就睡了个好觉，醒来后身子虽然发虚，可大夫调养得好，没两天就跟普通人一样活蹦乱跳。
谢危却着实有一番折腾。
那周大夫说是在雪地里走久了，腿脚有冻伤，短时间内最好不要随便下地乱走。又有见着煎好的药时不时往屋子里端，大夫背着药囊带着针灸，推拿活血。
直到第六日，姜雪宁偶然推开窗，才瞧见他站在了走廊下。
谢危毕竟是皇帝近臣、朝中重臣。
打他来到济南府之后，山东省的不少官员都跑来拜谒，他也完全跟在通州时似的来者不拒，对人却分毫不提自己要去边关的事，反而说路上是遇到了不明人的截杀伏击，责令济南府与沿路各省严加追查审问。
谁会对此起疑心呢？
自然是各省回去彻查此事，只疑心是天教作乱，并且立即如实将此次的事情上报朝廷。
姜雪宁有时候都不敢想：果真不愧是将来能血洗皇宫的乱臣，这种冠冕堂皇、胆大妄为的事，他竟然也敢做，而且因为前期的借口找得好，根本都不会有人怀疑他。
可怜这些个官员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哪里知道，这位圣人似的谢少师，根本就是心怀不轨的反贼呢？
重新出得门来的谢危，气色比起她去看的那一日，似乎又好了许多。墨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了，大半都披散下来，身上也是轻袍缓带，只那雪似的道袍简单到了一种返璞归真之境，反衬出一种不染浮华的清净。
是种静逸的风流。
她瞧见他时，他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雪宁眨了眨眼，现在都还记得自己醒来那日去看他时所遭遇的“套路”，心里是又懊恼又发怵，纠结于自己要如何与对方保持距离的事情，后来几天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前去探望了。
可眼下视线对个正着，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她硬着头皮，抬起自己的爪子来，远远示意，打了个招呼。
谢危看她半晌，似乎打量着什么，末了只一笑，既没说话，也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反而是顺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出去后便往南边走。
那并不是大门的方向。
这些天姜雪宁虽然没出过门，可院落就这么大点，平日散步都摸了个清楚，一眼就看出南边分明是厨房。
一时之间，她为之哑然。
脑海里却冒出当日谢危那句“往后做给你尝尝，好叫你心服口服”来。
这人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姜雪宁心底打鼓，眼看着谢危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出于某种对事情成真的慌张，二话不说把窗扇给关上了，生怕自己看着点什么不该看的。
可一刻过去，两刻过去……
她人坐在屋里，总觉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按捺不住，扒开窗缝来悄悄往外头瞧瞧。
也不知过去有没有大半个时辰，姜雪宁正琢磨觉得谢危也就是开个玩笑，毕竟君子远庖厨，怎么着人也是半个圣人，不至于这么跟她较真吧？
可这念头才一划过，窗扇便轻轻震动起来。
有人站在外头，用指节轻轻叩击：“开窗。”
是谢危的声音！
姜雪宁简直汗毛倒竖，正坐在那窗扇下的身体立刻僵硬，抬起头来便瞧见隔着那雪白的窗纸，隐约能瞧见一道颀长的影子投落。
她心念电转，干脆不出声，想假装自己不在。
毕竟刚才打照面是刚才的事，难道不兴她出去散步了不在屋里？
只可惜，谢危并非那么好糊弄的人，声音再次隔着窗纸传进来，已挂上点似笑非笑：“什么时候改属乌龟了？”
很显然，人家看破了。
姜雪宁不能再装下去，泄气地推开了窗扇，果然瞧见谢危站在外面，只是一边袖子已挽起来一截，一手端了碟糖色诱人的花生酥。
微微清甜的味道和花生炒熟后的独特香味，混合在一起，一下顺着小风吹了进来。
姜雪宁在窗里，视线飞快地往那花生酥上瞟了一眼，又迅速地转回了谢危身上，挂起笑容来，先是不尴不尬地叫了一声：“谢先生。”
谢危把那碟花生酥给她搁在了窗沿上。
姜雪宁前阵子已经领教过了此人的深沉套路，早暗中告诫自己要提高警惕，此刻一见连忙道：“先生厚爱，学生不学无术，怎么敢当？从来只有学生孝敬先生的，还请先生收回成意。”
谢危沉渊似的眸子定定瞧着她，倒无多少调笑之意，淡淡道：“口腹之欲都要忍耐，百般谨慎顾忌，你这般活着，又比我痛快多少？”
姜雪宁怔住。
谢危说完，却也不看她是什么神态，何等反应，便转身负手又顺长廊去了。
姜雪宁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重新低头看。
那碟花生酥就这样静静搁在窗沿上。
她直觉谢危说这话不过也是“套路”的一种罢了，可脑海中一阵翻涌，偏偏觉得他这话本身对极了，振聋发聩似的，还有一种莫名的煽动力。
她一时不好判断，是太过认同谢危这句话，还是眼前这碟花生酥散发出来的香味太过诱人，使她在忍了又忍之后，终于控制不住地，伸出了自己罪恶的小手……
一口下去，糖皮甜得正好，裹在花生仁上，犹如淋了一层油，焦黄的琉璃似的凝固在上面，却偏是焦而不糊。花生又酥又脆，咬碎之后与糖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完全超越了糖或是花生任何一种，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在人舌尖炸开。
姜雪宁差点没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太好吃了！
上辈子她也就有幸尝过姓谢的烤的野兔子，做的桃片糕，但毕竟野兔子是在荒山野岭，桃片糕就那么几片，前者味道上差一筹，后者吃没一会儿就没了。
这一世，还是头回吃到谢危做的别的东西。
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人做东西能好吃到这地步！
还有没有天理？
读书读第一也就罢了，毕竟据传姓谢的早慧，自小聪颖；弹琴弹得好，谋略比人高，也就成了顺理成章

第204章 边城
“离开黄州，一路往北？”早朝过后，沈琅留了机要大臣下来议事，可就这时候，外头忽然来了急报，他仔细听完后，一张本就阴鹜的脸越见阴沉下来，只道，“可查知了他将往何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新义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哆哆嗦嗦回：“听下面人说，看路线，似乎、似乎是往边关的方向去……”
边关？！
在场诸位朝中辅臣、六部要员，无不为之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张遮本要奏报今年刑部秋决事宜，闻得此言，更是眼皮一跳。那一张沉默寡言的脸上，少见地由于惊诧而有了一丝松动。
然而随即又平复。
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目光垂落时，瞧见自己官服袖袍上那细密爬上的云雷纹，才想起，这一世与上一世是不同的。
上一世，她同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交恶，也无力营救勇毅侯府于水火。而这一世，长公主殿下在宫中待她不薄，勇毅侯府虽被抄家却保住了大半力量，只流放黄州。她甚至成了谢居安真正的学生，麾下更有前世富能敌国的尤芳吟，若人在南方，势必还会遇到卫梁……
那样多的人，命迹因她而改。
那么今时今日，燕世子比上一世更早地有所异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件事却大大出乎了沈琅的意料。
他高坐在御座上，额头太阳穴的位置却有些突突地跳动，只觉一股气血往脑袋上冲，抬手慢慢压住了，才咬牙切齿地续问：“只他一个人擅离黄州？燕氏一族其他人呢？！”
王新义跪到了地上：“发觉燕临离开黄州后，当地州府官员便立即搜索，可，可……”
沈琅骤然一把拍在御案上，厉声道：“说！”
这“砰”地一声响，案上笔墨皆在震动。
王新义整个人立刻全伏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声音里一片惶恐：“回圣上，不见了！燕氏一族不见了人，全都逃了！”
“胡说八道！”
沈琅的面容近乎扭曲，御案上所有东西几乎都被他一把扫落在地，奏折笔墨，一片狼藉。
“燕氏一族上百口人，一个燕临跑了尚不足为奇，怎么可能一族上下都没了踪影？！他们哪里来的本事，逃过朕重重耳目，逃过州府重重关卡？！”
这一下，是所有大臣都跪了下来，齐呼“圣上息怒”。
毕竟这两年来，皇帝对政务越发疏懒，信奉长生之道，常服五石散，性情越来越喜怒不定。朝中官员动辄得咎，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
众人即便舍得这一身官服、一顶乌纱帽，也得要顾虑一下自己肩膀上这颗脑袋。
唯独张遮慢了那么半拍。
年事已高的刑部尚书顾春芳，心底叹一声，先跪下来。转头一看自己得意门生还扣着那封事关今年秋决名册的奏折立着，便抬起手来扯了他一把。
张遮扣着奏折的手指用力几分，便突出几分凝滞冷厉的线条。
到底还是没拂顾春芳好意。
只是屈膝前，一眼瞥见从御案上滚落到脚边的贡品松烟墨，似乎是嫌挡着地上，便轻轻一脚拂了开。
顾春芳瞥见，不由看了他一眼。
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唯有边上立着的一名和尚格格不入。
生得面方耳阔，有些凶相。
穿着一身大红僧衣，却偏做高僧之态，得闻燕氏一族遁逃消息，也不过微微皱了眉。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国师，圆机和尚。
这些天来，朝野上下就没什么好消息。
内有天教作乱、搅得民不聊生不说，外有夷狄窥伺，原本绝密的乐阳长公主被困鞑靼王庭、向朝廷求助的消息，不知怎的竟走漏了风声，传得满城风雨，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朝廷要派兵营救。
可朝廷里哪个不清楚？
即便是要同鞑靼开战，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嫁出去的公主就是泼出去的水，在她去往鞑靼王庭的时候就已经等于死了，当皇帝的怎会为了一个死人贸然开战？
坏就坏在消息走漏！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原本沈琅的打算是瞒着，等沈芷衣遭遇不测的消息传出，再举哀兵以为公主复仇的名义开战。可眼下倒好。若明知公主处境却不发兵，被百姓知道，势必失了民心！天教在内作乱，本就巴不得抹黑朝廷，一旦此事有所纰漏，必然会给对方制造可乘之机。
这当口上，燕氏一族还不见了人！
沈琅不由冷笑起来：“好，好，朕看他们是合起伙来要让朕不痛快！”
众人无不噤声。
沈琅但觉万分暴躁，起身踱步，往下方一扫，却没看见谢危，不由道：“谢少师回乡祭祖，人还没回吗？”
王新义但觉倒霉，也不知这一天天怎么这么多坏消息，还全要由他来提醒，脑袋挨在地上，半点没敢抬起来，道：“回禀圣上，您忘了，山东曾传急报，少师大人回京途中遇刺。不过昨个儿来了消息，说是人已经救出来了，正于济南府修养，料想过不多时便会启程回京。”
沈琅眉头一皱：“谁人袭击，可曾查清？”
大理寺卿跪在下头不敢说话。
顾春芳朝他看了一眼，才替他道：“回圣上，事发突然，刑部与大理寺才派人前去督查，想必不日将有眉目。依老臣所见，少师大人乃朝廷命官，敢于其返京途中行刺者，不是乱心便有反心，只怕与天教那起贼子有些关联。”
是啊。
除了天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行刺谢危？
顾春芳之言不无道理。
边上圆机和尚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谢少师吉人自有天相，幸而无碍。天教贼人犯上作乱，其心实在可诛。不过倒要恭喜圣上了。”
皇帝正自暴躁，哪里有半分的“喜”？
众人都觉奇怪。
沈琅也不由看向他，对他倒是颇为信任，神情好了几分：“国师这话说得奇怪，喜从何来？”
圆机和尚竟道：“一喜谢少师安平，贼子未能得逞；二喜燕氏一族异动，露了痕迹。边关有鞑靼虎视眈眈，贼子燕临偏往边关去，想必有里应外合之心。是以如今边关的处理，必要慎之又慎。少师大人乃圣上股肱，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又深得圣上信任。老衲有一计，倒不妨趁此机会，使少师大人去往边关，一则避开天教贼子的截杀，二则督查军情，严防生变，三则守株待兔，倘若燕氏一族生出反心，以少师大人之能必使他们有来无回！”
众所周知，谢危虽无帝师之名，却有帝师之实。
圆机和尚这两年来虽以国师之名，在民间大兴佛教之风，以与天教抗衡，在信众之中颇有名气，可在这朝廷里，大臣们却还是认谢危多一些。
毕竟能在朝中为官的，即便不说恶，可也没几个善。
哪个能真的信封佛教？
不过都是表面对他客气罢了。
毕竟朝野上下都知道，一旦真遇到什么棘手之事，还是要谢先生共议，方能有所定夺。
如今听圆机和尚这话，倒是一点也不生疑。
沈琅也考虑起来。
边关的形势比起朝内，实在更为紧迫。他自不可能亲去督军，派谢危前去的确最好不过，所以当机立断，道：“拟旨！着令谢少师不必返京，济南稍作修养后，即刻前往边关，督军严防，但有异动者立刻就地处决，绝不姑息！”
“圣上圣明！”
诸位大臣都伏首称颂。
只张遮抬了眼，瞧着圆机和尚唇边挂着的那抹笑，觉得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
“所以，到底是谁要袭击我们，查清了吗？”
姜雪宁看着谢危将片好的鱼放进漂亮的白瓷盘，撒上少许姜丝去腥，搁入蒸笼，仿佛已经能看见它端出来时会是何等美味模样，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才这般问道。
她可不敢往深了猜。
遇袭当时曾明明白白听见刀琴说了一句“教中”，叫她回想起谢危上一世将天教连根拔起、赶尽杀绝的做派来，心底里都忍不住为之冒寒气。
谢危将蒸笼盖上，拿了一旁的巾帕，将手上沾着的污迹擦去，眸中却是异色闪烁，波澜不惊地回：“天教反贼，胆大包天，还能有谁？”
姜雪宁不由被他噎住。
谢危却是抬眸瞧她，看她那清丽的面容被灶膛的火光覆上一层晃动的暖色，不由颇带几分深长意味地笑起来：“你想是谁？”
姜雪宁恨恨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却道：“我哪儿能知道，我怕死问问还不行吗？”
谢危只道：“放心。”
事后他也琢磨了一下，来刺杀他的总共是两拨人。跟着当时剑书那边去的，是教中的好手，只怕万休子举事在即，恐他不受控制，先除为快；跟着他与姜雪宁的那些，却从京中来。若是皇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不会暗地里动手。会在暗中动手的，都是怕被人发现的。再回想自己这两年，能算得上“对手”“仇敌”的，只剩下一个圆机和尚。
此人虽称僧侣，却机心深重，绝非善类。
沈琅国事疏懒，帝王心术却重得很。
这两年来，用圆机和尚制衡他，也用他打压圆机和尚，从不让他们那一方真正压过另一方，如此当皇帝的方能坐稳，居中得利。
如今么……
谢危垂着眼帘，看一眼砧板旁那剁了不用的鱼头，随手便将擦手的巾帕扔在边上，取了两只小碗去调料碟，还问姜雪宁：“吃辣么？”
姜雪宁登时把先前谈的正事都忘了，点头如捣蒜：“吃的吃的。”
谢危便在她的料碟里加了一勺辣。
待鱼蒸好端出来，一片片白白嫩嫩，浮动着鲜香。两人也不转战别地，就在厨房角落里置了一张小桌，擦得干干净净，在旁边坐下来，就着料碟，添上小半碗米饭吃起来。
这些日子也没别人敢靠近厨房。
两人一顿饭吃得清清静静，姜雪宁几筷子下去便找不着北了，一时觉得谢居安实打实是神仙菩萨，大慈大悲的大圣人，凡人做东西不可能这么好吃！
原本一路舟车劳顿，吃得都不算好，遇袭到济南休憩刚醒那阵，她人看着是清减了不少的。可被谢危几顿饭喂下来，气色恢复了，脸蛋也稍稍圆润了些。
姜雪宁甚至都开始担心自己继续吃下去得胖。
不过这般的日子也没再持续多久，才过去没两日，京城里竟然来了圣旨，着令谢危前往边关督军！
姜雪宁目瞪口呆。
那一瞬间甚至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不期然就想起了当日谢危那一句“不着急”，只疑心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否则遇袭之后何必在济南盘桓？
谢危可才是那个实打实的反贼啊！
如今皇帝，竟然还被他蒙蔽，一纸调令命他前去边关！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忙着给自己掘坟啊！
不用说，有了这一道圣旨，接下来他们一行自然是名正言顺走官道上路。
既不需要避人耳目，还有皇帝调令开道。
遇关关开，逢隘隘敞。
沿路各州府无人敢有慢待，自济南往边关通行无阻，仅仅十日，便已抵达边关！
雁门关在山西句注山，位于恒山山脉的西侧，外拒塞北，内守中原，位置险要，易守难攻，历代来都是“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大乾兵卒皆驻扎在关内，屯兵忻州城外。
谢危、姜雪宁一行人才到忻州，往外望去便能看见那荒芜的原野上点将台高高伫立，旌旗蔽日飘飞，兵卒甲胄在身，刀戟在手，往来整肃！
他们在路上便已经得了边关传来的消息，知道燕临得了那所谓的“圣旨”之后，已经名正言顺地控制了边关十万大军！
毕竟为燕临送去圣旨的，乃是当朝帝师。
谁敢质疑圣旨真伪？
而朝廷随后还颁了真正的圣旨给谢危，派他前来督军，更是直接落入了谢危圈套，使得这一出好计更加地天衣无缝！
他们的马车，还远远没入城门，就已有人飞奔前去通报。
待得靠近城门，便见一骑从城内驰出。
姜雪宁才从车内钻出来，尚未在车辕上站稳，便听得一声朗笑传来，被人抱了个满怀。
旧日少年，难得抛去了这些年风霜磨砺的沉稳，剑眉星目璀璨，用力拥紧她，欢喜地唤：“宁宁！”
那是成熟而坚朗的气息。
他长高了，轮廓锋利了，可那丝毫不作伪的惊喜却将那眼角眉梢的锋利化得柔和了几分，姜雪宁怔怔不知所言。
城内的兵卒，都吃惊不已地望着这一幕。
毕竟这位年轻的将军，这些日来调兵遣将，沉稳有度，十分压得住场子，便是原本不服他的几名将领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虽有怨气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眼下众目睽睽！
他竟这样直接拥住了那名漂亮的姑娘？
谢危随后走出了马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未有言语。

第205章 依稀少年
来的一路上，姜雪宁不可避免地想，再见到往昔少年，会是怎样的情形，两年的艰辛蛰伏，没有了勇毅侯世子的尊贵身份，他会不会苦楚，难过，又到底变成什么模样？
这一世无疑是比上一世要好的。
可无论在她怎样在脑海里描摹，也无法想象出少年的模样，反倒是上一世班师还朝的那位年轻将军的面容，时不时从记忆的深处冒出来，让她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个被世情与仇恨浸透了的人。
当年他远远顺着京中长道，扶着沈芷衣的棺椁还朝，穿了一身的素，却无半点该有的哀伤。满身沾着刀兵戾气。一双眼静而冷，寒且沉，看着人不说话时，都似长了刺，锋锐得扎人。所以纵然轮廓熟悉，姜雪宁竟也无法从这一张面容上，回忆起当年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究竟是何模样。
可如今，好像什么也没变。
即便他高了，往日贵公子似的发白的肤色也被晒得深了一些，眼角眉梢是他这两年来所历的变迁与山水，可这一双粲然的星眸，炽烈温暖如日中骄阳，坦荡诚恳似高天明月，只让人一听见这熟悉里又带有几分陌生低沉的声音，便心尖滚烫。
他身上穿着的衣料粗了些，有些刮脸。
可他原是京里锦衣玉食、要风得风的小侯爷。
姜雪宁抬起头来，望了他许久，喉咙里发涩，才喊了一声“燕临”，便已忍不住眼眶一热，竟然哽咽。
两年过去，少女也越发好看。
身姿亭亭，雪肤乌发。
只是眼底潮湿地望着人时，还是叫他心底柔软的一片，叫他想起林间雾气里的小鹿。燕临想把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哄她笑，陪她玩，让这张脸上绽出点让人怦然心动的笑。
将她拥入怀中的这一刻，是他这两年来前所未有快慰的一刻。
侯府出事，抄家流徙。
他与家人一路从京城远道黄州，路中甚至遇到了好几次刺杀，只是都有人暗中保护。到了黄州之后，戴罪之身，更有深重的徭役。父亲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路上受了风寒，许久没有见好。
上下打点，请大夫看病，都要花钱。
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姜雪宁暗中派人送来的那只箱子，到底有多沉、多重。
不久后，谢先生的信就来了。
更后来，所谓的“任氏盐场”的襄助也来了。
天高路远，那些信函要好些时日才送到一封。
可在黄州那数着时辰熬过去的日子里，却像是凛冬里煮热的一壶烈酒，让人咬牙维持着那微末的希望，直到它在贫瘠的土里往深处长去，慢慢扎稳了根。甚至无视风雪雷雨侵袭的逆境，渐渐发芽，散枝，像是石缝里的松柏一样，有一种格外强劲坚忍的力量。
他没有在绝望里滚打。
每一天都满怀着对后一天的希望。
到今天，她终于来了。
天知道他在接到她要与谢危一道来的消息时，有多开心。
甚至早两日就在盼望。
连料理军务，都有了少见的晃神。
直到此刻看见她。
那满怀的期盼才全然地落了地，化作一种脉脉的熨帖，又使他全然克制不住高兴，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之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
少年到底是长大了。
眼角余光瞥见周遭兵士诧异的注视时，虽然所作所为全出于真心，可毕竟不是当年纵性胡闹的时候了，不由面上一红，咳嗽一声，把人放了开。
于是，终于看见车内注视他们已久的谢危。
这一刻有些安静。
燕临这时候才发现，姜雪宁方才就是从这架马车里出来的，两人是同乘一车而来。心底便忽然感觉到了几分异样，然而值此非常之时，也并未深想。
停得片刻，他注视对方，倒是敛了方才的孟浪，整肃地躬身行礼：“见过谢先生。”
谢危淡淡搭下眼帘，道：“先入城吧。”
燕临也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答一声“是”，使一队兵士护送车驾，在前方开道，一路往城中去。他人骑在高高的马上，还问姜雪宁要不要骑马。
姜雪宁也是心大。
自打谢危接了圣旨后，一路都在马车上，昼夜疾驰往忻州来，骨头都要散架了不说，总闷在车里也没什么出来喘气的机会。
骤然到得这风物迥异之地，不免起了玩心。
她自是一口答应，小心翻身骑上一名兵士牵过来的小马，跟在燕临的马旁边，一道入了城。
谢危只在车里看着，也不去拦她。
忻州城不大，城中建筑也不比京城的繁华，江南的精致，处处透出一种粗犷，墙壁都比较厚，看着十分结实。
城内走的兵倒比普通老百姓还多。
只是观周遭百姓模样，倒似见得多了，半点没有不适之感，照旧摆摊的摆摊，叫卖的叫卖。
这种地方，风水不那么养人。
本地姑娘的皮肤大多粗糙。
姜雪宁这样京城繁华地养出来的姑娘，又浸了两年江南的婉约，实在是水灵灵娇艳逼人，还夹在一堆皮糙肉厚的兵士之中，骑在马上，所过之处瞧见她的人无不惊艳，甚至有那不懂事的小孩儿手里举着馍，追在后头喊“仙女姐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燕临便像是当年刚带她到京城各处去玩时候那样，一一指着路边的东西同她讲，只是嗓音听着比当初厚了一些，也不再完全是贵公子一般的无忧无虑。
他见过了沉浮，明晰了世情。
便是讲那路边的一粥一饭，都有一种不同于旧日的悯恤，知道这些凡俗百姓何时作，何时息，一旦谷打出来能得多少米，东街的铁匠铺里又是不是有个瘸腿的老婆婆……
姜雪宁听着，不由转过头去看他。
年轻将军的轮廓，深邃坚忍。
第一次，她觉得冷酷不停歇的的时光，竟也带上一点温柔，将她记忆里的少年，雕琢成这般动人模样，于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同路随护的兵卒，却都是又惊异，又迷惑。
燕将军初来乍到，手段算得上雷厉风行，虽然研究布防时，经常与兵卒们一道同吃同住，半点不像是曾当过小侯爷的人，十分平易近人，可谁也没见过他这样对人啊。
这好看姑娘，究竟何方神圣？

第206章 剑与花
边关城池，多为屯兵之用。
将军府建在城池中心位置，乃是历朝驻扎忻州、驻守雁门关的将领的府邸，内设机要印房，册房、粮饷处等，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占地在忻州这样的小城，已经算得上极广。
燕临一路带着他们，便已到了门口。
“城中早得了谢先生前来督军的消息，军中有品级的大小将领，都已经在内等候。”
他在门口下马，将缰绳交给了一旁的军士，还顺手扶了旁边要下马的姜雪宁一把，对从车内出来的谢危这般说道，然后摆手。
“先生请。”
谢危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衣。
旁人只听说这两日边城里有个京中的大官来，一直都在心里揣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今瞧见，都不由愣了一下，随即便是惊叹。
这样的人竟然是个官儿？
谢危倒没看其他人，下得车后随同燕临一道跨上台阶，走入将军府中，只问：“议事要一起听听么？”
姜雪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先生问我？”
谢危向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姜雪宁便莫名打了个寒噤，觉着谢居安这眼神叫人发凉，她脊背都挺得直了些，却下意识看了一眼燕临，想了想这两人的关系，觉着自己还是不要搅和这事儿，便道：“不了，我哪儿听得懂？让燕临找个人带我先去休息便好。”
这一口一个“燕临”可听得边上的人冒冷汗。
偏她自己不觉。
燕临也半点意见没有，唤来将军府的老管家，便请他带姜雪宁去客房。
谢危则是向剑书一摆手，道：“你也跟着去。”
剑书低头便道：“是。”
他从谢危身边退后，自动就跟到了姜雪宁旁边。
这倒让姜雪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转念一想，说是燕临已经执掌了兵权，可毕竟时日尚短，这种时候谁知道出不出什么意外，小心驶得万年船，派个人跟着她总没错。
她也就没说什么，转身跟着管家去了。
燕临看着她身后跟着的剑书，却是不知为何忽然皱了皱眉，又感觉到了那种隐约的异样。
他调转视线看向谢危。
谢危却没什么反应，只道一声“我们也走吧”，便过了穿堂，往议事厅而去。
边关驻军十万，有名有姓的将领也有十好几号人，且还要算上忻州本地的州府官员，所以谢危去见时倒是颇为热闹。
他镇定自若，这些人却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眼见着就要冬日，从来没听说谁冬天主动挑起战役的先例，他们各有各的担心。
燕临是月前到的忻州。
单枪匹马。
那时他身上既无调令，也无圣旨，甚至还是个擅自离开流徙之地的“罪臣”，不过好在边关上认识他的人不多，正好趁此机会将边关的情况摸透了。
勇毅侯府原本便领兵作战。
边关将领中有不少都是他父亲燕牧的旧部。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可偏偏侯府出事后，许多人也因此受了牵累，要么在军中不得更进一步，要么被撤职贬职，掌管忻州十万驻军的自然属于萧氏那一派。
所以刚掌权的那一日，为了日后调令能行，如臂使指，燕临做了一件事。
“斩了？”
姜雪宁随管家往客房的方向走，路上不免也打听点边城的事情，可却听了点方才在街上时燕临自己没有讲的事，一时愕然。
“临阵斩将……”
老管家上了年纪，腰背伛偻，却是半点不为那掉了脑袋的倒霉鬼可惜，瓮声瓮气地道：“燕将军才到忻州，这可不为百姓们做了件大好事么？这些年边关没仗打，可不知养出多少废物，趴在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吸血。那杀得叫个痛快，活该！”
姜雪宁忽地静默。
老管家却还絮叨：“眼见着人家鞑靼都要打过来了，一帮饭桶还想避战。昨儿个是长公主去和亲，明儿个那些狗东西就能来掳掠城里的闺女！不想打仗的将军是好将军，可不敢打仗的将军，就要这样拖出去砍了。您来的时候都晚了，要早上几天，城外头点将台上流的血还没干呢，可好看。”
剑书悄悄向姜雪宁看了一眼。
姜雪宁若有所思。
老管家已经到了客房前头，说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瞧我，年纪大了话也多，都不知道这些话在贵人面前是不是该说，您可别怪罪。”
姜雪宁不过是有些意外罢了。
可其实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要想在这样一个地方站稳脚跟，真正地执掌兵权，杀伐果断的手段少不了。也唯有杀鸡儆猴，才能让剩下那些人心有戚戚，才能让军中那些侯府旧部真正地心服。
她只是有些怜惜旧日的少年——
单枪匹马在这样的地方，孤立无援时还要做出种种决策，个中不知遇到了多少艰险，遇着她时却一句也不曾提，好像一切都顺心如意模样。
姜雪宁谢过了老管家，自己进了屋，发现这间屋子已经是精心布置过的，并无外头看着的那般粗犷，妆奁上甚至还摆上了新买的胭脂。
她不由笑了一笑。
转头却对剑书道：“我就在屋里也不出去，你先回去跟着你家先生吧，万一有点什么吩咐也好照应。”
剑书犹豫了一下，大约也是觉得忻州这样陌生的环境让人担心，躬身向她拜了一拜，也没多说什么，便告了辞，回头往议事厅的方向去。
谢危来自然先了解一番城中情况。
这些将领最担心的莫过于粮草情况。
朝廷派谢危来说是督军，实则是为了防止边关哗变，自然不会准备什么粮草的事，可以说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可谢危燕临都另有打算，鞑靼是一定要打，沈芷衣也一定要救，是以回应有关粮草的质疑时并无半点慌乱，只说粮草辎重都已经在路上，请众人不必担心。
他这样来自京城的大官都说了，众人也就稍稍放心了一些。
议事毕，只说晚上设宴为谢危接风洗尘，便都告退。
厅内只留下谢危与燕临。
茶盏中的茶水，已只余下一点温度。
谢危端起来喝了一口。
燕临却注视着他，眼底少见地出现了几分犹豫，甚至含了一种别样的打量。他试图从他眉眼里分辨出什么来，试图与父亲这两年来的企盼与守望对出些许端倪。
当初勇毅侯府几蒙抄家灭族之难，幸而背后有人出手相助。
这个人便是谢危。
可他与侯府有什么关系呢？明面上一点也没有，只不过是他入宫读书时的先生罢了。
当初，父亲病中时，燕临曾有过自己的猜测，向他问：“谢先生到底是谁？”
父亲咳嗽得厉害，却不肯吐露更多。
只是眼底含着泪，同他说：“是你要完全相信的人。”
那时候，他心底便有了冥冥中的答案。
燕临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些年，多谢先生照应。”
谢危搭着眼帘：“侯爷可还好？”
燕临道：“往年在京城总有些事情压身，病根是早落下的，去黄州的路上严重了些。不过到那边之后，日子清苦下来，后来又清闲下来，更好似打开了什么心结似的，反而养好了。我离开黄州时，吕老板前来照应，人已经安顿妥当。”
谢危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他从来不是容易亲近的人。
燕临也很难想，旧日的先生竟是自己的长兄，眨了眨眼，到底改不了称呼，又问：“先生此来，朝廷那边怎么办？”
谢危道：“边关离京城尚有一段时日，打仗这么大的事，就算忻州在掌控之中，也不可能切断消息往来。所以战事要速战速决，否则等朝廷反应过来，说不准要腹背受敌。可若能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鞑靼，救出公主，就算抢赢了一步棋。届时我只称到得忻州时，边关驻军已经落入你掌控，实在非我力所能改，只好随波逐流。你既掌兵权，又得民心，朝廷反倒不敢跟你撕破脸，会想方设法招安于你，封你个公侯伯爵。”
燕临顿时皱了眉：“公侯伯爵？”
谢危似笑非笑看向他：“不想要？”
燕临坦然：“不想。”
谢危便轻轻搁下茶盏，唇边那弯下的一点弧度便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只道：“不想要也简单。”
两人并未谈上多久。
谢危也是一路车马劳顿的来的，晚间尚有宴席应酬，与燕临说了几句后，从议事厅出来，到得自己客房，问过姜雪宁那边的情况后，便略作洗漱先休憩了两个时辰。
待得天色渐晚，外面来人请，才又出门。
接风洗尘的宴席就设在将军府里。
上上下下都知道京中来了贵人。
除了那位神仙似的谢先生之外，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那位“宁二姑娘”。众人倒是不知她身份名姓，只是听得随同她一道来的人都这般称呼她，便也跟着这般称呼，都以为她姓“宁”，在家中行二。
燕将军待她是如何如何特殊，只一下午时间，早都传遍了忻州城。
府里无人敢慢待。
加之燕临本有吩咐，夜里接风，自然也请了她列席。
外头庭院早换了一番布置，原本的议事厅里桌案摆放一新，难得的好酒好菜都端了出来。
姜雪宁来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谢危落座上首。
燕临在他对面。
她琢磨自己只是来吃吃喝喝的，也没去凑热闹，只同其余一些官员将领们带来的女眷坐得近些，听她们说些边关的趣事。
毫无疑问，姜雪宁在这帮夫人小姐中绝对是引人瞩目的焦点。
人们不免好奇她身份。
她也不报自己家门，只说自己是谢危的学生，燕临的朋友，众人一听便都发出声声惊叹，还来敬她酒吃。
姜雪宁实没什么酒量。
可这一路艰难，总算到得边关，等尤芳吟、吕显随后安排好粮草辎重，便可攻打鞑靼，救出公主，她心里到底有些期许，有些高兴，半推半就喝了两盏，便有些晕晕乎乎了。
边关的女子，实在豪爽。
便是已经入了内宅的妇人，也不似军中那般循规蹈矩，颇为放得开，眼见她并不真的推辞，反倒越发起劲儿地劝起酒来。
姜雪宁又喝了两盏后，顿生警兆。
她可不敢在这种场合太过放肆，且毕竟不是北地长大的姑娘，实在招架不住，忙找了个吹风醒酒的借口，便先溜了出去。
将帅们那边，也是酒过三巡。
燕临远远看见姜雪宁出去，不免有些担心，便向边上人还有对面谢危道一声“失陪”，也跟着放下酒盏，从厅里出去了。
身后顿时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今日城里的传闻谁没听说？
虽不知那宁二姑娘的身份，可猜也知道该是燕临心上人。
眼看着人走出去，还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去吗？
席间于是有人调侃：“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旁人自是附和。
唯独谢危冷眼看着，端起了酒盏。
在座的可都知道这位乃是当朝帝师，半点不敢怠慢，极有眼色，一见他端起酒盏来，立刻带着笑凑上来敬酒。
谢危执着酒盏，也不推拒。
他手指修长如玉竹，饮酒的姿态也甚是文雅，只是面上神情略显寡淡，对人并不热络。众将领也不太敢放肆，反倒对他心生忌惮，越发谨慎。
走廊上挂着一盏盏的灯笼，还有添酒端菜听候差遣的下人在里外往来。
姜雪宁从厅中出来，便坐在拐角处的美人靠上吹风。
北地风冷，一刮面就让人清醒了。
燕临出得厅来，一眼就辨认出了她昏暗处并不大分明的背影，正要往前头走，转眸时却看见廊边开着的那丛小小的石竹。
外头一圈白，里面一团紫。
花虽只比铜钱大些，可在北地这般的寒天里也算娇俏可爱，分外罕见。
他驻足看了片刻，想起什么来，不由一笑，倒弯下腰去摘了一朵，连着大约手指长的细细一根茎，生着不大的一小片叶。
在指间转得一圈，便负手向姜雪宁那边去。
待得近了，才咳嗽一声。
姜雪宁回头看见他，不由有些讶异地挑眉，站起身来笑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燕临说：“看你出来了。”
姜雪宁抬眸，得微微仰着头看他了，咕哝道：“这儿可是忻州，你是三军统帅，哪儿有随便就离席的道理，这样任性，当心先生回头骂。”
燕临想，有什么好担心呢？
明明来了也有快一日，可一时是议事，一时是布置，除了来时的路上说了会儿不着边际的话，实则没有详谈的机会。
他望着她：“这两年还好吗？”
远处厅中觥筹交错之声传来。
近处却安静极了。
灯笼在微冷的风中轻轻摇晃，也在姜雪宁的视线中轻轻摇晃。
她弯唇笑：“我怎会不好？”
沉默半晌，又问：“你呢？”
燕临一双深黑的眼眸被微晕的光芒照着，有点暖融融的味道，只慢慢道：“没有想的那样差。”
一时，竟然相对无言。
深蓝如墨的夜空里，明月高悬。
那素练似的光亮，皎洁似寒霜。
燕临又走得近了一步，才问：“怎么会和谢先生一道来？”
姜雪宁想起谢危，没说话。
燕临却看她许久，竟问：“张遮呢？”
这一刻，姜雪宁像是被什么击中。
她已经有一阵没想起这个人了。
乍然听得这名字，有一种已然生疏的钝痛翻涌上来，使她眼底润湿了几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黯淡地垂下了眸光。
其实也不必言语。
燕临到底陪她走过那些街头巷尾胡闹的日子，对她不算了如指掌，却也能分辨她情绪，猜出大约没什么好结果来。
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朵石竹翻出来，递向她。
他只笑：“多大点事。喏，刚才瞧见给你摘的，别不开心了。”
静夜里，小小的花瓣颤巍巍。
姜雪宁的视线从他面上，落到花上，便想起了许久前的雨夜，那一串冬日的茉莉，泪珠到底沾了眼睫滚落，却只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燕临忽然好生气。
气她这样。
有那么一瞬想把她抱紧了揉进怀里，可他到底不是轻狂恣意的年少时，只道：“即便没有张遮，也并非我，是么？”
姜雪宁不敢回答。
燕临便陡地一笑。
他看了那支石竹片刻，终究抬手将顶端的花朵掐了，只将那细细一节连着片叶的花枝递出去，又是宠溺，又是无奈，还有种浅浅的伤怀：“到底算我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姜雪宁这才接了过来。
她鼻尖发酸，眼底发涩，几乎是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燕临却笑着揉她脑袋：“两年不见，怎么还这样？难怪人家不要你。”
姜雪宁想，我和张遮那是要不要的事儿吗？
只是虽有满怀的伤心，也被他按在自己脑袋上的一通乱揉给搅和了，一时破涕而笑，嗔他：“张大人若听你这样满嘴胡沁，再好的脾气也得揍你。”
燕临望着她，也不反驳，只道：“外头风冷，回去吧。”
姜雪宁琢磨琢磨也累了，不想回席间，便点点头，想回客房睡下。
只是她往前走得两步又停下。
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细细的花枝，隔了几步看着身量已越发成熟的燕临，分外认真地道：“燕临，我没有不开心，我真的很高兴。”
很高兴，你还是那个肯为我摘花的少年。
虽然……
我已不再是那个能心安理得收下你花的姑娘。
她走得远了。
廊上灯火如旧。
燕临长身而立，身影被拉长在地面，他的手指因常年握剑，而长了薄薄一层茧，那朵小小的紫白石竹便低垂在指间，寂然不语。
过了好久，才慢慢一笑。

第207章 酸
姜雪宁回到屋里就昏昏欲睡了，勉强洗了把脸，趁着天冷就窝到床上去睡觉。
等第二天一早醒时，天色早就大亮。
整座将军府里安安静静的，也听不见昨晚觥筹交错的声音了，料想那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结束，她打着呵欠起身来，总归也错过了吃早点的时间，便叫人为自己打了水沐浴，只慢吞吞地收拾，准备中午再吃饭。
只不过她没想到，才把头发擦干呢，外头剑书就来了。
姜雪宁不知怎的，精神一震。
还没等剑书开口呢，她眼睛就亮了几分：“先生找我？”
剑书反倒被她搞得一愣，停了一下，才回道：“是。”
姜雪宁又压低了声音续问：“你们先生做吃的了？”
剑书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该不该对她吐露实情，可回想一下方才自家先生盯着那桌菜的眼神，背脊都在发寒，到底没敢多说，只点了点头道：“做了。”
姜雪宁闻言，顿时跳起来，拍手道：“我就知道先生是神仙下凡，圣人降世，观世音菩萨都没有他这样好的心肠。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好吃的，桃片糕都叫我吃腻味了。昨儿晚上宴席上我还想，燕临这府邸的厨子不怎么样呢。没想到今日先生就做了吃的，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
剑书：“……”
您心可真是一点儿不小呢。
剑书应了声“是”，在外头立着，等她收拾停当，才带着人一路穿过庭院中堂，到得谢危屋前。
几片灰黑的砖砌在屋檐下，里头种着棵万年青。
屋舍也平平无奇模样。
只是这地方来的人少，格外安静，约莫也是燕临特意为谢危挑好的屋子。
这会儿靠窗的炕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盘菜。
谢危坐在左侧，手边上一盏酒。
才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人都没进来呢，姜雪宁打招呼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先生，学生给您请安来了！”
姜雪宁扒在门口，先朝里面望了一眼。
果见谢危坐在那边。
这与他们在济南府的厨房里悄悄碰头时，一般无二，更别提那好菜已经摆上桌，都不用她再打杂烧火，姜雪宁眼底都冒出点喜色来。
谢危眼底云淡风轻、飘飘渺渺的，抬眸瞧她，笑笑道：“进来吧。”
姜雪宁从善如流，进来了。
非但进来了，她还十分自觉地坐在了谢危对面，把搁在桌案右边的那双象牙箸拿了起来，低头看着这一桌菜，喜上眉梢。
足足有五六样。
熏乳鸽色泽深红，白玉豆腐幼嫩多汁，鸡丝银耳汤色鲜亮，白花鸭舌片片精致，更绝的是中间竟然放了一盘羊羔肉，也不知用了何法刷的酱料，每一片表面都浸着油油的光泽，边上搭了一些小葱段。
只飘出些味儿来，便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姜雪宁差点就要伸出筷子去了，可一抬头只看见谢危坐在她对面饮酒，不由一怔，朝他面前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筷子，纳闷道：“先生那边怎么没筷子呢？”
谢危看着她说：“昨个儿饱了。”
姜雪宁琢磨这意思是“不饿”，举箸转了一圈，试探着道：“那都是给我做的？”
谢危喝了一小口酒，笑：“你是我学生么。”
莫名地，姜雪宁觉得背后寒了一下。
可美味佳肴当前，谢危这模样与平时相比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且最近一段时间他待她这样好，倒使他对此人原本的警惕都消失一空，此刻更是没有深想。
她高高兴兴，举筷便夹了片羊肉送进嘴里。
肉质果然细嫩鲜美。
只不过……
这味道似乎稍有一点的酸？
姜雪宁品了品，以为是刷的酱料比较独特的缘故，说不准是什么新口味，得多试试才知道。
于是赶紧又夹了一片。
然而当她一口咬下去嚼进嘴里时，好几股酸水混在筋肉的油脂中，一下全被挤出来，充斥了她整个口腔。
“呕！”
不知搁了多少年的老陈醋，酸味儿刺激得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几乎立时就把嘴捂住了，朝着一旁的碗碟，将那片肉吐了出来！
然而酸味却还在嘴里。
她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忙伸手要去端水：“什么味儿！”
谢危顺手便把自己喝了两口的酒盏递过去。
姜雪宁看都没看便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下。
然后……
那本就已经皱成一团的巴掌脸，瞬间变得铁青，她呛得丢了酒盏，捂住自己的喉咙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谢、咳咳咳！谢居安你——咳咳！”
简直像是得了痨病。
她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极端的酸与极端的辣，全在一张嘴里，跟团火似的窜上她头顶，想吐都吐不出来！
恨不能就地去世！
谢危半点也不惊讶地瞧着她：“怎么，很酸？”
想要谋财害命吗？！
姜雪宁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
听得对方这话，哪儿还能不明白？
这根本就是故意治她啊！
只恨自己一没留神着了道——姓谢的心狠手黑，分明是恶狱魔鬼，她是迷了哪门子的心窍敢觉着他是神仙圣人生得一副好心肠？
那味道一时难以形容。
姜雪宁差点昏过去。
她哪里还有什么功夫回答谢危的话，只满屋子找茶水，可愣是连茶壶都没找见一个，便按住自己的喉咙，一面用力地咳嗽，一面扶了把门框，跑到外头去。
谢危看她一眼，也不拦。
刀琴剑书都在庭院里。
屋里那翻箱倒柜的动静两人都听见了。
然而瞧见姜雪宁这一副被人下了毒的样子出来，都不由心中一凛。
姜雪宁跟剑书熟些，几声咳嗽已经让她嗓音嘶哑，此刻更怕被屋里那心眼比针小的谢某人听见，一把揪住剑书，压低了声音道：“快，端杯水！”
话说着她又想干呕。
剑书眼皮直跳，可不敢被她揪住太久，忙去端水。
好大一只茶盏。
姜雪宁接过来咕嘟嘟就灌了大半盏，才觉得好了一些，可那酸呛冲辣的味道，仍旧有不少留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去不掉！
姓谢的是要死！
剑书打量她神情，眼皮直跳，小声道：“先生心里不痛快，做东西不好吃，也是有的。”
姜雪宁险些出离愤怒。
那是不好吃能形容的？
简直是用最烈的烧刀子给她兑了一杯醋！那喝下去要人半条命！
她仰头把剩下的那半盏茶水喝了干净，就递回剑书手里，摆摆手便往外头走。
剑书问：“先生那边？”
姜雪宁回头看一眼谢危那屋，只觉得整间屋子都在朝外头冒黑气，哪里还敢往里走半步？打了个寒噤道：“别，可别再找我了！你家先生脑子，咳，有毛病……”
话说着，她声音都飘了几分。
整个人好像踩在云端上，身形发软，脚下发虚，晃悠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似的，从走廊那头绕出去了。
刀琴剑书面面相觑。
过不一会儿，就听屋里平静的一声唤：“剑书。”
剑书打了个激灵，进去了。
满桌菜几乎没动过。
谢危一身清隽地立在边上，轻描淡写揭过一边的雪白锦帕擦拭着方才沾在指头上的几滴醋酒，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似的，淡声道：“都端了去喂狗。”
剑书头皮发麻，道：“是。”
他把桌上的都收拾了，端了出去。
刀琴瞅了一眼，摇头。
剑书心有余悸，压低声音道：“因为宁二姑娘和世子？”
刀琴道：“差不离。”
剑书纳闷：“可先前不声不响的……”
刀琴道：“要能成早成了，哪儿用等到现在？先生犯不着费心。”
剑书示意他看自己手上：“那这？”
刀琴一看，也不说话了。
两人又对望一眼。
到底还是剑书先认命，从边上走过去，要去处理这些花了一早上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只是走没两步，他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转过头问：“刀琴，你说，狗要不吃，怎么办？”
“……”
显然，这是一个极其可能的问题。
刀琴静默，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要么狗死，要么你死。”
剑书：“……”

第208章 自欺欺人
姜雪宁回去路上，正巧撞见燕临。
看方向是要去谢危那边。
瞧见她这服了毒似的脸发绿、脚踩云的架势，他不由一怔，先向她身后望了一眼，才问：“怎么了，刚从谢先生那边回来？”
姜雪宁嘴里喉咙里甚至整个肚子里都在冒酸气，实在不想多说一句话，摆摆手道：“谢先生今儿个好像不痛快，你要去找他可得小心点。”
燕临一头雾水。
姜雪宁却是说话间险些没控制住又干呕一声，连忙别了燕临往自己屋里去。
这倒让燕临有些纳罕。
他看了她背影有片刻，若有所思。
不过照旧去找谢危。
道中不免又遇到剑书，他也问剑书端着菜干什么去。
剑书笑得不大好看，说去喂狗。
燕临又觉稀奇。
很快到得谢危屋外，只见刀琴立在外头，向微微弯身道礼，他则上前在屋外向着门躬身一拜，道：“燕临来见先生。”
谢危人在里面，叫他进来。
他进去之后打量谢危神情，分明云淡风轻，与寻常时候无异，半点看不出姜雪宁先才说的什么“不痛快”。
两人聊的是粮草的事。
眼见着已经入冬。
北方天气越来越冷。
既然要开战，粮草一天不到，众人心里就一天没底。而按他们原定的计划，本该今日就到的吕显迟迟没有音信，实在让人有些忧虑。
谢危这边也时刻关注着粮草辎重的消息，对此倒是了如指掌，只道：“吕显在前什么也没带，任氏盐场的人压后几天，负责的才是真正的粮草辎重。吕显没有准日到并无什么要紧，后面任氏盐场的人准日到就行。吕显此人心中有些成算，无须为他担心。”
话里的意思明白得很——
反正吕显不负责运送粮草辎重，便出了什么意外死在路上，也没什么可惜。
还好吕显本人不在此处，否则听了他这话，非得气个七窍生烟。
燕临终于从这话里隐约听出了点“不痛快”的味道。
谢危略有觉察，问：“有话？”
燕临抬眸，道：“方才来时遇到宁宁，见着她不大舒服的样子，跟我说先生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宁宁。
谢危长指翻过手底下的一页道经，远山淡墨似的眉挑了一挑，浑不在意似的含了笑，轻轻道：“小姑娘不大听话，治治就好，我倒没什么不好。”
燕临看着他没说话。
谢危转眸也看他一眼，却似乎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仍旧淡泊得很，若无其事把这话茬儿揭过，去谈军中诸般事宜了。
*
姓谢的到底什么毛病？
姜雪宁回屋后，连着漱了好几遍口，又往嘴里含了几颗甜蜜饯，才勉强将那一股酸气压下去。可酸气压下去了，疑惑却慢慢冒出来。
她半点没有猜测？
也不尽然。
有时候谢危这人把事儿做得挺明显。
若说她猜不着半点端倪，那实在太假。
可若猜得太明白，又未免给自己添堵。
倒不如装着点糊涂。
总归谢居安也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只做不说，约莫也是知道有些窗户纸不能戳破。
真戳破了，大家都尴尬。
所以她琢磨这人就算心里膈应，不高兴，该也不会折腾她太久。再说了，便是他想折腾，她难道还跟这一回似的，傻傻送上门去让他整？
姜雪宁觉得，这种事有一回不会有二回。
于是她放心不少。
半个时辰前，才在谢危那边吃够了醋；半个时辰后，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让厨房那边给自己张罗几道好菜，压压惊。
第二天，谢危果真没使唤人来找，姜雪宁到城里溜达了一圈，还买了只小陀螺；
第三天，谢危与燕临出城巡视屯兵的驻地，姜雪宁带丫鬟打了一晚上的叶子牌；
第四天，谢危召军中将领们议事，姜雪宁找了城中最好的酒楼，还小酌了两杯；
第五天……
第五天，谢危终于得闲了。
当天一大早，姜雪宁才睁开眼，剑书的声音便在外头催魂似的请她。
她一个激灵就吓清醒了。
尽管百般推辞、万般借口，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拒绝的意志十分之坚决，可到底没架住剑书幽幽的一句：“先生说，您若不想体面地去，那捆了去也是行的。”
“……”
姜雪宁屈服了。
她万万没想到，除了给人挖坑让人跳之外，还有这种无耻强迫的手段，简直卑鄙下贱！
到得谢危屋里时，自然又见一桌好菜。
姜雪宁吃得跟试毒似的心惊胆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竟真就是干干脆脆一桌好菜，酸是令人食指大动的酸，辣是令人口齿生津的辣，油里滚过的酥肉浸着飘了绿菜的白汤，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麻椒里蘸过的鸡丁和着圆滚滚、嫩青青的豌豆炒一盘，拌个饭吃得几勺便从嘴唇颤到舌尖……
头先她看谢危像只不折不扣的恶鬼，吃完再看他又觉像是那救苦救难的圣人了。
这顿过后，谢危好像清闲下来，反倒燕临忙得脚不沾地，总不在府里。
想也知道，开战在即。
他这当将军的，不可能闲得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姜雪宁顿顿有饭吃，每一回都吃得高高兴兴，好像谢危气儿已经消了，她琢磨着自己大人大量干脆也把先前那噩梦似的一顿给忘了算了。
岂料，这一天谢危忽然问她：“现在又敢放开胆子吃了？”
姜雪宁一哆嗦，差点没被喉咙里的丸子噎死。
谢危递了杯水给她。
她喝完咳嗽两声，才挂上笑：“先生圣人心肠，本也不一定要做饭给别人吃的。倘若这人吃到了，该她千恩万谢才是。就是有错，那也一定是她的错。”
这话说得讨好。
谢危听得心里不畅。
他弯唇笑：“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
姜雪宁心道：那不是你打一棒之后给一窝甜枣想看到的结果吗，怎么还弯酸起我来了？
她假装没听懂。
只似糊里糊涂地道：“谁让先生做得这一手好菜？实在太好，想记得也不能记得了。”
谢危看了她这假笑就讨厌，把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挑眉：“哦？”
姜雪宁握拳：“肯为先生赴汤蹈火。”
谢危一声嗤：“怕不是为先生，只为这口吃的吧？”
姜雪宁眼珠一转，却跟头小狐狸似的，眯着眼腼腆笑：“世间若只先生做得如此至味，那为先生还是为这口吃的，不都一样吗？”
谢危久久看着她，没说话。
姜雪宁却觉手心开始冒汗，纵然她警告自己要镇定，眼角眉梢眸光闪烁时，到底也还是泄露出了些许不安。
谢危盯了她许久，才收回目光，瞧着自己手里的酒盏，却忽然道：“你说，你和张遮两情相悦，怎么没能在一起呢？”
姜雪宁瞳孔骤然紧缩。
与张遮的旧事乃是长在她身上的一道疤，谢危这话却是一柄刀，毫不留情将其挑开！
他是故意的。
甚至恶意的。
目光都冷了下来，她道：“有情人并非总能在一起。世事难料，白瓷有隙难弥合，又与您有何干系？”
谢危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得她这浑身竖起尖刺的架势，心里反倒痛快不少，只是注视着她的目光，又不免多了三分嘲讽：“白瓷有隙？”
姜雪宁攥紧了手。
谢危只一声冷笑，随意把酒盏掷在桌上，砸地“咚”一声响：“也是。倘若你能想明白你跟他为何没能在一起，也就不叫姜雪宁，今时今日更不会坐在这儿了。”
这怕疼怕苦自欺欺人的懦弱样。
合该叫他摊上。
他懒得再同这榆木疙瘩多说半句有用的话，拂了袖，起身就朝外头走，只道：“吃得越多，脑子越笨。吕显与尤芳吟已在城外，甭吃了，一道来吧。”

第209章 吕显的敌意
有些人说话，处处体贴，叫人如沐春风；有些人说话，却是无一处不刻薄，字字句句挑着人逆鳞，偏生要人不舒服，不痛快。
往日的谢危是前者。
毕竟朝堂内外谦谨有度、周密妥帖的古圣人之遗风，博得美名一片。然而当着她面，相互知道根底，面具一拆，话却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刻薄，浑然无遮无掩了。
有那么一刻，她的愤怒就要没顶将她掩埋，让她有一种大声向他质问的冲动——
你知道什么？
你这样冷血狠毒的人知道什么？
你什么也不知道。
可方才谢危望着她时那近乎洞彻的眼神，又莫名消解了她这突然上涌的勇气。
她竟然不敢。
姜雪宁在桌前足足坐了有好半晌，才起身来，跟着走出去。
谢危就立在外头屋檐下看天。
边塞的大风从北面吹卷而来，将浮云阴霾驱散，澄澈碧空如水洗净，蓝得令人心醉，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刀琴剑书先看见她。
谢危随后转过头来，看出她眼眶似乎有些微红，可也并不说什么，只是等她跟上来后，才顺着回廊，走出府去。
大街上早已是一片欢腾。
远近驻地的兵士们都在城中往来，有的只着劲装，有的身披轻铠，可面上神情都是一般无二的兴奋。
若静下来仔细听听，便知谈的都是城外来的粮草辎重。
路上还有许多城中的百姓与他们一般，都朝着东城门的方向去，俨然是都聚集过去看个热闹。
直到这时候，姜雪宁才从这样的热烈里，感知到了一种战事在即的紧迫。
道中甚至有些兵士停下来给谢危行礼。
很显然这些日与燕临一道在屯兵的驻地巡查，他们是切切实实做了点事情的。
燕临刚到忻州，便斩了原本执掌大军的将军，叫王成。
要知道，这人可是萧氏的人。
别管燕临是不是带着圣旨来的，萧氏树大根深，边关的人员变动更是牵涉着至关重要的兵权，调任不要紧，才调任来就直接把人砍了，若叫萧氏知道岂能饶过？
多半吃不了兜着走。
寻常将领当然是既不敢惹气势正盛的燕临，可也忌惮着原本执掌兵权的萧氏，哪边都吃罪不起。有些人是作壁上观，望望风，暂不掺和；有些人则是利益相关，只等着朝廷派的督军到了之后，给燕临好看。
可谁能料到，来了个谢危？
一场幻想顿时成空。
人家非但是燕临往日的先生，到得忻州后，半点没有制衡的意思，光从前些日的议事与宴饮就能一窥端倪。有人在宴席上假作无意提起燕临到任便斩首王成将军的事，谢危也毫无反应，半点没有多追究、多过问的意思，没过两日还与燕临一道巡视军营，倒把全力支持燕临的架势摆了个足。
暗地里等着看戏、等着燕临倒霉的那些人，全吃了个大瘪。
正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谁要还看不清这形势，那就是瞎。
所以虽然才过去没两日，军中风气简直焕然一新。
收心的收心，练兵的练兵。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悄悄猜测萧氏一族是否失势，连宫里那位宠妃娘娘都兜不住了，否则怎么偏派谢危前来督军？
他们哪里知道，其实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什么让燕临接掌兵权的圣旨，甚至派谢居安来督军的本意也不是扶持燕临，而是防止哗变？
只是这计谋太大胆了。
大胆到让人连去怀疑圣旨是假的想法都没有，更何况还有一位当朝帝师亲至，加深了可信度？
姜雪宁一路走一路看，说不佩服是假的。
只是佩服之余，也不免心悸。
眼见着要到城门外了，她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原本不是说吕显先行开道，芳吟晚几日才到吗？可吕显前阵子没到，芳吟今日到也比原定的早了几日。”
谢危道：“天教作乱，官道不好走，一应事宜都要打点，兴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吧。”
粮草到了就行。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他却不是很关心。
城门处已经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谢危带着姜雪宁到时，城门楼上便有兵士眼尖看见了，立时有一队兵士下来，为他们前面开道。
走过城门洞，外头的景象便一清二楚。
运送粮草的队伍从目之所及的官道尽头，一路绵延过来，一眼就看出来自不同的地方。
姜雪宁甚至看见了山西大同一些商号的徽记。
军中专门调拨了一批兵士来，等那头手里拿着账本一一点数核对的主簿点头之后，再将这些车都拉进城中专为军中屯粮的粮仓。
尤芳吟与吕显都在那记账的主簿边上站着，一人手里拿了本账册，似乎正低着头说什么。
那主簿已经上了年纪，被这样两个人盯着，握笔的手都在哆嗦。
吕显几乎是冷眼瞅着。
尤芳吟却是轻蹙着眉，手指飞速地从账册的字迹上一行行划过，神情里有种说不住的认真与严肃。
姜雪宁远远看见她一袭孔雀蓝的百褶裙底下一圈已经溅满了泥水，走近了更发现她正翻查着账册的手指冻得通红，甚至有些伤痕。
她皱眉唤了一声：“芳吟。”
尤芳吟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转头看见她，眉目一下舒展开了，连账本都没放就快步走了过去：“二姑娘！”
姜雪宁拉了她的手看，又抬起头打量她面颊，只觉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心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一股火气来，有些不快：“在江南待得好好的，押送粮草这种事，叫任为志来就是了，你亲自凑什么热闹？”
尤芳吟顿时讷讷。
她期期艾艾地望着她，道：“同吕老板商议后，好些粮草辎重还是要在邻近州府调拨，光有印信我怕各家商号不肯卖这薄面，便想亲自跑一趟。前些日大同下了一场雨，道中湿滑不好走，来的路上才搞得这般狼狈，并没真遇上什么事情，您别担心。”
真是惯来的一根筋，押送粮草便意味着危险，比她与谢危同路到边关来安全不了多少，也是手底下有那么大一笔生意的人了，怎么连这点都不为自己打算？
姜雪宁生她气，可看她这样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末了只能埋头替她擦去手上的污迹，道：“不是说过几日才到吗，怎么今天就到了？”
尤芳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长公主殿下被困鞑靼，只怕境况一日坏过一日，我知您心底担忧，若后方一应事宜能今早就绪，想必也能尽快开战，所以路上赶了些。而且听说您去边关道中遇袭，我也担心您，想早一日来看看。”
姜雪宁笑她傻气，心底却暖融融的。
只是那头站得不远的吕显将二人这一番话听在耳中，也不知戳中了哪根不对劲的筋，嗤地冷笑了一声。
姜雪宁听见，这才看过去。
往昔京中幽篁馆的奸商吕老板，如今瞧着竟也一身狼狈，长衫上泥水点点倒也罢了，还被不知哪里横斜出来的枝桠划破了几道口子。
见了姜雪宁看过来，他也还是一张冷脸。
甚至还翻了个白眼，原本拿在手里的账册朝那战战兢兢的主簿桌上一扔，转身就走了。
姜雪宁竟不好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是……
敌意？
吕显对她有什么敌意？
那头谢危却没走过来，只立在边上看着。
吕显走近了就冷笑：“好心当做驴肝肺，为他人做一身嫁衣裳！”
谢危瞅他。
吕显越发不耐烦，骂道：“忻州管军中粮草辎重的账册根本对不上数，以前每一年都是坏账，原本那王成就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老王八，他留下来的人一个也不中用，手脚做了不知多少。我手底下带了不少人来，正好全抽掉，换个干净！”
说完他好像更生气了，转身要往城里走。
谢危在他背后挑眉：“你手脚就很干净？”
吕显差点跳脚。
转过头来，他声音都高了：“谢居安！”
谢危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一下笑起来，赶在他说出“割袍断义”这四个字之前，一摆手道：“好，听你的，换。”
没出口的咒骂一下全被堵了回去。
吕显差点没被他这几个字憋死，好半晌，才用力一甩袖子：“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贱人！”

第210章 跳下去
姜雪宁着实纳闷了半晌，眼瞧着吕显阴阳怪气地走了，不由若有所思，回转头来看向尤芳吟，忽然问：“路上出什么事了？”
尤芳吟摇摇头。
姜雪宁打量她：“那你们怎么同路来？”
尤芳吟看了看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才微微垂了眸道：“刚进山西地界时，到处都乱得很，百姓们还在抓什么‘叫魂’的妖道、妖僧，便是手里有银子想要筹集粮草也困难得很，远比预计的进展要慢。吕老板本是要先去前面开路的，不过半道上折回来帮忙协调。听闻他曾是进士，入过翰林院，如今山西省的官员有一些是他旧识，凭着他的面子也能帮衬一二。所以才一起来的。”
这倒是了。
吕照隐功劳要不大，用处要不广，谢居安也不能瞧得上他，上一世事成之后也不可能直接就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的。
城外头到底人多眼杂，说话不便。
姜雪宁也没往深了问，瞧见尤芳吟安安全全地来了，就放心下来不少。
战事筹备越发紧锣密鼓。
她自问没什么谋略本事，无非是这两年积攒下了不少本钱，可来忻州之前也几乎都交到了谢危的手里，如今这城里聪明人更是一抓一大把，她觉着自己帮不上太大忙，能不添乱就是最好不过。
所以在边上看他们忙碌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倒是谢危在城外留得久一些，一直等到燕临从屯兵的驻地过来，一道安排了一应粮草的后续事宜，以及让吕显的人手接管军中账目的安排，这才返回将军府。
傍晚便举行了一场简单的洗尘宴。
席间吕显冷眼打量这边关局势，喝了好几杯，结束后同谢危一道从厅中出来，便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对聪明人来说，果真没有无用的闲笔。便是原本的一步坏棋，也能被你走成环环相扣的狠计。到底是我吕某人眼皮子浅，还当你真是色令智昏没得救，没料想，疯归疯，病归病，竟然没误了大局。”
谢危道：“你又胡说什么？”
吕显哼一声，也不解释。
他话说得含混，却不相信谢危听不明白。
千里迢迢到这边关，来救什么劳什子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原本是一步坏棋，几乎找不到什么好处。
吕显毫不怀疑——
倘若世上没有姜雪宁这么个人，谢危不可能做出这么昏聩的决定。
然而偏偏就有。
只不过选了这条路，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从金陵到忻州，谢居安做了三件事：第一，四处散布原本绝密的沈芷衣被困鞑靼的消息，引得百姓非议，连军中兵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第二，矫诏调遣燕临到边关，一封假圣旨就让燕临夺得了兵权；第三，自己将计就计，因燕临离开被流徙的黄州而得了真的圣旨，名正言顺来到边关督军，非但支持了燕临，还稳固了军心，加速了攻打鞑靼的计划。
倘若最终事成，谢居安一得了民心，反使朝廷陷入不义之地；二将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燕临矫诏，全军攻打鞑靼，无论知不知情，名义上都是头等欺君谋逆的大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一刀的情况下，众人便都被捆绑在了一条船上，极有可能索性豁出去随他们反了；三则边关若起战事，中原天教势必趁机揭竿而起，届时朝廷内忧外患，不垮都难！
“鹬蚌相争，你这渔翁稳坐边关，捞得好名好利，等他们搞得精疲力竭了，再挥兵中原，攻破京城，则大局定矣。只不过……”
吕显忍不住瞅他。
“这么谋大事，自没毛病；可就是不讨姑娘家欢心。”
谢危听了却不说话。
吕显想想自己还没琢磨明白呢，说不准谢居安心里比自己还清楚，他这一番话未必不是班门弄斧、丢人现眼，索性把嘴巴闭上，到得庭院前岔路就告了辞。
将军府占地着实不小。
他住的地方还在西边，便一路顺着回廊过去。
只是到得院落前面时，竟听见有细碎的交谈声。
“边关也不太平，我看你还是不要在这里待太久，无论战事怎样起，总归打不到江南去。你啊就听我的，老老实实忙完这一遭回江南或者蜀中去，这边的事情总归有吕照隐，他是谢危的人，该他劳心劳力卖苦卖命，你就别掺和了。”
“那姑娘呢？”
“我？等把殿下从鞑靼救回来，我自然也脚底抹油溜了，懒得掺和他们这烂摊子。”
这是姜雪宁和尤芳吟的声音。
吕显听着还提起了自己，心里老不痛快了。他本该在暗处，等这俩人把话说完了再走出去，免得大家都尴尬。可莫名一股气窜上来，他偏偏不愿。
于是就往前走了两步。
姜雪宁背对着他，尤芳吟却是正对着，一眼看见。
吕显道：“宁二姑娘说得可太对了，合该我劳心劳力卖苦卖命。”
姜雪宁这才看见他。
不过想想自己说的话，被呢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反倒看见吕显，让她想起白天的一些事来，便先没搭理他，而是对尤芳吟道：“你先回屋去吧，我同吕老板有些话讲。”
尤芳吟一双眼朝吕显看了看，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还是听了姜雪宁的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原地就剩下姜雪宁打量着吕显。
吕显的目光从尤芳吟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来，却对姜雪宁笑起来：“二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姜雪宁也展颜一笑，同时也饶有兴味地绕着他来回走了两个半圈，一面看一面摇头，几分促狭里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奚落。
“自古奸商都打得一副好算盘，怎的吕老板这脸色看着，像是没挣着夫人还折了兵？”
吕显面色一变。
姜雪宁却背着手踱步，越琢磨吕显这反应越觉得有意思，半晌后停下脚步来，靠近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闹半天，你对我们家芳吟有意思呀？”
吕显冷了脸冷笑：“你开什么玩笑！”
姜雪宁一挑眉。
吕显冷冰冰补道：“有夫之妇！吕某人还没下作到那地步。”
他这话一说，姜雪宁那原本轻松的神情便隐没了，眼帘底下遮掩着的点沉静通透的光亮，只道：“原来你也知道。芳吟同任公子一路走过来并不容易，眼见着人家要好，我想吕老板这样的精明人，自然也掂得出轻重，就别横插一脚进来了。”
吕显嗤道：“假夫妻也算么？”
这下倒轮到姜雪宁惊讶了，他竟然知道？
吕显却懒得解释什么。
他拂袖要走。
姜雪宁静默半晌后，盯着他，却突地灵光一现，笑起来：“诶，白日你对我那般敌意，难不成是因为芳吟更在意我，你嫉妒？”
她看见吕显脚步一停，整个人身形都仿佛为她这一句话绷紧了。
然而到底是能忍，没有转过身来。
他好像真要证明自己不在意似的，头都没有回一下，径直往院中去了。
姜雪宁在后头，抚掌而笑，差点笑弯了腰。
上一世，嫉妒她的多了去，可她浑不在意。
毕竟那些都是女人。
可这一世，竟然连男人都嫉妒起她来了，太好玩儿！
不过芳吟心思淳厚，认准了人就是一根筋，她虽不知她与任为志走到哪一步，可倘若有吕显这样黑心的人暗中使坏，好事都能变成坏事。
往后得防着他点。
也不是说芳吟就非任为志不可，本来全看她高兴，姜雪宁只是不希望她不高兴。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去谢危那边，给吕显上点眼药。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就放弃了。
谢居安是个要成大事的人，可她只想过点简单的小日子。如今虚与委蛇地听着话、不惹恼他、顺着他心意，说到底是为了沈芷衣，不想和他撕破脸。可眼下几乎就是界线的极致了，她若不知进退，自己将这条界线往下压，无异于把自己陷进去。届时事了，只怕想从谢危手里脱身都不能够。
无论如何，被个男人嫉妒，姜雪宁还挺高兴。
只不过晚上躺下，偏偏做了噩梦。
这噩梦一做，就是好几夜。
她梦见自己立在高高的悬崖上，山壁陡峭，几乎平直，连枯松老树都无法在岩壁上扎下半点根。
前方就是深渊。
只朝着前面看一眼，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浓墨似的黑暗。
深渊下面有狂风，似从鬼蜮而来，呼啸不绝。
她想要往里面张望，可站立不稳，几块碎石从她脚边跌坠悬崖，落入深渊里好久，都没听见半点回荡的声响。
于是一种恐惧将她攫住。
好像怕那深渊里冒出什么怪物将人吞噬似的，她抬了步便要往身后退去，想要离这深渊远远的。
然而一只手却从身后伸出来，竟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手则搭在了她的腰间。
那个人的气息倾吐在她耳畔，紧贴于她面颊。
是谢危截断了她的退路，附在她耳旁：“这样深，你不跳下去，怎么知道是生还是死？”
不——
那股力量从他双手传递出来，竟然猛地将她往前面深渊里一推！
她瞬间失声尖叫。
深渊扑面而来，人被失重感包裹，所有的恐惧都放大到了极限，使她冒出一身的冷汗，再一次从这反复的梦中惊醒过来。
耳旁回响的却不是梦里那句话，而是前不久谢危那不无嘲讽的一句：“倘若你能想明白你跟他为何没能在一起，也就不叫姜雪宁，今时今日也不会坐在这儿了。”
姜雪宁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有些脱力地捂住了自己脸。
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将那股发自深心的恐惧驱逐。
黑暗如丝如缕，浸入屋内，带着些许寒气。
床榻边的纱帐被风吹开了一角。
有少许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模模糊糊地映照出坐在她床榻边的那道身影。
他静逸的声音，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了一体，缥缈如雾：“你梦见我了？”
姜雪宁悚然一惊！
她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放下手掌，视线仔细分辨，才从黑暗中瞧出了这道身影，一时只觉连心脏都被人攫住，骇得说不出话来。
谢危也不知何时来的，只注视着她，仍旧问：“你梦见我了？”
方才的噩梦尚留有一丝余悸。
姜雪宁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大半夜坐在自己床边上：“谢居安，你怎么——”
谢危的手掌却轻轻抚上她脸颊，搭在她眉尖上，道：“宁二，沈芷衣一个皇室的人，死就死了，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我有点后悔了。”
那手指透着点凉意。
姜雪宁顿时打了个寒噤。
可他却没有再说什么，良久后，慢慢收回手来，起身走了出去。
风吹进来，纱帐轻轻晃动。
外头冷月如银霜。
有一声低沉恢弘的号角从远处递来，传遍四野，为这静寂的寒夜添上一抹金戈铁马的肃杀铮鸣！
姜雪宁拥着锦被，这时才想起——
今夜，开战了。

