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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祭无忘告乃翁
作者：芒鞋女
内容简介
 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叮嘱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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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祖宗显灵
连着晴朗数日的天飘起了毛毛雨，湿哒哒的羊肠小道上，缟衣素服的人们拎着祭品，缓缓的往山林坟地而去。
渐渐有祭祀的烟雾弥漫，香蜡纸钱的气味萦绕着整个山村。
不知不觉，又到一年清明了。
上坟扫墓缅怀祖宗先人的日子，谭家也不例外，天不亮谭家老爷子谭辰清就起床准备了。
洗漱，净面，束冠，穿衣。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食盒，抱着坛女儿红，不是去坟头上香，而是去了祠堂。
天空微朦，农家小院清风雅静的，他昂首挺胸的穿过后院，推开厚重的木门，驾轻就熟的进了屋，借着昏暗的光，先将祭品摆上供桌，随即双腿弯曲，跪在蒲团上，装腔作势地望着身前牌位，“谭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谭辰清又来了，次子谭振学已于半月前参加院试，还望列祖列宗保佑他顺顺利利成为秀才，不肖子孙谭辰清敬上。”
祠堂寂静，静得能听到屋檐滴水的声音，他自顾说了会缅怀祖宗的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酒杯，满上酒，朝牌位举杯，痛快地仰头灌下。
看到这幕，任谁都以为他是个稳重的体面人，事实并非如此，酒入喉，他脸色霎时通红，张嘴就唾骂起来，“好你个狗崽子，骗老子是上等的女儿红，味道这般刺鼻，不知哪儿找的下三烂的货……”
言语粗鄙如市井泼妇，没有半点书香子弟的仪容风度。
牌位上空漂浮的谭盛礼暴跳如雷，想他谭家以科举闻名，祖上出过两位帝师，受万人景仰，名声为天下知，殊不知子孙后代落得个秀才都要求祖宗庇佑的地步。
世道沦丧，人心不古啊。
骂完店家的谭辰清意识到自己在祠堂，稍微有所收敛，半晌，不疾不徐地吐出口浊气，“酒劣，不玷污祖宗们的嘴了，不孝子孙替你们受过。”接着，利落地端起另外个酒杯，咕噜咕噜地灌下，完了满足的咂舌，虚情假意道，“不好……喝，不肖子孙替你们喝。”
“肉不好……吃，不孝子孙替你们吃。”掰下供桌盘里的鸡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满嘴油光，吃相不堪入目。
谭盛礼：“……”不肖子孙啊不孝子孙。
他自认没做过什么缺德事，怎么会遭到如此残酷的报应，人至古稀之年身体每况愈下，最后仅凭坚定的信念撑着，想撑过孙子科举考试，否则因给他守孝，子孙没法参加会试，生前的那段时光，身体差得咽不下饭，喝不进水，躺在床上，也就靠那双时不时转动的眼珠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太医，同僚，学生们通通跪在榻前求他闭目，他舍不得，硬是撑到子孙科举最后那天。
那天傍晚，他突然来了精神，喝了半碗粥，心知那是回光返照，他用力的抓着长子的手，要他祭祀时告知子孙科举的成绩。
文官不似武将，上阵杀敌就能立功，文官靠的是祖祖辈辈科举之路的积累。
他祖父是帝师，父亲官拜二品，而他少年成名辅佐幼帝，声望颇高，岂料两个儿子资质平庸，长子勉强混了个两榜进士，次子屡考不中，他就指望孙子争口气，守住谭家书香门第的声誉。
谁知，事与愿违，谭家在他离世后迅速的没落下去，丁忧3年，足以磨灭子孙坚持科举的毅力，长子复出无望，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次子自暴自弃，受小人蛊惑变卖了家中书籍，没了藏书的谭家在文人眼里再无任何底蕴，很快被其他文人勋贵世家排挤，遭世人嘲讽，京城待不下去了，两个儿子又变卖家产，举家搬至京城300里外的梁州，有他攒的名声在，他们在梁州很是过了段受人推崇的生活，安逸的生活过久了愈发丧失斗志，何况他们自命清高，推崇办诗会宴请读书人，没几年连最后的藏书都卖了，逼不得已，又带人全家老少搬至西南500里的县上，在西南的县城，谭家在旁人眼里仍是大户。
不过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了。
等儿子去世后，孙子做主回祖籍绵州守孝。
从繁华热闹的京都，到偏僻落后的村庄仅用了20年光景。
昔孟母择邻处，成其子大儒之名，今子孙后代三迁回祖籍，换他灵魂附着于牌位几十年不肯转世。
谭盛礼死不瞑目。
“嗝”
不适宜的声音打断了谭盛礼的回忆，他低头，不知何时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谭辰清咧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拿留长的指甲剔着牙缝，“好吃，好吃，老祖宗们，你们也吃啊，别客气。”
谭盛礼：“……”
“祖宗们吃肉，吃了显显灵，保佑我儿这次通过院试……”
类似的话谭盛礼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谭辰清常常偷偷躲到祠堂喝酒吃肉，贪吃又易醉，两杯下肚就满嘴牢骚好不聒噪，谭盛礼恨不得显灵好好清理清理门户，有辱家风的通通带走投胎，别冠谭姓丢他的脸。
谭辰清已经醉了，手里还掐着半边鸡，啰嗦地说着胡话，谭盛礼火大，居高临下的望着烂醉如泥的后人，恨不得扇他两耳光，该跪拜祖宗的不是谭辰清，是他谭盛礼，他育子无方，毁了祖宗辛苦攒下的基业，愧对列祖列宗教诲。
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有何用，子孙不争气，他也无力回天啊。
这时，祠堂的门啪的声被人撞开，风风火火跑进来个体态偏胖的年轻男子，先是拱手朝他牌位行礼，随后附在谭辰清耳边说，“父亲，二弟回来了。”
是了，谭辰清次子半个月前进城参加院试去了，那孩子……谭盛礼想到他走前半夜偷偷来祠堂烧香祈福紧张不安的神情，心下摇头，多半是不中的。
“回来了？”谭辰清意识浑沌，口齿不清地问，“中了没，中了没。”说话时，不忘张嘴撕咬口肉吃。
男子斜眼瞅了眼牌位，伸手要搀扶谭辰清去外边说话，被谭辰清甩开了，看他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欲坠，男子双手合十，“列祖列宗莫见怪，父亲并无冒犯之意，他是太过忧心所致。”
谭辰清乱晃着手，舌头打结，“中了没，中了没。”
“父亲，祠堂不是说这话的地方，咱去外边说。”
那就是没中了。
谭盛礼死前留下嘱咐，儿子铭记于心，死前又把他的嘱咐传达给孙子，孙子又传达给下一辈。
本是寄予厚望的关心和激励，到头来成了魔咒，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门吱呀声关上，祠堂恢复了宁静。
酒杯里的酒空了，余下满室清香，香而醉人，醉得他昏昏欲睡，就在这时，远处响起声沉重的落水声，伴着一道尖锐的惊呼呐喊，“父亲，父亲……”
……
清明过后，天渐渐放晴了。
谭家宅子却不得安生，谭家老爷子落水去了半条命，反反复复高烧不退，谭家众人忧心不已，整日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尽孝，谭家长子更是伤心欲绝，整天以泪洗面。
“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您有个好歹，留下我们怎么活啊。”
“父亲，为了儿子们，您要撑住啊！”
沙哑粗犷的声音听得谭盛礼头皮发麻，不知怎么回事，他意识清醒后就成了谭辰清，论辈分，谭辰清是他重孙，好逸恶劳又懒惰无比，不发愤图强读书考科举却妄图飞黄腾达，整天逼着儿子读书考科举，典型的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床榻前哭声震天的是谭辰清长子，比女人还能哭，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似的啪啪啪往下掉，看到后人是这么个德行，谭盛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啊。
“父亲，你不能死啊，你死了的话我也不要活了。”
哭声悲恸，震耳欲聋，谭盛礼耳朵嗡嗡响，这会身体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没力气搭理他。
谭辰清育有三子两女，子嗣算多的，这和他的奸诈狡猾有关，他既想完成祖宗遗志，又是个不能吃苦的，便将自己的抱负交托给儿子替他完成，早早的花重金娶了家有8个兄弟的秦氏，盼着秦氏也给他生8个儿子，儿子越多，希望越大，哪晓得秦氏身体不好，难产死了，同年，他又花同样的聘礼娶了秦氏族里的堂妹小秦氏。
小秦氏进门连续生了3个儿子，乐得谭辰清拍手叫好，别人家的孩子3岁启蒙，谭家孩子牙牙学语时就得跟着谭辰清念《三字经》《千字文》了。
可想而知谭辰清望子成龙的心情有多迫切，迫切得从不假手于人，3个儿子都由他带大的，男主外女主内，在谭家恰恰相反，谭辰清相妻教子，小秦氏打理家业，小秦氏勤俭节约，有她在，保住了谭家惠明村的两百多亩田地，靠着收租子维持生计，却也因为这样，小秦氏积劳成疾，三十多岁就去世了，没了她约束的谭辰清，犹如脱缰的野马，成天出去瞎混，不到两年就把积攒的钱花光了，要不是担心儿子科举没有车马费，恐怕连田地都卖了。
想到此，谭盛礼怒然捶床，谭家如何就沦落至此了啊。
床是四脚木质床，被谭盛礼捶得吱呀吱呀作响，听到动静的谭振兴抬眸，看他父亲咬着牙，拽着被子的双手不断拍打着床，顿时，他喜极而泣，“父亲，父亲，你是不是感觉好了很多？”
果然，心有执念的人不会死，像他老祖宗，不吃不喝好多天都没咽气，为啥呢，不就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吗？
念及自己那句‘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的话激起的父亲的斗志，谭振兴心中巨震，父亲最放不下的竟然自己！
“呜呜……”谭振兴眼泪喷涌而出，“父亲，儿子何德何能啊。”
作为家里的长子，尚在襁褓里就启蒙受教，至今连县试都没通过，他不配父亲的挂念与牵绊啊。

第2章 教训后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谭家男儿的眼泪不值钱，谭盛礼过世后，看得最多的就是子孙后人痛哭流涕的场面。
家里有喜事祭祀要哭，有丧事要哭，遇到挫折要哭，偷祭品吃要哭，喝酒了要哭，睡着了说梦话也要哭。
他以为自己听麻木了，殊不知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谭振兴那抑扬顿挫跌宕起伏的哭声让他胸口像要炸掉似的，他听到自己怒不可遏地吼道，“滚。”
真真是有辱斯文啊，昔日的学生如果撞到他这般骂人，恐怕只会惊掉下巴吧。
然而他真忍不住了，不骂两句脏话，心肺火辣辣地烧得难受。
“父亲……”兀自哭得眼泪横流的谭振兴并未听见来自父亲的咆哮，他恳切地握住自己父亲宽厚的手，声泪俱下道，“儿子不孝，让父亲操碎了心啊……”
谭盛礼：“……”
谭家怎怎怎怎么生出这般厚颜无耻的人，耳朵聋了，没听到他的话吗？
“滚。”这次，谭盛礼的声音抬高了些，清晰听到磨牙的声音。
哭得泪眼婆娑的谭振兴眨了眨眼，满脸困惑，回眸瞅了瞅屋子，转过身来，茫然地轻声细问，“父亲，你在和我说话吗？”
不怪他没反应过来，为了他死都舍不得死的父亲如何会骂自己滚，约莫是幻听了，他抹了抹眼泪，停止哭泣，静静地在床榻前。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岁月待他的父亲向来宽容，不曾在脸上留下痕迹，大病几日后，眼角显出细纹来，直挺的鼻梁两侧也起了褶子，再强悍的人也抵不过病痛的折磨啊。
正想着，外边传来脚步声，“相公，父亲醒了吗？”
来人是谭振兴妻子汪氏，她体态肥硕，气色不是很好，想想也是，正胆战心惊地坐月子呢，公公突然掉池子里去了，村里人都说她生了两个闺女不讨公公喜欢，气得公公跳水自尽，她哪儿担得起这个骂名，月子不坐了，急忙尽心尽力地服侍老爷子。
见是她，谭振兴眉头皱了皱，眼底难掩不耐，他与汪氏成亲快四年了，孩子生了俩，可都是女孩，女孩没法继承祖宗遗志考科举，他愧对谭家老祖宗啊。
汪氏知道生女儿遭丈夫嫌弃，她毕恭毕敬唤了声父亲，搁下手里的鸡汤，悻悻地退了出去。
刚盛出锅的汤冒着热气，葱花味扑鼻而来，谭盛礼的肚子不受控制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内分外响亮，谭振兴回过神，忙弯腰搀扶谭盛礼坐起，“父亲，饿了吧，快喝点鸡汤。”
谭家自诩为书香门第，尽管没落，谭辰清骨子里仍是个清高之人，不允许家里种地养鸡，嫌累嫌臭，小秦氏活着时在村里租了个院子单独养鸡，能捡几个鸡蛋吃，小秦氏不在了，家里的吃穿用度全靠花钱买，而且谭辰清要求多，不吃鸡脚猪脚鸭脚，只爱鸡肉，没有骨头的那种。
谭盛礼不是个重yu之人，可谭辰清这具身体闻肉香而知肉味，汤匙喂到嘴边就不由自主地张嘴。
鸡汤炖得浓郁清香，入口满嘴留香，鸡肉软糯入味，小碗鸡汤被他喝得干干净净，望着连葱花都不剩的碗底，谭盛礼脸色难看起来，记得不错的话，半个时辰前刚吃了碗鸡汤面……
见他皱着眉，脸色阴沉，谭振兴以为他没吃饱，赶紧端着碗出去，又盛了大斗碗鸡汤进屋，谭盛礼脸黑，“你干什么？”
低沉阴郁的嗓音吓得谭振兴双手抖了抖，碗里的鸡汤洒了些出来，手背沾染了几粒葱花，他楚楚可怜的望着神色幽暗的父亲，“父亲不是没吃饱吗？”
谭盛礼：“……”
谭振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不对，因为他父亲又发了狠地捶床了，边捶床边蹬腿，嘴里低低地咆哮怒吼着，谭振兴心下讪讪，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父子两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僵持了两刻钟，最后，谭振兴是在一道压抑的怒骂声中灰头灰脸退出去的。
他没有幻听，父亲确确实实骂他滚。
从小到大，他从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是怪自己没有在他落水时及时拉他吗？
不是的，父亲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必然不会因此生气。
想了想，貌似从汪氏露面后父亲脸色就不对劲，是了，是汪氏，汪氏肚子不争气，又生了个闺女，父亲总说自己天资愚钝不是读书的料，因此不曾把振兴家业的重担交给自己，而是让自己早点成亲，为谭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继承家业的儿子，汪家乃普通农户，家里父母兄弟目不识丁，胜在兄弟多，父亲看上的就是这点。
结果，汪氏没有传承她娘生儿子的好命，给谭家生了两个姑娘。
父亲是觉得谭家子嗣单薄，无人完成祖宗遗志吧。
谭振兴端着汤碗，怔怔地站在屋檐下，满脸愧色。
屋里，耳根子总算清净的谭盛礼正打量着屋子，房屋是小秦氏去世前新建的，约莫料到自己走后父子几人会败光积蓄，故而花钱新建了几间青砖黑瓦房，谭辰清喜新厌旧，有新房住就把旁边的旧宅卖了，好好的两进两出的宅院，被他拆成了普通农家小院，谭辰清住正房，子女住东厢房，西厢房是灶房，杂物间和茅厕。
他住的屋子陈设简单，靠墙安置了个衣柜，临窗是书桌，屋子正中有张圆桌。
是谭辰清自己布置的，而秦氏与小秦氏带过来的嫁妆，他嫌晦气，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送给了两个女儿。
两任妻子嫁过来任劳任怨，没有功劳有苦劳，嫁妆竟被谭辰清卖的卖，送人的送人，他谭家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竟生出这样的不孝子孙来啊，谭盛礼攥紧拳头，火气蹭蹭蹭的往外冒。
“父亲啊，儿子不孝啊……”突然，屋外又响起了熟悉的鬼哭狼嚎声，谭盛礼火冒三丈，谭家家业被败得连渣子都不剩，仅有的两百多亩田地还是靠谭辰清姑姑的彩礼置办的。
怒从中来，他抄起圆桌边的凳子就冲了出去，几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仁孝宽厚谦逊克己的大学士了，他被不争气的子孙磋磨成了市井泼妇。
没错，他此刻只想骂人，只想打人。
端着汤碗跪在房门外哭得伤心的谭振兴万万没想到等待自己的会是顿毒打，谭辰清像中了邪，边打边骂，“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孙，祖宗们辛苦几代攒下的家业被你们毁了啊，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把祖宗家业哭回来吗？哭能哭出个进士举人吗？”
汤碗碎了，谭振兴双手抱着脑袋，不躲不闪，任由谭盛礼打，只是那哭声要比方才更凄厉悲恸就是了。
谭辰清不怎么发火，但真发起火来没人敢上前帮忙，谭家其余人通通被谭振兴的哭声吸引过来，在祠堂跪了几日的谭振学也在其中，见父亲发了狠的揍大哥，他双腿发软，噗通声跪倒在地，苍白的脸气血全无，“父亲，是儿子不中用，你要打就打我啊。”
从小父亲就对他寄予厚望，时常鼓励他用功读书，光耀门楣，谭家祖宗曾出过帝师，在京城何等风光，要他重拾谭家昔日的辉煌，他日日埋头苦读，却不想屡屡卡在院试上，是他不争气，都是他不争气啊。
打谭辰清落水，谭振学就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没有考中的原因，为此在祠堂跪了好几日，祈求祖宗原谅。
这会儿身子撑不住了，说完那两句话，咚的声栽了下去。
谭盛礼想说谁都别跑，谭家落败不是一两个人造成的，所有人都有份，他挨个挨个收拾。
没来得及呢，就看谭振学脸色煞白的晕了过去，他脸色微变，丢了散架的凳子，骂地上哀嚎连连的谭振兴，“还不赶紧叫大夫？”
谭振兴不敢耽误，爬起身就朝外边跑，跪久了膝盖发麻差点摔倒，胳膊后背胸膛哪儿都疼，他父亲是真狠，下手没留半点情面，祖宗家业早被祖父他们那辈就败光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他顶多生不出儿子而已。
生不出儿子也不是他的错啊，是汪氏，冤有头债有主，父亲打他干什么啊。
祠堂阴冷潮湿，谭振业落榜愧对祖宗，几日不曾进过水，几乎是饿晕过去的，得知这个结果，谭盛礼憋着股火不上不下，闷在心里难受。
谭家没落至此已是事实，子孙后代从没忘记过祖宗勤奋苦读走科举的教诲也是事实，他记得谭振学几岁时，经常来祠堂跪拜，诵读他新学的文章，看得出来，比起谭辰清的惺惺作态，他是真喜欢读书，读书时眼里流转的光芒骗不了人。
奈何就是过不了院试。
十岁就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的他，六年过去，仍止步于院试。
对这个后人，谭盛礼真的不忍心苛责他。
进了食，谭振学脸上渐渐有了光泽，他揪着被子，试图爬起来，谭盛礼按住他，“躺着吧。”
“父亲……”谭振学眼泪夺眶而出，“儿子不孝，又落榜了……呜呜呜……”
开始了又开始了，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哭，谭盛礼掏出手绢递过去，闷声道，“你还年轻，下次再考就是了。”
科举并非想的容易，多少人考到老都还是个童生啊。
他不安慰还好，听了他的话，谭振学哭得愈发伤心，“父亲，是儿子没用，愧对你的教诲。”
说着说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谭盛礼：“……”
说女儿是水做的，谭家男儿何尝不是，随便哭两嗓子就有水漫金山的趋势，谭盛礼额头突突直跳，“别哭了，哭也挽回不了局面，好好养着，身体好点了把你的试卷默下来我看看。”
他也纳闷谭振学为何考不上，从平时功课情况来看，考秀才是没问题的。

第3章 秀才送礼
谭振学又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谭盛礼不忍直视，偏头看向边上畏畏缩缩站着的其他人。
谭家到这辈已经没有下人了，屋里站着的都是自家人。
谭辰清是独子，共有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长女谭佩玉是原配所生，已经嫁人了，而面前梳着双丫髻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是谭辰清小女儿谭佩珠，现年13岁，生在重男轻女的人家，地位可想而知，小秦氏在时她的好日子还好过点，小秦氏走后，她和大户人家的粗使丫鬟没什么两样，好在长媳汪氏怜悯她，进门后待她不错。
可还是太瘦弱了。
在她身上，谭盛礼看到了谭辰清小姑的影子，那姑娘聪慧温婉，天资过人，为了家里亲人，嫁给了一位商人，商人给的彩礼多，她拿彩礼偷偷在惠明村置办了两百多亩田地，等出嫁那天全交给了谭辰清，要谭辰清留着科举时用，自此后，她再也没回来过。
有次谭辰清喝醉了说她嫁人过得不好，丈夫生病，她抛头露面帮着料理家业，丈夫病好痊愈跟伺候他的丫鬟好上了，丫鬟怀孕，他罔顾夫妻情面要和离，她不肯，上吊自尽了。
娘家薄弱说不上话，和离回家无异于给亲人抹黑，她心思通透，宁肯死在冰冷的婆家都没回来。
想起她，谭盛礼悲从中来，“佩珠。”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眼神怯弱，“父亲。”
轻轻柔柔的声音，谭盛礼不知道该说什么，谭家男人不争气，受拖累的是女人，嫁进来的女人也好，生在谭家的女人也罢，都过得不好，像汪氏，谭盛礼记得她生子不满一个月，身体没养好，却不得不下地操持家务，女人不好好坐月子，身子亏损得特别严重，他活着时不曾在意女儿家的事，死后倒是看了不少。
“佩珠，扶你大嫂回屋躺着吧，别吹风着凉了，两个孩子还要她照顾呢。”
听到公公关心自己，汪氏诚惶诚恐，“爹……父亲，儿媳没事。”
“好好坐月子，养好身体，别年纪轻轻就落下了病根。”
寻常关心的话，落在汪氏耳朵里没觉得有什么，谁让汪氏是个农家女，知识浅薄呢，但落在谭振兴耳朵里就不同了，父亲这是明摆着对两个女儿不满，要汪氏调养身体生儿子呢，他眼神暗了暗，想说汪氏娘生了六个儿子，汪氏怎么就没那个命呢。
早知这样，自己何苦娶她啊。
长得不好看，说话粗声粗气的，婚后纠正她好多回，仍然改不了陋习，谭振兴觉得白费那些彩礼了，有那笔钱，娶个好看娇美的姑娘多好。
想归想，这种话是万万不敢说的，谭家家风纯正，素来没有纳妾的说法，否则也不会没落得这般快，为此，他父亲没少抱怨老祖宗没有先见之明，纵观古今，哪个庞大的家族不是妻妾子嗣成群啊，妻妾多，子嗣充盈，纵使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也不至于败光家业，要知道，有不争气的就有争气的，总能继承家业，将家族发扬光大。
谭家为什么几十年就败得惨不忍睹，子孙不争气是个因素，再者就是子嗣太单薄了。
他爷爷那辈兄弟好不容易多点，结果没养活，父亲又是独子，想要振兴家业何其艰难啊。
谭盛礼不知他的想法，只看他嘴唇咕噜咕噜翻滚着，怒火中烧，“谭振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直呼其名的叫谭振兴，吓得谭振兴抖了个激灵，不知道为何，身上好几处地方又隐隐作痛了，慌乱地摇头，“没什么，想起长姐了，父亲落水后已经给刘家送了信，照理说长姐该回来了。”
谭振兴真想念谭佩玉了，两人虽同父异母，但谭佩玉是他母亲养大的，从小就照顾他，有好吃的都会分给他，母亲去世后，是谭佩玉接替母亲的活，每天算账操持家务，她比自己年长，理应先嫁人的，因着放不下家里，硬是拖到他娶亲后才挑了户人家嫁了。
夫家是兴山村刘家，共有四个儿子，谭佩玉嫁的刘明章是刘家次子，前年过了府试，这次和谭振学同去郡城参加院试，谭振兴反应过来，忙问掩帕抹泪的谭振学，“二弟，姐夫考上了没？”
谭振学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考上了。”
就他不争气，就他没考上，他无脸见人啊，“呜呜呜……姐夫考上了，呜呜呜……”
谭盛礼：“……”到底谁兴起的家风，动不动就哭哭哭，哭得谭盛礼脑袋疼。
“别哭了。”再好的耐心都快被磨平了，何况谭盛礼不认为自己是有耐心的人，任谁死了几十年眼死不瞑目，睁睁看家业被子孙后代败光恐怕都没个好脾气。
谭振学嗝了声，不敢再哭，谭振兴双眼放光道，“姐夫考上秀才了？怎么没人来送信啊。”
刘家条件比他们差，谭佩玉属低嫁，院试前刘明章经常来谭家请谭辰清指点他文章功课来着，考上秀才是十里八村的稀罕事，少说得摆几天流水席，他怎么没听到半点风声呢？转而想想自己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刘家莫不是以为家里没人？
“父亲，姐夫考中秀才，咱们送什么礼好啊。”谭振兴不太瞧得上刘家人，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刘家出了秀才，不仅能免20亩税不说，还能免2个人徭役，这在祖祖辈辈种地为生的农家人看来，是天赐的福运啊，自是要好好巴结，沾沾喜气了。
谭盛礼没有作声，谭辰清重男轻女，提及长女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女婿似乎也颇为不满，听谭辰清的口气，刘家该是瞧不起谭家的，纯粹看中谭佩玉贤良淑德又认识字而已，这对谭辰清来说是莫大的侮辱，明面上不曾甩过脸色，在他面前没少骂刘家狗眼看人低。
刘明章考中秀才没送消息来，只怕也是有想法的。
不过他更在意自家的事，冷冰冰反问，“家里还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吗？”
托谭辰清这个不肖子孙的福，谭家清贫如洗，仅有的银两给谭振学做了车马费，剩下的买了清明祭祀用的香蜡，鸡和酒。
谭振兴发愁，“那如何是好，刘家宴客，咱不去怎么行。”
他和谭盛礼商量，“父亲，不若问隔壁邻居借点吧。”像这几日父亲吃的鸡，全是问邻居借的，以后有钱了折成钱还回去。
语声刚落，就看父亲面露凶光，双手按向身下的凳子，谭振兴身子一颤，赶紧跳开两步远，护住脑袋求饶，“不借不借。”
他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问别人借钱，是他多嘴说错了话。
去刘家的事情没有再提，谭振兴心头郁郁，刘明章考中秀才，刘家势必水涨船高，他们不想方设法和刘家搞好关系，被别人捷足先登就亏大了，左思右想，谭振兴回屋找汪氏，让汪氏出面借钱，这样就无损于他父亲的颜面了。
“投其所好，姐夫如今是秀才了，你借了钱去镇上买套文房四宝，明天我们去刘家瞧瞧。”
汪氏正侧着身奶孩子，不知为何，奶水不足，孩子吃不饱经常扁着嘴哭，虽说是女儿，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公公和丈夫嫌弃，她却喜欢得紧，轻柔抚了抚女儿额头，问道，“借多少钱合适？”
她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在她观念里，提到文房四宝就是钱堆出来的，村里有个老童生，他媳妇经常骂他买笔墨纸砚的钱都够给儿子找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了，偏偏老童生性子倔，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读书，几十年都在为科举奋斗。
村里好多人说他是魔怔了，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即使考上秀才有啥用，不如攒着钱给儿子找个媳妇延续香火。
因此听谭振兴提到文房四宝，汪氏心头跳了跳。
谭振兴哪儿知道借多少，以往都是谭辰清负责礼节方面的事，他拎东西跟在身后就完事，琢磨道，“多借点吧，真要用不完留着贴补家用。”
汪氏心里没底，却也应下。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她就起床准备做饭了，踏出门看院子里站着个人，灰衣长袍，背影笔直，脑袋直勾勾仰着，望着头顶枝繁叶茂的柚子树，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
定睛一看，是公公，汪氏想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小声道，“父亲，你醒了啊？”
在谭家，称呼是有规矩的，不能像普通人家唤爹娘，而是称父亲母亲。
哪怕汪氏嫁进门四年，仍不太习惯。
谭盛礼回头，看是汪氏，眉头皱了皱，“谭振兴呢？”
汪氏指了指屋子，“还睡着呢。”
不睡到日晒三竿他是不会起的，汪氏已经习惯了，谭家除了还在读书的谭振学和谭振业，几乎都是爱睡懒觉的。
谭盛礼轻轻嗯了声，让汪氏回房间躺着，把月子坐满，其余的事别管。
子孙不孝他来管。
薄雾散开，太阳升起，暖暖的洒下金黄的光，至半墙时，谭振兴醒了，他踢开被子，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像平常般出门找吃的。
推开门的刹那，明亮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哇哦，又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刚想吟诗两首，突然，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
他父亲握着根手臂粗的木棍，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外，面目扭曲得几近变形，他双腿打颤，下意识的抱住脑袋，双膝跪地，泪如泉涌，“父亲哟……”
“闭嘴！”
谭盛礼火气积攒几十年，可恨其他子孙不在，否则挨个打，他挥起棍棒，毫不犹豫地落在谭振兴背上，“满口子孙不孝愧对列祖列宗，结果整日贪吃贪睡虚度光阴不思上进不求进取，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谭振兴疼得嗷嗷大哭，想说是不是打错了人，他昨天已经挨过打了，“父亲……”他嚎啕大哭，“我是老大啊。”
老二在隔壁屋。