第211章 战起
冬夜朔气传金柝，冷月寒光照铁衣。
忻州城外屯兵的大营外，诸般兵士已经阵列于前。
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弓箭兵则隐于前列步兵之后。步兵之中有一小部分为重步兵，一手持盾牌一手执刀剑，乃是专设克制鞑靼游牧善射之兵，既可攻杀，也可防御对方弓箭。只不过更多的是轻步兵与轻骑军，负重少，行动快，易于调整。如果指挥得当，在这昏暗的夜色中，完全可以如一片羽叶，悄无声息完成一场见血的拼杀突袭！
城楼上，战鼓声渐壮。
黑夜里点燃的火把与迎风的旌旗一齐飘飞舞动。
三万兵士的脸，都被光影模糊成一般形貌。
点将台上，旧日的血迹已然清洗干净，只在铁缝木隙留留下学习干涸的斑驳，燕临那一张轮廓清晰且坚忍的脸，却因立在高处，而显得无比明亮。
红日未出，他便是黑夜里的太阳。
灼灼的火光燃烧在他瞳孔的深处，使得这两年来压抑的抱负、复仇的野望，都在这一刻随着滚沸的心升腾而上，化作一股连天席卷的气魄，让他拔剑出鞘，将三尺青峰高举！
一时间，四野尽是山呼海啸！
“踏雁门，卫国土！”
“灭鞑虏，救公主！”
“死生抛，莫相负！”
……
忻州屯兵本有十万之巨，只是落在萧氏治下，一则军务混乱，二则疏于练兵，真正能在短时间选出来上战场的人不到一半。值此冬日攻打鞑靼又非兵家常胜之招，当以奇胜，以速胜，以险胜，鞑靼虽为一国，可与大乾相比不过三省之地，三万兵足够打得对方措手不及，灰头土脸。
“世子这般倒有些英雄出少年的感觉了……”
高高的城楼上，吕显站在燃烧的火把一旁，感受着刮面来的凛冽寒风，望着远处大军出击的场面，不由深深感慨了一句，然而接着又有些沉默。
“兴亡百姓苦，这一战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谢危就在旁边不远处。
城楼上这块平地上立了座箭靶。
他苍青的道袍被猎猎的寒风吹起，冰冷的、浸透了凉意的手指却搭在长弓之上，拽了一支雕翎箭，对准那箭靶的中心，只道：“又怎样？”
吕显无言。
他虽向来不是什么悯恤众生的圣人，可若眼见得苍生疾苦、人间罹难，也难免起几分戚戚之心。可谢居安，貌似谦和忍让，仁善心肠，真到了这种血染千里、兵灾战祸时，却隐约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酷。
人命当草芥，众生作棋子。
然而不可否认，这种惊人的冷酷中，又有一种近乎遗世独立的烛照与洞彻。
“天本无道，人而主之。然世本庸常，民无其智。不破如何立，不亡如何生？这世间除却一个‘死’字，本无道理可讲。若不知死，又怎知生？”
“嗖”地一声震响。
雕翎箭离弦而去，轰然撞上箭靶，力道之狠，竟将那木质的箭靶射裂，“咔嚓”一声，朝着后方倒下，冷肃的夜里，发出一声巨响。
谢危没有表情的脸，平静若深流。
“我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们该谢我。”
吕显为之屏息，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倒是比前两日更为肯定：谢居安的心情，真的很坏。
*
越往北，天亮得越晚。
卯正已末，鞑靼边境营帐里还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墨蓝当中，安静极了。巡查的兵士正值交接，要么熬了一夜，要么才刚睡醒，大多有些困顿，正是警惕最低的时候。
可也就在这时候，一声尖啸打破静寂！
“敌袭！敌袭！大乾的军队打过来了，敌袭——”
有些人甚至第一时间都没听清，浑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骇然无比。
所有营帐顿时人声鼎沸。
睡梦之中的兵卒匆匆披甲上阵，通传的哨兵则是快步跃上马背，奔向王庭！
谁能想得到，这一场不同寻常的奇袭？
既不在春暖花开的时节，也不在阳光普照的白日，偏偏是他们认为绝对不可能的冬日，绝对不可能的寒夜！
攻其不备，以有备打无患。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鞑靼王延达正当壮年，昨夜与几名侍妾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实则是才歇下不久，骤闻外头传来警讯，只觉头疼欲裂，宣传讯兵入帐问询后，一时暴跳如雷，一脚便将铺在羊皮绒毯上的几案踹翻了去。
“好端端的大乾怎会攻打进来，难道是走漏了风声？”
他满脸髭须，眉目虽颇为英武，却失之阴鹜。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呢？！”
左右伺候的婢女全都瑟瑟发抖，跪伏在地，这两年下来早已经清楚知道大王口中的“那个女人”，便是当年来鞑靼和亲的那位公主，连忙颤声道：“依大王吩咐，看管在帐内，这些天没有再让她出去过。”
延达胸膛起伏，提着刀便出了王帐。
一路上立刻安排应对奇袭的事宜，脚下却不停，一直走到王庭东面尽头处一座三丈方圆的帐篷里。
此时天色已经微明。
帐内亮起了灯光。
一道窈窕细瘦的身影投落在雪白的帐幕之上，沈芷衣已经听见了外面喧嚣混乱的动静，起了身。
延达粗暴地掀开帐帘进去时，她背对着外面，发髻高高地绾起，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不知何时已然换下了鞑靼那多彩的服饰，只着着自己当年的旧衣，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箱箧。
那里头装着帝国公主的冕服。
上好的蚕丝织就的宫装，在不够明亮的光下，也流淌着熠熠的光彩，金银绣线飞鹤转凤，仍旧簇新一般，冰冷而华美。
延达径直拔了刀来架在她脖子上，狠厉地咬牙问：“是不是你！”
沈芷衣侧转脸庞看向他。
她眼角下那一道淡淡的疤犹如一抹胭脂似的旧痕，烙印着她的出身与遭逢，也使她对这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锋毫无感觉，只是轻轻地弯起唇角，平静而森冷：“杀了我，你们都得死。”

第212章 嚣张
战事一起，便如荒原上的野草，略着一点火星，被风一吹便铺天盖地而去，呈现出燎原之势。
冬日寒夜的战鼓，悍然若雷霆！
惊了鞑靼备战之中的美梦，长枪利刃，刀剑将鲜血浸入冰冷的冻土，在那惨淡淡的朝阳将光芒洒遍大地时，便辉映出一片又一片凛冽的胭脂色。
轻骑兵行进最为迅疾，弩兵隐藏在轻步兵之中，为两翼所掩护，漫天箭雨早在鞑靼的兵卒靠近之前便一波飞去，射落阵中无数战马骑兵。
人从马上跌落，马又嘶嚎倒地。
后来者或为其牵绊，避之不及，撞个正着；或者反应迅速，朝着两侧调整阵型，可也不免如蚁群一般，被就此打散。原本整肃的阵型，几乎立刻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燕临立在战车的高处瞭望，当机立断，命鼓手变化鼓点，改了行军令。骑兵从两翼出发，即刻包抄对方出击之阵营；举刀持盾的重步兵则如一杆长枪从对方已然撕裂的薄弱处突入，弓弩手的箭不再漫天飞射，而是同时掩护向对方阵中突入的重步兵行进！
此次攻打鞑靼，所挑选的兵种大部分都是行进迅速的兵种，又兼之燕临下令果断，毫不犹豫，其变化猝起不意，着实令鞑靼一方始料未及。
等对方将领意识到，已为时太晚——
鞑靼军阵的右翼一片四五千人，眼睁睁看着就在轻骑兵的包抄与重步兵的突进之中，硬生生被切割出来，与大军主力脱离！
而大乾这一方的轻步兵，早已经等着他们！
喊杀之声顿起！
区区四五千人落入重围，纵使用力挣扎，拼杀不休，又如何能抵挡大乾这边人数和兵种的优势？且落入敌手的包围之中，本就有恐慌之处，猛烈的攻势袭来，更使得众人溃不成军！
所有战争的胜局，都是从最初的一点小优势开始，抓住机会，滚雪球似的往下推进。
一分一毫，一尺一丈。
在以有备攻不备的情况下，年轻的将军竟展现出了惊人的沉稳与果决，半点不因本身就有的优势而有半分懈怠，甚至没有贪功冒进。
初次交锋折损四五千人，对于鞑靼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损失。
其后阵型几番变换，也始终不能重创对手。
倘若这时还要与大乾做一时血勇之斗，无疑是打得上了头，不顾大局了。所以鞑靼一方在发起一波迅猛的冲锋之后，便直接鸣金收兵，着令所有兵士退守己方边城堡垒。
大乾这方将领又不少都兴奋不已，几乎能看见军功就在眼前，想象起踏平鞑靼之后又该如何加官进爵，当即力荐燕临趁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一鼓作气将鞑靼的气焰铲灭，好叫他们知道知道大乾还是那个大乾，大乾的铁蹄才是他们应当惧怕的。
岂料燕临竟置之不理。
几道号令下去，没有丝毫恋战，径直下令收兵回营！
军中难免有人有所非议。
然而胜绩在前，便是他们有非议，也无法阻挡燕临在军中忽然高涨起来的威信与声势，更不用说军中粮草调拨早已经换上了吕显的人，对燕临乃是言听计从，其他人根本没有说话调遣的权力。
粮草都没有，拿什么打仗？
便你肚子里有一千一万的不满，也只好忍耐着咬牙咽进去，营中议事时还要对这位年轻的将领俯首帖耳！
初战一场奇袭，快得犹如一场闪电。
接下来的几日更将这种战术发挥到了极致，不断出兵滋扰，却又不以大军强行压阵，只如老鹰捕食一般一点一点啄食对方血肉，一次又一次地削弱对方力量。
同时还在加紧敦促营中剩余兵力的整训。
最疼的就是钝刀割肉。
鞑靼一方不过三次之后就已经看清了对方的意图，到得第四次时，王庭来兵增援，整整四万兵士齐聚边关，打算等大乾一方的轻骑故技重施再次来袭时，迎头痛击，让对方有来无回！
然而真等到这一日交战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狂潮一般的五万大军！
这五万人里，轻骑兵只占了少数，更多的是重骑兵、重弩兵、重步兵！
金戈铁马，坚不可摧！
方一交战，便如同一辆庞大的黑铁战车，以碾压的威势，绞肉一般盖过鞑靼的军阵，将他们精心的筹谋摧毁！
鞑靼一方简直不敢相信，那忻州的将领王成领兵作战，何时这般厉害了？
前后派了三拨哨探前去打听。
前两拨都折戟沉沙，直到第三拨人才侥幸带回了消息——
忻州军中，哪里还有什么王成？
此次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的将领，姓燕名临，单字为“回”！
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然到任，并且刀斩王成，用旧将领的鲜血完成了自己对兵权的控制，继而用最快的速度推进了今日这一场令人胆寒的战事！
战事才不过进行了十日，鞑靼一方已经深感吃不消。
纵使延达暴跳如雷，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这一场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的败局，在第十一日派去使臣，向燕临送了和书，且言语之间还提及公主身怀有孕，将诞下两国血脉之事，责战事之不该。
燕临剑斩来使，将人头送回鞑靼王帐。
所谓狼子野心，非一日可磨灭。
若要使心怀不轨之人不再作祟，光凭口舌与一纸和书，实在不足为信。唯断其爪牙，抽其筋骨，打得对方恨了、怕了、再无还手之力了，方能得一日安生！
所以接下来，他照打不误！
非但继续打，且打得比先前还狠！
军中士气，都是打出来的。
一路浴血，一路征战，气势如虹，简直一扫往日颓败之态！
十一月廿二，大乾大军势如黄龙，直捣鞑靼王庭，兵临城下，燕临的战马停在王帐前，三尺青峰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只对着满地瑟瑟发抖的鞑靼王族，说了一句话：“燕某此来，只为迎公主还朝。待迎回公主，我军自去，还请诸位不必惊慌。”
好一个“只为迎公主还朝”！
听在鞑靼耳中，简直像是笑着扇在他们脸上的巴掌！
对方的大军可是从雁门关内一路杀过来，拔了他们的城池，杀了他们的兵士，甚至连倒伏下去的王旗，都被沾了血的铁蹄践踏！
一巴掌一巴掌拍肿了你的脸，再笑着同你说——
我们就想来接个人。
真是好不举重若轻，好不冷酷嚣张！
*
边关战事如火如荼，兵起破竹之事，这样大的动静，消息自然不可能盖得住。就在燕临率军踏平鞑靼王庭的这一日，边关的消息历经重重阻碍，终于还是在万般的惊慌中，抵达了京城，穿过紫禁重重宫门，到得皇帝寝殿。
此时尚在长夜。
铜漏声声，紫檀香浓。
萧姝睡得不深，服侍完沈琅用过五石散后，虽也在龙榻上躺下，可外头稍微有些动静，她便醒了。
宫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她披了轻纱似的薄衫起身，拂开华美的珠帘，远山黛眉轻轻颦蹙着，于昔年的明艳雍容之外，又多了几分宠妃方能有的威仪。纵然此刻一副惫懒神态，可六宫上下谁人不知她手段？见者无不低下头去。
外头侍立的是郑保。
王新义这些年来渐渐老了，许多事情便都交给了这个徒弟，手脚伶俐，心思细敏，也算得了王新义真传，深知皇帝喜好，是以慢慢也得了圣心。
不过萧姝对这一起子阉人向来不大在乎。
她怕吵着沈琅，走出来才问：“外头什么事？”
郑保躬身道：“回禀娘娘，边关急报。”
萧姝陡地挑眉：“急报？”
郑保低声将外头来的消息一说，她整个人便面色一变，豁然回转身去，将龙榻上的沈琅唤醒。
不出一刻，宫中急诏便传到各大臣府中。
静夜中的京城，一时都是鸡鸣狗叫之声，富家大户、公侯伯府，灯火通明，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从各个方向朝着宫中汇聚。
沈琅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燕临起兵了，那谢先生何在？”
传讯者战战兢兢：“听人传，谢先生到得忻州时，那贼子已然矫诏掌控了兵权，派人将少师大人控制，严加看管。不过、不过……”
沈琅面上戾气一浮：“不过什么？”
传讯并立刻使劲磕头：“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谢少师心怀不轨，到得忻州后，竟帮助贼子整顿军务，也生了反心！”
“放肆！”
沈琅服食五石散已有近两年的时间，先才一帖的药力正盛，正在躁意涌动之时，听得此言，只觉一股气血往脑门顶上冲，让他瞬间红了眼，抄起案上的砚台便砸了下去！
上好的端砚沉重极了。
那传讯者被砸到脑门上，血流如注，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一个劲儿跪地求饶。
不少接了急诏赶来的朝廷命官，见得这场面简直不敢踏入殿中。
一个个全在殿外跪了下来。
沈琅阴沉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盛怒，从阴暗的殿内滚了出来：“国库未行，户部未动。自古三军作战，重在兵马粮草！便是他狼子野心，手握兵权，任何一场征战也要倾举国之力以备，他一时半刻，从何处去筹措出足够的钱粮攻打鞑靼？！难不成户部的人都死了，能在朕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了？！”
众臣都是初闻边关乱了的消息，连头绪都没有整理清楚呢。
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谢危去了，一切自然妥当。
谁能想到，连这位当朝帝师，如今都有可能为虎作伥，说不准还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
此刻听得皇帝质问，他们哪儿敢出声？
大殿内外，一瞬间鸦雀无声。
沈琅当真是越看越怒，恨不能一道命令下去将这些酒囊饭袋都拖出去斩了！
萧姝已经披上了宫装。
她静立在边上看了许久，眼见众臣无有声息，眼底却不由寒光闪烁，考虑片刻后，竟轻声道：“圣上，燕氏贼子边关举兵，却先去攻打鞑靼，此举颇有些奇异，不合常理。依嫔妾愚见，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至于兵马所需粮草一事，才是重中之重。”
沈琅声音冰冷：“你倒有想法了？”
萧姝立刻跪伏在地，让自己表现出一种绝对顺从的姿态。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罕见的清晰：“若无粮草，则大军不行。若能查明贼子举兵之钱粮从何而来，断其根基，方能成釜底抽薪之计。嫔妾想起有一人，或恐知悉一二。”
众臣都惊讶地看向她。
连沈琅都不由一震：“谁？”
萧姝抬眸，断然道：“锦衣卫副指挥使，周寅之！”
*
从燕临率领大军进攻鞑靼的那一日起，姜雪宁便每日到城外去看上一遭，连日来闻得捷报频传，却久久未有沈芷衣的消息，夜里惊梦时便不免总是见到上一世兵士护送回来的那具棺椁。
那种煎熬的等待，就像是乞求命运的铡刀不要落下。
重活一世，她救了尤芳吟，改变了燕临的遭遇，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命迹，如今为什么不能救回沈芷衣呢？
她有理由怀有足够的希望。
日复一日，将那一只盛着当年故土的匣子打开，看过一遍又一遍。
终于，前线传报的快马在一个雪后的月夜飞奔而来，满身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兵士越过大门，来到她屋前，用沙哑的嗓音向她报传：“宁二姑娘，传将军令，鞑靼王庭已破，公主殿下安然无虞，明晨将抵雁门关，请您往去相迎！”
那一刻，姜雪宁霍然起身，险些打翻了那只匣子。
边城楼角，月照银雪，通明如昼。
谢危的车驾静候在城门外。
他人坐在车中，却不知为何解了腕间那柄刀来细看，过了一会儿，才问：“她还没来么？”

第213章 公主还朝
姜雪宁没想到谢危在等自己。
她抱着那只匣子走出府门，看见外边候着她的那辆车还有旁侧立着的剑书时，几乎有种记忆倒流回两年之前的错觉。
待得掀开车帘入内，看见谢危，便越发恍惚起来。
他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上的衣褶，见她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道：“走吧。”
神情寡淡，倒不似等了她许久。
眉眼的边缘略挂着点淡淡的倦意，但并不明显。这并非是因为他不大倦累，只不过是因为习惯了，连自己都觉得无所谓，旁人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除了他坐在她床榻边的那不知是真还是梦的一晚，开战这一段时间来，姜雪宁几乎没有再见过他。
前方战线推进迅疾，后方若不能跟上便会脱节。
吕显厉害归厉害，管的也不过就是“钱粮”二字，且无官职在身，也不敢说有完全的眼界和权威能将后方的事情料理妥当，谢危自然是要处处照应。甚至可以说，战线的后方远比前方要忙碌。
姜雪宁轻轻道了一声“先生好”，便安静坐到了谢危对面。
她手里还抱着那匣子不松手。
谢危抬眸看了一眼，道：“此次迎回公主后，你心愿该了了。接着离开边关，准备去哪儿？”
姜雪宁没想他会如此直白，然而一转念又觉实在正常：那晚吕显都听到了，谢危对她的打算有所了解也就不足为奇。何况他洞悉人心，倘若连她这么点小心思也看不穿，哪儿还配当什么当朝帝师？
只是……
她手指搭在木匣的边缘，垂眸道：“不敢告诉先生。”
谢危道：“这时候又肯说真话了。只不过我若不让你走，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姜雪宁沉默下来不说话。
谢危看她这样子也觉得万般堵心，有那么一刻是想不管什么话兜头给她骂过去，把她给骂清醒了。可又好怕，骂醒了她，她就义无反顾地跑去找张遮。
马车出了城，朝着雁门关的方向驶去。
当年沈芷衣去和亲时，是暮色四合；
如今他们去迎她还朝，则晨光熹微。
车内好一阵的沉默。
谢危过了许久，又向她抱着的匣子看了一眼，想起当年那个泣不成声、抱着膝盖哭的少女来，于是问：“沈芷衣何德何能，值得你为她这般倾尽所有、赴汤蹈火？”
这言语间未免有些讽刺。
姜雪宁只觉被这话扎了一下，抬眸望向他，瞳孔里多了几分冷淡，只道：“殿下对我很好。”
前世她对沈芷衣的印象，着实算不上好。
可这一世，她不过是在清远伯府的重阳宴上为她描摹了一瓣樱粉，说了那样再明显不过的一句讨好的话，竟就真的被她以诚相待。
奉宸殿里读书，她就是她的靠山。
明知道她秉性也不好，可相信喜欢之后，就纵容她，庇佑她。无论旁人怎样诋毁她，沈芷衣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原先怎样对她，后来便怎样对她。
可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因为她公主的身份，在波云诡谲的宫廷里沉浮，竟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鞑靼和亲，接受身不由己的未卜命运……
姜雪宁忘不了两年前，几乎已经被软禁的沈芷衣，在鸣凤宫中为自己庆贺生辰。还有子夜时分，那碗由宫人悄悄端来的长寿面……
只记得哭了好厉害的一场。
面汤里都是眼泪珠子掉下去的咸与涩，到底好吃不好吃，反倒没有多少深刻的印象了。
姜雪宁眨了眨眼，慢慢道：“殿下这样的人，先生做不了，我也做不了。”
她这话说得很认真。
然而谢危只冷冷扯开唇角：“身陷囹圄，受人掣肘，为人刀俎之下的鱼肉，这样的人，谢某的确做不了。”
姜雪宁被噎得无话可说。
索性不说了。
随着外头天色渐渐放亮，修建在两山要扼处的雁门关，终于渐渐近了。
关外的风沙，将附近一片片夯土的城墙，吹刮出无数沧桑的痕迹。
城门楼上高插着飘飞的旌旗。
更有围城随着山势连绵蜿蜒，其外修筑着三道大石墙与二十余道小石墙，几乎将整座关城围成一座坚固的堡垒。
关内是中原沃土，关外是荒野风沙。
沈芷衣还记得自己一路从京城远道出关时所见到的种种景象。
物候变迁，从繁华到荒凉。
那时车过雁门，她回头看，灰白发黄的城墙，在暮沉沉的黄昏里染了血似的，有一种凄艳的壮美；向着未知的前路望去，则是落日沉没，空阔的荒野上风声呜咽，一条蜿蜒模糊的道路一直往前伸展而去，却仿佛连接到天边，永无尽头似的。
两年的艰苦磨难，她没想过，自己竟有活着回来的一天。
年少时的玩伴，已经成为统御三军的将帅，此刻便在车驾的前方，骑在一匹乌蹄骏马的背上，渐渐明亮的天光都落在他的肩上。
沈芷衣只觉出了一种物是人非。
甚至满心苍凉，并无太多喜悦。
她隆起的腹部，昭示着她即将为人的母的事实，也不免使她忧心自己很快就要面临的窘境。
这一切在马车靠近雁门时，都渐渐变得清晰。
此时此刻，关城内外，所有兵士早已列阵，城墙上下，盔甲整齐，一张张面容之上或许还带着血迹未干的伤痕。可无论他们是青年还是少壮，无不朝着西北荒野的方向而立！
也不知是谁先远远看见了这一道蜿蜒如长龙的队伍，还有队伍前往的帅旗，顿时高声大叫起来：“燕将军的帅旗，是燕将军的帅旗！公主回来了，公主殿下回来了——”
那一刻，姜雪宁浑身一震。
她到得雁门关后，便随着谢危登上了高高的城墙远眺，可东面升起的朝阳，光芒炽烈，却不免使她不大能睁开眼，看得不很清晰。
直到那长长的车队，终于走过了姜雪宁视线里那几点闪耀的光斑，她才终于真真正正地看了个清楚，是队伍当中那辆摇晃着幔帐的车驾……
“殿下！”
她心跳陡然剧烈，竟然想也不想，拎了裙角，便如一只振翅的鸟儿似的，一下转过身，从谢危身旁跑开，顺着城楼上那陡峭的台阶就朝着下方奔去。
谢危下意识伸手，却只碰着了她的衣角。
锦缎袖袍滑如流风，在他指尖留下些许凉意。
再抬眼时，人已经在城楼下。
刮面风寒，姜雪宁跟感知不到似的，径直从城楼下无数伫立的将士阵中跑过去。
周遭人不免都用吃惊的目光望着她。
她却还一路穿过了大开的城门，朝着那渐渐向雁门关而来的队伍而去，朝着队伍中那最特殊的车架而去，仍旧大声喊：“殿下——”
沈芷衣冷寂的心，突地为之一抖。
那隐约带着点熟悉的声音，逆着风传了过来。
她一下起身来，豁然将前面垂落的车帘掀开！
那个当初抬手便在自己面颊上描了一笔的姑娘，那个仗着她撑腰在仰止斋为所欲为的姑娘，那个御花园里拽着她袖子说要带她逃的姑娘，就这样从那座被风沙侵蚀已久的城门楼内奔了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炽烈的鲜活，闯入她的视线……
她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瞬间自眼底涌出的潮热，几乎将她冷寒的心，填得满满的。
什么都变了。
那个姜雪宁没有变。
队伍停了下来。
燕临静默勒马。
姜雪宁终于来到车驾前，本是脚步急促，可真的近了时，抬眼望见立在车辕上的沈芷衣。旧年华美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大了，在风中飘飘摇摇像页纸般晃荡。
于是一种骤来的怆然，忽然将她击中。
她脚步停住，明艳的眸底也闪烁了泪光。
然而下一刻，偏又带着点固执地弯唇。
那只木匣紧紧挨在心口。
在朝阳铺满的光辉里，在边塞疾吹的烈风中，姜雪宁在车辕下屈膝半跪，却高高捧起那只木匣，凝望着伫立的公主，明媚地笑起来：“殿下，您的故土，故国，还有故都。”
待得他日，燕临率大乾铁蹄踏破雁门。
带着这抔故土，来迎我——
还于故国，归于故都！
沈芷衣都快忘了，自己为了骗她安心，还曾许下过这般的豪言壮语，与她有过这样的承诺约定……
可她竟未当做玩笑。
含在眼底已久的泪，终是在从她手中接过来打开那只木匣的时候，滚落下来。她弯身紧紧地将这年少时的伴读拥住，堵住的喉咙却变得艰涩无比，发不出半点声音。
关外旷野无垠。
雁门关内外大军如潮，却都在这一刻伏身，向着车驾上那一位他们并不大能看清的美丽公主拜倒，齐声高呼：“恭迎殿下还朝！”
那声音汇作了浪潮，卷入高空。
又化作洪涛，在人耳边震响。
风声猎猎，旌旗弥望，在苍茫的边塞昭彰。
谢居安却高立于城墙之上，未动一步。
他像是一座耸峙的山岳峭壁，不因人间的悲喜而改，只这样冷冰冰地俯视离合的尘世，然后勾出一抹带着些淡淡戾气的笑。
沈芷衣的目光越过虚空，不期然地落到了那城楼之上，竟然正与他远目而来的视线撞上。
是旧日那位奉宸殿讲学的先生。
然而这一刻，她心中竟未生出多少久违的亲切与熟稔，只有一股冰沁沁的寒意浸入骨髓，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莫大讽刺与悲哀。
她到底是在宫里长大的，这些年在鞑靼也不是毫无成长，早在燕临率军踏破鞑靼王庭之时，她就已经察觉出了一二异常。
问燕临，燕临也不说。
直到此刻，她在边关看见本不该出现的姜雪宁，看见本不该出现的谢居安……
沈芷衣将姜雪宁搂得更紧，红着眼、哽着声地笑：“傻宁宁。”

第214章 杯酒
姜雪宁也不明白怎么忽然说自己“傻”了。
她抬起头来看沈芷衣。
只是没料想，正自这时候，那紧挨着她肩膀的身躯，竟然晃了一晃，接着便压在了她的身上，引得她惊呼一声：“殿下！”
连日来的紧绷解除，疲乏涌上，沈芷衣腹中忽然出现了几分隐隐的阵痛。
冷汗一下从她额头上冒了出来。
她眉头锁紧，眼前渐渐发黑，竟然连更多的话都没说出一句，便昏了过去。
周围人顿时一片惊慌。
连燕临都立刻翻身下马。
姜雪宁只觉得一颗心为之一沉，眼见着有些许的血迹在沈芷衣裙摆上晕开，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升腾而上，她慌了神，叫喊起来：“大夫，快，传大夫！”
*
沈芷衣本就身怀有孕，在鞑靼时因为大乾长公主的身份举步维艰，内里忍耐了多少苦楚，只有自己清楚。更何况战起后，鞑靼王延达对其颇有催逼，一则惦念故国，二则忧心战事，心念几乎已经绷到了极致。到了雁门关，得见故人，情绪更是大起大伏，岂有不出事的道理？
这一下昏倒，竟是早产之相。
燕临几乎立刻传令全军去找接生的稳婆。
可雁门关本是为了抵御外族入侵修建，平日里驻守的都是将士兵卒，眼下又是战时，大男人一抓一大把，女人却是瞧不见多少，更别说是为人接生的稳婆了。
还好有些随军医治伤兵的大夫。
这些大夫平时基本都是在关内开设医馆为人看病的，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问到几个曾为孕妇安过胎，接过生，于是赶紧请了过来。
所有人几乎都在院子里等。
姜雪宁更是面无人色。
上一世沈芷衣是在鞑靼就遭遇了不测，那个身具大乾、鞑靼两族血脉的孩子自然是没能保住，所以她竟有些不敢去想，这一世究竟会是什么结果。
明明人都已经救回来了。
倘若，倘若因为这个孩子……
她立在门帘外，听着里面嘈杂的声音，只觉手指尖都是冰冷的，而沈芷衣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哭叫，更使她心乱如麻。
几乎是从早上折磨到下午。
经验不够丰富的大夫们，几乎都要放弃了。
可就在昏沉沉的暮色终于降临的时刻，房内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虽然不够嘹亮，不够有力，像是虚弱的小猫叫声似的，那到底响了起来。
这些个大夫险些热泪盈眶。
跌跌撞撞跑出来说：“男孩儿，是个男孩儿，长公主殿下平安无恙！”
所有人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姜雪宁僵立了一天，几乎立刻跌坐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旁边燕临递过来的手，用力站起身来，掀开门帘进了屋。
毕竟是边关荒凉地，这屋子也简陋得只有桌椅床榻。
沈芷衣便仰躺在榻上。
婢女眼底含着泪，将那不足月的婴孩儿抱了给她看，她只伸出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指，轻轻从婴孩儿的脸颊上抚过，然后看见了姜雪宁，嘶哑着嗓音唤了一声：“宁宁。”
姜雪宁泪如雨下。
不敢想，沈芷衣这样锦衣玉食、天潢贵胄的出身，在鞑靼到底禁受了怎样的苦楚与屈辱。可偏偏在方才目光转向那婴孩儿时，竟是无限的温柔。
她走到床榻边：“恭喜殿下，他也平平安安呢。”
襁褓中的婴孩儿，还没人巴掌大的脸红红的，还发皱，比一般足月出生的婴孩儿看着小了很多，头顶上还有这湿润的胎发，两只眼睛都闭得紧紧的，发出点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嘟囔。
沈芷衣实在没了力气，抚着孩子面颊的手指也垂落下来，看向姜雪宁，竟然道：“这么久，我都没有想到，要给他起什么名字。我倒想是个贴心的女孩儿，没想是个男孩儿。宁宁，帮我替他起个名字吧。”
姜雪宁顿时一怔。
过了好半晌，才道：“‘嘉’字如何？望他往后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沈芷衣轻轻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便微微笑起来：“那边随我姓，往后叫‘沈嘉’吧。”
虽她姓沈？
姜雪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内竟涌上一片酸涩，可她万不敢露出半分悲色，反而还跟着笑，道：“沈嘉，念念还挺好听的。”
*
既已接回了沈芷衣，边关战事便已告一段落。
鞑靼在这连日的战事中受创严重，没个三五年恢复不了元气。燕临、谢危自不至于对普通百姓做出屠城这种事来，且中原文化与鞑靼并不相通，即便是占了城池，治理也要花费一番心思，且还会有无穷的后患。
所以虽已直捣王庭，大军还是在随后一个月里分批撤出。
鞑靼自然也向忻州献来了和书。
消息传至关内，更是一片欢腾。
姜雪宁因为沈芷衣产后虚弱，在雁门关陪着待了有一个月，眼见着她身子渐渐好起来，才敢在腊月廿二启程返回忻州。路途之上也不敢太过颠簸，所以原本不长的一段路，也走了有两三天。
公主还朝的消息，当然也早已经传到了忻州。
百姓们鲜少见到皇室的贵人，又是大军胜利班师的时候，一得闻消息，纷纷出来瞻仰公主天容，一观凯旋风姿，将街道内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中午入城，傍晚才进将军府。
府里早已经准备好了干净舒适的房间，另有些更厉害的大夫来为沈芷衣和诞下尚不足一月的婴孩儿请平安脉，还开了一些温补调养的方子。
如此一番折腾，竟就抵近了年关。
往年滋扰不休的鞑靼，被新掌兵权的将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连王庭都没保住；当年为国和亲去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也安然救回，甚至还平安诞下一子。边关百姓欢欣鼓舞，军营内外意气风发，上下一同请命，各家出力，在城里大摆流水宴席，一则酬飨凯旋班师，二则恭迎殿下还朝，三则祝愿婴孩满月，四则喜庆除夕新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将军府里，自然也免不了一片张灯结彩。
沈芷衣身子养得好了些，这些天已经能下地在院子里走动。
姜雪宁亲自为她描摹了妆容，也到得宴会厅中。
谢危、燕临、吕显、尤芳吟等人俱在，甚至连前阵子在后方押送另一批粮草来得晚一些的任为志也已经列在席间，其中更有军中将领，管弦优伶。场面热闹非凡，一扫边城往日的荒寂，竟有点火树银花、觥筹交错的繁华，让人觉着仿佛又回到了京城。
“我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要粮有粮，要钱有钱，别说是打一个月，就是再打上十年，老子也不怂！”
“是啊，哪回这么舒坦过？”
“以往是末将小看燕将军了，如今可真是英雄出少年，老了，老了！”
“走走走，去敬燕将军一杯！”
……
席间有些人酒喝得上了脸，相互搀扶着，从座中起身，就端着酒盏来找燕临，要敬他酒喝。
今夜的燕临，已经换下了沉重的盔甲，只穿一身深黑的劲装，宽肩窄腰，行止间不知引得周围多少优伶酒婢频频向他望来，秋波暗送，美目传情。
只是他都跟看不见似的。
眼见众人朝他来，虽然起了身，却没端酒，只道：“诸位将军容谅，燕某不饮酒，怕要却诸位盛意了。”
众人顿时一愣。
其中年纪大些、留了把络腮胡的将领，更是伸出手来便搭上他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将军这样的英雄，怎么能不喝酒？男子汉大丈夫，当醉就要醉！大家伙儿都喝得这么高兴，您滴酒不沾，这像个什么话？来人哪，为咱们燕将军端酒来！”
边上立刻有人应了声。
今日毕竟是全城摆的流水席，军民同乐，打成一片，将军府里原本的人手自然不足以应对这许多事，所以忻州城里有些酒楼的小二甚至掌柜都来帮忙。
边城民风开放，甚至有些想要寻觅一桩好姻缘的妙龄女子都来了。
毕竟若能在军中相中个好男儿，可不也是一门好亲事？
那应声的便是个穿着红衣的漂亮姑娘，为着今日还仔细描摹过了妆容，在眉心贴了金色的花钿，仔细分辨眼角眉梢还有点妩媚之意。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正在席间为人斟酒，听见人唤，便拎着酒壶转过身来。
燕临倒没怎么注意，仍旧说自己的确不饮酒。
那姑娘目光向他身上一晃，两颊竟晕红些许，隐约有些羞涩之意，在这般热闹的场合看着，更增添了几分动人姿态。
她返身将案上空着的酒盏斟上，再将酒奉给燕临。
燕临轻轻蹙了眉，没有伸手去接，只对那些个起哄的将领道：“你们几个喝得有些多了。”
姜雪宁便是这时候扶着沈芷衣进来的。
一看见这热闹的场面，她不免笑起来，对燕临道：“战场上一番生死作战，命都交过了，一盏酒又算什么？几位将军也是一番诚意，你倒不如顺从地喝了。”
燕临转眸，突然静默地望向她。
她心头跳了一下。
记忆倒流，终于想到了什么，有些怔忡起来。
那些个将领见着忽然有这样俏生生的姑娘进来，便想起前些日里传闻的“宁二姑娘”，又听她对燕临说话这般熟稔，便都跟着笑起来：“是啊，宁二姑娘都说了，燕将军就算不看我们的薄面，总要看一下姑娘的面子嘛！来，我们敬您一杯！”
燕临只道：“我不喝酒。”
那络腮胡将军不免纳了闷：“您这又不是七老八十，有什么不能喝的？”
燕临收回了望着姜雪宁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快，搭下眼帘道：“怕吓着人。”
姜雪宁心底竟有些隐痛。
他却跟没说什么似的，道：“诸位将军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好酒还是留待诸位喝吧。”
领兵打仗的大多都是大老粗，哪儿有这样被人拂面子的时候？何况燕临的年纪还不大，莫名其妙不喝酒，着实令人有些不快。
还好这时候谢危同吕显在外面说完了话，走进来。
姜雪宁瞧见，便解围道：“谢先生也来了。这回燕将军前线作战固然居功至伟，可若无粮草辎重的迅速补给，这一战也断断不能打得如此痛快，不如大家一道敬先生一杯吧？”
谢危停步，看向她。
他虽不直接插手军务，可这忻州城里谁不知他地位？且他话少，又是京中来的高位文官，这些个大老粗武将同他相处，总觉得不如与燕临说话自在，颇有几分拘束之感，偶尔为他平静的目光扫及时，甚至会有些莫名发怵。
姜雪宁此言一出，众人玩笑之色也收敛了。
顿时是连声道“是”，转而端起酒盏来敬谢危。
谢危没说话。
姜雪宁瞥见他两手空空，往边上一瞧，便看见那原先端了酒要给燕临的姑娘，于是顺手便将那酒盏从她手中取了，转而想递给谢危。
原本只是想为燕临解围。
然而在她抬眸触到他目光时，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复杂来，无论如何，今次边军能直捣鞑靼王庭，救出公主，她第一个该谢的人，便是谢危。
执着酒盏的手，略微一停，姜雪宁到底还是双手奉盏，微微垂首，道：“先生请。”
琼浆于盏中轻轻摇晃。
谢危看了酒盏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将酒盏接了过来。指尖不免轻轻碰着她指尖，她手指像是被什么烫了似的，往回缩了一缩。
众将领这时便齐声道：“末将等敬少师大人一杯！”
谢危也不说话，倾杯将酒饮尽。
周遭顿时一片叫好之声，欢声笑语，他也没流露出多少高兴的神态，随手将空了的杯盏往边上一递，就有眼尖的侍者将杯盏收去退走。
众人重新入席。
姜雪宁也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注意到，边上那名先前为燕临斟酒的红衣姑娘，在瞧见那盏酒杯谢危饮尽时，面上便白了几分，竟露出几分不安又懊恼的神情。趁着众人没注意，咬了咬唇，悄悄混入热闹的人群中，不见了影踪。
姜雪宁扶了沈芷衣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旁边。
任为志和尤芳吟正低头凑在边上说话。
吕显落座时无意瞧见，也不知怎的便心里膈应，索性转过眼眸来不看，要同谢危燕临说话。
只不过，他话还没出口，外头剑书竟然快步走了进来，附在谢危耳旁说了什么。
谢危神情微有变化。
他侧转头，竟朝着花厅门口的方向看去。
这时只听得一声拉长的奏报在将军府门前响起：“锦衣卫副指挥使周寅之大人到——”
宴席之上骤然安静。
姜雪宁更是陡地抬眉，惊诧之余，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一会儿，一身深蓝便服的周寅之便从中庭穿过，到得厅前，笑着躬身道：“周寅之奉旨前来，恭祝边关攻打鞑靼大捷，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少师大人！”

第215章 始悟
两年不见，原本的锦衣卫千户，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副都指挥使。近些年来，姜雪宁虽然远离京城，可有关锦衣卫的传闻却还是听说过一二的。
竟与上一世没什么区别。
皇帝的兵刃，权贵的走狗，手段狠辣，雷厉风行。不同的是，上一世他的靠山是姜雪宁，这一世却似乎换了人。
深蓝的锦缎常服上，刺绣着暗色的瑞兽云雷纹，不大看得出来历。但腰间配着的那柄绣春刀，已经很昭然地显示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来位置高了，人看着也越发沉稳。
已然有了点大权在握的威势。
只是到得厅中时，却是浑无半分的倨傲，将谦逊和恭喜的姿态摆了个足。
姜雪宁听见他名字时已悚然暗惊。
此刻亲眼见得此人入得厅中，更是心底一悸。然而厅堂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寅之若是从京城一路赶来，进了忻州听得一些风言风语，也该猜着她在这里，避却是避不开的，倒不如坦然一些。
谢危、吕显等人骤然见了这“不速之客”，自知己方不是什么为了家国天下攻打鞑靼，静默里各怀心思；其余将领对自己无意间参与了谋逆欺君之事却是半分也不知晓，还当朝廷专门派钦差前来，是圣上那边得了攻打鞑靼大捷消息，要来犒赏他们，是以非但不惊讶，反而满是惊喜，态度显得尤为热络。
周寅之这人，边关将领未必识得，谢危、燕临并姜雪宁等一干人等却都是识得的。
有片刻无人说话。
沈芷衣高坐上首，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张口欲言，可看了旁侧谢危一眼，复又合上了嘴。
场中气氛竟显得有些微妙。
末了还是谢危先笑一声，道：“周指挥使客气，远道从京城而来，倒正好赶上庆功宴。来人，请周大人入座。”
众人于是与周寅之寒暄起来。
姜雪宁也在座中，且因为就坐在沈芷衣身旁，位置颇为显眼。周寅之与燕临道过礼后，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微微怔了一怔，竟也向她道：“没想到二姑娘竟也在此地，两年不见了。”
上一世，周寅之是她养的一条狗，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为了往上爬可以用尽一切手段。
燕氏抄家，便有他三分力气。
后来几易其主，又攀附上了她，转而搭上了沈玠，专为朝廷干那些必须要做又不大好听的事情。
若说能力，绝对不差。
只可惜，在她与萧姝的争斗之中，这条狗反过来咬了她一口，使得她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更牵累了张遮。
这一世，温婕妤腹中的孩子保住，顺利诞下了皇子。
沈琅也并未神秘暴毙。
所以沈玠还是临淄王，并没有被立为“皇太弟”，更没有登上皇位。周寅之所效命之人，自然地换成了如今在位的沈琅。而沈琅性情阴鹜，政务平庸，倒好摆弄帝王权衡心术，可以说比起前世后来登基的沈玠，天然地要更信赖、更器重这个什么脏活儿都能干的心腹利刃。
姜雪宁已经离京两年，本就不希望京城里的人注意到自己行踪，所以几乎与那边断了往来，连姜府那边也懒得捎回几封信去。
这样的她，于周寅之的仕途自然再无助益。
早些时候还听闻他时常会去姜府走动，后来越得皇帝器重，在锦衣卫里独掌大权，姜伯游小小一个户部侍侍郎，见了他还得放尊重些，便渐渐不曾听说有什么走动了。
对此人，她心中始终是存着戒备与警惕的，即便曾用他暗中提醒燕临、整治清远伯府甚至救出尤芳吟，可从不敢全然地信任。
此时已是两年未见，身份殊异。
姜雪宁自然不会蠢得还以往日的态度相待，只是回以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的一笑：“两年不见，恭喜周大人青云平步，高升许多。”
一圈人都见过了礼，这才真正落座。
周寅之自陈是边关捷报传回京城，圣心大喜，龙颜大悦，特命他亲来嘉奖，以示恩宠。还说什么勇毅侯府终于又能重回京城，谢少师后方筹谋亦立有大功。
完全一副不知道真相的模样！
好像燕临不是擅自离开了流徙之地，好像他夺得兵权不是矫诏而真是皇帝的旨意，就连皇室原本对沈芷衣不闻不问、见死不救的态度，都仿佛从来不存在。
一切都是雷霆雨露，天恩浩荡！
要知道明面以燕临为首、暗中以谢危为首的这一干人等，实打实干的是谋反勾当，周寅之坐下来却和他们谈笑风生……
这份胆气，就是谢危也得赞叹一声。
只不过比起旁人深觉惊异诡谲的不安，他却有一种出奇的镇定与平静。毕竟仗打完之后，朝廷的态度，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姜雪宁初时也不免惊疑不定，待静下来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边关之战，已经尘埃落定，有了定局。
鞑靼狼子野心，既对沈芷衣生了杀心，来年必定进犯大乾。如今一战获胜，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原勇毅侯府世子燕临以戴罪之身执掌兵权，救回公主，踏平鞑靼，更是名扬万里，百姓称颂。
连皇帝都得了许多赞誉。
反观朝廷，天教作乱，暗中窥伺，可称得上是“危机四伏”。
沈琅自然知道边关这帮人是欺君谋逆。
可揭破这事实，对他全无好处。一则不免自己证实了皇家冷血的传闻，有违孝悌的圣人教诲，失了民心；二则边关屯兵十万，真要治罪，只会倒逼燕临即刻谋反。朝廷外患未除，又岂能为自己增添内忧？
倒不如虚与委蛇，顺水推舟。
既然你等谋逆反贼敢自称是领了圣旨，我这当皇帝的便敢真当自己发过这一道圣旨，将假作真，反而能得民心，缓和局面。
甚至还能派个周寅之来边关邀买人心。
有了皇帝的关注，高官厚禄在望，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谋反呢？
姜雪宁想到这里，抬眸再看座中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可哪个不是揣着明白装着糊涂？
于是忽觉一股寒气倒淌上来。
她也不插话，只听着众人讲。
周寅之这两年来越发长袖善舞，不但能与谢危、燕临等人谈笑，甚至连边上坐着的尤芳吟和任为志都注意到了，还笑着说：“当年狱中一别，便再未见过尤姑娘了。现在嫁得一桩好姻缘，也富甲一方，实在是神仙眷侣了。”
任为志与周寅之不熟。
尤芳吟当年苦于尤月的折磨，还真是得过周寅之照拂的，连当年学算账的算盘都是周寅之使人帮忙找来的，她是记恩的人，倒是诚心感激：“多赖周大人当年费心照拂，只是微贱商贾末流，未得机会一表谢意。这一杯，便敬周大人了。”
她当真端了一杯酒来敬。
众人大多不知他们有何故旧，但看周寅之连尤芳吟都认识，不免又高看了几分。
姜雪宁却不知为何生出些不安。
周寅之从京城来，沈芷衣则是在鞑靼两年，路途遥远，几乎已经对宫里的状况一无所知，席间不免问起，周寅之也一一叙说。
姜雪宁这才知道京城里又有许多变化。
那些故人们，也各有遭逢。
姜雪蕙嫁给沈玠做了侧妃，自是端庄贤淑帮着打理临淄王府里诸般庶务，初时还挺得沈玠偏爱。而方妙虽然是正妃，与其相比却不免算是小门小户出身，又一身神棍做派，与沈玠性情不大相投，三天两头拌嘴吵架，把堂堂临淄王气得七窍生烟。
京里都以为这王府后院该是姜雪蕙的了。
岂料这般折腾有一年，原本偏宠的怜爱渐渐寡淡无味，反倒是那时不时吵上一嘴的越发可人，妙趣横生，渐渐琴瑟和谐、如胶似漆起来。
周寅之刚从京中动身出发时，方妙有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中，多少让久居慈宁宫已经失势的太后高兴了一些，略展愁眉。
至于往日仰止斋中的伴读，也大多有了去处。
除却姚惜疯在家中不幸夭亡之外，那刁钻跋扈的尤月也许配了一科的进士，只是对方进了翰林院也没多高的官职，更不受重视，庸庸碌碌；那总爱吃还喜好下棋的小姑娘周宝樱，却是觅得了如意郎君，与燕临往日在京中的玩伴延平王定了亲，听说是情投意合的。
比较奇的是那姚蓉蓉，竟然进了宫。
皇帝酒后一夜宠幸，运气极好，怀了身孕，经由萧姝举拔，封了个才人，住在她钟粹宫偏殿。
沈芷衣久不曾听闻伙伴消息，如今知悉，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听得萧姝名字时，唇边更浮出一分冷笑。
她在宫中长大，怎能品不出萧姝将姚蓉蓉放在自己宫中的深意和野心？只是已经不屑再问，反而抬眸道：“当年奉宸殿伴读，回想起来倒是难得的韶光正好，如今大家都有了去处。不过，怎的没有淑仪消息？”
陈淑仪是内阁大学士陈云缙的掌上明珠，按年岁略略一算，也早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周寅之闻言，端着酒杯，倒似有些踌躇，没开口。
这不免更使人好奇。
只是边上吕显一声笑，却是轻而易举道破其中的关窍，甚至有那么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周大人如今乃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满京城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只是事关自己终身大事，怕不好意思细说。殿下有所不知，早在今年九月，周大人与陈阁老千金的亲事就已经定下，只等着年后完婚了。”
“啊……”
座中顿时一片惊叹一声。
沈芷衣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
连姜雪宁都愣住了。
其余人等却是迅速反应过来，连连大笑着给周寅之敬酒，恭祝他来年就有如此好事，当真是“先立业，后成家”，抱得美人归了。
宴席之上更为热闹，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已经投落在周寅之的身上，显然觉得这位锦衣卫副指挥使，自己有本事不说，还有这样厉害的岳家支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都是说好话的说好话，趁此机会上来结交。
这种时候，却没人注意到谢危。
他执着酒盏的修长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微微颤动起来，一股异样的感觉自下游走而上，渐渐变得明显而强烈，使得他正襟危坐的身体绷得紧了一些。
周遭还无人看出不妥。
他瞳孔冷缩，今日宴席上所发生过的种种迅速从脑海掠过，又抬起头来扫视周遭，在席间添酒的那些侍从婢女身上划过，捏着酒盏的手指用力，却悄无声息放下了。
然后侧转头，先唤刀琴来吩咐一句，眼底已有肃杀之意。
刀琴不免惊异，领命而去。
接着才唤来剑书，又作一番交代。
剑书更是一怔，反应了片刻，方意识到什么，向他端着的酒盏看了一眼，低声道“是”，连忙从厅中出来，让人去准备沐浴的冷水。
谢危则随后从厅中走了出去。
只有坐得近的燕临吕显等人瞧见。
但他们也只当他是有什么事，出去处理，或是酒意微醺，出去吹吹风，一会儿便回来，并未太过在意。
这一夜本是庆功宴，又逢除夕，是难的高兴的好日子，百姓们各有心意献上。
到得亥时末，便有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关中不产稻米，所以山西民间多用面食。城里有家面馆远近闻名，老板做得一手上好的龙须面，今日就在后厨里帮忙，特意使了自己拿手绝活儿，为众人下了一碗好面，请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一尝忻州风物。
那面用白瓷碗装，漂在点了少许油的清汤里，当真是细如丝缕般的一挂，边上还浮了少许配的绿菜叶，又添了两勺精选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碎炒的肉臊子。
才端上来，便叫人闻见香气。
沈芷衣知道是百姓们一番心意，特地起身来端过相谢。
姜雪宁也有一碗，拿筷子挑起一簇来吃得一口，又喝一口面汤，竟吃出了少有的鲜香，只是她到底被谢居安养刁了嘴，没有觉出十分的惊喜。
不过转头见沈芷衣安然坐在自己身边，竟有种难言的平静。
上一世罹难的那些人，这一世都好好的。
她不由微微弯唇，凑至沈芷衣耳畔，悄悄压低了声音，不无俏皮地道：“这面一般，我生辰那晚殿下派人送来的面，更好吃些。”
沈芷衣闻言，侧转头来，目中却浮出了几分迷惑：“面，什么面？”
“……”
姜雪宁忽然愣住了。
执着筷子的手指僵硬，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沈芷衣，面上鲜活的神态都有隐约的凝滞。
沈芷衣被她吓着了：“宁宁？”
姜雪宁如在梦中，呓语般道：“两年前，我生辰那晚，从鸣凤宫离开后，殿下不是派了人来，特为我送了一碗长寿面吗？”
沈芷衣诧异：“怎会？”
她道：“那晚你同方妙能喝，我喝了没一会儿便醉了，第二天才醒呢。且宫里御膳房一过亥时便使唤不动了，做不出什么长寿面来的。你莫不是记错了？”
“……”
莫不是记错了？
这一瞬间，姜雪宁心底有一种空旷的茫然，继而便是抽丝剥茧后渐渐清晰的慌乱。她也没分辨出自己乱糟糟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下意识往席间某个方向看去。
那位置空了。
不知何时，谢居安已离了席，不见影踪。

第216章 轻薄
到底是除夕夜，众人酒足饭饱，还要相携去城外看烟火。
姜雪宁却有些浑浑噩噩。
约略记得燕临和沈芷衣都来同自己说了什么话，她也面色如常地答了，可回过头时却是什么都不记得。直到被庭院里的冷风吹了面，才陡地清醒过来。
宴席散了。
众人去看烟火。
她借口困乏不与他们一道，独自上了走廊。可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竟不是回自己屋的路，而是往谢危院落去的道。
年节的灯笼华彩在外院热热闹闹挂满，到得这幽僻处却见清冷。
掉光了树叶的枝桠横斜在走廊边。
昏黄的光映落在她脚边上，将她身影晕染在地。
姜雪宁实在不愿意去想，然而席间沈芷衣那番话却始终在她耳边回荡，挥之不去，搅得她意乱心烦。
彼时彼刻的宫中……
谁人知她生辰，又是谁人有本事使唤御膳房，还能差了小太监神不知鬼不觉送一碗面进仰止斋？
不是最可能的那个人。
那么，有这本事却本不该有这可能的人，便成了唯一有可能的人。
可那多荒谬？
她静立在走廊上，垂在身侧的手指，竟不住发颤。
前世今生，种种因由经历悉过脑海。
一时是深夜宫禁中谢居安含着笑，飘飘忽忽的那句“娘娘自重”，一时又是初夏壁读堂他发了狠似的拉住她，隐忍里近乎哀求的一句“姜雪宁，不要走”……
忽然间又是大雪苍茫。
是他在黑暗的山洞里用力掐住她脖颈，继而一转，是坤宁宫里发间的金步摇坠落在地，渐渐为蜿蜒淌开的血泊所染……
那种痛，那种冷，竟好像从未因重活一世而离开她。
姜雪宁抬手，用力地压住颈侧。
仿佛那跳涌着的血脉被锋利的匕首划破了似的，若不紧紧捂住，便会有汨汨的鲜血流出来，好痛，好痛。
连燕临前世带给的伤痕，她都尚未忘怀，又怎会愿意跳进另一座刀山、另一片火海？
从重生而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已经深深烙印。
她注定不可能完全地摆脱过往。
没有那些过往，便没有现在的姜雪宁。
纵然前世遭逢，也能算成是她咎由自取、作茧自缚，可到底是他逼杀她！
脑海里闪烁着的东西，还在不断变幻。
姜雪宁几乎痛得弓了背，弯下身去，只虚浮着脚步，跌跌撞撞地折转身来，要寻了路，返回自己房中去。
只是走得两步，偏回想起当日。
谢危问她，沈芷衣怎么值得她为倾尽所有赴汤蹈火，她回答“殿下对我很好”时，谢危那沉默着、注视了她良久的眼神……
脚步到底不由停住。
那种万般熬煎的感觉俘获了她，让她觉出了一种难以解脱的痛苦，忍耐到极致，反而成了一股忽然涌出来的决心。
有些东西，已不再是她今生所求。
虽称是活了两世，可两世加起来也才虚虚二十七年，比此世的谢居安尚少个一年多。况她本中人之智，又怎能与谢居安天人之才相较？
倘若不说明白，断干净，受苦的终究是自己。
姜雪宁在冷寂中立得半晌，慢慢攥紧手指，竟强行将那爬上来的颤抖驱散，再次折转身，往长廊那头去。
屋檐下树影稀疏。
往日总守在谢危门外的剑书，今夜竟不知何为抱剑立在庭院外头，见得她身影，已是惊了一惊：“宁二姑娘？”
姜雪宁道：“我有事要找先生。”
剑书顿时一愕，下意识想说什么，可看她一眼，到底没说出来。
这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可姜雪宁心里装着事儿，没去深想，见剑书虽没回答却也没拦，便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进去，到得紧闭的房门前，方才停下。
屋里没透出一丝亮光，黑漆漆的，隐约似乎有点水声。
她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扉。
里头水声顿时一停。
姜雪宁听着倒茫然了一刹，仍旧道：“谢先生，学生有事相询。”
屋内静默得没有半点声息。
她几乎以为先前听见的那点动静是自己的错觉，而谢危说不准已经睡下了。
只是片刻后便听见“哗”的水声，比起方才明显许多。
紧闭的门扉很快打开了。
谢危从冰沁沁的水里出来，连身上的水迹都未擦干，只随意披了件苍青的道袍在外面，头发倒有大半都沾了水，连着面庞、脖颈、喉结，都湿淋淋地淌着水。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
道袍的前襟散开，浑无往日衣冠整肃模样，顺着喉结往下，甚至露出了一片结实的胸膛。薄唇紧抿，手搭在门边上，一双眼看向她，竟叫人生出点惊心动魄之感。
屋里虽然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可外头廊上却挂着灯。
那光一照，姜雪宁已将他看得清楚。
这时脑海里才反应过来：谢居安刚才竟是在房中沐浴！
她顿时知道这时机不好，忙收敛了眼神，半点不敢往别处多看，只将视线低垂下来落到自己脚面上，迅速道：“学生冒昧，改日再来。”
说完要退。
谢危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牢牢将她禁锢，只道：“便这样怕我？”
他浑身分明在冷水里浸过，身上瞧不见半点热气儿，可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掌掌心里，竟传递出惊人的温度，隔着一层温软的绸缎，都令人发颤。
姜雪宁越觉不对。
她勉强保持了镇定，道：“原只是有些未解的困惑想来询问先生，是席间酒多喝了两盏昏了头，竟深夜前来搅扰，还望先生见谅。”
谢危听她还是这般生疏口吻，又听她话中一个“酒”字，眼角便微微抽搐了一下。自宴中半途离席时所积压到现在的不快，终于累积到了一个顶峰，磅礴地翻涌出来，让他手上用了力，径直将人拽进了怀里，埋头吻下。
被水浸得冰冷的嘴唇冻得姜雪宁抖了一下。
他湿淋淋的怀抱也沾了她一身水气，然而紧贴着的胸膛竟是一片紧绷的滚烫。
唇舌侵入。
暗藏怒意。
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喘息的余地，疾风骤雨一般使人难以招架，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比之当日遭遇大雪被困山洞时尤甚！
沉怒之外，还潜藏着令人心颤的深重欲求。
他舌尖抵叩她贝齿，又咬中她唇瓣，便使她吃痛地哼了一声，于是趁虚而入，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这一个几乎令她窒息的深吻。
待得唇分，便只剩喘气的力气。
姜雪宁观他这听不进半句话的架势，心知不妙，想推开他，却偏被他握得更紧。
谢危唇畔浮出一分冷笑：“现在知道怕了，要跑。先才看也不看，便敢端酒给我的胆气呢？”
姜雪宁惊慌之余，简直一头雾水：“什么酒？”
谢危听得越发堵心，也懒得同她解释，不由分说便将挣扎着想要逃开的她拉进了门。
姜雪宁怒极，抬手便往他脸上一巴掌，黑夜里“啪”地一声响，冷声而斥：“深更半夜，还请先生自重！”
谢危被她这一耳光打得微微侧过头去。
她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然而谢危眸光深寒，已先她一步，将她两手捉了制住，反手一掌把门压了关上，沾满了水的身躯便如一道墙，将她卡在他与门之间那窄窄的空隙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自重？”
屋内一下变得更暗。
只有廊上的光透过窗纸模糊地照进来。
他的轮廓也显得暗昧不明。
姜雪宁张口欲言。
谢居安的手却已顺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往上攀附，埋头以唇贴上她的唇，手掌的游走冰冷，声音却似低喃：“姜雪宁，圣人也有脾气的。”
他虽禁祍席，可七情六欲之扰，人所共之。
只是他忍得耐得，不愿叫邪念歪欲邪侵身。
偏她今晚一盏酒端来，搅得他尘心不净。一桶冷水浸没，尚未得压制纾解，火气正盛，她还来他眼前晃，招惹他，没说上三言两语又叫人气得心口发疼。
这一时，怎愿饶她？
谢危是存了惩罚之心的，然而越近她身，触得软玉温香，却跟火上浇了油似的，反倒让自己有些失控。
姜雪宁这副身子，实在敏弱。
只被他碰得两下，已没了大半力气，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委屈，更升起了几分幽暗的恐惧，唇缝中便溢出几声低低的呜咽，眼角淌下泪来。
那温热的泪珠落到他掐着她下颌的手指上。
谢危压制着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这一刻真说不上是怜惜多一些，还是气愤多一些，几乎菩萨心肠发作便要放过，让她走，然而这一身火气未消，又着实恼她恨她，不愿这样轻轻饶了。
于是一咬牙，掐着她腰，将她转了个身，面朝外，抵在门扇上，将她压得紧紧的，唇舌的吻却落在她微凉的耳廓。
姜雪宁软得腿颤。
若非被他这样顶在门上，只怕根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动弹。
谢居安嗓音格外低哑，狠声问她：“你倒说说，想问我什么？”
姜雪宁手指无力地抠着菱花窗格，只觉一物烙在她腰眼，半点不敢轻举妄动，然而脑海中忆及自己今次来意，终于还是道：“想请先生，做一碗面……”
落在她耳廓的唇，停了一停。
然而下一刻便化作沾了点血气的啃，落在她白玉似的耳垂上，比之先前更变本加厉一般，留下个清晰的牙印，又往她纤细的颈侧去：“糊涂鬼也有放聪明的时候，可惜，该被你气死的都已经气死了。”
姜雪宁看不见他神情，只能听见他声音，感觉到一只手似乎在她身后窸窣动作。初时还头脑混乱没察觉，可等那喷吐在她肌肤上的呼吸渐渐重了，乱了，便突然明白了什么。
脑海里炸得“嗡”一声响，顿时变作空白。
她混乱之下几乎不知时间是怎样流逝。
直到某一刻他重重的压上来，额头抵在她后颈，颇用了几分力道咬住她往后拉开的衣领里那一节脊骨，终于释放了什么似的息喘，她才恍恍然震醒，颤抖着叫了一声：“谢居安！”
然而谢危从未对人做过此等事，亦知如此行径并不磊落，稍事清醒，便知难堪，竟抢在她发作之前，开了门，摁住她后颈，将她推了出去，嗓音喑哑：“明日记得换身衣裳。”
接着门便合上了。
被推出了门的姜雪宁，简直不敢相信谢危对自己做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是那人所称道的“圣贤”，一时衣衫凌乱、腿脚浮软地立在廊上，伸手向身后裙摆一摸，所触之感，只叫她面颊陡然烧红。
万般难掩的羞耻涌上，已然是出离了愤怒。
人在门外，她早忘记最初是什么来意，忍无可忍朝着门一脚踹过去，大骂：“你怎么敢！卑鄙，无耻，下流！”
门后却无动静。
谢危屈了一腿，背靠着门缝而坐，由着姜雪宁骂了两声。过了会儿，便听得她跺了脚，仿佛忌讳这是深夜，怕被人瞧见，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一句“下流”，方才脚步凌乱，逃也似的跑了。
他垂首回想方才胡妄所为。
忍了几回，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胸腔里一阵震动，闷沉沉笑出声来。

第217章 破绽
姜雪宁出去时，连外头立着的剑书都不敢多看一眼，趁着天色昏暗回了屋，径直将脏污的衣裙拽了下来，还不好就这般放在屋中留待丫鬟来收拾，索性一把扔进了水盆，浸得没了痕迹方才消停。
只是躺在床上，大半宿没睡着。
次日丫鬟进来伺候洗漱，瞧见她昨日的衣衫都浸在水盆里湿漉漉的，都不由有些惊讶。姜雪宁只说是昨夜回来喝多了，没留神随便放了衣服。丫鬟们自然也都没有多想。
边关战事既歇，尤芳吟与任为志打算着择日离开忻州。只是来都来一趟，边关也有些边关的土宜，倒不妨带些回去，做上一趟顺便的生意。是以一大早来问姜雪宁，要不要一道去街市上逛逛，看看关中风物。
姜雪宁正心烦。
本来昨晚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要同谢危说个明白。然而话没说两句就，就发生了那样的事，简直荒谬绝伦！若非一大早醒来还看见那水盆里浸着的衣裙，还有自己颈侧仍旧留有痕迹的淡淡牙痕，只怕她都要以为是自己胆大包天，连这种梦都敢做了。
只是计划也被打乱了。
她深知谢危的本事，也深知自己的处境，拖得越久，不过越使自己陷入旋涡难以抽身罢了。
尤芳吟来找，她倒正好让自己离开这座不知为何变得憋闷了几分的将军府，去街市上透口气，散散心，顺便想想清楚。
于是两人相携出了门。
节后大年初一的早晨，街市上一片喜气，商铺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到处都是出门游玩的人。
高高的城楼上，谢危与吕显远远看过了城外大营的情况，便往回走去。
虽已进了新年，风却还冷着。
只不过吕显说着话，倒觉得谢居安的心情似乎并不受这冷风的影响，眉目清远，意态萧疏，比起天上高挂的溶溶月，反倒像是柳絮池塘里飘着的淡淡风。
他往身后瞅了瞅，没看见刀琴，不由道：“今儿个一大早起来就听说刀琴昨晚抓了个姑娘，训了好一顿，哭得惨兮兮的，听说要在牢里关上好几天，是怎么了，犯什么事儿了？”
谢危眉梢轻轻一挑。
他回眸看了吕显一眼，道：“刀琴性子偏僻些，爱跟人较真，估摸哪里开罪他了吧。”
吕显：“……”
还能回答得再敷衍一点？我他妈信你有鬼！
他索性不打听了，先向周遭看了一眼，见没人在附近，才开口道：“如今朝廷派了周寅之来，算是将了咱们一军，你打算怎么办？”
沈琅这人，帝王心术着实不差。
虽然没用到正路，可用在这等歪路上，对付寻常人是足够的。
只可惜，谢危不是寻常人。
他垂眸看着眼前城墙砖块，伸手抚触上头经年留下的刀剑痕迹，道：“如今他来招安，忻州城的将领多少也领着兵，一朝举旗要反并不容易。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
吕显道：“你有后招？”
谢危收回手来，看着掌心细细的掌纹，只道：“天教还没出手，万休子筹谋了这些年，岂能瞅不准时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种事急不得。”
话正说着，下方忽然传来点动静。
二人转头望去，竟是周寅之从下方走了上来。
两边兵士都给他行礼。
他却是一眼就看见这边伫立的谢危与吕显，一怔之后，走上前来：“下官见过谢少师。昨日来得匆忙，又正逢庆功宴席，倒是都没来得及说正事。不想正要去找燕临将军，这就遇上您了。”
谢危道：“您有正事？”
周寅之目光微微一闪，看着他便笑起来：“听说长公主殿下救回来也有月余了，先前是身体需要静养，如今殿下已经大好，圣上的意思是要接殿下回京。且您与燕临将军这一番攻打鞑靼，救出公主，使得鞑靼臣服我朝，削弱其力量，又免去了边关接下来几年的战祸，乃是汗马功劳，当要昭告天下，加官进爵。礼部连加封的文书都已经在拟制了，只是不知，您与燕将军何日动身？”
边关有屯兵十万，京城是鞭长莫及，可要回去那就是赤手空拳，又入敌腹。
谁敢冒这样的风险？
谢危觉着周寅之这话试探的意味更多些，只是也不慌不乱，反而先向周遭看了一眼，继而才看向周寅之，声音压低了，轻叹一声：“周大人，朝廷当真就轻轻饶过此事了？”
周寅之的神情，忽然有些凝滞：“您这是……”
谢危面上却凛冽了几分：“燕氏一族当年被查与平南王逆党有所勾连，对圣上、对朝廷怀恨在心，此番燕临在边关看似举兵救了公主，乃是百姓所称道的义举，可你我难道不知，圣上根本就没有过那所谓的调令？到得忻州后，谢某便知时有不妥。只可惜，为时已晚，军权已然落入贼人手中。一为自保，二为大局，三为百姓，便出了虚与委蛇的下策，先助他成事，再俟朝廷消息。只是周大人来竟是孤身前来，昨日席间还与他谈笑风生，倒令人十分不解。不知，朝廷是如何打算？”
吕显在旁边听得想笑。
周寅之却是万没料想谢危会有如此一番说辞。
他到得忻州后也曾四处打听，几乎先入为主地以为谢危也参与了此次边关的矫诏谋逆。毕竟以他往日效命于姜雪宁时的所知，加上这两年来朝中打过的不多交道，从来不敢小觑谢危，甚至比旁人还要忌惮他一二。
然而谢危竟说与燕临乃是虚与委蛇。
周寅之心电急转，一时倒不能辨明真假，可他在锦衣卫也一番沉浮，如今算个人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却是会的。
当下便轻轻一声苦笑。
只一副低沉的口吻，道：“原来少师大人也有苦衷，我便想，圣上视您为座师，当做左膀右臂，该不至于如此。只是一如您所言，事已成定局，实在难有扭转之机，倒不如将错就错，看看情况。或者，您有别的高见？”
谢危敛眸，光华流转，默然半晌，摇头：“敌强我弱，苦无良计。”
周寅之续道：“那回京之事……”
谢危向着城楼内侧那修建在瓮城之上的箭楼看了一眼，道：“燕世子方召集了城中领兵的诸位将领在箭楼议事，只是谢某一介文官，不便忝列旁听。周大人来得正好，不如先去探探口风，我等再做计议？”
周寅之也看向那箭楼，却是不由沉吟。
对谢危的话，他连三成都不敢信。
只恐多信一成，就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更恐落入人圈套，或是一不小心吐露点不该说的秘密，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吕显却是跟明镜似的，自然知道谢危这番话没有一句真，不过是在迷惑周寅之罢了，心里觉得可乐。但看周寅之说话似乎忌惮有旁人在侧的感觉，便自己挪了步，要往一旁避去。
不成想，才挪了一步，就瞧见下方人影。
那一时竟下意识脱口而出：“尤姑娘？”
尤芳吟正陪着姜雪宁看看忻州城本地的一间茶庄，刚买了二两茶叶准备回去看看与自家经营的有无差别，哪里想到会忽然被人唤上一声？
两人循着声音抬头，这才看见吕显。
顺带着，也就看见了城楼上的谢危和周寅之。
姜雪宁顿时一怔。
谢危也稍有意外，然而当他瞧见姜雪宁时，也就瞧见了她今日新换的一身浅碧百褶裙，还有系在颈上一条毛茸茸围脖，将那纤细脖颈挡了个严严实实，也不知怎的，脑海里便翻出昨夜那些事来。
难得的一种不自在便让他僵硬了片刻。
毕竟，自渎这种事……
姜雪宁看向他。
谢危虽没避开目光，可耳尖上却不可避免地染上少许可疑的红。
只是旁人的注意力都在下方，倒没注意他。
周寅之看见姜雪宁同尤芳吟在一块儿，目光又是微微闪了一闪，竟主动与她攀谈起来：“二姑娘这是与尤老板一道忙碌生意了吗？”
姜雪宁收回了盯着谢危的目光。
反正做下那等丢人事情的也不是她，是以反倒格外坦然，唇边甚至还挂了笑，道：“倒不是，逛逛街罢了。”
话都说起来了，自然也不方便这就走。
何况她对周寅之始终有疑虑。
这一下既然遇到，便同尤芳吟说了一句，要往城楼上去。可尤芳吟却摇了摇头，向城楼上立着的人看一眼，说自己就在一旁的茶座里等她就是，并不与姜雪宁一道上去。
姜雪宁看一眼上头的吕显，心下了然，也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拎了裙角，顺着城楼下方的台阶走到城楼上面。
谢危似乎不很自在，并没说话。
吕显见尤芳吟没上来，有些不痛快，也没开口。
倒是周寅之颇为熟稔模样，同姜雪宁寒暄，见她手里还拎了二两茶叶，不由道：“关中市井的茶叶只怕比不上京城，毕竟好的都在江南或者送进宫里了。”
姜雪宁这些年的生意射猎也颇为广泛，早年也算执掌后宫，知道各地如何向朝廷进贡的人，哪儿能不清楚这个呢？
只是周寅之当年对茶却没有这样的了解。
想当初她到周寅之家中去，仅有幺娘一人伺候，仔细沏了端上来招待她的自是家中最好的茶，可也不过就是那年次上一等的冻顶乌龙。
姜雪宁想到幺娘，倒不免一下想到周寅之与陈淑仪这一桩亲事，不由道：“幺娘还好吗？”
周寅之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起幺娘。
他哪里知道姜雪宁对他有多了解？
前世周寅之虽然娶的是姚惜，可府内却有许多姬妾，幺娘的容貌虽然算不得最上等，宠爱也算不得最盛，可却是他后宅中最长久的一个。后来姚惜莫名其妙没了，姜雪宁虽不管周寅之后宅私事，可也约略听过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姚惜是想对付幺娘，这才出的事。
是以她对这没见过几面的清秀女子，格外关注。
周寅之有些谨慎：“您怎么问起她来？”
姜雪宁道：“只是提起茶便想起她，旧日替我沏茶的时候，茶虽不太好，可沏茶的手艺却是不错。眼下你将迎陈淑仪进门，可别委屈了她吧？”
周寅之忽然有些沉默。
过得片刻才笑：“她早年是茶农家的女儿，家道中落才随了我，确是爱茶的。我离京来忻州前，宫里秋茶刚赐下，她倒喜滇红一味。二姑娘关怀，我回去定转达于她。”
姜雪宁忽然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
这眸光有一刹太亮。
周寅之陡然生出一分不安：“可有不妥？”
然而这眸光转瞬便归于了寻常，姜雪宁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笑道：“罢了，周大人的事情我过问个什么劲儿？也不过就是忽然想起来罢了，还请大人莫要挂怀，是我冒昧了。”
周寅之忙道：“不敢。”
谢危在旁边已见他们寒暄了半晌，一句一句听着倒似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似的，心里堵了不快，便不冷不热插了句话：“周大人，再不走，箭楼那边议事该要结束了。”
周寅之这才一惊，也听出谢危这话有点“送客”之意，立时感觉出点端倪来，于是不再与姜雪宁攀谈，躬身道：“瞧我，险些忘了正事。这便先行告辞，见燕将军去。”
说完他一一道礼，顺着蜿蜒的城墙往远处箭楼去。
姜雪宁却是看着他背影，眉头紧皱。
谢危要笑不笑地问：“你同他倒很熟稔？”
姜雪宁心底发寒，竟道：“周寅之不对。”
谢危一怔。
姜雪宁却是心电急转，折过身来，压低了声音，看向谢危，语速飞快：“滇红茶产自云南，自来西南的秋茶采摘便晚，路途更遥，进贡到宫中向来是每年十一月中旬，便有风雪前后相差也不超过十日。皇帝再赐予宠臣，左不过就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事。他自称动身来边关时，宫内秋茶方赐，京城到忻州快马不过九日十日的路程，缘何竟然拖延到了昨日除夕，才入忻州？”
谢危瞳孔微微一缩。
姜雪宁截然道：“要么他对动身的时间撒了谎，可没这必要；要么，中间缺的这段时间，他去了别的地方，另有图谋！”

第218章 旧日刀
谢危刚才听他二人说话，以为是叙旧，并未太留神，闻得此言，却是瞬间蹙起了眉头，几乎立时意识到周寅之话中的确有小小的破绽。
他看向吕显。
吕显也将姜雪宁刚才的话听了个清楚，心底暗惊，神情凝重几分，触及谢危目光，便道：“我即刻使人查听清楚。”
谢危补道：“使人暗跟他行踪，事未查清，勿让此人离开忻州。”
吕显道：“是。”
如今周寅之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可是首屈一指，平白有大半月的时间不知踪迹，又是这样特殊的时候，个中牵扯不会小。他不敢耽搁，径直转身向城楼下面去，找人安排诸般事宜。
姜雪宁也觉心惊肉跳，越想越觉此事不妥，也又不知周寅之目的何在。
但总归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比较好。
她顾不上再说什么话，转身也要走。
岂料谢危眼明手快，竟然一把将她拉住，目光落在她面上，竟道：“你对宫内的琐碎，知道得倒很清楚。”
姜雪宁身形顿时一滞。
宫中一年四季、大小节令都有各州府进贡，流水似的从无断绝，别说是谢危这等主要在前朝为官的，便是内务府里执掌库房的太监都未必能知悉巨细，得翻一翻册录方能确定。可她不过听得周寅之那一句闲言，便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破绽，未免也太敏锐了一些。倘若不是熟记于心，又怎会如此细致？
她听出了周寅之的破绽。
而谢危听出了她的破绽。
姜雪宁被他攥了手腕，立着没动，回眸注视他，却不慌乱，只道：“谢先生忘了，这两年来学生暗中经营盐场，可于茶米丝布亦有所涉。各地春秋新茶何时采摘，又有多少例当进贡，民间所余是何品次，自然有所知悉。云南在四川西南，并不遥远，怪周寅之运气不好，他所提及的我正好知晓罢了。”
谢危不置可否，也不知信没信，却道：“在京城时，周寅之原是你父亲门下，后为你效命，算得你‘旧部’。可我观你方才与他叙旧，看似熟络，实则并不信任，甚至十分戒备。”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
姜雪宁无法忘怀上一世的惨怛。
若非当时无人可用，她决计不会与此人有任何交集，必远而避趋，便像是对谢危敬而远之一般。
她道：“正因与周寅之识逢旧日微末，是以深知此人秉性。人之秉性若轻易能移，便不足称‘秉性’。心肠狠辣、身负凶性之辈，纵一时和善，他日也未免露出獠牙。此等人，可与之交一时，处须臾，却不应时时刻刻，长长久久，是以防备。”
话分明说的是周寅之，可谢危竟觉她此言隐有所指。
面上神情渐渐冷下来。
他目光锁着她，质问她：“所以我在你眼中，竟与周寅之一般，使你畏如蛇蝎？”
畏如蛇蝎？
周寅之再厉害，也不过曲意逢迎，欺上媚下，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可谢危却是心志弥坚，身负大仇大恨，禁得大起大落，忍辱负重，一朝血洗宫廷，便在万万人之上！
如此枭雄人物，周寅之岂配与他并论？
倘若周寅之只是蛇蝎，谢危便是天上的炽日。
远观尚可，近了却要灼人心肺。
烈烈燃烧的太阳一旦从半空中掉下来，便不再是普照尘世的光明，而是毁天灭地的恐怖！
前世被软禁宫中，遭受欺凌时，她也曾对此人抱有一线柔软的希冀。
她想，她是救过他的。
即便数年无甚交集，她也曾戏言刁难，可毕竟都是无伤大雅的琐碎。倘若求一求他，或许能看在那喂血给药的旧恩情面上，解她于水火。
然而什么也没有。
直到后来，她才听闻前世尤芳吟的猜测：原来前朝那萧燕两氏之子，还活在世间。或恐不是旁人，正是那权柄在握的帝师谢危。
谢居安竟是燕临兄长。
那他对她所遭受的一切凌辱视如不见、袖手旁观，又有何不可？
身处逆境，未必使人绝望；可若连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都破灭，绝境之中，当以何为继？
姜雪宁虽知如今是新的一世，固然不该将两世之人等同而论，可同一个人性情又怎会二致？
谢危就是那个谢危。
她绝不敢对此人抱有多一丝的希冀，既然他偏要问，她也就将昨日不曾说出的那些话都宣之于口：“先生志存高远，是天上云；学生浅薄短视，乃地下泥。燕雀未知鸿鹄，夏虫不可语冰。先生与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本不般配。凡俗之辈尽其一生也不过只求‘安生’二字，还请先生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谢危听她这一番话，直如被冷水兜头浇下，连脉络中原本滚沸流淌的血，都为之一冷。
原来甜不多一刻，痛却锥心刺骨。
姜雪宁不闻他应答，还扯了唇角讽刺地一笑：“若先生放不得，要不我陪您睡上两年，等您腻了、厌了，再放我走？”
倘若先才的话只是拿刀扎他，此刻之言却近乎在剜他心。
她竟这样故意拿话激他。
他的欲与情皆出自心，便任她如此轻贱么？
眼底深埋的戾气终究浮出，然而偏生将手握得更紧，谢危一字一句道：“所以是我之所图，其情其性，叫你害怕，生厌，想逃？你便这样怯懦，这样胆小，试都不敢试上一次，便当临阵逃兵，像你同张遮那样？”
他又提到张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姜雪宁上次便甚为不喜，这一次终于深深地被他激怒，也许是因为他越界冒犯了她，也许是因为他话中的含义刺痛了她。
她瞬间竖起了浑身利刺，厉声驳斥：“前面是无底深渊，明知跳下去会粉身碎骨，难道还要纵身往下一跃？”
谢危道：“不跳怎会知道？”
姜雪宁喊：“你是个疯子才会跳！”
谢危冷笑：“你还没明白，是吗？”
姜雪宁只觉理智的那条线越绷越紧，几乎就要将她拉拽到与他一般的疯魔境地，恐惧使她竭力地挣扎后退：“放开！我要明白什么，我有什么不明白？！”
谢危眼角微微抽搐起来。
这一时，想起她曾说的什么“瓶瓷有隙”，但觉心内一片翻倒如江海，无论如何也不下去。怒意席卷，手上竟不松半分力，非但不放人走，反而一路擒拽她向着城楼另一端走去。
姜雪宁不愿走也由不得自己，只当他是理智全无：“你干什么？”
谢危却全不搭理，照旧往前。
城墙外是荒野连营，城墙内却是市井烟火，贩夫走卒。
她被谢危拽着往前，两人争执不休，途经兵士却个个充耳不闻，全都低下头来，更无人敢跟上来查看半分。
终于到得那城楼东端。
下方却是一家锻造铁器的铺子。
搭起来的瓦棚里立着好几只炉子，有大有小，里头烧着焦炭。大冷的冬天，身处其间的铁匠只着短褐，甚至有些打着赤膊，正抡了锤用力地敲打着烧红的铁器器胚，那飞溅的火星，赤红的铁块，甚至最顶上熔融的铁浆，无不散发着惊人的热意。
谢危向着下方一指：“自以为是片瓷，碎过便不可弥合。姜雪宁，你以为你是谁，你也有资格当那一片瓷吗？你同我，都不过是在这烘炉里翻滚的铁浆！”
姜雪宁被他掐着下颌看去。
谢危那寒厉的声音锋锐而冷酷，如同雷霆一般灌入她耳中：“你的身世，我知；我的遭逢，你晓。生来老天便没给你我当孱弱废物的机会，你要受千般煎熬、万般捶磨，才能成个模样！梅瓶有隙不可弥合，可你生来若只配当块铁，便该知晓，你没有那样脆弱，便是被人打断了骨头，也要重入炉中淌血忍辱，铸成新的模样！”
姜雪宁眼底忽然缀满泪。
而谢危却紧紧攥着她，仍旧一字一句地催逼：“谁爱你，谁重你，又有谁需要你？人活于世，你不如我明白。既要痛快，不痛怎能快？处处只想得其快，避其痛，你活着与阴沟烂渠里那些蛇虫鼠蚁有何分别？！”
姜雪宁只如受凌迟之刑，被他言语剖开了皮囊，露出血淋淋的筋骨，浑身都在发抖：“天底下如你谢危之人能有几何？我不是你！”
他冷酷依旧：“所以你这般的懦夫才不能同张遮在一起。要么是他看穿了你，要么他也与你一般愚不可及！”
她红了眼：“你闭嘴！”
谢危道：“痛了？”
姜雪宁往后退去：“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谢危只被她的抗拒与恐惧扎得千疮百孔，然而越如此越不示弱，越激起那深埋的戾气：“你尽可逃，往天涯海角去。”
她几乎声嘶：“难道你疯也要拉着旁人陪葬？！”
谢危却怒极：“陪葬又如何？”
姜雪宁一下觉得他已经无药可救：“谢居安，世间事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只不过互相折磨。”
可谢危偏不肯悟：“苦果亦是果！”
苦果亦是果。
好一句“苦果亦是果”！
自从上回为雪困于山中时起，她便对谢危这一身圣人皮囊下的黑暗与戾气有所知觉，然而到底未想，他的偏执，疯狂，恐怖，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崩垮了。
姜雪宁堆砌在心口的万千情绪，连着今生的敬与畏，前世的怨与恨，尽数奔涌而出，无法自抑！
甚至都没从头脑里经过。
这一刻，她红了眼，厉声向他质问：“倘若你杀过我呢？！”
城楼上凛冽的寒风吹拂，高高插着的旌旗迎风鼓动。
谢危与她相对而立。
姜雪宁本以为自己可以深埋很多东西，然而话出口的刹那，她竟然觉出了一种卑劣的、近乎于报复的痛快，甚至连一丝后悔都没有，仿佛她早该这样。
谢危目视着她，有那么一刹的茫然，不曾言语。
他想，该先问为什么。
然而望着她发红的眼眶，还有那浓烈的怨憎，他没有问。
那种疯狂非但没从他眸底深处消解，反而更为炽盛。
谢危紧抿着唇，埋头往腕间解下那柄随身带着的短刀，竟然递到她手里！
只向她道：“来，杀我。”
姜雪宁的手指触到了刀柄，其上留存的一寸余温，并不能驱赶她身上的冷寒。
眼底所有的情绪忽然褪去了。
那一刻，她攥紧了他递来的刀，竟真的向他捅了过去。
锋锐的刀刃，没入近在咫尺的血肉之躯。
鲜血立时从腹部涌流而出。
谢危雪白的道袍上晕染开了一片。
姜雪宁松了手。
他疼得几乎蜷缩，然而捂住连刀的伤处，却仍看着她，伸手如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般去留她：“宁二……”
姜雪宁一眨眼，便有滚泪往下淌：“谢居安，你真的好可怜。”
谢危到底没能够着她。
她如做了一场大梦般，连眼泪都忘了擦，只是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第219章 回甘
刀琴刚拾掇完那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酒里下药的姑娘，回到院门口，正撞上拧眉回来吩咐事儿的吕显，话都还没说上两句，便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喧嚷。
“周岐黄呢？叫周岐黄来！”
这分明是剑书的声音，只是失了素日的沉稳，疾厉之外更添了几分惊慌。
刀琴与吕显俱是一怔。
两人心底都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待得走上前去看时，竟然看见谢危腹部一大团晕开的血迹，面上早已没了血色。剑书与一名兵士扶着他，周遭更是乌泱泱一群人左右围着，七嘴八舌，慌乱不知所措。
吕显惊呆了。
刀琴差点连怀里的刀都没抱稳，一怔之后立刻上前去，厉声呵责开周遭闲杂人等，帮着将人扶至屋内躺下，只道：“怎么回事？”
剑书没说话，匆忙去翻药箱。
吕显道：“我走时不还好好的吗？出什么事了？谁干的？人抓着了吗？”
谢危人还没昏迷，只是痛得钻心，额头上密布都是冷汗，说不出话。
刀琴用力将人摁住躺下，使伤口尽量少出血。
只是不闻剑书回答，少见地急了：“你不是跟着吗，说话呀！”
剑书敢说什么？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去看时，只瞧见姜雪宁手上沾了血，面无表情地从前面走过，再赶去城门楼那头时，先生人已经倒了下去。
便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多嘴。
刀琴还待要问。
吕显却是眼皮一跳，看出了点端倪，按了他一把，轻轻摇头。
刀琴一怔，突地也想到了什么，把嘴闭上。
早在人还没进府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人飞奔前去通传，周岐黄是前些天才来到边关的，也就帮着军中处理了一些伤兵的伤势，正苦无用武之地呢。倒没想这战事都结束了，反倒火急火燎地传他。
他来时还在想这回要治谁。
可待进得房中，一看见身上都是血的谢危，差点没吓得把医箱给扔了，连忙上来检查伤口：“这是怎么搞的，来刺客了？”
吕显皱眉：“看伤口！”
周岐黄一番查看，心倒定了一定，松口气：“别慌别慌，问题不大。窄刃利刀，进得快，却不深，这刀刃都没全没，倒跟手下留情了似的。刀口也不大，没伤着要害，也就是淌血多点，要不了命。”
谢危唇色都发青了。
周岐黄却下狠手用力地将伤口边缘摁住，支使起旁边的剑书：“我医箱里第二层，麻沸散拿出来，给先生和酒服了！”
剑书二话不说，照着做了。
麻沸散一帖从医箱里找出来，和酒端给谢危服了。
那药力要一会儿才散开。
周岐黄感觉着谢危不发抖了，才蘸了一旁的烧酒来，擦拭清理创口。
这时候，痛觉变得迟钝。
谢危终于有了点说话的力气。
然而咬紧牙关开口，却是对刀琴剑书道：“宁二，去，找宁二……”
刀琴剑书都愣住了。
谢危劈手将方才的酒碗掷在地上，戾气滋生：“去！”
吕显只觉心惊肉跳。
剑书与刀琴对望了一眼。
最终是刀琴豁然起身，道：“我去找。”
他出得院去，抓了方才跟回来的那些人问：“瞧见宁二姑娘了吗？”
大部分人摇头。
有人道：“原是看见宁二姑娘和少师大人一块儿在城楼上说话的。”
刀琴便一路出府去。
他原本想既是先生叫自己找宁二姑娘踪迹，那宁二姑娘说不准是走了，所以想从城楼那边查起，多派几个人出去打探。
没想到，还没出府，撞见了老管家。
对方见他行色匆匆，不由问：“刀琴公子这是哪里去？”
刀琴也就顺口道：“去找宁二姑娘。”
老管家顿时惊讶不已，道：“宁二姑娘不早回府了吗？我刚才还远远瞧见人往东边院儿里走呢。”
刀琴一怔：“什么？”
老管家不明所以。
刀琴却顾不得解释更多，二话不说掉转头便向东院那边去。
姜雪宁住哪儿他知道。
一路走过去，还有丫鬟端着茶水果盘，说说笑笑，朝院子里面走。
刀琴跟着走进去，才瞧见姜雪宁。
她跟没事儿人似的，回了将军府，把手上沾着的血一洗，竟然叫上尤芳吟，来了沈芷衣屋里，陪她解闷儿。三个人支了张方桌，点上暖炉，在窗户底下凑了桌叶子牌。
这会儿早已经打了好几圈。
尤芳吟刚才在茶座里等她，瞧见她手上沾血下城楼，差点没骇得叫出声来。
一路跟她回来，却是不敢问半句。
这会儿陪着打牌，她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只捉着自己手里的牌，拧着眉思考着打哪张。
沈芷衣还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没留神拿了一手好牌，笑着问道：“你俩去街上逛过了吗？宁宁前两天不是说准备要走了，也不赶紧备着点行程，还来陪我打牌。”
姜雪宁道：“这不看殿下闷得慌吗？”
说着她扔了一张牌出去。
尤芳吟看了看，没吃。
沈芷衣一瞅自己的牌，立时眉开眼笑，放下去一张刚好压住，道：“那什么时候走？”
姜雪宁打牌向来是打好自己手里这些便够，也不爱算旁人的牌，点点手让她过了，只回道：“不走了。”
尤芳吟顿时看她。
沈芷衣也怔了一怔：“怎么了？”
姜雪宁一副倦怠神情，倒似懒得多提：“人不要脸树不要皮，怎么着都是活。胳膊拧不过大腿，算来算去也不是我跪着。安慰安慰自己，便当积德行善。日子随便过过吧，我人怂，没那胆气寻死觅活。”
沈芷衣何等敏锐？
几乎立刻觉察出有点自己不知道的事儿。
只是她看姜雪宁似乎不大想提的样子，想了想，到底没有往下问，只道：“别委屈了自己就好。”
一圈牌打到这里也见了分晓，尤芳吟输得不少。
姜雪宁是不输不赢，可一看她手里放下来的牌，没忍住道：“手里有牌也不打，偏不肯吃我的。你这样心善好欺负，也不知这两年怎么做的生意？”
尤芳吟只抿唇腼腆冲她笑笑。
姜雪宁气乐了。
沈芷衣却是拿着牌掩唇笑起来，大大方方把桌上的银子收了，开玩笑道：“那算是我运气好，阴差阳错成了最后的大赢家。我可不客气啦！”
本来也就是陪她解闷，让她开心，这点银两谁也没放在眼底。
姜雪宁只跟着笑。
不过一抬眼倒看见外头进来的刀琴，于是眉梢轻轻一挑，寻寻常常地问：“你们先生救活了，还没死么？”
刀琴真觉得困惑万分，下意识答道：“大夫说没大碍，正在治。”
姜雪宁把牌一撂：“命真大。”
刀琴云里雾里：“先生让来找您。”
姜雪宁懒洋洋地：“这不是找见了吗？回去吧，可留心着叫你们先生别那么讨人嫌，回头再给谁捅上一刀，兴许就没这么轻松了。”
刀琴觉得这话自己听懂了。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他观姜雪宁这般神态语气，又想想自家先生方才那样，反倒不敢多问什么，眼见人在，便道一声“是”，躬身行了一礼，真退了出去。
谢危房中，伤口已经料理了大半。
大半盆被血染红的水端了出去。
周岐黄额头都见了汗。
吕显看了半天，眼瞧谢危情况好转不少，才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动起刀来？”
谢危薄唇紧抿，搭着眼帘，没说话。
吕显道：“你逼的？”
他想不出姜雪宁那样外硬内软的性子，竟能狠下心来给他一刀，这人嘴得有多欠，事又得做到多绝？
谢危仍旧不言语。
姜雪宁巴望着要那点自由，想走，可他死活不肯放过她。
咎由自取便咎由自取。
便再问他一千遍，一万遍，他也还是那个答案。
刀琴这时候回来。
吕显看了过去。
谢危悄然攥紧了手，问：“人呢？”
刀琴张张嘴，真不知该怎么说，停得片刻才道：“在长公主殿下那里。”
谢危陡然怔住了：“她没走？”
刀琴摇摇头：“没走。”
忍了一忍，没忍住，他到底还是补了一句：“跟没事儿人似的，拉着尤老板和公主殿下，一道坐屋里打叶子牌呢！”
吕显差点没把一口茶喷出来。
谢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没走。
攥着那只手，面上有几分恍惚，他终于慢慢靠回了后面垫的引枕，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末了没忍住，唇角的弧度越拉越开。
天光映着他面容苍白，几无血色。
可谢危竟然笑了起来。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苦难都离他而去，拨开了阴云，驱散了沉雾，倒见得了光和亮。
吕显甚至从这笑里品出了一点点苦后的回甘，深觉迷惘。可瞧见他这般，又头一回觉得：谢居安到底像是个真真儿活着的人了。

第220章 杏花早
谢危受伤的事情，着实引起了忻州城内一番震动。
所幸事发时在城门楼上，亲眼目睹的人不多。少数几个看见了始末的，都被暗下了封口令，倒不敢往外传。是以与那位“宁二姑娘”有关的风言风语，也就是极小一撮人知道。
大部分都当是来了刺客。
而且没过上两天，就传得有鼻子有眼。除了光天化日行凶之外，飞檐走壁，摘叶伤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而且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讲，这一定是鞑靼那边战败，一口恶气难出，是以专门派了个人来刺杀谢少师，以泄心头之狠。
“要不说怎么是鞑靼呢？虽然跪着求了咱们议和，可心里还是不甘心嘛。燕将军武艺高强，常在军中，是个硬茬儿。他们左右算算惹不起，可不就少师大人好下手了吗？科举出身探花郎，可是个文弱书生，怎能抵挡得了刺客？不过老天庇佑，长了眼睛，偏不让他出事，往后再想得手可就难了！”
……
城门楼下的茶棚里，几名闲聊的茶客说起话来，简直是唾沫横飞，说的人手舞足蹈，听的人聚精会神。
文弱书生？
在茶棚边角坐着的姜雪宁听了，只无声哂笑。
当年通州围剿天教时，谢居安远远一箭射穿萧定非肩膀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若要说他是什么“文弱书生”，只怕吃过苦头的萧定非，第一个跳起来把这人狗头打破。
但到底这所谓的“刺杀”谢危一事是自己做下的，她也不会出去解释什么，只是随手拎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盏茶，然后往斜对面看。
这些天她都在街市上。
原本只是闲逛，可忻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总是走着走着便到了城门楼下。当日谢危硬拽着她从城门楼上方看下去的那家铁匠铺，就在旁边。
大约是临近立春，过不久田间地头的事情便要忙碌起来，是以打造农具的生意似乎不少，铺子里颇为忙碌。
长着把花白胡子的大师傅正皱眉对底下的小徒弟说着什么。
一会儿指着炉子，一会儿指着灶膛。
铁匠周是忻州城里不多的几个老铁匠之一，毕竟城镇不大，百姓们有点什么需要都来找他，倒是远近的人都认识。
只是具体叫什么名字，大伙儿都叫不上来。
唯一好记的是这人一把年纪，姓周，所以图省事儿，都叫“铁匠周”，或者尊称一声“周师傅”。
铁匠铺做的是打铁，也是一门生意，但凭“信义”二字。
凡在他这里打好的犁头，拿回去之后翻不动土，或偷工减料，称出不足，都可拿了来找他。这么多年来，几乎就没出过纰漏，算得上是忻州城这行当里首屈一指的。
所以铁匠周在附近人缘很不错。
像隔壁茶铺的伙计，时不时给他们端点茶水过去。
毕竟铁匠铺里热，大冬天也出汗，不多喝点进去可实在扛不住。
只不过今天的伙计又给跑了一趟给他们沏了几壶茶拎过去时，铁匠周的目光却忍不住地落到了茶铺边角里坐着的那名姑娘身上。
雪白的留仙裙领边袖口滚着一圈深青云纹的边，外头罩着薄薄一层樱草色绉纱，也不怎么描眉画眼，便觉姿容若芙蕖出清波，比庙里面那镀了金身的菩萨看着还要好看许多。
若他没记错，这姑娘坐那边可有两日了吧？
要说是有什么事吧，坐那边也不见往铁匠铺里进；要说是没有什么事吧，这些天的下午，他一出来，总能看见她朝着那烧红的炉火望。
只不过一般天暮，她就走了。
第二天的下午照旧来，有时早些，有时晚些。
不止是铁匠周，铺子里好些年轻力壮的伙计和徒弟也都看见了，只是人姑娘长得太好看，他们也只敢偶尔偷偷地看上一眼，私底下议论，倒没一个人敢凑上去搭句讪。
今天的日头，眼看着也渐渐斜了。
铁匠铺旁边栽的几株杏树已经结了花苞，甚至有零星的几朵，开在了枝头。粉白的花瓣上，沾染一层天际投下来的暮色，煞是好看。
街市上行人少了。
茶铺里说笑的茶客很快也走得差不多了。
那姑娘应该也要走了。
铁匠周不着边际地想了一下，喝过茶便把袖子挽起来到胳膊上扎紧，将那一柄插在火炭里烧红的剑胚提了出来，抡起锤便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
一直到每个地方都捶打匀称了，拿起来掂了掂，他才停下来擦了把汗，稍作休息。
结果没想，一抬头，竟然看见那姑娘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早早开花的杏树边上。
铁匠周不由诧异，分明不认得她，可这一刻竟下意识道：“北地春迟，不过铁匠铺里常年往外头冒热气，这花啊树啊也就经常开得比别地儿早，年年如此了。”
姜雪宁微微怔了一怔：“是吗？”
铁匠周道：“我看姑娘好像在外头坐了有几日了，只看着铺子里打铁，也不进来，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难处？
也不算。
她只是静下来也想理理自己的思绪，每每走到此处，不知觉一坐便是一下午罢了。
姜雪宁轻轻摇头：“劳您挂心了，倒没什么难处。只是出来走走，瞧见这铁匠铺里总是热火朝天，敲打起来叮叮当当，看您这一柄剑似乎也捶打了有好几日，也不见成，没留神看得太久。”
铁匠周朝那剑胚看一眼，便笑起来。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须，说到自己老本行，便有了几分矍铄的神气，道：“百炼钢嘛，本来矿从山里出来烧一遍，也就是生铁。正要这般烧红了千锤百炼，去其杂质，方能得其纯粹，且坚且韧，吹毛断发斩金玉。何况百炼钢那都是早年的事儿了，现在都冶炼铁浆，凡铸上等之器，须得‘万锻’。十天半月能成，那都是少的。”
百炼钢，万锻剑。
姜雪宁视线投向铁匠周身后那高高的冶炼铁浆的熔炉，眸光流转，只道：“可真不容易。”
铁匠周笑：“这哪儿能容易呢？”
话说着他还弯下腰去，用力拉了拉下头的风箱，炉子里的火顿时旺了不少。
他头也不抬地道：“就人活着还有三灾五难呢，剑怎么能免？”
姜雪宁听着，轻轻搭着的眼帘抬起，只向那绽放了粉瓣的枝头望去。
铁匠周忙碌完，起来看见，不由道：“姑娘倘若喜欢就摘一枝吧。”
姜雪宁立着没动。
铁匠周眉眼里便掺上了几分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祥和，只道：“我家的小孙女儿年年看见这杏开得早，都要折上两枝回去玩的，不打紧。”
姜雪宁确有些爱这开得甚早的杏花，听得铁匠周这般说，便也一笑，微微踮起脚尖来，只摘了边上仅比把巴掌长一点的小小一枝，然后垂首弯身：“谢过师傅了。”
十来朵杏花在枝头堆作三簇。
有不少已经开了，还有一些仍旧腼腆地含着花苞，由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执了，煞是好看。
铁匠周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一枝花罢了。”
说着一看外头日头将落，便指了指天：“这天也晚了，姑娘还不回家吗？再大的事儿又能大到哪里去呀，回家睡一觉第二天也就好了。”
姜雪宁敛眸笑笑，也并不多言。
时辰的确不早，她忖度也该回去了，便向铁匠周告了辞。
斜阳西坠，街市空寂。
姜雪宁去得远了。
铁匠周在瓦棚下瞧了有一会儿，只见这姑娘不知何时背了手信步而去，杏花松松垂在指间，竟好像有点随遇而安的平和通透。
*
姜雪宁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倒正巧遇到几匹骏马从侧门那边奔来，溅起些烟尘，只不过当先一骑似乎是瞧见了她，竟在府门口勒马。
燕临高坐在马上。
他一身玄色劲装，倒甚是疏朗利落，只是注视着姜雪宁时，眉头却是微微蹙着的，似乎有许多话要讲，可他已不是旧日信口胡来的少年，便一时沉默。
这些日来她成日在外头闲逛，跟府里住着的人倒是不怎么碰面，更不用说燕临早出晚归常在大营里，自然更是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只怕燕临也琢磨谢危那伤呢。
姜雪宁似乎看出他的沉默来，先笑着开了口：“又要去大营了吗？”
燕临不是旁人。
那日城门楼上发生了什么，他虽未亲眼目睹，却也知道个大概。眼见此刻她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有什么话，反倒不好开口了。
欲言又止半晌。
他觉得别的话都没用，只向她道：“宁宁，我站在你这边。”
姜雪宁微微怔然，片刻后才笑出来，但并不将他的话当做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回了一句：“好。”
燕临这才重新打马而去。
其余人等迅速跟上。
那几匹马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姜雪宁这才入了府，只是行至半道，瞧见一条冷清的走廊，停了半晌，到底还是顺着这条走廊往前去。
僻静处的院落，也没几个人伺候。
她进得院中，在屋檐下驻足，刚从屋内端着空药碗出来的剑书一眼看见她，顿时愣住。
这时房门尚未来得及关上。
从门里看得到门外。
兴许是从剑书停滞的身形和神态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屋里的人顿了一顿，竟然向着窗外道：“不进来么？”
姜雪宁听见他声音，心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却道：“不了，今日只是来问问周寅之的事情，查得如何。”
谢危隔着窗道：“暂无消息。”
姜雪宁便轻轻搭了眼帘，压下心底冒出的那一点烦闷，道：“此人我总不放心，想了想，留他在忻州走动就是个祸患，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抓了关起来，免得他使坏。等将来查清楚了，倘若他清清白白，再放人也就是了。”
谢危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不恐他生怨气？”
姜雪宁道：“墙头草能有什么怨气？他识时务得很，不至于。”
谢危于是道：“那交刀琴去办。”
姜雪宁点了点头，又立片刻，想也没别的事，转身欲去。
谢危却忽然问：“明日也来么？”
姜雪宁再次驻足，垂眸看了一眼指间那小枝杏花，道：“明日要送芳吟和任为志离开忻州，有的忙，改日吧。”
谢危便道：“那便改日。”
姜雪宁听他声音与寻常无异，只是这院子里不免浮动着几分药草的清苦味道，倒使人鼻间舌头都微微发涩。
于是心思流转，又想起那一日来。
她把那杏花慢慢转了一圈，道：“或恐你说得不错，我与世间庸碌凡俗辈本无差别。只是世间一样米百样人。有的人喜欢一个人，必要千方百计与人在一起。可也有的人喜欢一个人，或恐只想对方安平顺心，未必一定要求个结果。这两样人，并无高下的分别。张遮之于我，是雪中炭，暗室灯，绝渡舟。纵然将变作‘曾经属意’，我也不愿听人损毁他片语只言。谢居安，往后不再提他，好不好？”
剑书静立在门口，不敢擅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姜雪宁看不见里面人会是什么神情，过得许久的沉默，才听见里面低沉平静的一声：“好。”
她也无法分辨这一刻自己究竟是何等心绪。
穿堂风吹来，粉瓣轻颤。
姜雪宁轻轻一抬手，在抬步离去之前，无声地将这这一小枝杏花，搁在窗沿上。
剑书不由怔忡。
在姜雪宁离去后，他先把端着药碗的漆盘在旁边搁下了，将窗沿上这一枝杏花取了，回到屋内，呈给谢危。
他靠在窗下的软榻上。
周岐黄的医术无疑精湛，连日来的修养，伤口已经渐有愈合之态，除却脸色苍白，清减一些，看着倒和往日没有太大差别。
剑书小声道：“方才宁二姑娘搁在窗沿的。”
谢危伸手接过。
小枝杏花的断茎处尚还留着新鲜的折痕，初绽的粉白花瓣，在这残冬将近早春未至的北地，有一种格外的娇弱柔嫩，甚至不可思议。
哪里的杏花开得这样早？
那一刻，他注视着这枝头的粉朵，只觉一颗心都仿佛跟着化开，有一种得偿所愿后如在梦幻的恍惚，然而唇边的一笑，到底添了几分深静平和的融融暖意。
目光流转，谢居安向门外看去。
落日西沉，周遭静穆。
剑书不敢惊扰，好半晌，等他收回目光后，才轻声问：“先才姑娘说的事，属下让刀琴去办？”
谢危点了点头。
剑书躬身便欲退走，只是退到一半，方想起点什么，停了下来，似有迟疑。
谢危便看向他。
剑书犹豫片刻，问：“宁二姑娘的意思是，抓个活的，关起来防他生事。可倘若……”
谢危眉梢微微一挑，落在那一小枝杏花上的眸光不曾抬起半分，对什么周寅之浑不关心，只淡淡道：“那就抓个死的。”

第221章 一念善
“殿下，燕将军与少师大人有过交代，战事虽歇，可忻州城里也未必那么安生。倘若您要出府走动，属下等必要知会护卫随行。请公主容谅！”
院门口守的兵士在沈芷衣面前躬身半跪，略有惶恐。
沈芷衣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又缓缓移向院门外，终究还是慢慢收回了步，忽然就没了什么出门的兴致，倒不想为难兵士，只冲他淡淡一笑，道：“也对，天色将晚外头没什么可看的。我不出去了，你起来吧。”
那兵士将信将疑，倒不太敢起身。
沈芷衣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心知自己若不回房，只怕他还要继续跪着，便不再说上什么，转身往回走。
只是没料，方至庑廊下，一道声音竟从门外传来。
“微臣周寅之，前来拜谒，请见公主。”
沈芷衣脚步顿时一停，眉头都因为意外而蹙了一蹙，转头看去，果真是周寅之。
对方从门外走了进来。
兵士倒不好拦他。
沈芷衣与周寅之几乎毫无交集，唯一的联系或恐是此人乃奉她那位皇兄沈琅之命前来边关。但当年和亲时候，她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身份再尊贵，在那九五之尊的人眼底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推出去牺牲的棋子。朝廷原本就不顾她死活，周寅之对她也只是在除夕夜庆功宴上行过礼罢了。
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她注视着对方，道：“本宫与周大人所交不厚，倒不值得大人亲来一趟请安。可是有事？”
周寅之虽知这位长公主殿下本是朝廷昔日的弃子，可弃子既然还朝，又在这般特殊的时候，反倒有了非同一般的价值。
他来时得了沈琅的令。
此刻虽然察觉出沈芷衣的戒备与冷淡，却并不介意，反是走近了，垂首躬身道：“微臣虽与殿下无甚交集，不过奉命来忻州，一为传上谕，二便是为了接殿下回京。早些日是听闻殿下身体虚弱，小王子尚需修养，不好动身。不知近日可有动身回京的打算？”
沈芷衣静默。
周寅之却是微微一笑，道：“您本是至高无上的帝国公主，自然是想去哪里去哪里，便如今没有回京城的打算，也是无妨。臣下回头传告圣上便是。只是京城路途遥远，圣上，太后娘娘，还有临淄王殿下，对您都甚是挂念。臣从京城来时，道遇临淄王殿下，特写了一封信来着微臣亲手呈交殿下。”
本事至高无上的帝国公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芷衣隐隐觉得这话是意有所指。
她看向周寅之从袖中取出的那封信，一时竟没有伸手去接。
以沈玠善良的性情，的确有可能给她写信。
然而沈琅却绝非仁厚的君主。
倘若这真是沈玠半道拦住请人送来的信，周寅之这般趋利避害的精明人，绝不会如此轻易便将这封信呈递于她。要么这封信已经被人看过，要么……
这信根本不是沈玠写来！
周寅之见她未接，也不收回手来，只保持着呈递的姿态。
过了许久，沈芷衣才伸手。
薄薄的一封信交至她手中。
周寅之便望着她笑起来，道：“圣上对殿下也颇是想念，能知殿下安然无虞，圣上也颇为高兴。他日回得京城，定为殿下一扫边关尘埃。”
沈芷衣看着信封，没接他话。
周寅之自知自己在如今的忻州并不讨人喜欢，也不多言，躬身后再退。
他从院中出去了。
门口几名兵士依旧肃立两侧。
沈芷衣在廊下伫立良久，望向头顶渐渐发暗的天际，竟觉旧日那股悲哀并未因这两年的疾苦而消散，只是换了个模样，仍然盘桓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宫中也好，在鞑靼也罢，甚至是在这忻州城、将军府……
弱者终究还是棋。
*
忻州城里是什么局势，周寅之已经探得颇为清楚了，这时候不免慨叹于沈琅的高瞻远瞩、帝王心术。倘若朝廷对忻州不管不顾，他日燕临必定起兵造反。可派他前来不仅能将这帮逆党一军，还能将对方陷入两难之地——
无论回不回京城，都落入被动。
要回京城，必定单枪匹马；不回京城，沈芷衣无论如何都是公主，又岂能真让她行动自由不受约束？
只是一路来，到底没敢拆开信看。
他暗地里摸了好几回，明显能感觉到有个不大的硬物，恐怕绝不仅仅是一页纸那样简单。
周寅之思忖着，想自己来忻州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成，只除了一件……
不知为何，想起来竟有些不安。
他负手往前走去，才刚过拐角，便看见前方一道身影走了过来。眉目清秀，颇为沉静，手里拿着几本账册，一面走还一面翕动着嘴唇，掐着手指，似乎在算什么东西。
周寅之脚步便停了下来，拱手道：“尤姑娘，倒是赶巧，又遇到了。”
尤芳吟一怔，这才看见他。
她脚步便也停了下来，只是并未离得太近，毕竟二姑娘先前提过，此人须得防备几分，到底有几分疑虑，她当敬而远之，所以只道一声：“见过周大人。”
周寅之看了她手中账册一眼，道：“这几天看着府门口忙忙碌碌，你同任老板好像也采买了不少东西，这是很快就要启程回蜀中了吗？可真是想不到，两年过去大家都变了模样。当年周某在狱中为尤姑娘寻账册时，倒没料着姑娘他日有这般厉害，实在是人不可貌相了。”
当年的确多劳周寅之照应。
尤芳吟到底一副纯善心思，也不好对此人冷脸，面上也稍稍缓和，笑笑道：“也不过就是些茶叶布匹之类的小生意，忻州物产不太丰饶，做不大。”
周寅之本只是借机寒暄，可听得“茶叶”二字时，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天城门楼上，姜雪宁与他谈及幺娘沏茶的事。
那日对方的神情，始终让他隐觉不妥。
这时他眸光微微一闪，却转若寻常地向尤芳吟道：“我在京城喝的许多茶，都是从尤姑娘做会长的商会里运出来的，岂能算是小生意？听说有些茶比宫里的还要好。”
一提到宫里，尤芳吟倒不敢随意应承，生恐沾上祸事，忙道：“您说笑了，四方茶事，最好的茶一律是先留进贡。便是我等行商，也得等各州府进贡的时间过了才与茶农相谈。便有时遇着州府的人来得晚了，也是候着等他们先将顶尖的那批茶挑走，万不敢有所僭越。”
这一瞬间，周寅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各州府进贡的时间过了……
他终于想起那日城门楼上，究竟是什么地方使他耿耿于怀，终日不安——
是他露了破绽！
周寅之的心沉了下去。
尤芳吟还未有所察觉，轻声道：“此次忻州实在是人多事忙，腾不开时间，他日若到京城，必登门拜访，再谢周大人当年之恩。”
说完她裣衽一礼，便要往前走去。
周寅之初时也没说话，直到拱手与她道别，两人都已经擦肩而过时，他才跟忽然想起来似的，转身道：“尤姑娘今次也采买了许多忻州本地的茶吗？”
尤芳吟一顿，转身道：“不错。”
周寅之便笑起来，仿佛多了几分不好意思，竟道：“我是个大老粗，不懂茶。不过家中倒有一位内妾颇好饮茶，早年也是茶农出身，身世孤苦。我这几日也将离开边城回京，眼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尤姑娘采买的茶想必是极好的，不知能否指点一二，匀我少许，我好顺路带些回去，让她品上一品。”
尤芳吟微微怔住。
周寅之忙道：“价当几何，周某照付。不过尤姑娘若没空便算了，我再找别人问问也是。”
到底是他态度谦和，又提及那位内妾。
尤芳吟虽不知其人是谁，可想周寅之昔日救过自己，千里迢迢来忻州还记挂家中之人，心里便软几分，想这也并非大事，便点了点头道：“不妨事的，只是边关的茶粗一些，怕不合她口味。等我将这账册放下，周大人随我来一道去取便是。”
周寅之于是道了一声谢。
尤芳吟走在前面，他随后跟上。
只是在对方转过身去时，周寅之面上便笼罩了一层阴翳，犹豫过后，终究化作一抹狠色：破绽已露，眼下的局面实已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了。一不做，二不休，或恐还能富贵险中求！
*
姜雪宁用过晚饭，洗漱已毕，正准备散了头发睡下。
却没想入夜时来了人。
竟是剑书在外头，听得出声音不够和缓，带了几分凝重：“宁二姑娘，前些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初步传回了加急的讯息。周寅之十二月下旬才入的关中，却不是从京城那条官道来，途中有人见着是从西南蜀中折道，或许是从京城先去了蜀中一带，才至忻州！”
姜雪宁执着乌木梳的手指一僵，几乎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心电急转间，只觉不妙。
周寅之去蜀中干什么？
梳子径直拍回了妆奁，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一种不祥的预感竟然升腾而上，使得她豁然起身，拉开门，竟然直接越过了剑书，迅速朝着尤芳吟所居的院落走去，只道：“快找人知会任为志，在刀琴抓住周寅之之前，叫他们一干人等万莫乱走！”
剑书不敢有违，随她一道出了院门时，便立刻吩咐下去。
姜雪宁却是半点也不敢停步。
越接近尤芳吟的居所，她心跳也就越发剧烈，远远瞧见廊上悬挂的灯笼都觉晃着眼。然而在一步跨进院门时，她的脚步却骤然停住了。
昏暗的院落里，竟隐隐浮出血腥味。
刀琴刚从门内出来，似乎要冲去外面找谁，此刻却骤然停住，立在了门边。他面颊上划了一道血痕未干，手中还紧紧扣着没有放下的刀刃，几乎带着一种惶然的无措。
他看见了姜雪宁。
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直视她，过了片刻，才涩声道：“宁二姑娘……”
这一瞬间，姜雪宁脑袋里“嗡”地一声，只觉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
不亮的灯火照着。
大开的房门里，鲜红的血迹堆积，慢慢沿着地面的缝隙的流淌出来，汇聚在门槛处，浸出一片深暗颜色。
“芳吟！芳吟……”

第222章 最好的芳吟
点在屋内的烛台，已经翻倒在地，熄灭成一片黑暗。仅有院中的灯光能模模糊糊穿过雪白的窗纸，映照入这一间屋子。
姜雪宁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
又到底是怎样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使她不至于在行进的中途倒下。
刀琴脸上的伤口有血，甚至手上也沾满了血迹，仿佛是才替谁用力地按住伤口。
那血从他手指上滴答往下落。
在姜雪宁从他身畔走过时，这清俊寡言的少年几乎哽咽：“是我慢了……”
姜雪宁却跟听不见似的。
她只能看见那顺着地砖缝隙蔓延的血泊。
原本整齐的屋子里，箱箧书本账册，几乎都已经翻乱，几本账册与一沓宣纸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个昔日清远伯府的庶女、那个过去吃了好多好多的苦的姑娘，就那样奄奄一息地搭垂着眼帘，无力的脑袋轻轻靠在多宝格的底部，清秀的面颊已失去血色。腹部那一道狰狞的从背后捅过来的伤口，被她手指捂着，可鲜血依旧静寂地流淌，一点一点带走她所剩无几的生机。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
姜雪宁还记得自己去清远伯府赴宴的那天，几个凶恶的婆子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气急败坏地追赶着她，她又怕又急，撞到了她，弄脏了她的香囊。那一滴眼泪从她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里掉落下来，让人想起草尖上的露珠。
局促，柔软，笨拙。
但像是那根草，微不足道，却有着顽强的生命。
即便是被那帮坏人抓住，使劲地往水里摁，也在用力地挣扎，拍打着湖面，溅起涟漪，搅得水波乱了，倒映在其中的天也皱了。
她救了她之后，曾经误解过她，以为她毫无资质，不求上进。
可她给了她惊喜。
从宫里出来的那一天，她将那装着银票和香囊的匣子双手捧到她的面前，小心而又充满希冀地望着她，却不知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一刻，才是姜雪宁重生的真正开始。
离开京城两年，几乎都是尤芳吟陪在她身边。
从蜀中，到江南。
外人眼中她或恐是不受宠的伯府庶女，温婉的任氏盐场少奶奶，甚至是会馆里以诚以信的尤会长，可在她眼底，她永远是那个一根筋的、认定了便对人掏心掏肺的傻姑娘……
姜雪宁觉得自己此刻的身与心已经分作了两半，反倒使她拥有了一种怪异的冷静。
她来到她身畔，轻轻地跪在那片血泊里。
然后伸手帮助她捂住那淌血已经变得缓慢的伤口，声音里有种梦呓似的恍惚，只是道：“芳吟，芳吟。我来了，没有事了。他们都去叫大夫了，周岐黄的医术那样好，你一定会没有事的。”
尤芳吟的眼睫低低搭垂着，在听见这声音时，终于缓缓抬起。
然而眼前却是一片的模糊。
姜雪宁背对着门口跪坐，她的视线也昏沉一片，就像是自己的魂魄已经被无底的深渊和索魂的地府拘走了一半似的，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样。
可她能分辨她的声音。
于是竟在这一刻，做出了往日般寻常的神情，好像此刻不是生离死别一般，低哑地唤：“二姑娘，你来啦。”
姜雪宁对她说：“不要说话。”
尤芳吟眼底渐渐蓄了泪：“刀琴没有骗我。我叫他去找您，可好怕他不听，去找大夫，耽搁了时间，叫我见不着您的面……”
姜雪宁的声音已添了颤抖：“不要说话……”
她的眼泪却突地滚落下来，润湿了她乌黑的眼睫，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切：“他拿走了印信，东家！他拿走了我们的印信，蜀中和江南的生意，一定出了岔子……”
“不要再说了！”
这一刻，姜雪宁先前勉强堆积出来的那一点脆弱的平静和冷静，终于被她笨拙的执拗打破，大声地打断了她。然而紧接着，瘦削的肩膀就抖动起来，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低哑下去。
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一遍一遍重复。
“没有事的。你怎么会有事呢？盐场和商会，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你，还有那么多的生意要做，你怎么会有事呢？乖，别说话，不要哭，周岐黄很快就来了……”
可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她竭力地仰起头，想要扼住住它们，不使自己在这样的时刻看上去格外软弱。然而无常的悲怆，却似岸边的浪涛，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她。她不是那沙滩上的石头，只是趴在石头上的受了伤的水鸟，不断地被那凶猛的浪头按下去，整个浸没。
世界仿佛失去了根基。
她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稳，在与这汹涌浪涛一次又一次的搏斗中，她什么也没能得到，只留下染血的羽翼，折断的指爪，还有那累累堆砌的伤痕……
姜雪宁克制不住地恸哭，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将尤芳吟紧紧地搂在怀里，却只感觉到冰冷的寒意将她包裹，令她瑟瑟发抖：“不哭，不哭，会好的……”
尤芳吟弯着唇笑。
眼泪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
明明是行将离去的人，可却反而成了那个宽慰的人，试图以自己微弱的言语，留下一点力量：“芳吟本来就是会死的人，当年是姑娘救了我，把我从阎王殿前拉了回来。活着的这几年，都是芳吟不该得的。老天爷垂怜，才叫芳吟遇到您。姑娘，不要哭……”
姜雪宁泣不成声。
尤芳吟却好像被自己话语，带回了当年。
在她暗无天日的过往里，从没有见过那样明艳好看的人，也从没有遇到过那样明亮澄澈的天。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那底下好像也不可怕，就是有些黑，什么也不看见，连黑也看不见……”尤芳吟有些费力地抬了手指，似乎想要在冰冷的虚空里，描摹什么，可却破碎不成样子，“那时候，我好像看见过一个人，她和我长得好像，一直看着我。后来您把我从水里救出来，她一下就消失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她乌黑的眼仁，倒映着窗纸上的光晕。
慢慢转动着，视线却落到姜雪宁面上。
她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无措且笨拙的少女，用轻纱似的声音叙说：“都怪我太笨了，明明您提醒过我提防他，可我想，他救过我……”
姜雪宁搂着她的手收紧了，用力地握在了她的肩膀，却压不住那一股骤然袭来的锥心之痛。
周寅之！
倘若没有用周寅之，当初的她没有办法救尤芳吟脱困离京；可也正因她救了周寅之，今日的尤芳吟才会遭此戕害，横遭祸患！
命运兜兜转转，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她哽咽着道：“没有，没有，你怎么会笨呢？你做成了那样大的生意，还来了忻州，筹备了粮草，连吕照隐那样厉害的人，遇着你都要吃瘪，任公子对你也赞不绝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没有人比你好……”
先前的痛楚，竟渐渐褪去了。
尤芳吟觉得这一刻好奇妙，仿佛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生机，于是怀着一分希冀道：“也比那个人好吗？”
姜雪宁望着她。
她眼底便出现了那种幻梦一般的恍惚：“有时候，我会觉得，您不是在看我。您偶尔出神，好像是透过我，看见了别的什么人。我就好怕，好怕，好怕那个人出现，把我赶走。我不会算账，不怎么识字，不知道怎么做生意，也做不来那些算计，我好怕帮不上您的忙，好怕您不要我，好怕比不上她……”
姜雪宁终于怔住了。
然后泪如雨下。
这一世除却上回与谢危，她从来不曾提及上一世的事情。那些都是应该埋葬在过往的秘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看见与上一世尤芳吟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想起上一世的尤芳吟时，会有人从她细微的神态里发现端倪。
这个命苦的姑娘，是如此地细弱而敏感，却默默将一切藏起。
她想起狱中那盏点着的油灯。
想起灯下影绰陈旧的账本。
想起那个在伯府后院里长大的怯懦姑娘，忽然有一天来同她说，她要同任为志立契假婚，以便逃离京城，投入宽阔天地，去做生意。
……
姜雪宁不住地颤抖着。
她沾满了血的手指抬起来，试图擦去尤芳吟面颊上的眼泪，可非但没擦干净，还在那苍白之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一次，她如此无助。
她紧紧地抱着这个傻姑娘，如同一个罪人般，抽噎着向她忏悔：“没有，没有。你就是最好的。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帮助别人，我可以同命运博弈。是你让这一切开始，我没有救你，是你救了我，你才是那最仁善的菩萨……老天爷再给我一个，我也不要。你就是世上唯一的芳吟，最好的芳吟……”
尤芳吟笑了起来。
那是近乎满足与幸福的笑。
在这昏沉阴惨的黑暗里，竟有一种焕然生辉的光彩，如同骄阳皎月一般照耀。可转瞬便黯淡下去，仿佛这一笑抽干了她身体里残存的力量，烧光了仅有的余烬。
在生命的最后，她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就像是当初在那湖面上挣扎一样。
她哭：“姑娘，我舍不得，我好想活……”
然而，连这挣扎的力量，也随着她面上黯淡的光彩，一道微弱下去。
汇聚的血泊静止了，冰冷了。
就像是那打翻的烛台的火芯，终于熄灭一般，曾在这个世间绽放过光彩的尤芳吟，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周岐黄拎着医箱来了，听见里面的动静，不敢进来。
远远传来任为志嘶喊的声音。
吕显走近了房门，在看清里面场景的时候，身子摇晃起来，却竟眩晕一般，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面退了开去。
姜雪宁浑身都是血，跪坐在血泊里，抱着那具渐渐变得冰冷的躯体。
周遭都是沉寂的黑暗。
有风吹进来，好像有一千一万的魔鬼藏身在幽暗之中，桀桀地怪笑，讽刺着凡人自以为能够掌控、实则为上苍所摆布的命运。
可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要摆布我！
那种滔天的仇恨，撕心裂肺着，尖锐地将她包裹，姜雪宁为之战栗，哭红了的眼，直视头顶那片压抑的黑暗，歇斯底里地向虚空质问：“她是我救回来的，你凭什么向我要回去？既然已经放过了她，又怎么敢这样冷酷地把她夺走？你是想告诉我，重头回来，就是什么也不能改变吗？我告诉你，你做梦！除非连我一块杀掉，否则便睁大你瞎了的眼睛看着！这辈子，我绝不——绝不向你跪下——”