第4章 考察考卷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谭振兴：“……”他做错什么了？
棍子落在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谁家妇人在捶打衣服，抱着木盆出门洗衣服的谭佩珠驻足，眼珠转了转，怯怯地垂头，喊了声，“父亲。”
谭盛礼闷闷地点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稍霁，可谭佩珠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身形绷得紧紧的，父亲从不打大哥的，男儿要振兴家业传宗接代，身子娇贵，这两日不知怎么了，昨个儿打了几下不过瘾，今早又拎着棍子在门外守着，连早饭都没吃。
莫不是打人如饮酒，沾上就戒不掉了？
好奇心使然，她偷偷拿眼神瞄她父亲，恰好父亲也在看她，四目相对，谭佩珠打了个寒颤，脚底生凉，连呼吸都忘了。
“佩珠。”谭盛礼直起身，揍人也是个力气活，几下谭盛礼就气喘吁吁了，“把盆给你大哥，让他去。”
“啊？”谭振兴瞠目，要他去洗衣服，他不会啊。
谭佩珠也震惊，谭振兴是家里长子，要继承家业的，累坏了怎么办，父亲从不让大哥做家务的。
“洗衣服去。”谭盛礼握着棍子走向堂屋，留下苦大仇深的谭振兴跪着没动，肩膀抽抽搭搭地喊，“父亲。”
谭盛礼头也不回，“不洗衣服你做什么啊，佩珠要照顾你媳妇和孩子，你不去谁去啊。”谭家男儿个个懒得像头猪，空有野心而不付诸行动，功名岂是做梦就能梦来的？
谭盛礼大发雷霆，谭振兴不敢辩驳，灰溜溜的摸着爬起来，后背像火烧似的疼，忍痛接过木盆，刚接过手又赶紧像烫手山芋似的推了回去。
木盆里有孩子换下的尿布，臭烘烘的，臭得他作呕，谭盛礼转身，看到他捂嘴，作势又挥棍子，谭振兴哆嗦，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只留那双黑漆漆的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自个父亲。
“磨蹭什么？洗不干净就别回来。”
谭家男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女儿家还娇气，他要不把这种歪风邪气纠正过来，谭家往后还得更没落。
谭振兴垂头丧气地走了，走到院外，越想越不得劲，没考中秀才的不是他，凭什么让他像个农夫似的干活啊，他回望着青色的院墙，不甘心地提醒，“父亲，二弟还没醒呢。”
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滚。”
院里传来声如洪钟的咆哮，谭振兴不敢耽误，抱着木盆蹭蹭蹭地往山下跑。
山路两侧有地势不平的山地，地里有庄稼汉子干活，看他惊慌失措，不由得纳闷谭家又起啥幺蛾子了。
说起来，谭家也怪，据说祖上出过鼎鼎大名的人物，因守孝回的村，回村后就在山腰老宅建新房，很少下山与村里人走动，尤其是谭家的男人，神秘得很，轻易不抛头露面的，说是要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很少出门溜达，可几十年过去也没听说他们考个秀才回来，邪门得很，前些年村里的老童生拍着胸脯吹嘘谭家儿子何等的厉害，秀才手到擒来，结果呢，考了好几年也就是个童生。
要知道，惠明村不缺童生，老童生考了几十年都还是童生呢。
谭家儿子要中，恐怕难咯。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别看他们没读过书，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
扯远了。
言归正传，此刻看谭振兴抱着木盆，站在山脚岔口踟蹰不前，他们懵了，同辈的谭家族人开口呐喊，“振兴兄弟，你要去哪儿啊？”
谭振兴充耳不闻，惠明村旁边有条河，村里人都蹲在河岸的石阶洗衣服，多是妇人，要他和她们凑堆唧唧歪歪闲话家常不如打死他算了，怎么说他也是个读书人，身骄肉贵，与农妇并肩洗衣服像什么样子。
可父亲的话又不能不听，对了，沿着河边走，找个隐秘不被人发现的地把洗衣服洗了不就完事？
想到此，不禁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拂手拍了拍衣服的灰，直起腰杆，昂首挺胸的往河边去。
而他不知，地里到处是干活的人，再隐蔽的地儿能有多隐蔽，不到半个时辰，谭家长子在河边洗衣服的事就漫山遍野传开了。
男人洗衣服不算什么，有那父母过世照顾幼弟幼妹的儿郎，死了婆娘的鳏夫，还有妻管严的庄稼汉子，亦或者疼爱媳妇的丈夫，貌似都和谭振兴不沾边吧，况且谭家搬回惠明村几十年，何曾看谭家男人干过活啊。
这是天要下红雨了啊。
村里妇人八卦，消息灵通，很快就联想到刘家中秀才的事了，刘家和谭家是亲家，刘明章考上秀才摆三天流水席，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独独不见谭家人露面，兴山村的人说刘明章亲娘不喜欢谭家闺女，过门三年肚子都没动静，眼下刘明章成了秀才公，势必要重新找门亲事的。
从这次故意疏远谭家就看得出来。
谭家老爷怕是听到风声拿儿子撒气呢。
撒气不管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谭家除非出个秀才公压制住刘家，否则休妻是必然的。
谭盛礼并不知谭家成为村里人茶饭后的谈资，他在京城出生的，从没回过绵州祖籍，倒不是说他不念旧，而是自他祖父那辈就搬离出去，他祖父志向恢宏，博学而笃志，不愿子孙回祖籍谋事，在京城站稳脚跟后就在京郊买了块坟地，希望谭家扩充坟地，世世代代葬在那。
他祖父说，青蛙在井底待久了想象不到外面天地的广阔，绵州地势险峻，山路难走，他这辈好不容易走出去，不想子孙再回来。
岂料后人不争气，终究还是回来了。
望着木桌上蒙灰的牌位，谭盛礼眼角发涩，拿起祖宗的牌位，轻轻擦拭，从最后一排的老祖宗，到他自己，再到他的子孙，每个牌位都擦拭干净，摆放整齐，又找扫帚将祠堂里里外外清扫了遍。
吃过午饭，他再次来到祠堂，久经关闭的木门敞着，投进去几束光亮，微尘在光影里飞扬，他低头理好仪容，百感交集地顺光而入。
双腿弯曲，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谭辰清跪过的蒲团，上边还残留着酒的味道，夹杂着鸡肉的嗖味，倏然，他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重重地磕了3个响头，再多的誓言皆是虚妄，只愿列祖列宗泉下能安息，别惦记这些不肖子孙了。
不值得。
劝慰，忏悔，反省，待他走出祠堂时，太阳渐渐西斜了，谭佩珠抱着个婴儿，坐在树下轻声细语的说着话，手帕盖着婴儿的眼睛，只露出口鼻，斑驳的光落在她身上，莫名的温暖人心。
谭盛礼的眼神跟着柔和下来。
谭家没落，最亏欠的就是谭家的女人，他叹了口气，过去瞅了眼孩子，婴儿是谭辰清孙女，取名谭世柔，因着谭辰清不喜欢女孩，洗三没有办，家里添增人口是喜事，庆祝庆祝也好，不过孩子还小，等百日宴再办，他让谭佩珠告诉汪氏不用多想，生女孩谭家也欢喜。
谭佩珠懵懵懂懂的，不知听进去多少，逢屋里默写答题的谭振学唤他，谭盛礼进屋，这间屋子是书房，临窗有三张木桌，是谭辰清给三个儿子准备的，谭振学坐在中间排，谭盛礼过去，仔细阅读他的答题。
院试主考四门，贴经，墨义，诗文，杂文，谭振学勤学苦读，早已熟读四书五经，贴经和墨义应该没啥问题，至于杂文，读过政府公文照着中规中矩的写基本不会出乱子，难的是诗文，不过谭盛礼让他把诗文和杂文都默写下来，看看到底哪门没过。
谭振学的字灵动飘柔，有种江南女子的婉约感，不够苍劲有力，却别有番特色，给人的感觉干净舒服。
今年院试的诗文是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为题，听着像是春天的盛景，实则不然。
对谭盛礼而言，这道题目并没任何难度，看似写春景，实则指冬日雪景，谭振学没有答错方向，格律声韵勉强凑活，诗文虽平和，但在文风不盛的巴西郡算中上水平，谭盛礼又考察他贴经墨义等功课，俱没有问题。
谭盛礼皱眉，不该是这样啊。
谭振学有点怕他，看他坐在桌边，食指摩挲着桌面凝眉不言，不由得心头发紧，想到堂屋墙上多出的那根木棍，他沉吟许久，小声交代，“贴经墨义没过。”
说起来他也不知是何原因，看着考卷他就浑身冷得发抖，背过的文章通通记不住，握笔的手直冒冷汗，好多题都是不会的，贴经和墨义考得其差，倒是杂文和诗文轻松得多。
“贴经和墨义没过？”谭盛礼皱眉。
谭振学不敢含糊，老老实实把原因说了。
“前两次也是因为这个？”
谭振学悻悻地点头，这个原因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要不是他大哥的哭声太过凄厉，他不会说的，“父亲，是不是……是不是……”
“是什么？”谭盛礼问。
谭振学摇摇头，不说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想说是不是他被诅咒了，要不然怎么每次的遭遇都差不多，而且那种感觉很奇怪，拿着考卷什么都不会，走出考棚什么都会了，像被施了诅咒。
看他吞吞吐吐的，谭盛礼没个好气，“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遇事多反省，多从自身找原因。”
“是。”谭振学颔首，恭敬道。
谭盛礼哪儿会不知道谭振学的问题出在哪儿，追根究底，考试太过紧张所致，他曾做过两届会试监考官，见过无数因自身原因无缘殿试的，走着进抬着出的比比皆是，考生承受力弱，遇到难题就手忙脚乱乱了阵脚，答题张冠李戴不知所云，更有紧张得心痛猝死的。
谭振学的情况不算严重，加以调整，考个秀才不难，不过谭盛礼不急于指点他，读太多的书德行不好又有什么用。
“既是贴经和墨义没过，之后再好好巩固，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是。”
谭振学的情况让谭盛礼稍微有所慰藉，总算有个上进治学的了，他看得出来，谭振学资质普通，靠的是勤奋刻苦。
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发愤图强胜过半途而废。
说到半途而废，他瞅了眼日头，快申时了，那位去河边洗衣服的人还不见回来，恐怕又躲哪儿偷懒去了？不是谭盛礼偏听偏信，谭振兴性格随父，阳奉阴违乃家常便饭，不好生管教又是个给列祖列宗蒙羞的人物。
他没有出门找人，只要他敢抱着盆脏衣服回来，有的是棍子等着他。
棍棒底下出孝子，武将嘴边常挂着的话，以前他不赞成，自从他过世后没几年，儿子做主变卖家产举家南迁，他就后悔没狠狠揍他们。
好在，
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第5章 长子失宠
河边搓衣服搓得手软的谭振兴还不知自家父亲的想法。
他从没洗过衣服，动作笨拙不说，双手使不上劲，想敷衍了事洗洗得了，转而想到父亲那句‘洗不干净就别回来’又怂了，不敢掉以轻心，只得继续搓，搓不干净又找棒槌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大有愚公移山的架势。
太阳落山，暮色四合，地里的汉子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家去，唯独河边那抹身形仍在孤军奋战，汉子们无比困惑，今日谭家长子不知抽什么风，洗衣服就算了，一洗就是一整天，晌午都不曾离开，就他抱着的木盆，顶多四套衣衫吧，半个时辰完事的事，谭家长子硬是洗到现在。
有人好心提醒，“谭少爷，快天黑了，不若回家明早再来吧。”
谭振兴蹲的位置曾掉过孩子到河里，天色昏暗，视野受阻，周围又没个人，他要掉水里，只怕不好活。
谭振兴哪儿敢回家，这会满心都是这衣服太他祖宗的脏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最脏最臭的尿布被他扔了，如果再把这个也扔掉的话，被他父亲发现，少不得又是顿毒打，别看他父亲力气小，揍起人特别有劲，他浑身像被车轮辗过似的，又疼又酸。
汉子们看他不应，心头犯嘀咕，莫不是被脏东西附体了吧。
庄稼汉性格朴实，又念及租赁了谭家田地，便好心走近了提醒，谭振兴蹲在草丛后，那有个圆石，够容纳两人，谭振兴盘腿坐在世上，手里的衣服被他搓得没滴水了，时间太长，快干了。
“谭少爷？”
猛地蹿出个人，正打瞌睡的谭振兴吓得汗毛倒竖，啊啊啊的尖叫起来。
庄稼汉：“……”
“谭少爷，是我，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谭振兴仰头，夕阳的余晖快散尽了，他也想回家啊，又累又饿的，今天连口水都没喝呢。
“哎，你说这衣服怎么就洗不干净呢？”明明谭佩珠抱着盆出门用不了多久就回家了，轮到他怎么就这么难，他竟是连谭佩珠都比不上？
那还了得。
说着，他抓着衣服丢进河面揉了揉，捞起来搁在石头上，抓起旁边的木棍使劲捶，河岸的妇人都是这么捶衣服的，没问题啊。
“谭少爷。”庄稼汉挠了挠头，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你说的那块污渍是布庄染布颜色不均留下的，洗不干净的。”
村里人多穿粗布麻衣缝制的衣衫，偶尔家里有喜事会买绸缎棉料，但舍不得花钱，多买布庄的残次品，即染色不均又或发霉的布料，看谭振兴手里的衣服，像是前者。
谭振兴回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拿木棍戳着颜色深的位置，“你说这污渍是买前就有的？”也就说他较劲半天到头来是白忙活？
庄稼汉盯着看了又看，确实是染色造成的，他点头。
谭振兴深吸口气，脸上阵青阵白好不精彩，半晌，神色平静道，“哦，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着，捡起石头上的衣服，拧干水丢进木盆，动作慢而优雅，庄稼汉没有多想，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跺脚的声音，转身望去，只见谭振兴抱着个木盆，嗖的声从眼前跑过去了。
庄稼汉：“……”这谭家长子风风火火的性子与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不太相符啊。
谭振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连染布与污渍都区分错的人，丢脸，太丢脸了，他是谭家后人啊，如何会犯这样的错，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简直有辱谭家祖上帝师的身份啊。
要不要警告那人不得将刚刚的事传扬出去……遐思间，只看半山腰的山路上站着个人，那人迎风而立，风骨翩然，眉眼间有容纳天地之浩然荡气，他立即端正仪态，有模有样的抬起下巴，姿势端庄起来，待走近了，垂眼道，“父亲。”
“洗干净了？”谭盛礼语调平平。惠明村山清水秀，气候宜人，若非受巴蜀地势所限，必是个人杰地灵文风鼎盛的好地方，望着远处崇山峻岭，心生感慨。
谭振兴讪讪，“洗，洗干净了。”
“有何心得？”
“啥？”谭振兴懵了，洗衣服能有啥心得啊，除了累就是累，他两手手心火辣辣的疼，太疼了，见谭辰清凌厉的眼神扫来，他正了正色，实话实说道，“累。”
看谭辰清手指微动，下意识的捂头，没出息的模样看得谭盛礼火大，沉声道，“回去吧。”
谭振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没有骂他，也没打他？
怎么有点不习惯呢？小心翼翼地瞟谭辰清，只看他如远山的眉微微拧着，望着那被黑暗吞噬的山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的心思素来浅显，所念不过振兴家业，子孙成群，但清明过后，父亲的心思怪异得他看不透了，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还饿着肚子呢。
回到院里，使唤佩珠晾衣服，顺便给他弄点吃的，洗衣服时不觉得，眼下饿得头晕眼花都快站不稳了。
“大哥。”谭佩珠拉开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没动，她旁边的小女孩歪着脑袋，闪着黑溜溜的眼珠，谭振兴来气，“你要饿死我啊。”
“大哥，晚饭已经过了，没有剩饭。”谭佩珠开门见山地说。
“没有重新给我……”等等，谭佩珠什么意思，没有剩饭他就不吃了？合着他洗了一天衣服就只配吃剩饭啊，“小妹，你什么意思啊……”
余下的话没说完呢，就听谭佩珠说，“是父亲的意思。”
谭辰清的意思啊，那真是再明智不过了，“父亲英明神武，他的决定都是对的，罢了，不吃就不吃吧。”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底却戚戚然，他不知自己究竟哪儿得罪了父亲，要他这般收拾自己。
“大哥，要我晾衣服吗？”
“不用，我自己来吧。”再不好好表现，恐怕明天也没饭吃，谭振兴或许愚钝，脑子没锈掉呢。
晾好衣服，谭振兴不死心的去灶房转了圈，真没吃的，他又去谭振学屋里，问谭振学有没有吃的，随便什么，能填肚子就行。
谭振学已经睡下了，屋里黑漆漆的，谭振兴纳闷，“二弟，你不看书了？”
家里读书最勤奋的就属谭振学了，日日熬夜读书练字写文章，父亲是他是最有希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熬夜伤身，父亲说我身体没恢复过来，修养段时间再说。”
谭振兴心里不是滋味了，他在外累得像头牛，人家已经悠悠吃过晚饭睡下了，待遇差太多了吧，而且他没做错什么事啊，忿忿不平的准备回屋睡觉，拉开门就听到小女儿的哭声，哭得他心烦意乱，真要说做错什么事的话，就是生了个女儿了。
都怪汪氏肚子不争气，害他被连累。
本以为洗了一天衣服苦日子就过去了，哪晓得想多了，苦日子分明才刚刚开始呢。
因着头天没吃饭，天不亮他就被饿醒了，屋里亮着油灯，汪氏已经起了，在奶孩子，他也饿，便起床去喊谭佩珠煮早饭，刚推开门，就看到似曾相识的那幕。
谭辰清拎着棍子，满脸肃杀的站在屋檐下，如索命的阎王。
他怕了，跪地就要大哭求饶，膝盖弯至半空，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绷紧颤抖的腿，胆战心惊地拱手，“父亲。”
谭盛礼面无表情，“起这么早作甚？”
谭振兴瞅了眼天际，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虚道，“读书。”
“满嘴谎言，劈柴去。”
谭振兴双腿哆嗦，昨天洗衣服，今天劈柴，父亲是要栽培他做个地地道道的农夫啊，不由得心下大骇，“父亲，儿子错了。”
“错在哪？”
“不该说谎。”
谭盛礼挥棍子，语气加重，“劈柴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父亲经常教诲他们的话，如今不管用了？劈柴他是不去劈的，他要读书，坚决不做地里刨食的农夫，看他杵着不动，谭盛礼挥起棍子就揍他，痛得他嗷嗷求饶，“劈柴，劈柴，这就劈柴去。”
都说母凭子贵，他是生个闺女地位一落千丈啊。
木棍堆在后院，斧子他怎么也找不着，只得回屋问汪氏。
隔壁屋亮着油灯，传来谭振学诵读的声音，声音清润，如晨风拂过，谭振兴心下羡慕，他也想读书，读书好啊，读书不用干活。
可他不敢忤逆他父亲，说劈柴就得劈柴。
只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劈了半天功夫都没把柴棍劈开，明明谭佩珠轻轻举高落下柴棍就裂开了，为何到他手里就不听使唤了呢？洗衣服比不过谭佩珠就算了，劈柴竟也比不过？
他不信邪，咬紧牙关，重重地举起斧子，拼尽全力的劈下。
没劈开。
再来，仍然不行。
晨光熹微，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馒头的香味涌入鼻尖，他更饿了，又饿又困。
正想丢了斧子去前边问问是不是吃饭了，抬头就看他父亲抱着棍子站在走廊上，目光如炬地望着自己，他精神一振，用力地挥起斧子，啪的声落下，斧子劈入柴棍，拔不出来了。
谭振兴：“……”这不存心跟他作对吗？
孺子不可教啊。
谭盛礼叹息，背身离去，“吃早饭吧。”
谭振兴快哭了，说实话，看他父亲的脸色，以为早饭没他的份儿了呢，好在是他想多了。
堂屋有两张餐桌，谭辰清讲究，家里的男女分开坐的，谭振兴到时，却看谭佩珠抱着大丫头坐在谭辰清旁边，谭辰清拿汤匙搅着碗里的粥，喂大丫头吃粥，好一副祖慈的画面。
“父亲。”他动了动唇，想提醒谭辰清，大丫头是闺女，不能考科举，不能继承家业，谭辰清是不是糊涂……老糊涂了。

第6章 修身养性
当然，这话不能问也不敢问的，他默默地坐下，拿汤匙的手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给累的。
“劈柴感觉如何？”谭盛礼喂大丫头吃饭，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谭振兴疲软的手。
谭振兴摸不准自家父亲的心思了，说实话要挨揍，说假话也要挨揍，心思快速转了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谭盛礼似乎也不着急，慈眉善目地与大丫头闲聊起来，大丫头唤谭世晴，因谭辰清不喜欢她，总不耐的喊大丫头大丫头，全家人就跟着喊她大丫头，倒是不怎么喊名字。
“大丫头喜不喜欢小姑煮的粥？”白米粥浓稠，里边放了白糖，甜甜的，大丫头欢喜的点头，口齿不清道，“好吃。”
女孩不受重视，没人教她说话，吐字磕磕绊绊的，谭盛礼与谭佩珠说，“你多教大丫头说话，有什么活喊你大哥去做。”
刚喂了口粥进嘴里的谭振兴差点没把粥喷出来，有什么活都给他，是要累死他啊，他究竟哪儿没如父亲的意啊，生闺女他认了，大不了下次努把力，争取生个儿子，叫他干活分明是不给他机会了啊。
“父亲。”食不知味的咽下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儿子知错了啊。”
谭盛礼最讨厌的就是泪水攻势，脸色微沉，愠怒道，“不干活你想干嘛，谭家祖上再大的荣光那都是过去，如今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分别，村里其他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谭辰清父子几人心比天高，不约束他们脚踏实地，考中进士又能如何？为人德行不正，为官也是危害老百姓，与其养个贪官污吏，不如教他们踏踏实实做个农夫。
这是谭盛礼见证谭家从兴盛到没落最大的感触。
谭盛礼言词锋利，谭振兴找不着话反驳，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养尊处优，以复兴家业为己任，从没想过会去地里刨食，他打了个哭嗝，突然道，“父亲，不读书考科举了吗？”列祖列宗死前有遗训，祭祖的时候要把科考的好消息告诉他们，几十年过去，家里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父亲痛定思痛，告诫他们务必要争口气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多久时间，父亲就忘了吗？
“德之不休，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有何面目利于世，读书之前先学做人，你和振学是家中男儿就得挑起大梁。”谭盛礼字字珠玑。
谭振兴瞅了眼细胳膊细腿的谭振学，“二弟也去？”
比起他独自干体力活，有个人帮着分担好事，好吧，他心里平衡了，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干活就成。
“去。”
“父亲。”自始至终默不吭声的谭佩珠坐不住了，谭家世代以科举兴家为目标，都去干活，岂不得荒废学业？“家里事情不多，大哥二哥还是专心读书吧。”
“你不必与他们说好话，其身不正，他日侥幸为官亦不能长久，你和他们说说大致有哪些活，不懂的教教他们，从今往后，体力活让他们做。”不吃苦不懂珍惜，以为捧着本书就能蒙混过关长长久久的过安逸生活，懒惰而不自知枉为人也。
谭盛礼喂大丫头吃完了小半碗粥，这才自己吃早饭，他吃饭的速度不快，吃几口便会抬头看兄弟两。
谭振兴最是会察言观色，在谭盛礼几次抬眸后，他坐如针毡，狼吞虎咽地吃掉两个馒头，识趣地下了桌，“父亲，我劈柴去？”
“嗯。”回答他的是谭盛礼几不可闻的轻哼。
谭振兴瞅着桌前泰然自若的谭振学，假意咳了咳，示意谭振学跟上自己的脚步，谁知谭振学是个榆木脑袋，并不懂他的意思，而是关切的问，“大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谭盛礼抬起头来。
谭振兴面露惊悚，不敢耍小心思，迅速地走开。
堂屋安静了，谭盛礼吃了半个馒头，小碗粥，问大丫头要不要和他出去转转，惠明村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
大丫头歪头看了看谭佩珠，怯生生地回答，“好。”
惠明村约有五十来户人家，谭李赵姓最多，谭辰清自命清高，除去村长，甚少与其他人家走动，谭盛礼上辈子为官，困于朝堂不曾有归隐之心，如今生于乡间，向往起古人古人采菊东篱的乐趣来，因此出门时，他跨了个竹篮。
对此，谭振兴很是费解，他自认是最了解他父亲的，士农工商，尽管谭家已无人为官，他父亲仍是以‘士’自居，不太瞧得起农户，更别论跨个篮子悠闲自得地牵着大丫头出门闲逛，怪，太怪了，会不会是掉水，水从口鼻灌入脑子了啊。
说来也怪，后院那池子栽种的是莲花，文人的最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偶然听私塾夫子念起这诗，谭辰清回家便请人挖了个小池子，往里种了莲花，大有附庸风雅之意，醉酒的谭辰清围着池子走过无数回，偏偏清明那天栽了跟头，清醒过性情大变，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那如何是好。
“二弟，你有没有觉得父亲像变了个人？”
认真看谭佩珠劈柴的谭振学并没听清他说什么，倒是谭佩珠耳力好听清楚了，她满脸天真地说道，“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啊。”
谭振学附和，“是啊，父亲今早考察我功课鼓励我多出去走走看看，诗文要想出彩，和个人阅历息息相关，想提升阅历，靠的是和不同的人接触打交道，天天关在屋里做文章，言之无物，纵使勉强混个秀才，也过不了乡试。”
父亲聪明善断，必不会乱说的。
喊他们劈柴也是有自己的思量在里边吧。
比如，谭佩珠比他们劈得好是她有窍门，柴棍平面有纹路，顺着纹路轻轻挥斧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劈开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父亲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小妹，我来试试吧。”
谭振学撸起袖子，白皙俊俏的脸因着激动而泛红，谭佩珠将斧子递给他，给他指断面的纹路，谭振学点头，叉开腿，微微屈膝，双手紧张的握着斧子，谭佩珠退后两步，“不用太使劲，想想我方才怎么做的。”
谭振学瞪着眼，猛地将斧子落下，啪的声，柴棍劈成了两半，他惊呼，“小妹，看到没，我劈开了。”
谭振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劈个柴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真不知考上秀才会怎样，他不屑地撇嘴，谭佩珠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大哥，你要不要试试？”
谭振学不感兴趣，“小妹，你说父亲什么意思啊，真的不考科举了？”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自祖父死后他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自己给忘了？那可是大不孝啊。
谭佩珠低头，脸上轻轻冷冷的，“大哥，父亲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不然待会你问问？”
谭振兴要有那个胆就好了，算了算了，父亲不是说修德行吗，那就好好修，修好德行再说。
劈柴不难，谭振学越劈越上瘾，到后边连外衫都脱了，他负责劈，谭振兴负责把柴火码好堆到柴篷，兄弟两配合默契，没有半点抱怨，而这时的谭盛礼正蹲在地里与人闲聊，从谭辰清嘴里听的多是些牢骚，参考价值有限，详细情形得问村里人。
他容貌温和，气质儒雅，和镇上有钱人家的老爷没什么区别，村里人多敬畏他，因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况他问的多是徭役赋税，物价以及庄稼收成，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眉眼自信从容地给他解释，谭盛礼为人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很得人好感，想到谭盛礼是读书人，懂的知识多，向他请教增收的方法，谭盛礼没有架子，从改善土质，到防治害虫，说得头头是道，不说管不管用，至少人家舍得告诉你。
大丫头在路边摘野花，担心她摔着，谭盛礼不时会看两眼，目光柔和，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读书人眼界广阔，换得个恶婆婆，不知怎么骂呢，村里大多是重男轻女的，司空见惯了。
想到大丫头亲娘是汪家女，年轻媳妇们不由得羡慕起汪氏来，谭盛礼给长子说亲，不图对方家世，只图人品，光是这点就不知比人强了多少倍。
人多是随波逐流的，有一个人说谭家的好，其他人就纷纷附和起来，几番话下来，把谭家捧得像朵花似的，怎么看怎么好。
谭盛礼受之有愧，谭家回祖籍这么多年，不曾为父老乡亲做过半点好事，哪儿担得起他们的赞美，看大丫头摘花入了迷，越走越远，他喊了声，抬脚追了上去。
走了两步，只看小径上匆匆跑来个少年郎，看到自己，使劲地挥手，“谭叔，谭叔，佩玉堂姐出事了，我爹喊你赶紧过去看看呢。”
来人谭盛礼没见过，既喊他叔，想来是族里的亲戚不假，他答了声好，先把大丫头送回家，得知要去兴山村，谭振兴尤为感兴趣，“父亲，我也去吧，姐夫考上秀才，我还未当面恭贺他呢。”若不是昨天早晨挨了打，他就让汪氏出门借钱备礼亲自去兴山村贺喜了。
谭盛礼所有所思的看他几眼，“你想清楚了？”
谭振兴点头如捣蒜，喜上眉梢道，“父亲，你等会，我回屋换套衣服。”他要穿那身靛青色祥云纹的长袍，奢华富贵方能衬出他谭家长子才华斐然温文儒雅的气质来。
刘明章是秀才公又如何，他家祖上是出过天子帝师的！
谭盛礼面色沉着，摆手，“去吧，我等你。”
都火烧眉毛了，谭振兴竟还有心情换衣服！！
传话的谭生津心急如焚地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刘家摆流水席请了他爹，他爹回来说镇上有户人家有意和刘家结亲，虽没明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对方是瞧上刘明章了，刘母贪慕虚荣，势必不会留谭佩玉在刘家了，本想抽空给谭家提个醒，得知谭辰清落水病了就没提，害怕雪上加霜要了谭辰清的命。
谁知刘家那边等不及，短短几日功夫就闹休妻了……

第7章 冲动过后
兴山村离惠明村差不多两刻钟的路，谭生津隐晦地将刘家情况说了，让父子两心里有个底。
殊不知，谭振兴想歪了，认真整理衣衫的同时，一惊一乍道，“啥意思，他刘明章刚做秀才公就迫不及待的要纳妾了？”
朝廷就男子纳妾有严格规定，普通老百姓和商户不得纳妾，有功名在身者得根据等级来充盈后院，刘明章是个秀才，不得超过两房妾室，谭振兴没想到他刚考个秀才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纳妾？不是存心膈应人吗，明知道谭振学落榜他还招摇过市，得瑟个什么劲儿啊。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难矣哉！”
谭生津：“……”怎么感觉自己鸡同鸭讲，真要纳妾就好了，谭佩玉是正室，谁都欺不到她头上，偏偏人家是要休妻另娶，娶个对前途有益的。
想解释两句，看谭辰清冲他摇头，谭生津摸不准这位堂叔是脖子不舒服，还是听懂他意思了，想了想，到底没把话揉碎了说。
左右到刘家就真相大白了。
刘家近日门庭若市，上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刘家有四子，有两子过了县试，刘明章又已是秀才，前途不可限量，据说学政大人考察其功课后对其称赞有加，推荐其入县学，不日便会去县里求学，专心后年的乡试，兴山村上百年才出这么个秀才，上至白发老翁，下至襁褓婴儿，无不对其推崇备至。
刚进村，便听到刘家语声喧哗，待走近了，更是看院子里围满了人，谭生津看到他爹也在其中，松了口气，“爹，辰清叔他们来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人们纷纷回头，心照不宣地往旁边挪，人群散开，地上的情形就映入眼帘，披头散发手脚被束缚的女子，随处散落的衣物，以及零零星星的几个铜板，谭振兴认出是谭佩玉，捂嘴惊呼，“长姐。”
他衣着华丽，五官秀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刘明章，你别欺人太甚。”
纳妾就纳妾，竟如此对待他长姐，欺负谭家没人了吗？
他急步上前，解开束缚谭佩玉的绳子，目光发狠地瞪向高处屋檐站着的刘家众人，刘明章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并不言语。
刘母罗氏双手叉腰站在旁侧，居高临下地俯视道，“到底谁欺负谁啊，她嫁到我家几年肚子都没个动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明章念及夫妻情分想与她和离，她竟死缠着不放，既是这样，只能将她给休了。”罗氏是个泼辣的，要不是顾及刘明章秀才身份，恐怕早骂开了，哪能这般好脾气地和谭振兴说话。
可她眼里的鄙视令谭振兴倍感耻辱，他扶起谭佩玉，踮起脚，学罗氏双手叉腰的模样俯视回去，“议亲时你低声下气地求我们把长姐嫁到你家，短短时日就过河拆桥翻脸无情，你们家有没有羞耻心啊？”谭振兴是想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转而想到对方是个农妇，说再多都是浪费唇舌，不值得。
“谁没羞耻心，就她的年纪，搁村里哪个汉子瞧得起，我儿娶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不好好珍惜，进门几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抱只母鸡回来都比她强。”罗氏嘴皮子利索，谭振兴听出她话里的讽刺，顿时气得面红耳赤，死老婆子，竟说他长姐不如只母鸡，士可杀不可辱啊，气得眼泪直往外涌，偏又不想被人看笑话，吸着鼻子，眼眶红红地瞪着罗氏。
见状，罗氏愈发嚣张，“我哪句话说错了，别给脸不要脸，识趣的就赶紧走人。”要不是明章再三强调要她注意身份，早把人捆了直接送回谭家了，肯给他们机会上门接就谢天谢地吧。
儿子争气，罗氏脸上尽是苦尽甘来的傲气，毫不把谭振兴放在眼里。
长姐如母，欺负他长姐就是欺负他，是可忍，孰不可忍，谭振兴抹了把泪，撸起袖子，啊啊啊啊的尖叫着冲了过去，“叫你说我长姐，我和你拼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谭振兴还是第一次跟人打架，只是他没有罗氏的速度，罗氏整天在地里劳作，动作敏捷，轻松就躲开了，谭振兴扑了空，情绪愈发激动，见刘明章气定神闲的站在那看他笑话，又尖叫地扑向刘明章。
在场的人：“……”
尽管不厚道但真憋不住想笑，就没看到哪个男人打架前扯着喉咙嚷嚷的，尤其没动手自己先哭上了，谭家长子还真是……斯文秀气！
刘明章自幼读书，反应比不上罗氏，被谭振兴扑倒了，脸上挨了两拳，但谭振兴也没讨到好处，刘家兄弟就站旁边，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拳打脚踢，谭振兴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哭声如五月闷雷，振聋发聩，滑稽得令在场的人偷偷捂嘴轻笑，还是谭生津父子两担心谭振兴有个好歹，忙上前拉架，谭辰风是惠明村村长，十里八村都说得上话的人，见他出面，刘家兄弟给面子的收了手。
刘明章脸上挨了两拳，红了，谭振兴情况比较惨，发髻散了，衣服破了口子，鼻青脸肿的，乍然瞧着有些触目惊心，尤其配着他痛哭流涕的画面，众人忍俊不禁，肆无忌惮的笑起来。
笑着笑着，在某刹那间骤然安静下来。
“佩玉。”谭盛礼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这时候，院子里的注意到谭家老爷子也在，只看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直缀，衣摆被风吹动，却整齐不乱，眉眼温和却不失严厉，浑然天成的威严让人们不敢直视其衣冠，人们眼神恭敬而谨慎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父亲。”谭振兴咬着唇，委屈地喊了声，谭盛礼却不看他，低低地又喊了声，“佩玉。”
姿容狼狈的谭佩玉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父亲。”
“回家吧。”
短短三个字，简洁有力，像腊月天的暖阳，照在谭佩玉心头，她先是怔住，良久才重重地点头，眼圈不自主的红了，谭盛礼慢慢地抬手，帮其理顺发簪，粗厚细嫩的手拂过谭佩玉鬓角，谭佩玉眼泪夺眶而出，谭盛礼道，“别哭，谭家虽不及从前显贵，养女儿还是养得起的。”
他明白罗氏为何要拿绳子绑住谭佩玉手脚，防止她想不开自尽而已，谭家出过和离当日在婆家自尽的女儿，罗氏便想当而然的以为谭家女儿皆那般决绝。
“振兴。”谭盛礼眼神扫过哭成泪人的谭振兴，眉峰微蹙，“走了。”
不待谭振兴回答，刘明章已整理好仪容，直直走向谭盛礼，“承蒙谭老爷子指点过文章，不甚感激，今天的事我不予追究，往后刘家与谭家便无任何瓜葛了。”
先挑事的是谭振兴，以刘明章秀才的身份，告到县衙谭振兴是免不了要蹲牢房的，谭盛礼脸上波澜不惊，连个眼神都没甩给刘明章，“振兴，回家了。”
还在抹泪的谭振兴：“……”他被揍得这么惨，就这么算了？
看谭辰清和谭佩玉转身走人，他也顾不得疼了，爬起身，屁颠屁颠地追上两人，待出院门后，猛地想起什么，捂着嘴提醒谭辰清，“父亲，长姐的衣物没拿。”
“不要了。”
谭振兴揉了揉疼得僵硬的颧骨，又说，“还有铜板。”
“不要了。”
谭振兴：“……”钱都不要了，父亲真够硬气啊，虎父无犬子，想到自己的表现，颇为得意，“父亲，刚刚我没给你丢脸吧。”
谭盛礼侧目，眼神幽暗，看得谭振兴心里发毛，声音不由自主弱了很多，“父亲……”好吧，他承认，哭相不太好看。
“痛不痛？”谭盛礼突然问。
谭振兴老实地点头，实话实说道，“好在出了口恶气，若不是咱家，哪有他刘明章的今天，忘恩负义的东西。”冲刘家的地位，镇上的私塾如何会收他们，是谭辰清从中引荐，把刘明章推荐给谭振学私塾的夫子，所谓强师出高徒，刘明章有今天，他家要占大半的功劳，刘明章倒好，不知恩图报就算了，竟背信弃义要休妻，“父亲，不能白白便宜了刘家人啊。”
“那当如何？”谭盛礼问。
谭振兴哪儿知道，总不能送谭佩玉回去吧，闹到这步田地，可能吗？不说他们会如何虐待谭佩玉，其他人会瞧不起他们的，两家撕破脸，休妻已是铁板铮铮的事实，恬不知耻的折回去不是明摆着给人羞辱吗？
到底意难平，他问，“父亲，就没其他办法吗？”想想怎么这么不甘心呢。
“你想怎样，刘明章是秀才，见到县令都不用下跪，咱家最出息的也就是个童生，在外说不上话，得罪刘明章只有吃亏的份儿，你不怕？”
谭振兴不说话了，怕，怎么不怕，安乐镇总共四个秀才，刘明章是最年轻的，潜力不可估量，光是得罪刘明章还好，就怕他伙同其他几个秀才给他们使绊子就遭殃了，要知道，科举考试要三名秀才出面做保才能报名，今年他三弟就要下场了，出问题怎么办？
想清楚其中利害，谭振兴瞬间焉了，“父亲，刚刚我是不是太冲动了，要不要回去给他赔礼道歉啊。”话完，看他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顺着他视线望去，只看衣服被扯烂了，两片布被风吹得贴着胳膊，露出脏兮兮的里衣，他啊啊啊啊捂住胸口，“我的衣服怎么成这样了，呜呜呜……”
谭盛礼：“……”
他怀疑谭家男儿和女孩性格生反了，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出来！