第223章 仇恨
“得了先生传令后，本是要即刻前去的。只是将去时，听下面人来回，周寅之去过了长公主殿下那边，说了会儿话，好像还给了什么东西。”刀琴屈膝半跪，在台阶下埋着头，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握得紧紧的，似乎极力想要忍耐住什么，可仍旧红了眼眶，哑着嗓道，“叫他们继续留心后，方去找周寅之。可我去时，我去时……”
他去时，周寅之已在尤芳吟屋舍之内，持刀将人挟持。
尤芳吟有多重要，他岂能不知？
周寅之有人质在手便立于不败之地，刀琴固然是武艺不俗，三番两次欲要动手，可因为尤芳吟在对方手中，屡屡出险，只恐伤了人。
投鼠忌器者，未免束手束脚。
对方一路能爬上锦衣卫副指挥使之位，本也不是什么庸才。电光石火间一次交手，刀琴险些被其一刀削去脑袋，幸而他及时退了一退，方才只划了脸。
然而也就是这一退，给了周寅之机会。
在那一刻，这人的狠毒与不择手段，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竟毫不留情地一刀从尤芳吟后心捅入。
染了血的绣春刀锋锐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刀琴彼时浑身冰寒，所能做的只是冲过去将尤芳吟接住，慌忙按住她的伤口，试图喊大夫来救。而周寅之，则趁此机会逃脱，顺着后院的院墙翻出去，没了影子。
谢危腰腹间的伤痕还未完全愈合，本该在屋中静养，此刻却立在厨房中，慢慢将一小碟新做的桃片糕放进食盒。
门外正是午后。
阳光懒洋洋照着，却叫人觉不出半点暖意。
姜雪宁已独自在屋内待了一整日没出来。
尤芳吟出事的那晚，她用力地抱住那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不松手，谁也没办法劝她，把她拉走。最终还是燕临回来，径直先将人打晕了，才送回房中。
整个府邸一片兵荒马乱。
最为诡谲的是即刻传令封城后，竟无周寅之踪迹。直到子夜查过先前各处城门轮值的兵士，才揪出一干已被周寅之拉拢贿赂之人。原来从将军府离开后，周寅之没有耽搁半点时间，径直出城逃命去了。
人死了。
凶手没抓着。
次日蜀中和江南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报称早在半个月之前，任氏盐场与江南相关商会，皆先以参与谋逆之罪收监入狱，如有反抗者先杀以儆效尤。只是一则对方动手太快，下手太狠，连敢往外通消息的人都不剩下几个；二则周寅之勒令围城警戒，严防死守，扼住官道，几乎断了往西北去的消息；三则路途遥远，若不经朝廷驿馆以加急方式传信，寻常消息要到忻州，少说得有一个月。
而周寅之也深知这一切。
查抄的事情留给锦衣卫和官府做，自己则单枪匹马来了京城，演得一出虚与委蛇的好戏，伺机向尤芳吟下手，夺走印信，以便取得其余存放在各大钱庄、票号里的万贯之财。
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明面上是周寅之，背后却必定有帝王的支撑。
可姜雪宁醒来，听了回报后，只是木然地一声：“知道了。”
她把旁人都赶了出去，只把门关起来，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消息也不想听。连送到房门外的饭菜，都已经放凉了，却不曾见她出来过一次，更不曾动过半筷。
谢危没有抬起头来看刀琴，只是搭着眼帘道：“周寅之动手之前便料到，在追杀他和救尤芳吟之间，你必会放弃前者，选择后者。此人的心肠比你狠毒，并不出人意料。”
刀琴却不如此以为。
他脸颊上的刀伤尚新，几乎没忍住眼眶发红：“倘若属下去得早些，或者晚些，尤姑娘都未必会遭他毒手。是我落人算计，束手束脚，才害了尤姑娘……”
刀琴跟着谢危的时日虽然久，见过的事情也不少，可生平少有对不起人的事，更何况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家？
他到底还是几分少年心气。
气愤与愧疚，尽数涌来，压得他抬不起头，竟然掉了眼泪。他又不管不顾用力去擦，动作里只有一股压抑的狠劲儿，看上去格外狼狈。
谢危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却道：“你没有错，别跪着了。”
旁边的剑书也不大看得惯他这少见的孬种样。
他走上前去，要用力拉他起来，皱着眉训他：“有什么好哭的？哭能把人救回来吗？！”
谢危只道：“把凶手抓了，以祭亡者，方是弥补之道。”
刀琴不肯起身，只咬着牙道：“刀琴愿为效死！”
谢危将食盒的盖合上，也不管他二人如何折腾，拎了食盒缓缓从他身边走过去，只淡淡道：“且候些时日，等宁二来交代吧。”
只不过，走出去两步，脚步又不由一停。
他转身问：“吕显近日如何？”
剑书一怔，片刻后才低声道：“瞧着没事儿人模样，终日埋在房中理军费账目。昨日下面有个账房先生来说，算错了好几笔。”
谢危静默，便没有再问了。
他拎着食盒往姜雪宁院子里走。
伤势未复，步伐不大也不快。
到得庭院外面的走廊上，竟正好瞧见沈芷衣。
这一位虽然被救了回来，却暂时无法回到京城的公主殿下，穿着一身颜色浅淡的素衣，静静立在刚发春芽的花架下，向着庭院里望去，目中却似有些烟雨似的惘然。
谢危脚步于是一停。
他也向着那庭院中看了一眼，方才道：“殿下不去看看吗？”
沈芷衣看见他，沉默半晌，道：“不敢。”
谢危道：“宁二为了救公主来边关，尤芳吟追随宁二而来，如今人却因此没了，殿下心中不好受，所以不敢见吧？”
沈芷衣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分刺。
她凝视谢危。
谢危却平淡得很，生生死死的事情仿佛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道：“谢某若是殿下，也必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只不过立在此处也改变不了什么。殿下如若无事，春寒料峭，还是不要立在此处吹风了，以免伤身。”
他往台阶下走去。
沈芷衣看着他的背影，不清楚那一丝敌意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偏偏这时候，她竟不想管谢危究竟是什么身份。
所以异常直白地问：“谢先生是在嫉妒我吗？”
谢危没有笑，也没有回答，搭着眼帘，便往前去了。
丫鬟们都战战兢兢伺候在外面，防备里面姜雪宁忽然有传唤。
桌上的饭菜早已放凉了。
房门却还闭得紧紧的，半点没有要开的迹象，里面更是安静极了。
其实房门没有上锁，也没有从里面拴住。
只是谁也不敢去搅扰她。
谢危来，都不需看那些个丫鬟一眼，便知是什么情况，拎着食盒走上前去，便慢慢将门推开了。
大白天，屋里却十分昏暗。
一片有些晃眼的光随着吱呀的开门声，渐渐扩大，投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某个昏暗的角落里传来冰冷的一声：“滚出去。”
谢危听见了，没有生气，只是走进来之后，返身又将门关上。
他拎着食盒，溯着声音的来处找到她。
姜雪宁靠着一面墙，坐在昏暗角落的地面上，两臂松松半抱着屈起的双膝。在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时，她没有半点表情的脸上，陡然划过了一抹深重的戾气，抬起眼眸来，便要发作。
然而入目却是谢危的身影。
她面颊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好像一吹就能吹走似的单薄，没有血色的嘴唇显得脆弱，一双眼却因着面颊的瘦削而有一种惊人的幽暗，像是夜里的刀光，利得能扎进人心里。
姜雪宁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谢危在桌上放下食盒，将那一碟桃片酥，取来搁在她面前，只道：“吃点东西吧。”
他原想坐在她面前的。
可腰腹间伤口尚未痊愈，实在坐不下去，便轻轻伸手，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来，在她边上坐下，向她道：“周寅之跑了，只怕一时半会儿抓不住，倘若你先饿死，那可要人笑话了。”
姜雪宁注意到了他比往日滞涩了几分的动作，平静地道：“你不要命了。”
谢危却道：“宁二，有时候不是人自己要站上山巅，攀上悬崖，是一路走到了头，才知道是悬崖。世间事便是你身后飞沙走石、摧枯拉朽的狂风。要么站在原地，让它将你吞噬；要么就被逼着，闭上眼睛，往前头深渊里跳。就算你想，也没有别的选择。”
姜雪宁眨了眨眼：“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她？”
谢危抬手，指尖触到她面颊，将边上垂落的一缕乱发拨到她雪白的耳廓后。
声音却如雨后的山岭，有一种水雾朦胧的静静寂。
他说：“人的一生，便是不断地失去。不是这样，也有那样。你不能抓住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那会让你丢掉现在本还拥有的所在。”
这一刻的姜雪宁，是如此脆弱。
仿佛掉在地上都会摔得粉碎。
他的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经过的袖袍，甚至都没怎么搅动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装满了仇恨与愤怒、不甘与悲怆的瓷瓶，明明内里一片冲撞，可外表看上去却冰冷得如同一层死灰。
世间有好多事令人困惑。
她注视着谢居安，却一点也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往的事，然后问：“那天我说你曾杀过我，你为什么没有找我问个究竟呢？”
谢危搭着眼帘看她，慢慢道：“我不想知道。”
姜雪宁缥缈地笑：“你可真聪明。”
其实那一句话对这一世的谢危来说，并不公平。她也知道，可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为她是经历过两世的姜雪宁，过去发生的事情可以在别人的心头磨灭，却不能在她的心底祛除创痕。
谢居安总是一个敏锐的人。
许多事情觉察端倪，能猜个大概，却未必一定要打破究竟问到底。
正所谓，难得糊涂。
他同张遮不一样。张遮觉得，两个人若要在一起，倘若有秘密，不能长久；可谢危太聪明，所以反而愿意糊涂，有秘密于他而言并无妨碍，甚至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轻声问她：“你想说吗？”
姜雪宁说：“我不想说。”
她慢慢后仰，脑后靠着冰冷的墙，眨了眨眼，却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便静静地同他道：“其实打从年少时，见你第一面，我就讨厌你。你穿着一身白衣裳，抱着琴，一副病恹恹要倒的痨鬼样，看着叫人瞧不起，可行止与那些人一点也不相似，更与我不一样。你最叫人生厌的，是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我甚至感觉你在怜悯我。你让我知道，人与人有多不相同，让我站在了鸿沟天堑的这一面。我什么也不是，离京城越近，我越怕，也就越讨厌你。后来我真的想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会拿走你的刀，摔了你的琴，把你扔在荒野，让山里的豺狼吃了你。”
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
谢危慢慢伸出手去，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腿上，低低道：“你本该那样做的。”
她紧绷着的身体终于轻颤起来。
姜雪宁到底还是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全部的软弱，却只盯着虚空里某一个固定不变的点，说：“你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谢危说：“我是。”
姜雪宁哭了很久。
谢危也听了很久，然后慢慢道：“有时候做不了一个良善的人，便当一个很坏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要觉得自己可以变成不一样的人，才能真的变成不一样的人。打破那道给自己立下的藩篱，先相信，再去做。要么被压垮，要么走过来。幸运总是归于少数人的，而上苍不会那么眷顾我们。宁二，仇恨，有时候是个好东西。”
就像他希望，她能相信他们可以在一起一般。
去打破那道藩篱。
姜雪宁抬眸望向他，弯唇时不无嘲讽，可过后又只余下深重的怆然，浮动的悲哀，问：“谢居安，你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谢危轻轻点头：“嗯。”
他低垂着眼帘，想，以前是这样过来的。

第224章 尘世乱起
姜雪宁的确想过：倘若自己是个坏人，便该防患于未然，扼险于襁褓。既然明知周寅之前世作恶，今生何不敢在他做大之前，早早将人除去，以免有今日的祸患？
可她若真是个恶人了，又怎么会救尤芳吟呢？
如果救了尤芳吟，便证明她不是个坏人。不是坏人，也就不会在一个人还为犯错之前便因为他将来可能会犯的错误而先将其除去。
所以思来想去，竟成了一盘死局。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必然遇到这些事。
若一定要究个根底，或恐是——
她还不够强。
可若这般，世间事也太没有道理。当年萧燕两氏联姻不强吗？谢居安到底身负了血海深仇，忍辱蛰伏二十余年；前世的沈琅、沈玠不够强吗？一朝朝堂颠覆，横死宫中，或者病死龙榻。
任谁强，也只强一时。
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
没有谁能真的强一世。
天下的道理，怎么能以强弱来论呢？
临走时，谢危仿佛看出了她心怀中萦绕的困惑，只淡淡道：“天下的道理，确不该以强弱来论。然而没有强弱，就没有道理。弱者总喜欢向强者讲道理，可道理从不站在他们那边。”
说完，他收回了目光。
那扇门又重新慢慢地关上了。
四下里静寂无声。
姜雪宁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思绪浮尘的声音。
又坐了许久，她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来，拿起谢危搁在边上的那一碟桃片糕，吃了几口。
黄昏时候，她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丫鬟们慌忙去布菜。
姜雪宁先喝了盅汤，才就着菜吃了一碗饭，洗漱过后，便叫人去找刀琴来。
听见说姜雪宁要找自己，刀琴怔忡了半晌，才怀着忐忑不安一路来了，可立在台阶下时，那日尤芳吟罹难的情景又不免浮上心头。
他不敢出声。
只不过房门本就只掩了一半，没关，姜雪宁埋头在书案前写什么东西，一抬眼已经看见了他，静默了片刻，道：“你进来吧。”
刀琴攥着刀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压拢的线，终于还是无声地走了进来。
案头上放着笔墨。
简短的三封信已经写好，姜雪宁待其墨迹吹干后，便将信笺都折了，分别放进三只不同的信封，以火漆贴好，递给刀琴：“周寅之一旦回京，忻州的事情便会十分棘手。你跟着先生多年，走南闯北，武艺高强，该有不俗的应变之能，所以这件紧要事，我想托你去办。”
刀琴接了信，看着她。
姜雪宁续道：“这三封信里，一封是写给定非世子的，这个人说不定你们比我更了解；一封是给郑保的，他如今该已经成了宫中的秉笔太监，是个‘滴水恩，涌泉报’的人。况谢先生在京中的根基想必也不会那么快就被完全拔除，正所谓蛇打七寸，我希望你带着这两封信去京城，分交二人后，暗中协调京中事宜，替我抓一个人。”
刀琴愣住。
姜雪宁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一个女人，在周寅之的后院，该是他的妾室，从其尚未发迹时便跟着他，唤作‘幺娘’。我不知她有没有为周寅之诞下子嗣，倘若没有便罢了，有的话一并带走。”
刀琴问：“第三封信呢？”
姜雪宁起身，走到盛了清水的铜盆旁，将自己沾了墨迹的手指浸入，声音平缓无波：“抓到幺娘后，留给周寅之。”
她搭着的眼帘下，是前所未有的淡漠。
刀琴静默许久，才道：“是。”
姜雪宁道：“事不宜迟，你尽快启程吧。”
刀琴却驻足原地，似乎有话想说。
可唇分时，又觉喉头发涩，无论如何，那些话也说不出口。
歉疚又有何用？
尤芳吟已经回不来了。
姜雪宁慢慢闭上眼，想起那个纯粹的傻姑娘，便是打叶子牌也不忍心赢了别人，情绪险些没能收住。
过了片刻，她强将它们压了下去。
然后才对刀琴道：“你没有错，善也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些仗人善、行己恶的人。芳吟不会怪你的，但她一定希望你帮她讨个公道。”
刀琴原还强绷着，听得此言，却是鼻尖骤然一酸，眼底发潮，掉下泪来，砸在了手背上。
他扶刀跪地，但道：“刀琴必不辱命！”
然后才起身，拜别姜雪宁，径直大步走出门去。
*
从忻州到京城，天下已经乱了。
周寅之这一路上，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明明来时一切尚好，到处都传扬着边关打了胜仗的消息，士农工商一片喜色；可在他一路驰马回官道时，竟看见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携家带口，大多是从南边而来。
而且越往东走，流民越多。
终于在入京前一日，他觉得自己安全了，忻州那边的人即便想要追来也不能够，于是在驿馆换马的时候，问了一句：“本官从忻州一路回来，看见道中有流民无数，都是怎么回事？”
驿馆的驿丞难得接待这样的大官，唯恐伺候不周，忙谄媚地道：“嗐，您先前去了边关，恐怕还没听说吧？都说是天教在南边作乱，好像是要——”
周寅之心头一跳：“要反？”
驿丞也不大敢说，凑得近了，讪讪一笑：“下官不敢讲，外头那些个流民都这样传，说不准是哪里来的谣言，所以都吓得往北边跑。”
“……”
周寅之的面色顿时寒了下来，他一手拽住缰绳，用力之大，几乎使得缰绳粗糙的边缘陷入掌心。
驿丞被他吓着了。
周寅之却再不多言，换过马之后，竟然连停下来歇脚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催马上了官道，在天将暮时抵达京城。
第一件事便是回家。
在幺娘的伺候下，也顾不得回答她关切的话语，换过一身干净的朝服，带上那没沾血却好似血染的印信，立刻入宫觐见。
人到宫门口的时候，正遇上那吊儿郎当、晃晃悠悠从里面走出来的定非世子。
这不成器的纨绔还迈着八字步。
一身都是富贵气，腰间叮呤咣啷挂了一打玉佩，知道的说他身份尊贵与人不同，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街上那些个骗子小贩，出来兜售一窝破烂货。
瞧见周寅之，萧定非眉毛便挑了一下，半点也不避讳地瞧他一圈，笑着打招呼：“哎呀，这不是周指挥使吗？都从忻州回来了啊。不过你这一趟去得可不赶巧，里头正发火呢。”
怎么说也是皇帝昔日的恩人。
这两年他在朝里混了个礼部的闲职，倒结交了一帮与他一般不干正事儿的权贵子弟，还在京城里搞了个什么“逍遥社”，极尽风花雪月之能事，称得上纸醉金迷。
周寅之虽也不是什么手段干净、品性端正之人，可也不想与这样的人多打交道，更何况萧姝厌恶这个没死的兄长，他自不会与萧定非深交。
所以此刻只淡淡颔首。
连话都没搭半句，他便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入得宫去。
乾清宫里的情况，果然不好。
还没走近，就已经听见了沈琅暴怒的声音：“好个天教！好个天教！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卷土重来！也不看看一帮流民匪类，能成什么气候！当年先皇怎么叫这一帮乱臣贼子伏法，朕今朝便怎么叫他们有来无回！来人，去宣国公萧远来！”
郑保匆匆从门内出来。
迎面撞上周寅之。
周寅之对着这种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是客客气气的，于是轻轻拱手，压低了声音：“郑公公，圣上那里？”
郑保看他一眼，道：“一个时辰前的加急消息，兵起金陵，天教反了。”
*
尤芳吟下葬的日子，选在正月十四。
南边渐渐乱了的消息虽然晚些，但也陆续传到忻州。
前有朝廷，后有天教。
天下将乱，黎民不安。
别说是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就连他们想要扶棺回蜀也不能够，几经计较，竟只能在忻州城外找了个风水不错的地方，将人下葬。
万贯家财，为朝廷清抄一空；
盐场商会，更已无半点音信。
这时候的任为志，喝了几日的酒，操持着丧礼，一觉醒来看见外头惨白的天光，听见那喧闹的动静，跟着走到外面去，看见素服的众人，还有那一具已经抬上了车的棺木，竟有种一梦回到往昔的错觉。
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姜雪宁也立在那棺木旁。
连那位很厉害的谢先生也来了。
任为志走过去时，就那样久久地注视着姜雪宁，想芳吟若不来这一趟，或许便没有这一遭的祸事。可没有姜雪宁，芳吟当初也不会得救。
直到唱喏声起，他才恍惚回神。
这位曾经潦倒落魄又凭借大胆的银股绝地翻身的任老板，一身书生气，却又恢复原本那潦倒落魄的模样，捧了牌位，走在前方。
出城。
入土。
安葬。
一座新坟便这样立在了山脚，纸钱飞遍天。
姜雪宁静静地看着黄土越堆越高，最终将棺椁完全埋住，只觉得心内荒芜一片，仿佛已经声了离离的蒿草。
谢居安等人在后方看着她。
她却在那新刻的墓碑前蹲身，轻轻伸手抚触着那粗糙的石面，道：“我有话想单独对芳吟讲，让我一个人多留会儿吧。”
众人尽皆无言。
任为志先转身离去，仿佛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其余人看向谢危。
谢危静默半晌，情知很快便要离开忻州，也知尤芳吟在她心中有何等的分量，到底还是没有多言，只吩咐了几名军中好手，隔得远远地看着。自己则与其余人等，到山脚下的平坦处等候。
谁也没有说话。
然而过得有大半刻，正当谢危想叫燕临上去看看时，那山林之中竟然骤然传来了惊怒的暴喝：“什么人？！”
刀兵交锋之声顿起！
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炸，悚然震惊。
燕临的反应更是极快，想也不想便抽剑疾奔而上！不片刻到得新坟处，却只见数十黑巾蒙面之人似从山上重叠的密林之中窜出，与周遭看护之人斗作一团。
这些人手持兵刃皆奇形怪状，更兼一股诡谲，呼啦啦一甩，便套在人脑袋上，再一拽整个头都跟着旋割下来！
端的是残忍凶恶！
竟然都是血滴子！
燕临顾不得许多，扫眼一看，原本那墓碑前面哪里还有姜雪宁踪迹？！
对面山林中却隐约有人影迅速离去。
今日本就是丧葬之事，又是在忻州城外，谁能想得到竟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埋伏在此地？一行人等带了兵刃的都少，军中之人更擅群战，打仗拼战术，若论单打独斗又岂能与江湖上这些刀口舔血的狠毒之人相比？一时半会儿竟奈何不得他们，眼睁睁被这帮人缠斗拖延，看着山林里的人影迅速消失！
“宁宁——”
燕临目眦欲裂，一剑豁开了面前那名黑巾蒙面人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身满面，却连擦也不擦一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向林中追去！
整座坟场，一时惨若地狱。
刀剑相交，肢体相残。
血迹抛洒。
有那么几滴落了下来，溅到那座今日刚立起来的崭新墓碑之上，也将上头轻轻搁着的一页纸染上斑驳的血点。
谢危伤势未愈，跟着来时，脚步急了一些，不意间牵动伤口，腰腹间隐约有洇出一抹鲜红。
见得这场面，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一刻，只感觉天底下别无所有，仅余下冰冷肃杀、风起如刀！
他踩着脚底下那些躺倒的尸首，从横流的鲜血当中走过，立到那座墓碑前，将那一页纸拿了起来，慢慢打开。
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字迹了。
在这封信里，写信之人并不称他为“少师”，而是称他——度钧！
“大争之世，聚义而起；汝本受恩，竟以仇报。苦海回头，尚可活命。正月廿二，洛阳分舵，候汝一人，多至当死！”
“万休子……”他面容苍白，竟陡地笑了一声，捏着那页纸的手背却隐隐有青筋微突，慢慢道，“正愁找不着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第225章 万休子
一瓢冷水泼到脸上，姜雪宁终于悠悠醒转。
喉咙鼻腔里隐隐还泛着一点呛人的味道。
她有些不适地咳嗽了两声，想要伸出手捂住口时，便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被捆缚在了身后，绑在一根径有一尺的圆柱之上。那麻绳有些粗糙，绑得太紧，已经在她腕间的肌肤上磨破了皮，留下几道深浅的红痕。
水珠从她浓长的眼睫坠下，挡了她的视线。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前才慢慢由模糊变清晰。
一间有些简陋的屋子，木窗木地板，门口黑压压都是人，正前方却摆了一张翘头案，一方茶桌，一个身穿蓝灰色道袍的白发老道就坐在旁边铺了锦垫的椅子上，正上上下下拿眼打量她。
边上一名年轻的道童见她醒了，便将手里的水瓢扔回了桶里，退到老者身旁垂首而立。
姜雪宁终于想起来了。
距离她被抓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对方一行蒙面人忽然从林中窜出，速度极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呼喊，便被人从后方以沾了呛人药水的巾帕捂住口鼻，没片刻便昏倒过去。中途有数次醒来，都在马车上，是被这些人弄醒，叫她吃些东西。可看管极严，往往刚吃完东西便重新将她迷倒。
整个人于是昏昏沉沉。
乍一醒过来，她晃晃脑袋都像是在摇晃浆糊。
只不过在看到这老头儿时，她忽然就清醒了——
不仅因为这老头儿她从没见过。
更重要的是，眼下醒来竟然不是在马车上，而是在一间屋子里，还将自己绑在了圆木柱上，想必是要审问她了？
那老者虽然也穿道袍，却与谢居安不同。
谢居安的道袍，是俗世间文人隐士惯来穿的，虽是依道观里道士袍的形制改良而来，可从来是既不绣太极也不绣八卦的。这老者穿的却是八卦纹样缀在袖底袍边，加之头发在顶上束成盘髻，身高而体瘦，脸颊两边颧骨高突，眼窝微凹，双目却精光内敛，若非面上有股隐隐的歪门邪道之气，配上那把花白的胡须，倒的确有点世外高人、得道真仙的架势。
他小指留着不短的指甲。
人虽老瘦，面上的皱纹却不太多，俨然是驻颜有术。
一名身段玲珑的妙龄女子，看着也就二八年纪，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纱裙，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衣衫微乱，胸前敞开，露出整段脖颈和一侧香肩，只乖顺地跪坐在那老者脚边，轻轻为他捶腿。
老者的手则从她脖颈滑下去。
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便轻轻放在她后颈处，又换了手背挨着，竟是拿这妙龄少女当了暖炉！
姜雪宁眼皮跳了跳。
那老者的目光却停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着她细微的神情，见她虽从迷药的药力里被冷水泼醒，却只看了一圈周遭，并未慌乱，不由道：“小女娃倒是很镇定，倒不愧能被他瞧上。”
姜雪宁不知他说的“他”是谁。
但左右看看，里外拿刀拿剑的都有，穿常服的穿道袍的不缺，可唯独这老头儿一人坐着，还有小美人儿捶腿，不用想都知道该是这一场的始作俑者了。
她哪里有什么惊慌呢？
当下只道：尊驾出动那样多的人，花费那样大的力气，将我迷晕抓了来，除了绑起来之外也不打不杀，那想必是我这个人还有不小的利用价值。既然如此，性命无忧，急有什么用呢？”
老者便笑了一声，竟多了些赞赏之意：“不错，识得大体。贫道修道多年，俗世的名都已忘了，道号‘万休子’，唤我‘真乙道人’也可。此番大费周折请姜二姑娘来做客，手底下那些小孩儿做事没轻重，路上若有怠慢，还请姑娘海涵。”
万休子！
真乙道人……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可真当这名号在耳旁响起时，姜雪宁还是心底冒了一股寒气。
万休子道：“这也不惊讶吗？”
姜雪宁道：“若没猜错的话，去年山东泰安府遇袭，便该是阁下的手笔。只是那一次没成罢了。天底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想防也难。道长处心积虑，伺机而动，得手也不奇怪。”
万休子顿时抚掌大笑：“好，好！”
姜雪宁可听说过这人。
尽管前世从未见过，也不知对方最终下场如何，可二十余年前联合平南王一党攻入京城，杀得半座京城染血，连皇族都差点覆灭，可算得上是谋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朝廷简直对此人恨之入骨。
奈何天教在南边势大，而自打当年事败后，万休子便甚少再出现于人前，只通过自己手底下的亲信操控教众，非不得已绝不露面，行踪甚是隐秘。
所以即便官府绞杀多次，也未有所得。
她一时倒不特别能猜透对方为何抓自己来，是以不敢轻易开口接话。
但是跪坐于地给万休子捶腿的那姑娘，听得万休子竟对姜雪宁这样和颜悦色，竟吃了味儿，朝她横了个白眼，转过头却越发楚楚可怜地挺着胸脯往万休子面前凑，声音娇软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教首，今日已将暮时，您还不服仙丹么？奴、奴这里硌久了……”
万休子垂眸看她一眼。
那妙龄女子便讨好地自怀中摸出一丸紫红色的丹，朝着他递来。这丹丸乃是花了许多力气炼制而成，是万休子日常所服，至于效用么……
万休子往那女子脸上也摸了一把，才将那枚不大的丹丸取了出来，放入口中服下。
姜雪宁看着，隐约觉察出这二人的关系来，看得一阵恶寒。
万休子服食丹丸后面色稍稍红润了些，只拿手点过那妙龄女子的胸口，脖颈，最后掐着下颌，抬起她脸来打量，又重看向姜雪宁，似乎在比较着什么。
那女子酸得很：“奴不好看么？”
万休子原先还好好的，这一句话之后却不知怎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竟然掐着那女子的下颌狠狠往后一推，冷诮道：“你也配同她比？”
那女子委屈得掉眼泪。
万休子似乎要发作，但瞧着她这可怜样，又轻轻伸手拍了拍她脸颊，像是对待个玩物，倏忽间却恢复成先前那种平淡的口吻，道：“度钧破了例，看得上她，自然比你要好许多。”
那女子咬紧了嘴唇，却一瞬间看向姜雪宁，似乎不敢相信，甚至出现了几分比先前更强烈的妒色。
就是周遭那些教众，也都忽然有些嘈杂的声音。
四面的目光好像忽然都落到了姜雪宁身上。
有惊奇，有探寻，有不可思议。
姜雪宁整个人都有点不大好，倒不是没见过世面，被这点小场面吓住，而是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与先前不一样了，好像是在打量什么从未见过的人一样。
仔细一听，隐约有人说“度钧先生居然也找人修炼了”“这女人好大本事”……
他们话里提及的“度钧”……
这名字姜雪宁有印象。当初通州一役，张遮便是假借“度钧山人”的名义混入天教！如今，万休子竟然说，是度钧看上了她？
她心电急转之下，面上未免有些色变。
万休子将这看在眼中。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发白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你还不知道度钧身份？”
姜雪宁心头一跳。
若没万休子这一句，她自不明白。
然而多了这一句，脑海中一道灵光劈作电光，几乎炸得她浑身一阵战栗，心里于是浮出了那说出去只怕也没人敢信的答案——
谢居安！
万休子咂摸咂摸，似觉兴味，又将那妙龄少女扯来，上搓下揉，腹间发硬，神情却好像不为所动，只是在提起“度钧”二字时，便渐渐想起这二十余年的事来。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说话时却有点喟叹之感：“一晃许多年，本以为替天行善，却没想引狼入室，养虎为患。贫道倒也不是耐不住气性，只是如今身子虽还进补得当，夜能御女，调和阴阳以为修炼之道，可到底年光易去，寿数有尽，再不举事只怕空为姓谢的做嫁衣裳。没想到，上苍有好生之德，竟然助我，偏要他为女色所误，露出这样大的破绽！贫道岂有不笑纳之理？”
姜雪宁隐约听出点意思了：原来抓她，是为了对付谢居安。
那妙龄少女在万休子手底下哼哼唧唧地叫唤。
万休子对她却只像对件物品似的，虽玩弄，却无半分垂悯之意，看了只叫人毛骨悚然。
他甚至还笑了一声。
只道：“我天教乃是道教正统，当淡欲求。只是不沾祍席之事算不得修炼，得是男阳女阴调和，身与意分，身交融、意守中，不乱其性，方为‘得道’。我本当他有慧根，叫公仪寻了几个干净的，阴年阴月阴日，放他床上给他修炼。我是想着，‘孤阳不长’，女人那处终究是魂销窟，英雄冢。不早修炼，他日紧要时见着什么尤物妖精，下半身走不动，到底会误事。岂料，他倒不肯领情。”
话说到这里时，万休子的申请过已变得愉悦了几分。
尤其是在看向姜雪宁时，竟透出几分满意。
他这两年实在难得逢着这样得意的时刻，尤其是逮着谢危短处，只等着人自投罗网，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哼，这些年来我也知道他不安分，在京城里已俨然不将我这个教首放在眼中了。只是他自来行事缜密，欲情爱恨不沾身，便对付死他几个亲信，他也是不眨眼不过问的冷血，实在寻不着什么破绽。可惜呀，当初他不理会，我没拿捏成他；如今，便成了他的死穴。这样厉害的人，终究没逃出个‘情’字，栽在女人身上。老天爷都偏帮我，要我登临大宝，主宰天下啊！”
姜雪宁听这糟老道污言秽语，脸色已差了几分。
再想起自己身陷囹圄，却不知要为谢危、燕临等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便更没办法笑出来了。
万休子却似故意一般，又问：“他被你捅上一刀也不还手，想必是得了你陪着修炼，很是得趣吧？”
“修炼”……
姜雪宁眼角微微抽了抽，只当没听到。
转而却道：“宫中有方士以汞炼丹，专奉天子，能使人回到少壮之时。教首若担心年岁不久，倒可一试的。”
“哈哈哈哈……”
万休子竟然仰头笑出声来，根本不为她此言所动。
“狗皇帝得了妖邪方士进献的丹丸，命不久矣！小女娃，你当我不知道汞有剧毒？道家修炼是养生之道，自然温补。你若想看我服食丹丸暴毙，怕是没这可能。”
姜雪宁：“……”
正儿八经搞养生的邪教头目，在这遍地都是磕汞丹的方士里，可真真一股清流。
她实在服了。
万休子瞅了一眼外头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只道：“没剩下两个时辰了，倘若度钧不来……”
他回眸看向姜雪宁。
姜雪宁心里暗骂一声，想了想谢居安为人，连白眼都懒得给这位教首翻，只道：“放心，谢居安肯定来，只不过肯定不是一个人来。我若是教首，这时候收拾收拾东西跑，还来得及。”
万休子瞳孔微微缩了缩，似乎在考量她这话。
半晌后，嘿然一笑，阴森森道：“本座也想看看。”
二人没有再说话了。
姜雪宁话虽如此说，可也不过是基于她前世对谢危的了解，以及今生与谢危的交集，心里并非真的有底。那人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她实在见识过了。真做出单枪匹马、深入虎穴的事情，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那般便落入人圈套了。
非但救不了她，只怕还要使二人陷入一般的困境。
她心里祈祷着谢居安不要出现。
如是等到子时初，也不见人。
万休子的面色越来越差。
眼见着子时三刻的更声就要敲响，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道童伏首在门外禀报：“启禀教首，度钧先生在分舵外请见！忻州大军未有异动，沿途无人跟随，确系独自归教！”

第226章 演出好戏
洛阳子夜，寒星在天，不见明月。
眼前这座归一山庄的庄门外看不见半个人影。
然而门旁守着的两个人，手脚粗壮，膀大腰圆，抄着手还抱着刀剑，冰冷的目光扫过谢危时，透着浓浓的警惕，还有……
一点掩不住的惊讶与好奇。
天教上下，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见过他，且还知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位“度钧山人”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这些天与他有关的传闻，却传得到处都是。
都说是公仪先生的死，疑点重重；此人非但叛教，还要恩将仇报，与教首起了龃龉；此次洛阳之行，便是教首终于要大显神威，出山来对付他了。
可谁能想到，传说中的度钧先生，竟是这般？
一身素净的道袍，虽有几分仆仆风尘之色，可墨画似的眉眼里却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淡漠。虽孤身前来，也无半分惧色。
更重要的是，竟不是什么糟老头子……
比起当初他们常见到的公仪丞，谢居安实在是太年轻了，以至于让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只不过，很快先前进去报信的道童就出来了。
到得门口，倒还恭敬。
竟然向谢危躬身一礼，只是未免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道：“教首与那位姜二姑娘，一道恭候多时了，先生请进。”
满街空寂，吹从无人的街道上吹来，拂过谢危衣袂，飘摇晃荡。
他却是神情岿然。
也不多说什么，眼帘一搭，浑无半分惧色，不像是受人掣肘甚至即将沦为阶下囚的倒霉鬼，反倒有一种处变不惊的从容镇定，仿佛进自家门一般，随那道童从门内走了进去。
在天教的这二十余年，他甚少以“谢危”二字发号施令，出谋划策，而是取“度钧山人”为号代之，为的便是他日潜入朝廷时，“谢危”这名字还干干净净，不致招来朝廷的怀疑，露出太多的马脚。
所以也很少去各分舵。
洛阳这座分舵，他并不熟悉。一路跟着道童走时，他便不动声色地朝着周遭看去，终于七弯八拐绕到了山庄的一座跨院。
外头举着明亮的灯笼，灯笼下头黑压压一片都是天教教众。
只听道童道一声：“度钧先生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到了他的身上。随即，围拢的人如潮水一般慢慢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目光却一路跟随着他，虎视眈眈。
可谢危视若无睹。
他连看都没看这些教众一眼，径直从这条分开的道中走入跨院，于是看到了里面开着的那扇门。
万休子大费周折、处心积虑地将姜雪宁抓来，便是觉得度钧对这女人十分特殊，觉得天赐良机，或恐自己能抓住他的软肋。
只不过这从头到尾是一种猜想。
倘若谢居安收到他留下的信函后，今日置这女人的生死于不顾，没有前来，他其实也不会有半分惊讶。所以，在亲耳得闻谢危来了，又亲眼看见他从外面走进来时，坐在椅子上的万休子不自觉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掐着那妙龄女子肩膀的手，不由大为振奋。
那妙龄女子可没料到，轻轻痛呼了一声。
然而万休子已将她一把推开了，双目精光四射，带着几分森然的寒气，迅速锁定了谢危，笑起来：“好，好胆气！你竟真的敢来！”
谢危立着，不曾见礼。
他甚至没有先向万休子看去，而是看向了姜雪宁。
自打听见道童来报说，谢居安已经来了，她心便往下沉去；此刻见得谢危走进来，更觉心都沉到了谷底。
姜雪宁还被绑在圆柱上。
连日来都是被药迷昏赶路，不久前又被一瓢水泼醒，她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憔悴，尚有几分未干的水珠顺着面颊滚落。一双乌黑的眼仁望向他，眸光轻轻闪烁，仿佛有许多话要讲，偏偏都藏在了静默里。
谢居安这些天已经无数次地想过，在洛阳分舵见到她，会是何等情形。
大局当前，他当控制自己。
所以在将一切一切的情形，甚至是最坏的情形都在心里构想过一遍之后，他以为自己重新见到姜雪宁时，会是心如止水，不露分毫破绽。更何况，情况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坏。然而只这期期艾艾的一眼，含着点轻如烟丝似的愁态，便在他心上狠狠撞了一下，让他险些在这一瞬间失控，泄露那深埋于心底的戾气与杀机。
万休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看来你还真在乎这小女娃？”
谢危这才转过了眸光。
只消往万休子脚边上那委委屈屈、衣衫不整的妙龄女子扫上一眼，他便知道这屋里方才没发生什么好事，又一想到方才姜雪宁便在这屋里看着，眼底的霜冷便重了几分，却道：“教首传唤，岂敢不至？只是姜雪宁乃是朝中同僚的女儿，曾救过我性命，论情论理，都不该为我所牵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罢了，且也不是姜伯游府上很得重视的女儿，只怕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这是在撇清和她的关系。
只不过……
姜雪宁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狐疑，也不知为什么，见他镇定自若与万休子对答，竟莫名觉得安定下来不少：谢居安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仇还没报，当不至于真将自己置身于无法翻身的险峻，该是有备而来的。就这撇清关系的几句，便值得深思。
果然，姜雪宁能想到，万休子也能想到。
他岂能相信这一番鬼话？
当下便冷冷地笑了一声，不留情面道：“你在忻州风生水起，势头正好，为着个‘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涉险来了洛阳，再撇清关系，不觉欲盖弥彰吗？你是什么人，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你敢一个人来，想必该想过我会怎么对付你了。教中对叛徒的手段，你是亲眼见过的。”
谢危没说话。
万休子盯着他，一双眼里透出几分歹毒：“当年是本座救了你的命，让免了你命丧平南王刀下。人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倒好！本座这些年来悉心的栽培，竟然是为自己养出了一大祸患。恩将仇报，不愧是萧远的儿子，一脉相承啊！”
姜雪宁心头一跳。
谢危的面上没了表情，抬眸直视着万休子，拢在袖中的手，有一瞬的紧握。
然而他不是会被人激怒的人。
面临这般激将，也只是道：“你救我也不过只是想留一步好棋，他日好叫皇族与萧氏好看。既如此，这么多年，我在朝中为你斡旋，为教中通风报信，便已还了个干净。本就是以利而合，两不相欠，谈何恩将仇报？”
万休子勃然大怒，一掌拍了椅子扶手，忽然起身，抬手指着他鼻子便大骂起来：“好一个两不相欠！倘若你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我天教尽力也就罢了。可你当我不问教中事务，便是个瞎子不成？你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我有哪一件不清楚？明着为天教，暗里为自己！自打去了京城，北方诸分舵何曾将我这教首放在眼底？个个都成了你门下走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教主，有我这个义父吗？！”
年少时的谢居安，实是惊艳之才。
天教上下，谁能与他并论？
万休子初时带着这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回金陵时，倒没想过他有这样大的本事；眼看着他聪颖过人，心思缜密，只当是天教有了好大一臂助力，处处市恩，甚至让他协理教务，与公仪丞平起平坐，想要对方因此对自己言听计从；岂料他是个主意大的，明面上挑不出错，暗地里却野心勃勃，渐渐已成长为庞然大物，甚至连他掂量起来都不得不忌惮三分！
原以为可以掌控，为自己卖命的人，眨眼成了悬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此恨谁能忍耐？
万休子憎恶他至极。
只是如今先没了公仪丞，后失了谢居安，天教上下未免有些人心涣散，且举兵造反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年纪大了，再如何重视养生，也不复昔年盛况，渐感心力憔悴。
相形之下，对谢危便更恨之入骨。
这一番话说得是火气十足，更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凛然质问。
然而那“义父”二字，落入谢危耳中，只激起了他心怀中激荡的戾气，甚至想起了那满是鲜血的宫廷、堆积如山的尸首，那种深刻在四肢百骸的恶心泛了上来。
当然竟然笑了一声。
他漠然提醒：“教首忘了，二十余年前，谢危已舍旧名，去旧姓，有母无父，有父当死。您的义子，姓萧名定非，现在京城享尽富贵。”
定非公子的大名，天教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教众们想起来都心有戚戚。
这一下有几个道童，似乎回忆起了那位混世魔王的做派，没忍住打了个寒噤，把脑袋都埋得低了些。
万休子听得此言更是差点一口气血冲上脑袋，头晕目眩！
那该死的萧定非这些年来不学无术，给自己添了多少堵，给天教找了多少麻烦！
他突然醒悟：“这混账东西，原是你故意挑的啊！好，好得很！”
谢危并不否认，只道：“我已如约前来，教首若要论罪，该如何便如何。姜雪宁您也关了好几日了，眼下该放了吧？”
万休子看向姜雪宁：“急什么？”
他冷冷一笑，竟然抬手示意旁边的道童：“来都来一趟，我天教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便请她在此处盘桓几日，陪贫道看经下棋，解解乏闷也好！”
道童们走上前去。
姜雪宁心中大骇，虽知道这糟老头儿是在用自己威胁谢居安，可眼见道童朝自己走来，也不免毛骨悚然，终是没忍住心里那股火气，骂了出来。
只咬牙道：“老妖道有话直说，站着说了半天都没叫人把姓谢的打一顿，我看不像是他受你威胁，而是你有求于他！装个什么大乌龟！你敢叫人动手动脚，姑奶奶脾气可不好，一个不小心咬舌自尽，看你拿什么做筹码！”
万休子没料想竟被这女娃一言揭破，面上顿时蒙了一层黑气。
道童们上去要堵她嘴。
谢危的身形终于晃了一晃，却忍住了没动，冷冷道：“别碰她！”
这些个道童都是在万休子身边伺候的，外围教众不知谢危手段，他们却是一清二楚的，听见这声音，几乎冻得打了个哆嗦，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向万休子。
万休子眉梢却是一挑。
他满意地笑了起来：“心疼了？”
谢危没回答，却道：“公仪丞是我杀的。”
他声音平静。
以至于乍一听，只以为他是在说什么寻常事。
然而等众人慢上一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时，只觉是平地里投下了一道惊雷，劈得人头晕眼也花，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
就是万休子都愣了一愣，紧接着回想起两年前发生的那通州一役，心里都不住往外冒寒气，伴随而起的更有一股泼天的怒火！
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公仪丞乃是他左膀右臂，对他忠心耿耿啊，甚至是他掣肘谢危的关键！
“你竟然敢认！”
万休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谢危对自己一句话造成的震荡，仿佛浑不在意，而是继续投下惊雷：“我对天教尽了几分力，有目共睹；公仪丞一来京城，便指手画脚，不识好歹，不怪我对他下狠手。杀了此人后，自京城到直隶，教中所有分舵全落入我手，只假意听从总舵，实则非我之命不听。你如今举事，自南而北，若得北方教众里应外合，踏平皇城不过朝夕。只不过不赶巧，我料想教首不肯善罢甘休，留了一句话，倘若无我吩咐，战起时便向朝廷投诚。大战在即，即便要算账也不是眼下，相信以沈琅的手段，会先将这些教众编入军中，事后再慢慢算账。”
万休子道：“好算计！为了同我作对，连朝廷和狗皇帝的力都借，倒把血海深仇都忘了。”
谢危道：“我固然有自立之心，却不到要仰仗仇人鼻息的境地。原本是打算自己举事，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并不想威胁教首，只是想以此换教首放了姜雪宁。报仇乃是我心中第一等大事，自己举兵，还是与教首一道举兵，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还请教首高抬贵手，度钧不才，愿献上朝廷于湖北、安徽二省九大重城兵力布防图，助我教举事。”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万休子早年对谢危如此信重，便是因为他知道谢居安的身世，也知道他心底有着多深的仇恨。这样一个人，被亲族舍弃，为皇族棋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站在朝廷那一边的。而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他必然竭心尽力为了天教。
虽然他后来做大，但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格外妨碍削弱天教的事来。
即便是此时此刻——
万休子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谢危对朝廷恨之入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不能自己举事时，屈而就天教，绝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天教主要势力都在南方，北方虽因谢危入朝为官而暗中发展教众，可毕竟都握在谢居安手中。公仪丞一死，更使得他这个教首对北边失去了掌控。
如今方举事，看似势如破竹。
可他心知肚明，越往北越难打，湖北、安徽二省更是难啃的骨头，可对天教来说却至关重要，占据这二省，便算占据了长江下游，尤其是湖北江城，九省通衡之地，实在是一块肥肉。
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是倘若放走姜雪宁，他手里便失去了威胁谢居安的筹码，虽然还不知道这女人在他心里究竟占多少位置，可无论如何不能先放。
而且……
谢居安来是来了，也不算在万休子意料之外。可这一切真如自己所料，事情发展顺利，他又不免多疑猜忌：连尝试都不尝试，忻州边关大军按兵不动，多好的态势？谢居安真能舍得下，竟然孤身犯险，就为了一个女人？
屋舍内，静寂无声。
万休子盯着谢危，似乎在考虑。
姜雪宁可没料到这人一个人来这等险地，一字一句，竟然还有点反客为主的架势，而且居然声称要与天教合作？她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谢危也并不催促，等着万休子考虑。
半晌后，万休子终于抚掌而笑，道：“都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谢居安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不错。只不过，兹事体大，本座还是考虑考虑，总归你二人都在这里，如今举事还一切顺利，不着急。倒是你们，有情人见了面，倒只陪着我这糟老头子说了半天话，实在不好。”
姜雪宁心里翻白眼。
万休子却一下变成了好人似的，只朝着周围摆手，示意众人出去，又对谢居安道：“度钧，本座也不多为难你，便委屈你与这女娃在休息会儿，也好叙叙话。待得明日，本座再给你答复。”
话说完，他竟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也都跟着退出。
话虽说的是请他们留在这里休息一晚，可最后一名道童走出门时，半点也没留情，径直给房门上了锁。走廊上的教众也并未离去，显然是防备着他二人逃窜。
屋内，便只剩下立在原地的谢居安，与绑在圆柱上的姜雪宁。
直到这时候，姜雪宁才发现自己后脊发凉，竟是方才听谢危与万休子你来我往时，不知觉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人退了，那股紧绷的劲儿也就松了。
若非还被绳子帮着，只怕她整个人都要软下来。
谢危默不作声，朝着她走过去，伸手要帮她解开绳索。
姜雪宁转头凝视他隽冷的面容，这一瞬竟说不出什么感觉，安静下来时，便有一种深寂将她包裹，让她眼底泛酸。
这人竟真敢为了她以身犯险……
她说：“你真是疯了。”
谢居安搭着眼帘，顿了片刻，道：“你不早知道吗？”
那绳索绑得太紧，略略一动便让她手腕发疼。
姜雪宁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道：“我还当被天教劫走是个契机，他们威胁你，你不来，留着我无用，回头我耍些不入流的伎俩，再给那老妖道放点京中的情报，说不准因祸得福，逃脱你掌控，就这么得了自由呢？你倒好，海角天涯不放过我。”
此刻两人身陷囹圄，她是不想气氛太沉，才说了这话。
然而谢危根本没有接话。
他解着绳结，却未能第一时间，将其解开。于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那解着绳结的手指，竟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姜雪宁半晌没听他回，还以为此人生了气，然而转眸向他看去时，目光顺着下移，便看见了谢危慢慢收拢握紧的手掌。
只是他没说什么。
照旧不搭话，要继续解那绳索。
姜雪宁目光流转，瞅了他半天，忽然道：“谢居安，我有个事儿很好奇。”
谢危看她一眼。
姜雪宁咳嗽一声，便咬了咬唇，一副憋不住又想要忍笑的神情：“我看你那回挺会的。闹半天，你没睡过女人，还是个雏儿呀？”
“……”
第一时间，谢危是没反应过来的。
然而在意识到姜雪宁究竟说了什么之后，一张脸几乎迅速黑了下来。
姜雪宁看见他这表情，终于没忍住喷笑出声。
她这模样简直像是终于揭了人的短处，有那么点肆无忌惮、张牙舞爪的嚣张姿态，简直可恨！
谢危额头青筋都跳了跳。
他到底是没忍住，薄唇紧抿，直接一脚给她踹过去，示意她收敛点，老实点。
这一脚其实不轻不重，也不疼。
只不过姜雪宁看他这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到底还是不想太过，憋了几回笑，硬生生收敛回去不少，只是面上的神情仍旧显得揶揄促狭。
谢居安这才重新低头为她解绳索。
只是这回，方才那轻微的颤抖，已消失不见。
他忽然怔住。
看着姜雪宁腕间那些斑驳交错的勒痕，谢居安回想起她方才出格的玩笑，这一刻，到底是感知到了她并不言明的体贴周全。
谢居安是何等心如明镜的人？
闪念间已知道她故意开了这样的玩笑打岔，舒缓他的情绪。
只是宁二，你知不知道，那并非是因身陷险境，而是见着你平安无虞后的余悸……
谢危终于将那捆住她的绳索解开了。
姜雪宁两手几乎没了感觉，酸麻一片，动上一动都疼，心里不由得把万休子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谢危却压低声音道：“在这儿等我。”
姜雪宁一怔：“你想去哪儿？”
谢危不答，目光向北面那扇紧闭着的窗落一看，脚步便跟着移了过去，只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隙朝外面望。
姜雪宁也紧张起来，不敢出声。
谢危似乎想推开那窗，做点什么。
然而刚抬起手，目光流转，又皱了眉，折转身走回姜雪宁面前，竟然抬起右手拇指，便朝她唇上抚触。温热的指腹，用了点力道，似乎想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
姜雪宁先是一惊，后是一头雾水。
嘴角擦得有些疼。
她不由道：“干什么？”
柔软的唇瓣，指腹一压上去，便随之而动。单单用手指，并不如他所想一般，那么容易留下痕迹。况这一时润泽的触感，忽然间便唤醒了他心内的汹涌浓烈。
手指顿在她唇角。
谢居安毫无征兆，埋头便压下来一个倾覆的吻。含吮轻咬，半是怜惜，又半是凶狠，一番蹂躏，微微喘气了，才将她放开。
那原本樱粉的唇瓣，便添上了一抹艳色，甚至因为他的过分，而显出轻微的红肿。
姜雪宁睁大眼睛看她。
好半晌，她终于反应了过来，抬手抚上唇瓣，火气上涌，却恐声音太大叫外面人听见，低声咬牙问：“你有毛病吗？”
谢危抿了抿唇，耳尖略有一分微红，然而话出口却貌似坦荡：“演出好戏。”
姜雪宁一头雾水。
谢危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又往窗前去，一面走一面问：“万休子和你讲我以前的事了 ？”
姜雪宁心里不痛快，觉他莫名其妙。
于是冷笑：“讲了，还挺多。什么修炼不修炼的。”
谢危压在窗沿上的手指却忽然一顿，回头看她：“你怎么回他？”
姜雪宁下意识道：“没回。”
谢危看她一眼：“若他下回再以修炼之事试探，你就说有。”
姜雪宁：？？？？？？？！

第227章 叫
这人究竟是想干嘛？
现在万休子明摆着是想要自己来要挟他，可他非但不想撇清与自己的关系，还让她下回说他们两人修炼过？
姜雪宁实在没想明白。
谢危说完，却已经不管她是何反应，重将目光落在那窗缝上，看得半晌后，略略思索，竟然将自己宽大的袖袍一揭，将那柄总是绑在腕间的薄薄短刃解了下来。
姜雪宁：“……”
她低头看了看方才解开后落在自己脚边的那一团绳索，再抬起头来看了看谢危那插向窗缝的刀刃，眼角便微微抽了一抽：“你既然带着刀，刚才解绳子时，怎么没用？”
既然带了刀，费力解什么，直接一刀割开不好？
谢危已轻轻将那窗缝里扣着的楔子推开，被她问起时身形凝滞了片刻，静默良久后，回：“忘了。”
姜雪宁：“……”
这都能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谢居安没说假话，方才为她解绳子时，实则没想起旁的事儿。等到把绳子解开，想要按着自己定下来的计划行事了，才自然地想起腕间刀。
天教上下都道他是靠脑子的人。
见着他身无长物进来，搜身时都没警惕。何况此刃极薄，绑在腕间，只需用力握紧拳头，使得臂上肌肉坚硬，便摸不出太大差别。
所以才这般容易带了进来。
这扇窗不大，略略推开一条窄缝，便能瞧见即便是屋舍的后方也能瞧见人。
只是此屋本就在跨院，东北角就是院墙。
谢危略一思索，便向姜雪宁道：“我先出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你都不要惊慌。等上片刻，待我返回。”
姜雪宁一怔，还未及回答，他已经无声地推开窗户，竟然称得上迅疾无声地翻了出去，紧接着便听见外头一声疾呼，仿佛有些惊诧恐慌，然而还未完成就已经被人截断，戛然而止。
隐约有喷溅之声。
很快外头守着的天教教中就已发现了异常，一声大叫：“跑出来了，他们要逃！”
姜雪宁顿时心惊肉跳。
外面谢危却是有条不紊，翻转刀刃先杀一人后，他便迅速夺过了这倒霉教中的佩刀，又往那人脖子上划了一刀，掩盖掉先前由自己薄刃短刀造成的刀伤。
有人追上来。
可这些天教教中知道他身份不同，有所顾忌，只想要将他抓住，动起手来不干脆，反倒被他寻了时机，一刀一个搠倒在地。
他往院墙小竹林边隐去，只将刀刃上沾的血抛洒过东边院墙，在墙上留下个脚印，自己却并不从此处越过墙去，而是折转身来从东北角最高的一棵槐树下头翻过墙去。
天教这处分舵，是外松内紧。
里头看管极严，外面却因为是官府的地盘，不大敢放太多人守着，也唯恐暴露。
但这恰恰好成了他的机会。
“人呢？！”
“墙上有血！还有脚印！”
“快，一定是逃出去了，往北边街上追！”
……
山庄之内顿时火把大亮，到处一片嘈杂，教众们往来呼喝，还有人迅速跑去禀告万休子。
这时候，谢危已经顺着外头东北墙角，从容不迫地转到了北面墙下，走了约莫二十步，便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一切恰如他所料。
得知人跑了之后，里面顿时慌了神，立刻有话事人叫人拿钥匙打开了门查看情况，只道：“只跑了一个，那娘们儿还在！”
谁能想得到，谢居安孤身前来，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势，现在竟然抛下姜雪宁，自己逃跑？
可以说所有人都没准备。
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要跑，一开始又何必如此涉险？
但总归人跑了，倘若不赶紧将人抓回来，回头教首发怒追责，谁也担不起责任。是以下头这些人根本顾不得多想，赶紧调动起人手，大半出墙去追，还有不少顺着北墙寻找，原本守在跨院那间屋子前的人就少了。
谢危听着追他那些人都渐渐远离，略略一算，便屏息从北墙翻入。
这一来，正好是屋舍正前方。
留下来看守姜雪宁的教众就没剩下几个，且谁也不把屋里的姜雪宁当回事儿，男子身强力壮能跑，一介弱质女流让她两只手只怕也跑不出去，是以有些松懈分神，有两个还在纳闷谢危忽然逃走的事儿。
谢危提着的刀，也就是这时候落到他们后颈的。
扑通两声，人就已经倒地。
先被杀的那人长流着鲜血，费劲地转过头来，才看见是谢危，顿时睁大了恐惧的双眼。然而伤口的血又如何能捂住？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人更是直接惊呆了——
不是说向北面逃走了吗？
这怎么又回来了！
有反应快的已经瞬间想到了是声东击西之法，故意调虎离山，转头再杀个回马枪来救屋里的女人。
然而毕竟迟了。
与他们相斗，谢危到底是占优的，腰腹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势，虽然仍旧对他的行动造成了一些制约，可他动手杀人实在干净利落，直奔要害，根本没等他们把动静闹太大就已经结果了他们性命。
房门上挂着的锁，先前已经被打开。
谢危一身雪白衣袍上沾的全是血，径直将门踹了开，快步入内。
姜雪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却顾不得解释，拉上她便朝外面走。
此时远去追他的教众未回，附近看守的教众还未明白情况，只要能带着姜雪宁翻过方才他翻过的那道距离最近的北墙，便算跑出去一半。
谢居安面容沉静，脚下却不慢。
然而就在他紧握着姜雪宁的手，一脚跨出院门时，一柄雪亮长剑锋锐的剑尖赫然出现，恰恰挡住他去路。但凡他再上前半步，这剑尖便将刺破他眉心！
姜雪宁手心都冒了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顺着剑尖抬头看去，便看清持着剑的，乃是一名面容冷肃的道童。而在这道童身后，天教一行教众已经打着火把，围在跨院前。
万休子缓缓从人群那头走过来。
谢危看向他。
万休子负手停步，扫了谢危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姜雪宁，目光在姜雪宁那留下了些许暧昧红痕的嘴唇上一停，又落在他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掌上，说不清是嘲还是怜地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谢居安从来有主意，绝非束手就擒之人，早对你起了防备之心。今夜你若不动上一动，我反倒会睡不安稳！倒是小夫妻情深义重，果然是放在了心尖上，竟没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雪宁听见这句，忽然间想起的却是谢危先前那一句“演出好戏”，虽然不知他究竟是何计划，有何目的，可冥冥中竟似明白了一些。
当下心念一转，竟道：“什么小夫妻，老妖道勿要胡言毁人清誉！”
话虽如此说，目光却做得心虚闪烁。
万休子见她这般，岂能真信她与谢危之间清清白白呢？
越不敢认越有鬼。
他心里有数，却不稀得搭理这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片子，只看向谢危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是条好计。只可惜，你的智谋有大半都是我教的，这点伎俩也想瞒过我，真当本座老眼昏花？”
谢危似乎自知事败，轻轻松手将原本握着的刀掷在了地上，一副听任处置的架势，却平淡道：“若非伤势不曾痊愈，举动较寻常稍慢，纵然你能识破我计谋，只怕也未及反应。等你带着人来时，我早逃了出去。计谋固然紧要，时机也万不能缺罢了，端看怎么用，何时用，谁来用。此次是我棋差一招，只不过倘不做如此尝试，心里到底不甘。”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
眨眼沦为阶下囚，还要为他卖命，岂是谢危之所为？
非得要他试过不行，方才能老实。
万休子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大笑：“如今天教势盛，叫你重新辅佐我，也不算委屈你！只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儿——”
他面容陡地一冷。
先才说得客气，今夜出了这样的岔子，却是半点也不会松懈，只厉声呵斥左右：“来人，将他们关去凌虚阁，日夜看管，便飞出去一只苍蝇，我都要你们的脑袋！”
“是！”
教众被早被今夜这一出岔子惊出一身冷汗，还好关键时刻，教首听闻情况后立刻识破谢危计谋，才免使人逃脱。
此刻他们早将精神绷紧，唯恐落罪，战战兢兢齐声回应。
这一来对谢危、姜雪宁二人更没什么好脸色。
很快，他们就被押出了跨院，关进了庄内中心一座小楼的二层。
上下左右前后，看守之人密不透风。
姜雪宁被人推搡着入内，从上往下一望，心里不由一叹：这回可算是插翅难逃了！
楼上这屋也不大。
但比起之前关押她的地方，倒是精致了几分。
有桌椅床榻浴桶屏风……
押他们进来的人狠狠训斥了他们几句，这才关上门退出去。
门外再次重重上锁。
姜雪宁可没把那训斥当一回事儿，只看了这屋里唯一的床榻一眼，没忍住又暗暗问候起万休子他八辈祖宗。
谢危却镇定得很。
方才一番逃脱计划的失败，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沾了血的外袍被他脱下。
于是便露出了那用革带束紧的腰，挺直的脊背到脖颈，比起穿着宽松外袍时的俊逸淡泊，更显出几分挺拔清冷。
姜雪宁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了：“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谢危淡淡道：“万休子是多疑的性情。我若规矩不生事，他才起疑。”
姜雪宁道：“可打消他的疑惑，又待如何？”
谢危看她一眼：“我自有计划。”
姜雪宁：“……”
这人上辈子真是没挨过打吧？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多问了，总归用得着她的时候谢居安不会不开口，只道：“那……那什么修炼，又为什么？”
谢危搭着眼帘，想起万休子此人来，慢慢道：“让他相信你对我来说非同一般，很重要。只不过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本来就相信的东西，对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却会保持怀疑。你若笃信凡是人活在世上没有一个不怕死，又怎么会相信一个人会舍命救人？万休子便是如此。”
他相信利，不相信义；
他相信欲，不相信情。
倘若要取信于人，自然要投其所信。
姜雪宁总算明白了，然而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特别对劲，可仔细琢磨又不知到底哪里不妥。
天色已晚，先前一番折腾之后，更是夜深。
屋内仅一张床榻。
姜雪宁不得已与谢危同榻而眠。
两人和衣平躺在床上，挨得极近，肩靠着肩，手挨着手，脑袋各搁在枕头一端。
屋里漆黑一片。
谁也没有乱动，谁也没有说话。
姜雪宁能听到谢危细微平缓的呼吸，一时竟觉得很奇异：同榻而眠这样本该很亲密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好像都不算什么了。毕竟以前不是没有挨在一起睡过，只不在这般床榻上罢了。
两逢生死，话尽说破。
是湍流归于深静，沧海不起波澜。
有那么一刹，竟给人一种平淡悠远的错觉。
姜雪宁本以为经历了先才那样一场见血的风波，自己该要平复许久才能入睡，却不想躺下后，心内竟一片安定，仿佛生死也不是那么大不了。
她很快睡着了。
只是酣眠到半夜，迷迷糊糊之中，竟然被人推醒了。
姜雪宁几乎忘了自己如今身陷囹圄了。
困倦地睁开眼来，只看见谢危支着半边身子，坐在她身侧，手还搭在她肩臂处。
显然，就是他将她推醒。
她尚未睡够，刚醒脑袋里简直一团浆糊，有点烦，梦呓似不耐地嗔道：“你又干嘛？”
谢危问：“你会叫吗？”
姜雪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叫什么？”
谢危看她眼皮沉沉，又要闭上，薄唇一抿，索性不跟她解释。他搭在她那瘦削肩膀上的手，便往下移去，在她细软的腰间，微微用力捏了一把。
人的腰际最是敏感。
一股又痒又痛的感觉，从谢危下手处传来，姜雪宁被他一把捏得蜷了起来，一声猫儿似的娇吟带着点朦胧的鼻音，便从喉咙深处溢出，慵懒缠绵。
他听得呼吸都滞涩了片刻。
但这下她总算又把眼睛睁开了。
谢危向着紧锁的房门看了一眼，才转回头来凝视她，重复了一遍：“你会叫吗？”
若说先才还有迷惑，这一瞬间，姜雪宁想起他捏过来时自己不由自主叫唤的那一声，又听他这意有所指的一问，便终于彻彻底底吓清醒了！
叫——
谢居安是想让她怎么个叫法？！

第228章 地老天荒
她近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了——
要在万休子面前做戏，让人觉得他俩有点什么，半夜里孤男寡女关一块儿，又是“修炼”过的有情人，小别胜新婚，就算是在这种险地里，也毕竟躺在一张床上。如果不发生点什么，那还叫“有点什么”吗？
所以这戏还要演得逼真！
那“叫”，自然是叫……
姜雪宁躺在榻上，被子盖了一半，想到这里浑身都僵硬了。
谢危被她这样看着，难免也有几分不自在，只是黑暗里看得不甚清楚，单听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好像只是说了什么寻常话似的，仍旧低低道：“你叫一会儿。”
姜雪宁莫名紧张。
她两手抬起来抓住锦被边缘，喉咙都干涩了几分，声音发紧：“要、要演到这么真的程度吗？而且都快下半夜了，会不会不太好……”
谢居安的手还搭在她腰际，并未移开，闻言只淡淡道：“听话，不要逼我。”
姜雪宁心里顿时大骂。
两情相悦，祍席之好时叫上两声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也不是不会。可明明什么也没发生，还要当着别人的面叫，这样羞耻的事情，便是前世她都没做过！别说是做，光想想都有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浑身都跟煮熟的虾似的发红。
她感觉出谢危态度的强硬来，可无论如何拉不下脸，微微咬紧唇瓣，显出几分抗拒。
谢危虽是冷静自持，可到底活了许多年，从市井到朝堂，这种事即便不曾亲历，也多少知道个大概，有过一些听闻。
想也知道要她配合不容易。
他凝视她片刻，只问：“真不叫？”
姜雪宁听见这句，顿觉不妙。
但等想躲已经迟了。
床榻上一共也就这么点地方，何况谢居安的手一直搭在她腰间，根本不待她反应过来，那只手便重新用上一点力道捏她。
腰间这处当真是又软又痒。
她给他捏得受不住，一叠声“别、别弄了”，中间还夹杂着根本控制不住的惊喘，断断续续，想笑还想逃，一条鱼似的在他手里挣扎，又偏偏避不开。
一通闹下来，额头上都汗津津的。
姜雪宁终于知道犯在谢危手里不听话是什么下场，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忙捉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气喘吁吁地服软道：“好了，好了，我叫还不行吗？”
这声音实在委屈十足。
她一双眼湿漉漉的，眸子里含着点朦胧的雾气。
谢居安只觉她整个人在自己手底下仿佛化作了一滩水，软软柔柔，让人想起枝头那艳艳的杏花。
听她答应，他顿了片刻，才将自己搭在她腰间的手收回去。
姜雪宁也想明白了。
谢居安说一不二，说是要演戏就是要演戏，与其被他按在这床榻之间弄上半晌，搞得半死不活，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倒不如自己识相点，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叫了。
只是临到要开口时，到底还是有几分难为情的尴尬，她咬唇，朝他道：“你能转过身去吗？”
谢危看她一眼，侧转身去。
姜雪宁这才觉得好了些，放松了身体，打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模糊而暧昧的声音，像是难受又像是享受，仿佛浮在水面上，已经不大吃得住。
谢危看不见身后的情景，只能听见她声音，身体几乎瞬间绷得紧了。
明知事情不是那么回事，可若只听这声音，将眼睛闭上，浮现在脑海中的便完全是另外一副不可言说的画面，只让人血脉贲张，心浮气躁。
她声音细细柔柔。
故意捏着一点从鼻腔里出来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靡艳，像是想挣扎又无力，想逃离又沉沦，隐约少许带哭音的气声，更有种被人欺负的感觉。固然惹人怜惜，然而也更深地激起人心底某一种不可为人道的凌虐欲，既想疼她，也想更深，更深地……
他搭在膝上的手掌骤然握紧。
姜雪宁初时还不大习惯，叫上几声后，便渐渐熟练起来，无非是发出点声音骗人，那自是怎么好听怎么来，而且还能时不时变换下声调高低，揣摩着声音里所带着的情绪和感受。
只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一扫，便瞥见了谢危。
人是背对着她盘膝坐在床榻外侧，整个背部却呈现出一种紧绷的挺直，膝头上本该松松搭着的手指更是压得用力，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
眼珠于是一转，姜雪宁忽然就明白了。
可这一刻，她竟然想笑。
叫是他让叫的，如今又是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兴许是先前被此人作弄，也或许是记恨他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还让自己跟这儿叫唤，姜雪宁肚子里那点坏水儿，便渐渐泛了上来。
她非但没收敛，反而叫得更缠绵。
甚至悄悄凑过去，就贴着他的后颈，吹了口气，嗓音里带了一点假假的哭腔：“不、不要……”
谢居安被她这口气吹得浑身都颤了一下，听见这声音时，更是连那苦苦维持的心境都乱了，瞬间回转头去盯着她。却只见姜雪宁跟奸计得逞似的，带着点小得意，在他身后笑。
连随后发出的娇吟，都有了点愉悦的味道。
仿佛得了点趣。
因为是先前才被他从睡梦中推醒，她头发衣襟都带了几分凌乱，此刻眼角眉梢更有一种使人心惊的妩媚，芳唇微启，兰气轻吐，柔颈纤细，实在艳色逼人，撩人火起。
他岂能听不出她是故意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冷静自持，修一颗不动心。
可这一时，实在忍无可忍。
谢危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一把将她压回了床榻间，捂住了她这张作孽的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够了，不用再叫了！”
可还没叫完呢……
姜雪宁眨眨眼，想说话。
然而唇瓣略略一动，便碰着谢危掌心。
他只觉掌心传来少许痒意，一时倒跟被烙铁烫了似的，一下把手收回了回去。
姜雪宁一双眼黑白分明，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这就够了？”
谢危没说话。
姜雪宁自然知道谢危是个正常的男人，任谁听了身旁有个女人这样叫唤，只怕也忍得难受，是以听一声便是一声的折磨，可她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可当着谢危又不敢。
姜雪宁咬了一下唇，强忍住，出于良善补问了一句：“就叫这一会儿，时间会不会太短……”
谢危闻言，一张脸几乎瞬间黑沉如锅底！
姜雪宁问完这一句，心里却实在很爽。只是同时，她也察觉到了一点危险，深知只怕再招惹他就要自讨苦吃了，于是硬憋着一肚子的笑，慢慢把被子拉了起来，连自己整张脸整个脑袋都盖住。
然后谢危就听见了模糊的闷笑。
身旁被子里隆起来的那一团压抑不住似的耸动着，还隐约发出点锤床的声音。
谢危忍了又忍，可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恼火的时候。
一副圣人脾气，到底是被她激怒了。
一手伸进去便把人拎出来。
姜雪宁蒙在被子里，差点没笑断气，乍然被人逮出，还不待反应，带着几分热意的嘴唇便已倾覆而来，纠缠着一点难以消解的怒意，兼有几分浑浊的欲想，完完整整地将她这张恼人的小嘴堵上。
初时只是想要惩罚，叫她也知道害怕。
然而才含吮弄了两下，便变了味道。浓烈，炽热，滚烫，想要占有她，征服她，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便像是她刚才哼叫一般，甚至比那更过分。
谢危的吻，渐渐添上一股不能拒绝的强硬。
她张口欲要反抗。
然而也只是被趁势叩开贝齿，唇舌终于相抵，满口香软皆成了由他品尝的珍馐，疾风骤雨里于是交杂入几分难断的缠绵。她舌尖都发麻，几乎成了他的俘虏，昏昏然不知所以，手脚也没了力气。
待得唇分，乌黑的眼珠已满是水雾。
幽暗里，四目相对。
安静中似乎能听见对方剧烈的心跳和浮动的呼吸。
这一刻，便仿佛天荒地老。
谢居安到底是没有再对她做什么，只将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一裹，便扔去了靠墙的里面，自己也转过身去，背向她，道：“睡吧。”