第8章 打磨品性
谭家男儿懒惰懦弱，娶的妻子却死心塌地，谭家姑娘心灵手巧，嫁的夫婿却朝秦暮楚，委实令人唏嘘。
谭振兴像受欺辱的小媳妇捂着衣服狂奔在蜿蜒的小路上，嘴里忿忿地骂着脏话，谭盛礼心下摇头，与佩玉道，“是谭家无能，害你受了许多苦，往后恐有诸多闲言碎语多，你别往心里去，安心在家住着就是了。”
世人待女子严苛，谭佩玉无子是原罪，人多口杂，谭盛礼告诉她是不希望她多想。
“父亲，我给谭家丢脸了。”
“如何会这般想？丢谭家脸的不是你，是你父亲与兄弟他们。”家中男子撑不起门户，女孩在夫家被欺负乃常有之事，怪不到女孩身上，怪只怪家中父亲兄弟无能，他又说，“你自幼乖巧懂事，深究起来，是你父亲与兄弟给拖累你了。”
谭辰清稍微争口气，女儿不至于被作贱成这样。
“父亲……”谭佩玉诧异谭辰清会这般说，她以为父亲会嫌她给谭家列祖列宗抹黑，不肯认她了呢，自古被休回娘家的女子都过得不好，否则她姑婆不会宁死都不回来。
谭盛礼也想到那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了，轻声叹息，“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刘明章年少成名心难免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与他断了也好，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在京城，多少考生高中后就与家乡的糟糠妻和离另娶的啊，刘明章心高气傲，为人不仁，抛弃谭佩玉是迟早的事，与其白白守着段无望的婚姻，趁年轻早点解脱出来是好事，他把道理说给谭佩玉听，谭佩玉心思通透，“父亲，我懂的。”
谭盛礼看她，脸色虽然疲惫，但目光坚定，想来是坚韧之人。
她如果是个儿子，想来能将谭家扶起来罢。
日头渐渐升高，谭振兴怒气冲冲地奔回家，蹭蹭蹭地回屋换衣衫，在汪氏面前将刘家人骂得狗血淋头，完了跑到后院找谭振学，义愤填膺地骂刘明章不是人，说休妻就休妻，把谭家当成什么了，真该出去让人评评理，要他秀才公抬不起头来做人，比起他的愤怒，谭振学则满脸忧愁，“怎能休妻呢，读书人最重品行，刚取得点成绩就休妻，背信弃义，他是连名声都不要了吗？”
“他要什么名声，我看他是小人得志。”想到自己被撕烂的衣服，谭振兴恨得牙痒痒，亏他特意换了件端庄气派的衣服，就这么白白给糟蹋了，想想就来气。
“那长姐呢？”
“与父亲还在后面，刘家人委实可恶，打人就打人，撕我衣服干啥，太无耻了，那样的人怎么能中秀才，二弟，你要争口气，把咱家面子挣回来啊。”
谭盛礼进门就听到这话，冷声道，“面子是自己挣的，别冠冕堂皇地把责任推给别人，多反省反省自个。”
谭振兴虎躯一震，乖乖颔首，“父亲说的是。”
“活干完了没，没干完接着干，唧唧歪歪做甚。”在他们面前，谭盛礼总有控制不住的怒火，谭佩玉被休固然可悲，更可悲的是娘家无人能为她撑腰，真是人弱由人欺，有功夫骂人，不如怎么想想强大起来，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被欺负。
躲在背后怨天尤人没用。
谭振兴讪讪，谭振学老实回答，“柴劈完了。”
“就没其他事了？”
谭家不种地，不养家禽，家务事并不多，两人理不清头绪，局促地望着谭盛礼，谭盛礼烦躁地摆手，“家里没事就去山里砍柴。”
不给他们找点事，真以为日子很清闲安逸，殊不知有人替他们担着罢了。
兄弟两不敢墨迹，问谭佩珠拿了刀和绳子就往外走，脚下生风，要多快有多快，生怕动作慢了挨打，谭振兴是真被打疼了，浑身上下就没不疼的，谭振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受了伤，问他，“大哥，你不疼吗？”
“疼啊，怎么不疼。”
谭振学纳闷，“怎么不和父亲说？”
谭振兴撇嘴，说了就能不干活吗？不会的，他看得出来，父亲有心要收拾他，岂会因为脸上挂彩就要他在家躺着？说出去不是令人耻笑吗，现在想想，刚刚在刘家时就该装死的，吓唬吓唬刘家，顺便借此名正言顺的在家休息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见他不答，谭振学又问，“大哥，你会砍柴吗？”
“你看我啥时候砍过柴？”说着，谭振兴反应过来，貌似谭振学也不会，兄弟两对视眼，再低头看手里的刀和绳子，欲哭无泪，“怎么办？”走得太急，都忘问谭佩珠怎么做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里走，不肖半刻，瞄上了株枯木，谭振学有劈柴的经验，挽起袖子，双手握住刀，呀呀呀的砍过去，几下后，他满头大汗，“怎么办，好像砍不断？”
“来，换我试试。”谭振兴哈口气，牙呲欲裂地冲过去，抬脚乱蹬，“刘明章，还我的衣服来！”
谭振学：“……”
哗的声，枯木断了，竟然断了，谭振兴低头甩了甩颤颤巍巍的脚，“二弟，看到没。”
谭振学点头，看到了，脚比刀好使。
找到窍门，兄弟两信心大增，拿脚撇断树枝，用绳子绑好，雄心壮志地找寻下个目标。
在他们挥汗如雨，越战越勇时，谭盛礼正在书房思考今后的打算，谭家世代都是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走科举是最便捷的办法，只是科举艰难，意志不坚定的人少有成功的，谭家兄弟心性懒散，吃不了苦，想走科举还得好好打磨打磨。
谭家在他在世时最为兴盛，想不到数十年后，振兴家业的事情会再次落到他头上，造化弄人啊！
感慨之余，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看字迹就知道是谭振学手抄的书籍，谭辰清花钱大手大脚，手头并不宽裕，书籍又贵，谭辰清吝啬，嘴上义正言辞地鼓励支持儿子们读书，要他月月掏钱买书却是舍不得的，他又去翻书架的书，好多书是谭振学自己抄的，且都是些和科举有关的书籍，批注甚少，除了谭振学的字，还有个陌生字迹，字迹苍劲有力，已有几分风骨，家里就这么点人，除了好吃懒惰的谭振兴，就剩下谭振业了。
就字迹来看，兄弟两不分伯仲，他试图找谭振兴手写的书籍，翻遍了都没找到，包括谭辰清的也没有。
不愧是亲父子，表面清风雅正满嘴仁孝，实则最会为自己找借口，就他所知，谭辰清自结婚起就卖了手里的书籍，说法全身心地为谭家开枝散叶，以便把振兴家业的宏伟大志托付下去，不知道的以为他急需生儿子继承金山银山呢，虚情假意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扛着半捆柴火，以‘衣锦还乡荣归故土’姿态回到家的谭振兴发现，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极不友好，他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绷住战栗发颤的双腿，四平八稳地走向后院，父亲常说，言行举止彰显读书人的气质，哪怕累得筋疲力竭，读书人的文雅不能丢，他咬紧牙关，哪怕到了后院，也是将柴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
谭振学有样学样，哪怕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仍是非常从容地搁下柴火，慢吞吞的解开绳子，摊在院子里晒着，完了收起绳子，拿到杂物间放好，确保没出任何纰漏，两人才敢去向谭盛礼复命，“父亲，我们回来了？”
“嗯，下午继续。”谭盛礼惜字如金。
兄弟两感觉双腿颤得快要不听使唤了，谭振兴微微弯腰按住，注意到他的动作，谭盛礼冷眼扫过去，“怎么了？”
“没，没事。”不好意思说扛回来的柴是用脚踹断的，太丢脸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不说，谭盛礼又问谭振学，谭振学老老实实说了始末，没办法，刀不好使，脚踹来得快，踹两下柴就断掉，两人满心欢喜以为找到窍门，下山时才发现，用脚过度，不听使唤了。
谭盛礼不予置评，柴回来就行，至于方法……随他们乐意。
下午再出门前，兄弟两拉着谭佩珠好好问了问，谭佩珠告诉他们，就是使劲砍，没有技巧可言。
好吧，兄弟两照做。
然而傍晚回家就后悔了，晌午只感觉双腿打颤不听使唤，这会双手都不听使唤了，握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又酸又痛，比跟刘家兄弟打架还痛，在谭辰清跟前兄弟两还能忍着，各自回屋忍不住了，呜呜呜的又哭了起来。
夜里清静，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谭盛礼火大，“还有力气哭是不是？”
声音穿墙而过，院里顿时安静得再无半点声响，谭振兴委屈得不能自已，汪氏安慰他，“刚开始干活都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谭振兴：“……”妻贤夫祸少，他都是被汪氏给连累的，他抓过被子盖住脑袋，不想和汪氏说话。
一夜无话。
清晨，天微亮谭振兴就起了，连续两日，吓得他开门都产生阴影了，好在门外没人，院子里静悄悄的，鸟声蛐蛐声在叫，他太累了，琢磨着要不要回屋接着睡，到底害怕睡太晚遭毒打，迈着那软绵绵的腿走向上房，谭辰清房间的窗户开着，谭振兴瞅了眼，床上没人。
床上竟然没人！！

第9章 才高八斗
谭振兴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到什么，惊慌失措地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敞着，木棍好好地挂在那，他长长地吐了口浊气，谭辰清虽未明说，但他知道这木棍是为他备的，万幸，谭辰清不是来拿木棍了。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去祠堂找人时，院门开了，谭辰清迎着晨雾归来，他顿了顿，瞄了眼墙上那根粗壮刚直的木棍，蹭蹭跑到谭辰清跟前，点头哈腰地喊，“父亲。”
谭盛礼面色平静，淡淡地点头，“起这么早作甚？”
“……”谭振兴抖了个激灵，快被问怕了，连续几日，但凡谭辰清问问题，必然有深意，可怜他脑子愚钝，绞尽脑汁也猜不到自己父亲的心思。
眨眼功夫，额头直冒冷汗。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耳旁竟听得有读书声，他顺势嘟哝，“祖宗遗训不敢忘，从今个起准备继续读书考科举。”
说完，手不安地捏着衣袖，像等待衙门老爷审判的犯人，害怕得屏住了呼吸。
“嗯。”
半晌，听得谭辰清不咸不淡地回答，谭振兴微微抬眸，谭辰清眉眼冷峻，但看着不像发火的征兆，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可不消片刻，他又懵了，他刚刚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读书考科举？他都成亲了，自有儿子继承他至宏伟远大的志向，哪儿用得着自己起早贪黑呕心沥血的读书……
等等，父亲莫不是看汪氏生了两个闺女，认为他命里无子又荒废学业不配做谭家子孙？
“……”
谭辰清的话是圣旨，他不敢不从，苦大仇深地踏进书房，谭振学已经在读书了，油灯映得他面庞唇红齿白，煞是好看，想到自己鼻青脸肿的丑样，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见到桌上的书籍，心更是跌至谷底，“二弟，你不想睡懒觉吗？”
明明昨晚也听到谭振学的哭声来着，以为他会酸疼得起不来呢。
“不想。”谭振学眼睛落在书上舍不得挪开，头也不抬地问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谭振兴神情沮丧，“我来读书……考科举。”
“考科举？”谭振学错愕地抬眸，“父亲的意思？”
谭振兴楚楚可怜地点头，话是他说的，但观察父亲的态度，想来是赞成的，要不劈头盖脸地就训斥自己了，岂是淡淡的嗯一声完事。
谭振学满脸不解，想说父亲怎么又转性了，记得小时候，他们兄弟跟着父亲读书，在他们眼里，父亲学识渊博，考科举轻而易举，怎么就不去考呢，问谭辰清，谭辰清说男儿成亲后要集中精力传宗接代，待后继有人后，得耐心教诲他们不忘祖宗遗志，潜心读书考科举。
直白的说，就是谭家男子成亲后就不用读书，因为会有儿子替你读。
为此，谭振兴成亲那会很是欢喜了段时日，说总算脱离苦海不用起早不用熬夜了，这几年也确实如此，谭振兴很是沾沾自喜来着。
甚至还劝他早点成亲算了，结果，谭振兴好日子到头了？
那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毕竟谭振兴当时和汪氏成亲，图的就是不用读书考科举。
念及此，他略有同情地看着谭振兴，不知怎么安慰他得好，半晌，把手边的书递过去，“大哥，我的书给你。”
谭振兴快哭了，他命苦啊，儿子没有，读个书还得借兄弟的……正想哭诉两句，眼角余光瞥到窗外有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感激涕零道，“谢谢二弟了。”
转身时，佯装无意发现谭辰清，无比恭敬的颔首，“父亲。”
谭盛礼做了几十年考官，谭振兴是何水准一看便知，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谭振兴想考科举，还有得读。
他说，“八月县试下场试试。”
谭振学读的是《孟子》，成亲前就会背了，但时隔几年，内容忘得差不多了，读起来甚是费劲，何况窗外还杵着尊大佛，紧张又害怕，只感觉嘴皮子在动，念的啥根本就没记住。
八月离现在也就剩下三个多月的时间了，谭振兴有几斤几两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论作诗他有几分心得，要他去考试绝对过不了，谭振学这般厉害的人物县试成绩都是卡在最后几名过的，何况是他，父亲是不是被刘明章刺激狠了，望子成龙的心情他能理解，但过犹不及啊。
谭盛礼丢下这话就走了，他收拾了几件衣服，都是上等绸缎缝制的，把衣服交给谭佩玉，让谭佩玉去镇上当铺当了。
手头拮据还不知节俭，认不清局势，一味的贪图享乐，必然会没落灭亡。
整顿家风，最先要整顿的就是好逸恶劳，追求享受的作风，衣衫再华丽有何用，自身修养不够，走到哪儿都不会让人高看一眼。
谭佩玉看谭辰清穿过这几件衣服，今年开春后置办的，谭辰清极为讲究，嫌汪氏女工不好，买好布，专程请镇上的绣娘缝制的，单说每件衣服工钱就不少，如今要她拿去当掉，谭佩玉哪儿敢，“父亲……”
她自幼心思敏感，不禁猜想是不是自己回家给家里增添困扰了，否则好端端的怎么会想着把衣服当掉，家里何曾如此缺钱过？
看她脸色惨白，谭盛礼直言，“与你无关，是我想明白了，咱家不过普通人家，衣食住行过得去就行了，过分的追求体面倒显得不伦不类。”这两晚，他想了很多，科举之路艰难，银钱要用在刀刃上，否则由着铺张浪费的作风延续，等不及谭振学他们赴京赶考，最后那点田地恐怕都败光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精打细算总没错。
“佩玉，你聪慧过人，你说，就谭家目前的情况，那两百多亩地能撑几年？”
谭佩玉不说话了，再看椅子上叠的衣服，心情复杂。
父亲，真的和以前不同了，懂得居安思危了。
谭盛礼没有再做解释，待谭佩珠端着饭菜进屋，谭盛礼与她说，“待会赶集，你与你长姐同去，买件好点的衣服，小姑娘就该穿得花枝招展的。”
谭佩珠眨了眨眼，想说借隔壁婶子的钱还没还，家里哪儿有银钱买衣服，看她疑惑，谭盛礼心情好了点，“你长姐会和你说的。”低头看到仰着脑袋打量自己的大丫头，心情更好，“大丫头也去吧，给大丫头也买两身穿的。”
儿子不争气该收拾，女儿贴心懂事该宠溺。
既是要把衣服换成钱，索性就全换了，包括谭振兴和谭振学的，兄弟两不敢多言，默默回屋把值钱的衣服都装了，谭振兴不敢相信，那件被刘家兄弟撕烂的衣服竟成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衣服，好想放声大哭，又害怕招来谭辰清不满，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依依不舍的把衣服交给谭佩玉，不死心地又拽回来，“长姐，死当吗？”
死当的话就拿不回来了，他摩挲着最上边竹纹缎面的长袍，这是他准备留着谭振学考中秀才那天穿的，而下边那件天青色的对襟直缀是留着谭振学成亲那天穿的，还有再下面那件，是留着谭振业考中秀才穿的，再再再下面那件……
越想越舍不得，死死地将衣服抱在怀里，比骨肉分离还难过，谭佩玉拍拍他的手，安慰，“好好读书，等考取了功名，咱家条件好起来再买便是了。”
“呜呜……”谭振兴哽咽出声，“长姐，你老实说，这辈子是不是都没希望了啊。”
考取功名谈何容易啊，谭辰清饱读诗书尚且连县试都没过，何况是他们了。
谭佩玉：“……”她突然明白父亲为何这般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谭家已经没有大树给他们乘凉了，再不振作起来，往后恐怕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了，“事在人为，只要你努力，没有办不到的。”
说着，她快速地夺走了衣服，抱着就出了门。
留下两手空空的谭振兴愣在原地，泪流不止。
相较而言，谭振学虽不舍，但没脆弱到哭的地步，兄弟两像追着大人想出门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谭佩玉身后，直到发现谭盛礼站在院门外，兄弟两收起脸上的表情，不敢再追，就这么站在半山腰，目送谭佩玉下山，直至消失在山路拐角。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兄弟两隐隐感觉要变天了，往后恐怕不好过。
天光大亮，田野里满是忙碌的身影，他们再次往山里去了，谭辰清说了，老百姓的日常就是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谭家和普通百姓没有两样，就该过那样的生活。
两人四肢酸疼麻木，哪儿还有什么力气，整个上午，合力砍了半捆柴火，中午回家不敢看谭盛礼的眼睛，两人自知表现不好，吃过午饭，丢下碗筷就往山里去了，看两人状态不佳，谭佩玉心头担心，谭盛礼安慰她，“别担心，玉不琢不成器，他们比你想的能扛。”
傍晚，天擦黑时兄弟两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手里的柴火更少了。
谭盛礼站在后院，扒着他们这两日抱回来的柴，兄弟两心下惴惴，低低喊了声，“父亲。”
“累吗？”谭盛礼问。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撒谎，陈恳地点头，声音沙哑哽咽，“累。”
“累就对了，人生在世，没有谁是不累的。”
兄弟两垂眸，“父亲说的是。”
“先去吃饭吧，吃了饭我考察你们功课。”
谭振兴绷不住眼泪又哗哗哗地往下掉，累得脑子都转不动，还考察他们功课，真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月色朦胧，谭盛礼看出两人心底的排斥，反问，“不想读书吗？”
“想。”
太想了，比起干活，读书真的太轻松了。
谭盛礼考察的功课不同，谭振学功课较为稳扎，难度有所提升，谭振兴荒废了几年，解答模棱两可张冠李戴，谭盛礼给他布置任务，抄书，先记住书里内容，再做释义解答。
谭振兴抄书，谭盛礼也在旁边陪着，他在默书，家中藏书太少，就是把这些书揉烂了学识也达不到会试程度，想要提升学识，还得学更深更难的文章，而这些文章，都装在他的脑子里。
为了节省油灯，父子三人同桌而坐，太久没握笔，谭振兴手指僵硬得发麻，他注意到，无论他何时抬头，旁边的谭辰清都在专注地写文章，姿势没有变过，他的速度很快，笔力苍劲，磅礴大气，俨然有大儒之风，他不敢相信，就这样博学多才的人连县试都没过，而他，他要怎么去考县试。
凭运气吗？

第10章 受苦受难
他要有这个运气就不会连生两个都是闺女了，他觉得有必要和谭辰清实话实说，以他的学识，今年县试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的，谭辰清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他不知怎么开口，就在这时，谭辰清抬起头来，目光阴恻恻地瞪着自己，谭振兴抖了个激灵，赶紧低下头去。
写字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没出息的东西！谭盛礼手边没棍子，有的话挥手就给他几棍子了，就他这唯唯诺诺偎慵堕懒的性格，能考上童生有鬼了。
“出去灌两口冷风再进来。”谭盛礼沉着脸，委实不想看谭振兴的怂样，将人撵走自己好冷静冷静。
死而复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搁他身上，他是恨不得死掉算了，否则迟早被这些不孝子孙气死。
哦，忘记了，他之所以死而复生，就是被他们给气活的。
谭振兴不知怎么又惹自己父亲不满了，他扁着嘴，委屈地放下笔，规规矩矩走到屋外，夜风微凉，凉得他直哆嗦，他狠狠地深吸了两口冷气再折身回屋，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听他父亲又说，“再灌两口。”
谭振兴：“……”
这还是那个挂念自己舍不得咽气的父亲吗？不像啊。
谭盛礼将写满字的纸张抽出，叠在字迹已干的纸张上，低头继续写。
科举靠的是恒心和毅力，谭家人的生活就是太舒适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吃不得半点苦，他们科举不落榜谁落榜，有意磨练他们，直至子时过半，谭盛礼才把他们放了。
兄弟两如蒙大赦，收拾好笔和纸，像打鸡血似的兴奋，嗖的冲出房门，仿若离弦的箭，要多快有多快。
谭盛礼只感觉到桌边起了一阵风，抬头兄弟两已经没影了，猝不及防的，胸口又升起股无名火来，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啊。
稍感安慰的是，半刻钟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丁点哭声传出。
兄弟两总算有点男子汉气概了。
转而想想自己竟将不哭作为评判男子汉的标准，不是侮辱男子汉吗？谭盛礼摇头叹息，将纸张按顺序叠好，提着油灯回了上房。
夜更静了。
谭盛礼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祠堂里，谭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散在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四周墙壁结满了蜘蛛网，老鼠在周围觅食。
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坐在破败的祠堂里低声啜泣，谭盛礼看不清他的面容，闻声识人，他知道是谭振兴这辈的后人……
德高望重的家族竟沦落至此，谭盛礼愤然唾骂，嘴唇微张时，骤然睁开了眼，方知那是梦境。
窗外天色未明，起了大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缓缓吐出口气，起身推开了窗户。只看东边有抹亮光，谭振兴提着灯笼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张望，像做贼似的，联想到梦境谭家的境地，谭盛礼怒火丛生，“谭振兴，偷偷摸摸干啥呢？”
再碌碌无为下去，谭家就真让他们给败光了。
子不教父之过，他得担起父亲的职责来。
近乎咆哮的语气吓得谭振兴魂儿都丢了，这两日他承受了太多，昨夜倒床就睡，睡着了都在读书写字，甚至还梦到了县试，以致于整晚都没睡踏实，听到外边刮风像要下雨，喜不自胜，谁知等来等去都等不到雨落下，这不提着灯笼出来瞧瞧情况吗？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被逮着个正着，谭振兴脊背直冒冷汗，吞吞吐吐道，“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是假的，祈盼下雨不用去山里砍柴回屋睡懒觉才是真的。
当然，这心思万万不敢让他父亲知道，以他父亲的火气，怕不是一顿好打。
谭盛礼气不打一处来，“睡不着就去书房背书。”
“睡得着睡得着。”只有睡不饱的，没有睡不着的，谭振兴改口的同时恨不得拍自己两嘴巴，怎么就睡不着了？明明瞌睡得不行好吗？
“说话颠三倒四，去书房背书去！”谭盛礼懒得和他费唇舌，醒了就背书，要不然以为科举很容易呢。
见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谭振兴长长的哦了声，经过谭振学屋外，贴心的敲了敲窗户，“二弟，起床读书了。”
兄弟嘛，互相勉励，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好几下后屋里才传来谭振学的回应，谭振兴催他，“快点啊，我先去书房等你。”
有个伴儿不至于孤独，到书房时，谭振兴已经欣然接受了背书的安排，刚坐下，就听到豆大的雨珠啪啪地拍打着屋瓦，他难过得想哭，你说好好的躺在床上睡觉多好，非得出门看，看什么看啊，大风必有大雨，村里几岁大的孩子都知道他会不知道啊？
乖乖等着就好，急什么急啊。
现在好了，自作孽不可活。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书，心不在焉的读着，读了不到两行，就见他父亲握着那根引以为傲的木棍，肃穆威严的站在门口，他直起胸脯，抑扬顿挫念道：“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刚念完，就感觉头顶罩下层阴影，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愈发洪亮，“有子曰……”
“用心，今天要把《论语》背完，背不完别想睡觉。”
谭振兴：“……”
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怎么就拿了本《论语》呢，《三字经》《千字文》哪个不比《论语》轻松啊，便是《大学》《中庸》也行啊，偏偏是《论语》，谭振兴委屈得眼泪直往下滚，偏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偷偷抹眼泪，抹眼泪不说，还得扯着嗓子读，谭辰清听不到声音会骂人。
注定是受苦受难的一天。
他粗略的翻了遍内容，许多都没记忆了，谭振兴不知说什么得好，本以为下雨能放松休息休息，结果任务重得人喘不过气来，早饭都没心思吃了，但又怕扛不住饿，吃了四个馒头完事。
就是背书进程太慢了，半个时辰，背了两页，想向谭振学请教吧，谭振学功课比他还重，除了背书还要作诗写文章，谭振兴不忍打扰他，默默口读背诵。
谭盛礼在窗外站了会，这段时间，谭振兴读那段读了不下十遍，背时磕磕绊绊地蹦不出来，谭盛礼戳着旁边批注，“读书要用心，不是凭嘴巴读完就了事，看批注结合释义来背。”由着谭振兴的进度，背到明年都背不完。
又在窗外站了会儿，听谭振兴背顺畅了许多他又去看谭振学，指点他的作诗的意境和韵律。
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天已经放晴了，风刮来许多树叶落在院子里，谭佩玉和谭佩珠在清理，谭盛礼瞅了眼东升的艳阳，换了身旧衣去了村里。
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笼，竹笼里有四只小鸡，是他问赵东良家买的，刚孵出来十来天，差不多巴掌大，毛羽柔软光滑，唧唧唧唧地叫得特别欢，整个院子都有了活气。
听到声音的大丫头眼睛都亮了，“祖父，是小鸡吗？”
谭家不养鸡鸭，她在外祖家见过，扒着门槛翻出去，圆溜溜的眼珠直直打量着小鸡的圆脑袋，舍不得眨眼，生怕眨眼就没了。
谭盛礼放下竹笼，“是啊，大丫头喜不喜欢。”
“喜欢。”大丫头声音脆生脆气的，莫名让人心底柔软，谭盛礼微笑，“喜欢咱就养着吧。”
“养在哪儿啊。”大丫头举着手，跃跃欲试的想去摸小鸡浅黄的脑袋，又怕被琢，畏手畏脚的模样分外招人喜欢，谭盛礼揉揉她的小脑袋，“咱们养到后院去，大丫头喜欢就去后院看。”
扫地的谭佩玉和谭佩珠诧异不止，谭辰清最是讲究，闻不得臭味，见不得鸡屎猪粪，吃肉也从不吃带脚的部位，怎么突然想养鸡了。
说到养鸡，谭佩玉想起刘明章来，刘家养了只大公鸡，天麻麻亮就放声鸣叫，叫两声，刘明章就起床读书，刮风下雨从没耽误过。
父亲养鸡的用意只怕也在这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谭佩玉想了想，说道，“后院有祠堂，养鸡恐怕不太合适。”谭辰清最重孝道，鸡乱跑跑进祠堂的话岂不冲撞了祖宗们？
这话有道理，谭盛礼说，“你说的是，养在前院吧。”谭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的话近几十年只怕没安生过，就别再叨扰他们了，养在前院，打鸣声音嘹亮，谭振兴他们听着鸡叫起床读书正好。
养鸡得搭鸡笼，谭佩玉在刘家给罗氏打过下手，她说，“父亲，竹笼太小了，待会我砍些竹子回来搭个鸡笼罢。”
竹林在山脚，谭佩玉哪儿拖得回来，谭盛礼沉吟，“竹笼的事交给振兴和振学去做吧。”
又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憋不住出来蹲茅厕的谭振兴听到这话差点没跳起来，光是背书时间都不够，哪儿有功夫忙其他，他急道，“父亲，我们要背书呢。”
“把书带着，边走边背。”
谭振兴：“……”就没听说有人趁干活之余读书考上秀才的，父亲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他自己县试都没过呢，谭振兴忍不住诽谤，私底下和谭振学嘀咕，“父亲到底怎么想的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父亲想法不无道理，咱们只要记住，父亲永远是对的，永远为咱们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谭振兴撇嘴，说得轻巧，那天晚上你哭什么哭啊，嘴上说得好听，不就害怕传到父亲耳朵里挨打吗，谭振兴觉得谭振学狡猾了，肯定和谭振业说的，谭振业别的不会，拍马屁的功夫一流，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唯有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难怪父亲说自己最像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11章 寒窗苦读
然而不久他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件好事，父亲太了解他，想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这不，刚到竹林，后边谭盛礼就跟来了，手里拿着那根触目惊心的木棍。
定是猜到他会偷懒，谭振兴一只手扶着竹子，一只手掏出别在腰带的书，嘹亮地朗诵起来。
谭盛礼皱着眉头，徐徐走近，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谭振兴那张娇柔造作的脸上，听声音就知道他没用心，跟他老子一个德行，嘴上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比谁都自私懒惰，这几年祭祀的贡品全被谭辰清以味道不好为由吃进肚子里去了，谭家到他这辈世代正直善良，子孙后代怎么就养成那般自私自利的性格了。
他挥了挥棍子，按耐住打人的冲动，训谭振兴道，“嗓子大背书就更快吗，要是那样，扯足了嗓门给我吼！”
见他怕得瑟瑟发抖，谭盛礼火气更甚，“杵着作甚？”
谭振兴被凶得差点把书摔了，忙正色，压低声音，正经严肃的朗读起来，“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读完这句，谭振兴偷偷瞄他父亲，胆战心惊的眼神看得谭盛礼又想打人，好好的男子汉，永远摆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跟女儿家似的，简直丢人现眼。
“站直了。”谭盛礼严肃道，“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谭振兴直起腰杆，脸色胀得通红，批注没来得及看，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谭盛礼看向弯腰砍竹子的谭振学，“振学你来回答。”
“孔子说，以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约束百姓，这样百姓免于犯罪和刑罚，但没有羞耻心……”谭振学底子扎实，又在私塾上过学，这题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就此释义，谭盛礼又引出其他文章，“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是何义？”
谭振学从善如流道，“老百姓需要仁德比需要水火更迫切……”
谭振学回答还算流利，释义也准确，谭盛礼重新看向谭振兴，“复述振学之前解释的那番话。”
谭振兴不敢马虎，原原本本的把释义复述了遍，完了惴惴不安地看着自个父亲，等待指示。
“接着往下读。”
谭振兴继续。
接下来，读到复杂的句子，谭盛礼都会提问，谭振兴知识薄弱，多是谭振学在回答，不完整的地方谭盛礼会补充，顺便带着其他文章同时讲解，兄弟两学问有高低，如此便是都照顾到了，谭振学觉得受益匪浅，便是背得滚瓜烂熟的《论语》，经父亲点拨后，心境豁然开朗，对文章又有了不同的见地。
毫不夸张的说，父亲的学问比私塾夫子更高更深，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谭振兴也感觉到了，之前读十几遍都背不住的内容，如今读两遍就有印象了，父亲是在帮自己！
念及此，在他们说时，谭振兴竖着耳朵专心听，左右考科举是要用到的，早学晚学都得学，不如先记下，往后读到时就轻松多了，抱着这个想法，他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整个上午，就砍了两根竹子，兄弟两先将竹子拖回去，完了来拖枝桠，谭盛礼帮着搭把手，路上也不忘给他们授课解惑，慢慢的，谭振兴也能回答几个问题，他惊人的发现，尽管荒废几年，脑子里还是有点文章的，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是书到用时竟也有，幸哉幸哉！
有父亲亲自教导，兄弟两喜出望外，干体力活亦是乐在其中。
便是谭盛礼将手里的木棍换成了手指粗的竹竿，两人也不害怕了，父亲不是蛮不讲理随意迁怒人的性格，端正态度，虚心好学，父亲的竹竿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想明白这点，两人忍不住反省平时是不是太过懒散，否则父亲怎么就看他们不顺眼呢。
秉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准则，两人不敢懒散，照着谭佩玉说的，有模有样把竹子砍短，围成笼子。
待顺着院墙围好笼子已是日落西山了，两人不知疲惫，欲再砍点竹子回来搭顶，谭盛礼让他们明日再做，趁晚饭前回屋写首与竹有关的诗。
兄弟两没想到临时有这个任务，相觑两眼，欣然应下。
写竹者必先成竹于胸中，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正好眼前有竹，兄弟两忙去看削短的竹子，反反复复打量，像要将其刻在心头，谭盛礼无语凝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前院，谭佩玉抱着几件衣服从外边回来，看到他，偷偷将外边的纸藏进衣服里。
“父亲，刘家把我的衣物送了过来。”休书的事她没提。
谭盛礼瞅了眼外边，看不到来人，他道，“既是如此就收着吧，你不想穿就裁了给大丫头做绢花，鞋垫……咱家不缺这几件衣服。”
谭佩玉垂着眸，眸里水光盈动，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不想她睹物思人，忆起不好的事，她轻轻点头，“成，裁了给大丫头做鞋子吧。”
事已成定局，她已经不去想了，倒是谭振兴和谭振学听到这话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谭振兴骂刘明章不是人，长姐嫁去刘家，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不曾抱怨半句，他说休妻就休妻，半点情面不留，太不是东西了，那日就该多揍他几下的。
与他愤愤然的情绪不同，谭振学满是自责愧疚，如果他努力考上秀才的话，长姐就不会被休了。
怀着不同的心情，两人步履沉重地回了书房。
这一写，就写到了月上柳梢。
谭盛礼先让他们先吃饭，除了汪氏和大丫头，全家都等着两兄弟的，谭振兴受宠若惊，“父亲，不用等我们的。”
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暖融融的，父子连心，父亲终究是关心他们的。
“既是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的，吃饭吧，吃了饭继续背书，要把今天的任务完成。”
就剩下几页没背了，谭振兴有信心，“好。”
谭振学亦是如此，明明饭菜比以往差很多，甚至不见油腥，但吃着格外香，他慢慢扒了口饭，斜着眼睛观察他父亲，父亲快到不惑之年了，但不显老，眼睛炯炯有神，甚为坚定，心底多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谭盛礼注意到他的眼神，搁下筷子，温声道，“是有什么疑惑？”
谭振学愣了下，问道，“父亲满腹经纶，为何不考科举呢？”他们兄弟都是父亲启蒙的，在他们看来，谭辰清学富五车，是谭家最有机会出人头地的，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参加科举，由不得人不好奇。
谭盛礼不知道谭振学问的是谭辰清还是他自己，谭辰清惯会装腔作势，实则徒有其表，胸无点墨，考科举注定失败，至于他自己，纵使博学多才，辉煌不过数十年，有何用？
他道，“遗子黄金宝，何如教一经。”留给子孙金银珠宝，不如教他们熟读经书。
谭振学面露愧色，“儿子让父亲失望了，日后必勤奋苦学，不辜负父亲的谆谆教诲。”
“吃饭吧，待会看看你们的诗。”
就诗的格律平仄韵来说，谭振学无可挑剔，但意境而言，谭振兴的更为细腻，比起传统以竹喻气节的诗文，他诗里的竹子是山河点缀，是百姓家随处可见的物件，比不得姹紫嫣红的花漂亮，比不得种类繁多的木头结实，却自有它的美和用处。
通篇下来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谭盛礼多看了谭振兴一眼，想不到他有点真才实学。
他如实做评，“如果这是乡试，振学的诗更入主考官的眼。”
谭振兴泄气，却也心服口服，谭振学的诗磅礴大气，有文人之风，而他的诗，太小家子气了。
没办法，如果不砍竹子不搭鸡笼他或许能写出谭振学那样的诗，偏偏他动手砍了竹子，以竹为诗，想到就是竹子的用途，眼皮太浅了。
谭盛礼话锋一转，“但这是会试或者殿试的话，振兴的诗更胜一筹。”
谭振兴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会试和殿试是科举最高级别的考试，考官也是由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主持，父亲的意思是说他比谭振学厉害？是这个意思吧，他没理解错吧。
谭振学也略有惊讶，细品之后，甘拜下风，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谭振兴的立意更深。
“父亲说得对，大哥的诗更为出彩。”
听谭振学也这般说，谭振兴按耐不住喜色，凑上前，眉开眼笑道，“真有这般好吗，我……我怎么想怎么写的，没有多想……”
这点谭盛礼看得出来，桌上还有两人修改前的底诗，上边写写画画，修改了很多次，谭盛礼把诗给他，“骄兵必败，你的诗能在会试中给你增分，也要过了院试和乡试再说。”
谭振兴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但听他父亲又说，“我只以你们兄弟的诗论高低，你们要知道，考生不止你们，还有其他人。”
谭振兴更笑不出来了，和谭振学比他都没优势，再加上其他考生，岂不输得更惨。
县试过不了，绝对过不了。
“父亲……”谭振兴又打退堂鼓了。
谭盛礼抬眸，“何事。”
谭振兴抿了抿唇，摇头，“无事。”
“无事就背书吧。”
谭盛礼把他们的诗收起来，两人诗词方面皆有些天赋，诗文这门不成问题。
他们背书，谭盛礼就继续默书，用不着他提问，遇到不懂的地方，两人会主动问，谭盛礼也会耐心地讲解，待他们将今日的功课完成，谭盛礼就给他们布置明天的功课。
比私塾夫子布置的功课要多得多。
算是感受到寒窗苦读的气氛了。
难怪父亲不去考，太累了！