第229章 无耻之尤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
谢危睡不着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姜雪宁裹着被子面朝里躺，安静下来，竟也有些心绪难平，兴许是前半夜已经睡过，后半夜当真不困。睁着眼睛，天蒙蒙亮了才觉得眼皮发沉，小睡了一会儿。
早上醒来时，谢危早起了身。
从他面上倒看不出昨夜发生了什么，平平淡淡并无异样，连那身染血的道袍都换了干净的。
天教如今待他倒像是待客一般，送来了一应洗漱之用，规规矩矩。
若非下头还有一干人等日夜不停地看着，只怕让人以为他还是往日的度钧山人，而不是如今的阶下囚。
姜雪宁眨了眨眼。
她自知道如今被天教挟持，不得自由，本不该懒怠。然而后半夜毕竟没睡好，实在没什么力气，甚至有些头疼发虚。
挣扎着坐起来，没片刻又躺倒回去。
谢危看见，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个乱糟糟的脑袋来，倒没了昨晚弯酸他的神气，只问她：“醒了？”
姜雪宁在被窝里点点头。
然后补道：“困。”
虽只一个字，可声音听起来与往日比有些差别，略带了几分沙哑，倒透出点颓靡的慵懒。才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便想起什么，微微咬了牙，有些着恼地看向谢居安。
谢危听见她嗓音也是一怔，随即却移开了目光，手轻凑在唇边挡了一下，道：“那你继续睡？”
姜雪宁冷笑一声：“还用你说？”
她懒得搭理他，气呼呼一扭身，便重新转过头去，把自己裹成只大虫子，闭上眼睛便不去管外头的情况了。
外面天光已亮，透过雪白的略带陈旧的窗纸映照在她身上，如瀑的青丝铺在枕边，谢危看着，只觉流淌的时光都在那柔软的发丝上变得缓慢。
分明是险境，可竟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感觉。
他在原地立了有一会儿，才慢慢一笑，走了出去。
万休子一早便派人来请他了。
山庄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看守得比昨夜还严实，一路上由不说话的道童引着，所见到的那些天教教中无一不对他投以忌惮注视的目光。
到得一座临湖水榭方停。
里面不止有万休子，除却他与几名伺候的道童外，另有几名高矮胖瘦不一的分舵主，有的作道士装扮，有的只如寻常江湖武人。
但无一例外，看着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昨日万休子说今日给答复，所以今日才叫他来，见得谢危进来，便把手里端起来的茶盏搁下，道：“昨夜杀了人，睡得可还好？”
谢危一向严谨自持，并非那些早早便纵性胡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无论是以往是以前挑灯学琴夜读书，还是后来入朝为官急议事，偶尔一两夜不睡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从面上自也看不出端倪。
万休子话中带刺他也不理会。
只道：“甚好。”
甚好？
万休子可不是没有耳目。
昨夜他言语试探，那女娃恼羞成怒反驳他，自陈与度钧没什么关系，可夜里关在同一间屋子里睡一张床，却也不见有所反抗。早上送盆端水的人进去时，度钧虽然已经起了身，也看不出他二人是不是睡在一起。可今早有昨夜在外头看守的人来禀他，说是前半夜没动静，到得子时，进了后半夜，且听见里面传出点儿声来。
这才是了。
度钧素性稳重能忍，可美色当前，同在一室，要没点动静才是古怪。至于后半夜才有动静，更不难理解，甚至犹为可信。毕竟隔墙有耳，谁也不想做给人看。而后半夜守卫的人未免困乏，精神不济，便趁着这时候做点苟且之事也未必被人发现。
只可惜，度钧哪里知道？
他一早就有过叮嘱，这帮人哪儿敢有什么松懈？
万休子不信什么狗屁情爱，天底下或恐有从一而终的女人，可哪里来什么要死要活的男人？女人于男人而言，无非是泄欲之用，是一样工具，一件衣裳，只不过有的丑有的美，有的粗鄙有的娇弱罢了。
闭上眼睛，谁都没差。
若不为着那档子苟且之事，哪个男人愿意同女人谈什么情爱？
所以，谢危若不碰姜雪宁，他反倒会生疑，如今却是有些相信谢危是是一时情爱的错觉迷了眼。
只是这话茬儿万休子不会提起，但言道：“昨日你提的条件，本座与几位分舵主已经商讨过了。你毕竟在朝中多年，知道九城布防图没什么稀奇的。我天教局势，自金陵而起，已占有江浙、福建、江西四省，势如破竹，倒正好要向西向北，鲸吞中原腹地。倘若你能献上兵力布防图，有功于大计，区区一个弱质女流，本座自然不会压着不放。”
谢危看向他，却没接话。
果然万休子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话锋一转便道：“只是兵力布防图，教中也无人知道底细，更不能提前勘验正误。即便你随便画一张，拿来糊弄，我等也辨不出真假。真金得要火炼，唯有等到真正交战时，才知道你所言的虚实。若是你有心陷害，而本座依你之图调兵遣将，说不准便全军覆灭，大失其利。这条件，你是本座，你会应允吗？”
这是看上了谢危的兵力布防图，可又不想放人。
诚然，万休子说得不错。
然而这般冠冕堂皇的话下面，谁能不知道，他留下姜雪宁是想将这姑娘作为一个拿捏制衡谢危的把柄，永远叫谢危乖乖就范。没用了，谢危跑不出去；有用了，还能继续驱使谢危为自己卖命。
谢危道：“教首有话不妨直说。”
万休子却是冷笑：“你岂能不知我想说什么？”
周遭的舵主没一个插话。
万休子面上那点本就虚假的笑意被浮上来的阴沉压了下去，眼底更添上了几分算计的狠毒，只道：“那女娃，本座现在是万万放不得的。九城兵力布防图，事关紧要，出个差错，你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事到如今，你在本座刀俎之下，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将布防图画出来，或恐本座心情好了能饶你们。可布防图要画不出来，又或是画出来之后有假，前线吃了败仗，便叫她先为你殉葬！”
谢危面上瞬间划过了怒意，目光也冷沉下来。
万休子也不催他，只道：“轮到你考虑考虑了。”
可其实只有一种选择。
的确如万休子所言，谢危没有选择。
献上兵力布防图，让自己有利用价值，尚可已换得一线生机；若是负隅顽抗，现在便要掉脑袋，再没有半点翻身的机会。
聪明人都会选前者。
谢居安也的确识相地选了前者。
在听见他给出肯定的回答，可却看见他垂在身侧半拢在袖间的手指紧握时，万休子竟然感觉到了一种空前的快意——
纵然你有千万般过人的筹谋，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有了弱点，便只配被人拿捏！
而他恰恰抓住了这个弱点，于是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天，是正月廿三，谢危先为万休子画了距离金陵最近的徽州的布防图，万休子看都不看一眼，便叫人径直送去前线。
他是从不与大军一道的。
二十余年前与平南王一道举事失败，狼狈从京城退走，远遁江南，这些年来朝廷对他的追查就没有停过，是以也养成了万休子过分谨慎小心的习惯，光是在金陵，就有不知多少住处。
连当年的谢危也只知一二。
到如今这种关键时候，前线是险之又险的地方，一旦有哪一战失败，余者可能被杀，可能被俘，无论哪一种情况于万休子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与天教军队行进路线截然相反。
天教从东往西行军，万休子则从西往东行进，大军在东边拔下一城，他便往东进一城。若不出意外，战事顺利，将在途中某一座城池与大军会合。
这般的狡兔三窟之法，纵然有谁想要对他下手，只怕也摸不着他踪迹。
从洛阳传信到金陵，快马也就两三日。
前线已得了万休子吩咐，先从六万大军中分出两万来，按着兵力布防图所示的薄弱处，进攻徽州。正月底出兵，二月上旬就已经占领其地，在城头上将天教的“大同旗”插遍。
消息传回洛阳，整座山庄都为之振奋。
无疑这也验证了谢危这一张兵力布防图的正确。
忽然间，往日他“天教智囊”“度钧山人”的地位，好像又回来了。连万休子都对他和颜悦色，除却只字不提放了姜雪宁的事之外，倒和以前谢危在天教时候差不多。
二月中旬，众人便启程往东。
离了洛阳，下一城乃是许昌，照旧是在天教的分舵落脚，这一回乃是座并不特别大的道观。
谢危已得了些行动的自由，至少只要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可以往周遭走动走动，不必整日闷在房中。
可天教对姜雪宁的限制，却半点没见少。
甚至可以说，到得许昌的道观之后，只要还在山庄之中，去什么地方都没太多人置喙，只要还能看见他在眼皮子底下，都不理会。
只不过，看管姜雪宁非但没松懈，反而比在洛阳市更为小心谨慎，虽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可大部分时候连房间都不让出一步。
姜雪宁实是跳脱的性子，差点没被这帮人给憋坏。
这段时间对万休子那是日骂夜也骂，晚上同谢危睡觉的时候，便讲：“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日若这老头儿犯在姑奶奶手里，非削得他连自己祖宗十八代也认不得！”
谢危成日在外头算计，步步不敢错，脑袋里一根弦总是绷着，回来听见她这样好笑地生气，总忍不住跟着发笑。
只是也知她心中郁结了一口气，便宽慰她说：“快了。”
姜雪宁只翻他个白眼。
过得一会儿，才犹豫了一下，问：“今晚叫吗？”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俩人可算已经把戏演得真真的了，连沐浴都共用一桶水。虽然万休子似乎已经相信了他们的关系，可谁也不敢放松，以免哪天不小心露出破绽，所以还是隔三差五地叫唤，折腾出点动静来。
谢危静了片刻，说：“叫吧。”
姜雪宁却好半晌没动。
仿佛有些顾忌，迟疑。
这些天来，谢危不止听她叫了一回。
毕竟戏还要往下演。
可约莫是火气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纾缓，非但没有在一日又一日的折磨下习惯，反而越听反应越强烈，总忍不住对她做些什么，而且下一次总做得比上一次过分。到后面都不用她捏着嗓子装了，而是真真儿地被他欺负到讨饶，不免泪水盈盈，哭声细细。
只是太羞耻她反倒不叫了。
她会咬住自己泛红的嘴唇，或者纤细的手指，不愿发出太多声音。
每当这时候，谢危便会对自己有更清楚的认知。
他会发现那些深埋的坏。
平日为圣人的皮囊所禁锢，这时都从压抑的心深处涌流上来。他非但不放过他，反而偏要吻开她唇瓣，移开她手指，看她被自己催逼地眼角含泪发红，终于委委屈屈瘫在他怀里，将那些声音，以一种更煽情的方式，释放出来。
上一次，是两天前。
她分明已吃足了前些天的教训，叫得很是收敛了。
可他仍难自已。
或许是本来就坏，本就想放纵，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甚至比普通人更过分。于是凑上前去，用喑哑的嗓音，叫她含住。
她不肯。
他半哄半迫让她张口吃了一点，她便抵着往外吐，眼睛看着她，泪珠子还啪啪掉，到底把他心哭软了，罚她转过身去并紧腿，方才了事。
所以今日姜雪宁自然怂。
她深深觉得自己躺在谢危边上，就像是一只随时会被豺狼吃掉的兔子。甚至有一回做梦梦到当年初遇谢危时，她抱回来的那只兔子，被他拎过去便刮了。
只是不叫能怎样？
难不成还让谢危上？
别说是谢危本人了，就是她自己都无法想象那画面，只一个念头往上头转，都要忍不住打个哆嗦。
所以末了，还是认命。
她本以为会和前几天一样。
可没想到，今日的谢危竟格外安静，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动脚。
叫到一半，她纳闷了，张口下意识便想问“你今天怎么了”，可待话要出口时，一个激灵，才陡然反应过来，她问这个做什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于是她迅速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谢危却忽然在此时开了口，道：“你继续叫，我有话要跟你讲。”
姜雪宁一怔，立刻明白了几分，便叫得稍微大声了点。
谢危平躺在她身侧，便凑在她耳旁，压低声音道：“万休子自西去东，前线拔一城，他才挪一城。从洛阳到许昌到金陵，一共也不过九城要地。接下来我会继续给布防图，但若要脱困，必得在他与天教大军会合以前，至少是在第五城。九城往下数，含许昌在内，是南阳，汝宁，庐州，安庆……”
姜雪宁顿时心惊。
谢危孤身入虎穴，当然不可能真的毫无所图，只道：“万休子如今留我，也是与虎谋皮，我能看出第五城安庆乃是要地，到得此地便没有再翻转大局的机会，万休子自然也能看出。他对我的戒备绝没有那么容易消解，所以他会猜我所猜。”
姜雪宁道：“你要在安庆动手？”
谢危一笑：“不，是一定要在安庆之前动手。可你都能想得到，万休子又岂会想不到？”
姜雪宁于是想，万休子能料到，那谢危一定不会选在此地动手，还要往前挪一城，那就是……
她道：“庐州府？”
谢危道：“我在揣度万休子所想，倘若万休子也在揣度我所想呢？”
姜雪宁脑袋都要被绕晕了。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个算：从局势分析，万休子与大军会合之时，便是大局定时，所以如果要动手，必会在他们抵达第五城安庆之前。这一点万休子知道，谢危也知道。所以无论谢危是否选在第五城安庆动手，万休子都必定会在抵达第五城之前向他发难，那最晚便是第四城庐州；谢危猜得到万休子如此想，若等到第四城庐州再动手未免太迟，所以会选在第三城汝宁，甚至更前面；可万休子就想不到谢危也在揣度他吗？
这么推下去，哪儿有尽头？
她被他搞得紧张起来，想不透，索性问：“若一直这么推算，你岂不是下一城，甚至就在这里，就要动手？”
谢危戳了一下她脑袋：“这地方前无兵，后无匪，两边不挨，哪儿能在这儿动手？”
姜雪宁迷惑。
谢危见她停下，不由提醒：“继续叫。”
姜雪宁愤愤然看他一眼，这才又万分敷衍地叫了两嗓子，又问：“那选在哪里？”
谢危目光一闪，说：“汝宁府。”
第三城汝宁？
姜雪宁开口想问为什么，然而脑海中却一下浮现出大乾长江沿岸的行省舆图来，头皮几乎瞬间炸了一下，眼睛都微微睁圆了，看向谢危。
谢危却只平淡一笑。
汝宁府南边所挨着的州府，不是什么旁的地方，正是燕氏一族当年被流放之地——
黄州！
而在过去的两年里，不管是姜雪宁还是吕照隐，都暗中往黄州输送了数额惊人的银钱。这笔钱的用处，她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然而前世尤芳吟，暗助燕临，乃是用以养兵！
而这一世，钱照给，可燕临从黄州离开去往边关时，却是单枪匹马，打边关用的是边关的驻军，何曾有黄州一兵一卒的踪影？
她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汝宁府距离黄州最近，若选在此地动手，的确是最合适不过。
可前提是……
姜雪宁道：“汝宁府乃是第三城，若万休子选在到汝宁之前动手，怎么办？”
谢危道：“算计无穷尽，他同我都是赌一把。”
姜雪宁无言：“这还能拼运气？倘若事败……”
谢危轻笑：“怎会败？”
姜雪宁再次不解。
谢危便耐心同她讲：“若万休子选在第四城对我动手，他必输无疑；若他选在第三城动手，与我撞在一起，胜负便是五五；若他选了第一二城，他对我动手时我尚未动手，虚与委蛇，许以重利相诱，他仍旧不会杀我。他自以为攥了我的弱点，却不知他生性贪婪，多疑，也是弱点。如此，即便他选一二城，于我而言，最差也不过就是与天教一并举事。原本打到京城便可，是谁打进去，确没有太大要紧。”
这也是谢危敢以身犯险的根本因由。
最差也就是帮天教打朝廷罢了。
姜雪宁听得目瞪口呆。
谢危只看着她，埋头轻轻吻她额头，眸底有那么点多智近妖、运筹帷幄的笑意，只道：“谢居安或恐不会赢，但永远不会输。”
姜雪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谢危却道：“届时要动起手来，场面必定混乱。汝宁府的分舵我去过，且这分舵主乃是公仪丞旧日的心腹，必定向我发难，按教中规矩，当上天台示众。天台是一座修起来的祭坛，下方自正东往北走二十步，便有一处密室，是以前刀琴剑书留下的，外人不知。你到时不要管别人，得着乱机，就去里面藏好，不听见燕临或刀琴剑书的声音，便不要出来。可记住了？”
一番刀光剑影，几乎已在眉睫。
姜雪宁在心中默念，点了点头道：“记住了。”
谢危叫她重复了两遍，这才放心，又使她叫了一会儿，便叫人打水来，然后推姜雪宁一把：“去沐浴。”
姜雪宁还有点缓不过神。
她这些天实在惫懒，昨晚到现在没出过门，既没沾半点土，也没出半点汗，一身上下干干净净，现在便不大愿意动，便嘟囔想拖延：“怎么每日都叫我先？今日你先，我后面再洗。”
“……”
谢危一双眼深深看向她。
姜雪宁还没明白，道：“你去呀。”
谢危眼角微微抽跳了一下，立在床榻边，俯视着她，终究还是平声静气地道：“倘若你想一不留神，替我生个孩子，也不是不可。”
生孩子？
姜雪宁蒙了，足足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这一瞬间面颊上绯红一片。
她气得从脑袋后面抽了枕头便往谢危身上扔，声音都在发抖：“无耻、无耻之尤！”
下作！
下流！
这人沐浴的时候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第230章 解刀
那枕头打人也不疼，谢危接了又给她放回去，自己立一旁，抬了手指压住唇，低低闷笑。
这下姜雪宁可算是不敢赖了。
她咬着牙恨恨地起了身，赶紧去屏风后面沐浴。只是人坐在那装满水的浴桶里，即便明知道谢危方才那话约莫是玩笑居多，可脑袋里却实在忘不了，不断回响。一时只觉得搭在浴桶边缘的那条帕子都是脏的，一顿澡非但没把自己洗干净，反而往脑袋里洗进去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谢居安说完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之后，却是波澜不惊，镇定自若，还坐在窗下的桌案前摆弄了一下前几日寻来的一张素琴。
琴非好琴。
可这境地里能有一张琴，已经是下头天教教众们极有眼色的讨好了。
两人这一晚又折腾到半宿才睡下。
次日一早，姜雪宁按惯例赖床，继续睡觉。
谢危则照常出去与万休子等一干人议事。
前线战事连连告捷，于天教简直是声威大震，分舵之中的教众更是一副意气风发模样。毕竟只要这富庶的南方已经打了下来，再往后想想也不过就是朝着北方推进的问题。就朝廷那帮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前都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简直称得上是“不堪一击”，往后便是再强只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般看来，直取京城也不是难事。
到那时就是天教的天下，而他们便是新王朝的主人！
几位分舵主说起话来，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对着谢危虽然依旧客气，可到底他只能算是半个阶下囚，而前线连连告捷就有功劳。
谁能承认这功劳是谢危大呢？
不就是画张布防图么？
说到底，仗能答应，归根结底是天教教中无数，整编成军士气惊人，谢危这点伎俩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不那么紧要。
所以席间议事时，这些人蒲扇似的手掌把自己的胸口拍得震响，眉眼间都有了点睥睨天下的气势，只道：“教首放心，自占领江浙二省后，又有好几万人来投我军。如今我教的旗帜到哪里，民心就跟到哪里，朝廷望风披靡。彼势已竭，气数已尽，将来教首便是天下新主！”
万休子闻言，自然喜不自胜。
他虽知道这些话多少有些恭维的成分，可几万人来投军确实不假，朝廷吃了败仗军心涣散更是不假，天底下谁又不爱听恭维话呢？
谢危袖手立在一旁，闻言也不作半点评价。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几万人投军又能如何？打仗可不像吃饭那样简单，有正经营生的普通百姓，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主动投军呢？这里面只怕大部分都是流民山匪，各有习气。若有人约束，渐渐也能整编作战；可若无人约束，或约束不当，天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只是这帮人不问，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
前面既是坑，就这么看着他们往下跳，何乐而不为？
昨夜他已经将自己的计划与姜雪宁和盘托出，接下来大半月的进展也几乎完全符合他的推测。
到许昌分舵后，前线再传捷报——
天教大军再次拿下一城，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太大的伤亡，打到一半守城的兵士抵抗不住潮水一半的进攻，终于开了城门投降。
这一战比起前一战更振奋士气。
朝廷都主动开城门投降，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天教的声威，已经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彻底打垮朝廷不过是个早晚的问题。
因为此战消耗不大，索性短暂一个修整，连口大气都没休息完，又往前推进急行军，去攻打下一城。
这种打法，谁能想得到？
那一州府没有丝毫准备，也没有提前收到半点风声，等人打上门来才急急反应，早都迟了。州府各官员都被抓起来，游街示众，推上断头台，在城中百姓的围观下，被他们砍了脑袋。
所以，在许昌他们待了有十好几天，才转到南阳，可到了南阳之后还没等上两天，便再传捷报。
乍闻消息，整座分舵都为之沸腾！
连万休子都没忍住，红光满面，大笑不止，连声赞叹他们干得好。既然前线又胜，索性不在南阳多留，径直启程前往汝宁府。
姜雪宁已经得知了谢危全盘的计划，一路上自然也不由为他捏把汗，生怕万休子选择动手的时间在谢危之前。
还好万休子一直没有动静。
可在听说马上就要去往汝宁府时，她的心着实高高地悬了起来：因为，汝宁就是谢危先前已经选好的动手之地，胜负在此一举！
眨眼已是江南三月，物候一新，杨柳依依。
这日下午，众人启程前往汝宁。
姜雪宁与谢危同车而行。
马车前后都是天教教中，连赶车的车把式都是教中好手，两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些什么。
谢危拿了一卷琴谱在看。
姜雪宁看他这般沉得住气，都这时候了还能静心看看谱，不免佩服：“你也真是还看得下去。”
谢危手指轻轻搭在书册泛黄的边缘，抬眸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只道：“每逢大事有静气，你呀，躁得很。”
姜雪宁翻个白眼。
谢危知道她内里就是这般性子，可即便是看她翻白眼，都觉得有一种嗔怪的娇态，带着点不作伪不矫饰的真性情，心内不觉缠绵，也不想如何忍耐，伸手便把人捞过来抱坐在自己腿上，把着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绵密地亲吻。
换作前世，姜雪宁可不敢想自己能与谢危如此亲密，搂搂抱抱都这般视若寻常。刚开始那阵自然是不免陌生抗拒，可躲不开，也不好躲开，一个多月下来，便渐渐没了最初那种防备不适，开始变得习惯。
就像是喝酒。
刚喝几口辛辣不惯，可三五杯下肚，便上脸上头，昏昏沉沉，飘飘忽忽，不知所以，甚至能从这醺醺然的状态里觉出一种万事摒除在外、天地仅有其二的愉悦。
她檀口小小，舌尖软软，被他含着抵弄，不觉便面红耳赤。
毕竟眼下还是白日。
以往都在夜里时，再怎么也有一层黑暗作为遮挡，如今却是你能看清我，我能看清你，且马车的车帘还偶尔会被风吹起一角，让人看见外面奔走的马蹄，教众垂下的衣角。
姜雪宁即便脸皮厚，也不敢在此般境地下放肆。
眼见谢危渐有过分之意，她不由瞪视。
他便突地一下笑出声来，依了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只将她搂在怀里，背靠着车厢后壁。目光则调转来，向那时不时飘起一角的车帘看去，瞳孔深处却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汝宁府渐渐近了。
天色也渐渐暗了。
姜雪宁轻蹙蛾眉擦拭自己唇角晕开的口脂，只想谢居安早些时候做一些事还会难为情，可偏偏特别能装，很难被人瞧出来，如今倒是熟门熟路，跟吃饭喝水似的视若寻常了。
她暗自腹诽，倒也没注意谢危。
过了片刻抬眸，却见他低头去解自己腕上那柄藏着的刀刃。
自从洛阳那晚杀过人后，这薄薄一片刀刃就被谢危藏了起来，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而他那日用此刀杀人后又在伤口上补了一刀更深的，天教收敛人尸首毕竟不是查案，轻易看不出伤口的差别，只当是都被他夺来的那柄刀杀的，自然从未怀疑，所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身上还有这么一柄刀！
此刻眼见他解刀，姜雪宁眼皮都跳了一下。
然而谢危解下刀之后，竟然叫她伸手。
她不明所以。
谢危却抿着唇，搭着眼帘，只将她手腕拉过来，将那片薄刃仔仔细细地绑在她腕间，道：“届时情况不知，倘若有乱，未必能顾周全。时隔数年，密室之中若出意外……”
眸底覆上了一片阴翳。
他没有再说下去。
姜雪宁忽然有些恍惚，看着他，又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刀刃，慢慢抬手压上，却梦呓似的问：“给我刀做什么？”
谢危觉得她神情有些奇怪。
便先回答：“身怀利刃，好过两手空空。万一有点什么，能用来防身。你虽未必会用，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接着又问：“怎么啦？”
这一刻，姜雪宁眼前却朦胧起来，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上一世，谢危也叫人送来过一把匕首。
就安静搁在漆盘上。
来的太监一句话也不敢多讲，只说是谢太师选了送来给她的。而彼时朝野上下，因着燕临频繁出入她宫禁，纷纷责斥她伤风败俗，红颜祸水，贻害无穷，要她为先皇殉葬……
可她有什么办法？
燕临欺侮她，她无力相抗。想来想去，好不容易买通了乾清宫的小太监，放她进去，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想要一求他庇护。
哪怕自甘下贱，自荐枕席。
然而次日一早就听说那小太监受了罚。
傍晚时分，便有人送来了匕首。
连着鞘，镶嵌了宝石，很是精致，然而残阳似血，覆在冰冷的刃尖，实在寒得彻骨。
后来她拿匕首自戕殉葬，他和燕临都站在宫门外……
谢危见她哭，不免也多了几分无措，抬手为她抹泪。
可泪珠子却跟没断绝似的。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将脸埋进臂弯，将双目闭紧，哑着嗓音缓缓地道：“我没事。”
外面日光已斜，车马辘辘，汝宁府终于是到了。

第231章 上天台（补）
汝阳府与凤阳府毗邻，距离已为天教占据的安庆、徽州等地极近，更何况东南各州府诸多陷落，百姓们惧怕战事，有家有口财产颇丰的早听到风声时，就收拾行囊往北面逃去。留在城中的，要么是觉得天下兴亡都无所谓的，要么是觉得天教比朝廷好的，又或者只是无力出逃的孤寡妇幼……
是以众人入城时，城中连人影都少。
举着火把提着灯笼从道中走过，城中满地狼藉，街门紧闭。
万休子自然不将这些看在眼底。
汝宁府分舵乃是旧年占了一个和尚庙，把庙里的和尚赶走之后修建的，佛像推了换三清，佛经扔了换道藏，还运来一块块大石料，在里面修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天台，专为教中议事集会、公示赏罚之用。
众人才到分舵口，舵主鲁泰便带着教众在外相迎。
其人面黑身壮，环眼鹰鼻，阔口宽颌，作武人打扮，两手手腕与腿脚都紧紧地扎了起来，拳头握起来大如沙包，像那种力气猛起来一拳能锤死一头牛的。
然而实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
只那一双眼睛扫看人时便带着点天然不善的阴鹜，尤其是看见后方谢危与他身边的姜雪宁时，目光停了一停，同万休子见过礼后，才问道：“听闻此次我教中与公仪先生齐名的度钧先生也来了，属下久在教中，却从来只闻大名，未曾得见。不知教首，可否为属下指点一二？”
万休子便向后看了一眼，随手一指道：“这便是了。”
鲁泰便顺着他所指，重新看向了谢危。
这一瞬间，他眼神中分明地闪过了一分杀意，动作快得连万休子身边的道童都没有反应过来，竟然直接拔了一旁教众腰间所挂的刀，冰冷的刃锋径直压在谢危脖颈之上！
姜雪宁就站在谢危身后，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鲁舵主这是做什么？！”
万休子却看着没作声。
谢危想过对方会向自己发难，却没想到对方连一句话的功夫都不肯费，心底便微微凛了一凛：看来万休子比他想的还要迫不及待，只是不知燕临他们何时能到了。
毫无疑问，鲁泰便是先前谢危与姜雪宁交代今日计划时所提到的那名分舵主，是公仪丞的旧部。
据传公仪丞早年救过他一命，是以忠心耿耿。
谢危轻轻伸手，先将姜雪宁往自己身后挡开，示意她避远，才从容不迫地道：“看来鲁舵主是有事指教。”
鲁泰可不管那么多，早在当年他就怀疑通州一役有鬼，此次更得教首暗中知会，必然不会让谢危安然无恙地从汝宁府走出去，便冷笑道：“三年前，上万教众，还有公仪先生，是怎样无辜枉死，你难道不清楚？！”
周遭顿时一静。
几位分舵主早在洛阳的时候，就亲耳听谢危承认过此事了，只是当时教首没提，谁也没有往外传，鲁泰如何这般肯定？其余身份微末些的教众，更是从未听闻。因而所有人的神情，不管起于何因，又是真是假，倒都是一般的震惊至极。
谢危当日说自己杀了公仪丞时，就想过会有今日了——
万休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既想要抢在自己之前动手，可又怕自己并无反心，一旦他先动手，试探失当，只怕要逼他反过来与天教作对。那时若让自己跑了，是为天教增加了强敌；即便没跑，留下来也无用，杀不杀都会失去一大助力。
所以，需要一个进得又退得的合适位置。
谁能比鲁泰更合适呢？
公仪丞的旧部，忠心于天教，只要将公仪丞之死的真相告知，鲁泰必定向他发难。如此，万休子身为教首，表面主持公道，作壁上观。若他有反心，自是立刻当着教众的面，就地正法；若他没有反心，之后也无异常，则可大度地网开一面，对他施恩，以换他忠心回报。
实在是一招难以舍弃的妙棋。
只可惜，万休子或恐没有想过，杀公仪丞这件事，是他主动提起的。
为的，就是给他这么个合适的位置。
有了这个位置，他才会如他所想一般行事，而不会一个念头便狠辣不留余地地直接下杀手，如此尽管吃些苦头，却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待着燕临那支从黄州杀来的军队！
谢危目视着鲁泰，只道：“公仪先生与我也是相识已久，彼时潜伏于朝廷，未能及时对他施以援手，使他遇害，我心中也甚是愧疚。鲁舵主有心责怪我，也是应该。”
“放你娘的狗屁！”
鲁泰最厌恶的便是同这样的文人说话，黑的都能说成是白的！
他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好端端的，公仪先生的行踪为何会泄露？萧氏那一帮酒囊饭袋也能有那样的好筹谋？更不用说，现在你身边这相好的女人，当年就在通州！甚至与兄弟们的死有莫大的关系！”
姜雪宁单听“公仪丞”这三个字时，还没想起来，可待听得“通州”二字，当年那血腥的画面便瞬间涌流回了脑海，使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没想到，这人连自己都知道！
谢危一双眼更是瞳孔骤然紧缩，冰寒至极，挺直的脊背隐约绷紧，却向鲁泰逼视：“鲁泰，你因公仪丞之死对我有所偏见，倒是无妨。只是血口喷人，未免下作。你既想要分辨个明白，不如今日上天台，看谢某是否给你一个交代！”
鲁泰登时一声冷笑：“好！”
他倒也爽快，原本搭在谢危脖子上的刀立刻收了回去，竟然俯身撑着单膝向万休子一跪，躬身请道：“教首明鉴，实非属下想要为难度钧先生，实在是当年一番恩怨事关上万条人命。我天教众弟兄岂能白死？今日即便赌上这条性命，属下也要向他问个明白！恳请教首恩准，为公仪先生，为通州一役中殒身的弟兄们，主持一个公道！”
周遭可是众目睽睽啊。
且这本来就是万休子想要看到的，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他仍旧做出了一副略显为难的神情，看了看谢危才道：“你二人都是教中难得的英才，本座实不愿见你们生了龃龉。这中间，或恐是误会居多也不一定。只不过，你二人既然提出要上天台一辩，那便一辩，也好叫大家都来听个明白，断场是非！”
天教之所谓“上天台”，取的是“众生平等，无愧天地”之意，诸般是非皆由台下人定，不分身份人人都有定夺之权。
只可惜，近些年来已形同虚设。
乍一听闻要上天台，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万休子身为教首都已经发话，这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谢危原本就是如此打算，自无异议。
不汇集教众于天台之下，怎能一举全歼？况情况越乱，姜雪宁才越好趁乱逃走。若如以往一般，才到分舵便锁入房中，那真是半点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入得分舵，纷纷聚拢在那离地两丈高的石台周围。
石台前有台阶。
其实分作了两层，一层在一丈半高处，宽阔平台；一层还在更高处，竟然设了张椅子，乃是专给上位者的位置——
说是众生平等，实则仍分高低。
万休子当先走上去，端坐正中。
谢危与鲁泰也随之步上。
可没想到，他们才上天台，鲁泰竟然躬身向万休子一拜，回首一指姜雪宁，道：“今日既是要议通州之事，这个女人为官府通风报信，与度钧里应外合，也当上来，让我们教中兄弟们看看，什么叫‘狼狈为奸’！”
后头立刻有人推搡了姜雪宁一把。
她险些摔在台阶上。
谢危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一时已杀心四起，然而时机未到，到底没有发作，只是折转身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淡淡问：“怕吗？”
怕？
姜雪宁自然是怕的。
只是当他将自己扶起来时，她指尖触着他温热的掌心，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力量，又好像没有那么怕了。这样糟糕的境地，倘若只有一个人，那自然是该怕的。
所幸，他们是两个人。
姜雪宁没有回答，只是扶着谢危的手站稳了，回转头去重新向身后看了一眼。
那些个天教教众都站在后面。
原本都不觉得自己之作为有什么，可被她这一眼一看，竟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心虚来：欺负弱女子倒也罢了，被欺负的人并未表现出受欺负的卑弱姿态，反倒透出了一种蔑视和坦荡。
全场安安静静。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雪宁收回目光后，才搭垂下眼帘，拎了自己的裙角，向谢危道一声“没事”，而后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到了台上去，正正好在鲁泰的面前。
但并不说话。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只是抬起手来，向对方微微躬身道了礼。
这一瞬间，台下忽然就有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姜雪宁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有着惊人的容貌，身形纤细却并不颓弱，脊背挺直倒有风骨。人在这春夜里立到台上时，晚风吹拂裙摆，四面高烧的火把照亮她身影，像是一抹瑰丽的颜色，点缀在黯淡世界。
只这一道礼，便煞是好看。
更何况，鲁泰可骂她与度钧“狼狈为奸”啊。
对个姑娘来说，这无论如何说不上是好听。
谁能想到，她不仅不哭不闹不害怕，甚至还主动向鲁泰道了一礼？美人本就赏心悦目，根本不需多做什么，就已经分出了些许的高下。
教中可不仅仅都是什么为了天教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更何况他们原本就不知道通州一役的真相，只把这上天台当做是一场真实的好戏，眼见得这般精彩的开局和强烈的对比，都不由沸腾了起来。
高位者的笑话谁不想看呢？
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笑起来，大声朝着台上喝起了倒彩：“堂堂的大老爷们儿，还没个女人有风度！鲁舵主不行啊！”

第232章 还不起
汝宁府城外，吕显正与燕临立在道旁，望着远方的城池，等着前方去探消息的人回来。
比起往日，这位分明进士出身却跑去经商的大老板，似乎消瘦了一些，精明算计的市侩眉眼里，也多了一种奇怪的萧索。
看着像没事儿人，实则不是。
燕临心知是才从尤芳吟之死缓过来没多久，还要一阵子恢复，也不多问，只道：“天教举义旗，眼看在南方声势虽然不小，可要与我们抗衡只怕不能。我等只需虚与委蛇，假意与其联手，便可交涉，虽或许多费些功夫，可谅他们不敢不放宁宁。谢先生却偏要以身犯险，大费周折，我不明白。”
吕显心里有些懒怠。
旁人看不清谢居安，是因为不了解，可在他眼底，一切却是清清楚楚的。
本来不想解释。
可问话的毕竟是燕临，他也有心想走出这些日来的阴郁，便吸了口气呼出来，答道：“擒贼先擒王。”
燕临看向他。
吕显便问：“如今天下，我们，朝廷，天教，算是三分鼎立。倘若是你，当如何争得胜局？”
燕临略一思索道：“合纵连横，连弱抗强。第一该打朝廷，所以不妨与天教合作，纵然与虎谋皮，也先谋了京城，剩下的再争胜负。”
吕显于是笑一声：“所以你是正常人。”
燕临忽然蹙了眉。
吕显却垂眸喝了一口水囊里装着的酒，才道：“正常人都会想以二打一，可世子，你这位兄长，他是正常吗？”
燕临回想，慢慢道：“他不是。”
吕显叹：“是啊。”
他不是。
他是疯狂。
谢居安冷静理智的筹谋深处，永远藏着一种近乎极端的疯狂。
想别人不敢想，做别人不敢做。
倘若朝廷和天教，都看不破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他旧日那一身皮囊表象所蒙蔽，但凡对他抱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幻想，以为他就算有野心也不会与另一方同流合污，是一个能争取到己方来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可惜，不幸的是——
天教与朝廷都还没有意识到，而万休子也只是个正常人罢了。
他们或恐对谢危还有疑虑，谢危却绝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天教也好，朝廷也罢。
都是他要铲灭的，他已经忍了二十余年，一朝得机，只会用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方法，将这两方一网打尽，以偿当年的血仇！
燕临闻言，沉默了良久。
他没有再问。
所以吕显也没有再提：二十余年都忍过了，这一时半刻，有什么忍不得的呢？以身犯险固然有利益的诉求，可他相信，倘若被天教挟持之人不是姜雪宁，他绝不会做出眼下的选择。
前方一骑疾驰而来，马上兵士翻身下马，神情振奋，语速飞快：“禀告将军，前方探得，天教诸贼首已于半个时辰前入城！”
燕临与吕显于是对望了一眼。
挥手间，停驻于城外的两万人迅速集结，黑暗里犹如一片阴云迅速朝着汝宁城卷去！
*
高台之上，鲁泰一张脸几乎已经难看成了猪肝色。
姜雪宁的坦荡与教养，简直将他衬成了不入流！
更何况下面还有那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教众，什么也不知道，还在下面起哄！
姜雪宁虽然容貌端丽，还向他行礼，可在鲁泰看来，却越发面目可憎，甚至让人现在就恨不得撕了她！
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还礼。
索性就这般面带冷笑地立着。
下头顿时又嘘声一片。
谢危原以为姜雪宁会害怕，会无措，可在看见她一步步走上去，甚至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将了鲁泰一军时，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能独当一面了。
若说姜雪宁的镇定还有几分怒火在强撑，他的平静便是真正的平静了，同样不曾多言，很快也踏上了高台，同面向鲁泰而立。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火光下犹如花月交相辉映，若忽略这紧绷的情势，倒有几分养眼。
下方嘈杂声非但未消，反而更甚。
上方高坐的万休子看着，皱起了眉头，只站起身来，朝下头扫看了一眼。
下方教众都注意到了，顿时不敢再放肆。
场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万休子这才道：“度钧向来为我教鞠躬尽瘁，效命多年，鲁舵主缘何敢这般肯定他乃是害了公仪丞、害了教中兄弟，又怎么还会与姜二姑娘有关？”
鲁泰面色总算好了些，因为他知道教首站在自己这边，是以多了几分有恃无恐，便拱手躬身道：“属下既然敢言，自然不是口说无凭。朝廷的走狗机关算尽，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然而这世间又怎会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谢危。
紧接着便一振臂，示意自己手下人将人带上来，朗声道：“鲁某这里有两个人，还要请度钧先生与您这位相好，辨认一二！”
这人嘴里说话实在不干净，时时刻刻不忘贬损人。
姜雪宁听得心头火起。
只是人在屋檐下，她忍了并未发作，只抬起头来向着鲁泰示意的方向看去，忽然之间眼睛便睁大了，几乎控制不住地朝身旁谢危看了一眼！
那被绑上来的，是一女一男，一大一小，身上皆是伤痕累累。
尤其那名女人，头发蓬乱，泪水涟涟。
看得出已经有一些年纪，约莫三十好几岁，一身妇人打扮，看眉眼淳朴无心机，手脚都并不纤细，一看便知也是出身不好做惯力气活儿的苦命人。
而最令姜雪宁震惊的，是跟着被推上来的那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
是小宝。
当初在通州一役救过姜雪宁的那个孩子，后来曾出现在谢危身边，机灵懂事，常帮着跑跑腿，只不过这两年她不曾见过，已然是长高了，长大了。
只不过他身上的伤比那妇人还多。
脸上更是一片污迹。
被捆着手推上台来时，满面灰败，甚至还有些愧色，只看了她与谢危一眼，眼底便差点涌出来来，不敢抬头多看。
谢危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宝原就是教中的，偶然被他瞧中才带了几日，教给识文断字，他自己也争气，练得一身好武艺，又因年纪小，旁人不容易注意，所以能办许多刀琴剑书不能办的事情。
只是他入天教并非因为他想。
而是因为他家中兄嫂入了天教，才带着他一块儿。
那听闻中的兄嫂，谢危并未见过，只知道他每回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留起来，拿回家里去，想必将家人看得极重。
他或恐能受得住刑，咬牙不吐露一个字，可兄嫂就未必了。
何况天教把人一齐抓起来了？
若此事换了他来做，想必也是一般无二：但知这孩子重视什么，便在他眼前鞭打其长嫂，铁打的人都是一颗肉心，又怎能真忍见待自己极好的亲人受苦受难？
果然，鲁泰紧接着就指着谢危与姜雪宁，先问小宝：“小子，这两人你可认识？”
小宝咬紧了牙关没说话。
鲁泰便一脚揣在他身上，径直越过他走到那低头哭泣的妇人身边，一把抓住她蓬草似的头发，将人的脑袋提了起来，仍旧指着姜雪宁与谢危问：“认识吗？”
她脸抬起来，五官便变得清楚了一些。
姜雪宁终于是想了起来。
见过的，这妇人也是她在通州一役时见过的。那时是她与张遮一道被逃出狱中的江洋大盗携裹着，与天教逆党在破庙歇脚，这妇人作为天教接应的人之一，为他们端来了食物与水，还笑着向她递了个炊饼。
那妇人农家出身，只跟着自家男人入了教，不过帮着做些吃食，平日里也不接触教务，更不知道这般大的祸事怎么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她一双眼都差点哭红了。
顺着鲁泰手指的方向一看，见着谢危自然是不认识，然而在看见姜雪宁时，目光却是一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喊：“认识，认识！这个姑娘我认识的！”
姜雪宁的心幽幽沉底。
鲁泰顿时大笑起来，有些欣喜如狂，续问道：“你何时何地，哪里见过她？”
妇人哭着道：“两年，不，快三年了。就当年通州那事，死了好多好多人的那回。我跟小宝，去给大伙儿送刚做好的炊饼。那里都是大男人，这个姑娘穿着的是男人的衣服，可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假扮的，但想这也不是我该问的事情，便没有声张。后来，后来才听说通州出了事……”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鲁泰更是趁势厉声向姜雪宁叱问：“都已经被认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局面已然对他们不利。
可姜雪宁的目光去落到了小宝的身上，仔细考虑了一番，竟然不慌不乱，反问：“不瞒鲁舵主，我也的确见过她，但仅仅是在破庙之中，一面之缘，此后更是半点交集都没有。难道同在一处庙中歇脚，便能证明通州一役与我有关，与度钧先生有关吗？”
“ 好，你既要负隅顽抗，今日便叫你死个明白！”鲁泰种种将女人推得倒在地上，自己却重新向小宝走了过来，冷冷道，“该你了，前日我问你时，你是怎么说的，今日便如实说出！”
谢危将手背了，静静立着。
小宝抬起头来向他看去，又慢慢转过头向姜雪宁看去，一双乌黑的眼底，闪过几分压抑的血性，竟然道：“我替先生做事，自然见过先生，也见过姑娘。可通州一役，甚至公仪先生的死，与先生和姑娘全无干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胡说八道！”
鲁泰勃然大怒，几乎立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满面凶恶之态，甚至有些狰狞。
“前日你分明已经招认得一干二净，如今当着我天教众兄弟，甚至教首的面，你竟然敢撒谎！说，快说——否则我立刻剁了你的手脚，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谢危从头到尾都很镇定，此刻一撩眼皮，仿佛小宝并非为自己做事的人似的，只事不关己一般，淡淡提醒了一句：“鲁舵主，他年岁不大，你又何必为难？我竟不知，我教什么时候也会屈打成招了。”
天教招募人入教，打的便是“大同”的旗号，向来厌恶官府衙门里那一套。早在鲁泰将人带出来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两人身上的伤痕，见得鲁泰那般对付小宝，心里不免都有些不适。
毕竟他们不是高位者。
鲁泰当年跟公仪丞的时候还是个小角色，可这些年来位置高了，手底下有人使唤，床榻上有人暖被，甚至还有流水似的金银能花销，哪里还记得自己也是为了一口饭入的教？早不知把初心都丢到了什么地方。
上天台还当是私底下，难免使人诟病。
谢危此言一出，下面便有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声音。
鲁泰再蠢，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做得过了。
一张脸一时红一时白，下不来台。
但更令他狂怒的，是小宝先前招认，如今站在这高台之上，竟然不顾他嫂嫂的死活又矢口否认，反而使得自己陷入不利之境。
而谢危方才这一句话，更绝了他用那妇人来要挟他的可能！
至少现在不可能。
场面一时竟有些僵住了。
还是这时候万休子坐在上头咳嗽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通州距离京城不是很近吗？这位姑娘，当时也在通州？”
鲁泰瞬间就被点醒了。
他一下反应过来，即便小宝不开口，也不是没有文章

第233章 不相负
所有人都没想到。
包括万休子在内。
没想到一个人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可以如此迅速地做出抉择，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如此决绝地对自己下了手……
一刀下去，鲜血几乎立时顺着刀缝涌流出来。
刀尖抵在刑台。
下方那不知早已淌流过多少人鲜血的沟壑里，便蔓延出去一片赤红，在这高台四面火光的照耀下，触目惊心。
骤然袭来的痛楚，让谢危两道眉蹙紧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而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压在刑台上的手指几乎用力地蜷缩，连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手背上也陡然浮现出了几道青筋！
姜雪宁陡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颓然地跌坐。
道童们这时倒将她放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滩血，仿佛那赤红的颜色是流淌在她眼底一般，让她觉出了一种刺痛，一直投射到心底去。
万休子乍惊之后，却是忽然自心底涌出了万般的惊喜，甚至没有忍住大笑起来：“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女人！本座还当你谢居安连日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料想原来是真的情真意切，情根深种！连这只手你都舍得，那便是连你执着多年的琴也不如她了，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痴情种子，哈哈哈，好！好啊！”
当年奉宸殿学琴，她与琴一道摔倒，谢居安下意识救了琴，却由着她摔倒在地；
后来壁读堂辞别，她向他赠了张琴，谢居安伸手将她拉住，那张琴却跌坠损坏；
今日万休子催逼，要他在他与他之间选，谢居安一刀穿过了自己那只弹琴的手；
……
姜雪宁也不知怎么，看着谢居安立于刑台旁的身影，悲从中来，突地失声哭了出来，泪眼已是一片模糊。
鲁泰眼见得谢危下手不曾犹豫，也有那么瞬间，感觉到了几分悚然，只为这人的镇定与可怕。
然而这种悚然只是一时的。
他很快就想起了公仪丞之死的仇怨，目光在姜雪宁与谢危之间一阵逡巡，忽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目中精光四溢，大叫道：“还是教首英明！原以为度钧先生乃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与这朝廷官家妖女有染。如今让你在自己与这妖女中间选，你竟肯为这妖女舍了自己的手！这难道能说是你对这妖女毫无留恋？你分明是对这妖女情根深种，毫无真正的悔悟之心哪！这妖女何等贵重的身份，好端端的当初又怎会出现在我天教众人所在的庙中，且还接了我天教教众递去的吃食？公仪先生之死，通州一役无数兄弟，绝对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台下的教众们，闻得此言，也总算是从震骇中反应过来了。
谢危的举动固然令人震惊，可并不能挽回什么。
姜雪宁的身份既然已经爆出，天教中人贫苦百姓出身，又哪里会有半分的同情？
甚至有人大喊道：“让那妖女受刑！”
鲁泰自然大为振奋。
然而就在他走上前，待要再多做点什么、严加审问的时候，却有一名年轻的教众身上染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高台下聚集的人群，带着万般惊慌地大声叫喊：“打进来了！外面有军队打进来了！！！”
什么？！
这一刹那，整座高台下聚集的上千人几乎齐齐吃了一惊。
万休子更是头皮一炸，心里一个激灵，骇然从座中起身！
外头轰隆一声，仿佛是大门被人撞开。
紧接着便是惨叫疾呼。
刀兵相接之声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响起，前面有，后面也有，完完全全被包围了！
怎么会？
这里可是汝宁府，从哪里来的军队能打过来？
万休子根本想不明白。
要知道他时时刻刻提防着谢危，提防着朝廷。东面战起，汝宁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而边关大军驻扎忻州，若朝着这面行进而来，不说路途遥远，就是那行军的动静，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必然早早被他知道。自打决定要对谢危动手以来，他一直派人注意着忻州的消息，十万大军，一兵半卒都没动！
哪里来的军队？！
哪里来的援兵？！
脑袋里一团乱，万休子大叫道：“速速整顿抵挡！来人，先护我！”
两边道童立时拔剑将他护住。
紧接着他目光一错，瞥见旁边的谢危，几乎立刻灵光一闪，抬手指向他，恶狠狠地道：“是你，是你在算计我啊！快，万莫叫他跑了！抓他！抓他起来！”
然而这一场变故，对万休子来说是突如其来，对谢危来说，却是早有预料。
在听见外头乱起时，他已经咬牙忍痛，将穿在左掌的短刀抽了，紧握在手——
先前刺穿手掌的刀刃，瞬间成为了他新的武器！
在两名道童合身向他扑来时，谢危毫不犹豫转手一挡，刀刃顺着对方剑锋下落，电光石火间已削去了对方三根手指，自己另一只已然受伤仍旧血流不止的手，却向身后的刑台一拍，借力旋身，又避开了另一道袭来的剑锋！
但这一拍也加剧了伤处的痛楚。
他眉心紧蹙成一道竖痕，看向另一面跌坐的姜雪宁，却并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这样惊心动魄的一眼！
万休子遇险时第一反应先自保，所以叫台上的持剑道童都聚拢到自己身边；第二反应是让人去抓谢危，因为外头攻打来的势力绝对与谢危有关，先将他擒住或有回天之力，所以这时候，自己的安危其实全系在谢危身上，制住谢危这个真正的幕后之人，才有生机，于是那些个道童又都调转方向，提剑朝谢危冲去。
可这样一来，就没人看着姜雪宁了。
她仍跌坐在地，在看见他投来的那一眼时，却不需只言片语，便全然明白——
谢居安是让她趁乱逃，按着他与她先前的约定。
几乎所有人都在她前面。
她在他们背后。
姜雪宁牙关都在打颤，却近乎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判断了一下方位，便跌跌撞撞朝着东面台阶而下。
她还记得他说的话。
正东往北走二十步，就有一座密室。
只藏在里面，等人来找便是。
整座分舵，已经完全乱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所有人都奋力地持着刀剑朝外面冲杀，手持利刃的谢居安则将万休子这几个人拖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座高台之上有一名弱质女流，趁乱往下走。
姜雪宁能听见怒斥，能听见惨叫，能听见惊慌，也能听见绝望……
可心里却空荡荡的。
仿佛有一阵狂风从她心里吹刮过去，把这些声音都刮走了，只余下那一句：“从今以后，换你欠我，好不好？”
明明是谢居安自己癫狂，以身犯险，拔刀换她，不是她逼的；
她知道先前在忻州，她没有走，留下来，只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刻他就在她身后拼杀，拖住那些人，为她换得一线生机；
……
可这些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她是想要摆脱的啊。
倘若谢居安不死，那是他命大；倘若他死了，不也正好吗？无论是谁亏欠谁，谁束缚谁，人一死便一了百了，不用再斤斤计较。
可为什么，她竟觉脚下一步比一步沉！
那是她救了两次的人啊。
他的命属于她，而不是阎王爷！
姜雪宁似乎终于被自己说服了，分明该头也不回离去的这一刻，她竟然停下脚步，朝着他看去。
谢居安肩上也多了一道剑伤。
衣袍上沾着的不知是自己的血多，还是对手的血多，那柄刀便像是长在手上一般，不曾松开半分，招架着那一寸长一寸强的利剑。冷不防一剑自侧面袭来，尽管他避得快，手臂上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已然是左支右绌，颓势渐现。
这一瞬间，姜雪宁眼底一片潮热。
她轻轻地搭住了自己左手手腕。
那里绑着谢危给她的刀。
或恐是跟疯狂的人在一起，待久了，也会染上几分似乎本不属于自己的疯狂。
她抬眼，看向了万休子。
这位天教教首打心底里不相信世间有人愿因一个“情”字放弃一切，平日也许还会想想，真到危急之时却是下意识地直接忽略了也许原本最是紧要的姜雪宁，此刻他看着一片乱战的景象，早已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可道童们都在对付谢危。
姜雪宁朝着他走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心底本该如浪潮翻涌，然而事实是，心里面只有一片平静，仿佛大雪过后的山岭，掩盖了一切的行迹，世界悄无声息。
根本没有人意识到她想做什么。
甚至边上一名天教教众看见她向高台走去，都只是在提刀而去的间隙间朝她投来奇怪的一眼，而并没有加以阻拦。
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罢了。
这节骨眼上他们奇怪的甚至不是她朝着万休子走去，而是她面上竟然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
甚至就连万休子自己，在一眼看见她走过来时，都没有在意。
前方道童已经一剑逼退谢危！
紧接着数剑将他包围！
万休子见状顿时大叫了一声：“好！”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姜雪宁已经走到他近旁。
万休子不经意向她看一眼，本准备继续让到道童们赶紧将谢危制住，然而话未开口，想起方才一瞥之下姜雪宁面上的神情还有那拢在袖中看不见的右手，浑身突地打了个激灵：“拦住她！”
危险的感觉骤然袭来。
可这时候已经迟了——
根本还不待距离最近的道童反应过来，姜雪宁拢在袖中的右手已经伸出，一柄薄刃紧紧地扣在指尖，飞快地抵住了万休子的喉咙！
锋锐的刀刃一碰，便有血流！
万休子一时连动也不敢多动一下，眼睛睁大，声音发颤：“你好大的胆子！”
道童们更是齐齐愣住了。
尽管他们的刀剑已经将谢危围拢，他一身道袍都被血污沾染，可这时也是一般地不敢轻举妄动。
谁能想得到？！
一介弱女子不仅身怀利刃，且还有这样的胆气！
然而姜雪宁只是死死地扣着万休子，挟持着人往更高处的台阶退去，立得离那些道童远了，才转眸看向他们，冷冷地命令：“放开他。”
道童们持剑直指，立着没动。
谢危已有些力竭，眨了眨眼，抬起头来，从人群中望向她。
万休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突然之间毫无防备地栽在了这样一个女人手中，听她这般威胁道童，气得浑身发抖：“你做——”
话音未落，已戛然而止。
回应他的只是姜雪宁骤然往里压进的刀刃！
几乎已经有一个刀尖刺进了他脖颈！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而下！
万休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道童们更是浑身紧绷，攥着刀剑手都能看见青筋！
可姜雪宁的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要狠上三分，她先才哭过，眼眶发红，仿佛有一股戾气侵袭而上，添了几分残忍。本是连血都怕见的人，此刻却现在浑无往日温良，只格外冷酷地俯视着下方：“谢居安的命便是要收也轮不到你们来！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放、开、他！”

第234章 放执念
眼下这般场面，万休子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女人一个手抖一个激动就结果掉自己，眼看着下面那帮道童傻了似的愣住不动，脖颈上尖锐的疼痛又使他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威胁，一时便狰狞着面目，色厉内荏地叫起来：“放开他，愣着干什么，放开他！”
只是话虽喊着，人却不敢乱动。
鲜血留下来已经染红了一片衣襟。
下方的道童们向着谢危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朝着后面退去。
谢危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淌血。
他却全然不顾，只仰首看着立在高处的她，褪去旧日少女的柔和，换上一身出露的锋芒，便恍惚想起当年她逼急了砸自己琴时的架势，于是唇角慢慢弯起，竟笑了出来。
浑身是血，可眉目柔和。
外头攻打进来的人本就不少，而且围拢了四面八方，几乎就没天教分舵众人逃脱的机会，很快就形成了碾压的优势，将场面控制。
姜雪宁看见燕临和吕显从门外走进来。
很快就是一阵喧哗之声。
剑书惊急的面容从众人之中一晃而过，好几个人几乎立刻上去，查看谢危的情况，他却还看着姜雪宁，同时向身边几个人冷静地下达着什么命令。
然而话音落时，身子却微不可察地轻晃一下。
整个人毫无征兆就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仿若玉山崩塌。
各种声音尖锐地进入姜雪宁的耳中，可只是无意义地交杂在一起，在脑海中形成一股混乱的嗡鸣，反而让她眼前所见的画面，充满了一种矛盾的寂静。
世界都似乎随之塌陷。
周遭静了一刹，紧接着便是大乱。
人如潮水一般涌了沟渠，将谢危围拢。
她却像是岸上一块石头，动也不动，视线被阻隔大半，看不见他了。
姜雪宁手指紧紧扣着的刀刃仍旧没有松开半分，更没有放开万休子，整个人动也不动一下。直到下面人慌乱地将谢危扶走，又有人迅速上来将万休子从她手中押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双担忧的眼。
燕临站在她面前，峻拔的身影为火光映照，只用一种格外沉默的目光望着她，眸底千回百转，过了许久，才慢慢道：“宁宁，你喜欢上先生这样的人，会很累。”
姜雪宁却只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血迹。
她恍若未闻。
人如在梦中一般，只想：我也知道。可这样的一个人，叫我怎么去忘掉，又怎么敢忘掉……
*
“宁宁……”
沈芷衣本是来陪她下棋，眼看着她下着下着，便怔怔盯住了其中一枚棋子，魂不守舍模样，眼底便添上了几分忧虑，轻轻唤了她一声。
姜雪宁这才回神。
沈芷衣是事后两天才到的汝宁府。
她本是要随燕临他们一道来的，可黄州有屯兵，怎会愿意叫她一个皇族公主知晓？是以婉拒，只让人准备她车驾，晚了好些天启程。
待得事定，方才抵达。
姜雪宁与谢危历了一遭艰险的事，沈芷衣也有听说。
只是毕竟不再是当年天真的公主了。
谢危此人看似光风霁月，内里剖开却是一副污黑的心，她只担心，此人犹如一座深渊，拽着姜雪宁往下跌坠。
若是往常，姜雪宁只怕已经注意到了沈芷衣欲言又止的眼神，然而这两天她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特别关照，所以有些很明显的细节都忽略了过去，不曾注意。
当下还笑问：“该我下了吗？”
沈芷衣看了她许久，心里实有千万般的话想要对她讲，甚至是那件使她犹豫了许久的事，然而此时到底说不出口，只敛了眼底的复杂，笑笑道：“该你下了。”
姜雪宁便胡乱下了几手。
末了还是沈芷衣赢。
她这糊里糊涂的下法，就算是沈芷衣有心要让她，也实在让不出什么结果来，末了也知她现在没什么下棋的心思，拉着她说了会儿话，便叫她好生休息，自己离开了。
姜雪宁坐在屋内，却没有去睡觉。
两天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自然将天教这座分舵剿灭，所有匪首包括万休子、鲁泰在内，尽数被擒，关押在地牢内。
谢居安的伤势不算轻。
周岐黄等几名大夫忙前忙后也着急了好一阵。
只不过，姜雪宁竟没有去看过。
她仿佛想花些时间，彻底把自己整理透彻。
也或许，只是怕。
直到此刻，她才搭垂着眼帘，问了边上来伺候的丫鬟一句：“谢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丫鬟是原本将军府里伺候的。
她位卑也不敢瞎打听，只道：“大夫们前一天折腾了小半夜，后来人醒了，好像就没事了，据说只是些外伤，将养将养就好。”
外伤。
一只手而已，的确也只能算是“外伤”。
姜雪宁听后，实在不好说自己心底究竟是有多少情绪交汇在一起，索性不去分辨了，起身便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午后。
窗外有悦耳莺啼。
碧树阴阴，日照明媚。
谢居安住处，挑的仍旧是僻静院落。
外头那一座石头堆砌的高台上，新鲜的血迹才刚刚干涸，她也不看上一眼，径直从庭院的边缘穿过，便看见了一树无忧花旁紧闭的门扉。
刀琴仍在京城未回。
如今伺候在谢危身边的就剑书一个，并一个才打天教救出来的小宝。
两人见着她，神态并不相同。
小宝是且愧且疚。
剑书眼底却是掠过了一抹黯然，然而看见姜雪宁时，又到底怀了几许希冀。
房中隐约有一丝颤颤的琴音。
只是并没有往日的流畅。
连音调都差了少许，凝着一种僵硬的滞涩。
姜雪宁心底骤然抽痛，险些没说出话来，静立半晌，却再也不闻那房中琴音响起。
剑书低声说：“先生不愿见谁。”
姜雪宁立在房门外，只朝着里面道：“先生，我想进来。”
里面久久没有回答。
她便强忍了心底的翻涌，往面上挂上一抹笑，只当他是默认了，伸手将紧闭的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清苦药味儿。
谢危穿着身简单的白衫，盘膝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上头置了一张几，几上搁着一张琴。他身上的伤口早已经处理过，左手上了药，用雪白的绢布缠住，露出的修长的手指上还能看见点隐约的伤痕。
面上那种病态的苍白，却使人想起初次见他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
姜雪宁眼眶一酸，安静地走到他身旁去，罗汉床边的脚踏上屈坐，却笑着凝望着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谢危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拉了他的手来看，有那一刹，泪水险些滚出眼眶，可她强忍住了，不无调侃地弯酸他：“别人都说你算无遗策，可有时候，你明明一点也不精明，蠢得好厉害。我当年救你，可不是出于什么良善，我就是不想你死在我旁边，我害怕。”
谢危岂能看不破她的强撑？
但并不揭穿。
只是低眸，也拉了她的手。那纤细的左手腕，一道细细的疤痕犹未褪去，温热的指腹轻轻压上，仍旧能抚触出些许痕迹。
他平淡地宽慰她：“我也怕的。”
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从谢危口中说出来。
他杀伐果断，哪里会怕个死人？
姜雪宁看着他，心下难受，慢慢道：“为我不值得。”
谢危一声轻笑：“不过是一时弹不准调罢了，本也只是个放不下的执念，如今放下了也好。”
他幼时学琴最差。
可偏素性要强。母亲又说，世上本无不擅之事，怕的是苦心人。肯学，肯练，时日久长，总能卓然拔俗。天不厚才与人，人所赋于己罢了。所以二十余年如一日，不曾毁弃，倒也堪堪成个琴中高才。
他平生不服，乃一“输”字。
学琴不过其中之一。
姜雪宁却几乎要为他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落泪，心绪如在云端翻涌，几经回转，飘荡天际。
可她不敢问他还能不能弹。
许久后，只低低道：“谢居安，往后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谢危手指抚过她面颊，半带嫌弃地笑她：“你弹得那样难听，琴曲都不会几首……”
姜雪宁凝望他。
然后慢慢直起身，仰起脸颊，轻轻凑上去，在他薄唇上落下鸿羽似的一吻，眼底却为水雾氤氲了一层湿润的光亮，道：“那你以后教我。”
名师出高徒。
他好好教，她必能学会。
倘若学不会，那一定都是他的错。

第235章 权谋世
谢危喉结微微滚了滚，声音略有喑哑，向她伸手：“来。”
姜雪宁被他拉了起来。
他一手搂了她的腰，将她圈在了自己怀里，却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坐在窗下，这样简单地抱住她，又似要用这样克制的动作，压抑住内心某一种冲涌地仿佛要溢出的情绪。
她的脸贴在他胸膛。
能听见里面有力跃动的心跳。
前段时间陷落天教的时候，他们更亲密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可并不包括这般的相拥。只因那似乎是比亲密更亲密的事，而谢居安从来不敢跨越这道界线。
直到此时此刻。
姜雪宁原是不习惯与人靠得这般近，有这般亲密的姿态，只是谢居安拥住她的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到底没有抗拒。
过得片刻，便也慢慢放松下来。
谢危说：“你是我的。”
姜雪宁抿唇不言。
谢危注视着她，考虑半晌，笑：“那我是你的。”
姜雪宁听了，只觉这人荒唐又幼稚，可心里知道与他辩驳这些不会有结果，说不准还要把自己绕进去，索性不搭理，唇边勾一抹笑，便把眼睛慢慢闭上。
谢危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看向窗外，春日的花树都在清风与天光之间摇曳轻晃，可往日他从没有一回觉得它们充满了这般焕然的生气，原来每一花每一叶都不相同，便如时光静默流淌，每一刻都使他真切地感知自己平平凡凡地活在红尘俗世之间。
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便当你是答应了，往后不能反悔，不能不要我。”
姜雪宁静静伏在他臂弯。
谢危久不闻她回答，低下头来看，才发现这小骗子竟然睡着了，怔了一怔，不由失笑。然而目光流转时，却看见她眼睑下那一点淡淡的惫色。
她这两日，究竟是想了多少，熬了多久，才终于走进这间屋子，对他说出方才那话？
他竟觉得心里堵着。
万千情绪都积压到了一起，然而又难以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想要用力地将她拥得更紧，甚至揉碎了捏进自己骨血，可又怕稍一用力便将她吵醒。
臂膀间有千钧力。
落到她身上时，却只那样克制而隐忍的一点。
谢危终究是没有忍住，眉睫轻轻一颤，伏首轻轻吻在她眉梢。
没有浑浊紧绷的欲求。
只有满满浓烈的炽情。
两人的身影在窗下交叠，细碎的天光散落在她发间，柔软的青丝则铺在他垂落的袖袍，氤氲着的像是暴风雨后平静柔和的虹光，仿佛相互依偎着，有一种难言的温情脉脉。
吕显来的时候，庭院里安安静静。
剑书守在外面。
吕显看向那掩着的房门，蹙了眉问：“说好的未时末，我在那边等半天了，你们先生怎么没来？”
剑书低低道：“宁二姑娘在里面。”
吕显便不说话了。
但此处安静，房门虽闭着，谢危也能听见他的声音。此刻便动作极轻地将姜雪宁放了下来，将一只软枕垫在她脑袋底下，又将那置着的方几撤到一旁。虽是春末，可也怕这般睡着染上风寒，于是拉过罗汉床另一侧的薄被，一点一点轻轻替她盖上，然后仔细地掖好被角。
她睡梦中的容颜，真是好看极了。
谢危立在床畔，凝视她娇艳的唇瓣，忽然想起儿时侯府庆余堂外那掩映在翠绿叶片下红玉似的樱桃，于是又没忍住，俯身亲吻。
从房内出来时，他没说话，只返身缓缓将房门拉拢，对一旁小宝道：“照看着，别让人吵着她。”
小宝轻声道：“是。”
吕显一听，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同谢危一路走出了庭院，离得远了，才道：“按你的意思，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谢危披上了一件鹤氅。
从庭院里走出来时，方才的深静温和早已风吹云散一般消失了个干净，眼帘一搭，冷淡得很：“没弄死吧？”
吕显道：“自尽了三个，骨头硬。”
谢危闻言，墨画似的长眉都没多动一下，只道：“没死干净就好，我还有些用处。”
天教既是江湖中的教派，自然不免常有争斗，无论是对付教外的人还是教内的人，都得有个地方。可朝廷禁私刑，也不敢明目张胆，所以都设成了地牢。
阴暗逼仄，湿冷压抑。
谢危到时，脚下的地面已经被水冲过了一遍，干干净净，若非空气里还浮动着隐隐的血腥味，墙角某些凹陷处尚有淡色的血痕，只怕谁也瞧不出在过去的两天中，这座地牢里上演过怎样残忍的场面。
早先万休子身边那些天教的舵主、堂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用铁链吊在墙上，淋漓的鲜血还在时不时往下滴。
许多人已奄奄一息。
也有人尚存几分力气，听见脚步声时抬起头，看见谢危，便目眦欲裂地叫喊起来：“狗贼！度钧狗贼！有本事便把你爷爷放下来堂堂正正地较量个高下！”
边上一名兵士几乎立刻狠狠一条铁鞭抽了上去，在那人已没有几块好皮的身上又留下一道血痕，鞭梢甚至卷起扫到了他眼角，看上去越发狰狞可怖。
谢危停步转眸，倒没辨认出此人来，问剑书：“他谁？”
剑书看一眼，道：“是鲁泰。”
谢危凝视他片刻，想这人不必留，便淡淡吩咐一句：“手脚砍了，扔去喂狗。”
他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后面便传来可怖的惨叫声。
地牢内的血腥气仿佛又浓重几分。
最里的牢房里，万休子听见那回荡的凄惨叫声，几乎忍不住牙关战栗，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他也没多少动弹的空间。
可身上却没多少伤痕。
这些日来他是地牢里唯一一个没有遭受刑罚的人，然而他并不因此感到庆幸，反而自心底生出更深更厉的恐惧，一日一日来听着那些人受刑的声音，几乎是架在油锅上，备受煎熬，睡都睡不下，只害怕着哪一日就轮到自己。
他知道，这是故意折磨他。
外头来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他身上的颤抖也就越发剧烈，连带着锁住他的铁链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双已经有些浑浊老迈的眼死死地盯着过道的右侧。
谢危终于是来了。
不再是那个穿着太子衣袍、虚虚七岁的孩童，二十余年过去，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潜伏在天教的魔鬼，终于悄无声息地将那一柄屠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瞬间，万休子甚至是愤怒的。
他紧紧地握住铁链，朝着前面冲撞，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仿佛恨不能上去掐住他的脖颈，将这个一念之差铸成的大错重新扼杀！
可到底冲不过去。
他仇恨极了，喉咙里发出嘶吼：“当初我就应该一刀杀了你，让你跟那三百义童一起冻在雪地里，也好过今日养虎为患，竟然栽在你的手里！本座救过你的命，本座可是救过你的命！”
剑书拉过了一旁的椅子，将上面灰尘擦拭，放在了谢危身后。
谢危一拂衣袖，坐了下来。
对万休子一番话，他无动于衷，只轻轻一摆手。
两名兵士立刻走了进去，将万休子摁住。
他疯狂地挣扎。
然而挣扎不动。
靠墙脏污的长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小指粗细的长铁钉，边上是一把血迹未干的锤。
剑书便走上前去，拿了一根。
万休子预感到了什么，瞳孔剧缩，哪里还有前两日作为天教教首的威严？只声嘶力竭地大喊：“你想干什么？放开本座！”
他的双手都被死死按住贴着墙。
剑书来到他面前，只将那一根长长的铁钉对准万休子手掌，一点一点用力地敲打，深深钉入筋骨血肉之中，甚至整个穿透了，钉在后面墙上！
那恐怖的痛楚让万休子瞬间惨叫起来，身体更是抽搐一般痉挛，一时挣扎的力气竟然极大，可仍旧被那两名兵士摁死。
紧接着，还有第二根，第三根……
鲜血涌流而下，长铁钉一根接着一根，几乎将他两只手掌钉满！
早在钉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就已经承受不住，向着先前还被自己叱骂的谢危求饶：“放过我！看在我当年也饶过你一命的份上放过我！你想要什么都拿去！天教，天教要不要？还有存在银号里的很多很多钱，平南王，平南王一党余孽的消息我也知道！你不也想当皇帝吗？不也想找朝廷报仇吗？放过我，放过我，啊——”
下头有人在旁边置了张几案，奉上刚沏上的清茶。
谢危端了，喝了一口。
左手手掌还缠着一层绢布，痛楚难当。
抬起头来注视着万休子，他看着他那钉满长铁钉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掌，心里一点触动都没有，只嗤一声：“天教？一帮酒囊饭袋，废物点心。靠他们能成事，如今你就不在这里了。给我？养着都嫌费粮，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万休子终于挣扎不动。
这两只手上终于也没有多余的地方。
他奄奄一息地挂在墙上，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般残忍的场面，叫人看了心惊。
谢危却始终视若未见一般，将那茶盏搁下，起身来，慢慢走到近前，深邃的眸底掠过一道幽暗的光华，竟似带上了几分大发慈悲的怜悯。
他道：“不过你当年放过我，的确算半桩恩。”
万休子几乎要昏厥过去。
一瓢冷水将他泼清醒。
他听清了谢危的话，尽管明知不可能，可人在绝境之中，忽然抓着一丝希望，还是忍不住抬起了眼来，死死地盯着他。
谢危唇边于是浮出了一点奇异的微笑，慢慢道：“你不是想当皇帝吗？我放你一条生路，给你一个机会。”
万休子浑身颤抖起来。
谢危眼帘低垂，轻声续道：“天教还是你的，义军也是你的，尽管往北边打，龙椅就放在紫禁城的最高处。”
这一瞬间，万休子竟感觉浑身寒毛倒竖！
他也算是老谋深算之辈了，岂能听不懂谢危的话？
然而别无选择——
从这里出去，在这广阔的天下征战，或恐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今日便要身首异处！
*
先前抓起来的那些天教上层魁首，连带着万休子在内，都被谢危放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但在万休子放回去半个月后，原本偃旗息鼓的天教义军，便重整旗鼓，如同疯了一般，挥兵北上！一路见城拔城，见寨拔寨，几乎是不计后果，拿人命和鲜血去填去换！
天下已乱，群雄逐鹿。
朝廷发了檄文讨逆。
原本在边关打了胜仗、踏平鞑靼的忻州边军，拥护旧日勇毅侯世子燕临为统帅，向天下宣称奉了公主的懿旨，冠冕堂皇地举起勤王的旗帜，同时集结忻州黄州两地兵力，剿灭天教，卫护朝廷！
天教的义军在前面打，他们的“勤王之师”便在后面追。往往是天教这边费尽心力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打下来的城池，还未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后面的追兵便已经临近城下。
打根本打不过，只好继续往北逃。
边打便逃，边逃边打，简直像是一头被放出笼子生怕被抓回去又饿狠了的豺狼，顾得了头顾不了尾，为了那一线生机只好疯狂地往前奔突！
猎人则跟在后面，不疾不徐。
捡起他们丢下的城池，安抚他们惊扰的百姓，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占据了半壁河山，赢得民心无数。
沈氏江山，摇摇欲坠。
短短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已经被逼红了眼的天教义军打到直隶，剑指京城！
紧随其后，便是谢危所谓的“勤王之师”。
都这时候了，微如累卵的京师，竟还有人天真地相信，忻州军确系勤王而来，且领军的乃是当朝少师谢危大人，届时与京中八万禁卫军前后夹击，必能尽诛天教贼逆！
殊不知——
割鹿的屠刀，已在暗中高举！

第236章 幺娘
八月中旬，天教打入直隶，于保定府驻军；所谓的“勤王之师”则紧随其后，收了天教花费大力气打下来的真定府。
保定距离京城快马不过半日。
真定在保定东南，距离京城稍远一些，但距离保定同样也只有半日不到的路程。
燕临等人率军来到真定时，驻扎在城中的那些个天教义军根本抵挡不住进攻，本来就是军疲马惫，才打过朝廷，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迎战忻州军、黄州军，哪里能有半点反抗之力？
没两个时辰就开城投降。
入得城中，周遭所见皆是战乱贻害，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万休子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深知自己若停下来守住打下的每座城池，必然面临前有狼后有虎的状况，遭受谢危与朝廷的夹击，届时更无半点生路。
所以最近两月，倒想出了些“削弱”谢危的法子。
比如进得城中便烧杀抢夺，将乡绅官僚富户的家财洗劫一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掉，半点粮草都不愿意留给谢危。甚至若城中还有青壮，要么强行抓了编入自己义军之中，充当下一次攻城的牺牲；要么当场杀掉，以免使他们加入忻州军阵营。
所以天教义军所过之处，十城九空。
前期是被万休子下令劫掠清理，后期则是百姓们赶在交战之前便早早逃离，以避危难，等到燕临将军的勤王之师到了，才会回城。
两相对比之下——
万休子是魔鬼，谢居安是圣贤；
起义军是悍匪，忻州军是王师。
可谁能知道，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根本就是那所谓的“王师”，所谓的“圣贤”呢？
燕临领兵作战，谢危谋划大局，吕显协调粮草。当然这里面免不了也有姜雪宁一分力，毕竟自打从天教手中接管南边之后，蜀中与江南一带的生意便自然拿了回来，即便周寅之盗去信物，可也不过只是劫走存放在钱庄的十数万两白银。
钱是死物，能使钱的人才是稀罕。
她没闲着，一路都随在军后，把没去参加科举的卫梁也给捎上了。每到一城，必定先问民生，因地制宜，布置农桑，于安抚百姓之上倒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只不过嘛……
剑书捏了手里那封信京城来的信，往前走去，想起那位呆呆傻傻的卫梁卫公子来，不由轻轻撇了嘴。倒不是他对卫公子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这位只对种地感兴趣的公子，事情做得多，却没半点架子，还挺得人好感。
可坏也坏在这里。
谁让他是宁二姑娘手底下的人呢？
长得将就，总跟着宁二姑娘走，话也聊得来，自家先生有一回眼瞅着这俩人手里拿着红薯在田间地头蹲了一下午，脸色简直黑得跟锅底似的。
偏偏这人还听不懂人话。
某一次宁二姑娘不在，先生正巧遇到他，留他坐下来喝茶，花了三言两语敲打他。卫梁愣是没听明白，而且半点人情世故不通，还颇为迷惑地反问：“东家姑娘不能一块儿去吗？可她管钱，大伙儿都喜欢她，事事要她点头，总要去看看才知道。哪儿能隔着账本，就把事做了，把地种了？”
那或恐是自家先生心情最差的一天。
连带着宁二姑娘次日都倒了霉，学琴时候走了神，还顺嘴提了一句卫梁，被先生抄起戒尺来就打了手板心，又哭又叫，到头来都没明白先生那日火气怎么那样大。
剑书琢磨自家先生闷声不响吃大醋的架势，都觉得脖子后头发凉，可也不敢多嘴。
好在先生心里有数。
吃醋也就吃一时。
毕竟宁二姑娘与那卫梁公子之前清清白白，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一心种地罢了，再不乐意先生也得憋回去。
此时的真定府知府衙门里，早已经换上了忻州军的人，抬眼庭院里都是穿着盔甲的兵士在走动。
原先的知府在前阵子天教进城的时候，便被万休子一刀砍了脑袋，其余官僚也杀了大半，剩下没死的更是早跑了个精光。
是以衙门就空了出来。
正好挪给谢危燕临等人住。
宁二姑娘的院落当然是这府邸最好的院落。
时以入秋，枫叶渐染。
走廊上飘来了泉水似流泻的琴音，已经算是摸着了门路，渐渐有种得心应手之感了。
剑书在外头听着，便也忍不住一笑，只是垂下头看见手中的信封时，面容又慢慢肃冷下来。
他步入了院中。
临院的窗扇开着，姜雪宁便坐在琴桌前，信手抚弄琴弦，谢危则立在她边上，静默地看着，听着。
一曲毕，她舒了口气，紧接着便喜上眉梢，回头道：“怎么样？这回可全部弹对了吧？那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可就要休息了。”
谢危闻言扯了扯嘴角。
他薄凉的目光掠过她含着期待的眼，心里虽知道她这说是与自己打赌，说什么弹对了这首便算是她会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就能休息，其实就是讲条件，想偷懒。
只不过来日方长。
一日学不会便继续学一日，宁二这小傻子是一点也不懂。
他也不为难她，笑一声道：“那今日便练到这里吧。”
自打上回天教的事情后，宁二说到做到，倒是真的跟着他学琴。这几个月来，若逢着当日无战事，他不去商议筹谋，她不忙生意打理，便窝在房里，一个教琴，一个学琴。
只不过，宁二的嘴，骗人的鬼。
她天性并不喜静，待在屋里便惫懒，出得门去又活蹦乱跳。说是要学琴，往后好了弹给他听。学是真学了，长进也是真有长进，但不大能坐得住，待那儿半个时辰便浑身难受，要左蹦右跳，赖皮躲懒。
谢危向来是严师，若换作是当年奉宸殿伴读学琴时，早拎了戒尺抽她。
可如今……
她不练琴；他生气；她苦命练，他又心疼。
明明叫剑书备了两把戒尺，可直到现在两柄都还崭新崭新的，别说打断了，上头连划痕都没几条！
姜雪宁是不知谢危怎么想，只觉这人越来越好说话。
这段时间她倒不是不想练琴。
毕竟对谢居安做出承诺时，她是认真的；只是眼见战事发展，快打到京城，旧年那些事情便一件一件清晰地往脑海里浮。这般心不在焉地练琴只怕是事倍功半，不如等寻心思清净的时候再练，所以才跟他耍赖躲懒。
坐得久了，脖子酸疼。
她长舒一口气，没忍住转了转脑袋。
谢危立在她身后，见状便笑，伸手过去搭在她后颈，修长的手指使了力，一点一点替她捏起来：“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架势，只怕学到七老八十也未必能有我七八分，这点时辰便累了……”
姜雪宁翻他个白眼。
不过回过头去时，一眼就看见了门外来的剑书，同时也看见了他的面色，脸上轻松的笑意便慢慢敛了，只问：“消息到了？”
剑书入内，奉上那封信。
他躬身道：“有定非公子襄助，刀琴已经带了人平安出城，今夜便到真定。”
姜雪宁将那封信接过，拆开来看，面无表情地坐了许久，才抬眸看向窗外的红叶，向谢危道：“一眨眼，又是秋来百花杀的时节了……”
*
周寅之少见地不想骑马，也不想乘轿，只是背着手，走在回府的路上。
方才朝中议事的一幕幕又从脑海划过。
分明今日刚被授以九门提督的之位，可与定国公萧远各自领兵卫戍京城，可以说距离位极人臣就那么一步之遥，可他竟没有半点高兴。
朝廷如今竟落到这般局面，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自从忻州归来，萧姝面上有光，沈琅也对他大为赞赏，本以为虽然对尤芳吟下了重手，算是得罪了姜雪宁，可这一桩做得也不算亏。
可谁能想到，还没高兴两日，天教便反了。
紧接着便是如今一片乱局。
去过忻州，也了解攻打鞑靼始末的他，自然不会跟京城里那些天真的权贵一般，以为谢燕二人真是勤王之师，是善类。
只不过谁也不敢明白地说出真相。
随着天教越打越近，京城所面临的危险也就越来越重，更别手天教恶名在外，城中许多勋贵之家都不大坐得住，有人暗中筹谋要先跑了避避风头，有人甚至在动投敌的念头。
沈琅岂能不管？
锦衣卫最近就暗中抓了不少想要逃出的人，统统关进监牢，更有甚者直接暗杀。
现在不提谢燕二人的“勤王之师”，尚且能稳住京城的局势；倘若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那京城简直要不攻自破了。
毕竟谁能相信——
这孤零零的一座城池，能抵挡住天教义军与谢燕二人的共同进攻？
在周寅之看来，如今的朝廷，便像是一枚悬在头发丝的上鸡蛋，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阵小风，便掉下去摔个粉碎稀烂！
通州屯兵，皇城禁卫。
加起来拢共也就那么一点人，这一战当真能撑得住吗？
再想起皇帝今日，竟单独留下那个油盐不进的张遮说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交代，可却不叫群臣旁听，实在不一般。
他渐觉烦躁，抬头已经到了府门口。
新修的府邸原本占地就极广，装饰雕梁画栋，自迎娶陈淑仪进门后，更添上了仆从上百，珊瑚玉树，金银珠翠，甚是豪奢。
只是此刻他都没有心情多看一眼。
于庭院中驻足片刻，周寅之想想陈淑仪那副端着的架势，心下厌恶，索性调转脚步便过了垂花门往西院去。
往日外头都有丫鬟候着。
可今日不知怎的，外头没人也就罢了，里面更没有半点声音。
这一时，周寅之有些奇怪。
但也没太在意。
然而就在他脚步就要跨过门时，却看见边上一盆往日照看得好好的金黄龙爪菊摔倒在地，心里顿时一凛，忽然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快步走进门，入目所见，所有丫鬟竟都塞住了嘴绑了扔在墙下！
周寅之眼皮一跳，立时按住腰间的刀冲了进去。
他声音里藏了几分恐惧：“幺娘——”
屋内空空如也。
地上落着一件还未绣完的婴孩儿衣裳。
一封信静静搁在案头。
*
入了夜，走廊上挂起了灯笼。
屋内的烛火则因风吹进来，而带了几分摇晃。
姜雪宁端丽的面容，也因此闪烁不定。
一去京城数月的刀琴，终于回来了，而且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面容清秀，眉目腼腆。
比起前些年姜雪宁第一次见她时，皮肤却是细白了不少，身上的布衣也换了绫罗绸缎，五官倒是柔和温善，此刻为她深静的目光打量，更露出了几分恐惧，不自觉地轻轻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有一片隆起。
幺娘已经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
上一世，姜雪宁从未见过她；这一世，也不过是两面之缘。
倘不是因为周寅之，或恐她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姜雪宁莫名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抓起她一簇垂落的秀发，思索着这个女人究竟能派上多大的用场，只慢慢道道：“不用紧张，我要杀的不是你。”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幺娘的面色几乎瞬间煞白。
她自然是记得姜雪宁的。
自家大人何以能发迹，她当年都一清二楚；后来大人去了一趟忻州，刚回来的那两日焦躁难安，总是后半夜都不能入睡；如今，这位姑娘回来了……

第237章 寒夜热粥
刀琴这趟去京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周寅之早不比以往未发迹时，如今府邸新修，又在锦衣卫要职，格外注重自身的安危，府里的护卫大多都是好手，且日夜巡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后院里一个大活人劫出来，着实要花费一番心思。末了还是那市井里摸爬滚打混上来的萧定非有主意，找了往日天教专训练来刺杀朝廷命官女刺客，扮作绣娘，抬着一口装满衣裳的大箱子进去，又抬着一口装装了活人的大箱子出来，简直是偷天换日，在周寅之眼皮子底下变戏法。
出城门又是一番折腾。
如此才把人给带到真定府来。
姜雪宁自然知道幺娘的恐惧，可谁又还她那个活生生的芳吟呢？
纵然有怜悯都被仇恨压下。
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收回手来，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好好看着吧，到底也是有身子的人，该小心些。”
刀琴便先将人带了下去。
幺娘似有千万的话想说，可本就笨嘴笨舌，说不出口。
况且姜雪宁也不想听。
人走之后，她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眼见窗外星河漫天，弦月渐满，竟觉心内有一股凄怆蔓延开来，浑无困意。
于是干脆起了身，往外走。
夜里巡逻的兵士都放轻了脚步，见着她便停下来唤一声“宁二姑娘”，她只点头示意，也不停留，径直向着谢危所居那最僻静的庭院去。
然而深夜的院落里，竟静悄悄的。
屋里虽点着灯，却空无一人。
只有小宝坐在屋外的走廊下，一看见她便笑，都不用她问，就开口道：“先生去了后厨。”
姜雪宁只觉纳罕，心道这大半夜的，谢居安还去后厨干什么？
她也不多问，折转身便去。
到得后厨外面，果见里面点着灯，有刀不轻不重恰恰好挨着砧板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地传来，听得出使刀的那人有着熟练的刀功，大约正在切菜。
姜雪宁走进去，看一眼便道：“你饿了么？”
厨台上搁着干净碗盘。
炉子上文火煨着热粥。
谢危长身立在灶台边，挽了袖子，垂眸将砧板上的山药且成丁，推至一旁堆上，才抬眸瞧她，淡道：“我不饿，但琢磨今晚你或许想吃点。”
后厨比不得书房，只点着两盏油灯，甚是昏暗。可这般不够明朗的光线，却正好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将淡淡的阴影描在他颈侧，像是蒙了一层真切的俗世烟火。
姜雪宁竟觉得心底泛出一股酸涩。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曾以为，假如真与谢居安在一起了，他那样厉害，又并不是真正好相处的性子，内里又偏执又疯狂，该是燕临说的那般，很累，甚至不自在。
可这小半年下来……
小半时间学琴，大半时间赶路，从吃到用，从人到事，竟然没有发生过一次不愉快。谢居安总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不该她操心的事，一件也不让她插手；该她料理的事情，他半桩都不多问。
学琴吧，有时恼她惫懒，一样拿戒尺抽她。
只是她假假哭叫两声，他攥着她手，抿抿唇，也就不大能狠心打下去。末了多半只能由着她去，甚至还得给她沏壶茶，端盘点心，让她歇着吃会儿再继续。
但也有招他狠了的时候。
这种时候，谢居安便很难轻饶她。有两回撩出火气来，大白天剥了她半边衣裳，摁她到墙边上，面贴着窗格，弄得她心里害怕，浑身发软，然后一声声问她：还敢不敢？
她说不敢，他才放他；
倘若倔脾气上来不认错，那就是自讨苦吃，等琴练完，手未必酸，腿一定软。
只不过事后，往往轮到谢居安来哄她，搂进怀里吻去眼角泪痕，却偏只笑着说：让你下回还嘴硬。
姜雪宁真觉他是把圣人魔鬼两面都融在一体。
但不管什么时候，他注视着她的眼神，总是平和深静。有时她同别人说话，偶然间一抬头，经常会触着他注视的目光。初时被她发现，这人还会有少许的不自在；只是久了，便光明正大，坦荡得很。
她也曾问：看不够么？
谢居安开始没回答她。
一直等到他们打下了济南府时，庆功宴上他被人多敬了两盏烧春，那夜不知从哪里揣了一把鸡头米，跌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一颗一颗剥给她吃。
她当他是喝醉了。
谢危说：我清醒得很。
那一刻屋里没有亮光，他一双眼眸像是浸过了水，然后凑过来亲吻她，像是怕碰碎了一场幻梦般小心翼翼，然后问她：你不会走，是不是？
姜雪宁沉默。
她实在不知道那一刻心底到底是什么在冲涌。
良久后才回答：不走。
姜雪宁没有去问他从何得知自己偶尔爱吃这些东西，但之后却很少会见着燕临了，偶尔碰见也总有其他人在场，寒暄两句便各自有事情要去忙。
而今天，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谢危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确想找个人说话。
只是知道他都知道后，便都尽在不言中，似乎也用不着再说了。
姜雪宁在那火炉旁的小木凳上安静地坐下来，看谢危将那些切好的碎丁都放进快煮好的粥里，拿了勺在里面慢慢搅动，终于道：“我还没有真的杀过人。”
谢危搅好，又将砂锅的盖子盖上。
他也在火炉边上坐了下来，同她挨着，目光则落在烧红的炭火上，格外平静：“总有第一次。”
姜雪宁便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伏身下去，眨了眨眼，似乎想得多一些，没有说话了。
谢危就在边上陪着她。
等了有好些时候，外头都完全安静下来了，才将熬好的粥盛了一些进碗里，端给她。两人也不去多搬一张桌案来，只坐在火炉旁，在这微寒的霜夜里，吃了有半热碗，等着那烧红的炭火渐渐暗淡了，才一道从后厨出去。
谢危送她回屋，知她心情并不十分好，守着把人塞进被窝里，往她唇上亲了一下，道：“明早不练琴，你可以睡个懒觉。”
姜雪宁整个人都裹在被窝里，就一张脸露出来。
她笑：“你近来倒很正人君子。”
谢危抬眸，盯着她：“这大半夜你要想死个痛快，我现在就满足你。”
姜雪宁顿时缩了下脑袋，接着又吃吃笑一声，倒是真也不敢再招惹他了，乖乖把眼睛闭上。
谢危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走了。”
姜雪宁又睁开眼看他。
谢危的手搭在她额头，轻轻又在她垂落的眼睫上亲吻一下，才真的放开，从她屋里走了出去，离开时返身将门带上。
星月已稀。
凉风扑面。
他本是要回去，只是临到走廊转角，又停下来，向姜雪宁已经紧闭的门前看了片刻，才终于回到自己屋里。
刀琴刚回来。
剑书正在整理桌案。
谢危进来，搭垂着眼帘，淡漠的眸底却染上了几许夜色的晦暗，在琴桌边上坐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刀琴剑书两人都在他身边许久，约略猜着一些。
剑书欲言又止。
刀琴却是快人快语，道：“留着是祸患，待得事了，干脆杀了，斩草除根。”
周寅之必死无疑，无论是姜雪宁还是谢危，都不会留他性命。
可这幺娘却是祸患。
偏生她肚里还有个孩子，焉知将来养成什么样？
谢危垂眸看着左手掌心那道疤，想起方才姜雪宁温温然在注视他的眼神，也想起许多年前宫里那场大雪，慢慢将手掌攥紧，过了会儿才道：“不必了。”
刀琴剑书都看向他。
他道：“周寅之若死，是咎由自取，我与宁二问心无愧，不必斩尽杀绝。”
放天教，逐天下，他什么都算计，从未心慈手软。
有时候为保万无一失，又身处朝廷与天教的夹缝之中，沾满鲜血的事情做了不知凡几，绝非良善之辈。
对幺娘，他确动了杀心。
只因他自己便是一路这般走过来，深知仇恨的力量有多大。只是三百义童冢，冤魂犹在，二十余年前那一场雪，还堆积在他心头，尚未化尽……
谢危又问：“京里情况如何？”
刀琴道：“已生乱象，锦衣卫暗中捕杀了好些朝臣，到处人心惶惶。属下出城时，听到风声，说圆机也收拾了细软，大概见势不好，偷偷溜出了城去。”
谢危一声冷嗤。
剑书问：“早年此人常与先生作对，这一次……”
谢危道：“自有孟阳对付他，说不准现在已横尸乱葬岗了。早不过是用他制衡万休子，如今天教打到京城，已没了他用处，早些死了也好。”
剑书便点了点头。
只是刀琴眉头蹙着，似乎还有话没讲。
谢危抬眸瞥见，便问：“还有什么？”
刀琴不大敢讲：“宫里传来消息，似乎要派人前来游说，联手先剿天教……”
这根本不可能成。
但这不足以令刀琴犹豫。
谢危想到什么，眼角忽然轻轻抽了一下，沉声问：“沈琅要派谁来？”
刀琴把头埋下，声音低了许多：“刑部张大人。”

第238章 潇潇雨骤
姜雪宁一觉睡醒时，外头已经有了些嘈杂的声音。她睡得还不错，所以也没有什么被吵醒的不快，起身来梳洗时，顺口问了一句：“卫梁进城了吗？”
莲儿棠儿两名丫鬟这阵子也跟在她身边。
这时候莲儿替她梳头，笑得甜甜的，便说：“进了，早上时候还来找过您，不过遇到谢先生，说您多半还在睡，便打发他先去看城外的农田。又说等您醒了，再知会您一声，去那边找他。不过等下午，还是要您抽大半个时辰出来，早些回来练琴。”
姜雪宁顿时无言。
她可还记得昨晚谢危说今早不用练琴，让她好好睡个懒觉。没成想，早上不练，下午照旧。倒真是他谢居安说得出来的话，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她也没什么意见。
听了莲儿说卫梁遇到谢居安，也没有多想，用了些粥饭便先去看了看沈芷衣，又逗弄了一下已经会咿呀叫唤的小沈嘉，接着才叫人备车，出城找卫梁去。
在她离府时，消息就递到了谢危这里。
剑书说：“宁二姑娘临出门前，又去看了公主一趟。”
谢危坐在凉亭里沏茶。
周遭栽种的丹桂已经有了淡淡的飘香。
闻言他轻轻蹙了蹙眉，眸底掠过了一分隐隐的阴鹜，却一副寻常的口气问：“沈芷衣没跟她乱讲什么吧？”
剑书摇头：“不曾有。”
谢危这才搭了眼帘，夹了茶海，用滚烫的第一遍茶水浇了紫砂茶盖。
过了会儿又道：“她倒还算聪明。城中乱，时时刻刻紧着公主的安危。”
剑书明白，只道：“是。”
谢危便不说什么了，平心静气地沏茶，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约莫小半刻，刀琴引人入了园。
谢危攥了只空茶盏，立到亭边台阶上，抬眼看过去。
张遮未着官服，一身藏蓝长袍简单，肃冷的面容惯常地不带笑意，像是扎根巉岩风雨不动的松柏，又像是耸峙峭壁霜雪不改的坚石，让人觉出几分静定。
人是什么性情，几乎一眼便知。
既不畏惧，也不遮掩，两三年过去，还是一身清坦荡的清正。
把玩着茶盏的手指攥得紧了些，又慢慢松开来，谢危慢慢将心绪压下，看人到得近前了，便像是见着熟人一般，笑起来道：“张大人自京城而来，谢某事忙，未能亲迎，只派了下面人去，还望见谅。”
张遮本是沉默寡言之人，对着谢危这般能言善辩的，自然更显得话少。
且他自知与谢危并不投机。
此刻只一拱手，道：“朝廷有命，前来游说罢了，谢少师言重。”
他本是昨夜便启程从京城出来，到得真定府本该是晨光熹微的清晨，谁料想人还在城门外驿站，竟就被一伙人截住，暂不让走。
为首者正是谢危身边的刀琴。
说是他们先生已经听闻他大驾光临，因世道颇乱，特意派人前来接应，免得回头出了事，被朝廷责斥“斩来使”。只不过谢危事也忙，恐要劳驾他等上一等。
如此竟不让入城。
眼见着将近中午了，真定府那边来了个人同刀琴说了什么，这才终于重新出发，到这里见到了谢危。
谢危打量他，道：“初时听闻，我还当朝廷是昏了头。张大人既不在礼部，也不在鸿胪寺，一个全然与此事无关的刑部侍郎罢了，且还不善言辞，皇帝派你前来当说客，可真是别出心裁，要令人吃一惊的。”
这话里隐隐有些刺探的味道。
张遮两手揣着，宽大的袖袍垂落，却并不转弯抹角地说话，只道：“他们以为通州一役，在下与少师大人共尽其力，且与姜二姑娘有故，该是最合适的人。”
谢居安听着“通州一役”时，尚无什么感觉，可待听见“有故”二字，便不知怎的，只觉一股连着一股的酸气往外涌。
他冷笑一声：“可惜朝廷想错了。”
张遮与他非但不是什么共同剿灭过天教的同僚，甚至还在通州的时候就已经很不对付，或者说，是他非常忌讳这个人。
张遮没有说话。
谢危又道：“来当说客，该有个筹码吧。朝廷给了什么筹码？”
张遮道：“姜府。”
众所周知，不管是真是假，谢危对外自称是金陵谢氏出身，一个人上京之后，府里上上下下就他一个姓谢的，无亲亦无故。
而姜雪宁在他身边的消息也不难探听。
一来二去，朝廷想到先将姜府控制起来，作为筹码，以掣肘谢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想起了这阵子朝廷里暗流涌动的情况，道：“姜大人有小半个月没上朝，姜府内外一应人等皆不能随意出入，便连买菜的厨子都要查过三四遍才放行，虽未名言软禁，实则未差分毫了。”
谢危一听只觉好笑。
他将那白瓷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搁回了茶桌上，眉目之间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还浮出了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这可好，近段时日我总想起宁二前些年受的委屈，他们倒霉，倒免了我回头专程去寻他们晦气。”
张遮看向他。
谢危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甚至还转头向他道：“说来，当年姜伯游对张大人是颇为青眼，我与他也算有些故交。待张大人回京，倒也不妨替谢某带个话，请他不用太过操心，宁二我养得挺好的。”
话音落地，未免沾些戾气。
分明还没说上两句，他已有些不耐烦，只道：“谢某与燕世子本就是奉公主殿下还京，举的是勤王之旗，还请张大人回去如实禀告，待过得两日，大军休憩好，必定一举歼灭天教，救朝廷于水火，灭叛乱于紫禁。”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遮不会听不出来。
只不过依着沈琅的意思，派他前来游说，本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见不见谢危与燕临，又到底能谈成什么样，并没有那样要紧。
一阵秋风吹来。
原本覆盖着些许白云的天际，飘来了大片低沉的乌云，原本懒懒落在台阶前的晴照便跟着黯淡了几分。
像是要下雨了。
他立于亭下，抬头看了一眼，此时此地竟想起彼时彼地。
只不过夏已尽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院中更无当年避暑山庄满湖的莲叶与菡萏。
这时，他本该向谢危道礼，随后告辞。
只不过临到转身时，又停步。
薄薄的眼皮掀起，隐约有种并不圆滑的锋利，张遮凝视了他片刻，竟然道：“沈琅派我前来游说是假，暗中面见公主是真，另有一物交付。”
谢危的瞳孔陡地一缩。
然而张遮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向他一拱手，转身下了台阶，径直去面见沈芷衣。
刀琴剑书侍立一旁，无不惊诧。
先前在忻州时，周寅之来，也曾将一物交付给公主殿下。
谢危是知道的。
只不过一则她曾有恩于姜雪宁，二则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他并没有使人去查究竟是什么东西，沈芷衣也并未有什么异动。
如今又来一个张遮……
可本该遮遮掩掩做的事情，他为何这般明白地告诉谢危？
剑书皱眉：“要不派人将他拦下？”
谢危想起当初在通州，他使刀琴剑书遍搜自己以度钧身份写给天教的密函不见，转头却在张遮手中，可他并未拿这东西做什么文章

第239章 厌世
天色已暮，提前备下的姜汤已经凉了。
姜雪宁却仍旧未归。
燕临那边派人来请他前去商议下一步的动向，谢危便搭垂着眼帘，捡了一方雪白的巾帕将手指上的血迹擦去，淡淡道：“我随后便来。”
他放下了巾帕，让人将屋内的狼藉收拾了，又吩咐后厨将姜汤温着，便从屋内出去。
去议事的前厅正好要从姜雪宁那院落旁经过。
他竟然在道中遇见了沈芷衣。
这位昔日的帝国公主，已经不爱着旧日宫装，只一袭深红夹白的广袖留仙裙，看方向是才从姜雪宁院落那边过来，但似乎没有见到人，眉头轻轻蹙着，神情并不是十分轻松模样。
她眼角有着淡淡一道疤。
那是二十余年前天教并平南王一党叛逆攻破京城时，在她面颊上留下的伤痕。当初在宫中时，总十分在意女子容貌的娇美，以至于她对这一道疤痕耿耿于怀；如今历经过千里和亲，边塞风沙，辗转又成傀儡，对外表的皮相反倒并不在意了，是以连点遮掩的妆容都不曾点上，倒多了一点坦荡面对真实的模样。
因为有些事，视而不见，粉饰太平，只不过是掩耳盗铃，欺瞒自己罢了，该在那里的并不因为虚伪的矫饰而改变。
下午时候她见过了张遮，本是心绪翻涌，这偌大的府邸中人虽然多，可也想不到别的能说话的人，是以枯坐了一个多时辰后，还是决定拉起找姜雪宁。
只是不巧，她竟不在。
转过回廊没两步，沈芷衣抬头就看见谢危。这一时，两人的脚步都奇异地停下了，周遭暮雨尚未停歇，空气里却忽然弥漫着一股凝滞。
有些事，不必对旁人道，他们之间是一清二楚的。
什么勤王之师，什么公主懿旨，什么恭奉殿下还朝……
统统都是没有的事！
沈芷衣既没有下过任何懿旨，也没有说过想要还朝，一切只不过是幕后一只大手在操纵全局，将她作为了一只摆上台面的傀儡，以为他们要做的种种事情寻找一个合适而正当的理由，让这一切可以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地继续下去。
而所谓尊贵的公主……
连那道城门都不能自由地跨出。
沈芷衣心里觉出几分讽刺，但终究没表现出来，只是先问：“宁宁说下午出城去找卫梁，如今天色这样晚了，还没回来吗？”
她是前不久才见过张遮的。
谢危背着手，没有回答，竟反而问道：“该回来自然会回来。中午时候她已经去看望过殿下，殿下晚间又来寻找，是想告诉她张遮来了，知会她去见上一见吗？”
身边伺候的人里有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往上呈禀，这对宫廷里长大的沈芷衣来说，实在司空见惯，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了。
只是当确实地知道谢危了如指掌时，仍旧忍不住为之发寒。
甚至憎恶。
她面容冷下来几分，但言道：“只不过有些话想对她讲罢了，如今谢先生权柄在握，已将大半天下收入囊中，实不必对我这么个即将弃置的傀儡如此忌惮。毕竟，你之所以还敢让她见我，不正是因为你确信我绝不会在她面前多言，令她为难么？”
虽然姜雪宁赶赴边关，一道救了她，然而忻州军、黄州军，却是实打实谋逆的反贼。一名皇族的公主，为反贼所救，本身位置就已十分尴尬。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偏她真正在意的人，与反贼的幕后魁首，有着千丝万缕的亲密联系。
尤芳吟已经故去。
沈芷衣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心中即便是有千万般的难处，哪怕表面与事实相去甚远，也决计不会向姜雪宁吐露、抱怨半分。
只因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愿使她增添任何的烦恼，再将事态推向不可解决的深渊。
对此，谢危心知肚明，也并不否认，他只是注视着沈芷衣，没有起伏的平静嗓音带着一种格外的无情味道：“你既知我忌讳，便不该总来找她。”
这哪里是昔日奉宸殿那位谢少师？
沈芷衣几乎不敢相信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瞬间，怒气冲涌。
她寒声质问：“这便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你可有问过，她知不知道，又愿不愿意？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来没有能被纸包住的火。她率真良善，性本自由，你却虚伪狡诈，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什么也不让她知晓！你把她当做什么？被你关在笼中的囚鸟吗？！”
谢危道：“她该知道什么？”
沈芷衣冷笑：“对天教，你先抓后放，放任他们为祸世间，涂炭生灵！沿途之上，多少人流离失所，罹难战火！纵然你要反，这天下从来任人主宰，可百姓何辜？若说你力有不逮，确不能阻，倒也罢了。可偏偏你是有余力而不为，故意纵容恶行，只为呈一己之私！你想要灭朝廷，取江山，大可光明正大打过去，却不必用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下作手段！”
做了什么事，谢危自己有数。
他无动于衷，对所谓天下人的生死，也漠不关心，只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有被劫掠了毕生心血的商人，有被杀了丈夫的妻子，有无家可归的孩童……
一声声哭，一声声喊！
沈芷衣是随军而行，不像是姜雪宁与卫梁等人，总要落后几日，但凡所见所闻皆入心间，常常夜不能寐。
此刻她看着谢危，就像是看着怪物。
何等冷血之人，才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眨了眨眼，到底还是平静了下来，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姜雪宁一腔赤诚真心对人，她值得所有人永远对她好，但你配不上她。”
说完拂袖便走。
那“配不上”三个字，实在有些尖锐。
谢居安搭着眼帘同样不欲与她多言，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过往的一切实在是浮现出来太多，太多，以至于原本就萦绕在他心怀中的那股戾气越发深重难抑！
这一刻，脚步陡然停下。
他回转身，声音里仿佛混杂了冰冷的恶意，竟冷酷地道：“弱肉强食，世间愚夫只配为人屠戮！公主殿下立于危墙，该当慎言。便有一日，我杀尽天下人，也只怪天下人甘为刍狗！”
言罢已不看沈芷衣一眼，径直向议事厅去。
沈芷衣望着此人背影消失在层叠廊柱之间，只觉那平静的躯壳下，藏着一种即将失控的狰狞与疯狂。
一阵风吹来，才觉寒意遍身。
她轻轻摊开手掌，两块碎片拼凑起来的兵符，静静躺在掌心。看得许久，竟觉出一种荒谬的悲哀来，闭上眼，一点一点用力地攥紧，任由它们硌得生疼。
*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恍惚如穿行在两世的幻梦中，周遭花树之影交叠而去，倏忽之间好像化作了她两世所见所识的那些人，让她头重脚轻，竟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斜刺里一只手掌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这才回神。
雨已经小了，燕临没有撑伞。
他穿着一身劲装，看她失魂落魄模样，不由皱起了英挺的剑眉，只是胸臆中偏有一股异样的情绪在涌动，使得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姜雪宁看向他。
他渐趋成熟的轮廓为降临的夜幕覆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低沉，本是该问“你去了哪儿”，可话出口却变成了：“宁宁，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姜雪宁怔住。
燕临的手还握着她胳膊，沉黑的双眸凝视着她：“我有些怕，在那个梦里，我对你好坏好坏……”
梦……
若说她先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恍惚，这一刻却是被惊醒了。
一种前世遗留的恐惧几乎瞬间袭上心头。
眼前燕临的面容竟与前世在她寝宫里沉沉望着她时，有片刻的重叠，姜雪宁心底狠狠地颤了一下，几乎没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一下挣脱了他攥着自己的手掌，往后退了一步！
燕临看着，但觉心如刀割。
在对姜雪宁说出这话之前，他甚至还在想，只是一场梦，一场梦罢了。
可为什么，她真的如此害怕呢？
少年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一点沙哑的哽咽：“你说的梦，我做的梦，都是真的，对不对？”
他还是这一世的燕临。
姜雪宁望着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便立刻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伤害了他，可她也没有办法控制。
世间还有这样奇异的事情吗？
又或是今日听了张遮讲述的那些，生出了一种前世今生交汇、难辨真假虚实的错觉呢？
不……
她摇了摇头，竟觉头疼欲裂，不愿站在这里同燕临再说上半句。
只是她走出去几步，那已经褪去了旧日青涩的少年，还像是被人抛下了一般，立在原地。
那股内疚于是涌了出来。
姜雪宁想，他们终归不是一个人。
凝立许久，她终于还是回过头，向他道：“一场梦罢了，醒过来便都散了，别放在心上。”
燕临站在爬满了枯黄藤蔓的墙下，看她走远。
窈窕纤弱的身影被一盏盏灯照着。
可落在他眼底，映入心间，竟只剩下荒芜一片。
*
到得谢危院落前的时候，雨已停歇。
姜雪宁心里面装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不愿去回想方才燕临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到得院门前，听刀琴说谢危还在等自己时，也仍旧带着一种难解的空茫。
她走进了屋里。
桌上竟然摆了精致的碗盘，做了几道菜，放了一壶酒，两只酒盏已经斟满，但里面的酒液已经不再摇晃，显然斟好之后已经放上了许久，以至于杯中一片平滑如镜。
琴桌上摆了一张新琴。
屋里原本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谢危就坐在桌案的那一头，看着她走进来，面上没有半点异样，只端了一盏酒递给她，问：“和卫梁聊什么了，这么晚才回？”
姜雪宁和卫梁遇着雨，自然是早早就忙完了，只是回城路上，她竟看见张遮，追上去说了许久的话才回。
只是她不想告诉谢危。
结果他递来的酒盏，她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笑笑道：“被一户农家留下来说了好久的话，没留神忘了时辰。”
谢危坐在桌旁，静静看着她。
她心绪究竟是比平常乱上一些，都没去想谢危为何备了一桌菜，还准备了酒，酒盏既递到了她手中，说完话端起来便要喝。
谢危的目光便落在她执盏的手指上。
然而就在那酒盏将要碰着嘴唇时，他却豁然起身，劈手将之夺了下来，直接掷在了地上，“啪”一声摔个粉碎！
那一刻，他面容有着说不出的森冷。
也不知究竟是气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毫不留情地骂她：“姜雪宁，你是傻子吗？！”
那飞溅的酒液有两滴落在银箸上，染出些许乌黑来。
只是姜雪宁没看见。
她甚至带了几分茫然地抬头看他，没有反应过来。
午后傍晚下过一场雨，她从外头回来，鸦青的发梢上都沾着湿气，谢危的手伸过去抓住她肩膀时，掌心里也是一片寒凉。
于是那股怒意更为炽盛。
他直接将她拽进了里间，让人备下沐浴的热水，冷着一张脸将她身上为雨水寒气所侵的衣裳都扒了个干净，连着整个人一道扔进了浴桶。
姜雪宁跌坐进去，几乎整个被热水浸没，打湿的发髻顿时散乱，披落在白腻的肩头，搭在起伏的曲线上。
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时，浓长的眼睫上都挂了水珠。
她只觉这人突然间变得不可理喻起来，刚想要开口问个究竟，谢居安已经一把按住了她后颈，双唇倾覆而来，紧紧地将她掌控，那种侵略里带着几分发泄的欲求，依着他探入她口中的唇舌，将她禁锢得淋漓尽致。
他将姜雪宁弄得湿淋淋。
但来自她身上沾着的水珠，也将他原本整齐的外袍浸染，她呜咽着，竟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这一次分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可谢危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静。
他说：“我想要你。”
姜雪宁看着他这一副偏执的疯样，不知为何，竟觉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被人拿刀破开，汨汨的鲜血顺着伤口涌流出来，使她生出万般的怆然，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很难想，她竟会心疼这个人。
谢危突然间厌极了她这样的眼神，抬手将她眼眸盖住，然后埋头深吻下方绯红的唇瓣，最后压制着她，一点一点缓慢地深入。
一场近乎极致的欢愉。
可结束后留下的却是狼藉的空白与不能填满的恐惧，还有一种对于自己的憎恶。
她侧躺在他身旁。
谢危安静了一会儿，才问：“我们成婚，好不好？”
姜雪宁没有回答。
她咬紧了唇瓣，一只手贴着心口攥紧，极力地压抑着什么。泪已湿枕，是怕自己一松口便哭出声。
谢危等了她好久。
却不敢再问第二次。
披衣起身，屋内残酒歪倒，窗外清辉洒遍，想起的竟是吕照隐以往调侃他的那句话。
谢居安固然不会一直赢，但永远不会输。
可倘若……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要赢呢？

第240章 会战京城
次日一早，谢危便不见了影踪。
枕边空荡荡。
姜雪宁睁开眼坐起身时，倒是发现昨夜打湿的头发已经被人仔细擦干。跟卫梁在城外谈了几个时辰，到城门遇到张遮，回来还伺候了个祖宗，她心绪烦乱压抑，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这里本是谢危的房间。
只不过料想他有交代，棠儿莲儿两个丫鬟早等在门外伺候，甚至还有个剑书在。
早晨用过粥饭后，周岐黄便来把脉。
她奇怪：“这是干什么？”
剑书躬身说：“先生走时交代，您昨日吹了风回来的，怕您沾上风寒，让请周大夫来看上一看。”
姜雪宁便想起来：“你们先生人呢？”
剑书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小声道：“凌晨前线有急报，先生天还没亮就去了军中。”
天没亮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利落”！
姜雪宁有片刻的愕然。两世为人，她竟头回生出一种被人白嫖的感觉，有点是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没翻个白眼。心里原本想的是，等今早冷静一些，考虑得也周全一些，再同谢危谈将来包括成婚在内的一应事宜，该比较妥当。
谁能想，这人一大早跑了？
她琢磨半天，还真没算出究竟是自己吃亏些，还是谢危吃亏些。
总归一笔糊涂账不明白。
姜雪宁气笑了，抬起纤细的手指压了压太阳穴，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发现剑书这低眉垂眼的架势，倒像是知道点什么似的，心思于是微微一动。
昨晚谢危整个人都怪怪的。
当时她是脑袋空空，无暇多想，此刻一回想便发现了端倪。
她忽然问：“他知道我昨晚去见过了张大人？”
剑书万万没想到姜雪宁竟然直接问出这话来，差点吓出了一脖子冷汗，张了张嘴，一下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姜雪宁却已经不用他回答了。
光看剑书这目光闪烁不大敢出声的架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他谢居安是口醋缸，那都是抬举了。
这人得是片醋海。
没风都能翻起点浪来，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只是静下来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竟好像明白他。
谢危和她不一样。
他们虽有相似的经历，可她是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没拥有过什么。上一世是渴望拥有，然而真等那些东西都到了手上，又发现不过如此；这一世没再刻意追逐，但凡有幸拥有的，她都心存感激。但谢危却是原本什么都拥有，只是年少时一场变难，失去了一切。
于是一切都成了创痕。
他活在世上，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所以宁愿再也不拥有。可一旦拥有了呢？
姜雪宁心底泛出了微微的酸涩，由周岐黄号过脉之后，只对剑书交代了一句：“待你们先生回来，知会我一声，我有话想跟他说。”
剑书听得头皮发麻。
可他也不敢随意揣度这“有话想说”究竟是什么话，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
平日议事，或是去军中，也不过就是半日功夫。
姜雪宁想，下午就能见到谢危。
可没料想，别说是下午了，就是第二天，第三天，都没见着过人影！
一问才知道，在这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内，原本每到一城便会安排停下里修整十天半月的谢危，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与燕临一道迅速整顿兵力，竟是一天也不愿意耽误，与第三日天明时分，直接朝着天教如今所在的保定府出兵！
刚听见这消息时，姜雪宁几乎以为谢危失心疯了。
然而冷静下来一想——
天教知道了忻州军这边的动向，该如何？要么停下来与忻州军硬碰，可万休子遇到谢危早就如惊弓之鸟，只怕不愿赴此必死之举，让朝廷渔翁得利；要么便如被猎人催逼的野兽，不得不疲于奔命，抢在谢燕二人之前出兵攻打京城……
谢危这不是发疯。
他分明是懒得再等，硬逼万休子攻打京城！
这边厢，姜雪宁才想出个眉目来；那边厢，整整三日没露过面的谢危，总算是又出现了。
马车已经备好。
前线有燕临。
他进得房中，便朝她伸手：“走。”
姜雪宁还在低头看琴谱呢，见他向自己伸手，下意识先将手递了过去，才问：“干什么？”
谢危凝视着她，拉她起身。
声音平静，内里的意思却惊心动魄，只道：“带你去杀人。”

第241章 杀周寅之
在听闻真定府忻州军有异动时，才在保定府歇了没几天的天教义军，差点没吓疯！
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背后的追兵。
总归对方好像故意掐算着什么似的，每回虽然追着他们打，可也给他们留够了修整的时间，不至于使他们过于疲于奔命而损耗太多的战力。
所以这消息传来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紧随而来的，便是灭顶的危机感：难不成忻州军要跟他们来真的了？终于打到了京城，对方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万休子自打被谢危放出来后，一双手几乎已经废了，延请多少名医也没治好，一把年纪还要随军作战，再好的养生之道都撑不住。
几个月下来，哪里还有昔日的神气？
只是一路被催逼着眼看着又打回了京城，他竟想起当年挥兵北上时的盛势与辉煌，到底激起了几分血性，便是死，他也要死在那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于是即刻下令，拔营行军，根本不管身后追的是狼还是虎，疯狂地朝着京城进攻！
保定府的城防，如何能与京城相比？
倘若他能先一步攻下京城，挟重兵守城，未必不能拒谢燕大军于城外，为自己博得那仅有的一线生机！
上头的教首为了执念而疯狂，下面的教众却因即将到来的追兵，涌起强烈的求生之欲，自知再无别的选择，反倒咬紧牙关，在攻打京城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京城四座主城门。
天教义军根本不分化半点兵力，一到城下，便径直对准南方城门疾攻猛进，俨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用最短的时间将之拿下！
万休子本以为或恐要花费很多时间，可没想到，原本他以为坚固的城防，这时候竟跟纸糊的差不多，一捅就破！
脆弱到不堪一击！
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几乎都露出了狂喜之态，包括万休子在内，一片沸腾的振奋，甚至都没心思去想，这样的胜利来得是不是太容易。
倘若是对京城足够熟悉的谢危在此，必定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端倪：倘若朝廷有心要守，凭借天教这帮人的本事，即便可以凭借人数的优势获胜，可要打开城门最少也得花个三天五夜，决计不会如此容易。
兵者诡道。
只怕真正的后招不在城门，而在城内！
升起的朝阳破开了黎明前的黑暗，金红的光芒洒遍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头凝结着的白霜很快消融，只映照出一片耀目颜色。
太极殿前，一片空阔。
穿着一身龙袍的沈琅赤脚站在台阶的最顶上，披散着头发，双目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一轮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似乎等待着什么。
*
周寅之不知道皇帝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
或者说……
已经与他干系不大了。
作为新任的九门提督，他没有被分到城中伏击天教，而是被分来防守东城门。所率之兵，不足一万，且少有军中真正的好手，倘若谁选从这里破城而入，下手狠些，几乎可以使他们全军覆没！
身旁一名年轻的兵士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周寅之却拿起装了烈酒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似乎也想借此驱散那随着秋意侵袭到身上的冰寒。
没有人知道，他已暗向忻州军密送过三封降书。
只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自从发现幺娘失踪后，他便知道，厄运早晚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一生汲汲营营，永远都在算计，为了往上爬，为了当人上人，可一位一位主子换过去，不过也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
半生筹谋，究竟选错！
南城门那边传来了已被攻破的消息。
全军上下一片悚然。
周寅之的目光，却始终放在前方，终于在两刻之后，一匹哨探的快马自前方疾奔而回，惊慌地大喊：“来了，来了！忻州军也来了！”
那名年轻的兵士顿时问：“大、大人，怎么办？”
周寅之道：“慌什么？”
他将搁在城门楼上的绣春刀一抓，佩在腰间，竟然转身便向着城下走去，冷肃的面容看不出波动，只道：“燕世子与谢少师所率乃是忠君勤王之师，追讨天教逆贼而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遭人面面相觑。
周寅之下得城去，已经振臂一呼，大喊道：“开城门！”
东城门有多少兵力，守城的兵士心里都有数。
天底下谁能不怕死？
若说先才还未听闻天教已经从南城门攻入城中的消息，他们或恐还有几番犹豫，想想要不要舍命一搏。可如今南城门已破，作为提督的周寅之更下达了如此命令，那一点犹豫，也就被强行驱散了——
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会担责。
于是左右兵士，终于用力地将城门拉开！
前方烟尘滚滚而来。
三军整肃阵列城下。
周寅之也不知自己赌的这一把究竟是对是错，可到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远远看见那辆马车驶到城门前时，他微微闭了闭眼，竟然将刀往地上一拄，朗声道：“下官周寅之，恭迎少师大人与世子还京勤王！”
谢危轻轻撩开车帘，听见他声音，唇边浮出一分笑意，先从马车上下来，但暂未搭理他，只是向车内递出一只手去。
姜雪宁好久都没听见过这个声音了。
当日尤芳吟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骤然又从脑海中划过，她搭了谢危的手，跟着也下了马车。
在看见谢危从马车上下来时，周寅之觉得是意料之中；然而当他看见谢危并未回应他，而是向车内递过去一只手时，心便陡地沉了一下；紧接着再目睹昔日旧主姜雪宁扶着谢危的手从车里出来，一股先前本已被烈酒驱散的寒意，便骤然回到了心头，让他如坠冰窟！
刀琴剑书侍立一旁。
谢危没有说话。
姜雪宁注视着他，来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他身后这洞开的城门，便突地笑了一声：“不愧是周大人，能屈能伸，能为皇帝卖命，也能为命卖了皇帝！”
周寅之想过，天下人，无非以利而合。
只要他还有利用的价值，便不会立刻被弃置。
届时先归附谢危燕临，即便吃些苦头也无妨，只要能保住一条命，过后总有慢慢斡旋筹谋之机。可千算万算，怎会算到，这种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谢危竟是带着姜雪宁一道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实在太清楚了。
垂在身侧手指因强烈的不甘而紧握，这一瞬间，周寅之的脑海里掠过了太多太多。
然而越是在绝境，越想要垂死挣扎。
他眸底掠过了一抹异色，抬首看着姜雪宁，一副悔恨模样，道：“忻州之事，是下官害了尤姑娘。只是彼时下官家中妻儿皆在京城，大小一应利害皆受朝廷掣肘，实在别无他选！今日姑娘与少师大人还于京城，下官念及过错，悔之晚矣，是以开此城门，愿能弥补一二，只望姑娘念在往日情分——”
话到此处，却陡然转厉！
先前拄在地上的绣春刀径直出鞘，周寅之面上的悔恨哪里还见得着半分？竟是趁着姜雪宁站得离他最近时，以说话忏悔的方式放松她警惕，持刀向她而去，欲要在这绝境之中将她挟持，为自己换来一条生路！
然而刀琴的刀比他更快！
“当！”
电光石火间一声利响，面容冰冷不带一丝笑意的刀琴，分明离姜雪宁还要远一些，可竟偏偏抢在了周寅之刀至她脖颈之前，将他刀刃重重挡开！
手腕再转，更趁势划下。
锋利的刀尖瞬间在周寅之手臂之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另一侧剑书则是趁势以剑鞘击中他腿部，随后一脚踢出，力道之狠几乎准确地击碎了他的膝盖骨，使得周寅之整个人立刻站立不稳，重重扑跪在地！
刀也脱手飞出！
周寅之几乎不敢相信，这原本站在两侧的二人会有这样快的反应，仿佛是提前料到他会出手，早就在防备他一般！
刀琴曾目睹他对尤芳吟下毒手，以至于他空有一身卓绝的武艺，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么个活生生的姑娘香消玉殒。
因为当初他赶到时尤芳吟就已经被挟持。
可如今面对着面，凭周寅之这点本事，要在他面前对姜雪宁动手，简直痴人说梦！
眼看着周寅之那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的神情，刀琴只冷冷地道：“早在方才来路上，宁二姑娘已经提点过，说你禀性难移，若知自己难逃一死，势必不会束手就擒，必会铤而走险。如今，果然应验。”
周寅之万万没有料到。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姜雪宁的确算他一任旧主，可拢共也就办过那么几件事，真论交集实则不多，对方怎会对他之行事，如此了如指掌？
而且……
他咬紧牙关，死死瞪着她，声音似滴血一般从喉咙里出来：“姑娘答应过的！那封信！你明明允诺过，只要我肯为内应，出手相助，便不计过往，饶我一命，也放过幺娘与她腹中的孩子！”
姜雪宁怜悯地看着他：“所以你竟信了？”
这一瞬间，周寅之面色铁青。
姜雪宁却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这道已经大开的城门，想世人很是荒谬，慢慢道：“也是，我这样的人在周大人眼底，当是良善好欺，所以一旦坏起来骗人，反倒不易使人相信。”
她想，时辰也不早了，还是不要耽搁后面的大军入城。
于是便向一旁的剑书伸出手去。
剑书将剑递向她。
她几乎从未握过刀剑，那锋锐的长剑自鞘中抽离，仿佛将人性命的重量都压在剑锋之上，沉沉地坠着人的手腕，天光一照，寒光四射！
周寅之要挣扎。
但左右已有兵士上来将他死死摁住。
姜雪宁持着剑，有些吃力。
谢危便走上来，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之上，帮着她将剑紧握，只朝着周寅之脖颈递去，轻轻笑了一笑：“我教你。”
那剑锋瞬间刺破了皮肤。
周寅之一双眼已经赤红。
死亡临近时，他只有一腔强烈的不甘，困兽犹斗似的大声嘶吼：“我便是杀了尤芳吟又怎样？这是皇命！你们举兵造反，权谋诡计，甚至刀下亡魂，哪样又输给我周寅之？！有什么资格杀我！”
姜雪宁从未杀过人。
她几乎是被谢危的手带着，将这柄剑递出。
然而在对方这质问乍起的瞬间，一股戾气却陡然滋生出来！
她原本有些颤抖的手指，竟然将剑握紧了，用力向他咽喉处一送！
鲜血顿时迸溅，甚至从周寅之口中冒了出来。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可刺破的气管只能发出斯斯的模糊声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姜雪宁猛地拔了剑，眼眶已然发红，一字一句冰冷地道：“我曾说过，若是行恶，莫让我知晓。天下权谋诡计者甚众，可你最不入流！没有一样手段上得台面，连个枭雄都算不上，只配作那蝼蚁不如的宵小！没有人想杀你，是你自寻死路。”
周寅之终于记起，许多年前，她的确是说过这样一句话的……
可已经晚了。
鲜血淌得多了，身后摁住他的人将他放开，他便一下面朝地地倒下，眼底竟涌出泪来，竭力地向着姜雪宁伸出手去，张口要说些什么：“幺、幺……”
姜雪宁听出他是要问幺娘。
可是她的心里一点怜悯都没有，异常冷酷，不过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没有搭理，扔了剑，便从他旁边走过。
对一个人来说，最痛苦的死法，便是直到他咽气，也不能知晓心系之人的安危！
当日尤芳吟遭受了多少，她今日便叫他如数领受！