第12章
子孙后人放弃科举的确是怕累，心志不坚定，但谭盛礼则是不想占便宜，他乃翰林院大学士，又做过会试主考官，科举于他而言没有任何难点，他如果下场考试，对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谭盛礼做不出来。
因此只能收学生，让学生去考试。
是的，谭振兴与谭振学是他的学生了，他琢磨着把私塾的谭振业也叫回来，私塾的夫子是个秀才，眼界和学识有限，教学生考秀才不是问题，要教学生考举人则差许多，至少在这方面是远远不及他的。
清晨，守着谭振兴背了会书他就去镇上了，以前没去过安乐镇，好在出村时遇到谭生津，谭家族里的晚辈，他去私塾给弟弟送换洗的衣物。
正好，谭盛礼与他一块，惠明村离安乐镇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想着来回费时耽误学习，私塾设了睡房，离家远的学生直接住私塾里，开销包含在束修里，要比走读的学生贵许多。
谭生津说，“辰清叔，再过不久就县试了，我爹的意思是下个月把弟弟接回家温习，振业堂弟呢？”私塾伙食不好，考县试费神费力，早点接回家补补身体，身体好，握笔才有力气。
“我今天就是去接他的。”谭盛礼不知谭振业功课怎样，从谭辰清的只言片语中来看，县试不成问题，但谭辰清妄自尊大爱夸大其词，说的话不可信，究竟怎样，得他考察后再说，他问谭生津，“谭家族里有多少读书人？”
“这两年没什么人了，包括我弟弟在内就四人，听我爹的口气，有两人不准备读了。”
谭盛礼沉吟，“为何不读了？”
谭生津不好说真话，直道，“穷。”私塾每年束修就三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的消耗，少说得要四两，普通人家每年攒个几百文就乐翻天了，要他们每年拿几两银子供读书人，勒紧裤腰带也拿不出来，故而能读书的多是殷实人家的孩子，渴望孩子读书考科举光宗耀祖的，但随着谭振学屡考不中，村里再殷实的人家都舍不得了。
要知道，谭振学文采斐然，出口成章，私塾夫子都说没能教他的了，这样的人都考不上秀才，其他人更没希望了，既没有希望，何苦再读呢？
耗钱又耗时。
送孩子读书本就看上秀才能免税免徭役，但能考上的少之又少，慢慢的，大多数人家送孩子认识几个字就够了，并不鼓励他们考科举。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换作以往，谭盛礼会义正言辞地反驳这种情况，哪能因为穷就放弃读书呢，但看过谭家的兴衰后，他无言以对，想了想，道，“县试在即，半途而废太可惜了，你让他们抽空来找我，我考考他们的学问，若有希望就再坚持几年，考上秀才就轻松了。”
桐梓县文风衰弱，县令也不过是个秀才出身，贫困人家生活不易，如果能考上秀才，在桐梓县能生活得很不错了。
谭家德高望重，底蕴深厚，弟弟能受他指点是多荣幸的事啊，谭生津决定今天就把弟弟接回来，明日就去谭家温习功课，有谭辰清指点，县试就更有把握了。
到了镇上后，看谭盛礼不着急去私塾，他也不着急，谭盛礼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活像小跟班。
谭盛礼沿着街道逛了圈，最后进了书店，靠他默书来得太慢，还是得买，但书店藏书并不多，多是启蒙类的书籍以及其他杂书，对科举没什么益处，亦不能修养身心，最后，谭盛礼只买了纸和墨。
纸有些多，谭生津拎过手时感慨了句，“辰清叔，这些纸怕是几年都用不完吧。”
谭盛礼笑了笑，“我倒是希望用得快些，走吧，咱们去私塾。”
私塾是座独立的宅院，前边读书学习，后边吃饭睡觉，私塾的夫子并不住这边，但安排了守门的人，防止晚上学生偷跑出去玩，门口早晚都有人守着，进去前必须通报，谭生津报了自己和弟弟的名字，待门房进去传话，得到夫子允许才进门。
夫子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体态偏胖，脸色红润有光泽，他是认识谭辰清的，整个安乐镇的读书人就没不认识谭辰清的，祖上出过帝师，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纵使没落了，仍然有很大的声望，夫子拱手，“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不久就县试了，接振业回家温习功课。”
夫子点头，“振业这孩子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苗子……就是……”他有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说。
谭盛礼道，“但说无妨。”
“我观他心思，像是没放在科举上的。”
说起来，谭家兄弟都在他这儿求学，论天赋，没有人比得过他们，偏偏学业进步不大，科举成绩不理想，怪异得很，就说谭振学，那孩子资质好又勤奋，自己都没能教他的了，以为他考秀才没问题，结果就是没考上，奇了怪了。
谭盛礼皱眉，细问原因，夫子不敢有所隐瞒，就把谭振业晚上经常翻墙出去鬼混，白天偷偷补觉的事说了，听完，谭盛礼怒不可遏，有此不孝子，谭家如何不没落。
但在夫子面前他没表现分毫，平静如常地与夫子寒暄，待谭生津将谭振业叫到跟前他亦没动怒，“收拾包袱，往后就在家温习罢。”
语气平平，谭振业露出不舍之意，“父亲，私塾挺好的，不若过两月再回家罢。”
“今日就回。”谭盛礼辞别夫子，率先走了出去，任谁都看得出他平静下的怒火，谭生津抵了抵谭振业胳膊，“收拾吧，我帮你。”
谭振业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到后院后，想起什么，凑到谭生津跟前呲牙笑，“生津大哥，我的床在生隐哥的左边，衣服被褥就麻烦你了，我出去趟，待会就回来啊。”
不待谭生津反应过来，谭振业嗖的跑没了影，谭生津欲喊他，被生隐制止了，“别喊，喊也不会回来的。”
说完，兀自进屋收拾衣物去了，谭生隐愁眉不展的跟上，兄弟两收拾好包袱，左等右等不见谭振业回来，谭生津忧心不已，辰清叔在外边等着，被他发现谭振业在眼皮子底下都不老实，恐怕没有谭振业好果子吃，他不怎么和谭辰清打交道，但对读书人，心里莫名地敬佩又害怕，问谭生隐，“你知道振业堂弟去哪儿了？”
“不知道。”谭生隐扛着包袱，瞅了眼日头，“去找辰清叔吧。”
谭盛礼没看到谭振业人没有多问，见谭生隐扛着包袱，眉宇从容温和，不禁拿他和自家后人比，换作自家后人，扛着这么大包袱恐怕早烂着脸喊累了，谭生隐明显稳重得多。
谭盛礼便问他在私塾的课业如何，谭生隐和谭振业同年，据夫子说两人功课不相上下，县试还是有把握的，不多时谭盛礼心里就有了数，确实如此，谭生隐文章背得熟，浅显些的问题都能答上来，深奥点的就很吃力了，县试不是问题，府试就难了。
快进村时，谭盛礼又让他以晚春为作首诗，谭生隐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垂头道，“辰清叔，我作诗不太行。”
谭盛礼鼓励他，“没关系，明早你把以前写的诗拿来我瞧瞧，慢慢来，能补起来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看得出谭生隐是个脚踏实地的孩子，就品行而言，比他子孙后人好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成见太深，谭盛礼看其他孩子都比谭家孩子强，无论品行还是谈吐，都在他们之上。
谭生津也是读过书的，这路回来，看谭辰清谈吐不凡，随便问两个问题谭生隐都答不上来，坚定认为他是有大学问的人，扛着谭振业包袱的他直接将谭辰清送回家，没进院子呢，就听到里边传来读书声，声音不大，也够他惊讶许久了，自谭振兴成亲后就再没翻过书本了。
今天竟在屋里读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待看到洗衣服回来的谭佩玉后，他好像明白谭家发愤图强的原因了，刘家和城里张家小姐定亲了，腊月完婚，谭家再不争气的话，几兄妹的亲事都会受到影响。
“辰清叔，刘明章纵使是个秀才，明眼人都知是他忘恩负义……”
谭盛礼看了眼娴静如水的谭家姑娘，说道，“旧事莫再提罢，刘家和谭家已经没关系了，他是好是坏与我们无关。”刘明章或许才高八斗，但德行有损，他日为官亦会落人口舌，谭盛礼懒得与他争执，在他眼里，谭家姑娘端庄贤淑，善解人意，他刘家远远配不上呢。
作为谭家老祖宗，谭盛礼自有股傲气，他的傲气与谭辰清的狐假虎威不同，那是作为天子帝师的清傲，岂是寻常人有的？
谭生津不敢再提，想到谭佩玉被休至今，从没听到谭家说刘家半句不是，倒是刘家成天背后说谭家是非。
论气度和胸襟，孰高孰低显而易见。
谭家的底蕴，不是刘家能比得上的，哪怕刘家再出两个秀才也赶不上。
谭生津态度愈发恭敬谨慎，搁下包袱，转身就回了，子孙不争气，谭盛礼亦没有闲工夫，进屋检查谭振兴背书情况，顺便考察文章的含义，可能已经请教过谭振学的缘故，谭振兴回答得不错，几题下来，骄傲得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可能没看到他手拿棍子，谭振兴胆子大了点，“父亲，包袱是三弟的吗，怎么没看到他人啊。”
包袱回来人却没影，有蹊跷，他就说谭振业是个阴险狡诈的人，果然。
“你要不要出去找找？”谭盛礼斜着眼，将他的小心思看在眼里，无非这两日挨了打，害怕自己偏心不揍谭振业罢了。
半点没有身为长兄的气度，家门不幸，竟生出这么个玩意来。
不出意外的，谭振兴又挨揍了！

第13章
每次谭盛礼揍完人火气都不消反涨，因为只要看谭振兴疼得面庞扭曲抹泪的模样就怒气更甚，“去祠堂跪着。”
别侮了他双眼。
就谭振兴这动不动就哭的性子，早晚要把他气活过来又气死回去，堂堂七尺男儿，看兄弟遇事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半点没有兄长的容人之量，训两句就委屈得泪如泉涌，谭盛礼又想挥棍揍他，“将《弟子规》给抄写十遍，倒背如流再出来。”
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整日张嘴读得字字响亮滚瓜烂熟，结果书都读到别人肚子里去了，从不思考，完全没有读书人的通达，果真是谭辰清手把手教出来！
见谭振兴垂头抹泪，他额头青筋暴起，“还不赶紧滚。”
“是。”谭振兴颔首，顾不得哭了，抓起桌上的纸和笔，仓皇的夺门而出。
谭盛礼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什么，出声喝住谭振兴，“回你房间抄写去，别侮了祖宗的眼。”
列祖列宗可不想见到这么不中用的后人。
待谭振兴回屋，他收回视线，正准备检查谭振学功课，被院子里的男声给打断了。
“父亲，我回来了，听说大嫂又生了个侄女，我特意去首饰铺挑了对银镯子，你看看成色，小侄女留着将来做嫁妆都成。”
是谭振业的声音，谭盛礼紧了紧木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东厢房的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谭振兴欢呼雀跃道，“三弟，你可算回来了啊。”清润高昂的语调像饱含了无数思念之情。
谭振业不适应他的热络，步伐微顿，随即龇牙微笑，晃了晃手里的镯子，“大哥，我这个做叔叔的很给面子吧，两只银镯子呢。”
“给面子给面子，非常给面子。”谭振兴瞟了眼书房，故意扯着大嗓门道，“父亲在书房，你快去找他吧。”
那儿有木棍等着你呢。
不能只有他挨打啊，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谭振兴满含期待地催他，“三弟，快去书房吧。”
语声刚落，就看他父亲拍着手里的木棍出来，目光锋利的瞪他，他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地缩回脑袋，铺纸，研磨，不敢再朝外边看，但实在太过好奇，故而屏住呼吸，侧耳认真听窗外的动静。
屋檐下，谭盛礼沉着脸，半晌没有言语，谭振业就在院子里站着，和谭盛礼大眼瞪小眼。
许久，谭振业疑惑地开口，“父亲？”
谭盛礼没有应声，挥着木棍，冷若冰霜地走了过去。
谭振业似有所感，往后退了两步，戒备道，“父亲，你又醉酒了？”
谭盛礼面不改色，捏着木棍的手泛白，两步并三步走到近前，举起木棍就往谭振业身上打，“你这个不孝子，谭家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屋里，刚提笔写字的谭振兴听到这话心情大好，不怕患寡就怕不患均，好在父亲处事公允没有偏袒谁，该打就打不讲情面，这般甚好。
他扬唇浅笑，再想到十遍《弟子规》，仿佛没那么难了。
院子里，谭盛礼的棍子被谭振业躲开，并没落到他身上，谭盛礼勃然大怒，“不孝子，跪下。”
“父亲。”谭振业侧着身子，目光幽暗的望着怒气盛然的谭盛礼，数日不见，隐隐感觉父亲变得不一样了，他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凑到谭盛礼跟前，轻轻抵了抵谭盛礼胳膊，小声道，“父亲，急着回来看小侄女，忘记去醉香楼抱坛女儿红回来，要不我明早去？”
谭盛礼：“……”
“对了父亲，醉香楼又出了新酒，桃花酒，价格贵不了多少，味道更香更淳，前几日有人送了坛给夫子，夫子尝过后赞不绝口，父亲是高雅之人，怎么能被夫子比不下去，要不买坛回来尝尝？”
谭盛礼：“……”
看他不答，谭振业眨了眨眼，继续说，“父亲，你不喝也得为祖宗们想想，他们在世时何等风光体面，死后竟落到惠明村这样偏远的地来，咱贫困潦倒些没什么，不能亏待了祖宗们啊，买坛桃花酒回来孝敬他们，没准他们就显灵保佑二哥院试过了呢？”
谭盛礼：“……”
瞧瞧，瞧瞧谭家人的德行，不修养己身，自甘堕落，不求进取，诸事求祖宗庇佑，祖宗造了什么孽以致死后都不得安宁，他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跪…下。”
“父亲。”
“跪下！”
谭振业双腿弯了下，随即又绷直，晃了晃手里的银镯子，小声道，“父亲，买的银镯子还没给小侄女呢。”
谭盛礼耐心告罄，举起棍子就砸了过去，怒道，“跪下。”
谭振业知道父亲是动真格了，规规矩矩跪下，不服气道，“父亲，孩儿不服。”
“闭嘴。”谭盛礼捡起地上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打人，“不服？有何不服啊？怂恿长辈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不认识自己的错误加以改正，你不服，你有何不服啊。”
想到清明那日谭辰清抱着那坛女儿红骂骂咧咧的场景，谭盛礼手下愈发狠，“我且问你，买镯子的钱哪儿来的？”
谭振业埋着脑袋，任棍子落在身上也不吱声，大声道，“给书店抄书挣的。”
“这时候还敢说谎是不是，抄书？给哪个书店抄书？要不要我找人当面对峙啊，算计到长辈头上，看我不打你…”谭辰清抱怨买的酒不好喝要找店家麻烦，想来是被谭振业坑了。
坑到父母头上，有何良心可言啊。
谭振业彻底不说话了。
已抄写两页纸的谭振兴半刻不曾听到说话声，唯独棍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分外沉重响亮，他心下狐疑，三弟怎么不哭啊，莫不是害怕得晕过去了？
不应该啊。
按耐不住心底好奇，他慢慢地，慢慢地趴着窗棂望出去。
只看父亲抿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地挥棍子，表情狰狞可怖，吓得他脚底生凉，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原来往日父亲对自己竟是手下留情了，他抖了个激灵，再不敢东瞄西瞟，回位置上坐好，心无杂念地抄起书来，字迹比任何时候都工整……
院子里的声音足足持续了两刻钟，到后边，谭盛礼直接晕过去了。
是的，谭盛礼怒火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咚的声倒地了。
还是谭振业拖着疼痛难忍的身体去村里喊的大夫，谭振兴和谭振学跪在谭盛礼身旁，哭得昏天暗地死去活来，要把心肺都哭出来似的。
后院整理稻草的谭佩玉跑出来看，吓得花容失色，“大弟，父亲怎么了？”
“呜呜呜，父亲被三弟气死了。”
“……”谭佩玉缓过神，“快把父亲扶回房间去请大夫啊”
“呜呜呜，三弟已经去了。”
谭盛礼这次晕倒还真是被气的，懒惰能改，酗酒能戒，不良作风能纠正，但心坏了就真的没救了，谭家竟养出这样的人，要他如何不生气！
谭盛礼这次被气得卧床好多天，整天心神恍惚无精打采，大夫都说没办法，心病还须心药医，他把脉开方子在行，其他爱莫能助。
谭家兄弟彻底慌了神，父亲的心病是什么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那天起，三兄弟日日早起读书，子时过半才歇，无人督促却比以往都用功。
谭盛礼虽没看到，但有听到书房里传来的读书声，以及功课的讨论声。
这天，他醒来时，三兄弟跪在床前，神情悲痛，谭振兴先说，“父亲，儿子知道错了，请父亲保重身体，儿子不敢懈怠，日后必定好好用功读书，振兴我谭家家业。”
谭盛礼掀了掀眼皮，没有吭声，谭振兴给旁边谭振学使眼色，后者急忙表态，“父亲，儿子必当刻苦学习，不枉费父亲一番教诲。”
话说得漂亮，实则言行不一，谭盛礼坐起身，不欲多听，“出去罢。”
“父亲，儿子知道错了。”最边上的谭振业额头贴地，声音掷地有声。
谭盛礼脸上波澜不惊，冷淡道，“何错之有啊？”
“孟子曰，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为不孝，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为不孝，好货财，不顾父母之养为不孝，儿子德行有损，请父亲责罚。”谭振业语气低沉凝重，抬起头，双手捧着木棍，脸上没有半点胆怯。
谭盛礼扫了眼木棍，心情极为平静，子孙不孝，他作为祖宗亦不能免责，打已经打过了，还得耐心引导，去恶从善。
“出去罢，容我静静。”
三兄弟不敢逗留，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谭振业身上的伤不轻，走路姿势僵硬，谭振学扶着他，小声道，“三弟，你说得对，父亲不会真正生我们的气。”
父亲气的是他们不争气，竟连刘明章都比不上，还让刘明章把长姐给休了，这对父亲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谭振业抱着木棍，眉头并未舒展，“二哥，你与我说说长姐与刘明章到底怎么回事。”
若不是大嫂出月子，他问长姐何时回刘家竟不知长姐被休了，刘明章怎么敢？

第14章
谭振兴听着，忙低声道，“事已至此就别再问了，父亲心胸豁达，推崇以和为贵，他既不和与刘家斤斤计较，咱就别忤逆他。”
如果父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是不孝子，会被天下人所不容，再者，刘明章是秀才了，得罪他并没有好处，深知谭振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他又说，“县试将近，该以考试为重，长姐都不去想了，咱就别追究了。”
往后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则已。
“但也不该说休就休，外人只道咱谭家好欺负。”谭振业低着头，眸色暗沉。
扶着他的谭振学顺势接过话，“故而咱更该闻鸡起舞奋发图强，唯有咱们压过刘家，方能为长姐撑腰，被休之事，乃他刘家为攀龙附凤而抛弃发妻，父亲说面子是自己挣的，想要别人高看自己，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咱练好自己的本事比什么都强。”是非曲直，他日再有定论。
说着，他催谭振兴先去书房读书，自己扶谭振业回屋上药。
父亲揍人不遗余力，谭振业后背尽是淤青，光是看着就感觉触目惊心，谭振学不知他怎么挺过来的，犹记得那天他吭都没吭一声，像不知道痛似的，父亲晕倒后还是他去村里请的大夫，忍耐力惊人，谭振学自愧不如，“痛不痛？”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谭振业趴在床上，冰凉的药膏贴到伤处，疼得他呲牙，“都说读书人发起狠来谁都比不上，我算见识到了。”
“爱之深责之切，你言行有偏，父亲揍你是不想你再犯。”
谭振业撇嘴，并不认为自己错了，父亲花钱没个节制，与其出去请那些沽名钓誉的读书人饮酒作乐，不如给他，况且他拿着钱又没肆意挥霍，都花在自家人身上了。
“你往后收敛些，别再惹父亲生气了。”
谭振业不耐烦，“快点罢。”
旭日东升，阳光穿过窗户，温暖的落在谭盛礼的身上，半边脸颊露在光照中，颜色渐渐泛红，他已经坐了半个多时辰了，院子里喂鸡的大丫头看他动也不动，走到窗外，双手扒着窗棂，脑袋抬得高高的，“祖父，祖父，你身体好些了吗？”
声音稚嫩清脆，拉回谭盛礼思绪，他侧目望去，只看到个光洁的额头，他放柔声音，“好多了。”
“父亲不听话，祖父就打，打到他听话为止。”
谭盛礼好笑，“谁与你说的？”
“外祖，舅舅不干活，外祖打他。”大丫头双脚蹬着墙，使劲往上爬，爬了几次都爬不上来，额头憋得通红，谭盛礼忍俊不禁，“外祖做得对。”
人不打不成器，该打就得打，谁让他们摊上不争气的子孙了呢。
“祖父也对。”
谭盛礼愣住，“大丫头说得对，不听话就打。”不加以惩戒，他们不知道厉害，不知道厉害做事就无法无天，不知要伤害多少人。
被夸奖的大丫头咯咯咯直笑，笑声让谭盛礼郁气顿消，他打起精神，让谭振学把谭家族里的读书人叫来，问问他们的功课，能考科举的就考科举，无心科举的做其他打算。
来了3个人，说是年纪最小的在私塾里，等私塾放假就送过来，3人里，谭生隐年纪最小，其余两人已经十七八岁了，刚从私塾结课，目前在镇上找了份差事，收入可观，两人没来过谭家，无所适从的站在屋子里，眼睛不敢乱瞄，规规矩矩地垂着脑袋，动也不动，谭盛礼让他们别拘谨，简单的考了几个四书五经里的文章含义，两人吞吞吐吐答不上来，谭盛礼又降低难度，考他们背书的情况，七八个问题，两人只接得上两三个。
谭盛礼心里有了数，仍然问道，“你们可想考科举？”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就看两人是否有吃苦耐劳的毅力和决心。
两人没有立即作答，微微偏头，互相看了眼彼此，半晌，个子稍高的少年拱手回答，“辰清叔，我们天资愚钝，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来的路上两人就讨论过了，在镇上谋份差事实属不易，放弃这个机会，往后不见得有更好的，而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安定下来，哪儿有姑娘肯跟着自己。
科举不是人人都能考的。
他们有这个自知之明。
谭盛礼有些遗憾，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勉励两句就让他们回去了。
如此，就剩下谭生隐了，上次谭盛礼要他以晚春为题作诗，这几日他反复斟酌，字字推敲，总算写了首自己比较满意的，将其交给谭盛礼，颇有些期待的等谭盛礼评价。
谭盛礼看了眼，锁进抽屉，“你振兴哥他们在书房，你也过去吧。”
谭生隐垂眸，毕恭毕敬道，“是。”
这天起，谭盛礼就开始给他们四人授课了，顾及考试路上便要消耗许多体力，他并不拘束他们在屋里学习，早晨天气凉爽，就安排他们去山里砍柴，边砍柴边背书，不懂的就问他，他会及时讲解，下午天热就在家作诗写文章，晚上自己读书，巩固当天学到的内容。
白天谭盛礼守着他们，晚上就在屋里默书，常常默到半夜。
这让谭振兴他们自惭形秽的同时又叫苦不迭。
累，太累了。
砍柴就是个力气活，谭盛礼不要求砍多少就算了，偏偏谭盛礼要他们每人每天砍两捆柴，完不成的话就抄书，你能想象进山时衣冠楚楚悠哉悠哉的挥砍刀，两个时辰后衣衫凌乱火烧眉毛见树就尖叫着上脚踹的场景吗，毫不夸张的说，任谁看了都不敢说他们是读书人，太粗鲁狼狈了。
尤其临近晌午那会，赶着完成任务，他们像无头苍蝇似的满山奔跑找枯柴，但凡叶子少点枝干细点的树就没逃脱掉被踹的命运的。
柴火嘛，枯木行，活木也行，端看自己有没有本事踹断！
当然，踹断的结果就是脚底肿，左脚肿了换右脚，右脚肿了换左脚，双脚交替着来，酸疼的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但不得不承认，速度确实快得多。
刚开始他们砍两捆柴要四刻钟，慢慢的缩减到三刻钟，到后来两刻钟不到就能完成任务。
科举如果有砍柴这门考试，他们都能轻松过关。
可想而知有多卖力。
待进入七月，家里的柴已堆了半个后院，烧到明年都烧不完，谭盛礼想了想，给他们半天时间，要他们挑到镇上去卖。
时值酷夏，柴的价格贵，卖柴的钱拿来送礼，请秀才做保正合适。
“父亲。”站在后院柴堆前，谭振兴耷拉着脸，小声商量，“不能留着自家烧吗？”
读书人哪儿会抛头露面卖柴，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吗？谭振兴打心眼里抗拒。
“不能。”谭盛礼要猜不到他的想法就白活到现在了，谭振兴自命清高，要他为几文钱舔着笑看人脸色无异于在羞辱他，要不是自己身份摆着，恐怕早和自己翻脸了，谭盛礼说，“再有两日就是县试报名了，家里哪拿得出那么多钱来？”
要不怎么说科举难？单说报名费就不少，本朝为防止考生作弊，乡试以下的科举考试笔墨纸砚皆有衙门准备，但考生要把这笔钱给衙门。
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人家供孩子读书却不支持他考科举的原因。
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就白花那么多钱了。
秀才能徭役是真，但要通过三场考试，单说考试的开销就没多少人家承受得住。谭家有田地，然而谭振学四月去郡城已经花完了，不想办法攒点钱全家喝西北风吗？
谭振兴张了张嘴，想说再卖衣服，转而想到自己仅有的那件上等料子的衣服被汪氏缝补得惨不忍睹，只得作罢。
“父亲……”
谭盛礼打断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快去快回。”
谭振兴：“……”
想不到堂堂谭家长子，穷困潦倒得要以卖柴为生，他苦着脸不想动，但听谭盛礼又说，“上午要把柴卖光。”
谭振兴：“……”这么多柴，全部挑到镇上就要跑好多好多个来回，而去镇上来回要一个时辰，上午怎么可能卖得完，父亲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
他给谭振学和谭振业挤眼色，示意他们说两句公道话。
奈何两人并不看他，谭振兴气噎，突然，他拔脚就往杂物间跑，风风火火的模样像极了在山里最后两刻钟拼搏的劲头。
留谭振学和谭振业面面相觑，谭振学问，“大哥想到办法了？”
“你信吗？”谭振业反问。
拿脚代替刀砍柴的人能想到办法半天把柴运到镇上？鬼才信。
“我信。”谭振学斩钉截铁，“你不也说用脚踹树比拿刀砍快吗？”
谭振业翻白眼，那是场面话听不出来吗？
这时，谭振兴扛着三根扁担快速跑来，气喘吁吁道，“二弟三弟，抓紧时间吧，咱得赶在晌午回来呢。”
谭振业：“……”这么多柴，靠肩膀挑到镇上不累死人也要累得半死不活，真不知谭振兴脑子里想的啥。