第242章 亡魂归来
大开的城门口，周寅之渐渐停止了淌血的尸体，倒伏在道中，在掀起的漫天黄土烟瘴中，隐隐然拉开了一道血腥的序幕。
燕临一挥手，大军入了城。
姜雪宁从城门外走到城门内，那些熟悉的街道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从前世到今生，依稀还是那般模样。只是没有一家开着的店铺，要么房门紧闭，要么破败狼藉，哪里还有往昔一朝都城繁华地的盛景？
很久以前，就是在这条长街上，燕临意气风发，带着她纵马驰过灯会；尤芳吟笨手笨脚，想看个荷包，却撞翻了人家的摊铺；沈芷衣去鞑靼和亲时，那看似欢喜实则悲切的队伍，也曾蜿蜒自城中流淌过；谢居安也还在韬光养晦，为了一根琴弦，几块好木，从自己的府邸背着手走去幽篁馆找吕显……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终将在这里结束。
她以为杀了周寅之，报了仇，当很痛快。
可好像并没有。
站在这条长街上，眼看着那一列一列向前行进的兵士，姜雪宁心里生出的竟然是一种空茫，好像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又该往哪里去。
谢危就立在她身边，陪她看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雪宁突然问他：“你呢？”
谢危回首：“什么？”
姜雪宁道：“等报完仇，你要干什么呢？”
谢危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二十余年的厚重执念，身世颠覆的血海深仇，倘若一朝得报，他会感到快慰吗？
又或者，与她那突如其来的感觉一般……
姜雪宁实难揣度。
深秋的落叶被风吹卷着铺满长街的角落，行军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往前刺探消息的哨兵骑着快马，另一头吕显皱着眉正同燕临说着什么。而长街的那头却快步跑来了一名穿着蓝衣的年轻僧人，只不过被沿途的兵士拦下了，他费力地解释着什么，直到突然看见那头的谢危，于是伸手一指，眼睛都亮了……
谢危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向身旁刀琴道：“让他过来。”
刀琴依言走过去，交代了那边的兵士，带着那名小僧走了过来。
姜雪宁有些好奇地看着。
那名小僧对谢危显然也有几分畏惧，但到得他面前时，还是十分有礼地先合十颔首，才道：“前些日有位姓孟的施主，满身是血来投，方丈问过后，说是要来知会谢施主一声。听闻忻州军已然入城，特着小僧来报。”
谢危知道他说的是谁，只略略垂眼，道：“有劳了。”
姜雪宁看着这僧人却很迷惑。
谢危却忽然转向她问：“去过白塔寺吗？”
姜雪宁心头陡地一颤。
白塔寺之名，她是听过的，可从来不曾去过。
话在喉间，涩住未能出口。
谢危却拉起她的手，一笑道：“有位你也认识的故人在那边，我得去一趟。你与我同往，可好？”
姜雪宁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谢危便拉着她上了马，径直将她圈在怀中，策马而去，穿过了几条街道，很快远远便看见了一座修得高高的白塔。
荒芜的城池一地萧杀。
地上原本是铺满了落叶，无人打扫。坊市中更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纵然是有些人没有离城，这时候也都将家门紧闭起来，躲避祸事。
然而前方那条道，竟是干干净净。
陈旧的石板青苔上，留着扫帚划过的新鲜痕迹，一片落叶都没有。尽头处便是一座古老而偏僻的寺庙，寺中枫叶早已飘红，在这深秋时节，倒有几分云霞似的灿烂。
谢危便在此处勒马。
他又向姜雪宁递出手去，扶她下马。
寺门前正有一名小僧端了水盆出来，往刚扫过的地面上洒水。他似乎没想到这时候竟还会有人来礼佛，刚看见他二人时，目中还露出几分奇怪。
然而等他看见谢危，便瞬间睁大了眼睛。
谢危知他是认出了自己，但也并不废话，只问：“忘尘方丈在哪里？”
那小僧说话都结巴了，立了半晌后，赶紧把手里的水盆搁在了一旁的墙角，道：“方丈正在禅房里打坐，小僧这、这就去通传！”
说完竟是飞快往里面跑去。
谢危也没管他，只带着姜雪宁一道走入寺中。
墙下栽着不少菩提树。
方丈的禅房还在后面，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小座。
到得前面时，谢危便对她道：“在这儿等我片刻。”
姜雪宁点了点头。
谢危便径直朝里走去，身形眨眼被门扇挡了，禅房糊着发黄窗纸的窗内，传来了一声佛号，继而是平缓的交谈声。
众所周知，谢危虽在朝堂，可既读道经，也晓佛法，是以既能与士林交好，也能与早先的国师圆机和尚旗鼓相当。
只不过这还是她头回见他真与寺庙有什么交集。
姓孟的施主，她还认识……
是孟阳么？
姜雪宁想想，发现自己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好奇，只抬眸向周遭打量，于是便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座石亭。
那一刻，她分明没有看见这座石亭的名字，可冥冥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应，让她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于是抬步，朝着它走去。
待得近了，便看清了。
果真是潮音亭。
七级台阶将石亭垒高，亭内置着一张陈旧的木案，一只香炉搁在案上，似乎是早晨才燃过香，此刻虽没有香烟袅袅，却隐约能从虚空里嗅出已经淡了的沉香味道。
在这座石亭旁边，便是一片广阔的碑林。
每一块都是六尺高，一尺宽。
上面镌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更往后一些连名字都没有。
看得出它们已经在这里伫立了许久，每一块的边缘上都留有风雨侵蚀的痕迹，甚至落满尘灰。
姜雪宁慢慢走到里面去看，赵钱孙李，什么姓氏都有；有的有名有姓，完完整整；有的却似乎还没起大名，只一个乳名刻在碑上；更后头那些没有名字的也不少……
三百义童冢。
前世她不曾看过，因为那似乎毕竟是与她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若非后来在坤宁宫软禁时听尤芳吟提起，或恐还不知晓，自己前世命运最终的跌宕，实则都系在这二十余年前这一桩血色的旧事之上。
今日总算看见。
她看得并不快，每看到一个名字都要停下来片刻，似乎想要它们在自己的记忆中留下少许痕迹。
只不过在走到东南方角落里时，姜雪宁忽然停了好久，也没有再继续往前。
眼前同样是一座石碑。
但它与周遭那些，格外不同。
旁的石碑上，要么刻着清楚的名姓，要么空无一字。可这一块上，原本是刻有名姓的，但似乎没有刻完，就被人强行削去，只在上面留下几块斑驳的凹痕，几道杂乱的刻记。
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这是我。”
姜雪宁回头。
谢危不知何时已经从禅房里出来了，远处潮音亭下的台阶旁，立着一名老和尚，身旁站着面色苍白的孟阳，但只是看着，并没有走过来。
第一时间，姜雪宁没有明白谢危的意思。
他却来到了她身旁。
深色石碑上积落的灰尘，被他伸手轻轻拂去。
谢危看向她，笑了一笑：“本来这里也是要刻上名姓的，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堆雪化之后的枯骨与污泥便是我。匠人在上头刻名时，她便把刻刀夺了，把这上头刻的名字毁去。然后对旁人说，她的孩子未必就死了，即便是早已遭逢不幸，要归葬入土，也不要再姓萧。”
分明是笑着说的话。
可姜雪宁听着却不知为何，眼底潮热，竟觉喉间有几分哽咽。
谢危却静静地道：“我本是一个该在二十余年前就死去的人。”
姜雪宁伸手去握他的手，对他摇头：“不，你不是。”
她手心有汗，甚至在发抖。
谢危于是笑：“你在怕什么？”
姜雪宁无法告诉他，只是道：“无论如何，她希望你活下去。”
谢危喉结微微涌动，久久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最终却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道：“往后不要一个人到这里来，该走了。”
他拉着她往外走。
从潮音亭下经过时，孟阳看了他们一眼，那位忘尘方丈则向他们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诸法空相！”
姜雪宁没有慧根，听不明白。
谢危则没有回应。
他重带着姜雪宁从白塔寺出来，门外是燕临领着黑压压的兵士静候，吕显则是立在台阶下面，见他们出来，先看了姜雪宁一眼，才走上前来。
谢危停步。
他上来低声同他说了一句话。
谢危似乎不甚在意：“随她来吧，不必拦着。”
吕显久久凝视他，问：“你真的还想赢吗？”
谢危说：“想的。”
吕显于是道：“但如果你想要的东西变了，你的赢，对旁人来说，便是输。”
谢危平淡地道：“我不会输。”
他没有再与吕显说话。
在他进白塔寺的这段时间里，燕临等人早已率军查清了城中的情况。天教的义军进入城中后，显然遭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西城南城坊市中到处都是横流的鲜血，一路顺着长安街，铺展到紫禁城。
倒在路边，有的是天教的，有的是朝廷的。
甚至还有受了伤却没断气的。
在忻州军从染血的道旁经过时，他们便哭喊着哀求起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大部分人看了，都心有戚戚。
然而谢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却只是勾起了往日的回忆，并没有多做停留，一路与燕临等人，直向着前方那一座过于安静的紫禁城而去。
宫门早已被天教攻破。
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首随处可见。
原本金灿灿的太极殿，此时已经被覆上了一层血红。
万休子环顾周遭，几乎不敢相信。
跟在自己身边的竟已经只剩下数千残兵，个个双目赤红，身上带伤。连他自己的腰腹之上，都插着一根尚未拔除的羽箭，只折去了箭身，箭矢还留在体内，却暂时不敢取出。
大殿之前的情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数千精兵阵列在大殿之前，卫护着中间的皇帝。只是沈琅这披头散发赤脚的模样，看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一国之主？
他神经质地大笑着。
满朝文武，没投敌的，没逃跑的，一心忠君的，如今都战战兢兢瘫软在大殿之中，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逼到殿前，与他们对峙的天教义军。
临淄王沈玠，定国公萧远，刑部尚书顾春芳，户部侍郎姜伯游，甚至连萧定非都混在其中……
只不过并不见张遮。
已是皇贵妃之尊的萧姝，这时立在角落里，看着大笑的沈琅，只觉浑身冰寒，满心惨淡。
若只论心术，沈琅无疑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他竟故意抽调了城门的兵力，转而使人埋伏在街市狭口处，在天教以为自己致胜之时，予以迎头的痛击，着实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路拼杀，竟然惨胜一筹！
如今虽被人打到了皇宫之中，可他竟一点慌张之色都没有，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只让人怀疑：这位帝王，手里是否还留着其他的底牌？
万休子目光阴沉地看向他，这一时竟有点拿不准主意。
不管后面如何，那张龙椅就在太极殿的高处放着。
二十余年前，他距离这个位置便只有一步之遥；只可惜平南王纠缠于皇家恩怨，非要将沈氏血脉赶尽杀绝，以至于被援兵杀来，最终功亏一篑！
二十余年后，他再一次站在了这张龙椅之下！
太极殿前，日光炽盛，双方上万人对峙，可阵中只有风声猎猎吹拂而过，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于是这时远处的声音，便变得清晰。
那时许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砸在皇宫用石板铺得坚实的地面上，渐渐变得近了，仿佛每一声都踏在人的心上，左右着人心脏的跳动！
天教与朝廷两边都出现了一阵耸动。
沈琅与万休子都朝着宫门方向看去。
在远远看见那举起的忻州军旗帜时，天教这边的残兵只感觉到一阵的恐慌，而朝廷那边一众官员中的小部分，却几乎立刻振奋起来，甚至有些喜极而泣的味道！
“是谢少师与燕世子的忻州军！”
“他们终于来了！”
“勤王之师啊，天助我朝，天教这帮贼子今日必将交代在此处！”
……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沈琅的面色骤然铁青。
万休子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抬手指着这些愚蠢的脓包，扬声大笑起来：“救兵，你们还当是救兵来了！哈哈哈哈……”
谢危一身雪白的道袍不染尘埃，在疾吹的风中，慢慢走近。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朝着他这个方向看来。
姜雪宁在他身旁，看着眼前这惨烈对峙的场景，只觉满世界发白，生出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成碾压之势的大军黑压压如潮水一般，阵列在太极殿前，几乎将所有人包围。
朝廷里那些人听了万休子的大笑，一阵嘈杂。
万休子只道自己已经是可怜可悲，却不曾想原来世间还有比自己更可悲更可怜的人，笑得越发肆狂起来，竟抬手转而一指谢危，大声道：“在朝中为官七八载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竟然没有认出他来！这哪里是为你们朝廷鞠躬尽瘁的太子少师，这分明是随时向你们索命，要你们偿还血债的魔鬼！”
萧定非藏在人群里，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骗吃骗喝的日子，到底是要结束了……
谢危走上了台阶，没有说话。
定国公萧远看着他，又看向万休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底骤然蔓延开一片无法言说的恐惧！
紧接着，那种不祥的预感便应验了。
在所有人惶恐不安的目光中，万休这那带着无比恶意，甚至带了几分得意的声音，在这空阔的太极殿前方响起，却偏带上了一股无比阴森的味道：“放在二十余年前，彼时此地，他不叫谢居安，该称作——萧定非！”
朝野上下不少人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响。
谢危却只是站定，异常平静地看向了众人，淡淡道：“这般热闹，我好像来得晚了些。”

第243章 弑尽亲族
万休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许多人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听懂。
谢危怎么会是萧定非？
那位大难不死的定非世子现在不好好在角落里站着吗？倘若谢危才是萧定非，那这个萧定非又是谁？且当年那些事情，他又为何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分明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可却在瞬间弄乱了他们的脑袋。
二十余年前，天教乱党伙同平南王逆党杀至京城，那位早慧聪颖的定非世子舍身李代桃僵救主的事情，早已经在这些年传扬到街头巷尾。
然而谁又想过其中的真相？
毕竟这世间所有人自小所学便是忠君为国，没有一个人会想，让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去死，是否合情，又是否合理，甚至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们习惯了。
君是君，臣是臣，君可以要臣死，臣也当为君死！
人的贵贱，是由天定。
凡人便想要往上爬得一步，也需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垂青，或者为人奴，或者为人臣，卖才华，卖性命，出卖自己能出卖的一切，只为求得上位者随意施舍下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天下人皆没有足够的觉悟。
所以今日，谢危站在了这里。
不知当年真相的人，惶然不安；
知晓当年真相的人，却是瞬间脸色煞白！
在他们眼中，此时此刻站在太极殿前的谢危，哪里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分明一只从坟墓里复活的鬼魂，用那来自九幽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不，怎么可能……”
定国公萧远原本已经在先前与天教的交战中受伤，行动不便，此刻只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谢危，睁大的眼底分明已经填满恐惧，却不知是告诉别人还是告诉自己一般，高声大气地叫喊起来。
“不！绝不可能！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
沈琅瞳孔也陡然紧缩，先等来的竟是谢危与燕临的忻州军，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不用万休子突然投下的这记平地惊雷！
谢居安，萧定非……
饶是他已经对今日的乱局有所预料，自以为能镇定自若，可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脑海里空白了一刹，紧接着一颗心便如同沉进了深渊一般，冰寒一片！
因为，在听闻万休子这番话之后，谢危竟然只是立在那边，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
萧姝的目光落在谢危身上，同样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姜雪宁身上，然后才带了几分茫然地转向了萧定非。
这位自打“回京”以来，便不务正业、无所事事的“定非世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注视，这一刻竟然朝她抛来一个格外明媚的微笑。
天知道这两年他把萧氏折腾成什么鬼样！
鸡飞狗叫，浑无一日的安宁！
整个萧氏大族原本就不大好的名声，在他的糟践之下，更是一落千丈，市井之中人人唾骂！
然而此刻，他才笑眯眯地站了出来，假模假样风度翩翩地向众人揖了一礼，腼腆地道：“真对不住，其实我现在也真叫萧定非。只不过嘛，这名字是许多年前遇到先生时，先生不要了给我的。我琢磨你们其实也没找错人。不过，这两年来，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玩你们的，还花了你们不少的银子，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萧远一听差点气得吐血！
年纪轻轻的萧烨更是目瞪口呆。
萧姝一张端丽的面容更是一阵青一阵红，难看到了极点！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这个萧定非竟然是个冒牌货！
只见得这位定非世子吊儿郎当地走到了谢危面前去，笑嘻嘻道：“怎么样，本公子可没辱没这名姓吧？说教训这帮孙子就教训这帮孙子，可惜这两年你不在京里，可错过了好多场大戏！不过即便没有人看，本公子也是兢兢业业，演得可好了！”
谢危淡淡一笑：“是没辱没。”
姜雪宁嘴角微微一抽。
萧定非却早已注意到了她，美人儿当前，好久不见，着实惊艳，嘚瑟之下忘了形，一双轻浮的桃花眼便没忍住向姜雪宁眨了眨。
然而还不等姜雪宁有反应，谢危已经平平看了他一眼。
萧定非顿时浑身一激灵。
他立刻把眼神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退到了边上去，一直站到吕显旁边才停。
吕显无言。
在场之人看见这副情景，还有谁不明白？
萧远想起这两年来受的窝囊气，整个人都忍不住因为愤怒而发抖，抬手便指着谢危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连这个人渣王八蛋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你、你——”
萧定非翻他个白眼。
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你他娘骂谁呢”，只是眼角余光一瞥谢危，又心不甘情不愿把满肚子的脏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问候起萧氏一族祖宗十八代。
谢危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他走上前去。
每上前一步，太极殿下面那些阵列的兵士便会压抑着恐惧，谨慎地往后面退上一步。
萧远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谢危打量着这个人，内心竟无任何多余的波动，甚至还笑了一笑，道：“的确是一点也不像，是不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毫无疑问，这位昔日的当朝帝师，长着一副绝无仅有的好皮囊，有山中高士的隐逸，有天上谪仙的超尘，倘若再配上这样极淡的三分笑意，天下谁能不对他生出好感呢？
的的确确是一点也不像。
反倒是那已经缩到一旁去的冒牌货，眉眼之间竟与萧远有三四分肖似，简直不可思议！
可谁说，儿子一定长得像老子，女儿一定长得像娘亲呢？
萧远一刹间已面如槁木！
谢危看着他道：“我长得和她不像，和你也不像。所以既不向她那般良善，也不似你这般废物。到如今，实在是正正好。”
不良善，便狠毒；
不废物，便恐怖。
所有人听了这话简直不寒而栗！
万休子眼见这般场面，却是在后头抚掌大笑：“妙！妙极啊！”
想当年，他为何没杀谢危？
为的不就是今日这样的场面吗？
报复朝廷，算计皇室，好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所谓皇族的虚伪面具撕下，让天下都知道这些人内里到底藏着多少污秽，又配不配主宰天下！
只可惜，谢危并不是好操纵的傀儡。
他的计划到底没能完全完成，但如今能瞧见其中一半，已叫他万般畅快！
谢危并不想理会身后疯狂的万休子，且留他多活上片刻，只是道：“圣人言，生身之恩当报。”
萧远眼底忽然涌现出了一分希望。
他立刻道：“对，对！当年太后娘娘推你出去替圣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她是你姑母，怎能不疼你呢？我萧氏一族，乃至皇族，都是你的血亲啊！”
他说话时不够仔细，只那一句里所含的“推出”二字，已让周遭众臣轻易意识到了这背后潜藏的真相，骤然变了脸色！
连沈琅一张脸都沉黑一片。
萧姝看向谢危，却没有与萧远一般从此人的脸上感觉到半分的仁慈，相反，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这一刻，谢危听见萧远的话，竟然笑了起来，还附和道：“说得对，都是血亲，该要留些情面。”
萧远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然而谢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补上一句：“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呢？”
你想要个什么死法！
此言一出，先前那种好说话的错觉，几乎立刻就被击穿了！
别说是朝中众臣，就是他身后天教与忻州军一众兵士，也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为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里所蕴藏的笃定杀机而胆寒！
萧远愣住了。
紧接着便是一种死亡即将降临的恐惧。
他距离谢危最近，轻易能够看见他淡漠到没有一丝情绪的眸子，只让他感受到一种来自心底的寒意，仿佛当年那被埋在雪里的三百义童的亡魂都附着在他身上，更有一双眼睛透过虚空俯瞰着他！
“不，不，不要杀我……”
萧远本不是什么强干之人，在意识到谢危是真要杀自己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朝着后方退去。
他想要逃跑。
可这太极殿前的台阶从来没有那样长过，平日里短短一会儿就能走完的长度，却好久好久也望不到头。
谢危并不叫人去追他，只是向后方伸出手去。
刀琴便将背着的弓箭取下，递到他手中。
谢危看向那狼狈跌撞的身影，接过了弓与箭，随后弯弓搭箭，雕翎箭的箭矢闪烁着一片晦暗的寒光，远远对准了萧远的背影，只道：“今天这样好的日子，太后娘娘怎能不在呢？剑书，带人去找找。”
“嗖”地一声，手指轻轻松开，弓弦剧烈地震颤！
雕翎箭离弦飞去！
萧远正急急往台阶下去的身影，便骤然一震。一支箭就这样射入了他的后背，他身子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第一箭只穿入后背，第二箭已射过心脏，第三箭直接洞穿了他的头颅！
染血的箭尖从他眉心钻出。
头发已然花白的萧远，两只眼睛里的惊恐尚未散去，便渐渐失去了神采，“扑通”一声，整个人面朝下栽倒，鲜血从他身前涌流而下，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弑父！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沈琅立于众人之中，更是怒火炽盛。
只不过，更令他不安的，并非是萧远的死，而是谢居安方才一箭射出时，对身边那几个人交代的话！
萧姝万万没有料到，谢危竟敢这般当众动手！
萧烨愣了半天，却是个不善遮掩的直脾气，几乎立时就红了眼，径直朝着谢危扑去：“你杀了我爹，我跟你拼了！”
然而谢危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甚至都没有动手。
刀琴刀在手中，根本不待他靠近谢危，已经直接一刀捅进他胸口，然后面不改色地抽刀。
萧姝花容失色，惊叫了一声：“弟弟！”
萧烨低头看去。
胸前破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几乎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摸了一把，眼底还出现了几分迷惑，就这样退了两步，倒在地上。
年轻的眼睛大睁着，再也闭不上了。
整座太极殿前，几乎是死一般的静寂！
谢危身边的刀琴、剑书，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见过，素日里跑跑腿，料理一些琐事，本以为只不过是两个有些拳脚功夫的书童罢了。
刀琴话少，武艺高些；
剑书圆滑，通晓世事。
可谁能料想，如今一言不发动手，竟有这般残忍的利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取了一人性命！
而这个人，本该也是谢危的兄弟……
众人此时再看谢危，回荡在脑海中的，竟只有先前万休子癫狂至极的那一句：这哪里是什么圣人、帝师，分明是向人索命、要人血债血偿的魔鬼！
萧氏先后两人横死，于谢危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
他只是看向了沈琅。
仿佛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恐惧，三箭射死萧远，又观刀琴杀了萧烨之后，他却稀松平常模样，回过头来，淡淡对他道：“别着急。”
别着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众人也当真没有等上很久。
后宫方向，没一会儿就传来惊恐的呼喊声：“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怎么会知道密室的位置？！放开哀家，放开哀家！”
萧太后是被人拖过来的。
凤钗歪倒，发髻散乱，一张已经有了些老态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原本是躲在皇宫里那个只有皇族才知道的密室中，试图与二十余年前那一次一般，藏身其中，躲过一劫，等待着叛乱的平复。
可谁想到——
就在方才，石门洞开，一伙她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走了进来，如对待阶下囚一般毫无尊重，一路将她拖行至此！
剑书把人扔在了太极殿前，躬身对谢危道：“先生，人已带到。”
萧太后这时才看见谢危：“谢危？”
她内心尚有迷惑未解，然而一转眸便看见了萧烨满是鲜血的尸体，吓得惊声叫起来，下意识要去找萧远时，才发现群臣之中竟无他的人影。
原本高高在上的定国公，此刻连荒野上的横尸都不如，倒伏在那长长的台阶之下。
萧太后找了好久才看见。
她的目光从沈琅身上划过，看向万休子，又看向谢危，终于意识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大叫起来：“来人，护驾，护驾！”
谢危这些年来，毕竟是外臣。
他没有见过太后许多次，可这一张脸却总是烙印在他记忆的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只不过，眨眼是二十三年春秋。
物换星移，人事变动。
如今，他是持刀人，他们是阶下囚。
谢危并不看她，只是将手中那张弓递还给刀琴，又拿过一柄刀来，反而注视着沈琅道：“趁着你要等的人还没来，现在选吧。”
沈琅听见这话，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谢危却仿佛没说什么洞察天机的话似的。
他将那柄刀掷在了沈琅与萧太后面前，声音轻缓似天上飘着的云雾：“你亲手杀了她，或者她亲手杀了你；又或者，我来帮你们选……”
当年皇族逼他在替代沈琅与保护燕敏之间，做出一个抉择，今日，他便把同样的抉择抛到这一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面前！
满朝文武已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居安何等狠辣的心肠，这竟是要硬逼着在这紫禁城内，上演一出母子相杀的人伦惨案啊！

第244章 冠姓者皆杀
自古中原以“孝”治天下，他自己弑父杀亲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在这等危难之时还要逼迫天家母子相杀！世间伦理纲常，完全被他践踏在脚下！
有些保守的大臣已经怒得满面通红。
责斥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谢危岿然不动，浑若未闻。
他从来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解释，也完全不需要旁人来理解个中的因由。
纵然所有人都视他为魔鬼。
姜雪宁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他，竟然觉得心底隐隐抽痛。
谢危看着他们，只是轻轻催促了一句：“不好选么？”
不清楚当年内情之人，道他丧心病狂；然而有所了解或者有所猜测之人，却隐隐意识到他此举背后，必定潜藏着当年的秘密！
是否，二十余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场抉择，摆在谢危的面前呢？
谁也无法确认。
萧太后自打被拖到此处后，便受了接连的惊吓。
此时听见这话，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分明不觉得谢危与萧远或是当年的燕敏很像，然而联想起本不该被人知晓的密室的位置，还有眼前这熟悉的两难抉择，脑海中那原本令她不敢相信的可怕猜想便浮现出来。
萧太后目眦欲裂。
像是见着恶鬼一般，她颤抖着指向他，声音仿佛撕裂一般狰狞：“是你！原来是你！！！”
然而，她的情绪实在是太过激动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谢危的身上，以至于根本没有看见，在距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披头散发的沈琅，目光阴鹜，已经捡起了先前谢危掷在地上的那柄刀。
谢危眼底划过了一分嘲讽的怜悯。
后方的萧姝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柄刀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萧太后的身体，从她背后透到胸前，当她低下头看去时，甚至能看见那染血的刃面上，倒映出自己带了几分茫然的面孔。
先前还在叱骂不断的朝臣，突然像是被人迎面摔了一巴掌似的，所有话都戛然而止，再没有半点声息！
太极殿上，只闻刀刃缓缓抽离人身体的声音。
萧太后踉跄了两步。
胸前背后的鲜血根本捂不住，如泉涌似的朝着外面流淌，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清了自己的背后——
那是一张何等熟悉的脸？
是她亲手养大的嫡长子，为他斗过宫里诸多宠妃，为他逼迫着当年不足七岁的定非世子顶替他赴死，甚至为了他同意将自己的女儿远嫁鞑靼……
“琅儿……”
萧太后看见他拿着刀，静默地站在那里，却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然而身体的痛楚是如此清晰明了，以至于她无法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沈琅一双眼底掠过了片刻的不忍，然而转瞬便成了那种帝王独有的冰冷与无情，天下人在他眼底也不过都是草木！
即便这是他生身之母！
他提着刀，凛然道：“社稷危难，此番委屈母后。只是当年之事，确与儿臣无关，乃母后擅作主张，强行以燕氏的性命作为要挟，迫使年纪尚幼的定非世子代朕受过！朕当年不知世事，这些年来每每念及却总为之辗转反侧，常思己过！如今他回来了，也该是母后幡然悔悟的时候了！”
谢危自己没提，然而沈琅等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相继将当年的事情抖落得七七八八。
朝臣们已经能据此猜测出二十余年前的真相——
从来就没有什么忠君救主，当年年幼的定非世子，不是自愿去的，而是为了燕氏的安危，被萧太后胁迫着李代桃僵，去叛军阵中送死！
只不过，这些话在沈玠听来，都是一片迷雾。
他根本不知道沈琅在说什么。
在眼见着沈琅的刀穿过萧太后的身体时，他脑袋里已经“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沈玠素来知晓，自己与皇兄、与母后，并非一样的人。可他以为，血脉亲情维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做出相残之事！
甚至方才谢危说出那话时，他都不认为他说的那些会真实地发生。
然而此刻……
他只觉眼前站着的皇兄已变成一头嗜血的野兽，一时间竟激起他胸臆中不多的血勇之气，上前便推开了他：“你做什么？！”
萧太后已奄奄一息。
沈琅那番冠冕堂皇的话，简直让她觉出了一种天大的讽刺！
沈玠半跪下来将她捞在自己怀中，一声一声地唤：“母后，母后！”
萧太后眼底便两行泪落。
临死之际，她竟惨然地笑出声来，也不知是笑这荒唐的老天，还是笑所谓皇家的亲情，又或是笑可怜可悲的自己：“哈哈哈，报应，报应，谁也逃不了！谁也逃不了——”
那声音在最尖锐高亢时，戛然而止。
喉咙里温热的血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她无力地挣扎了两下，终于颓然地瘫了下去。
沈玠哭出声来：“母后，母后——”
但他只是个孱弱的人。
既没有勇气向自己弑母的皇兄质问，也没有勇气向作为始作俑者的谢危复仇，只能抱着萧太后的尸体，痛哭流涕。
谁能想到，前后根本没用半刻，沈琅竟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朝臣们只觉心底发悸。
便是一路杀过来的天教义军都觉得不忍入目。
万休子都愣了半天，然而紧接着便抚掌大笑，连自己腹部的伤口都没顾及，抬手指着这太极殿前染开的血泊，兴奋道：“看见了吗？天潢贵胄啊！这就是高高坐在紫禁城里的天潢贵胄啊！市井鼠辈都未必做得出这等丧尽人伦的惨事！天潢贵胄？我呸，猪狗不如才对！哈哈哈哈……”
他话说着竟朝地上啐了一口。
轻蔑之态，溢于言表。
唯有谢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竟似有些惋惜：“死得太容易了……”
周遭在寂静之后，多少起了几分议论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沈琅脸上。
他手里还提着染血的刀，也大约能猜到众人都议论他什么，只是眼前这位旧日的帝师是什么性情，在方才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做出选择，死的便会是两个人！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先给萧太后一个痛快。
沈琅看向谢危：“当年的事，你是知晓的，都是母后擅作主张。你原是朕的伴读，可朕这些年来竟不知晓。你又何必瞒朕呢？如若你早些告知，朕必向天下下达罪己之诏，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可真是做皇帝的人。
谢危看着他，唇边浮出一丝笑意，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来一指：“那她呢？”
他手指过处，无人不心惊胆寒。
但最终大多人都是虚惊一场。
那修长的手指，最终指向的是后方宫装华美却容颜惨白的萧姝！
地上已经躺了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的姑母……
如今，终于轮到了她！
这时候，不用多说一个字，所有人也已经明白：谢危这分明是要将萧氏一族斩尽杀绝，不留任何余地！凡冠此姓者，皆杀！
萧姝与萧太后不同，萧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可她不过只是皇帝的宠妃罢了。
于沈琅而言，她只是个泄欲与权谋的工具。
她知道，倘若谢危要她今日死，她绝活不过明日……
可这一生所为，不过是不受人摆布。
为何一步步往上攀爬争取，所换来的却是连命都由不得自己？
沈琅提刀朝着她一步步走近，萧姝眼底含着泪，却抬起头来，既没有看沈琅，也没有看谢危，而是在这一刻，看向了远处凝望她的姜雪宁！
那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诞之感，从未如此强烈。
她这短暂一生前面十九年，几乎是完美的，甚至没有犯下过一件大错；然而一切的改变，便源自于仰止斋伴读，她忌惮姜雪宁，构陷她与玉如意一案有关，却失了手，从此结下了仇怨。
如今，她是谢危的心上人，而她虽成了皇帝的宠妃，却连个阶下囚都不如！
一步错，步步错。
如此而已罢了。
刀刃穿过身体时，萧姝感觉到了无尽的寒冷，可她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这个无情的帝王，到底再没了往日的温顺，近乎诅咒一般道：“你以为你能逃么？”
沈琅本就不在乎这女人的生死。
闻得她竟然口出如此恶毒的言语，心中戾气上涌，竟然拔了刀出来，又在她喉咙上割了一刀，使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倒了下去。
至此，萧氏一族最重要的几个人，几乎已经死了个干净。
姜雪宁记得，上一世好像也是如此，虽然不是一样的死法，可结局似乎并无太大的差别。
她同萧姝争斗了那么多年。
可其实谁也没斗过谁。
萧姝先死在了叛军刀下，连带着萧氏一族都被谢危屠灭；而她在苟延残喘不久之后，也于坤宁宫自戕……
只不过这一世，她放弃汲汲，而萧姝却走了一条比上一世还要歪的路……
眼看着萧姝倒下时，她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
只觉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因果报应，到底谁也不会放过。
这一时，立在所有人眼前的，已经不仅仅谢危一个魔鬼了，比他更像魔鬼的，分明是那原本高坐在金銮殿上的帝王！
沈琅道：“朕可以下令，夷平萧氏，绝不姑息！”
谢危只是负手笑道：“不必对我如此虚与委蛇，且看看你等的人到是不到吧，时辰快了，是吗？”
沈琅先前就觉得他是知道什么，如今听得他如此清楚地挑明，心底已慌了三分。
杀萧太后，杀萧姝，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只要谢危不立刻对他下手，便未必不能等到翻盘的机会。是以他忍辱含羞，反过来对谢危大吐拉拢之言，可谁料谢危也知道他的意图！
这一时，沈琅几乎以为对方立刻会向自己动手。
但也是在这一刻——
先前忻州军到来时，众人曾听闻过的声音，再一次于宫廷的远处响起，从东北角的顺贞门一路朝着太极殿的方向靠近。
没有旗帜，也看不出来路。
一名又一名兵士身上所穿仅是黑色的铠甲，军容整肃，行进极快，光是能看见的都有上万之众，不知留守宫外未能一道入宫的，更多几何！
而为这支军队，簇拥于中央的，赫然是一名女子。
深紫的宫装穿在了她的身上，可面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疤痕几乎与她的面容一道，第一时间为所有人注意到。
姜雪宁忽然愣住了。
她唤了一声：“殿下！”
然而在即将迎上前去时，一只手却从旁边用力地拉住了她。
姜雪宁回首，竟是燕临。
他不让她上前，眼底流淌过几分晦暗的光华，只低声问：“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吗？”

第245章 留他全尸
以前？
以前他对她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姜雪宁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句，于是只能迷惑地看着她。
但燕临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再多言。
只这一耽搁，这一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军士，便已经来到了近前，轻而易举与忻州军呈对峙之势，若论兵力，竟然未必输上一筹！
吕显眼皮都跳了一下，看向谢危。
谢危只看着，没作声。
然而沈琅却是欣喜若狂，再无先前在谢危面前委曲求全的姿态，那种帝王的风采突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振臂大笑：“我就知道，到底是我皇族的血脉！绝不会辜负我一番苦心！”
忻州军上下顿时如临大敌。
可谢危似乎并不意外。
他凝视着沈芷衣，只一笑，轻轻抬手向身后一摆。
燕临看他一眼，便对全军上下道：“为公主殿下让路。”
这命令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从边关到京城，一路征战下来，作为他们的统帅，燕临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威信，根本无须解释一句，所有人虽有困惑，也还是迅速如潮水一般退开。
原本被围得铁桶般的太极殿前，便让出了一条道。
沈芷衣看向谢危，也看见了角落里带了几分疑惑望着她的姜雪宁，那一刻，她脚步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便垂下眼帘，竟无半分畏惧，带着一队黑甲兵，如同一支利箭般，从忻州军阵中走过。
援兵既来，沈琅还有什么惧怕？
这都是当年先皇曾遭平南王谋逆一役后，为了防止此类叛变再次发生，所留下的后招！
用皇帝的私库，秘密于直隶、天津两地交界之处豢养军兵！
世代只听命于皇族，非皇族血脉持兵符调遣不能动！
他只觉胜券在握，倒觉得这个自己以往看不起的妹妹，前所未有地顺眼，于是向着谢危冷笑道：“你以为朕当真会束手就擒吗？早在得知忻州生变时，朕便有心筹谋，使周寅之给乐阳送去了半枚兵符。三日前，朕又在诸多朝臣中左挑右选，派了张遮送去剩下的半枚兵符。周寅之狡诈，朕许以重利；张遮清正，朕晓以大义。他们二人绝对能够保守秘密，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这两件事做成！”
张遮清正，保守秘密？
前半句谢危是同意的，只不过后半截么……
他想起那日这位刑部侍郎一点也没遮掩地坦荡道明自己来意，陡地笑了一声，竟向姜雪宁看了一眼。
沈琅对此却是半点也不知晓，目光从地上那躺倒的尸体上一掠而过时，屈辱之色便浮现在他眼底，使得他一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一时便径直下了令。
他刀指谢危，朗声道：“天教与忻州军合谋叛乱，尔等速速将贼首拿下，为朕平乱讨逆！”
太极殿前原本就有不少的兵士。
皇帝一说援兵来了，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几乎在沈琅一声令下时，他们便操起刀枪，朝着前方冲杀而去！
忻州军与天教这边更是下意识以为大势不好，早已如一箭紧绷在弦，一触即发！
持刀剑者怒发冲冠。
后方的弓箭手更是数千支雕翎箭如雨激射而下！
太极殿那点兵力，又如何能与忻州军相比？
更何况对方占据弓箭之利。
顷刻之间，沈琅身后便倒下了一片，他面上忽然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因为，在他一声令下之时，立在台阶之上的沈芷衣，竟然只是闭上了眼睛，纹丝未动！
沈琅蒙了：“乐阳，你在等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
他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叱骂沈芷衣身后那些同样未动的黑甲军：“你们，都是饭桶吗？！朕叫你们讨逆！”
那些黑甲兵士面上也并非没有犹豫之色，只是沈琅刚杀过自己血亲，又是这般疯魔之态，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沈芷衣。
沈芷衣始终没有发令，他们便都扛住了叱骂，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谢危冷眼旁观，饶有兴味。
沈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换了称呼：“芷衣，你想做什么？”
沈芷衣看见了地上的尸首。
而她的兄长，手上拿着染血的刀。
不难猜出，这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是和亲那一日，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与失望：“你又做了什么？”
沈琅道：“是朕让人将兵符交给了你！你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就该肩负起自己的职责！难道你要看这江山白白落到外人手中吗？”
沈芷衣冷笑：“我难道没有负吗？！”
她在宫里时，性情虽然娇纵，可从来也算是温顺。
这突然之间的反问，几乎让沈琅愣住。
他面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沈芷衣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你残害忠良，边关动荡，可去鞑靼和亲的那个人，是我！你身上固然流淌着皇室的血脉，甚至高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可你做的哪一件事，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天下之主，万民之宰，凭你也配么！”
变了。
这个皇妹变了。
沈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所做下的一切事，或许都不足以使他万劫不复，可眼前这一件，却或恐将葬送他原本筹谋好的一切！
他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芷衣大声道：“我知道！”
沈琅双目赤红：“我让周寅之与张遮带给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沈芷衣道：“正是因为我没有忘，所以今日才会来！”
谢危在旁边听了半晌，突然觉得他们皇室，也有那么几分意思。
沈玠却已经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在争论什么，萧太后与萧姝的尸体都已经变得冰冷。
方才的箭矢甚至落在他身边。
谁也没来关注他，只有人群边缘的方妙着急，趁着无人注意，将他拉到了一旁。
沈琅则看着沈芷衣不说话。
因为情况几乎已经比他所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更坏！
自己竟白白将黑甲军拱手送人！
可沈玠不堪用，其他亲族他信任不过，这才想起了沈芷衣，彼时她在忻州，又兼有当年毅然和亲的民心，理所当然便觉得同为沈氏血脉，沈芷衣该站在他这边。
但他想错了。
沈芷衣回想起信上那些话，还有刑部那位张大人带到的话，只觉自己此前的一生全由旁人拨动，一时竟有无限的感怀，便慢慢道：“你让人带的那些话，都很对。弱肉强食，若为鱼肉，便不能怪旁人作刀俎。所以今日，我来了。只不过，不是为你而来。”
沈琅牙关紧咬。
沈芷衣看着他道：“我为自己而来。”
在她说出这一句话时，沈琅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便也破灭了。
绝望使人疯狂。
他紧紧扣着那柄刀，竟然朝着沈芷衣冲去。然而原本就围在周遭控制局面的忻州军，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也不知是谁脚快，竟然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近些年来，方士们进献所谓的“仙丹”，他又不断服用五石散，原本算得不错的身体早已经被药石与纵欲掏空。这一脚力道下来，他腿骨几乎折断，趴伏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一张脸更是彻底变得狰狞。
然而所有的怒气都是冲着沈芷衣去的：“你怎么敢？你姓沈，你身上流着皇族的血脉，你怎么敢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沈芷衣眼底的泪滚出来，只问：“我去和亲，自该是我身为一国公主所应当，是我自愿；可你们作恶在先，昏庸在后，软禁我、逼着我去往千里边塞、蛮夷之地时，可曾想过，我也姓沈，我身上也流淌着皇室的血脉？！”
这一句，到底是透出了几分恨来。
沈琅的刀落到地上，人虽爬不起来，却叱骂不止，哪里还有片刻之前嚣张的姿态？
谢危走过去，捡起了那把染血的刀，叹一声道：“看来没有人能救你了。”
沈琅厉声喊：“沈芷衣！”
沈芷衣闭上了眼，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只是这两年来的所见，已经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有的人该活，有的人只配死。
但沈琅到底算她兄长。
这一刻，她缓缓睁眼，看向谢危，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请求他：“恳请先生念在往昔情面，留他一个全尸吧。”
谢危凝视着她，竟然笑了一声，答应了她：“好啊。”
然而下一刻，手起刀落！
如瀑的鲜血溅红了所有人的眼，一颗脑袋骤然落下，骨碌碌地蘸着尚温的鲜血滚到了沈芷衣脚边，一双眼正好翻过来，其态狰狞可怖！
众人回神时，沈琅已身首异处。
有些文臣已经受不住这般血腥的场面，捂住嘴强忍胃里的翻涌。
沈芷衣身形僵了片刻。
在低头看清沈琅那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到底还是紧握着颤抖了起来。
她抬首看向谢危——
这就是他答应的“留全尸”！
这时便是最迟钝的人，都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了：分明不是一定要生死相争之局，谢居安何以非要做到这般残忍决绝的地步？
连姜雪宁都愣住了。
好像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已在暗中发生。

第246章 传国玉玺
这样陌生的谢居安，谁能将他旧日那位圣人似的谢少师联系起一分半点？
哪怕他的面容没有半点变化……
别说是朝中官员，就是对他已经足够熟悉的吕显，也没忍住眼皮一跳，被他吓得背后冒出一股寒气来！
然而他却始终平静若深海，不起半分波澜，随意一脚轻轻将沈琅那没了脑袋的尸首拨开了一些，仿佛这不是旧日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任他摆弄的物件。
谢危目视着沈芷衣。
只道：“你说得对，我虚伪狡诈，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世间生灵涂炭，世人流离失所，于我而言，并无所谓。可我就是这般，皇帝要我磕头，我便砍了他的头。纵我视人命如草芥，天下又能奈我何？”
沈芷衣心底怆然，道：“先生昔年也曾饱受其苦，目睹三百义童之惨遇。人失其家，子失父亲，天下罹难，苍生哭号，竟不能使先生动哪怕一二的恻隐之心吗？”
谢危平静地回她：“不能。”
这巍峨的皇宫，在渐渐下落的夕阳艳影里，浸了血一般，透出一种浓烈的精致，可他一点也不喜欢。
当下甚至还笑了一声。
他道：“我曾想，我与沈琅，皆是肉体凡胎，何我须跪他，还要为他舍己之命？天生万民，人人都是其子，为何只有皇帝敢称天子？分明人人都是天子。可人人也都是草芥。万类相争，从不留情；想杀便杀，想毁便毁。倘若人要问一句为什么，或恐该向天问。毕竟天生人于世，真正的平等，从来只有一样——”
一地静寂，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危眉目舒展，淡淡续道：“那便是死！”
只是千古艰难唯一死。
有些人怕死。
所以他今日，特意来送这些人一程罢了。
本来这天下除却一个“死”字，便没有更多道理可讲，他也不想和任何人讲道理。
此时此刻的谢居安，分明平静而理智，可不知为何，所有人听闻他这一番话后，从心底里生出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这样一个疯狂的人——
纵然拥有卓绝于所有人的智计，可谁又敢让他执掌天下？
沈芷衣久久地静立不动。
燕临则若有所思。
太极殿前，两军对峙。
气氛忽然间紧绷到了极点，战事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大殿之内却忽然传出了一声喜极的笑：“哈哈，皇帝死了！小皇帝也死了！这传国玉玺，总算落到本座的手里！”
所有人突然都怔了一下。
对峙之中的双方差点没绷住向对方动起手来，这一时齐齐朝着太极殿中看去。
不知何时，万休子竟然到了那金銮殿上，站在高高的御案前面，手中捧起了那一方雕刻精致的传国玉玺！
谁也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过去的。
他们只能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分明还在淌血，箭簇都尚未取出，可他却浑然不在乎的模样，笑得格外快意，仿佛了了一桩心愿似的，紧接着甚至朝着那最高处的龙椅走去！
在看见那方玉玺时，姜雪宁怔神了片刻。
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她没有注意到，立在她身旁的燕临，也同样注视着这方玉玺，眼底甚至闪过了一抹难言的伤怀之色。
这一刻，他沉了脸，竟然拎着剑，抬步向殿内走去。
万休子正要坐上那龙椅。
燕临抬脚便将他踹倒下来，一手拿过了他紧紧抱持的传国玉玺，另一手则反持长剑向下，径直从其颈后一剑将其脖颈贯穿！
万休子面上狂喜之色尚未完全消减。
甚至他的手还伸向那把龙椅。
可燕临只是无情地拔了那柄长剑出来，于是他体内仅余不多的鲜血也尽数喷溅而出，将那龙椅的底座，都淹没在赤红的血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料到。
甚至许多人还迷茫了一阵。
为何燕临突然之间动了手？
有朝臣见他竟然染指玉玺，不由得一声怒喝：“乱臣贼子，还不速速放下传国玉玺？！”
然而燕临一手持着长剑，一手托着玉玺，深黑的劲装如同在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根本没有搭理那些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只是望向了谢危，又望向了沈芷衣，可最终目光则落到了姜雪宁的身上。
她还不明所以。
吕显心底却是掠过了一缕不妙的预感，眉梢一动，突然意识到什么，一张脸骤然冷了，质问：“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可他话音才落地，已闻“当”地一声！
燕临手中长剑竟脱手投出，正正钉在了他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哗啦啦！
周遭忻州军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中兵刃，齐齐对准了正中的吕显！
整座大殿之前，局势陡然一变！
忻州军背后固然有谢危，可他并不带兵作战，纵然规划大局，可行兵指挥的那个人却是燕临。
在军中，他说一不二。
所以此刻他剑落处，全军的刀刃几乎都跟了上来。
吕显毛骨悚然。
谢危也有那么稍许的几分意外，但他并不与吕显一般，有那样强烈的反应，只是注视着他，似乎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那传国玉玺四四方方的一块，人若两只手一道去拿，刚好能完全拿住。
历朝历代只有皇帝能拥有它。
但此刻的燕临却没有低头看它一眼，甚至连目光都不曾从姜雪宁身上移开，他只是轻声唤她：“宁宁，过来。”
姜雪宁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忽然让她轻微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谢危。
谢危突地一笑，只对她道：“去吧。”
燕临似乎并不很喜欢谢危这般言语，根本不等姜雪宁有所回答，便重复了一遍：“宁宁，过来！”
姜雪宁如坠五里雾中。
她慢慢走了过去，抬眸注视着此刻的燕临，那种说不出究竟是陌生还是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地冒了出来。
可眼前的青年，却用一种无比认真甚至近乎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般，濡湿的黑眸里甚至沾染了一点泪意。
他竟将那传国玉玺放到了她手里！
姜雪宁在发抖，颤声问他：“你是谁？”
燕临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哄她：“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要了，再也不拿了，都还给你，好不好？”
姜雪宁眼泪一下涌出。
一刹的痛竟至锥心！
她永远不会忘记，上一世沈玠驾崩前留了遗诏，将传国玉玺交到她手中，让她甄选合适的宗室子弟作为新任储君。或恐那个善良懦弱的人，只是想留给她一道保命符。却不曾想，到了她手里之后，反成了她的催命符。
那一日，他们来逼宫。
她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将这玉玺与懿旨一道放下……
如今，燕临却对着她说：还给她……
姜雪宁咬紧了牙关，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她一字一句泣血般问他：“你究竟是谁？”
他想帮她擦去眼泪，可抬手又缩了回去。
燕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她面前，过了好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可到底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
他终于又想起自己的打算来，拉着她便走到大殿门前，抬手一指伫立不言的谢危与沈芷衣，对姜雪宁道：“来，现在都由你来选！我站在你这边！这天下你想要给谁，我们就给谁！皇后哪里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呢？真正的人上人，只有皇帝！倘若你谁也不愿选，那我便帮你，把他们都杀个干净！”

第247章 换我教你
到底是庄周梦为蝶，还是蝶梦为庄周？
刚开始的时候，燕临尚能分清。
然而当梦境不断在深夜造访，另一段记忆从头到尾不断地注入脑海，他便渐渐开始分不清了。梦与真，交汇在一起，终究使人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又或者，二者已融为一体。
但他唯一能清楚感知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
他想她爱自己所爱，得自己所得，一切心愿都满足，一切创痕都愈合……
被他拉到这恢弘大殿前方的姜雪宁，却只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传国玉玺就抱在她手上。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倘若是前世，她或恐都要笑出声来，毕竟她想要的都没得到；可这一世，她明明不想要，别人却偏偏硬往她手里塞……
前世今生，突然交织出一股奇异的荒诞。
姜雪宁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然而那传国玉玺上精工雕琢的龙鳞去硌着她的掌心，有些许疼痛缓缓地渗进来，一点也不假。
可是，怎么能呢？
怎么能由她来选呢？
姜雪宁记得，自己上一世选中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宗室孩子，才刚过继为储君，尚未扶立登基，便被他们杀死在了赴京的途中……
她怎么敢选？
那种恐惧伴随着这只交付到她手中的玉玺，一道泛了上来，她摇了摇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双手持着那玉玺，想要递还给燕临。
她说：“不，我不敢……”
然而燕临没有伸手去接，只像是一个受刑的罪人般，用一种沉默到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她。
前方一声冷笑陡地传来，谢危一双浑无情绪的眼注视着他们二人，话却是对姜雪宁说的：“这不敢，那不敢，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
姜雪宁看向他。
谢危竟然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只是声音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么闭上眼睛，就当自己是随便选头猪；要么剖开你的心，好好看清楚自己想的究竟是什么！”
若说先前燕临之所言，只是让所有人震骇得失去了言语，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那么此时此刻的谢危的一番话，便将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那些人唤回了已存不多的神智。
“事关天下家国的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难道竟要这小小女子来决定？”
“你们都疯了不成？！”
“胡闹，简直胡闹……”
……
有几名年迈的大臣捶胸顿足，险些都要急得背过气去。
天教这边数千残兵群龙无首，死了万休子，都十分茫然。
但他们左看右看——
什么公主，什么世子，什么姜二姑娘，全他娘不认识！
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哪个贪生怕死地先十分狗腿地喊了一句：“当然是选我们度钧先生！”
紧接着便是一片起哄。
吕显先才因为燕临扔过来那一剑而发麻的头皮，尚未完全恢复，这会儿听见这帮乌合之众墙头草的声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敢情没了万休子，还指望投靠谢危保命呢！
只不过这一帮草包起哄，还真引起了大殿前后左右一阵连着一阵的骚动。
忻州军之中也未必是人人都服燕临的，各有各的想法，只是他们打量谢危，似乎半点没有反对燕临的意思，一时也不好做些什么。
听从燕临号令的那一批，自然按兵不动。
沈芷衣身后那人数众多的黑甲军也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只不过他们又与别人不同，本是先皇为保皇室而筹建，自然不可能容许传国玉玺旁落。
所以这一刻，无数人竟然拔剑而出！
剑锋所向，尽指怀抱玉玺的姜雪宁！
他们只等着沈芷衣一声令下，便冲杀出去，无论如何先取姜雪宁性命，再夺回她手中的玉玺。
然而等来的，竟不是动手。
沈芷衣甚至比谢危还要平静：“放下兵刃。”
她身后几名将领惊呆了：“殿下？！”
沈芷衣面色一寒，声音终于冷了几分：“我说放下兵刃！”
“……”
黑甲军众人，这一时是茫然的。
然而沈芷衣态度强硬，纵使他们摸不着头脑，纳闷半晌后，终于还是带着几分心不甘情不愿，将举起的兵刃收起，退回了后方。
沈芷衣没有看谢危，也没有看燕临，只是凝望着姜雪宁，慢慢勾起了唇角，浮出来的这抹浅笑，柔和了她所有的轮廓，便连眼角那一道疤看着都显得溢满了光彩。
倘若世间，只有一人能让她全身心地信任——
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是姜雪宁。
她轻轻对她道：“宁宁，你选谁，就是谁，我也永远，站在你这边。”
哪怕她可能会选谢危。
可只要她乐意，沈芷衣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当皇帝，也不是真的就能为所欲为了。
这一瞬间，理智尚存的满朝文武，简直被炸得找不着北，只觉天都被捅出来了一个窟窿！
一个谢危不够，加上个燕临！
现在好，连长公主殿下都跟着疯了！
终于有人眼睛一翻脑袋一歪，一头昏倒过去，引得周遭一片混乱。
角落里的萧定非、方妙等人几乎用一种佩服和羡慕的眼神看着姜雪宁，隐隐然还带了几分热切，仿佛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然而吕显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的目光在谢危、姜雪宁、沈芷衣三者之间逡巡，只片刻便突然想要骂人。
好啊，敢情是在这里等着！
他就说谢居安怎么疯到这境地，偏要一副与沈芷衣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架势！
燕临方才所为显然不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没有任何制止，便证明此举正中他下怀！
谢居安等的便是此时此刻，要的就是将人逼进两难！
若要在他与沈芷衣之间求个两全，留给姜雪宁的选择，哪里还剩下几个？
吕显简直怀疑自己都能看出结果了。
只不过心仍旧在这一刻悬了起来——
谢居安当真能赢，能得偿所愿？
姜雪宁真的没有明白，怎么一切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捧着这传国玉玺，她头回觉得自己像是背了座金山的乞丐，非但不高兴，反而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死了，一点也喘不过气来。
明明自己什么也不是。
可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目光，一个眼神。
她先看向了沈芷衣，又看向了谢危，与这两人相关的回忆纷至沓来。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帝师；
一个是仁善心肠，一个疯魔偏执；
一个身为女子，一个当了反贼；
一个视她为知己，一个是她的先生；
一个远赴鞑靼和过亲，几经沉浮回到宫廷，一个身世离奇幼年逢难，忍辱负重复仇洗雪；
一个身上有着另一个人仇人的血脉，一个先才当着另一个的面杀了她的血亲；
……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掠过后，唯一留在脑海的，既不是沈芷衣，也不是谢居安。而是不久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张遮含着极淡的微笑注视着她，那样笃定地对她说：“娘娘，你可以。”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可却很难分清，到底是才过去一刻，还是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久久立在大殿门前的姜雪宁，终于动了。
她看了一眼谢危，眸底千回百转，然而只是向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奇异的微笑，便转身走向了沈芷衣！
燕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殿前更突起哗然。
谢危垂在身侧的手掌忽然用力地握紧了。
连沈芷衣都只能怔忡地看着她。
姜雪宁在她身前停步，想起自己与沈芷衣这一世的初遇，是她提笔在她耿耿于怀的那道疤上画了一抹樱粉，从此她对她好，她也对她好。
天底下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她只含着一点柔和的笑意道：“其实，迎殿下从鞑靼回来，并不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我最高兴的是看见，殿下再也没有刻意遮掩过面上的伤痕，您终于接纳了自己。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您扶立新皇也好，拥兵自立也罢，在姜雪宁的心里，您永远是那个一无所有爱世人，留给我一抔故土之约的公主殿下。”
沈芷衣突然泪下。
姜雪宁却抬了她的手，将那沉甸甸的传国玉玺，放进了她的掌心。
她说：“我想要相信您。”
在她话音落地之时，立于她身后的谢危身形却晃了一晃，紧握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握碎！
一无所有爱世人！
他不是没有料到姜雪宁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那“爱世人”三个字却像极了三枚极长的铁定，楔入他心脏，又如忽然翻涌而起的浪潮一般，将他所有强撑着绷起来的镇定和偏执都击垮！
喉咙里隐约有一股腥甜的血气上涌，谢居安从未这样疲惫过，他不愿再听半句，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乌金西坠，衣袍猎猎。
然而他才行到那长长的台阶前，那道熟悉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谢居安！”
谢危到底停了步。
片刻后，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掌，从他身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姜雪宁凝望着他：“来时我便说，我有话想对你讲。”
谢危怎会不知？
那天她见过了张遮，第二天一早，便说有话想要对他讲。
剑书偷偷来禀告了他。
可是……
他转眸望着她，突起的喉结上下一阵涌动，只道：“我也说过，我一点也不想听。”
在马车上，她便几次三番想要开口。
可谢危总是叫她闭嘴。
那时姜雪宁以为，大约是将到京城，决战在即，这个人或许需要静心定神，所以开口不成之后，便没有再打扰，只想着过两日再说也不迟。
然而此刻看着此人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个人活得该有多苦呀。
她险些哽咽，却没有放开他，只是伸手去拿他右手一直紧紧扣着没有松开的那柄刀，便像是当初在山洞里他哄自己时一样，轻声道：“把刀放下吧。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
谢危满心都是深重的戾气。
他本不愿松开。
可又怕那柄刀伤了姜雪宁的手，所以到底还是慢慢放开了。
她将刀扔到了台阶下。
这聚集了数万人的太极殿周遭，不知为何，忽然静悄悄的。
那一方传国玉玺就压在手中，可沈芷衣却没有看它，反而是看向了与谢危站得极近的姜雪宁，她问：“宁宁，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姜雪宁说：“我知道。”
这个人上辈子逼杀她，就算到了这辈子，都还想过要带她一起去死，绝不是一个好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甚至可以说，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因为她看过他最真实也最疯狂的一面。
沈芷衣又问：“你是喜欢他吗？”
姜雪宁想了想，道：“喜欢。”
这一瞬间，谢危的手掌轻轻颤了一下，脑海里却仿佛有万般光影掠过，最终什么不剩下，只是怔怔望着她。
燕临站得太远，没有人能看清他模糊的神情。
沈芷衣也好久没有说话。
她并不是完全认同谢危这个人的，怕她的宁宁选错了伤心，可却不能去拦她，千百的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那你真的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姜雪宁朝她一笑：“我清楚。”
而且非但清楚现在在做什么，还知道将来要做什么。
所以平静而坦然：“我要同他成婚。”
“……”
那一天晚上，他问过她一次，可她没有回答，他便再也不敢问第二次。
可现在她说，要同他成婚。
谢危突然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还是梦：她难道不是要离开他，去找张遮吗？
姜雪宁看着他，突然发现，她竟能读懂这人此刻的想法，于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很久以前，你跟我说，倘若是你喜欢一个人，便要永远藏在心里，不让那个人知晓。可是谢居安，你若真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藏得住呢？”
谢危不明白。
姜雪宁也看出他不明白：“你真的，聪明绝顶，可就是不会喜欢人。”
谈情说爱，这个人笨得要死。
一不小心便要钻进牛角尖。
太害怕拥有的再失去，也仿佛觉得那些得到的终将会失去一般，所以偏执，偏激，还偏偏不肯对人示弱，把那些话都讲出来。
姜雪宁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前世的自己，实在是太像了。
有些东西不明白，所以撞得头破血流。
她眨了眨眼，眼底隐现泪光，却拉着他的手，踮起脚尖亲吻他微凉的薄唇，低低道：“谢先生，你教过我读书，写字，弹琴，做人。可从今往后，换我来教你，教你怎样好好地去喜欢一个人，好不好？”
……
这一天，谢居安究竟是怎么回答姜雪宁的，最终成了史书上一道始终无人能解答的谜题。
因为，就在这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当口。
整座为夕阳笼罩的太极殿前，突然响起了吕照隐那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终于没能忍住的大骂：“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雄才大略净拿来算计哄骗人小姑娘！不干，不干了！老子要改行做官去了！真是他妈信了邪才跟你一起造反！操了你祖宗的！”

第248章 新朝气象
“他骂了，然后呢？”
赌坊里众人个个聚精会神，连注都忘了下，听到此处，见他停下来，不由着了急，连声追问起来。
萧定非嘴角一抽，把白眼一翻，用力地用手指叩击着赌桌，大声提醒这帮“不务正业”的赌徒：“搞清楚，我们这可是在赌钱！你们以为小爷是天桥底下说书的吗？还‘然后’呢！然后赶紧给老子下注啊，愣着干什么？！”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赌坊。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原本就是这里的常客，还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只不过天教与忻州军打进来之前，赌坊老板早早就怕死地收拾了细软离京逃难去，一直到这阵子一应事了，好像又平静下来了，才拖家带口地回来重新开门。
毫无疑问，憋在家闲得差点没长毛的萧定非，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关顾了。
这赌坊里于是倒有了点往日的热闹。
众人与他那是一道去青楼里嫖过的交情，可一点也不搭理他，硬拉着他往下讲：“这不是只有您那天在宫里面吗？我们别说旁观了，就是连京城里都不敢多待。您就说说，那吕显骂了人，然后呢？”
萧定非看了看，是真没人下注。
他现在恨不得回到半个时辰前，给自己两巴掌：让你憋不住想跟别人炫耀你知道，这下好了吧？钱都没得赌了！
无奈，他只能不耐烦道：“还能怎样？这种时候大声吵吵，差点没被人揍一顿，连点三脚猫功夫都没有，三两下就被人收拾收拾架了出去。”
有人唏嘘：“敢骂那位，胆子可真是够大的……”
也有人不大相信：“往日我也去过幽篁馆，吕老板是个财迷，内里奸商，按理说‘和气生财’，这么骂人不应该呀，这一段儿别是你编的吧？”
萧定非翻着眼睛想了想，其实他这人记性不是特别好，都过去快两个月了，的确不记得吕显具体是骂了什么，就记得那一张愤愤然仿佛遭受了欺骗的脸。
别人一质疑，他还真生出点心虚来。
但当年到底也是十里八乡乞过讨、街头巷尾挨过打的二皮脸，萧定非可不会承认，三言两语就想把这话茬儿带过去，佯作生气：“你们又要听，又不信我说的，怎么这么难伺候呢？我说他骂过他就是骂过，不爱听你们找别人讲去！还真把老子当说书的啊？”
说罢作势要走。
赌坊里这帮人哪儿能真让他走呢？
赶紧把人拉住了，好言好语地劝回来。
萧定非便也顺顺利利就坡下驴，推拒了两把之后，重新回到了赌桌旁。
这帮人总算是开始赌钱了。
可一边赌，嘴也没闲着。
毕竟两个月前天教打到京城进了皇宫之后发生的事情，早已经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这里头夸大或者附会的消息占了大多数，那一日究竟是什么样，是一个人一个说法。
有人说皇帝是天教的教首杀的。
有人说皇帝是谢危亲手杀的。
甚至还有人说，是乐阳长公主预谋夺权，给算计死的。
但赌坊里这帮人已经听过了，最好奇的不是这个。
有人还是想不通：“这姜家二姑娘红颜祸水是没得跑，可吕照隐怎么说是‘哄骗小姑娘’呢？”
萧定非心道，老子要知道得那么清楚，老子不得当谋士去了，还坐这儿跟你赌钱？
他正想找话敷衍。
这时坐边上一名书生打扮的人笑了笑道：“定非世子所言，如若是真，倒也不难推测。谢太师要这天下，直如探囊取物；乐阳长公主彼时手握援兵，也有一战之力。姜二姑娘救过长公主，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恩将仇报伤害她，可对谢太师就不一定了。谢太师若握天下，天下恐不安生；长公主若握天下，谢太师就未必有好下场。所以姜二姑娘不就得选择吗？她若与谢太师成亲，长公主爱屋及乌，就算心里再讨厌、再忌惮谢太师，也该知道姜二姑娘心有所属，绝不会秋后算账。”
萧定非一听，还真觉得有点道理。
这说话的文士不是旁人，正是前两年考取了榜眼的读书人翁昂，当年还与萧氏闹出过一桩仇怨的，为人任性洒脱，屠沽市井里走动，半点不拿翰林清贵的架子，倒是个异类。
只不过他作此番推测的前提，是萧定非说的都是真的。
事实上朝廷对外的说法是：谢危、燕临二人所率的忻州军确系勤王之师，一路追赶到京城来，与乐阳长公主联手剿灭无道之天教，匡扶了江山，所以谢危成了太师，燕临封了大将军，长公主则暂时临朝摄政。
史书这东西嘛，得胜者高兴怎么写就怎么写。
寻常百姓埋头过日子，谁去计较这个？
这帮赌钱的不认识几个大字，但对着翁昂这样的读书人，却都恨不得舔着。
毕竟人家这才叫高见。
于是有人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往后，谁会当皇帝呀？”
翁昂在翰林院里有官职，听见这话，看那人一眼，却没回答。
萧定非冷哼一声：“朝里成天介儿吵，天知道！”
这两个月来，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实在不少。
比如萧氏一族被抄，上上下下除了萧定非这个冒牌货幸免于难之外，所有冠“萧”姓的人都倒了一顿大霉；
比如城外乱葬岗中，竟然发现了昔日国师圆机和尚的尸体，查来查去也没查到是谁动的手，反倒查出这圆机压根儿不是什么高僧，手里牵扯不少命案，还曾淫人妻女，端的是禽兽不如；
比如……
比如紫禁城里的皇帝之位，已经足足空缺了两个月没人坐上去，简直是历朝历代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按理说，沈琅一朝身死，传国玉玺落在长公主手中，自该扶持皇室，便是从宗室里找一个孩子来当幼帝，都不能让皇位就这么空着。
可朝里有个谢居安杵着，谁敢？
皇族可是有不少人目睹过当日太极殿上那血腥的一幕，胆都吓破了，更是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顶头有个摄政长公主在，他们想要这位置，也得问问她同意不同意。
所以愣是没选出个人来。
但天下各州府每一日都有许多事情需要朝廷调停，又才经历过一场战事，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从户籍到赋税到军队，没有一样不要人处理。
怎么办？
只能由文武百官坐下来一起商量着办，由原本内阁几位辅臣牵头，又引入各部大臣，每日于内阁值房之中议事，商定票拟。但少了以往皇帝御笔朱批盖印这一节，拟定后交由长公主沈芷衣过目，做个样子，便原封不动地下发各部省。
刚开始，朝臣们还有点不习惯。
可没过一个月便发现，朝廷里有没有皇帝，好像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重要。政令从中书省出，没了皇帝照样下达，甚至因为不需要再让皇帝批复，早晨来的折子下午就能发回各地或是下级，快了不知多少。
而且有皇帝时，甭管多好的想法，总要被挑挑拣拣，皇弟又总有自己的亲信宠臣，是个人都要顾忌点。
现在好，完全不用。
纵然也有官位高低，可谁也不真的压过谁去，即便很快就分出了一些派系，可大家都有一战一辩之力，倒没有出现什么“一言堂”。
更何况，一个月前，内阁里因“秦淮北到底种马铃薯还是种稻谷”争执不休，以至于谁也不服谁，抄起“兵器”大打出手后，刑部与礼部便共同拟出了一卷临时的《内阁疏律》，将“票拟”改为“票选”。
凡在内阁，皆有票权。
政令拟定皆要票选，票众者令出中书省，下达各部省，严禁内阁“械斗”，包括戒尺、砚台、桌椅、瓶盏等物在内。
现在内阁还打不打，萧定非不清楚。
但他琢磨，皇帝怕是悬了。
这帮老王八蛋刚开始的时候，总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主”，催着立一个。可最近这个月吧，渐渐半点声儿都没有了。
毕竟他们都能干完的事，养个皇帝来给自己当祖宗，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正好长公主好像也没有要把她那异族血统的儿子扶正的想法，他们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十分默契地把“立皇帝”这么一件原本“比天大”的事儿给“忘记”了。
萧定非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反正朝廷怎么折腾都不影响他赌钱，想想便懒得往深了去思考，径直把自己手里的色盅开了出来，一声大笑：“看见了吗，四个五两个六！大大大，这些钱可都是我的了！”
众人顿时骂声一片。
可输了就是输了，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赌桌上一大堆钱都捞进怀里。
窗外头朔风寒冷，沿途有人叫卖热馄饨。
萧定非听见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脑袋探出窗去，就想叫住那卖馄饨的，叫人端几碗上来。只不过刚要开口时，目光一错，便忽然愣了一下。
竟然是看见了刑部那位张大人。
大冷的天，他穿着便服，揣着手从街边上走过。
几个光脚丫的小叫花子端着破碗一路行乞，到他面前。他停下来看了这几个孩子一眼，便从衣袖里摸出了不多的两粒碎银并一小把铜钱，放到他们碗里。
然后抬手给他们指了个方向，似乎说了什么。
小叫花们都露出惊喜的神情来，朝他弯身，便相携着朝那方向跑去。
萧定非知道，因为战乱恢复后，城里多了不少流民，又是这样冷天，所以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同内阁提议各地设粥棚，由国库赈济，同时各地重编户籍，均田安置流民。
商议一阵后便拟定细则过了票选。
现在城东处就设有粥棚，衙门则就地重录户籍制发路引，给予这些人安置。
只不过这位张大人……
如今都升任刑部尚书了，却还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见了，便忍不住想起两个月前——
皇宫里一番惊心动魄，最终刀光剑影竟归于无形。
那位年轻的将军看了许久后，彷如在梦中一般，也没有笑，只是转过身便逆着人潮而去，连身边任何一名亲兵都没有喊，只是带着一种藏了几分沧桑流变的颓然与萧索，慢慢走出宫门。
姜雪宁看见时，他已经走得远了。
只是她并没有走上前去追，就那样远远地注视着，眸底凝聚着隐约的微光。
萧定非至今都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奇异的感觉：他觉得，她好像并不单单只是注视着某个人，更像是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过往与前尘……
黑甲君与忻州军都撤出紫禁城。
天教那帮废物自然被抓了起来。
谢危、沈芷衣并一众朝臣留下来就地议事，其余人等自然是巴不得早早离开这血染的宫廷，能走时立刻就走了。他当然是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只是出得宫门，走到街市，入目所见都是兵荒马乱。
繁华的京师成了一座空城。
客栈药铺高挂的匾额落在地上，摔成几块；秦楼楚馆精致的雕窗破开大洞，狼藉一片；有些酒家平日招展的酒旗被风吹卷到街面，上头留下许多脏污斑驳的脚印……
萧定非就是在这种时候看见张遮的。
人去屋空的酒肆，门窗大开，桌椅倒塌，碗盘也碎在地上，可就在这满目狼藉之中，偏生辟出了一块安静整齐的地方。
方桌一张，清酒一盏。
那位张大人独自坐在桌畔，一个人慢慢饮了一壶酒，坐了会儿起身，在那覆了薄薄一层灰的柜台上放下几枚酒钱，然后才出来。
风吹过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无。
荒芜的城池像是一场梦境。
张遮却寻常若旧日一般，从这一片荒芜里走过，转进一条寂静的胡同，向门里道一声“我回来了”，低下头推开门走进去。
那一天的京城，分明是风云汇聚，危机四伏，转瞬千变。
惜命的或四散逃窜，或藏身家中。
什么样的一个人，会在这样一天，觅得无人酒家，静酌一盏清酒，细留几枚酒钱，再与寻常无异一般回到家中？
萧定非着实恍惚了一会儿。
旁边人叫他：“定非公子，怎么了，还赌不赌了？”
萧定非这才回神。
再看时，前面街上已经不见了人影，也不见了跑走的叫花子，更不见了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
他回过头来笑道：“废话，小爷我今日手气正旺，当然要赌！这回非让你们把裤子脱了再回去不可！”
众人都嘘他。
他也不在意，高高兴兴把钱收好后就准备重新下注。
有个人突然奇怪地问：“说起来，原来你叫萧定非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冒牌儿货了，你还叫这名字？”
萧定非怔了一下。
他是谁呢？
生本无根，飘到哪里是哪里，连名字都是捡别人不要的。
赌坊里忽然静了一静。
方才说话那人后知后觉，忐忑起来。
没料想，下一刻，萧定非就把腿架起来嘚瑟上了，没心没肺吊儿郎当样：“不然呢？叫什么张二狗李二蛋？你不寒碜吗！叫什么不重要，能不能骗吃骗喝才是关键哪！我这名字，翠红楼的姑娘叫起来可好听。”
先前还紧张的众人陡地哄笑出声。
话题一下就变成了翠红楼哪个姑娘更好。
萧定非一通赌到天将暮才打算回去，好好儿琢磨琢磨大美人儿和姓谢的过几日成婚，自己送点什么。只不过，前脚还没跨出赌坊呢，后脚就听见对面茶楼小二不知从哪里跑回来，带了几分兴奋地同里面道：“刚刚朝里传的消息，那位姜二姑娘要入主坤宁宫了！”
“噗！”
萧定非一口茶喷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皇帝的人选不都还没着落吗！

第249章 内阁
近晚朔风夹雪，外头的天色将暗而未暗，隐隐如涂了一层晦涩的玫瑰色般，抵在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上，倒是为这座前不久才为血腥所浸染的宫廷掩去了几分深沉的厚重，在渐次点亮的宫灯昏昏的光晕里，添上了少许平和的静谧。
内阁值房里烧着上好的银炭。
来报信的小太监吓得哆嗦，不敢抬头。
诸位朝臣早已才吵了个不可开交。
谢危都跟没听见没看见似的，只坐在窗内，端了一盏茶，凝望着自那深寂高空飞撒下来的白雪，不着边际地想：沈芷衣这是成心跟他过不去，眼看着他与宁二婚期将近，上赶着给他添堵。
“胡闹，简直胡闹，坤宁宫是什么地方？且不说那姜雪宁一介外姓，如今皇帝的人选都还没着落呢，郑皇后才从里面搬出来，她转天就搬进去，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
“可这不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吗……”
“甭管谁的意思，现在天下无主，咱们也没说因为没皇帝就把议事的地方挪到乾清宫去啊，还不是空着？如今不过是请她替皇族料理些琐碎，内务府地方还不够宽敞吗？原以为她识时务，昨个儿才说婉拒了长公主好意，怎么今天就改了主意？”
“咳咳，姚大人慎言……”
“入主坤宁宫，她是想当皇后不成？！”
……
原本这些天都风平浪静，可前几天倒好，也不知怎么就来了想法，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忽然说要把坤宁宫给姜雪宁。
一个外姓，又不是嫁给皇族，怎能入主坤宁？
群臣自然无不反对。
那姜雪宁倒也识相，头天便婉拒了公主好意。可没料想，这还没过几天，她突然又改主意了，今天闷声不响就着人收拾东西搬了进去。非但如此，连挨得近一些的奉宸殿、仰止斋等处也命人清理打扫出来，简直让人不明白她与沈芷衣合起伙儿来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吵着吵着，话也越说越过。
也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颇为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示意众人注意着点——
谢居安虽一语不发，可人就在边上坐着呢。
现如今天底下谁不知道他与姜雪宁的关系？
过几天便要成婚。
他们当着谢危的面竟然敢编排姜雪宁，表达不满，是嫌命太长吗？
果然，众人陆续注意到之后，争执的声音很快就小了下来。
谢危轻轻搁下了茶盏。
几名辅臣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悬了起来。
今时不比往日了。
早在几年前，谁人见着谢居安不赞一句“古圣贤人”“如沐春风”？那真是一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的好脾气，好修养，好品性。
可这阵子……
诸位朝臣才像是重新把这个人认识了一遍似的，几乎不敢相信一个人前后的变化怎会如此巨大。
以往若是议事，谢危总是唇边含笑，偶尔一句话便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居中调停，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能缓和原本紧绷的气氛，让众人相谈甚欢。
便是他想说服人，都让人浑身舒坦。
可如今，人虽然依旧是坐在这里议事，可作风已与往日大相径庭。不管旁人是吵架还是争论，他都懒得抬起眼皮看一眼，甚至就连上回内阁里抄起砚台瓶盏打起来，他也没有多搭理，只是拿着手里一卷佛经就走了出去，似乎是嫌他们太吵闹。
若是战战兢兢拟定了国策民计，递到他面前，请他阅看，或问他有何高见。
谢危多半是淡淡一句：随便。
天下兴亡，匹夫生死，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切，甚至完全不放在心上，连样子都不愿意装上一装。
只不过，在这里头，“姜雪宁”三个字是绝对的例外。
众人可还记得，三日前，乐阳长公主心血来潮，说想要在大乾广开女学，便如当年她在奉宸殿上学一般，推行至天下，使得女子与男子一般都能进学堂读书。
自古男女有别，男尊女卑。
当年沈芷衣能在奉宸殿进学，乃是因为她是公主，身份高贵，格外不同罢了，也是因为她来年就要去和亲，当时沈琅为了哄这个妹妹高兴，使她听话。
即便是当时都在朝野引起了一阵非议。
如今内阁这帮老臣，怎么可能同意？
当时姚太傅就皱着眉开口：“三纲五常，夫为妻纲，今本乱世，阴阳之位若再颠倒，天下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女子顶多读些女则，懂得孝悌之义，精熟内务，能搭理后院的事情便足够了，圣贤书岂是她们能读得？”
众人刚想附和。
岂料边上一道平平的声音传来，竟道：“为何不能读？”
众人方听这声音，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毕竟这些天来谢危几乎都不说话。
内阁票拟或是票选，他都不参与。
所以当他们循声望去，看见谢危放下了手中道经，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们时，众人头上的冷汗几乎一瞬间就下来了。
姚太傅的官位虽与谢危相当，可两个月前的事情一出，谁还不知道谢危如今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位置？
他也有几分紧张。
可事涉伦理纲常，他心里对开女学一事实不能认同，便正了脸色，冷声道：“圣贤有言，女子与小人难养。定天下计本该有男子来，阴阳颠则乾坤倒，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万万不能坏！倘若要开女学，姑娘家难免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谢危一双眼似深海般寂无波澜，目光转向他，只道：“依姚太傅之言，尊卑有别，如若男子读的书，女子读不得，那君王读的书，臣下读不得；圣贤读的书，愚夫读不得。我读的书，姚太傅你读不得？”
众人听得心惊。
姚太傅面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因为谢居安这话几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自己读的书他不配读！
谢危却不觉得自己说了何等过分的话，淡淡补道：“人生世间本来一样，你乐意跪着没人拦你，可旁人若想站着，你却死活拦着，你又算什么东西？”
姚太傅气歪了鼻子。
朝臣们更是差点没吓死。
然而谢危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将方才放下的道经捡了起来继续读，只不冷不热地留下一句：“近来京中棺价渐贱，姚太傅年事已高，趁这时机不妨早些给自己买一副备着。”
这不是明着咒人死吗！
连日来谢危对什么都是“随便”二字，天底下的事都漠不关心，几乎已经要让朝臣们忘了当日太极殿上，这人三言两语间做下过何等血腥可怖的事。
此刻一听，全想了起来。
顿时个个脸色煞白，哪里还有人敢说什么“开女学不对”之类的话，连先前还与谢危驳斥的姚太傅，额头上都渗了冷汗，在接下来半日的议事中，愣是没敢再说一句话。
直到中午，谢危走了，众人才如释重负。
姚太傅却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开罪了谢危。
末了还是吏部陈尚书将他一言点醒：“太傅着相了，您想想当年长公主殿下在奉宸殿进学，谁去当的先生，那些个女学生里又都有谁？”
姚太傅一听，顿时明白过来。
当年奉宸殿进学，去当先生的可不就是谢危？
那会儿他在士林之中声誉正高，甚至被人称为“大儒”。
而那些学生当里……
其中一位，可不就是姜伯游家的二姑娘、那位在太极殿前叫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姜雪宁？
他不免一阵后怕，庆幸自己没有在谢危面前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开女学这件事，更成了内阁禁忌。
别看其他朝政上的事情，群臣那是撸起袖子来就吵，可这一桩却是无一例外保持了缄默，就这么离奇地任由政令昭告天下，待得翻过年便要在京中试行。
而刚才……
沈芷衣将坤宁宫给姜雪宁、姜雪宁也真有胆子入主的这件事，对内阁这些辅臣来说，着实是很难接受。
所以方才吵闹中无意提及，言语间已是有些冒犯了。
先前还吵嚷得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的内阁，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谢危身上。
谢危却只是看着茶盏中那轻轻晃动的茶水，还有沉浮于其中摇曳的芽叶，想起了前段时间，初雪的那个早晨。
姜雪宁抱着他说：喜欢一个人，是想要对方高兴，自己也高兴，而不是相互的折磨。谢居安，倘或你心里有什么不快，都要告诉我。我笨，你不说我不知道。对我好，也要叫我知道。不然有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另一个人没心没肺，你呀就越看越生气，常跟自己过不去。
他还是不懂。
多年来，他的心里都埋藏着秘密，从身世，到天教，到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计谋。倘若心里藏不住事儿，迟早会害了自己。
所以他习惯做，不习惯说。
谢危问：我常让你不开心吗？
姜雪宁面上便出现了一种很难言说的神情，似垂悯，似难过，又好像带着一种温温的包容，然后凑上来，亲吻他眼角。
她说：我只是想你放过自己。
她唇瓣是润湿的，落在他眼角，便如一般倾覆而来、沾着些许清润露水的花瓣。
谢危搂她在怀里。
可人坐在窗下，却只是看着案上点的那一炉沉水香袅袅而上的烟气，久久不言。
姜雪宁曾说，他不会喜欢人。
姜雪宁又说，有什么不快要告诉她。
姜雪宁还说，想他放过自己。
可卸下防御对着旁人剖白自己，对谢居安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始终很难去想象。
只是这些天来，宁二注视他时，那仿若蒙了一层薄雾似的眼神，总是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觉得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像是浸泡在烈酒里一般，灼然地滚烫，甚至带着一种饱胀的滞痛。
谢危突地起了身，抬步便往外面走。
内阁值房外挂了许多伞。
他拿起一柄来，便伸手将其撑开。
内阁中几位辅臣都不由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喊了一声：“谢少师——”
谢危头也不回，只道：“有外姓因公事入主坤宁宫，不正好么？”
说完已执了伞，径直步入纷纷扬扬的暮雪，向坤宁宫方向去。
不一会儿便远了。
内阁中众臣乍听此言，皆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觑。
坤宁宫有主，这算好事？
然而刚要开口表示疑惑时，脑海里灵光一闪，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他们觉着乾清宫空着，坤宁宫就该也空着。可如今坤宁宫被长公主挪给了姜雪宁，这不正说明沈芷衣完全没有要扶立新帝的想法吗？
不然将来立了新帝，新帝大婚，叫人搬进搬出，那多麻烦，多尴尬？
他们已算知道没有皇帝的好处了。
明里不说，暗里却都十分一致地不希望再搞个皇帝出来。
姜雪宁入主坤宁，几乎立时削弱了坤宁宫作为皇宫寝宫的特殊，连带着把整个皇宫的特殊性都给削了下去，可不是好事一件么？
倒真是他们没想透啊。
只不过，谢居安也觉着这是好事一件吗？

第250章 不吃醋
坤宁宫内外，到处是忙进忙出的宫人。
郑保指点着他们重新布置宫室。
不用的搬出去，有用的搬进来。
姜雪宁倒用不着自己动手，交代完了一些事之后，就同进宫来走动的方妙一道，坐在偏殿里，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烤火，顺道聊聊近日京中的趣事儿。
殿里头暖烘烘的。
方妙第一百次忍不住地赞叹起来：“当初头回见着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势’在身的大运之人，果然没叫我料错吧？你看看着座宫殿，往日那可是天子女子巴不得就来了的地方，如今 长公主殿下眼睛也不眨一下就给了你，甭管当不当皇后，这也是坤宁之主啊。”
沈琅虽然驾崩了，可皇族并未瓦解，朝臣也没有瓦解皇族的意思，所以沈玠还是临淄王，方妙也还是临淄王妃。
只不过谁也不提“报仇”的事儿。
二十余年前“三百义童”的惨案，是非曲直如何，各在人心，何况还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本事向谢危寻仇。沈芷衣手握重兵都没提这事儿，其余人等有点眼色也该看出局势来了。
方妙自然也不瞎掺和。
她虽嫁了人，可眉眼间的神态却与旧日仰止斋伴读时没什么变化，甚至端庄的衣裙边角不显眼处，还偷摸摸挂了一小串铜钱，时不时便悄悄摸上一把。
眼睛看着人是也还透着点神叨叨的打量。
只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太可惜了……”
姜雪宁闻言，不由得向天翻个白眼：又来了，又要来了，这些天她耳朵都要听出茧来了！
果然，紧接着，方妙就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扼腕道：“真的太可惜了！其实这座坤宁宫算什么啊，你可是差一点就把整座皇宫握在手里的女人啊！大好机会放到眼前，天下唾手可得，只要你当时点个头，这天下说不准就换了女主！”
姜雪宁没接话。
方妙眼底便多了一分惋惜：“到那时，说不准我能跟那个圆机和尚一样，骗吃骗喝，蹭着你混个国师来当当，岂不美哉？”
姜雪宁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口中，笑起来道：“天刚好要黑了，挺适合你现在做梦。”
她穿着一身浅青的衣裙。
抬起手来时，那上好的绸缎顺着她柔滑的肌肤层叠地落下，便露出了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头松松挂着一串通透澄澈的蜜蜡黄手串，轻轻一晃便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说是“蜜蜡黄”，可其实不是蜜蜡，而是和田黄玉之中比羊脂玉还要名贵的玉种。瞧着与蜜蜡黄玉相似，可价钱是差出去天远，除了少量为民间巨富所有，仅有的那些也进献了皇室。
方妙还记得，以前沈玠拿回来过一块儿。
她当时瞧着欢喜，琢磨着是打块小玉佩戴在身上，还是做成抹额挂在头上，末了拿不定主意，也舍不得瞎动，便干脆锁在了匣子里。
可如今看姜雪宁，就这么漂亮圆润的一串挂在手腕上，十二颗珠子打磨地光滑细腻，婉约柔丽，乍一眼看上去只怕要以为是蜜蜡。
毕竟哪家有钱也不是这样糟践的。
拿着一方整的黄玉，做成一枚印章

第251章 刀藏
姜雪宁听他说“回去”，用的还是“我们”，眼底便带了几分促狭之意，偏要问他：“回哪儿去？”
谢危唇线紧抿，看着她不说话。
姜雪宁便忍不住闷笑。
过了好半晌，他耳尖微红，面上却平静一片，道貌岸然地吐出了两个字：“学琴。”
她差点笑倒。
谢危却是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索性一手持伞，一手把人环了，从坤宁宫偏殿前面带走。
郑保手里拿了一张清单来找。
还没等他开口，谢危已经扫了他一眼，径直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淡淡道：“不是死人的大事就明天来问。”
郑保顿时无言。
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谢危把人带走。
姜雪宁踩着已经被雪盖上薄薄一层的台阶往下走，只笑：“你也太霸道了些，今日安排不好，明日还要他们布置，耽搁了可不好。”
谢危道：“你有意见？”
姜雪宁连忙摇头，假假地道：“那小的怎么敢，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危不接她话了。
两人出得坤宁宫门时，许是今日人来人往，搬进搬出，宫内一应琐碎无人照管，竟有一只毛色雪白的猫慢悠悠从朱红色的宫墙下来，可因着那一身与雪的颜色相近，乍一看还很难发现。
姜雪宁瞥见时，差点踩着它尾巴。
可这一瞬间脑海里想起的竟是身旁的谢危，手伸出去几乎下意识就拽住谢危，要将他往自己身后拉。
没料想，谢危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眼见它挡路不走，便俯身拎着这小猫的脖颈，轻巧地将它提了起来，然后放到道旁去。
姜雪宁愣住。
这一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迷惑之感，又隐约像是猜着一点什么。
她怔怔然望向他。
谢危却只道一声“走吧”，便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紫禁覆雪，宫墙巍峨。
姜雪宁心有所触，唇边也绽出微微的笑意来，问他：“不怕猫了？”
谢危道：“猫哪里有人可怕？”
姜雪宁沉默片刻，又看见了逐渐低垂的夜幕下不断飘洒下来的白雪，问：“那雪呢？”
谢危道：“总会化的。”
那一刻，当真像是漫天飞落的雪，都褪去了萧瑟的寒意，反透出一种轻盈和缓的温柔。
刀琴驾着马车，在宫门外等候。
两人出来，便掀了车帘入内。
而后一路朝着谢危府邸驶去。
道中无聊，姜雪宁便忍不住，暗搓搓从他口中探听内阁那边的情况：“女学的事，那帮老学究，现在是什么口风？”
这小骗子，成天想从他这儿套话。
后门走起来可真是顺溜。
谢危闭上眼睛，含笑道：“没有口风。”
姜雪宁以为他这意思是不告诉自己，眼珠子一转就蹭了上去，声音都软了些：“我知道，如今朝廷都是内阁议事，事若未定不外传，你在其中的确不方便总跟我说里面的情况。可稍微透露一点也无妨嘛，就一点，一丁——点儿！”
话说着她还掐了掐小拇指。
比出来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小的部分。
谢危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都要酥了，斜眼看她，然后按住了她搭在自己左臂上的手掌，以防她再做出点什么来，叹了口气道：“‘没有口风’的意思是，他们心里有意见，却不敢反对，不是不告诉你的意思。”
姜雪宁明白了：“哦。”
她想想就要松手，只不过眼珠一转，突然又想起学塾的事儿来，非但没松手，凑得还近了些：“那你觉得，把以前奉宸殿，仰止斋，就坤宁宫附近那一片改作女学第一间学塾，先收京中贵女，余者比闻风而动。然后再往京中其他地方，还有其他州府推行，怎么样？”
谢危想想，这是觉得自己利用价值还没尽。
其实对什么女学，科举，他一应兴趣都没有，但若要此时说出“随便”二字吧，她一双眼又亮晶晶地看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想想道：“挺好。”
姜雪宁得寸进尺：“然后呢？”
谢危考虑片刻，看她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样，到底是没磨过去，耐心地教她道：“法子是没有错的。只不过，鹰隼长有一双利眼，为的是飞在高空也能看清下方的的猎物；农户给庄稼勤浇水，去虫害，为的是秋收时节千钟粟；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一举闻名天下知，封侯拜相享庙堂。世间人多是无利不起早。要推女学，怎么建学塾，收学生，都是外术。倘能我不动而人趋之若鹜，方是内道。长公主要推女学是个想法，提起来容易，但你们可想过，学有何用？”
我不动，而人趋之若鹜。
姜雪宁心底一震。
她眨了眨眼，脑海里便突然闪过了几道灵光，隐隐然已抓住了什么，顿生醍醐灌顶之感。
谢危知道她还不算笨，这些事上还是一点就透的，便道：“且凡谋事，不可一味谋大，越是大事，越当从小处做起。凡能一蹴而就的，往往都是坏事。开女学，你是想使学生能学成科举之才，还是先识字为好呢？”
姜雪宁皱眉思索。
谢危循序渐进，一点点引导她：“天下有白鹿、岳麓等几大书院，学子千里迢迢也来求学，可知为何？”
姜雪宁道：“因为书院的先生学识更厚。”
谢危一笑：“不错。”
姜雪宁便轻轻“啊”了一声：“所以，能开多少学塾，又开成什么样，关键不在有多少学生能来，而在于有多少先生能教，还愿意教！”
谢危见她抓住了关键，唇边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安安然重新把眼睛闭上，靠坐回去，道：“谋事易，成事难，贪多嚼不烂，想清楚再做，别让人看了笑话。”
谋事易，成事难。
姜雪宁前世总想，这人天纵奇才，做什么都很容易，哪怕是谋反这般的大事，也仿佛信手拈来。然而世间哪里有什么真正容易的事？
一切的举重若轻背后，都是不为人知的心血……
她凝眸望他，到底又为这人心折几分，服了气。
只不过么……
某些事上，真的是不开窍。
姜雪宁琢磨，内阁里面如今可是全天下各种消息的汇聚地，她入主坤宁宫的事情按说也不小，这人怎么就能憋住了不问呢？
回到谢府，她满脑子都是关于女学的想法。
谢危问她：“想吃点什么？”
她随口答：“下碗馄饨？”
谢危便把她往壁读堂里一放，有笔有墨，留她一个人伏首案前飞快地写下什么，自己则往后厨去。
这两月姜雪宁早把他这府邸摸熟了，跟在自己家似的，地龙烧着，地毯铺满，才一进屋便把鞋踹了，盘腿坐在谢危平日坐的太师椅上，铺了纸，提笔记马车上所得的指点和想法。
没留神便是两刻过去。
她写了一会儿，思路便被困住，坐半晌之后，没忍住下来左右踱步走着，考虑起来。
身后便是一排多宝格，另一边则是一墙的书，有几只嵌在壁上的匣子，抽屉上连着祥云竹枝般的铜环。
先才没注意，偶一抬头，竟看见其中一角挂出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绦。
姜雪宁脚步便止了。
她手指缠上这缕丝绦，本以为只是哪里不小心挂上的，没料想竟然连着匣子里，于是扣着那枚铜环，便将那匣子抽了一半出来。
这时便看清那丝绦系着的，乃是一方印。
里头还放着一柄眼熟的薄刃短刀。
下面压着几页纸，那字迹歪七扭八，拙劣得像狗爬，叫她这个曾经的原主见了都忍不住面上一红。
姜雪宁轻轻咬牙，便想要拿出来。
没料想一只手及时地伸了过来，竟赶在她去拿之前，将这抽出来的匣子压了回去，严丝合缝地，再也瞧不见里面是什么。
姜雪宁一怔，立刻回头。
果然，不知何时谢危已经回来了，另一只手上还端了碗馄饨，此刻立在她身后，高出她半个头，僵着脸瞧她：“谁让你乱翻的？”
姜雪宁可一点也不心虚。
她还稍稍抬起了自己削尖的精致下颌，轻哼一声，像是偷着腥的小狐狸一样看他：“怎么，翻不得呀？”
谢危把那碗馄饨放下了。
姜雪宁这人惯来是给三分颜色就能把染坊开遍全京城的，偏不放过他，还凑过去追问：“我怎么觉得里头那张答卷那么眼熟呢？是谁这么大逆不道，竟敢公然宣称要搞出孔圣人的十八般做法来？这种答卷，真是，就应该把人抓起来，狠狠骂她……”
谢危唇线抿直，盯着她。
姜雪宁脸贴着他肩：“谢先生，你说你怎么想的呢？”
那时她在奉宸殿伴读，见天儿被他训斥，动辄得咎，旁人都下了学，她还要被拎去偏殿练琴。且他人前是叫人如沐春风的圣人，人后对她却总有一种叫她害怕的严厉。
还有甄选考学的那一次……
这人留她下来说两句话，差点没把她吓哭。
可这答卷……
谢危不回答，只转头：“你饿不饿？”
姜雪宁摇头。
她现在才不饿呢，难得抓着谢居安的小辫子，她眼底都是兴奋，浑然不知凡事得讲个“度”，还絮絮地追问：“我记得，你给我做了桃片糕，我给了周宝樱几片，你后来还生气了……”
接下来的话便淹没了。
谢危的手臂突然紧紧的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凝滞的面庞上带着一种纵使被人揭了短处也镇定自若的冷静，然后封缄了她的嘴唇。
她支吾，声音细碎。
半晌后被放开，只觉头晕眼花。
谢危坐在书案前那张太师椅上，然后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好脾气地笑着问她：“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姜雪宁看着，心底突然有些发怵。
他人高腿长，抱着自己坐在他腿上时，她只穿着罗袜的脚掌都不大沾得到地面儿，如此越使她心慌意乱，几乎立刻怂了，换上一副委屈的口吻：“不想知道，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谢危就知道她是属乌龟的，手把着她腰，便在她腰侧软肉上捏得一把，面上笑意未减半分：“刚才不还很好奇吗？先生一点点教你啊。”
姜雪宁猝不及防，顿时呜咽了一声。
她声线本就细软，这般来多带了少许惊喘，一双眼更是水雾蒙蒙地，可怜巴巴看他：“我错了。”
还未成婚，晚些时候还是要送她回府的。
谢危到底没把她怎样。
只是静静抱着她坐了片刻，傍晚时分内阁里的听闻便渐渐浮了上来。
姜雪宁问他：“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谢危凝望她。
这种感觉终究让他不习惯，但看她眼底带了几分期许地望着自己，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入主坤宁宫，是怎么回事？”
这一瞬间，姜雪宁眼底便绽开了笑意。
她伸手搂住了他脖颈。
然后一五一十，如实地告诉他：“吕显不给朝廷出了个主意吗？”
沈氏皇族，如今位置尴尬。
放在那里，总不能晾着。
可人养着就要花钱，难不成还像以前一样，国库是他们家，予取予求？
内阁辅臣自然不答应。
吕显回了朝廷，当了户部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给了皇族，只提议：以往沈琅私库里的钱财，归于皇族，朝廷既往不咎；但国库的钱，却不容许皇族再染指，从今往后，每一年国库只按定例，还要交由内阁审定，才拨给皇族一笔。就这两部分钱，皇族可以随便开销，一年花完朝廷都不管，反正他们不能再问朝廷多要哪怕一个子儿。
如今皇族是沈芷衣执掌。
国库空虚，拨的钱不多，但沈琅的私库却是承继自历朝历代皇帝的私库，纵使挥霍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部分也犹为可观。
只是若取用无度，久了仍会坐吃山空。
想要长久，有得有长久的法子。
所以，沈芷衣倒比旁人看得远些，力压沈氏内部诸多不满之声，径直将这么大一笔钱都交到姜雪宁手里，让她想做什么生意做什么生意，得利之后抽她二成做佣金。
要知道她手里缺钱的产业还真不少。
且这么大一笔钱，将引动多大的力量？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姜雪宁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掰着手指头给谢危算：“你看，要当皇族的账房大管家，要推女学，那么多的事要调停，来来往往都是人，内务府那么大点地方，哪里装得下？比不上坤宁宫宽敞呀。”
谢危还是觉得沈芷衣给自己添堵。
他不说话。
姜雪宁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有闷气，不高兴，于是突然想起了前世那个被她女扮男装气得红了眼的沈芷衣，眼帘微微一颤，轻声对谢危道：“她只是想用她的方式对我好罢了。”
那天是她从内务府整理账目回来，经过坤宁宫。
许多宫人搬进搬出。
她问了一句：这是在干什么？
边上的宫女告诉她：圣上已经大行，坤宁宫历朝历代都是皇后住的地方，将来还不知道谁当皇帝，如今再住是名不正言不顺。按祖制，郑皇后自然要从里面搬出来。从此以后，这座宫室便要空置了。
傍晚时分，夕落残照。
朱红的宫墙映着金黄的琉璃瓦，坤宁宫那道熟悉的大门里，是仿佛也流转着几分物是人非、朝代更迭的斑驳，一下让她想起了前世。
费尽心机入主坤宁……
可最终呢？
入主成了入土，是宫殿也是坟墓。
这一天，她足足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才一笑离去。
谁曾想，第二天沈芷衣就派了人来。
是郑保。
他师父王新义在两个月前已经因为想要暗中逃离京城被锦衣卫的人暗杀，所以如今皇宫上下大小事宜都由他来打点。
眉清目秀一张脸，还是以往模样。
见着姜雪宁，就微微笑起来，道：“如今坤宁宫已经空置，地方宽敞明亮，比起内务府那点狭窄的地方更适合议事，且仅次于乾清宫，勉强也算在皇宫中心，去哪里都方便。长公主殿下说，还请您从仰止斋那小地方搬出来，入主坤宁，也免得成日劳累。”
姜雪宁目瞪口呆。
她知道坤宁宫意味着什么，当时就拒绝了。
只不过……
琼鼻轻轻一皱，姜雪宁想起那帮老学究就生气：“我都识相没答应，他们还叱骂我，我是那种受气的人吗？铺盖一卷第二天我就搬进去了，跟我斗！”
想她前世什么人？
不管谁当皇帝，她都要当皇后。
如今沈芷衣不过送她一座坤宁宫，这帮老头儿就天天叭叭说个不停，两世过去，讨厌的人还是一样讨厌！
谢危终于被她这样生动的神态逗笑了。
唇角弯起时，眉梢都清润起来。
姜雪宁见了，便目眩神迷，突然鬼迷了心窍，竟凑上去亲他。润泽的唇瓣，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贴上他的唇瓣，描摹那薄薄的带着些许棱角的唇形，犹豫片刻，尖尖的小舌悄悄探出，便朝他口中滑。
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她还少有这般主动的时候，还未做得多少，面颊便已染上了桃花似的绯红，越是那一分欲说还休的羞怯，越是如擂鼓一般使人怦然。
谢危双目锁着她，声音沙哑：“你一定要找死吗？”
姜雪宁立刻后悔了。
她只是想这人难得有什么不满都好声好气说了出来，该给他些奖励，可不想在这儿被他留到半夜，于是身形一动就想跑。
可她人本就在谢危腿上，能跑到哪儿去？
早就迟了。
他轻易便将她把住。
连地方都不挪一点。
上手抚触拈拢，引她情难自已，淋漓水溢；沾不到地的雪白脚掌上，罗袜晃晃地挂着，指甲修剪圆润的脚趾都禁受不住似的绷直了。
然后才抵入缓进。
她无处求援，张着嘴如同溺水的鱼似的，深至尽头时，又渐渐有一种感觉升腾上来，使她头皮都跟着发麻，泪水涟涟。
姜雪宁哀哀喊：“饶了我，我要死了。”
谢危笑：“快活死？”
姜雪宁顿时一张脸连着白玉似的耳垂都红了，情转浓时，张牙舞爪想跑。然而脚尖才一挨着地面便觉发软，差点没跌下去，还好她伸手扶了前面书案一把。
这下好，更如放进锅里的鱼。
贴在边上煎得一会儿便老实了，没了力气。
幸而有谢危在后头，扶着她腰。
雪峰摇颤，娇靥带露。
力竭时，她羞愤捶桌：“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谢危捞她起来深吻。
一双含着笑的眼眸里，无比认真：“我总能比你想的还更坏三分。”
分明不是一句好话，可姜雪宁却被这人眼底的认真打了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抱他一会儿，方问：“为什么连刀都藏进匣中？”
以后不用了吗？
或者，不用防着出什么意外了吗？
谢危喉结上下动了动，沉默良久，凝视她濡湿的眼睫，终究没有回答，只是用自己带了几分热度的唇瓣，在她眼角烙下一枚轻吻。
天下之刀，总为杀人。
许多刀用来杀别人，但不是所有刀都用来杀别人。
他贴她极近，带了一种近乎蛊惑缱绻，低哑如允诺似的向她道：“姜雪宁，我是你的。”

第252章 前世番外 雪尽人去
1）惩戒
夜里闪烁的星辰，在东方渐渐明亮的天幕下，变得暗淡。
秋寒霜重。
两道朱红宫墙夹着的幽长狭道口，一干人等屏气凝神，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便是露水凝结在他们发梢眉角，也未动手去擦上哪怕一下。
谢危立得久了，一身寒气。
昏昧的天光投入他深寂的眼底，便如坠入乌沉沉的水潭中一般，不起丝毫波澜。
燕临从坤宁宫内出来时，身上的酒气虽还未散，酒却已经全醒了。
大仇得报，兵权在握。
本该志得意满的少年将军，这时看上去竟有一种近乎懊丧的颓唐，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衣襟凌乱。走得近了，还能看见他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迹已经结痂的抓痕。
昨晚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一双带着哀求与惊痛的眼眸，蒙着泪水，陡然又从脑海里划过。
燕临脚下竟然踉跄了一步。
他脸上不剩下多少血色。
一名反贼的统帅，谋反软禁了前朝皇后之后，在天未亮开的清晨从坤宁宫里，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谢危看见他时，眼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这一刻说不上是失望更多，还是沉怒更盛。
待他走到近处，站在这座为雾气弥漫了少许的宫门前时，便抄起旁边人手中的长棍，用力往他背上打去！
这一下的力道极重。
燕临未闪未避，几乎打了个趔趄，喉咙里也泛出了隐约的血腥味。
他望向谢危：“兄长……”
谢危面上看不见半分情绪，只道：“跪下。”
燕临咬紧了牙关，眼底竟出现了几分执拗，发了红，大声道：“是她负我在先！我有什么错？便有今日一切也是她咎由自取！”
谢危一双眼终于寒了下来。
他半点都没留情，这一次是径直打在他的腿弯，厉声道：“跪下！”
两人于宫道之上对峙。
彼此仿佛毫不退让。
周遭所立兵士皆不敢斜视，只暗自为这一幕所预示之事而心惊不已。
这些年来，倾颓黄州，浴血边关，都是他在背后支撑。
长兄如父。
燕临看了他半晌，到底是未能忽略从那座寝宫之中走出来时的慌乱与迷茫，仿佛做了错事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她而是自己一般，屈膝跪了下去。
已为磨难与征战砥砺过的身躯颀长，面容也在风霜打磨下褪去青涩，变得硬朗。
跪在那为露水沾湿的石板上，像是一尊雕像。
然而谢危没有半分触动，只是将长棍掷在了地上，道：“她毕竟是皇后！传家训，圣人命，便是让你做出今日这些事来的吗？人言可畏，前朝不稳，你若真想害她死，只管继续。”
燕临未回一字。
谢危只向左右道：“打。军法三十棍，叫他自己受着！”
言罢转身，拂袖便走。
数十日前，周寅之的脑袋还被长铁钉钉在宫门上。
此时上方的血迹都还未清洗干净。
燕临长身而跪。
左右则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才有人轻道一声“将军得罪”，继而抬手起刑，一时只闻得棍落之声，年轻的将军则攥紧了拳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音。
2）杀意
案牍堆得高高的。
谢危没有去翻一页。
吕显来时，看见他手中持着一张弓，搭上箭，拉满了，在他脚跨入门时，修长的手指便一松，“嗖”地一声，雕翎箭离弦而去，竟深深射入了书架一方木格，震得上面摆着的书册都摇晃跌落。
旁人不敢乱传，只担心掉脑袋，可吕显毕竟不同，已经听下面人来说了燕临受罚之事，再看谢危如此，便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快。
话在心中转了一圈。
他斟酌了片刻才出口：“世子的心思，谁都能看出来。你虽是长兄，可今日罚他，难免生出罅隙。”
谢危收了弓，望着那犹自震颤的箭羽，漠然道：“若非他姓燕，凭这份荒唐，今日我已杀了他。”
3）回忆
血洗半个朝廷，光谢危这个名字，便是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影。
诸事繁多，每日都有人遭殃。
燕临在宫内受罚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并未传开。他似乎也自知不妥，此后数十日再未踏足过坤宁宫。
只是没料，前朝竟有个叫卫梁的傻子，千里迢迢赴京，口口声声说他们犯上谋逆，软禁皇后，要他们将人放出来，请皇后宣读沈玠遗诏，另立储君。
朝野上下谁不骂姜雪宁一句“红颜祸水”？
这个往昔探花郎，分明因她贬谪到州府，却偏偏是忠心耿耿，便连她手底下那条叫周寅之的狗，看似忠心耿耿都背叛了，他偏一根筋似的轴，要与朝野理论。
旁人若骂他，他不善言辞，涨红了脸时，往往只能大声地重复一句：“娘娘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她不是坏人！”
那实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执拗。
甚至会使人暗生出暧昧的怀疑。
燕临到底被激起了妒火，借酒浇愁，可酒只会使人想起过往，想起她。五脏六腑，无一处不觉痛，烧灼之中，爱极恨极，又去寻她。
没过几日，原本只在私底下传的流言蜚语，便跟乘了风似的，飘遍宫廷。
“瞧她那样，一张狐媚子脸，要不是她勾引在先，燕将军那样好的人能看得上她？”
“早两年我便觉得这样的人怎么也配母仪天下……”
“没规矩！”
“谁不知道她原来是什么没教养的野丫头，也亏得圣上当年喜欢，给宠着，白白叫朝野看笑话。可惜呀，人没这命，有这位置也压不住，这不倒了霉？”
“要我说，往日的青梅竹马，如今不过是旧情复燃罢了。”
“她有的是手段呢，可别小瞧她。”
“知道原来锦衣卫指挥使周寅之吗？都是被她惑的。”
“还有刑部的张大人……”
“害人精！”
……
话到底是传到了谢危耳朵里，燕临又做了什么，他也清楚，只是突然想起了许久前某一日，群臣议事，却都在偏殿等候，姜雪宁一身华服从里面出来，他们入内，抬眸却见年轻的帝王手指上沾着点粉艳的口脂，刑部那位平素清正的张大人，话比往日更少许多；又想起事之前不久，他与张遮一道出宫，半路上竟遇着那位皇后娘娘在等，他忖度片刻，寻了个借口折返，那二人却留在道中相叙。
燕临到底是侯府的血脉。
谢危想，他实不能再对他做些什么了。
4）五石散
入夜后，宫人掌了灯。
他头痛，好几日没有睡好。
那名手脚利落做事机灵的小太监，便连忙使人将五石散与烈酒端了上来，服侍他服下。
沈琅便是服食丹药死的。
五石散也不是好东西。
谢危都知道。
只是他服五石散也没有旁人药性发作时的狂态，浑身虽如烧灼一般，却只是平静，清醒，甚至能与寻常时候一般，批阅奏折，筹谋算计。
人最痛苦是清醒。
朱砂磨碎，砚台如血。
他提笔蘸了朱砂，落在眼中便似蘸了血一样，勾画在纸面，都是沉沉压着的性命。
上头端正的字，渐渐在光影里摇晃。
深宫静寂的晚夜，灯花突地爆了一下，空气里浮来一段幽长的香息。
谢危抬眸，便见她走了进来。
鹅黄的仙裙，径直的面容，乌发上簪着晃晃的金步摇，走一步，便颤一步，潋滟的眼眸里隐约有一丝畏惧的期期艾艾，微启的檀唇却覆着灯火光影所覆上的润泽与可怜。
佛经上说，万念纠缠，挣扎难解时，邪魔易侵。
谢危静静地瞧着“她”。
她还提着食盒，来到他面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一盅熬好的参汤轻轻放在了御案上，声音有一种掐得出水的柔丽婉媚，却失之忐忑：“夜深天寒，谢、谢太师，请用……”
谢危想，这幻梦当真奇怪。
他看了那参汤一眼，轻嗤一声：“皇后也是这般蛊惑张遮的吗？”
那明艳得夺目的面容上，乍然闪过了一丝怔忡，随即却苍白下来。
好似被人戳了一刀似的。
她那白皙的手甚至还未来得及从盛汤的瓷盅上撤回，便已轻颤，透出一种无措的愧疚与仓皇来。
这样的神态，轻易使谢危想起声色场里曾见过的，那些交缠的身体，淋漓的香汗，如丝的媚态，欲拒还迎。
确能勾起人不可为人知的欲想。
他突地轻笑一声，眼见她搭在案上的手腕，竟然伸出手去拿住了，滚烫的指腹慢慢挲摩过那片本该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可此刻却几乎白如玉璧一般无瑕的肌肤，戾气渐渐炽盛。
便在这药力发散的幻梦之中，她都好像怕极了她，仿佛又后悔了、不愿了一般，想要用力地抽回手去，只带了一点哽咽对他道：“臣妾只是想起以前，曾与太师大人同路，如今身陷绝境，不敢盼先生饶恕，但求一隅以、以安身，还请先生，还请先生怜、怜……”
那一个“惜”字，分明就在嘴边。
可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危压着她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几分，竟慢慢用指甲在上面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痛得掉眼泪。
谢危心底冷笑，也不知是觉她堂堂皇后却来自荐枕席过于轻贱，还是觉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口的那“怜惜”二字令人生厌，便将她拽到了自己面前来，似笑非笑：“娘娘，这般不知自重？”
她害怕。
想挣扎。
可又竭力地控制住了那股恐惧，没有挣扎，只是紧绷着身体，张着眼看他。
佛经上说，邪祟若至，不可沉沦，不可甘堕，澄心则自散。
于是谢危静了片刻，转眸提了方才滚落在案上的御笔，往那赤红的朱砂里蘸满，然后攥着她，慢慢从她右颈侧，顺着喉咙，锁骨，一笔从那莹白滑腻的肌肤划下，斜斜地落进左心房。
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又似乎一道利刃，将她整个人划开了，有种近乎残忍的艳丽。
朱砂驱邪。
她是那样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谢危好生憎恶这样的神情。
他心底萌了恶意，眼帘淡漠地搭垂，嘴唇凑到她耳畔，舌尖一展，只轻缓又清晰地道：“滚。”
邪祟似乎终于被他吓退了。
她如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一般，在他放开她的一刹，狼狈地退后，连端来的那碗参汤都忘了端走，落荒而逃。
谢危却坐了回去。
他仰在椅子里，眨了眨眼，看见重新恢复了冷寂的西暖阁，手垂在一旁，蘸满朱砂的御笔便自松松的指间落到地面。
某一种巨大的空茫携裹而来。
谢危闭上眼睡着了。
只是纵然借了五石散混上安息香的药力，这一觉也显得太浅。
醒来时，暗香已去。
他看着那堆得高高的案牍，才想起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处理，将伸手去提笔架上悬着的一管新笔时，抬眸却看见了案角那一盅静静已冷的参汤。
轮值的太监们，守在殿门外。
过了好久，忽然听见里面喊：“来人。”
他们顿时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进去听唤。
谢危坐在那案后问：“昨夜谁来过？”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谢危慢慢闭了一下眼，改问：“昨夜谁当值？”
这下，众人之中立刻有名小太监腿软跪了下来，连连朝着地上磕头，自知事败，哭求起来：“太师大人饶命，太师大人饶命！实在是皇后娘娘相求，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才答应了她，太师大人饶命啊……”
“……”
谢危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好像有一种钝钝的痛觉，迟来了许久一般，从他身体里经过，让他恍惚了一下。
门外，已四更残夜。
5）门外
经历过杀伐的皇宫禁内，宫墙四面皆是兵甲。
越是凛冬，越见肃杀。
宫人们都少了许多，平素不出门，若是出门，也不敢抬了眼四下地望，是以道中无人，连往日总闹腾着的坤宁宫，也如一座困着死人的囚笼。
在天还未亮开的时候，谢危驻足在宫门外，看了许久。
昨夜的朱砂还未从他指掌间擦拭干净。
他垂眸看了一眼，抬了步，缓缓走入宫门。
两旁的小太监见着他，无不露出几分惊色，向着他跪地伏首。
谢危却只轻轻一摆手。
他们将要出口的请安，于是都归于无声，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直到谢危走过去了，也未敢立刻起身。
旧日奢华的宫殿，一应摆设虽未改变，可少了人气儿，添上了一种世事变幻所镀上的冷清。
景致的窗格里镶嵌着雪白的窗纸。
他走到了紧闭的宫门外，又立了半晌，方才抬手，也不知是要叩门，还是就要这般推开。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里面隐隐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是两名女子。
或恐是一开始就有，只是他刚才站到这门外时，心思不在，所以并未注意。
“娘娘……”
“谢居安不过是披着圣人皮囊的魔鬼，萧姝死了，周寅之死了，沈玠也死了，我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总要虚与委蛇。想想，委身燕临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准我还能当新朝的皇后呢。”
……
她的声音，没了昨夜的慌乱与忐忑。
只有一种寂冷的平静。
以至于听了也让人生寒。
谢危还未碰着门扉的手掌，凝滞了许久，终于一点一点，慢慢地收紧，重新垂落下去。
然而清晨那一股原本已压下去的戾气，却汹涌地翻上来。
他搭了一下眼帘，再抬起已无任何任何异样，转身便从殿门外离去。等到他身影完全出了宫门，身后那些宫人才敢从地上起身。
紧闭的殿门，未曾打开。
深宫里是两名女子的絮语。
那位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却竟是个女儿身的尤会长，轻轻地一叹，只道：“万事有因，若我料得不错，谢危此人也很可怜的……”
6）匕首
回了西暖阁，谢危才想起指上的朱砂，便拿起一旁的巾帕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一名小太监进来说：“昨夜那人已经处置了。”
谢危静得片刻，忽然道：“去给我找把刀来。”
小太监顿时一愣。
只是也不敢多问，低头道一声“是”，便去内务府开了库寻，只是也不知谢危究竟要怎样的刀，只好不同式样形制的刀都拿了一柄好的，甚至混进去两柄匕首，才战战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谢危的目光一一划了过去。
末了，手指停落在一柄匕首上。
那真是一柄好看的匕首。
银鞘上镶嵌着一枚又一枚圆润的宝石，倒像是一件玩物。
然后拔开，刀刃上寒光四溢。
拇指指腹只轻轻碰了一下，便见了血，竟十分锋锐。
于是合上，将其掷回漆盘。
他道：“这匕首，给皇后娘娘，送去。”
小太监上前来，等得片刻，却未等到他说别的，便醒悟过来，立时将那漆盘连着匕首端了下去，送至坤宁宫。
7）逼杀
过去了一天，两天……
又过去了一月，两月……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燕临又有几次于深夜进出坤宁宫，宫中的非议，终于传到了朝野。
谁能容忍前朝的皇后如此水性杨花？
谏书雪片似的飞来，许多人要她为沈玠殉葬，以全天下夫妻同生共死之义。同时旧朝势力翻涌，借着沈玠遗诏，要将姜雪宁选的那名宗室子借至京城来，立为储君。
残冬将尽时，谢危仍不愿出门，只立在蒙着黑布的窗前，问吕显：“那孩子几岁？”
吕显说：“七八岁。”
谢危便说：“年纪还小。”
费尽心力造反，皇族杀了，萧氏屠了，谁不觉得，将来谢危或者燕临，总有一人要登基为帝呢？
吕显希望是谢危。
若是燕临也没什么关系。
但听着谢危此刻的口吻，他心里竟萌生了几分警兆，忽然问：“你难道想立这孩子为储君？”
谢危没有回答。
对旧党要扶宗室子来京城，也未有任何举动。
只是还没等得冬尽春来，外头就传了消息：那年幼的孩子惨死在了半道上，是燕临命人动的手。
他把燕临叫来问话。
燕临却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冷冷地道：“千百人都杀了，一个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这天下是你我打下来的，难道要扶立一个字都写不来几个的小孩儿当皇帝？！”
谢危静静看他：“你想当皇帝？”
燕临道：“我为什么不能想？让那小孩儿当皇帝，她岂非要当太后？她怎么能当太后！她该是我的皇后！”
“啪！”
谢危看着他这混账样，终于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他打得偏过头去。
这一时，几月前的缝隙便忽然成了裂痕，使得他把原本浮在表面的平静撕碎，冲他道：“你从来看不惯她，甚至纵容那些朝臣进谏，想要置她于死地！可我喜欢她！谁若要害她，叫她殉葬，我便一个个都杀了！看他们还敢进言半个字！”
谢危沉了一张脸：“谁要害她，谁让她殉葬，你便要杀谁，是不是？”
他突然唤来了刀琴剑书。
尚未近得燕临的身，便动起手来。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到底是燕临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已经听出他话中所蕴藏的疾风骤雨，一时目眦欲裂：“你想要干什么？！”
谢危捡起那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只道：“那我便杀给你看。”
言罢出门传令：“命禁军围了坤宁。”
然后命人勒了燕临的嘴，将人捆缚，一路推至坤宁宫外。
禁军甲胄沉重，行走时整肃有声，才一将整座宫殿围住，里面所剩无几的宫女太监都惊慌失措地乱叫逃窜。
禁军手起刀落，都杀了个干净。
燕临红了眼眶，竭力地挣扎，几乎哀求地望着他。
然而谢危只是岿然地立在宫门外，持剑在手，雪白的道袍素不染尘，平添一种凛冽的冷酷，向里面道：“皇后娘娘，人都死了，可以出来了。”
里面仿佛有说话的声音。
又安静下来。
过得许久，这听得里面忽然一声喊：“谢大人！”
谢危不言。
她的声音却又平静下去，像是这铺了满地的白雪，压得紧了，也冷了，有一种沁人的味道：“您杀皇族，诛萧氏，灭天教，是手握权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说，我没有资格与您讲条件。我这一生，利用过很多人，可仔细算来，我负燕临，燕临亦报复了我；我用萧定非、周寅之，他们亦借我上位；我算计沈玠，如今也要为他殉葬，共赴黄泉。我不欠他们……”
身后的燕临似在呜咽。
姜雪宁的声音停得片刻，已然沾了些许轻颤：“可唯独有一人，一生清正，本严明治律，是我胁之迫之，害他误入歧途，污他半世清誉。他是个好官，诚望谢大人顾念在当年上京途中，雪宁对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换他一命，放他一条生路……”
那一瞬间，谢危是恍惚了片刻的。
然而待得她话音落地，那个名字便从他心里浮了出来——
张遮。
朝堂上沉默寡言的一张脸，无趣乏味的一个人……
他无声拉开唇角，陡地冷笑。
只不过姜雪宁也看不见。
心内仿佛有一团炽火烧灼肺腑，可他的声音仍旧带着那一种残酷漠视的冷平：“可。”
那一刻，仿佛拉长到永恒。
然则不过是一个眨眼。
宫门里先是没了声响，紧接着便听得“当啷”一声清脆的响，比锋锐的匕首见血封喉、从人手中脱落，掉到地上去的声响。
燕临如在梦中一般，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连刀琴剑书都愣住了。
他红了眼，终如困兽一般，身体里爆发出一种谁也无法抗衡的力量，竟骤然挣脱了，踉跄着向那宫殿中奔去，一声声喊：“宁宁，宁宁——”
鲜血从殿内弥漫出来。
那怕疼的、怕死人的、怯懦了一辈子的姑娘，决然又安静地倒在血泊里。
金簪委地，步摇跌坠。
燕临冲进去抱起她，统帅过三军，攻打过鞑靼的人，此刻却慌乱得手足无措，像是少年时那般哭起来，绝望地喊：“太医，太医！叫太医啊——”
他沾了满手的血。
那样无助。
剑不知何时已倒落在了地上，谢危一动不动站在外面，看了许久，没有往里面走一步。
姜雪宁终于死了。
8）绿梅
燕临的魂魄，似乎跟着她去了。
停灵坤宁，朝臣或是不敢，或是不屑，都不来拜。
只有他成天坐在棺椁前喝酒。
醉得狠了，便同她忏悔；偶得清醒，又一声声埋怨，恨她，责怪她，仿佛她还在世间一般……
也不知是谁忽然提了一句，说刑部那位张大人，竟给自己写了罪诏，长长的一页，三司会审诸多朝臣，没有一个忍心。
于是他忽然发了疯。
提着剑便要往刑部大牢去，要杀张遮。
下头人来报，谢危才想起，确还有一个张遮，收监在刑部大牢，已经许久了。
燕临自然有人拦下来。
他想了片刻，只道：“前些日抄家，姜府里那柄剑，拿去给他吧。”
那应当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姜伯游革职，姜府抄家，才从那沾满了灰尘的库房里找出来。
剑匣打开，内里竟然簇新。
是一柄精工锻造的好剑。
剑匣里面还镌刻着贺人生辰的祝语，一笔一划有些稚拙，可刻得很深，经年犹在。
去送剑的人回来说，燕将军看着那把剑，再没有喝过一口酒，只是在坤宁宫前，枯坐了一整夜。
谢危也懒得去管他。
只是晚上看书时，见得《说文》的一页上，写了个“妒”字，后面解：害也。
他便把这卷书投入火盆。
次日天明，雪化了，他想起那为自己定下秋后处斩之刑的张遮，去了刑部大牢一趟。
只是话出口，竟然是：宁二殁了。
后来才补：你的娘娘殁了。
那一刻，谢危只觉出了一种没来由的讽刺，好像冥冥的虚空里，有个人看笑话似的看着自己。
又说了什么，他竟没印象了。
从刑部大牢出来，待要离开时，却见一人立在门外，同看守的卒役争执不休。
穿着的也是一身官服。
只是模样看着面生，手里执着一枝晚开的绿梅，碧色的花瓣绽在枯槁的枝上，似乎是宫里那一株异种。
谢危想了想，才想起：“是卫梁？”
刀琴在边上，道：“是。”
谢危道：“他来干什么？”
剑书便上前去，没一会儿回来，低声道：“似是，皇后娘娘生前有过交代，托他折一枝梅，给张大人。”
谢危沉默许久，道：“让他去吧。”
剑书再次上前。
那些人才将卫梁放了。
卫梁也远远看见了谢危，只是神情间颇为不喜，非但不上前来，甚至连点谢意都不曾表露，径直向着大牢内走去。
谢危立在原地。
片刻已不见了卫梁人。
刀琴剑书都以为就要走了。
然而那一刻，他眸底寒凉，也不知触着了那一道逆鳞，竟然道：“去抓了他，那枝梅也不要给！”
这分明是戾气深重。
刀琴剑书近来越发摸不着他喜怒，只得又将已到大牢里面的卫梁抓了，连着他方才携入的那枝碧色的寒梅，也带了回来，奉给谢危。
谢危修长的手指执了，看得片刻，扔在地上，慢慢踩碎。
9）断义
回去时，街市上仿佛已经忘了前几个月才遭一场大祸，渐渐恢复了热闹。
也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沿街乞讨。
一名赤着脚的小乞丐与人厮打作一团，挡了前面的道。
谢危坐在马车里，也不问。
剑书便来道：“几个小叫花子打架，已经劝开了。”
谢危撩了车帘一角看。
那小乞丐头上见了血，哭得厉害，一双眼睛却瞪得老大，恶狠狠地看着先前与自己厮打的某个大人，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又带着一种活泛的生气。
还有满腔的不甘，不愿，不屈服……
他忽然道：“把他带过来。”
刀琴将人带到了车前。
那小乞丐也不知深浅，更不知他是谁。
谢危问：“几岁？”
小乞丐擦了擦头上的血，道：“七岁。”
谢危又问：“有名字吗？”
那小乞丐说：“没有。”
谢危便慢慢放下车帘，对剑书道：“带他回去。”
却不是去皇宫。
而是去谢府。
只不过，当谢危走入壁读堂时，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前，竟已经立了一道身影。
是燕临。
玄黑的劲装，让他看上去挺拔极了。
只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时，一双眼里浸满的却是沉寂的死灰，还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
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精致匕首，被他从袖中扔出，落在案上。
燕临问他：“是你让人给了她刀？”
谢危没有否认：“所以？”
那一瞬间，燕临几乎腾起了炽烈的杀心，腰间剑峭拔而出，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人做了什么！
坤宁宫里，从来不敢留什么锋锐之物，便连金簪他都叫人把尖端磨钝。
可这个人却送了一柄匕首进去！
剑锋挨着他脖颈，已出了血。
燕临紧咬着牙关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她活着于这天下又有什么妨碍？她没有害过你，你有什么资格逼她去死！”
谢危道：“你怎知，我给她刀，是要她自戕？”
燕临怔住。
谢危一双平静地眼眸，注视着他，分明和缓无波，却让人觉出了一种幽微里蕴蓄的疯狂，甚至让人浑身发寒：“既是刀，便人人都可杀。”
他觉得他疯了。
谢危笑了起来：“只可惜，她是个懦夫，不敢杀你，只敢讲刀对准自己！这般的人，便是死了一千一万，又有何足惜！”
这是他的兄长。
也是他认识了将近十年，共事了五年的先生！
他递刀给姜雪宁，原来想她杀他！
这一刻，燕临只觉出了一种莫大的荒谬，几乎想要将他一剑斩杀在此！
然而燕牧临终嘱托，到底浮现。
剑锋一转，最终从他身侧划过，劈落在那书案上，分作两半：“你我从此，有如此案。是我从来不曾看清你，你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燕临走了。
谢危似乎并无所谓。
10）天下
那个小乞丐被刀琴剑书带下去，洗漱干净，头上的伤口也包扎了，换上合身簇新的衣物，反倒有些忐忑局促起来。
一双眼看人也带着浓浓的警惕。
仿佛他随时可以抛弃这一切，去逃命。
谢危问他：“你想当皇帝吗？”
那孩子大概已经知道了他身份，有些畏惧，然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直白利落，竟无半点遮掩地回答：“想！”
谢危突地笑了起来。
他牵了他，往高高的城楼上走。
那孩子问：“我要起个名字吗？”
谢危说：“以后你可以给自己起。”
那孩子道：“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吗？”
谢危说：“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暮色昏沉，衰草未绿，城外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谢危立到了高处。
那孩子拽着他的衣角，站在他身边，也朝着下方望。
谢危问：“你看到了什么？”
那孩子道：“光秃秃的地。”
谢危道：“是天下。”
他于是高兴起来：“我当了皇帝，那天下就是我的！”
谢危却摇头：“不，它不是你的。”
那孩子困惑。
谢危便抬了手，向下面一指：“你看这江山，绵延万里不到头，可天下没有谁是它真正的主人。你贵为九五之尊，也只能使天下万万人匍匐在你脚下，却不能使这天地为你改一分颜色。甚至那跪伏在你脚下的万万人，也从来不比你低贱。你是乞丐，能当皇帝。他日你若配不上，这万万人当中，总会有人站起来，拼着一死也要将你从龙椅上拽下，为痴愚的世人，讲一个他们或恐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道理。”
那道理究竟是什么呢？
许多年以后，已经成了一代贤君的皇帝，还总时不时从噩梦中惊醒，回想起那个谜一样的人，留下的谜一样的话。
可他此刻，却忘了追问。
只是在回去的时候，他高兴极了：“那将来我有喜欢的人，可以封她做皇后，还有喜欢的，也都可以封作妃子。”
谢危沉寂不言。
他便迷惑地看他：“先生没有喜欢的人吗？”
谢危喉结涌动了一下，仿佛压抑了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的贤君偶尔也会回想起这一幕来，却仍觉在迷雾中一般：那样的神情，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那或许，总是有过某一个极为特殊的人，曾为他划下一道深痕。
11）雪尽
最后的那几天，谢危并不住在宫里，也不住在谢府。
他住在白塔寺。
住持方丈则在附近的山中修行。
春来的前一日，谢危上山去看望。
山中春来晚，越往高处越冷，茅屋前竟然飘了雪。
忘尘方丈在沏茶。
他坐下来喝了几盏，看庭前的雪，将屋檐下一只小小的水罐盖满。
忘尘方丈说：“世间事，有时看不破倒好，人在世间，活一条命，许多人庸庸碌碌便也过了。”
谢危却说：“那有什么意思？”
忘尘方丈轻轻一叹，宣了声佛号：“你这又是何苦？”
谢危枯坐良久，一搭眼帘，道：“倦了。”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喝完这盏茶，他告了辞。
临走时，又瞧见屋檐下那罐雪，于是向忘尘方丈要了，带下山去。
忘尘方丈说：“雪下山就会化的。”
谢危没有回答。
到得山下，他将那罐子置在潮音亭内那张香案，里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
儒释道三家的经卷，都被他堆在亭下。
一把火点上，烧了个干净。
欠了命，得要还。
谢危盘膝坐在香案前，看那罐雪慢慢化，也等着那些经卷渐渐烧尽，擦不干净血迹的金步摇搁在正中，边上是一方干净的绢帕。
他垂眸解下了腕间刀。
薄薄的刀刃折射了一缕明亮的天光，映入他眼底，却未惊起周遭半寸尘埃。
午后负责为碑林燃香的小沙弥进来，三百义童冢的碑林里，那一块为人划了名姓的石碑后，不知何时竟挖开一座新坑。
到得潮音亭前，只见许多血从上方顺着台阶，蜿蜒下来。
雪白的道袍红了半片。
香案上一柄薄刃短刀，用过后，被擦得干干净净，与那金步摇并排放在一起。
罐中无雪，只余一半清水。
这个曾如阴影一般笼罩在新王朝上空的男人，就在这样一个春将至、雪已尽的午后，离奇而平静地去了，没有为世间留下只言片语。

第253章 余响
“我想吃樱桃。”
“冬天哪里给你找？”
“那妹妹想吃呢？”
“也没有。”
……
三岁多的谢添下了马车，同谢危一道，朝着宫门方向走，一面走，还一面问。听得谢危说冬天没有樱桃，便不高兴，还把他妹妹抬出来。
岂料谢危还是一样的回答。
他年纪虽小，可五官生得极好，粉雕玉琢，一看便知是全接着他父母好看的地方长。
前几天，他和妹妹争论，爹爹和娘亲哪个更厉害。
妹妹非说是爹爹。
谢添虽然只早她两刻出生，可既然当了哥哥，就有责任教她明事理，于是肃着一张小脸，纠正她：“肯定是娘亲更厉害，你还小，你不懂。别人都听爹爹的，可别人也听娘亲的，而且爹爹也听娘亲的。”
谢韫淘气得很，两只小手扒拉着翻出白眼来，气呼呼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今日宫里面公主姑姑家那个叫沈嘉的小子过生辰，谢韫那丫头一听，巴不得就去吃去喝了，一早黏着娘亲不放，非要早早去宫里凑热闹。
娘亲没办法，才带了她去。
谢添现在想起，便跺了一下脚，也生了气：“宫里的厨子有什么了不起，做东西那么难吃，哪里有爹爹好？”
谢危养女儿还有点耐心，养儿子……
那可算了吧。
他一向爱静，听他叨叨说个不停，懒得搭腔，只放缓了脚步，在他后头慢慢走着。
这会儿是下午，内阁议事早就结束了。
宫门外的守卫都松快了几分。
谢危只琢磨着这两个孩子都不像他，更像宁二一些，打小张牙舞爪，让人不省心，得找个法子收拾收拾，给他们紧紧皮。
冬日里雪还厚。
便早晨清扫过，此刻又铺上一层。
谢添踩着雪难免有些吃力，一脚深一脚浅，可也不抱怨，就那么一点点往前走，将过宫门时，却忽然眼前一亮，一拽谢危：“呀，爹爹你看，是绿梅开了！”
谢危抬眸，朝前看去，先前还漫不经心的神情，便收了几分。
那不是什么绿梅。
是张遮。
他似乎才从宫里出来，两手叠袖交在身前，却携着一枝尺多长的梅。梅枝倾斜，枯瘦有节，枝头的梅花却或绽开或含苞，瓣瓣皆是浅碧。
刑部这位大人，素来清冷，这一枝梅，倒正好与他映衬。
这些年来谢危甚至都懒得去内阁，能与张遮打上照面的时候，屈指可数。
因为某些原因，他不可能待见此人。
燕临远去边关，没有回过京城。
这位却不一样。
此刻见着，他唇角一勾，挂了笑，却浅淡得很，道一声：“梅花甚好。”
张遮袖手，官袍在风中吹起一角，他搭垂着眼帘，也不如何寒暄，只道：“还好。”
谢危便不再说话。
谢添眨巴眨巴眼，目光却在张遮身上，半天收不回来。
他拍了拍他脑袋，道：“走了，别让人久等。”
谢添这才“哦”了一声，转过身跟他一道往前走。
只是走得没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张遮略微颔首，待他们先经过，也出了宫门，清风振袖拂衣去，雪里留梅一段香。
谢危收回了目光。
谢添却凑到他身边来：“爹爹，爹爹，那个是不是就是修新律的张大人呀？我听别人说过，他好厉害的！”
谢危听这话，不舒坦，眼见这小子一脚深一脚浅在自己前面走，轻哼一声，轻轻一脚过去，都不用两分力，便把他推得一头扑进前面雪里。
谢添懵了。
他扑腾着挣扎了一会儿才从雪里把脑袋拔出来，有些茫然地朝后面望，看了看谢危，又朝谢危身后找了找：“谁推我，我怎么摔了？”
谢危凉凉道：“你年纪小，走路不稳当，摔是正常的。”
谢添将信将疑。
但这毕竟是他爹，他真没怀疑，又扭头往前面走，只是走着走着还想起方才那茬儿来，接着道：“您不是嫌我笨，说教娘一个就够费心的，不愿再教我，要找开蒙先生来教。那个张大人厉害，他行吗？”
“扑通。”
涉世未深的小年轻再次一头扑进雪里。
谢危就在他边上停住脚，一双眼这么不咸不淡地瞧着。
若说头一回摔了，还没反应过来，那摔第二次还反应不过来，谢添就是傻子了。
他吃了一嘴的雪，好不容易爬起来。
然后心里委屈，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只不过这回倒是乖觉了。
他已经差不多知道自己是哪里错了，呜咽着道：“爹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千好万好都不如您好，我都听您的。”
谢危背着手往前走，假假地道：“我们家从来不强迫人，你想请什么先生就请什么先生，不用昧着良心勉强的。小小年纪就出卖良心，多不好？”
谢添差点哭出血。
他摇摇头，坚决不往坑里跳，咬死了道：“修新律算什么，一点也不好，儿子没有卖良心，这话就是凭良心说的！”
小没良心的良心可真不值钱。
谢危哂笑一声，眼看着能瞧见重重宫殿了，也就不再对这倒霉孩子动手。
往后有的是教他做人的时候。
已离得远了的宫门外，大雪纷纷扬扬，从寥廓天际飘洒下来。
立得片刻，雪便落了满肩。
张遮驻足回首，向宫门方向看去，那一高一矮父子二人的身影已经渐渐变得模糊。
谢居安厌憎尘世，对这天底下的凡夫俗子漠不关心，每日所念，或恐只那一粥两饭，袅袅烟火。
他还活着……
只不过是因为姜雪宁还在吧？
朔风吹去，人间雪重。
圣人看透，唯其一死；
若生贪恋，便作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