第15章
谭振兴似乎也意识到柴太多了，把扁担递给两人，转身又回了趟前院，折身回来时，身后多了两人，谭佩玉和汪氏，都是被拉来做苦力的。
只是两人身材瘦削，看着弱不禁风，不像能干重活的。
也亏谭振兴想得出来。
谭振业道，“长姐，卖柴是我们的事，你与大嫂就别掺和了，我去村里借牛车来拉。”他抖了抖肩膀，和谭振兴说，“你先去镇上问问谁家要柴火，议好价格，到时候我们直接过去，能省不少功夫。”
谭振兴满脸不解，卖柴火有什么好议价的，既是有牛车，何须他走路，正想拒绝，就看谭振业沉着眉，眉宇凌厉，颇有几分父亲生气的模样，他瞬间怂了，嘟哝道，“知道了。”
话完，沉默地挑着柴先出了门。
出门就后悔了，他是兄长，调兵遣将的理应是他，凭什么听谭振业安排，欲回去找谭振业理掰，又怕谭振业跟他翻脸撂担子不干了，谭振业自幼有主见，他如果铁了心宁肯接受惩罚也不认真干活，谁都拿他没辙，想到这，到底任劳任怨的朝镇上去了。
这边谭振业他们也没闲着，柴的粗细弯直与价格有关，他让谭振学把柴重新挑拣捆好，把牛车借来后，依着秩序搬上车，左边是又直又粗的卖相好看的，中间次之，右边最差。
半个多时辰，他们方把柴全规整好搬上牛车。
“回屋换身衣服就出门罢。”谭振业拍了拍衣服的灰，和谭振学说道。
衣服贴着皮肤，汗腻得让人难受，谭振学巴不得换身衣服，但怕太迟了，迟疑道，“不如待会回来再说吧。”
“成，那你等我，我换了衣服咱就走。”
谭振学：“……”
他们要去镇上卖柴，书房就剩下谭生隐独自温习功课，往日四人同进同出，猛地就他一个人，极其不习惯，心不在焉翻了会书，实在静不下心来，“辰清叔，我能跟着去不？”
他听到谭振业说的了，想不到卖柴还有这么多门道，不禁想去开开眼界。
谭盛礼坐在书桌前，正给默的书做批注，闻言，抬头望向窗外，谭振学站在阴凉处摇扇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脸上焦灼不已，不住地催谭振业快点，他沉吟，“你既想去就去吧，但功课不能落下。”
“是。”
谭家有田地，家境殷实，看谭振业他们拉柴去镇上卖，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回想这段时间谭家的做派，和以前差太多了，谭家人心气高，谁家有红白喜事甚少露面的，上个月村里死人，谭家老老少少都去了，不仅如此，谭老爷子随和许多，甭管老弱妇孺，说话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架子。
有人情味了不是一星半点。
人们不禁猜测谭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好问谭振学和谭振业，便拐弯抹角地套谭生隐的话。
谭生隐从小在村里长大，哪不知众人的心思，只说柴太多烧不完，堆在院子里也是招蚊虫，不若卖了省事。
人们哪儿信这个，谭家不缺钱，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山里砍柴卖，别以为大家伙不知道，这两个月来，谭家几位少爷天天在山里砍柴呢，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身子娇贵，干活嚷嚷声比唱戏的声音都大，半个山头都听到了。
“生隐，你不老实了，婶子问你也不说实话了。”围着牛车追问的多是村里妇人，她们平日没什么爱好，最爱东家长西家短的。
谭生隐有些尴尬，闲谈莫论人非，谭家的事他如何好多说，倒是谭振业不咸不淡道，“婶子，你既知生隐哥不老实，还问他作甚，直接问我不更好？”
他端着脸，看不出喜怒，老妇脸色悻悻，谭家祖上是做官的，哪怕到这辈已经不是了，但骨子里仍然存着敬畏，说话小心翼翼的，“振业少爷，我与生隐开玩笑呢。”
谭振业目不斜视，直直望着前方，赶车的动作颇为熟练，就在牛车越过人群时，突然有道声音传来，“你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问话的是个年轻妇人，谭振业侧目，视线扫过妇人略微得意的嘴脸，冷漠道，“与你何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谭家纵使再差，也比刘家强。
随着牛车渐行渐远，议论愈发激烈，最后，还是村里的老童生出面制止了人们毫无根据的猜测，谭家是书香世家，纵使没落了，教出来的孩子也比刘明章强。
读书人有自己评判是非的标准。
村里的事谭盛礼并不知，天气干燥，他停笔喝了两口茶，继续埋头做批注，读书意在明理，谭振兴书读了不少，能深刻领会其含义的不多，能学以致用的更少，读书不能释其意明其理，那便是白读了，他之所以给文章做批注，既是希望他们读这些文章时参照批注领悟其含义，再就是为人师表当言传身教，希望他们学有所得时也像他这般养成批注的习惯。
到后代再读书时便轻松容易得多。
抱着这个想法，他批注得极为详尽，且越写越投入，家里来人也全然不知，还是谭佩玉站在桌边喊，他才回过神，“何事？”
“村里的铁生叔来了，说找父亲有事商量。”谭佩玉小声说，“还拎着礼，想来是有什么事麻烦父亲。”
谭盛礼听人说起过赵家的情况，赵铁生共有四兄弟，父亲是个秀才，他十几岁就过了府试，只待考过院试就能成为秀才，老秀才死后，兄弟们也支持他继续考，不知为何，总是差点运气，次次都落榜，几年后，兄弟们看他科举无望就和他分了家，不再供他考科举。
他不死心，偏要考。
今年快五十了，也还是个童生。
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童生。
“他在哪儿？”
“在门口，我请他进堂屋坐，他说什么都不肯。”谭佩玉也无奈，老人的性格固执，说是怕鞋子弄脏她家院子，死活要在外边等，她也没办法。
谭盛礼没见过赵铁生，他以为会是个精神矍铄，气质温润，衣着质朴的老书生，但看到门口那个驼着背，面容枯槁的老人时，他愕然。
赵铁生远比想象的要老很多。
“谭老爷。”见到他，赵铁生露出局促来，手紧紧攥着篮子，饱经风霜的脸难掩忐忑和不安，“我，我看到谭少爷他们赶牛车去镇上了，我……”
谭盛礼邀请他进屋坐，赵铁生急忙摇头，“不用，不用，我……”
他显得很紧张，这种紧张，谭盛礼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但赵铁生的紧张远比其他人更甚。
“赵兄，外边晒，还是进屋坐着说吧。”
这声赵兄，让赵铁生抬起头来，皱纹纵横的眼角浸出些许湿润，“我，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文章。”他是黔驴技穷了，从十几岁到五十岁，除去给父母守孝的几年，心思通通用在了学习上，年轻时大家伙都说他年少有为，乐得巴结奉承他，待过了四十，所有人就转了风向，看他的眼神透出不屑来。
连几个兄弟都劝他放弃科举，踏踏实实种地。
他不甘心啊。
有些事情，只要放弃就永远够不到了。
“谭老爷……”赵铁生张了张嘴，紧张得说不出来。
谭盛礼叹气，“不管什么事，进屋坐会吧。”
院子里有几只小鸡在啄食，大丫头蹲着身看得稀奇，太阳照在她鹅黄色的纱裙上，谭盛礼喊她，“大丫头，去阴凉的地方玩，小心中暑了。”
大丫头仰头，看到他，眼睛骤时明亮有光，“祖父，不读书了吗？”
大丫头黏人，最爱跟谭盛礼出门，奈何谭盛礼从早到晚守着谭振兴他们，少有闲暇，这会看谭盛礼有空，便牵着谭盛礼要去外边玩，谭盛礼揉揉她脑袋，柔声解释，“家里来客人了，待会祖父带你去外边好不好？”
大丫头撅嘴，看了看赵铁生，又看谭盛礼，乖巧地点头，“好。”
“这是赵爷爷。”谭盛礼给大丫头介绍赵铁生。
大丫头声音清脆地喊，“赵爷爷。”
赵铁生拘谨地应了声，手探向篮子里的点心，谭盛礼拉住他，“进屋说话吧。”赵家家境他有所耳闻，这般太破费了，他让大丫头自己玩，领着赵铁生进了堂屋。
进屋后，赵铁生显得愈发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谭盛礼给他倒茶，茶叶是自己去山里采的，茶味更重，谭盛礼就爱喝这种后味苦的茶，醒脑。
茶香四溢，带着浮躁的心跟着平静下来，赵铁生垂眸，如实道，“我知道生隐那孩子这边温习功课就经常留意他了，时不时的会找机会考他，感觉他功课突飞猛进，便是那手字都工整有力得多，想来都是谭老爷的功劳，我自十几岁就过了府试，旁人都说我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结果卡在院试这道关卡几十年。”
回想过往种种，赵铁生百感交集，“人生还有多少个几十年啊，我也是没法了，还望谭老爷帮帮我。”
见他面露哀戚，神色悲痛，谭盛礼不禁想到自己孙子了，天资聪颖，十几岁就是举人了，照理说考个进士不成问题，谁知心性不坚定，整日与那些沽名钓誉的友人来往，没几年就堕落了，待他醒悟时，已是将死之人了。
赵铁生的持之以恒是许多人所没有的，这份心性，值得人尊重，他道，“待我看过再说吧。”
赵铁生小心翼翼地抽出篮子里底部的纸，几十年来，他做的文章不少，他是想全搬过来的，又怕耽误谭盛礼时间，便只拿了些他认为好的文章和诗来。
有些纸张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纸张甚至朽了，赵铁生不好意思的解释，“屋子漏雨，有些遭了殃。”
“不碍事，能看就行。”

第16章
文章不少，谭盛礼没有挨着看，院试不考策论，他将与策论有关的文章先搁到旁边，着重翻看与院试有关的墨义，杂文和诗文。
诗文是院试最难的，他先翻赵铁生做的诗，刚开始速度很慢，连翻几张后，动作快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赵铁生屏住了呼吸，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洗得泛白的衣服，目光深邃而幽暗。
翻完诗文，谭盛礼抽出两首诗，“赵兄的诗颇有东晋陶潜之风，清新恬淡，朴素宁静，但字句不够精炼，读起来略微冗杂。”说着，他叹气，“倒不是说赵兄的诗不出彩，只是院试考卷众多，阅卷官们要在短时间里挑出最好的诗，自然侧重词句精简又富有韵味的诗。”
院试阅卷共有四轮，最先筛选四门皆作答的考卷，四位阅卷官每人负责不同类的考卷，将不同类作答优秀的考卷筛选出来，然后传递检阅，四门作答全部优秀的会直接通过成为秀才，也有四门考试三门优秀的，这时候就看满榜没，如果还有名额，阅卷官们会商量讨论适当的放宽条件，从次等中择优，赵铁生如果其他三门答得好，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他如实点评。
赵铁生面色激动，双手颤抖道，“不瞒你说，前些年我偶然遇到我们府的学政大人，厚着脸请他看过我的诗，他的说法与谭和爷差不多。”那年他院试落榜，心情烦闷，便从郡城走着回家，途径府城城外，遇到学政大人北上便厚着脸皮递上了自己写的诗，学政大人没有见自己，是差小厮传的话，“朴实无华，别有意韵，但太过拖沓。”
这些年他尝试过精简词句，但效果甚微。
想不到谭盛礼几眼就看出了关键，他眼睛亮了亮，像看到了最后的曙光。
谭盛礼以这两首为例，调整顺序，删了些词，改了几个字，赵铁生再看，诗的神韵没变，但意境更为清新自然，赵铁生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欢喜，如获至宝似的，“谭老爷，这，这还算我的诗吗？”
“为何不算？”他并没有做大的改动，意思意境都是赵铁生自己的。
赵铁生爱不释手，“谭老爷，我……真的……谢谢你。”
谭盛礼嗯了声，又去看其他，墨义类的文章少数有误，谭盛礼与他提了提，最后是杂文，杂文主考写诉状，有行文规范，他扫了眼就知道赵铁生症结所在，与作诗差不多，用词绵延拖沓，不够缜密，杂文他只看了两张，剩下的没看。
但赵铁生却是明白了，自己屡考不过的关键不在诗，而在杂文？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杂文无非是诉状，他曾阅览过他父亲写的杂文，差别并不大，后来他还借阅过其他秀才写的诉状，在杂文这门，他自认是有些信心的。
“赵兄。”既是请他看文章，谭盛礼就不会惺惺作态故意奉承，直言道，“文章用词不够缜密，叙事拖沓，许多地方都不够严谨……”杂文与诉状差不多，既是诉状，就要理清楚事情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最忌讳的是越矩，断案的是县衙老爷，孰是孰非县衙会去查，而赵铁生写的文章里，隐晦的暗示要怎么断案……这是大忌。
秀才写诉状不禁止掺杂私人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绝不能多出感情外的暗示。
赵铁生面色如灰，“赵老爷……我……我……”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明明仿照其他秀才的格式写的，为何会这样。
看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双眼暗淡无光，谭盛礼道，“我不知道令父的文章如何，杂文这门，赵兄如果没有把握，可以再写几篇文章我瞧瞧，万万记住，断案的是衙门，衙门老爷自有方法查清楚始末，怎么定罪，与我们无关。”
赵铁生抿了抿唇，喉咙干涩得厉害，谭盛礼把茶递过去，“杂文说难不难，赵兄好生努力，下次还来得及。”
说实话，谭盛礼也没想到赵铁生的失败在杂文，这些年如果有人肯指点他几句，或许早就过了，只能说造化弄人，追根究底，还是安乐镇的读书人太少了，且固步自封，不愿与人多交流，他又鼓励了赵铁生几句。
慢慢的，赵铁生平静下来，抿了小口茶，感慨道，“我十几岁成名，那会年轻气盛，便有些恃才傲物看不起人，爱以诗会友，倒不怎么讨论其他，待后来几次都不中，又自觉丢脸，整日读书哪儿都不想去，不怕谭老爷笑话，我自读书起，脸皮就厚过两次。”
一次是求学政大人指点自己的诗，一次便是今天。
“赵兄莫妄自菲薄，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亦是我的荣幸。”谭盛礼谦虚道。
有如此学识却谦逊有礼，赵铁生自惭形秽，不禁纳闷他为什么不考科举，以谭盛礼的学识，科举轻而易举，难道不想入仕只想做个乡间隐士？
这般想着，不禁愈发敬畏此人。
短暂的沉默里，门口探进半边身体，大丫头软糯糯的道，“祖父，聊完了吗？”
约莫没听到他们的声音，大丫头以为聊完了，指着日头，“越来越晒了，大姑说再不出门就晚了。”
赵铁生放下茶盏，忙起身告辞，“叨扰谭老爷多时，真是过意不去。”他拿出篮子里的点心，“这是一点心意……”
“赵兄太见外了，同村邻居用不着客气，况且我不曾做过什么，点心你拿回去。”谭盛礼道。
因着赵铁生考科举，赵家家徒四壁，两个儿子老大不小了也没说亲，他妻子整日与他争吵，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谭盛礼如何好收他的礼，看赵铁生把点心放下，谭盛礼拉住他的手，“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赵兄这般我真的要生气了。”
赵铁生愣住，谭盛礼将点心放回篮子，说道，“朋友间犯不着讲那些虚礼，赵兄日后如有困惑，尽管来就是了，若次次都携礼进门，我怎好意思啊。”
“我还能再来找谭老爷解惑吗？”
谭盛礼点头，“随时欢迎。”
赵铁生眼角湿润的颔首，在谭盛礼的坚持下，赵铁生将点心装了回去，心下万分过意不去，走出谭家，整个人豁然开朗，和有学识的人聊天，心境平和，受益匪浅，非言语所能形容，走到山脚，他转身回眸仰望，谭家院子静静的屹立在半山腰，后山树木掩映，如深山古寺，底蕴磅礴，神秘大气。
谭家门口，谭盛礼牵着大丫头往山里去，大丫头喜欢进山无非喜欢花花草草，尤其上次他说过哪些能做入口，哪些能做药材后，大丫头更为感兴趣，没事就央着他去山里。
绵州地势得天独厚，除了花草，还有许多丰富的药材，谭盛礼边走边给大丫头介绍，待听到他说吃了好，大丫头便不由分说的扯进篮子里装着，药用价值高的更是连根拔起，喜滋滋的模样让谭盛礼忍俊不禁，因着这样，他也动手挖了不少，看病抓药贵，家里备点药材总是好的。
祖孙两在山里晃悠，时间很快就到了晌午，下山时，篮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药材，大丫头两手满是泥，衣服也脏了，发髻歪歪扭扭的，她问谭盛礼，“祖父，我们明天还进山吗？”
谭盛礼好笑，“不好说。”凡事以县试为重，他要守着谭振兴他们背书，大丫头跟着进山不方便。
闻言，大丫头满脸失落，谭盛礼看了眼篮子里装的草药，“大丫头要是想来，让大姑或小姑带你来吧。”山里有用的植株多，有毒的也不少，要谭佩玉她们照着今日挖的来该没问题。
“真的吗？”大丫头欢呼起来。
谭盛礼点头，“真的，不过要看大姑她们忙不忙。”
汪氏要照顾孩子，走不开，谭佩玉和谭佩珠倒是没多大的事，大丫头回去就和她们说，谭佩玉拉住她，答应带她进山，完了打水给大丫头洗手，谭盛礼回屋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出来时，仍不见谭振兴他们的影，和谭佩玉道，“午饭我们先吃吧。”
他发了话，不把柴卖完他们不敢回来的，等不知等到啥时候。
碗筷刚摆放上桌，外边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以及谭振兴气喘吁吁的喊声，“父亲，父亲……”
声音急促，仿佛火烧眉毛似的，谭盛礼不悦的皱眉，待人进了院子，谭盛礼呵斥他，“一惊一乍的作甚？”
谭振兴忙刹住脚步，收起脸上的慌张，深吸口气，咽了口水道，“父亲，出事了，三弟把刘明章给打了。”
“如何会打起来？”
“我们在镇上卖柴，碰到刘明章和他同窗，开口就奚落我们，往地上扔铜板，把我们当成叫花子，三弟忍无可忍就扑了过去，把刘明章脑袋砸破了洞，刘明章要去县衙告三弟呢。”话完，谭振兴抹了抹脸上的汗，“父亲，怎么办啊？”
“振业人呢？”
“躲起来了。”
“刘明章呢？”
“在镇上医馆里，听说流了好多血，要是成傻子了咋办啊？”

第17章
谭振兴说话结巴，到后边脸上血色全无，漆黑的眼眸里隐有水光闪烁，“父亲，如何是好啊。”
“去医馆瞧瞧刘明章。”谭盛礼端着脸，神色严肃，回屋拿上银钱就随谭振兴去了镇上。
路上，他又细细问了遍事情始末，谭振兴不敢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说起来，他们和刘明章街上偶遇，刘明章同窗认出谭振学是院试屡考不中的童生，说话含沙射影冷嘲热讽把谭振学批得体无完肤，他们肚量大不和他们计较，那帮人竟把谭佩玉被休的事拿出来攻击他们。
谭佩玉嫁进刘家后，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侍奉公婆，但在刘明章嘴里，谭佩玉懒惰刁蛮，不孝敬公婆，不友爱妯娌，进门几年肚子都没动静，种种都是他们调侃讽刺的理由。
他们虽恼羞成怒，但谨记父亲教诲，不与他们费唇舌之争，他们的包容，在刘明章等人眼里成了软弱无能的表现，愈发得寸进尺，把他们比作街上的叫花子不说，还朝地上丢铜板要他们摇头乞怜地捡，是可忍，孰不可忍，谭振业满腔义愤的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扑了过去，按住刘明章的脑袋狠劲的砸。
砸得大快人心。
不得不承认，谭振业脑袋瓜聪明，看刘明章倒地后，谭振业感觉不妙，撒腿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快，快得狗追出去都闻不到气味的那种。
谭振兴挑着眉，得意洋洋地说道，“父亲，你放心罢，三弟跑得快，刘家人抓不到他的。”
除非谭振业自己出来。
谭盛礼：“……”作为兄长，没有半点成熟稳重，这会竟沾沾自喜成这般模样，他折了根树枝就往谭振兴身上抽，厉声道，“你是兄长，为人处事该为表率，明知振业做事冲动，不拦着也就罢了，竟说出这种话，抓不到就没事了吗？”
夏日衣衫薄，树枝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直犯疼，谭振兴搞不懂他父亲了，谭振业伤了人，被刘家抓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刘家人抓不到他是好事啊，就是告到县衙，衙役抓不到人也没辙，待时间长了，人们自然而然就淡忘了，谁记得谭振业打人的事啊。
安乐镇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十几年前，有个妇人杀了自己丈夫后离家出走，逃到其他地方隐姓埋名，待几年过去，镇上的人们忘记她了，她又偷偷摸摸地回了家，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似的，照样在以前的院子里生活，周围邻里也没去县衙告发她的，别提多滋润了。
他觉得谭振业跑得好，不跑难道被抓进县衙吃牢饭啊？
抱着这种想法，他不知道谭盛礼怒从何来，说起来，他是最无辜的，他想拦也要他拦得住啊，况且他被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过去打架，谭振兴冲在他前边，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拦住他。
他不答，谭盛礼也知他心里想什么，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真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他还一直躲在外边不回家？”
谭振兴想了想，不说话了。
他忘记了，谭振业还得考县试呢，闹出这档子事还怎么考县试啊。
“父亲……”他感觉好像做错了，天大地大都不及考试大。
谭盛礼懒得搭理他，丢了树枝，自顾往前走。
到镇上时，街上的人都在议论刘明章受伤之事，人云亦云，把谭振业形容得十恶不赦，明明最先挑事的是刘明章，到头来竟把错怪在谭振业头上，更有甚至把谭家都骂了进去，骂他们家丑人多作怪，自己考不上秀才就眼红嫉妒刘明章，专程报复他。
谭振兴气得跳脚，偏偏碍于自己势单力薄寡不敌众，不得不憋着，但有些话不堪入耳，谭振兴忍不下去，便张着嘴，无声地和那些人对骂。
嘀嘀咕咕的，看得谭盛礼又想打人，但看街道两旁树下乘凉的人多，终究给谭振兴留了面子。
到医馆时，刘家人已经到了，老远就听得罗氏歇斯底里的哭喊，以及要把谭振业挫骨扬灰的怒骂，谭振兴缩着脖子，脑袋垂得低低的，到医馆门口就不肯往里了，“父亲……”刘家人多势众，他们进去会被吃掉的，谭振兴声若蚊吟道，“我们……我们要进去吗？”
谭盛礼没个好气，“现在知道害怕早干嘛去了？”
谭振兴委屈地眼角发红，他哪儿知道谭振业发起狠像头狼啊，那天在刘家，他扑过去打刘明章并没讨到好处，便想当而然的以为谭振业也占不着多少便宜，不成想谭振业动作迅速，力道惊人，两下就把刘明章脑袋砸破了洞……他都没来得及欢呼庆贺呢……
“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你进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谭盛礼沉着脸，语气冰冷，谭振兴打了个寒颤，畏畏缩缩道，“我……我去吗？”
刘家人不得把他往死里揍啊！他往后退缩半步，畏畏缩缩道，“父亲，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去啊。”
冤有头债有主，打人的是谭振业，与他何关啊。
谭盛礼脸色更冷，“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谭振兴不敢点头，否则那就是大不孝，刘家明摆着要找他们算账，此时谁进去谁就是箭靶子，无论如何不能把谭盛礼推出去啊，他小声商量，“能不能都不去啊？”
他怕死。
看他没出息的怂样，谭盛礼挥起手就想揍他，谭振兴急忙抱头，“父亲，我去。”
横竖都是死，死在别人手里起码心里好受点，他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的挺起胸膛，“父亲，我进去了？”
谭盛礼从衣袖里抽出个钱袋子，“先问问大夫刘明章情况如何，把看病抓药的钱给了，然后诚恳地给人家赔礼道歉，求得刘家人原谅。”
谭振兴：“……”打人的又不是他，凭啥要自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求人啊，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但不还有句俗语说父债子偿吗，依谭盛礼的说法，怎么像是子债父偿啊，二者不是相互矛盾吗？
尽管满脸不情愿，谭振兴仍紧张不安地进了医馆，进门后，颇为不舍地望着谭盛礼，谭盛礼挥了挥手里的枝桠，“磨蹭什么呢？”
谭振兴忙收回视线，攥紧荷包，视死如归的上了楼。
谭盛礼站在楼梯口，但听楼上传来罗氏声嘶力竭的咆哮怒骂就知局面多糟糕。
约过了三刻钟，楼上嘈杂的怒吼声安静下来，罗氏那句，“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谭振业吃牢饭”的声音尤为响亮。
片刻，谭振兴垂头丧气地下了楼，看到谭盛礼，湿漉漉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父亲。”刘家人简直不讲道理，大夫说刘明章的伤没什么大碍，结疤后留疤的机会都很小，偏刘家人得理不饶人，死活要把谭振业送去县衙坐牢，他抹泪，“父亲，怎么办啊？”
“可有和刘明章赔罪？”
谭振兴点头，能不赔罪吗，就差没双膝跪地磕头求他了，刘明章就是铁石心肠，说什么都要把谭振业找出来送去衙门见官，以刘明章的人脉，谭振业是完了啊。
谭盛礼瞅了眼高高的台阶，犹豫了下，转身道，“咱回家吧。”
刘家人动作快，傍晚县衙就来人问谭振业的去向，还向村里人打听，都说没见过他，衙役在村里逗留大半个时辰，东南西北翻了遍，确定没人才回去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谭振业打伤刘明章被告到县衙的事了。
谭家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晚饭后，谭盛礼罚谭振兴和谭振学跪在门外，谭振兴忿忿不平的翻着手里的书，和谭振学抱怨，“做错事的是三弟，与我们何干，父亲当真是……”不讲道理四个字在唇间滞了滞，到底没敢说出来。
谭振学从容淡然得多，“三弟年纪小不懂事，和我们出去惹了事便是我们做哥哥的照顾不当，父亲罚得并不是没有道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如果拦着谭振业，就不会酿成大祸，眼下衙役都惊动了，想来是不会善了了。
他们确实不冤。
谭振兴郁气难舒，“他怎么不懂事了？我看他懂事得很。”坐而骂之不如行之，谭振业多有胆量的人啊，怎么能说不懂事呢？
“大哥，别说话了，好好背书，离县试没多少时间了，专心应付考试，有什么事等考试后再说。”
谭振兴撇撇嘴，还想发点牢骚，但不知何时，谭盛礼走了出来，目光幽深地望着他，谭振兴讨好的呲牙笑了下，赶紧低头背起书来。
谭盛礼问，“振业藏哪儿去了？”
兄弟两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摇头，不约而同道，“不知道。”
“出事后振兴回来喊人，振学你去哪儿了？”
谭振学身形微僵，“我……我随生隐堂弟将剩下的柴火卖完了。”
“是吗？”谭盛礼声音不高，但不容忍置喙，谭振学迟疑了下，不知怎么开口，但听谭盛礼阴沉道，“进山把人喊回来。”
事已至此，逃避是解决不了办法的。
兄弟两无法，提着灯笼上山，半夜带着谭振业回了家。

第18章
清晨，突然刮起了大风，卷得沙尘树叶到处都是，时不时划过两道闪电，乌云密布，随时会下起雨来。
谭盛礼推开门，就看到屋檐下跪着的谭振业垂着脑袋，满身草屑，衣服还划破了口子，尤为狼狈，可见他在山里也是害怕的，谭盛礼道，“凡事三思而后行，书都读到肚子里去了？”
谭振业抬眸，脸色苍白，眼角周围透着青色，低声道，“父亲，儿子不孝，对不起父亲教诲。”
他就想教训刘明章几下，没想会真打伤他。
“既知不孝为何不改正？”
谭振业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又颓然的闭上了嘴。
谭盛礼摆手，“回屋换身衣衫，待会随我出门。”丢下这话，他去了书房，自知做错事，谭振兴和谭振学天不亮就起床读书了，听到谭盛礼脚步声，兄弟两挺直脊背，眼神聚精会神的落在书上，目不斜视，颇像入了神不知周围的事似的，谭盛礼懒得拆穿两人故作专注的心思，只道，“今日自己温习，不懂的记下，等我回来再说。”
捧着书的谭振兴耳朵动了动，嗫喏道，“是。”
余光瞥到谭盛礼站在桌边没动，迟疑许久，低低的问道，“父亲，看这天怕是有大雨，你要去哪儿啊？”
尽管隐隐猜到谭盛礼是带谭振业去刘家赔罪的，还是忍不住想问，刘家人行事粗鲁，打得他浑身都在疼，看到谭振业只怕更会变本加厉，假如把谭振业打得缺胳膊断腿怎么办？
这样的疑问他不敢问，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担心。
“好好温习你的功课，我回来要检查，没完成的晚上就不用睡觉了，去外边跪着继续。”谭盛礼觉得对他们不能温声细语的讲道理，没有惩戒，他们便不知天高地厚，做事无法无天，该惩戒就得惩戒，思及此，谭盛礼给两人布置了许多功课，见他们垮着脸，一副哀嚎悲鸣又不敢言的模样后才离开。
天色阴沉，村里的人们忙着收拾院子，等到大雨的到来。
鸡鸭不安的鸣叫，狗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躁动不安，谭盛礼走在前边，步子不快，谭振业落后两步跟着。
父子两手里拿着伞，不紧不慢地往村外走，偶有人与谭盛礼打招呼，问他去哪儿，谭盛礼云淡风轻的说去刘家，如平日走亲戚那般，温温和和的，并没不安和害怕，遇到人询问他庄稼长虫的事，他会悉心给他们说从书里看来的办法，语气和善，气质温润，非常的平易近人，谭振业不禁看向他的父亲，记忆里，父亲也是这般和蔼可亲，不过是在读书人面前，甚少纡尊降贵和村里人说话，即使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顶多甩个客气又疏离的眼神，惯不会与他们聊天，还帮他们想办法解决地里的事。
故而普通人眼里，父亲是高不可攀的谭老爷，性格冷漠，少有敢和他说话的。
但他却知道，父亲的高贵优雅是表面，实则吝啬抠门，与普通人无异，会骂脏话，会说谎，别人有的陋习他也有，只不过他懂得伪装，每每做这些事都躲在祠堂，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自从清明后再看父亲，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变得不同了，改了经常祭祀的习惯不说，说话做事极为重规矩，性格端方正直，光风霁月目下无尘，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真的是长姐被休刺激到他了吗？
谭振业说不上来。
只是看着这样的父亲，既高兴又难受。
在村里耽误些时间，出村时，天骤然阴暗，豆大的雨滴啪啪落了下来，谭振业刚撑开伞，就听后边传来道模糊的喊声，“谭老爷。”
谭振业回眸望去，是个衣衫褴褛的头发斑白的老者，他见过，但不认识，提醒前边的谭盛礼，“父亲，有人喊你。”
谭盛礼转过身，光线昏暗中，只看到小路上有个人影跑来。
“谭老爷。”赵铁生跑得很快，“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铁生看了眼眉目清秀的谭振业，想到邻里说的，越过谭振业，往前两步到了谭盛礼跟前，小声提醒，“谭老爷，我与你说啊，刘家去不得啊。”
刘家放了狠话说不会要谭振业好看，谭盛礼怎么还敢往刘家凑啊。
哪怕他知道谭盛礼高风亮节铁面无私，可也不能害自己儿子啊。
赵铁生没有打伞，谭盛礼将自己的伞递过去，赵铁生忙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点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别管我，我来就是和你说……”
“赵兄，你的顾虑我明白。”为人父母，没有不盼着子女好的，谭振业去刘家势必要遭罪的，谭盛礼看着两步外的谭振业，他骨架还没张开，身子单薄，撑着伞站在那瘦瘦小小的，他道，“男子汉敢做敢当，他扑过去的那刻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有因必有果，没人逃得掉，不过还是感激你专程来与我说。”
村里的人看到他们，要么低头窃窃私语，要么视而不见，只有赵铁生追了出来。
赵铁生叹气，“谭老爷，你啊……太正直了……”普通人谁不是子女做错事想尽办法的护着，谭盛礼的刚正不阿世间多少人能做到，他自愧不如，如实道，“刘家怕不是宽宏大量的。”
刘明章老娘以前就不是个好相处的，如今仗着刘明章是个秀才，愈发得理不饶人，谭盛礼此去怕是要遭她羞辱的。
“无碍。”谭盛礼不以为然。
赵铁生不知该说什么了，低低叹了口气。
“赵兄，雨越来越大了，你撑我的伞回去吧。”谭盛礼把伞递过去，赵铁生急忙跑开，“不用不用，我几步就跑回去了，该说我的说了，怎么做还是谭老爷自己拿主意。”说着，赵铁生就跑远了。
雨势密集，乡间小路难走，谭振业担心谭盛礼摔着，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木棍要谭盛礼杵着，谭盛礼幽幽看了他许久，谭振业以为他怒气未消，说道，“父亲，我知道你希望我成为顶天立地的人，你放心，到刘家后挨骂挨打我都认了。”
谭盛礼拿过木棍，心下叹气，“走吧。”
夏日的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到刘家时，雨已经停了，东边露出明晃晃的光，片刻，太阳就露出了脑袋，徐徐爬上山头。
刘明章在屋里休息，罗氏拎着扁担出来就往谭振业身上打，边打边骂，语言粗鄙，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谭振业忿忿地握紧拳头，好几次要还手，余光瞥到边上神色晦暗默不作声的谭盛礼，硬生生给忍着，吱都没吱一声。
约莫怕出事，罗氏打了几下就停下，撵他们滚。
刘家人在屋檐下站着，个个龇牙咧嘴地怒视着谭振业，大有冲过来帮忙的意思。
谭盛礼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谭振业，问罗氏，“能否让刘明章出来我与他说两句话。”
罗氏哼了声，杵着扁担偏过头，不屑道，“怎么着，还想耍老丈人威风呢，我家明章是秀才老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滚远点，别脏了我家的地，别人不知道谭家情况我们还不了解吗？真以为叫你一声谭老爷就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了，不过是个半吊子的读书人而已，连个童生都不是，神气给谁看呢。”
“你说什么？”谭振业瞪眼，“你再说遍，谁连童生都不是？”
罗氏嗤鼻，“我再说几遍都这样，你爹是谁啥德行你不知道？”
“你……”谭振业咬着后槽牙，捏紧拳头就要动手，谭盛礼呵斥他，“干什么呢。”
“父亲，她……”
谭盛礼沉脸，“身上不痛了是不是？”他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想再生事端，说道，“刘明章不肯见我就算了，你转达他，这件事振业确实有错，我会给他个交代。”
罗氏仍然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得谭振业红了眼，“罗氏，你别欺人太甚。”
从小到大，没人敢给他父亲甩脸色，刘家什么出身，没有他父亲指点刘明章能考上秀才？忘恩负义的东西。
“振业，好好说话。”谭盛礼警告地忘了谭振业一眼，“还不赶紧走？”
走出刘家，谭振业气得浑身发抖，谭盛礼脸上无波无澜，“气啥气，自己犯下的错自己就得认，幸亏刘明章没事，他要有事，你就等着进牢房吧。”
“父亲……”谭振业紧紧咬着下唇，脸色阴沉，“她有什么资格在你面前趾高气扬？”
他做的事他认，凭什么给他父亲难堪。
“凭她是刘明章的娘，你差点打死她儿子，走吧，咱去县里。”谭盛礼并没把罗氏的嚣张放在心上，而是和谭振业说，“县试就这两日报名了，你来不来得及就看县令怎么说，有功夫和刘家人呕气，不如好好想想自己。”
谭振业起初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直到站在县衙外，他才恍然，不敢相信谭盛礼会送他来县衙，脸色煞白，“父亲……”
“衙役进村找过你，刘家备了案，就得在县衙了结，你怕吗？”
谭振业如何能不怕，进了这道门，能完好无损出来的少之又少，此时看着门口那两座庄重威严的石狮子仿佛要吃了他似的，他惊慌失措，“父亲。”
“进去吧。”谭盛礼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进去。

第19章
谭振业白着脸愣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指节白了瞬，看谭盛礼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他眼神暗了暗，抬脚跟了上去。
根据律法，打伤人要被判刑，轻重根据伤患受伤程度来看，如果两家私下调解就另说，刘家告到县衙，顾及刘明章的秀才身份，县令自然没法坐视不理，只是没想到谭振业会是谭家的儿子，他拉着谭盛礼到旁边，“刘秀才就是你女婿？好好的他告你们干什么？”
翁婿闹上公堂，传出去不是遭人笑话吗？
谭盛礼错愕地望着被县令抓着的手腕，沉着道，“谭家与刘家已没关系了，你公事公办即可。”
不怪谭盛礼吃惊，委实不料到谭辰清和县令会有点交情，看得出来，两人交情还不错。
真的是……尽走些旁门左道。就谭辰清那点心思，谭盛礼会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桐梓县县令是秀才出身，据说祖上有些田产，有年西南发大水，灾情严重，他将祖上的田产全捐了，当时的知府大人看他有悲悯之心，就招他做主簿，待桐梓县的老县令辞官，就提他做了县令。
谭辰清只怕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丢人，真真是丢人。
张县令愁得不行，他与谭辰清认识几十年，搞不懂他心里想什么，公事公办谭振业就得坐牢，牢房是什么地方？好好的人进去也会掉层皮，就是不掉层皮，待久了精神也会出问题。
“张县令，公事公办吧。”
张县令胡须颤了颤，狐疑地瞅着面前称兄道弟的朋友，“你想清楚了？”
谭盛礼偏头，看向前殿恭恭敬敬跪着的谭振业，叹气，“就当让他吃个教训了。”
张县令不知刘家与谭家发生了何事，两人认识数十载，甚少聊家里的事，但为谭振业前程着想，他仍然吩咐衙役去把刘明章喊来，看看有没有周旋的余地，十几岁的少年郎，做事冲动是难免的，况且他派衙役查过了，要不是刘明章他们先冷嘲热讽谭家也不会动手打人，真要说，他认为刘明章自作自受。
是人都难免以亲疏远近论是非，张县令也不例外，想到自己推荐刘明章入的县学，他有点后悔，觉得对不起好友。
谭盛礼坦荡，“你作为父母官，要做到公正公允，无须掺杂私人感情，我不会往心里去。”
他这般说，张县令不禁面露敬重，两人次次都在酒桌上饮酒作诗，都说诗如其人，他没看错人，谭家人风骨正，不愧为帝师后人，他道，“成，就依你所言吧。”
谭振业跪在公堂中央，脑袋垂得低低的，像等待死刑的囚犯，完全提不起斗志，直到门外传来通禀，说是刘秀才到了，他方直起腰板，回眸瞅了眼。
刘明章穿着身簇新的衣衫，在前呼后拥后走了进来，看到他，县令不像上次和颜悦色，开门见山的提议道，“毕竟翁婿一场，有什么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了。”
桐梓县地方小，条件差，几十年来甚少有外地的官员来，而他也升不上去，张县令做县令就是几十年，他的话极有威望。
刘明章沉着眉，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但不能不给县令面子，挣脱罗氏搀扶的手，向县令拱手，“大人说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晚上并不想置谁于死地，要不是太过紧张晚生性命，此事都不会闹到公堂上来，让大人见笑了。”
彬彬有礼，温和从容，任谁看了都会心头称赞。
张县令心头冷笑，惯会装的，真要心善，就不会把事情闹大了，幸亏他熟知好友的为人，否则就真被刘明章伪善的嘴脸给蒙骗了。
刘明章不知张县令和谭家的渊源，说完看向对面站着的人，眼神倨傲，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罗氏立即站了出来，“大人，我儿不追究，我做娘的不追究不行，我儿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得个秀才，你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咋办啊，谭家这是存心跟我们做对啊。”说着，罗氏便跪倒在地，捶足顿胸的哭喊起来，“我儿伤了脑袋，影响他日后科考怎么办，考不上算谁的啊？”
张县令皱眉，琢磨罗氏话里的意思。
谭盛礼神色冷峻，眼里闪过丝促狭，为官几十年，官场什么人他没见过，罗氏啥心思他心里门清，无非趁机讹诈想要谭家田地。
张县令自然也听得出来，沉着脸反问，“你想如何？”
罗氏擦了擦眼角，急忙爬起来整理衣衫，端正站好，字字铿锵有力道，“我儿善良，不与谭家计较，但该赔偿的得赔偿，谭家不是有两百多亩地吗，多的我不要，就要五十亩，假如我儿日后因着这件事考不上举人，起码得有养活自己的田地吧。”
这话说完，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五十亩田地是多少，折成现银少说几百两，罗氏还真会狮子大开口。
张县令张口就要骂人，结果被人抢了先，只见谭振业仰起脖子骂，“死老太婆，你痴人说梦呢。”那些田地是舅婆用性命换来的，留给谭家考科举用的，岂能便宜了刘家人？他攥紧拳头，起身就要和罗氏理论。
谭盛礼垂眸，冷声道，“跪下！”
谭振业身形微顿，不待脑子有反应，双腿自觉弯曲跪了下去，但满脸不服气地瞪着刘家人。
罗氏又歇斯底里起来，“我痴人说梦，我儿聪明，如今已经是秀才，中举是早晚的事，要被你……”余下的话罗氏说不出口，想到儿子似锦前程可能会受影响，她怨毒地瞪着谭振业，恨不得剐他的皮，吃他的肉。
谭振业无所畏惧的瞪回去，“他活该，满嘴花言巧语，虚情假意，他日就算做官就是个贪官，我这是为民除害！”
罗氏愤怒难忍，咬牙切齿地抬手要掐人，谭振业伸长脖子，“掐啊掐啊，有种就掐死我，我死了刘明章就是杀人犯的儿子，看他怎么考科举。”
罗氏：“……”
手伸至半空硬是给缩了回去，谭盛礼拿起伞，毫不犹豫在谭振业后背拍了两下，“公堂之上不得喧哗，谁大声就谁有理了是不是？”
谭振业不说话了。
罗氏恨得磨牙，“五十亩田地，少半亩都没得商量。”
张县令略有些为难的看着谭盛礼，五十亩对谭家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就看谭盛礼怎么选。
谭盛礼侧目，“大人，按律法处置吧。”
刘家人面面相觑，按律法谭振业就得吃坐牢，有案底在，他日走科举会成为洗不掉的污点，做官后也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目标，张县令给谭盛礼挤眼色，谭盛礼置若罔闻，而是将视线落在谭振业身上，“振业，你可同意？”
谭振业点头，“听父亲的。”田地是他们家仅有的家产了，若连田地都没了，以后想读书就更困难了。
见好友不领会自己的意思，张县令又去看刘明章，刘明章拱手，“谭家既有了主意，晚生也不好多言。”
张县令再次皱起了眉头，别无他法，最后判谭振业半个月监禁，谭家乃名门之后，谭振业八月要参加县试，张县令有心给他个机会，若是出来后好好温习功课，半个月出来还是有机会的。
哪晓得罗氏又哭着不同意，竟是要以死相逼，说谭振业参加县试她就在县衙外上吊自尽，张县令没有办法，判了两个月，两个月出来，县试时间就过了。
谭振业今年没戏。
待刘家人走后，张县令气得摔杯，“亏我看刘明章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是个有前途的，竟是我眼拙看走了眼。”
谭盛礼扶起地上跪着的谭振业，与他道，“眼拙的不只你。”
谭辰清也眼拙，竟把女儿嫁给如此阴险狡诈的小人，为了有个好名声，不惜将自己亲娘推出来使坏，这样的人，终究是走不长久的，举人是极限了。
想到好友与刘明章关系，张县令不知怎么安慰他，许久，叹气道，“幸亏你们两家没关系了，否则日后定遭他连累。”表面装得大度宽容，实则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连他的眼睛都瞒不过，日后怎么瞒得过其他大人。
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品行，刘明章此人，德行有损，没什么前途可言。
跪久了，谭振业腿麻，谭盛礼扶着他站好，弯腰掸去他膝盖的灰，谭振业受宠若惊，“父亲。”
“在牢里好好反省反省，明日我给你捎些书来，无论在哪儿学业都不能废了。”谭盛礼的声音轻轻润润的，听得谭振业喉咙发堵，进门时，他心里有那么点怨恨，不过就是打了人，村里经常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为什么独独是他被弄到县衙来，他知道父亲有人脉，只要父亲周旋，完全不用走这一遭的。
然而此刻，他隐隐有点明白了。
父亲是为了让他堂堂正正的做个人，只要他从这走出去，就不用背负伤了人的罪名，提心吊胆的东躲西藏，“父亲……”
“别怕。”谭盛礼顺了顺他后背，“虽囹圄，非汝之过。”
就他观察来看，刘明章怕早就存了对付谭家的心思，不是谭振业也会是别人，年纪轻轻心肠就那般恶毒，真当谭家没人了吗？

第20章
回去的路上谭盛礼都在想这个问题，谭家人胆小懦弱，禁不住风浪，能守着两百多亩田地安安稳稳到现在，纯属民风淳朴没有遇到包藏祸心的人，而如今，刘明章别有用心，仗着秀才身份明目张胆的掠夺田地，若是答应罗氏的条件，难保他们不会故技重施陷害谭家，就谭家那点田地，用不着两年就没了。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回到家，谭盛礼狠狠警告谭振兴和谭振学不得在外滋事，尤其是刘明章，尽量能躲则躲，就他们那榆木脑袋，根本不是刘明章的对手。
保不齐哪天被激两句又按耐不住冲过去打人。
寻常打架斗殴少有闹到县衙的，刘明章不同，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他告到县衙，县令必须得管，谁让桐梓县人才凋零，秀才地位崇高呢。
如果他有意算计，谭家根本逃不掉。
谭盛礼明白，谭振兴却不懂，“父亲。”谭振兴满脸不服气，“咱们不偷不抢，做事光明磊落，凭什么见着他得躲，他不过是个秀才……”读的书不见得有他多。
最后句话谭振兴没说出来，但那满脸傲气看得谭盛礼火大，挥起棍子就揍了他两下，“评价别人时先掂量掂量自己，你瞧不起人家，人家还瞧不起你。”谭家为何到这步田地，就是那自以为是的清高，前些年是运气好没碰到惦记谭家财产的，眼下情形不同了，刘明章明显有备而来，再不约束好自己，早晚得闯出祸来。
“你在他面前有何优越感可言？”
谭振兴动了动唇，感觉自己连秀才都不是，不禁默默垂下了头，倒是谭振学中肯道，“父亲说得对，不管怎样，刘明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比我们要强，父亲，你放心罢，日后定不会和刘明章起冲突了。”
刘明章是秀才，遇到县令都不用下跪，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想到这，谭振学突然发现没看到谭振业，莫不是被刘家打狠了回屋躺着了？
于是没有多想。
直到村里的老童生拿着文章来请教，他隐隐听到县衙牢房几个字，还有谭振业的名字，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眼神询问旁边的谭生隐，后者摇头，低声道，“没有听说这件事啊。”
不就打伤人，又没打死，哪儿用得着坐监，赵铁生胡说的吧。
院子里，赵铁生细细说起此事，难掩愤慨之色，他住在村里，了解的事情要比谭盛礼多，刘明章看着老实，花花肠子都比谁都多，谭振业明显是着了他们的道，两个月啊，两个月出来县试都过了，刘家摆明了想赶尽杀绝，心肠够歹毒的啊。
树下凉快，时不时有风拂过，雨后的风透着凉气，赵铁生见谭盛礼低头专心看他的文章，荣辱不惊，颇有大儒之风，敬重之余难免心生感慨，虎落平阳被犬欺，谭家不该是这样的，他扫了眼角落簸箕里晒的花花草草，长长叹了口气。
听到他叹气，谭盛礼抬起头来，脸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中棱角分明，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赵铁生目光微滞，低低道，“谭老爷可知我为何这把年纪仍坚持科举？”
有些话赵铁生从来没和人说起过，不知为何，此刻想找个人聊聊。
谭盛礼低头，继续看文章，“赵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坚持这么多年，舍不得放弃。
“那并非真实原因。”
谭盛礼又抬起头来，眼底无波无澜，望着这张过分正直的脸，赵铁生攥紧了衣衫，复又慢慢松开，眉间拧起了几道褶皱，低沉道，“我爹死后，兄弟们看我有出息不想分家，说会供我读书，后来看我屡考不中心有怨言，闹死闹活的说分家，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是亲兄弟，中午还同桌吃饭，晚上就成了仇人，我心灰意冷，分家时除了书籍啥都没要，村里没人不笑话我的，那会年轻气盛，有心和他们较劲，发誓要考个秀才让那些嘲笑过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赵铁生苦笑，“可人生在世，哪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啊，根本就考不上，有段时间很是低落和颓废，不怕谭老爷笑话，我曾在河边徘徊过好多次，想跳河死了算了，然而想到我如果死了，人们又不知会如何说我，想想那些冷嘲热讽，我竟是连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有我媳妇，我死了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我媳妇自嫁给我就过得不好，分家前，她整日起早贪黑的干活，为的是不让兄嫂说我们两口子只吃饭不干活，分家后，她要供我读书带孩子，更累了。”想到自己媳妇受的苦，赵铁生忍不住红了眼，“其实我媳妇不赞成我继续读书，分家那会威胁我，若我还读书就跟我和离，但后来她就改变了想法……”
谭盛礼静静地听着，手轻轻摩挲着纸边的字，赵铁生的字很小，纸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他大拇指就能盖住四五行。
空气变得很静，赵铁生仰头，逼回眼眶的泪，声音哽咽得沙哑，“我小儿子发烧，问我兄嫂借钱去镇上看病，那会闹分家，兄嫂不肯借，我两到处求人才借到钱，去镇上医馆大夫说迟了，小儿子脑子烧坏了，到现在都不太懂事，反应也比正常人慢。”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我媳妇说，想要儿子日后不被欺负，我做父亲的就得比旁人更有本事……所以我坚持到现在……外人调侃我读书花的钱给儿子娶个城里小姐都够了，我知道那是远远不够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村里人眼界有限，不会像我们两口子包容小儿子那般包容他的，就说我们几兄弟，没成亲时感情深厚，各自成家有了孩子心就变了，想要小儿子过安稳的日子，大儿的亲事很关键，我若考中，就能给他找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不求她家世，善待我小儿子就行，这样，待我百年安心了。”
说到最后，赵铁生鼻尖泛红，背身啜泣了两声。
谭盛礼递手帕给他，赵铁生摇摇头，“我没事，就觉得自己没用，亏欠了他们许多。”
他能坚持到现在，都是媳妇和儿子替他扛着家里的大小事，没有他们，赵铁生早被击垮了。
谭盛礼不知怎么安慰他，只道，“你这次的文章用词精炼不少，立场把握得当，个别词句再斟酌斟酌，杂文这门就过了。”
赵铁生扯着嘴角笑了笑，自觉有些失礼，面上不好意思，他是看谭盛礼品德高尚却被刘明章那等小人算计，心里不忿想劝他参加科举罢了，以谭盛礼的学识，考个进士都不成问题，何至于让儿子被算进监牢，但看谭盛礼面色泰然，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不知道谭盛礼听进去多少。
谭盛礼沉着脸，指出几个句子要他修改用词，接着看他的诗……
半个时辰才结束。
赵铁生走后，谭盛礼又在树下坐了很久，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赵铁生是想劝他吧，他仰起头，只看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随风摇曳时落进少许的光，半明半暗的照在两条腿上，他抬了抬左腿，又抬右腿，半晌，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谭振业坐监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到两日，谭老爷父子两人报名参加县试的消息传开，村里人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能将谭老爷逼出山，想来是刘家做过头了。
想想也是，村里人平日不对付，吵架打架的比比皆是，真正闹到公堂的却寥寥无几，刘明章不过挨两下打就把谭振业送进监牢，这样的人谁敢惹啊，不仅不敢惹，还得躲远点，保不准哪天他就把自己告到县衙了呢？
先前有人想把田地挂到刘明章名下的人不敢了，实在是刘明章做事不近人情，对自己有指导之恩的岳家都敢下狠手，何况是对他们？
前些日子还门庭若市的刘家突然冷清起来。
便是看到刘家人，大多也绕道走，害怕几句话不合遭刘家人给告了。
这件事的影响是刘家人没料到的，也出乎谭盛礼的意料，但他没有关注刘家与众人的波涛暗涌，谭振业坐监后，他天天去牢里给谭振业讲课，托张县令的关系，狱卒没有为难谭振业，除了条件差点，和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他上午带谭振兴他们进山，边劳作边学习，吃过午饭就去县衙，狂风暴雨从没中断过，因为有他的陪伴，谭振业坐监的那点害怕淡了许多，几天下来，逐渐调整好心态，专心读书。
牢房阴暗，不知道时辰，他便让狱卒提醒他，辰时起，子时睡，不能懒惰懈怠。
狱卒看他刻苦，生出恻隐之心，便从家里搬了张四方桌给谭振业，督促他用功，牢里收监了其他人，见他们父子雷打不动的读书，心下鄙夷又好奇，都进牢房了读书有什么用啊，然而等谭盛礼给谭振业讲课时，他们总不受控制的竖着耳朵听，或昏昏欲睡，或越听越精神，无论怎样，下午都成了牢房最安静的时候。
便是狱卒也搬了凳子坐在谭盛礼身后认真听，听着觉得有理，甚至还把家里儿子捎来听谭盛礼讲课。
这日，用过午饭，牢里又骚动起来，囚犯们翘首以盼的等着谭盛礼的到来，有囚犯问，“谭少爷，谭少爷，昨日谭老爷说的那句‘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之仰之。’是什么意思啊？”
谭盛礼离开时都会留问题，囚犯们会讨论，但隔天起来就给忘了，这不，眼看谭盛礼要来了，赶紧问问谭振业。
这牢里，就谭振业学问最高了。

第21章
随着囚犯发问，其他囚犯跟着躁动起来，题长，好多人连问题都给忘了，挠着头绞尽脑汁的想，想得五官快拧成了麻花，滑稽又好笑。
“问题是什么来着，再说说，文绉绉的，太长了，记不住。”
“记不住就用心，谭老爷说了，别进了监牢就自暴自弃，人家谭少爷睡前都在背书呢。”
谭振业的刻苦众人看在眼里，论勤奋，众人望尘莫及，要不怎么说敬重谭老爷呢，谁进牢里不是像死了似的啊，就谭振业还脚踏实地的读书，精神可嘉。
不愧是读书人啊。
谭振业翻出昨日的功课，盘腿坐在桌边，重复了遍问题，又说起释义，“君子的过错好像日食月食，因此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大抵就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
最后句话谭盛礼对牢里的很多人都说过，众人记忆犹新。
谭老爷是鼓励他们振作起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呢。
众人不由得心生惭愧，能遇到谭老爷，真的是他们的福气。
这时，最里的牢房响起嗤笑，笑声不大，听在众人耳朵里极为不舒服，想张嘴骂人，又怕谭老爷这会站在门外，听到了不好，故而忍着没发作。
他们明白那人为何嗤笑，普通人眼里，进了牢房他们就是十恶不赦的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别说仰望，不冷嘲热讽就谢天谢地了，那人觉得谭老爷假仁假义胡说的，刚开始谁不认为谭老爷冠冕堂皇的胡说呢，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们看得出，谭老爷真心盼望他们能认识错误加以改正，出去后好好做人。
谭老爷是读书人，学识丰富，彬彬有礼，和巧言令色的小人不同。
“谭老爷是好人。”好人心地善良才不会瞧不起坐监之人，舍得拉下身份不带任何成见的和他们聊天，风雨无阻的来给儿子讲课，谭振业又不是独子，谭老爷犯不着对给家族蒙羞的人疼爱有加，他们也为人子，每每看到谭老爷每天风尘仆仆赶来的模样，羡慕的同时又倍觉温暖。
仿佛他不仅仅是谭振业的父亲，也是他们的亲人，落难时不离不弃。
只要想着他每天会来，枯燥无味的生活竟有了丝期盼。
而今天，谭老爷迟迟没有来，依着平时，他们吃过午饭约莫半个时辰谭盛礼就到了。
“黄狱卒，外边是不是又下雨了啊？”上次狂风暴雨，谭盛礼来时浑身都湿哒哒的，衣服像在河里淌过水似的，温润如玉的人硬是被风雨折腾得狼狈不堪，认真想想，似乎就那天来得晚点。
黄狱卒剔着牙，起身去外边看了看，日丽风清，碧空如洗，不骄不躁的好天气啊，他道，“再等等吧，估计有什么事给耽误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仍然没有动静，谭振业坐不住了，频频往外看，狱卒也觉得不太对劲，问谭振业，“谭老爷今日是不是不来了啊？”
谭振业摇头，“不会的，父亲不来的话定会提前说。”他担心的是父亲年纪大了，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自上次淋雨后，父亲脸色就不太好，别是在路上晕倒了，想到这个可能，脸瞬间惨白如纸，“黄狱卒，黄狱卒。”
“在呢。”
黄狱卒守监牢几十年了，脾气火爆，跟谁说话都像打架似的，唯独在谭盛礼和谭振业跟前收敛得多，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看谭振业脸色不对劲，想来是担心谭盛礼的缘故，他朝外瞅了瞅，皱眉，“等着，我出去问问。”
说着，抬脚就跑了出去。
他还指望谭盛礼指导孙子功课呢，可不想谭盛礼出什么意外。
毕竟，谭盛礼的学识，县令大人都赞不绝口，能得他教诲，是孙子们的福气。
牢里没人说话，俱小心翼翼地望着谭振业，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懂怎么安慰人，翻来覆去就剩下一句话，“谭老爷会没事的，好人有好福，谭老爷应该是有事耽误了而已。”
这时候，最里边的牢房又传来声动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间隙里显得略微突兀，谭振业眉头紧皱，恼羞成怒地往里望了眼，里边关押的是个身形彪悍的猎户，前年踩断了女婿的命根子，态度恶劣，拒不认错，被县令判了十年。
刚刚的嗤笑也是他发出的，谭振业动怒，张嘴就想骂他，话到嘴边，想起父亲的叮嘱，又给憋了回去。
左等右等不见黄狱卒回来，谭振业心急如焚，暗恨自己不争气，若不是他，父亲如何会天天来这种地方，说给自己讲课，不过是担心自己害怕牢里的生活，日日陪着自己而已，父亲嘴上不说，他都懂。
正因为懂，就更恨自己的无能。
他不爱哭，此时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往外滚，他甚至想，父亲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他们兄弟怎么办，长姐和小妹怎么办。
父亲是他们的天，天塌了，他们要何去何从啊。
这些问题是谭振业从来没想过的，此刻钻进脑海，他像漂浮不定的孤舟，浑浑噩噩的，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父亲没事，是他想多了，甚至发誓日后好好读书，什么都听他的，只要父亲好好的，做什么他都愿意，进来那天，父亲说进监牢不是他的错，此刻他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为了一时的愤恨和人好勇斗狠连累父母，两个月对他来说不冤枉。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黄狱卒粗重的喘气声，眨眼就进了监牢，气喘吁吁道，“明日起就是县试，谭老爷他们在客栈歇息呢，待会就来，再等等啊。”
得知谭老爷要去县试，监牢气氛又轻快起来，“谭老爷读的书多，就该去科举，将来做官造福百姓。”
“谭老爷品德高尚，不说做官，办私塾也好啊。”
“是啊，听谭老爷讲课，我感觉想明白很多事。”
众人七嘴八舌，唯有谭振业像靠岸的舟，虚惊过后冷汗流不止，他问狱卒，“我父亲要考县试？”
黄狱卒出门碰到主簿，主簿与他说的，想来不会有假，他顺了顺胸口，粗声道，“是啊，你大哥也考，他们就住在县衙旁边的客栈。”
谭振业错愕不已，父亲不喜欢科举，年轻时就没下过场，有他们兄弟后就更没心思了，他怀疑过父亲学识不足，自知考不上害怕丢脸而不去考，要不然怎么会送他们进私塾而不是留在身边自己教导，为此他曾诽谤过父亲好多回，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父亲不参加科举，应该是不想做官。
而如今突然改变想法……应该是为了他，他错过县试，出去后定会遭人奚落，父亲挺身而出，是想将众人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父亲的疼爱，远比他想的要深沉。
姗姗来迟的谭盛礼不知因自己在客栈小憩了会谭振业就大彻大悟了，他像往常给谭振业讲解文章，注意到谭振业的眼神目不转睛落在自己脸上，他垂眸，“怎么了？”
谭振业摇摇头，低头专心看书，片刻，待谭盛礼不注意又偷偷抬头端详他。
能将他几十年的意志动摇，想来他挣扎了许久吧。
“父亲……”谭振业喊了声，嗓子哑得不像话，“黄狱卒说你明天要参加县试……”
“嗯。”谭盛礼声音淡淡的，面不改色道，“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科举亦如是。”
谭盛礼云淡风轻的带过，并没将此看得多重，谭振业却知道父亲在说谎，至于为何说谎，无非不希望他胡思乱想，自我埋怨，父亲参加科举，确确实实为了自己。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父母的关爱，是子女想象不到的。
他懂了，真的懂了。
谭盛礼走出县衙时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行人，街道两侧的客栈却热闹得很。
都是为县试而来的考生，以少年居多，少年喜欢热闹，凑堆最爱吟诗作赋，故而谭盛礼进客栈时，耳朵被喧闹声震了下，闹哄哄的大堂，少年们眉眼神采飞扬，精神饱满，争先恐后的抢着说话，气氛好不热络，谭盛礼摇摇头，直接上了二楼，房间里，谭振兴和谭生隐还在背书，临近考试，两人尤为紧张，谭盛礼在门外就听他们背错了几个字，他皱眉，“临时抱佛脚用处不大，生隐你基础扎实，背熟往日做的诗问题不大……”
“至于振兴你……”
谭振兴仰着脑袋，眸色清亮的看着谭盛礼，谭盛礼顿道，“这次试试水，熟悉熟悉环境，明年振业陪你。”
谭振兴瞬间沮丧起来，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没戏，许多都记不住。
“吃过晚饭没？”
两人摇头，谭盛礼不回来，他们哪儿敢吃晚饭啊。
“咱下楼吃点东西吧，待会早点睡，养好精神应付明天的考试。”
楼下的少年们正比作诗，风花雪月，轮着来，谭振兴听了几首，和自己的比了比，不死心的凑到盛礼跟前，“父亲，我真的没戏吗？”
他做的诗能甩那些人几条街！
“嗯。”谭盛礼肯定。
谭振兴：“……”

第22章
县试主考四书五经的内容，以贴经明文为主，作诗只占极小的比重，审题正确，韵律不太差的都没问题。
意识到这点，谭振兴不由得泄气，想说县试怎么就不考诗文呢，文人不会作诗还算什么文人？
兀自发了通牢骚，心里反倒没那么紧张了，能答多少答多少，大不了明年继续，就是舍不得报考费，几百文银钱，他们要砍两个多月柴火才凑得齐，他嘟哝，“早知这样我就明年再报名的。”
谭盛礼道，“想那么多做什么，花了钱就别浪费笔墨纸砚，像在家功课那样，出来后把题背下来考考振业，看振业能答对多少。”
谭振兴如醍醐灌顶，是啊，这样就相当于他们两兄弟都参加了县试，还省了一个人的报考费。
省的就是赚的，谭振兴心情愉悦起来，再听少年们诵着那蹩脚空洞的诗顺耳了许多，蠢蠢欲动的想凑热闹，碍于谭盛礼在，硬是没胆。
饭后就上楼歇息了。
客栈离县衙近，住满了人，他们三人只要了一间房，谭盛礼是长辈，睡床，谭振兴和谭生隐打地铺，楼下吵闹，两人以为会睡不着，谁知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倒是谭盛礼被鼾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踹谭振兴两脚，顾及他明天要考试又于心不忍。
不忍的结果就是没休息好，清晨起床时，眼角有黑眼圈，难掩倦色。
而谭振兴神清气爽，红光满面，见谭盛礼气色不好，反过来安慰他，“父亲，你也别紧张，大不了明年我们再考。”
谭盛礼：“……”
县试在县衙后边的考棚，四周是围墙，围墙四周还围了栅栏，分前后门，两门都有衙役守着，但县试期间只开了不临街的后门。
谭盛礼他们到时，外边站满了人，都是来送考的，浩浩荡荡很是壮观。
为避免县令包庇本县考生，衙役是从外县调来的，体格壮硕，长得凶神恶煞的，面容狰狞恐怖，排在他们前边进考棚的是几个身形消瘦的少年，这会儿被吓得脸色灰白，瑟瑟发抖。
“抖什么抖，是不是身上藏了纸条？把鞋子脱了我们要检查！”衙役眉头倒竖，面露凶光。
少年战战兢兢，“没，我没有……”
“要你脱就脱，废话干什么。”
少年颤颤巍巍地脱下鞋，委屈得面红耳赤，衙役拿起鞋子甩了甩，随即丢在地上，冷漠道，“穿上进去。”
少年双手颤抖的套上鞋，来不及整理，踉跄地进了门。
衙役又检查后边的人，“你，把外衫脱了……”
公事公办，完全不讲情面，谭振兴直哆嗦，揪着谭盛礼衣服，“父……父亲……”他害怕。
谭盛礼拂袖，甩开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左右你也考不上，有什么好怕的？”
谭振兴咽了咽口水，怎么能不害怕，民不与官斗，衙役是官啊，他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呢。
过了会，轮到他们了，谭振兴畏畏缩缩地躲到谭盛礼身后，眼神怯弱，谭盛礼抬脚上前，不等衙役开口，主动脱了鞋袜和外衫，神情镇定自若，动作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极为优雅，衙役不由得多看了眼，眼神凌厉，但没吼他，摆摆手就让他进去，见状，谭振兴麻溜的脱掉鞋袜，照着谭盛礼的样子甩了甩，脸白得仿佛天上的云，双腿不听使唤的直颤抖。
进到考棚，心都在扑通扑通的狂跳。
正欲抓住谭盛礼衣衫说两句话，角落站着的突然传来怒声呵斥声，“这位考生，你去哪儿呢？”
声音浑厚嘹亮，吓得谭振兴脸上血色全无。
县试的考生不到百人，座位是排好的，谭振兴与谭盛礼是父子关系，两人座位在最左和最右，谭盛礼往最左边走，谭振兴就该往最右，跟在谭盛礼后边算什么？
不怪衙役看出两人是父子，就容貌和气质，没有更像的了，况且他们昨天到县城后，县令提醒他们机灵点，父子兄弟同场科考的情况必须严格把关，杜绝双方作弊。
因此吼得很凶，谭振兴怕得缩起了脖子。
谭盛礼回眸，被谭振兴的怂样气得脸黑，径直去到位置，看都懒得看，谭振兴再没眼力见也知道父亲嫌他丢人了，忙打起精神，掉头往右边走。
县试由县令主持，考棚周围站着盯梢的衙役，负责做保的秀才们站在台上，别看秀才做保有钱拿，也是有风险的，如有发生替考的情况，考生被收押，秀才也会被剥夺功名，故而几位秀才都很谨慎，挨个挨个确认到场的是本人。
刘明章也在其中，今年请他做保的人很多，他是最后确认完的，眼神扫到谭盛礼身上时，谭盛礼明显感觉他冷笑了声。
他倒没在意。
等考题发下来，研好磨他就专心作答了，共有四页纸，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全部写完，交卷后就出了考棚。
县试采取不糊名的方式，阅卷由县令和县学的山长负责，谭盛礼是最先交卷的，通篇下来没有丁点错误，字迹更有大儒的风骨，为了避嫌，张县令把考卷交给山长，山长赞不绝口，不住地打听谭盛礼家的情况。
好友受称赞，张县令与有荣焉，昂着头，笑得合不拢嘴。
谭振兴答题的速度很慢，答完后检查了遍，确认没有错字就开始背题，等他把题背完，已是日落西山了，考棚就剩下几个考生还在奋笔疾书。
他瞅了眼谭盛礼的方向，位置已经没人了，谭盛礼啥时候走的他完全不知道，满脑想着不能浪费报考费，要尽量多写，根本没心思注意其他。
交卷时，见县令旁边的白胡子老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眼神直勾勾的，谭振兴心里发毛，轻轻放下考卷，背过身，端庄地走了两步，随即撒腿就跑，跑得要多快有多快，活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
山长：“这就是谭大儒的后人？”气质上乘，就是不太稳重的样子啊。
张县令拿过谭振兴的考卷看，字不如他父亲，但比其他人强很多，卷面整洁，通篇下来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应该能过。
他把考卷递给山长，“是啊，最先交卷的是他父亲，父子两同场考。”
山长来了兴趣，“那快看看他答题如何。”
字迹工整，答题俱佳，但县试共有三天，能不能过，得后天才有定论，但从父子两的考卷来看不是问题，而且不出意外，谭盛礼会是今年的案首。
这么大年纪的案首，山长觉得惋惜，科举年纪越小越好，谭盛礼这把年纪，真等考上进士做官也没多少年头。
再看考卷，山长连连叹气，桐梓县本该出个进士老爷的，可惜了啊。
不知山长心情，谭盛礼并没想那么多，他早上答题，晌午回客栈吃午饭，下午去监牢给谭振业讲课，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顶多夜里休息不够气色有点差，谭振兴鼾声如雷，简直没法睡，睡眠不足，脸上便有点阴郁，谭振业以为他考得不好，半句也不敢多问。
认真写文章，背书，顺便听牢里的人们聊从前的生活。
到县试的最后这天，谭盛礼未到监牢，后边谭振兴追了上来，今天考书法，誊抄两页文章即可，难度小，他赶在晌午过半交了考卷就是想去监牢探望谭振业。
谭盛礼没有阻拦，父子两同往监牢走。
监牢外墙的白灰剥落起了苔藓，隐隐有股荒凉的味道，待踏进监牢，若有似无的臭味扑面而来，谭振业不适应的皱起眉头，待看里边又脏又暗的，直接想转身走人。
与他想的差太多了，不敢相信谭振业怎么坚持过来的，换作他，不知崩溃成什么样子。
难怪电闪雷鸣父亲也要来，讲课是假，陪着谭振业才是真。想想那两次父亲回到家中衣衫狼狈的模样，他心里不是滋味。
“大哥，你怎么来了？”谭振业惊奇地望着谭振兴。
谭振兴面露讪讪，惊恐地瞅了眼四周，生怕有人扑过来袭击他，故作轻松道，“我背了考题，你试试。”
题他都记着，等谭振业把答案背出来，几乎和他的答案相差无几，谭振兴松了口气，“三弟，你不参加县试是明智的。”
去了也不过了，不是白白浪费钱吗？
他安慰谭振业，“不过没关系，咱们明年再参加，再看一年书，明年肯定能过的。”
谭振业云里雾里，“大哥什么意思？”
“你去考也过不了。”
谭振业更是一头雾水，他承认自己经常偷偷溜出去玩，但功课从没落下，他答的应该错不了多少，不由得问，“大哥考我的真的是考题吗？”
“对啊，我还能骗你不成？”谭振兴已经不去想过不过的问题了，只想早点离开，顺便想办法把谭振业弄出去，这儿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嘛。
“大哥不骗人？”谭振业百思不得其解，若那些是考题，以他的答案该是能过的，为何谭振兴如此笃定？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外边黄狱卒匆匆跑来，“谭老爷，谭老爷，过了，你们过了。”
黄狱卒估摸着时辰专门去给他们看榜的，谭盛礼和谭振兴的名字都在其中，不仅如此，谭盛礼还是今年的案首，黄狱卒显得很激动，“谭老爷，案首，你是案首呢。”
县令大人和山长抢着要请他吃饭，为此吵起来了呢。
谭振兴回过神，不由得惊呼，“父亲，你是案首。”天知道他多害怕父亲考不好萎靡不振，就说客栈里的那些少年们，考前满面油光神采奕奕，考完神色疲惫焦虑不振，和谭盛礼的情况一模一样。
好怕谭盛礼没考好。
“父亲……”谭振业心里五味杂陈，不高兴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愧疚，若不是他，父亲犯不着参加县试的。
谭盛礼平静地嗯了声，圈出文章用词累赘的地方，给他讲文章的开篇立意，处变不惊甚是从容，黄狱卒心生敬畏，清了清喉咙，放低了声音，“谭老爷，你和振兴少爷都过了，你是案首，振兴少爷第四。”
桐梓县几十年来，头回出现父子同场考得这么好的情况。
山长大人说了，谭盛礼他们能过府试的话，破格收他们入县学，谭家后人，真心走科举的话很容易的。
“父亲，你是案首，我……”谭振兴重复黄狱卒的话，待回味过来他得了第四，满脸震惊，“你说什么，我……我得了第四？你不会老眼昏花了吧？”
黄狱卒：“……”
“振兴少爷，你真会说笑，我不到五十呢。”比谭老爷大不了多少，怎么可能老眼昏花！
“我……我真是第四？”谭振兴并不觉得多高兴，父亲说了他没戏，他能考上只能说明其他人太差劲，衬得他稍微好点而已。
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第23章
他撅起嘴，满脸不爽的哼了哼，黄狱卒有些哭笑不得，多少人连县试都没过呢，谭振兴第四算不错了，等他孙子下场科考能取得这个成绩，他睡着了都能笑醒。
他思忖道，“振兴少爷，县试过了就好，后边有府试和院试呢。”
院试是最重要的，过了是秀才，成绩好还能成为廪生，享受朝廷补贴的银钱和粮食，他认识的人里，就没和县试成绩较劲的，谭振兴的反应真是奇了怪了。
谭振兴也觉得自己矫情了，不管怎么说县试过了总比没过好，至少明年用不着再花钱报考县试了，至于府试和院试他是知道没希望的，谭振学那般勤学刻苦都没考过，何况是他了，他自我宽慰道，“罢了，不纠结了，第四就第四吧。”
黄狱卒很想大声呐喊说第四很好了，参加县试的有百余人，最后只取了12名，谭振兴能榜上有名是多值得庆幸的事啊，别说第四，第十二名都有人抢着要。
“振兴少爷，第四不错了，好多人想考第四都考不上呢。”
谭振兴兴致缺缺的嗯了声，和黄狱卒聊起外县调来的衙役，说实话，他这会都惊魂甫定，太恐怖了，怎么有这么凶残的人，就不怕他日他们考上秀才报复回去？
黄狱卒笑，“振兴少爷，衙役们也不好做，是县令大人要求他们这么做的。”科举作弊是很严重的事，弄不好县令大人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不找些面目狰狞的衙役震慑住考生，考生作弊怎么办？县令大人也是逼不得已。
想想是那么回事，谭振兴不由得感慨，“县令大人也不好做啊。”
他们聊天，谭盛礼则给谭振业讲文章，昨日布置的功课是以仁义为题，亲族犯事，是纵容包庇维系家族兴盛还是秉公无私将其推出去让家族蒙羞，好几处地方谭振业反复阐述，太过累赘，几个措辞太尖锐，会给考官留下不够稳重的印象，真正的好文章哪怕用词温和平淡，也有鲜明不可动摇的立场，谭盛礼随口提了两个文章风格南辕北辙的学士，说出口察觉不对劲，时过境迁，他喊得出名字的学士早已不在人世，文章或许被世人传颂，但桐梓县的书铺小，并没多少文人墨客的文章。
谭盛礼冒出个念头。
“父亲？”
见谭盛礼顿住，谭振业心有戚戚，小声唤了声。
谭盛礼回过神，幽暗的眼眸闪着谭振业看不懂的情绪，但听谭盛礼道，“继续吧……”
凡牵扯仁义的考题，多侧重取舍，词句不可太犀利，最忌讳捧踩，表明立场，引经据典，自圆其说就行，谭盛礼背了几篇类似的文章，分析里边的词句，完了让谭振业自己思考修改，趁这闲隙，他又去指点几个狱卒的孩子，最后再和牢里的其他人想找他解惑的人聊聊，他日日来，谁想往家里捎话都会找他，谭盛礼没时间挨家挨户传话，都请谭辰风帮的忙，谭辰风是村长，认识的人多，找人传话对他来说容易得多。
等他和谭振兴走出监牢，太阳已落下山了，只余漫天红霞。
“辰清叔……”街上，谭生隐扛着两个包袱，在树荫下等着，看他们出来，忙跑上前，“辰清叔，你是案首呢，振兴哥第四……”
谭振兴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在歪瓜裂枣里挑歪瓜，虽丢脸，好在报考费没有白花，他问谭生隐，“你呢，你过了没？”
谭生隐不好意思的点头，“过了，倒数第四。”
谭振兴拍拍他的肩，“倒数就倒数吧，过了就行，要不然明年还得花报考费。”
“嗯。”谭生隐不计较名次，过了就行，他没有谭盛礼的渊博，写不出那么雄浑苍劲的字，能挂倒数就算不错了，要知道，县令大人得知他是谭家族人，特意留自己考察了几句功课，叮嘱自己好好跟着谭盛礼学，他日定能高中。
县令大人说，整个桐梓县，学问最好的就是谭盛礼了，能拜在他门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看谭盛礼，谭生隐掩饰不住脸上的钦佩，“辰清叔，县令大人邀请你明日过府做客呢。”
“我知道了。”谭盛礼眉眼温润如初，看了眼红霞染红的长街，“走吧，咱回去了。”
考生们早已各自离去，街上热闹散尽，安安静静的，经过书铺时，谭盛礼侧目望去，大门落了锁，只剩下半墙的霞光。
书铺已经打烊了。
桐梓县文风不盛，书铺卖的书残缺不全，既然叫谭振兴他们走科举，势必要阅览百书的，就桐梓县书铺的藏书，远远不够。
搬家好像势在必行，搬到藏书丰富的地方，时时有书读，时时有文章看，谭振兴才不会局限于科举的几本书。
而且他也要出去看看，物是人非，眼前的环境于他来说是陌生的，几十年过去，朝廷有了新的变革，科举制度也不同从前，或许推崇的文风亦有了变化，住在惠明村，消息闭塞，时间久了恐会固步自封裹足不前，想了解更多，搬到文风鼎盛的地方帮助是最大的。
最重要的是，日后他们外出参加考试，家里留下的全是女子，出了事连个照应都没有，要他如何放心得下。
搬家是最好的办法。
一路无话。
晚霞的余晖渐渐散尽，进村后，归家的村民们纷纷出来询问情况，谭盛礼没有架子，言简意赅将县试结果说了，态度温和有礼，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和刘家高高在上的态度截然不同，拥过来的村民们连连感慨，心底愈发瞧不起刘家人做派，前段时间好多人请刘明章做保，罗氏到处吹嘘谁谁谁给了什么礼，趾高气扬的态度看得人火大，而且罗氏去哪儿吹嘘不好，偏偏来惠明村，不是明摆着膈应人吗，吹嘘不算，明里暗里打听谭佩玉有没有重新许配人家，笑人家是不会下蛋的鸡，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村民们真听不下去了。
谭老爷作风正派，女儿被休都不曾说过刘家半句不是，便是谭振业坐监，也是谭老爷亲自送去县衙的，品性正直，竟被蛮横泼辣的罗氏贬得一文不值。
太令人气愤了。
如今看父子两都过了县试，不免为他们高兴，想着他们离家三日，不好拉着多聊，聊两句就识趣地各自家去了。
月亮高高挂着，乡间小路上就剩下父子两人，谭振兴被村民们的热情吓着了，有点没缓过劲来，县试第四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村民们好像特别兴奋，仿佛自家儿子考过似的，谭振兴不太理解众人的心情，要知道，谭振学过了府试也没看村民们前后左右簇拥的说好话。
反常即为妖，里边有蹊跷。
果不其然，到家谭振学就说白天刘家人来过，谭振兴气得跺脚，长姐被休，三弟坐监，哪桩事不是刘家人搞的鬼，他们竟有脸上门。
他问谭盛礼，“父亲，他们上门咱也不能动手？”
想到谭振业待在那种地方，谭振兴气得眼泪直往外冒，嗓子都变了，“他们欺人太甚，真以为咱怕他们了是不是，大不了玉石俱焚，谁怕谁啊。”
谭盛礼皱眉，没有搭理泪崩的谭振兴，问谭振学，“来的何人？”
“刘明章母亲。”
“嗯。”谭盛礼走向木架的木盆，就着里边的清水洗手，眉眼冷厉，“我看你这段时间的书白读了！”
谭振兴不懂，刘家人得寸进尺，堂而皇之地欺负到家里来，他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就因为刘明章是秀才，他们就得低声下气的做人吗？越想越委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到后边大有水漫金山的趋势。
谭振学：“……”
眼看谭盛礼阴沉着脸往堂屋走，谭振学急忙扯谭振兴衣服，“大哥，快别哭了，父亲拿木棍去了。”
“嗝。”谭振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悚地看向堂屋门口站着的背影，吓得面色惨白，谭振学不知说他什么得好，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怎么动不动就哭，长姐被休回家都没哭，他自己每次说起都哭，不知道的以为被休的是他呢，“大哥，往后遇到事别哭了。”
哭相太难看了。
谭振兴忙扯衣服擦了擦泪，翻白眼，“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丢下这话，他赶紧给谭盛礼认错去了，认错的方式很诚恳，双膝跪地，大喊，“父亲，儿子不孝。”
谭盛礼：“……”
真的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一模一样！
换作平时谭盛礼毫不犹豫就挥棍子揍人了，今天没心情，只打发他去书房抄书，别在眼前晃得他头晕，托这不孝子的福，他这两晚没睡过好觉。
久违的木棍没落下来，谭振兴并没松口气的感觉，反倒更不安，抄书怎么都静不下心来，看谭佩玉端着饭菜进屋，他更惶恐了，“长姐，你怎么来了？”
父亲罚他抄书就是不给饭吃的意思，谭佩玉这么做不是害他吗？
“父亲已经回屋睡下了，我来看看你。”
谭振兴看了眼上房，黑漆漆的没有亮光，他有些纳闷，父亲每晚都会默书，少有这么早就熄灯睡的时候。
莫不是故意考验他是否自觉？
“长姐，你不要管我，我不饿。”谭振兴深吸口饭菜的香味，望梅能止渴，他笑了笑，“长姐，我不饿。”
谭盛礼这觉睡得沉，醒来时外边天光已大亮了，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稍微几晚睡不好就异常疲倦。
院子里没人，几只小鸡在院墙下啄食，他走去书房，桌上摆着这三日谭振学的功课，旁边还有谭振兴抄的书。
字迹工整，完全没有敷衍的痕迹，他翻了翻，最后几页字迹和前几页差不多，没有抄着抄着就潦草完事，这点出乎他的意料。

第24章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兄弟两挑着两捆柴回来，累得满头大汗，但眉眼飞扬，看着极有精神。
精神得不正常。
果不其然，下句就听谭振兴喜出望外道，“父亲，我们在山里碰到刘明章老娘了，我们没打架，心平气和跟她讲了几句道理，哎呀，你没看到，她气得暴跳如雷呢！”
想到罗氏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谭振兴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别以为他是蠢的，上次吃了亏，这次他不会傻到动手，不就是个老太婆，他能怕她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虽做不到泼妇骂街那般厉害，也不会逊色到哪儿去，看看最后罗氏跳脚的模样就知道他多厉害了。
目不识丁的村野刁妇，妄图在言语上胜过自己，真以为他这几年的书白读的呢。
他像只斗胜的公鸡，骄傲的昂着头，“父亲，日后你不用担心我们惹祸了，我们再不会打架了。”打架没意义，输了浑身疼，赢了进牢房，何苦呢，骂啊，引经据典不带脏字的骂，骂得对方脸色铁青不得不夹着尾巴逃多爽。
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他们。
再让他碰到刘明章，他要骂得他后悔为人！
等等，读书人斯文，不能说骂，得说讲道理，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嘿嘿，他咧着嘴，笑得好不得意。
谭盛礼：“……”
“我看你昨晚的书白抄了，去堂屋给我跪着！”不打不成器，谭盛礼懒得费唇舌，拿起木棍就揍人，刘家人什么德行，做地方乡绅都难，谭振兴与那种人有什么好计较的？赢了竟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是打得不够重，功课不够多。
谭盛礼手下发了狠，疼得谭振兴嗷嗷大叫，他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都说没动手了，怎么还挨打啊。
谭振兴的喊叫振聋发聩，后院的谭振学身躯一震，手下的动作愈发利落，进山碰到罗氏他就劝谭振兴绕道来着，谭振兴胸有成竹的说没事，保证不动手也能出口恶气。
现在倒好，恶气是出了，打也没少挨。
光是听着这凄厉嘶哑的声音他就后背疼，仿佛自己也挨了打似的，他抖了抖肩膀，迅速堆好柴，扛着扁担又去了山里，路上碰到村里人询问发生何事，他挽尊地说道，“大哥不小心扭到脚，父亲在给他上药。”说完埋头就往山里冲，生怕对方喋喋不休的继续追问。
再问就是谭振兴挨打痛哭流涕。
哭声抑扬顿挫，时高时低，持续了许久，而谭盛礼最听不得谭振兴哭，谭振兴哭得越伤心他就更想打他，故而力道越来越重。
到后边，谭振兴哭得嗓子哑哭不下去了，自己停了下来。
谭盛礼收了棍子，怒道，“去书房跪着！”再看他在眼皮子底下晃，谭盛礼怕被他活活给气死，刘家都是些什么人？能有什么前途？用得着谭振兴去吵？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简直不长脑子。
见他跪着没动，谭盛礼火气蹭蹭蹭直往外冒，“耳朵聋了是不是？”
谭振兴使劲甩头，迅速爬起身，整个后背像被车轮辗过似的，疼得他直吸冷气，他就不懂了，明明没和罗氏打架，父亲为何惩罚他，难不成真让他退避三舍绕道走？
凭什么啊。
罗氏都欺负到他头上了，要他忍气吞声他做不到，父亲到底怎么想的，莫不是害怕刘明章报复？那是罗氏自作自受，好好的兴山村不待着，专门跑到惠明村来讨骂，骂输了怪谁啊，刘明章敢因为这个就报复他们，他也豁出去不要脸了，去县学闹，搞臭刘明章的名声，要他求学都不安生的那种。
自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怕谁。
抽着冷气，他意难平地瞄了眼谭盛礼，张嘴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到那根粗壮的木棍上，咂舌咽了回去，纠结彷徨地看着谭盛礼。
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的。
谭盛礼视若无睹的挥了挥木棍，敛眉怒吼，“没挨够是不是？”
谭振兴怕了，嗖的就冲了出去，速度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框，顿了一下便以闪电的速度消失在谭盛礼眼前，逃窜的身影看得谭盛礼直叹气，有些道理，得让他们自己领悟，说得太明白反而没用，他们记不住，当年他教导儿子孙子何其费心，结果如何？
不想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他收回思绪，想起张县令请他过府做客，简单吃了几口早饭，提着两包自己采的茶叶出了门。
张县令为官清廉，宅子装饰得简朴大方，同来的还有其他几个衣衫素净眉清目秀的少年，县试考得不错，年纪小，很有潜力，山长正挨个考察他们的功课，少年们意气风发，眉目尽显朝气与活力，谭盛礼早过了那个年纪，便坐在张县令身边，与他聊起自己的打算。
谭辰清是怀着下作目的接近张县令的，但谭盛礼真心将他视为朋友，宽厚仁慈，爱幼敬贤，冲着张县令的品行久值得结交。
朋友间不该有欺瞒，谭盛礼把搬家去郡城的事说了。
张县令端着茶杯的手顿住，讶然出声，“好端端的怎么想搬去郡城啊？”
人生地不熟的，物价也高，若不是赶考，谁肯去郡城长住啊，还是举家搬迁，这把年纪不嫌折腾吗？
谭盛礼示意他先喝茶，桐梓县特产的苦荞茶，味道偏淡，谭盛礼不太喜欢，不过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两口，解释道，“桐梓县文风不盛，既决定走科举，就该以科举为重，郡城繁华，书铺藏书众多，有利于开拓眼界。”搬家的事情谭盛礼已经想清楚了，有利无害的事，再在村里住下去，谭振兴他们眼界会越来越窄，心胸会越来越狭隘，如今都沦落到和乡野老妇人吵架的地步了，将来不定会怎样呢。
不过这个原因他没说，嫌丢人。
张县令有四子，都已经成家，两子在外做主簿，两子在郡城做生意，经常聊外边的事，不走出去都不知自己眼界多狭隘，单说会试，江南考中进士的有多少，西南又有几人，自古以来，西南就因地势限制偏僻落后许多，为了好友的前程，张县令没法昧着良心说些挽留的话，诚恳道，“整个绵州来看，郡城文风算最好，你们父子几人想走科举，去郡城求学是最好的。”
他孙子也在郡城私塾读书。
逢年过节回来，他考察他们的功课，感觉比县里同龄人强得多，举人教出来的学生与秀才教出来的学生真的没法比。
要知道，为了供孙子读书，儿子们挣的钱几乎都花在束脩上了。
但孙子们在郡城求学是没办法，儿子在郡城有生意，为了方便，妻儿都接了过去，谭盛礼能有这种想法，不怪他惊讶，整个桐梓县，恐怕没人做得出这种决定来。
张县令是真佩服好友，从前无心入仕，活得潇洒恣意，如今决心科举，又能毅然决然地搬家，这份魄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你们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们……”人至老年，能有三两好友太难得了，张县令活到这把岁数，最怕的就是友人离开。
此去一别，可能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还得再过段时间，你公务繁忙别挂念我，待我在郡城安顿好给你写信。”张县令品行端庄，为人正直，能和他做朋友是件幸事，而且要比和年轻人待着自在得多。
接下来张县令确实有事情忙，没有坚持，只温声提醒，“那你别忘记了，我官职低，在郡城说不上话，我小儿在郡城有两间杂货铺，你有事找他，他不敢不帮。”
此去郡城，是何情形不可知，有熟人自是好的，谭盛礼拱手道谢，张县令面露不舍，“真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日后喝酒吟诗都找不着人了。”他的官说说大不大，但在桐梓县颇为让人忌惮，走到哪儿人们都捧着他，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觉得假，一只脚都快踏进棺材的人了，就想听点实话，放眼整个桐梓县，也就好友待他真诚些。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张县令笑了笑，眉眼皱纹愈发深邃，打趣道，“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走科举了。”
以往何曾听到过这种话，从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得不省人事的那种，有两次吓得府里姨娘以为自己就那么去了，就差没喊人挂白布了，为此姨娘念叨好多次，甚至抱怨谭盛礼是个酒鬼，要自己别和他走太近，没想到有天他会反过来劝自己少喝点。
他道，“身体大不如从前，不敢再拼着命喝了，你戒了？”
谭盛礼愣了下，点头。
张县令有些唏嘘，不过戒了也好，专心读书考科举胜算更大。
接受好友要离开的事实后，张县令就想为他做点什么，郡城的事他鞭长莫及，桐梓县境内他还是能办到的，便问谭盛礼有没有要他帮忙的地方。
盛情难却，谭盛礼认真想了下就剩下田地的事情了，两百多亩田地，他准备卖两百亩，谭家都是上等田地，八两一亩不成问题，卖田不是小事，照理说先问问邻里的，但村里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人居心叵测，仗着他急需用钱就故意压价，煽动邻里降价才买。
人心复杂，他防的就是刘家人。
虽然他不想和刘家有过多牵扯，但人坏起来能坏到哪种程度他不得而知，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本来他今天来县里就是想打听谁想购置田地的，尽量把两百亩田地卖给一个人，到时候村里有人想买，再卖几亩就是，这样能避免节外生枝。
张县令既然问起，他就说了卖地的事。
“这事就该找我，待会我叫人去各家打听打听，有我在，没人敢糊弄你。”说着，张县令就叫管家去问问县里几户有钱人家的情况，又问谭盛礼还有没有其他事，一并提出来，能办的他都给办。
两人旁若无人的聊着，旁边山长考核完其余几人的功课，年纪小，心性不定，但稍加努力不是没有机会的，鼓励他们好好用功，过了院试就能进县学，县学请了举人坐堂，有举人指点他们写文章作诗，乡试胜算更大。
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嘀咕咕议论起来，山长好笑，年纪小就是这般朝气蓬勃，几句话就能煽动他们的情绪。
山长不由得把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谭盛礼身上，他五官儒雅，举手投足难掩贵气，纵使穿着身不起眼的旧衫，那浑然天成的清隽气质不是谁都比得了的，山长心知自己亦比不过他，无论是学问还是见识，这样的人，生来就该走科举的。
结果不惑之年才迈出第一步。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见张县令对他亲昵有加，山长笑吟吟问起谭振兴来，谭振兴县试第四，在邀请之列，理应来的。
“明年四月就下场参加府试，在家温习书呢。”谭振兴以前心思没用在科举上，读书敷衍了事，虽说这几个月奋力补缺，但还有很大的差距，不抓紧时间，府试过了院试也过不了。
府试和院试三年两考，他们参加明年的府试不意外，山长称赞道，“少有人考完就能静下心来的，长子他日必成大器。”
“借你吉言。”谭盛礼客气道。
谭盛礼在，张县令自是要吹嘘他的学识，便以离别为题请在场的人作诗，提前为谭盛礼送行了，几个少年刚过县试，诗词甚是普通，张县令看过后，鼓励他们多花心思在诗词上，近几年绵州考中进士的太少了，就是诗词方面吃了大亏。
没多久，张县令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有两家想购置田产，其中卢家愿意每亩多出五十文银钱，谭盛礼问了下两家的情况，以及当家人的品行，谭家的田地目前租给村里人种着，品行不好容易起冲突，谭盛礼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情，钱少点没关系，为人和善更为重要。
管家道，“那城东卢家更合适，卢老爷信佛，踩死只蚂蚁都要吃斋念佛半月，想来不会欺压百姓。”
偏听则暗，谭盛礼还得再打听打听，稍有不慎，整个村里都被搅得乌烟瘴气的，张县令觉得他说得有理，谭盛礼走科举，名声是很重要的，村里出点事，谭盛礼也会受影响，“我再差人问问，关系到谭家名声，不能马虎大意了。”
谭盛礼心存感激，去牢里讲课时顺嘴问狱卒了不了解城东卢家和叶家，黄狱卒哼，“谭老爷，你问对人了，县里的事就没我们不清楚的，卢家是卖药材起家的，卢老爷信奉修仙炼丹，这些年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卢家的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了，叶家是开茶楼的，叶老爷做过跑堂，心思活络，做生意很有一手……”
谭盛礼又去问别人，说法和黄狱卒差不多，谭盛礼心里有了数。
把田地卖给了叶家。
商人重利，叶老爷摸爬滚打多年，懂得审时度势，只要他们在考科举，他就不敢乱来，卢家好归好，但卢老爷偏执，到时候闹出什么事得不偿失，稳妥起见，叶家更合适。
而且叶家答应他，十年内不将田地转手卖给他人，租子按照往年的来，不增租，有张县令牵线，很快就过了田契，过完田契，谭盛礼才把消息透出去，顺便问问村里人谁要买，还能再卖几亩，不过仅限惠明村的人，外村人不卖。
等把田地的事情忙完，也到谭振业归家的日子了。

第25章
天不亮谭振兴和谭振学就起了，那会晨雾朦胧，视野模糊，兄弟两提着灯笼直奔山里砍柴。
山里冷飕飕的，阴气重，谭振兴揪着谭振学衣服，怕得瑟瑟发抖，谭振学走在前边照明，晃到枯木便错开身给谭振兴施展腿脚的空间，几下后，谭振兴暖和起来，又换谭振学，环境清幽，除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就剩下兄弟两的呐喊打气声。
天际泛白时，地上的柴火已堆成小山丘了，他们又寻了遍附近，驾轻就熟地开始捆柴，挑着回家，动作熟练利落，挑着就往山下走，片刻不敢耽误。
即使没有谭盛礼监督，他们也能踏踏实实地做事，好比今天，其实用不着进山砍柴的，天亮要去县衙接谭振业，进山根本来不及，两人之所以坚持，是想为家里做点事，最开始谭盛礼要他们砍柴，两人只当谭盛礼看不惯他们懒散故意惩罚他们，但这几个月以来，先是将衣服拿去死当，然后砍柴卖，再然后卖田地，两人再愚钝也该察觉出了事。
家里没有他们想象中宽裕。
以前不曾细想，直到这次县试，谭盛礼带的一两银钱花得所剩无几他们才有所感觉，县里住客栈上房每晚一百五十文，加上吃饭，给谭振业买纸和墨，回来那天谭盛礼的钱袋里就剩下几个铜板。
要知道，他们辛辛苦苦砍柴去镇上卖，最贵的也就五文钱，忙活两个多月，几天就花没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兄弟两就决定好好砍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秋日草木凋零，枯木多，两人凭着过硬的腿功攒柴的速度越来越快，后院快堆满了，就等着谭振业回家再去镇上卖柴。
他们挑着柴到家，院子里清风雅静的，没人起床，兄弟两轻手轻脚的放下柴和灯笼，又往山里跑，想趁早把柴挑回来。
谭盛礼起床打水洗漱时兄弟两已经跑了两趟了，衣服湿哒哒的，脸上淌着水，不知是露还是汗，近日不知怎么回事，兄弟两特别乖张，看着成熟许多，谭盛礼瞅了眼天色，温声道，“堆好柴就回屋换身衣服洗手吃饭罢。”
该卖的田地卖完了，接下来就是和村里人道别启程了，托邻里照顾，谭家在惠明村过了段安静舒适的生活，他琢磨着摆两天酒席请村里人吃个饭，此去郡城，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宅子还得托人照看，毕竟是祖宅，不能荒废丢弃了，他偏头，看了眼后院祠堂，破旧的门刚换了新，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知不觉，搬回惠明村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回想梦里的情形，不禁面露惆怅。
他目光深远，眉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这幕落在兄弟两眼里万分难过，清明过后，父亲就再没提过祭祀的事，期间汪氏备了祭祀供品，谭盛礼也未曾端去祠堂孝敬列祖列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父亲孝顺，顶多隔半个月必须祭祖，要列祖列宗看到他们的孝心，保佑谭家后人重振家业。
但这几个月来，父亲像遗忘了似的，偶尔去祠堂，顶多擦拭祖宗牌位，不曾有任何表示。
前几天找人换修葺门窗，亦不曾备祭品祭拜，他知道父亲是手里没钱了，卖田地的钱要留着考科举，不敢拿出来花，而且那是姑婆的彩礼，用那笔钱买祭品，列祖列宗非气得撬开棺材活过来不可。
想到此，谭振兴鼻尖酸得难受，他晃了晃肩头的扁担，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道，“父亲，三弟回来咱就把柴运到镇上卖了罢。”
卖柴有了钱就能买鸡鸭鱼肉美酒好好祭祭祖宗们了，日子再艰辛，不能让祖宗们连肉都吃不起，该要祖宗们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振兴家业，自出生起就在努力着。
多么孝顺啊。
看他心情不错，谭盛礼没有多说，催他们动作麻溜点，不干活身体凉得快，穿湿衣服容易着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再次让谭振兴难过得不行，他努力的扬起一抹笑，“父亲，我身体结实着呢，不会着凉的。”
父亲真的老了，以前哪儿会说这种话，在他记忆里，父亲抱着他们坐在树下启蒙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转眼间，父亲都到不惑之年了，谭振兴眼角又泛起了泪花，放下柴捆抽扁担的谭振学看得莫名奇妙，“大哥，又哭什么？”父亲不是没骂人吗？
谭振兴吸了吸气，摆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与你说了也不懂。”谭振学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书呆子，没看到父亲最近过得不高兴吗，父不乐皆因子不孝，难道不值得哭吗？
谭振学：“……”谭振学还真的不想懂，悲春伤秋的性格不适合他，他竖起柴捆，催道，“快点吧，三弟还在县衙等着呢。”
两个月不见，谭振业瘦了，也白了，穿着那身臭烘烘的衣衫，站在门口竟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谭佩玉端着水盆出来，拿柳条蘸水往他身上洒，这是村里习俗，驱霉运的，谭振业举起手，前后转了转，开玩笑道，“长姐，你从哪儿学来的啊。”
少有年轻姑娘懂这些门道的。
谭佩玉动作顿了顿，低下头，眼角滑过两滴泪，小弟坐监皆因她而起，尽管父亲说小弟做错事要承担责任，她却迈不过心里那道坎，这么小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进了那种地方日后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听他问，谭佩玉硬挤出个笑来，“隔壁翠花婶教我的。”她嘴里又念了几句吉祥话，这才端走水盆，让谭振业进门。
汪氏已经备好洗澡水，谭佩玉抱着谭振业干净的衣衫，哪怕她们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从她们脸上，谭振业看得出她们对自己的关心，先给谭盛礼磕头，随即接过谭佩玉的衣衫回屋沐浴。
日丽风清的晌午，时隔两月，全家人又聚齐了，食不言寝不语，都安安静静的吃着饭，谭佩玉边喂大丫头吃饭，边给谭振业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期间多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余光瞥着动作慢条斯理的父亲，忍了忍，没有吭声。
谭盛礼心里想着事，没注意桌上的气氛，等他放下筷子，其余人已经吃完了，都在桌边老老实实坐着，大丫头窝在谭佩玉怀里昏昏欲睡，汪氏抱着二丫头轻轻哄着，谭佩珠起身收拾碗筷，谭盛礼叫住她，“坐着吧，我有话要说。”
谭佩玉停下动作，默默坐了回去，所有人都望着谭盛礼。
直觉告诉他们，谭盛礼有话要说。
“明年我和振兴要参加府试，过了的话要去郡城参加院试，而振业也要下场县试，惠明村离得远，来回要不少时间，没法精心学习，我寻思着搬到郡城住，郡城文人多，有益交流读书心得，而且不用担心家里。”谭盛礼把搬家的事情说了。
桌上静得针落可闻。
谭佩玉心思敏锐，抓到重点，“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跟着去？”
谭盛礼嗯了声，“我们出门，留你们姑嫂在家也不放心，全家都去，出了事也有个照应，再者，既然决心走科举，早晚要出去的。”他们不过将日子提前了而已。
绵州地形险峻，山路难走，便是府城去郡城来回都要好几天功夫，更别说从惠明村出发了，路上耽误的时间太久，身体吃不消，运气不好碰到下雨更倒霉，多少赶考的学子在途中生病而影响科举的，严重的直接因此丧命，他们赶在不冷不热的时候出发，下雨就找农家住下，不用着急赶路。
搬家不是小事，几人想都没想过，在惠明村住惯了，猛地要他们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几人根本不知作何反应。
沉寂半晌，还是谭振业出声打破了沉默，“父亲说得对，孟母能三迁，咱为什么不能，每次科举，东西南北考生水平天差地别，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悬殊？不就是环境所限吗？”江南文人多如牛毛，考中进士的不计其数，而放眼整个西南，能进殿试的寥寥无几。
话落，谭盛礼若有所思地看了谭振业两眼，想不到他能有这番见地，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谭振兴皱眉，桌下的手滑过汪氏衣衫，眼底闪过丝迟疑，喃喃道，“都去郡城日常开销可不少，咱家就剩那点钱，会不会不够花啊。”郡城物价高，花钱如流水，卖田地的钱能支撑多久？总不能日后喝西北风吧。
“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饿死。”谭振业信心勃勃。
谭振兴抿唇，余光耐人寻味地划过汪氏平平无奇的脸庞，说道，“二丫头还小，跟着我们赶路会吃不消吧。”
“天气还不冷，有大嫂和长姐轮流照顾应该没问题，再说了，我们走山路，沿途有村庄，真有什么住几天就是。”谭振业觉得问题不大。
谭振兴仍有犹豫，抵了抵汪氏胳膊，“你怎么想的？”
汪氏就没想过这茬，她在村里长大，嫁进谭家后甚少出门，要她跟着去郡城，她脑子晕晕乎乎的哪儿转得过弯来啊，磕磕巴巴道，“相公，我，我不知道啊。”
听说城里人不好相处，稍有不慎冲撞贵人就会惹祸上身，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脸色有些苍白，哆嗦道，“我，要不我就不去添乱了吧。”她目不识丁，不像两个姑子从小跟着读过书识过字，做事八面玲珑，她进城两眼睁瞎，会连累他们的。
看她有自知之明，谭振兴暗暗松了口气，正欲和谭盛礼商量将汪氏留下，只看谭盛礼沉着脸，目光如炬的盯着自己，那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能看进人心里，他心头一凛，柔声劝慰道，“咱们都走了留你在家像什么样子，你就跟着吧。”
说到后边，嗓子沙得带了哭腔。
无不让人以为他放心不下汪氏。
汪氏为之动容，“相公，莫哭，你让我去我去就是了。”成亲到现在，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她自觉抬不起头来，甚至想过谭振兴要休她她也认了，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不曾因为她生女孩而给她甩脸色，孩子百日宴还大肆操办了一场。
她娘都说她福气好嫁对了人，谭家不重男轻女，换到其他人家，哪个婆婆不成天指着她鼻子骂啊。
读书人家的宽容豁达果真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
汪氏感动得热泪盈眶，唯有满腹心事无处诉说的谭振兴落下了伤心的眼泪。
他不想带汪氏，汪氏相貌平平，还生不出儿子，作为谭家长子，为谭家延续香火是重中之重，他还琢磨着要不要与汪氏和离呢，竟然让汪氏跟着进城，不是存心和他作对吗？
但是好像没人体会他的心情，因为他们已经商量搬家的事宜了。
家里人多，谭盛礼准备买两辆马车，他问谭辰风有没有门路，谭辰风认识镇上卖马的，不过价格有点高，光是两匹马就要20两银子，要做车篷的另算，谭辰风的建议是买匹马，买头牛，此去郡城路途遥远，尽是山路，马跑不起来，牛和马没多大区别。
谭盛礼思考了下，天好没什么影响，碰到下雨就吃力了，赶牛车需要人，着凉就麻烦了，主要是有两个小孩，过了病气得不偿失，“不碍事的，贵就贵点，到了郡城，把马卖了换钱便是。”
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生隐那孩子你怎么打算的？”前几天谭盛礼和谭辰风开诚布公的聊过，为了孩子的未来考虑，外出求学是最好的，若放心得下，就把生隐教给他，他绝对不会厚此薄彼，怎么教谭振兴几兄弟就怎么教生隐，谭家族里难得有静心读书走科举的，能帮他自会帮。
谭辰风叹气，“他娘舍不得，担心他年纪小在外照顾不好自己，那孩子倒是有主见，说你满腹经纶，跟着你能学到许多，要跟着你走。”
家里就谭生隐有点天赋，谭辰风对他寄予厚望，虽有不舍，但知道谭盛礼说得对，桐梓县偏僻，想要走科举，出去看看是最好的。

第26章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谭生隐既不怕吃苦，他做爹的也不能拖后腿，言辞恳切道，“辰清堂弟，生隐这孩子就劳烦你多操心了。”
“你严重了。”谭家族里读书人凋零，难得遇到个心性坚定的，谭盛礼定当竭尽所能的教导他，经过谭家衰败，他深知科举仅靠两代人努力远远不够，想要根基深厚，扶持亲族必不可少，好比鲁州孔家，亲族庞大，底蕴深厚，声名远扬，寻常书香世家望尘莫及。
他不求谭家媲美孔家，能出几个响当当的读书人就算上天垂怜了。
“生隐老成稳重，谭家能否兴旺，就看他了。”至于谭振兴他们，谭盛礼只求不祸害别人，福及别人他们还远远不够。
儿子被称赞，谭辰风既骄傲又感慨，心情复杂，骄傲于儿子能成材，感慨则是因着站得越高，肩上的责任越重，他不知道谭生隐扛得起不，不过似乎想远了，谭家家族荣耀就算落也该落到谭盛礼他们这支身上，他们几父子，哪个不比谭生隐有本事啊。
想明白后，浑身轻松不少，把谭生隐叫到跟前，要他给谭盛礼磕头，出门听谭盛礼的吩咐，不得擅作主张乱来，城里规矩多，别莽莽撞撞的得罪人，谭辰风不是话多之人，今天却拉着谭盛礼说了许久，“他若不听话你尽管打便是，别看我的面子就手下留情，与其让他去外边惹事生非被别人教训，不如在家对他严格点。”
谭生隐跪在地上，谭盛礼扶他也不肯起，谭辰风道，“让他跪着罢。”
虽然他是村长，但家里并不富裕，几个孩子就谭生隐读书的时间最长，越是对他抱以期望，就越怕他走了歪路，若是以前把他交到谭盛礼手里他会担心，现在不会了，能亲手把孩子送去牢里又天天去看望的人品行不会差，他问谭盛礼需要备哪些东西，他没出过远门，担心考虑得不够周全。
“四季衣物要有，棉被那些就不用了，振业与他同龄，他们俩睡一间房就成，至于其他就没什么了。”
谭辰风心里有了数，待谭盛礼走后，他就让妻子把谭生隐的衣服再洗洗，晒干后装起来，回屋拖出床底的木箱子，里边装着几个盒子，是他和妻子留给几个孩子的，谭生隐读书，以防其他孩子说他偏心，他有偷偷给他们攒钱，不过没有谭生隐的多。
他拿起最下边的盒子，擦了擦盒上的灰，慢慢打开，半盒子铜板，本是留着给谭生隐交束脩的，现在束脩省了，但礼节不能费，谭盛礼不看重钱财，就换成其他物件送过去，至于送什么，他唤谭生隐进屋商量。
谭生隐天天去谭家读书，也算了解谭盛礼的性格，“爹，辰清叔不看重这些，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帮忙看着宅子就行。”谭盛礼若是个爱财如命的人，谭家不会连点积蓄都没有，冲谭盛礼的学识，进县学授课绰绰有余，而他并没去，可见不是看重钱财的。
倒是谭家祖宅对谭盛礼来说意义重大，前几天专程找人修葺了门窗，极为重视，他爹真有心，将宅子看好便是，他日衣锦还乡不用再修缮。
谭辰风记下，“宅子我和你娘会时不时去打扫的，不送礼不行吧，再者，你和他们同吃同住，伙食费如何算？”刚刚谭辰风想问问谭盛礼的，但看谭盛礼慈眉善目，平易近人，总觉得谈钱太见外，因此就没开口，这会儿想起来惊觉不妥，生隐能得他教诲是天大的荣幸，再不能占他便宜了。
谭生隐思索出声，“等我问问辰清叔吧。”
谭家管家的是谭佩玉，谭盛礼甚少过问伙食，也根本不曾往那方面想，在他看来，谭生隐年纪小，吃也吃不了多少，哪儿用得着给伙食费，他让谭生隐安心跟着，真要有心报答他，好好读书，有出息后买些好茶孝敬他就成，其余不用考量。
而且他不会任由谭生隐白吃白住，在郡城落脚后，要和谭振兴他们外出找活计挣钱的，笔墨纸砚是笔不小的支出，不想办法挣钱，紧着卖地的钱花哪儿够啊。
院试过后有乡试和会试，去到京城，物价更高，普通人根本承受不起，不趁着现在有机会好好攒钱，届时去京城连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谭生隐原话转达给谭辰风，谭辰风也不好再坚持，耳提面命地叮嘱谭生隐听谭盛礼的话，用功读书，别辜负了谭盛礼的苦心。
谭生隐郑重地应下，“爹，孩儿自当用功读书，不辜负你和娘的教养之恩。”
谭辰风好笑，“咱们父子两说那些作甚，谭家搬家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你出去喊你哥进来，我和他说说。”
有谭家卖地的事情在钱，如今听说他们要搬去郡城村里人并没多少吃惊，他们知道，谭家后人终究是要走科举做官的，早晚都会搬走，搬家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无奈之举，但就谭家人而言，是搬回他们祖上居住的地方，跟回家没什么两样，因此谭老爷请客那天，家家户户都捎了特产过去，谭老爷宽厚仁慈，小辈看他有距离感，不敢上前说话，同辈的老人却看他亲切得很，有什么疑问都拿来问谭盛礼。
谭盛礼懂得多，平时在山里遇到会和他们聊山里植被，坐山吃山，山里药材多，许多植被都能入药，功效不等，许多人家听了谭盛礼的话闲暇时都有摘回家存着，多的拿到县里药铺卖，别说，真的能卖钱，虽然不多，有胜于无啊，故而从那件事后，众人都特别信奉他的话。
谭盛礼有问必答，仍旧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甚得人好感，整个惠明村，恐怕也就角落里的老童生最难过最不舍谭家搬走了，这段时间得谭盛礼点拨，他受益匪浅，许多以前不明白的地方读几遍就豁然开朗，写文章亦如此，谭盛礼走了，他日后找谁请教去啊。
然而要他厚颜无耻的跟着他也做不到，他和谭盛礼无亲无故的，跟着像什么样子，再者，他家里还有妻儿，离家十天半月的不是问题，时间长了不行。
想凑过去和谭盛礼说说话，但谭盛礼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挤不进去，最后还是谭盛礼叫他去书房聊的。
“你的杂文进步大，再读几遍《诗经》，揣摩诗文的韵律，院试应该没多大问题，你若害怕过不了，明年早点来郡城，我帮你看看。”谭盛礼敬重赵铁生的持之以恒，如果能点拨他过院试，谭盛礼再愿意不过，他道，“生隐随我们同去，安顿好了他会写信回来，到时候你问他爹要住址即可。”
赵铁生不和他客气，他太想考上秀才了，只要能考上，要他做什么都乐意。
“谭老爷，那我到时提前半个月出发你看成不？”
“成。”
请村里人吃了酒席，接着就是收拾行李了，四季的衣衫，棉被，还有常用的药材，锅碗瓢盆，养的鸡也准备带走，汪氏和谭佩玉负责整理行李，谭振兴他们则跟着人学赶马车，山路崎岖，赶马车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们都得学，便是谭生隐也要学，以便换着来。
犹记得刚听说搬家，谭振兴他们迷茫了好几天，待拉着缰绳挥着鞭子学赶车时，激动多过其他，这趟仿佛是出去游玩的。
学会赶车后，他们把后院的柴火拖到镇上卖了，谭振业嘴甜，说话讨喜，这个季节的柴卖不起价，硬是让他卖完了，拿着钱谭振兴就要去酒楼买鸡鸭美酒，被谭振业给拦住了，“大哥，你干什么？”
有点钱就去挥霍，被父亲知道非挨揍不可。
心知谭振业误会了，谭振兴解释，“父亲手头拮据，数月没提祭祀的事了，眼下咱有钱，不能忘了啊。”
谭振业不知谭振兴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父亲每次去祠堂祭祀，哪次不是躲在里边偷吃偷喝啊，祭祀是假，贪食是真，他道，“你哪只眼看父亲拮据了？父亲不祭祖自有他的道理，这钱辛辛苦苦攒的，要用在刀刃上。”
谭振兴不乐意地撅嘴，还有比祭祖更重要的吗？
不孝，谭振业太不孝了。
兄弟两意见不合，谭振兴问谭振学支持谁，手心手背都是肉，谭振学哪儿说得清楚，不过他记得父亲检查功课时称赞谭振业的文章大气稳重，用词干净，没有半句废话，想来亦不会乱说，谭振学道，“听三弟的吧。”
谭振兴满脸不悦，背过身不搭理两人，跟个闹别扭的小媳妇似的，谭振学颇无语，“大哥，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言行举止稍微注意点吧。”真的很丢脸。
提到孩子，谭振兴脸拉得更长了，他与汪氏成亲是想放弃科举，专心为谭家延续香火，谁料汪氏肚子不争气，生的两个都是闺女，害他被逼着起早贪黑的读书，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有了儿子，他就能以给儿子启蒙为由，整日在家照顾儿子，教他背《三字经》《千字文》，父亲年轻时就这么做的。
“二弟三弟，你们说我……”休妻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害怕两人打小报告出卖他，父亲要面子，坚决不会同意他休妻的，搬家在即，真惹恼了父亲，把自己留在村里怎么办？
罢了，大不了等过了院试再说，刘明章就是考中秀才休妻的，到时候父亲总没话说了吧。
看两人困惑地等着自己往下说，谭振兴摆手，“没什么，不买就不买吧。”回到家父亲要问起，就说谭振业的主意，他骨子里老孝顺了。
彼时的谭盛礼在整理这几个月默的书，都是古籍，他曾花很长时间研究过的古籍，内容与翰林院所藏没有出入，但他翻了两册却不甚满意，不是嫌纸张差，而是太新了，像没人翻阅的新书，他喜欢不起来，谭盛礼读书有自己的爱好，越是残缺破败的古籍他越感兴趣，即使重新誊抄批注后，也会来来回回的翻，翻到陈旧为止。
在他看来，陈旧的书更有韵味。
他如今做的，就是照记忆默下来，甚少静心翻阅，以致于书都是新的。
谭振兴他们也没读过，内容太深奥，以他们所学，不到时候。
他把书册装进小箱子里，共有五本书，是他在世时最喜欢的，他揉了揉书页，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子最下边，又用隔板挡住，这才往里放东西，谭辰清假意附庸风雅，实则市侩不堪，从收藏的物件就看得出来，貔貅，金蟾，龙龟，尽是招财的物件，敛财之心可见一斑。
谭盛礼将其锁进抽屉，依着自己喜好带了几只竹筒笔。
举家搬迁，前前后后收拾了大半个月，除了家具摆设，其余该扔的扔，送人的送人。
十月初，谭盛礼他们坐着马车离开了惠明村，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去，老童生手里还攥着谭盛礼熬夜给他批注的文章，依依不舍地挥着手。
蜿蜒盘曲的山路上，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望向半山腰烟雾萦绕的宅子，感慨道，“宅子又空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谭家人这次离开不久就会飞黄腾达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章，如获至宝地摊平，贴着胸口，爱不释手地走了。
此后，惠明村再看到谭老爷的身影，也听不到谭少爷尖叫呐喊拿腿劈柴的声音，初始几天，村里人极不习惯，经过谭家宅子便会驻足张望几眼。
惠明村众人的心情谭盛礼无从得知，走出桐梓县，山路要比想象中的难走，步行都比赶车快，嫌窝在马车里难受，他便带着大丫头下车走路，银杏金黄，铺满了整条官道，远远望去，色彩娇艳，美不胜收，谭盛礼心血来潮，“大丫头，你去前边坐着，祖父给你画幅画。”
科举不考绘画，谭家墙上并没字画，大丫头不不知道画指什么，但她懂祖父的意思，要她去前边玩耍，她仰着脑袋，黑漆漆的眼神跳着光，稚声稚气道，“好。”
松开手，蹦蹦跳跳的朝前边跑，金黄的银杏叶飘落，落在戴着绢花的发髻上，她灿然回眸，“祖父，这样就行了吗？”
谭盛礼点头。
马车里的谭振兴探出脑袋，被金黄的银杏染亮了眉眼，情不自禁想诵诗出声，“等闲日月任西东，不管霜风著鬓蓬，满头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告成功！”
此情此景，非吟诗不能表达其心情，她展开双臂，享受的闭上眼，又将那首诗富有情感的诵读了遍，正想提议以银杏为题作诗，就看他父亲板着脸，满脸不耐，“砍柴去！”
谭振兴：“……”

第27章
谭振兴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秋高气爽，银杏飘香，大好的时光……竟去砍柴！
太不解风情了，文人墨客的风雅呢？
他撇撇嘴，满脸不情愿，“父亲……”
旁边的谭振学害怕他越说越错，忙扯他衣服，细数这些天砍柴经历，哪次不是谭振兴说错话引起的，像极力卖弄文采的读书人，看到什么都想吟诗两首，张口就来，完全不想诗文表达的意思，葛绍体的《晨兴书所见》感慨的是光阴如梭，时间一晃而过，既是赞叹景色宜人，这首诗也太扫兴了点。
不怪父亲要他们下车砍柴，好心情都被破坏没了。
他唉声叹气的撩起车帘，也没心情欣赏沿途风景了，和赶车的谭生隐道，“又连累你了。”
离开惠明村，谭盛礼就待谭生隐视如己出，己出到他们兄弟受罚谭生隐也逃不掉的那种，为此谭振学很是过意不去。
“振学哥说什么呢，别的我不会，砍柴的力气还是有的。”跟着谭盛礼，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砍柴，只是他腿上功夫不好，砍柴必须用刀，速度比谭振学他们慢些。
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两人麻溜的跳下车，拎着绳子就往山里走，留下谭振兴满腹牢骚的愣在车里，待他回过神，那边看谭振学已经踢断根枯木了，他不甘落于人后，跳下马车就追了上去，急忙冲谭振学打手势，“我来，让我来……”
听到他的声音谭盛礼就忍不住想骂人，但被谭佩玉打断了，谭佩玉端着张矮桌，问他放哪儿。
谭盛礼吐出口浊气，指着脚边，“放这吧。”他不喜谭振兴，但不会迁怒谭佩玉，谭家姑娘远比儿子稳重得多，彼此性格完全生反了。
树叶随风沙沙作响，谭盛礼席地而坐，谭佩玉给他研磨，见谭盛礼运笔行云流水，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树木的形状，将树下玩耍的孩童画得惟妙惟肖，她惊叹道，“想不到比起文章，父亲的画更传神。”
在她记忆里，父亲并不是会作画之人，诗词歌赋或许擅长，但从没看他提笔作过画。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总得擅长两样出门应酬才不比至于丢脸。”
谭佩玉没有多想，认真看谭盛礼怎么运笔，她不懂赏画，但从神态来看，画上的小姑娘就是大丫头，画里的小姑娘捏着几片银杏，在掌心摊开，摊成扇子的模样，垂眸笑得灿烂绚丽。
谭盛礼将其憨态可掬的模样描绘得栩栩如生。
童真童趣，看得人心情愉悦，谭佩玉唤谭佩珠也来看看，父亲画技了得，比字画铺的许多画都好看。
拿去卖钱的话定能卖很高的价格。
谭佩珠唯唯诺诺地上前，垂眸看了眼，又去看不远处玩得欢的大丫头，目光复杂道，“画得像。”
太像了，轮廓神态，和大丫头没有任何出入，他敛下眉，盯着地面，清秀的小脸有点白，阳光洒在她青涩的脸上仿若镀了层色，谭佩玉抬手探向她额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谭盛礼抬头看去，谭佩珠忙摇头，颤巍巍地晃了晃身形，磕磕巴巴道，“没，没事，被大哥的喊声惊了下而已。”
话声刚落，就听旁边山里响起独有的呐喊声，“呀呀呀呀呀，我踢……”
谭佩玉：“……”
不知什么时候养出的习惯，谭振兴进山就会发出类似的喊叫，不知道的以为在打架呢，她哭笑不得的放下墨，“你看着大丫头，我去车里看看大嫂和孩子。”
汪氏生怕自己吹风着凉拖累大家，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甚少出来透气，谭佩玉劝她放宽心，她不肯，说是养好身体进城后给谭家生个大胖小子，魔怔了似的，她父亲真要是个重男轻女的就不会和颜悦色对她，汪氏杞人忧天了。
风吹得银杏树微微颤动，树叶随风而落。
谭佩珠盘腿坐下，目光幽幽盯着谭盛礼的眉眼，怯懦道，“父亲。”
“怎么了？”谭盛礼低头重新运笔，语气要比对着谭振兴温和许多，谭佩珠性格柔弱，有点怕他，故而每次和她说话，谭盛礼声音都会柔和许多。
谭佩珠抿紧唇，望了眼鸟儿蹿飞的山林，“大哥他们砍柴会不会耽误读书？”她问过长姐，刘明章在家什么也不做，就抱着书读，比起刘明章，谭振兴他们在砍柴上费太多时间了。
“不会。”谭盛礼道，“看书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
找点事给他们做既能缓解眼睛的疲劳，还能强身健体，身体好，才能熬过科举那几日，谭振兴他们现在不明白，将来就懂了。
谭佩珠垂着脑袋，缓缓屈膝盘腿坐下，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眉头拧出了深深的褶皱，“父亲，我看大哥他们的书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是不是该买新书了啊？”
家里书籍少，走前有些重样的谭盛礼做主送了人，余下的书谭佩珠都读过，何况是谭振兴他们了？
谭盛礼顿笔，望向枝繁叶茂的山间，绵州植被丰富，即使秋天，山林仍有葱葱郁郁的大树，鸟儿驻足其间，听着林间传来的喊声，他笑了笑，“还是你聪明些，你大哥他们都不曾问过我这个问题。”科举类浅显的书谭振兴他们读的差不多了，是该读新书了，但路过的镇上并没太多书卖，想买书，只有等到郡城了。
谭佩珠眼底闪过丝欣喜，“父亲会给大哥他们买吗？”
书必须要买，谭盛礼点头，看谭佩珠松了口气不禁好笑，“佩珠很希望大哥他们考上？”回想谭佩珠和聊天的次数，似乎每次都和谭振兴他们读书有关，望兄成龙的心情比谁都强烈，而谭振兴他们似乎并没过多注意关心他们的妹妹，要不然也不会是这副样子。
谭佩珠紧紧攥着衣角，清明澄澈的眼眸漾着诸多复杂的情绪，她不答，谭盛礼也不多问。
官道时不时有挑着柴的樵夫路过，谭盛礼画完一幅，让谭佩珠去树下坐着，给她也画一幅，谭佩珠想说不用，但看大丫头的那幅画委实漂亮，不由得蠢蠢欲动，顺了顺发髻，理好衣衫，表情严肃的往树下走，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被山里的喊声吓得花容失色。
谭盛礼就将她惊惧又坚定的神色画了下来。
不多时，山里的喊声消失了，谭振兴和谭生隐带着满身草屑回来，谭佩珠问他们，“二哥和三哥呢？”
谭振兴满腹委屈地指着前边，“集市就在前边不远处，他们卖柴去了，让我们在集市外的客栈等他们。”集市是去郡城的必经之路，谭振学来过几次了，沿途客栈他都清楚，想到这，谭振兴有点不忿，谭盛礼不爱凑热闹，他们也不怎么在集市逗留，他也想去凑凑热闹，哪晓得谭振业嫌他脑子不灵光跟着容易惹事，只带了谭振学，摆明了瞧不起他，俗话说，长兄如父，谭振业比他小几岁，竟骑在他头上去了。
“父亲。”他撅着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比小姑娘还能撒娇，“长幼有序，小弟动不动就给我甩脸色，你要说说他。”
谭盛礼画得差不多了，背景树木为虚，少女面庞线条表情为实，瞧着娇俏有神，谭盛礼心情跟着好了很多，结果被谭振兴这两句话吹得郁气横生，冷喝道，“你背后道人长短有理了？振学他们挑柴去卖让你清闲些，作为兄长不觉得惭愧，竟心生埋怨，你看看你自己，哪儿像个兄长的样子？”
谭振兴歪了歪嘴不说话了。
隔天清晨，谭盛礼特意给机会让谭振兴表现，叫他们再去山里砍柴，完了谭振兴去集市卖。
兄弟在前冲锋陷阵，他不懂体谅竟怨气冲天，既然如此，那就换换。
谭振兴有信心能做好，他跟着谭振业卖过几次柴，知道谭振业怎么跟人打交道，他认为自己没问题。
谁知，事与愿违，柴没卖出去不说，还被人嘲笑自己和寡妇眉来眼去，谭振兴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登时面红耳赤，柴也不要了，捂着脸哭跑开，街上的人哄笑出声，谭振兴愈发觉得丢脸，哭声更大了。
人群里站着的谭盛礼脸黑如墨，转身欲走，就看前边大哭的谭振兴突然掉头回来，看热闹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
谭盛礼站着没动，只看谭振兴擦了擦脸上的泪，走到柴堆边规规矩矩站好，扯着沙哑的嗓子问，“有没有谁要买柴的啊？”
众人：“……”
谭振兴又问了遍，完了挑着柴沿街朝前边走，肩膀抽抽搭搭的，看背影都知道在哭。
“父亲，要不要叫住大哥。”谭盛礼身边还站着人，谭振业担心谭振兴出事，不近不远的跟着，刚刚要露面的，见谭盛礼在人群里就没出声，这会儿看那寡妇扭着腰肢追着谭振兴，直觉要出事。
读书人最讲究名声，谭振兴要在途中闹出点事，前途就算毁了。
“不用。”
前边，谭振兴也注意到寡妇在后边跟着了，他回眸，恶狠狠地瞪了对方眼，“你跟着我作甚？”
寡妇拂了拂发髻的珠钗，张着那双红唇，娇娇柔柔道，“我想买柴啊。”
声音矫揉造作，听得谭振兴直起鸡皮疙瘩，他抹了抹泪，“刚刚怎么不说？”害他挑着四捆柴走了这么远。
寡妇脸上笑靥如花，揉了揉纤细的手臂，“人家力气小不是挑不动吗，你能不能帮我挑到家里去啊。”
谭振兴皱眉，见不远处的人们又开始指指点点的，他拽紧胸口的衣衫，“你，你离我远点。”
“公子，清者自清，她们说什么由着她们说便是，咱两……”她挑了挑眼尾，目光缱绻的滑过谭振兴脸颊，笑道，“清清白白的，何惧她们说啊。”
谭振兴拧着眉，眼神戒备的看着寡妇，似在犹豫，寡妇笑盈盈的上前，谭振兴忙往后退，“你干什么？”说着，丢了柴撒腿就跑。
不卖了不卖了，真的不卖了，哪怕回去挨打也不卖了。
谭振兴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次，没再掉头回来。
寡妇靠着墙，笑得花枝招展，其他人纷纷摇头，见地上的柴没人要，心思微动，上前欲将其分了，突然蹿出个少年抢在前边，众人看他沉着眉，五官与刚刚的少年有几分像，不好意思再往前凑，讪讪的与人闲聊着走了。
谭盛礼上前帮着拾柴，等把柴卖了才回客栈。
谭振兴心知做错了事，面朝墙，老老实实跪着，谭盛礼进门，谭振学就迎了上来，“父亲，大哥不知怎么回事，回来就跪着不肯起……”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问他啥也不说，得亏是个男子，若是女子，谭振学都怀疑他在外边是不是遇到了歹人！

第28章
“他要跪就跪着。”谭盛礼眸光泛冷，声音带着丝咬牙切齿，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话的谭振兴身躯一凛：“……”
“父亲，儿子不孝啊，请父亲责罚。”谭振兴泪眼婆娑的转身，手里高举木棍跪着爬到谭盛礼脚边，呜咽出声，“父亲，儿子没用，事情没办成不说，还给你老人家丢脸了啊。”
洁身自好的他竟被看成与寡妇同流合污的人，他给谭家列祖列宗丢脸了，“呜呜呜……”
谭盛礼：“……”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但凡谭振兴想哭，芝麻大点事他也能哭出天塌的架势，听得谭盛礼耳朵嗡嗡作鸣，胸口的火苗蹭蹭外蹿，抬脚就踹向他胸口，喝道，“闭嘴。”
客栈不隔音，隔壁住着人，谭振兴不嫌丢脸他嫌丢人。
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来。
见谭盛礼动怒，谭振兴打了个哭嗝，如碗口大的嘴登时闭得严严实实的，眼泪无声地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副受了委屈找不到宣泄出口的怂样看得谭盛礼越发火大，深吸口气，冲谭振学摆手，“下楼帮着装马车，两刻钟后启程。”
谭振学同情地瞥了眼地上兀自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的谭振兴，摇着头缓缓退了出去，顺便善解人意地关上了门。
果然，不到他走到楼梯口，房间里就传出沉闷声，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不过了，反手摁了摁后背，感觉自己整个背部也隐隐泛疼。
今年以来，谭振兴挨打的次数好像特别多，多到后背淤青没有散过，新痕旧伤，比上战场的将士还壮观，也亏谭振兴忍得住。
听到房间里压抑的哭声，谭振学咚咚咚下了楼，生怕慢了谭盛礼连他一块收拾。
屋里，谭盛礼狠狠揍了谭振兴几棍子仍不解气，作为兄长，不友爱兄弟又小肚鸡肠，骄傲自大又无能，遇事就掩面哭泣落荒而逃，言行举止没有半点长子风范，比小姑娘都不如。
不打他谭盛礼火气难消。
挨打对谭振兴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待感觉谭盛礼气消得差不多了，他吸了吸鼻涕，抱住谭盛礼大腿，委屈地小声道，“父亲，儿子被人羞辱了啊。”
他乃堂堂读书人，如何会与寡妇有所牵扯，街上的人无中生有，抹黑他的名声，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也不想哭，他忍不住啊。
真以为他想哭吗，他也不想，没事谁会哭啊，既是哭定然是有内情啊。
有心解释两句，但谭盛礼不给他机会，踹开他，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滚。”
“父亲。”谭振兴难受得无以复加，“柴落在街上没挑出来。”
谭盛礼举起木棍又要揍人，谭振兴赶紧抱头跳起，点头哈腰道，“滚，这就滚。”说着，推开门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谭盛礼：“……”
纵使能七步成诗出口成章又如何，遇到这样的子孙后人不被气死已算他命大，教他们撑起门户？恐怕还得继续往死里打。
谭盛礼下楼时，其余人在马车旁候着了，都知谭振兴挨了打，众人小心翼翼的，便是大丫头都乖巧许多，静静地趴在谭佩玉肩头，不哭不闹。
四人轮流赶车，刚好轮到谭振兴和谭振学，两人低眉顺目地牵着缰绳，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敢和谭盛礼对视，谭盛礼冷哼了声，拍着木棍，冷冰冰道，“走吧。”
谭振兴哭得眼红脸肿，想说点什么，又怕飞来横祸，胆战心惊地放好凳子，搀扶汪氏他们上马车，完了欲坐上去赶车离开，不料被谭盛礼叫住，“你和振学换换。”
直觉告诉他要出事，这不，马车刚驶出集市，谭盛礼问题就来了，“今天咱不讲课，来背诗，与秋意有关的都成。”
嘭，车轮碾住个碎石，谭振兴手抖了抖，差点掉下车，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怎么感觉父亲是冲着他出的题呢。
背诗没什么难的，他从小就对诗词感兴趣，几岁就读完《盛唐诗文》和《大宋新词》，论底子，谭振业他们比自己差远了，他绝不是垫底的。
他挺了挺脊背，有这个自信。
“振业和生隐你们底子弱，听我和你大哥背。”
谭振兴：“……”他哪儿是谭盛礼的对手，谭盛礼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他根本没有胜算。
“父亲…”
谭盛礼仿佛没听到似的，“输了就挨棍子，你自己好好想想。”
谭振兴：“……”
打他用不着找理由，谭振兴飙泪，“父亲，儿子知道错了。”
真知道错了，昨日进山砍柴谭振学就告诉他挨罚的原因了，不该仗着读过几本书就卖弄肚里的墨水，意不对境，张口就来，自以为学富五车，不过闹了场笑话罢了，他惭愧道，“父亲，儿子以后万不敢随口就背诗了，你给我次机会吧。”
“成，既是不想背诗就讲课吧。”
谭振兴松了口气，然而心还没落到实处，但听谭盛礼道，“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振兴，你说说这话为何意？”
谭振兴懵了，好端端地怎么考起经义来了，他哪儿知道什么意思啊，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想得脊背直冒冷汗。
他不懂文章释义，以他心思判断，谭盛礼在翻旧账，先是作诗，接着就该提他不友爱兄弟背地数落他们坏话的事了，想通这点，他好像明白了点意思，惴惴不安道，“兄弟好像李树和桃树，有棵被虫咬，其他树也会遭殃。”暗示兄弟要互相依偎互相扶持，而他作为兄长却……
谭振兴不由得心生愧疚。
卖柴不是件容易事，他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诚恳地向谭振学他们赔罪，“二弟三弟，大哥昨日抱怨你们卖柴不肯带我，太不对了。”兄弟如手足，他怎么能以坏心揣测他们呢？
“大哥，没事。”谭振学根本没往心里去，从小一块长大，他知道大哥没有坏意。
把这件事说开，谭振兴心境开朗许多，接下来，谭盛礼又问了几个问题，顺着谭盛礼意有所指的心思，谭振兴的回答可圈可点，到最后，用不着谭盛礼揍他，他自己都想扇自己两耳光，丢脸，太丢脸了。
万万没想到他在街上手足无措时父亲就在人群里站着，那岂不是将他狼狈无助的情形全看了去？
他就知道，掉头回去该把柴卖了的，不就送去家里吗，有什么难的啊，挣到钱就行，结果倒好，柴没卖出去就算了，还被人们奚落嘲笑得一文不值，他图啥呢？
谭盛礼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钱，估计会气得呕血，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勉强而知之他不知道谭振兴是天资愚笨还是其他，便想通过他这两日的表现试试谭振兴到底适不适合走科举。
科举最后殿试由皇上主持，谭振兴动不动就哭的行径让他担心哪天殿前失仪就不是丢脸二字就过去了的。
好在谭振兴不算笨，领悟得不错，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若没做亏心事就不该心虚闪躲，理直气壮地做自己的事，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寡妇为人如何，街坊邻里不可能不知，谭振兴若堂堂正正不忙不乱，谁都不敢将他和寡妇牵扯到一块。
谭盛礼看来，还是谭振兴的反应有问题。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谭振兴的陋习都是跟谭辰清学的，想要将其掰过来，还得打。
接下来几天，他们再去砍柴，谭盛礼就让他们轮流跟着谭振业去，站在旁边看谭振业是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谭振业或许有许多不足，在做生意方面真的机智过人。
要不然也不会拿劣酒充好酒骗谭辰清的钱了。
别说，跟着谭振业还真学了不少跟人打交道的门道，尤其是谭振兴，自从上次被调侃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开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回到那条街，重新面对那些人，他不会畏惧任何人，更不会哭！
可是直到进了府城，谭盛礼都被让他单独去卖柴，心里不禁觉得遗憾。
不过很快就被府城的热闹吸引，哪儿还记得什么遗憾。
天色已晚，继续赶路的话天色黑尽恐怕找不着歇脚的地儿，正好要去书铺买书，谭盛礼就让他们赶车进城，明早再走。
街上喧闹，行人来来往往，要比桐梓县繁华得多，谭振兴像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看哪儿都觉得新鲜，便是街道两旁的树他都觉得更高大粗壮，惊叹声快把街头卖艺的掌声给比下去了。
谭盛礼骂他，“再吵信不信把你丢下去。”和谭振兴说话就不能好言好语，你稍微给点颜色他就开染坊，这不，他训斥两句耳根子就清静了。
依着谭振学指的方向，他们找了间深巷的客栈，来不及喝杯茶，谭盛礼问了书铺位置就离开了，留下谭振兴额手称庆，“二弟，父亲出去快活了，咱们也去吧。”
谭振学：“……”
“大哥，是不是两天没挨打你皮又紧了。”
父亲明明是去书铺买书的，从谭振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不得劲呢。
“哪能呢，后背还痛着呢。”除了痛还痒，总想伸手挠，又怕挠狠了留疤，谭振兴硬是忍着不敢挠。
谭振学铺好床，打开包袱，里边是他以前写的文章和诗，离家前想卖掉的，谭盛礼说留着以后有用，他就全带着了。
“大哥，看书吧。”虽说在马车里天天都有看书，注意力终究不如在家的时候，不好好看书，明年院试又白来一场。
他们住的楼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热闹非凡的大街，谭振兴按耐不住了，“父亲都不在咱们还看什么书啊。”
“父亲会回来的啊。”谭振学不知谭振兴脑子里装的什么，他翻开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起来。
谭振兴觉得无趣，出去找谭振业，看谭振业和谭生隐都不搭理他，他只能去找汪氏。
汪氏诚惶诚恐，“相公，府城物价高，咱们没钱啊。”而且也不识路，走丢了怎么办？
“出去看看热闹哪儿就用得着花钱啊，咱家也不穷，你能不能别整天想着钱钱钱的，市侩！”谭家是书香世家，不能沾染了铜臭味，想到这点，谭振兴警告汪氏，“城里不比村里，你的言行举止彰显着谭家长媳的风范，不要给我丢脸。”
要不他为什么想休妻呢，汪氏出身乡野，目光短浅，进城容易被灯红酒绿迷眼丢谭家脸面。
不行，必须休妻。

第29章
借着昏暗的光，他打量着汪氏，皮肤黑黑的，脸颊略显圆润，换尿布的双手粗糙宽厚，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看着就是乡下人，气质朴素其貌不扬，他摸自己的脸，五官精致仪表堂堂，哪怕穿着件素净的长衫，看气质谈吐也知是读书人。
细细想来，汪氏和他太不登对了，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汪氏明摆着配不上他吗。
见汪氏拿着换下的尿布闻，闻了后笑眯眯地搁在旁边，他眼睛都瞪直了，就没见过如此邋遢的人，打了个哆嗦，赶紧拿起书箱里的书，三步并两步地去了隔壁。
府城的书铺书类繁多，除去科举类的书籍，还有各式各样的话本子，以及各地院试乡试的优秀文章，琳琅满目，谭盛礼顺着挑了两本书和几章乡试考卷，南北东西考生水平参差不齐，乡试考题亦有不同，乡试考卷是学习各地民风习俗最好的书籍，他挑了几篇比较有代表性的文章，再去找各届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却是找不到了。
问书铺老板，老板解释，“两榜进士的文章字字珠玉，价格比书更贵，担心进进出出的人摸花了就没放外边，你若想要，我去内室给你拿。”
谭盛礼问，“文章怎么卖？”
店铺老板上下打量谭盛礼眼，斟酌道，“前两届状元的文章八百文，榜眼文章六百文，探花文章四百文……”说着，他顿了顿，“如果你要得多，价格可以稍微少点。”
谭盛礼皱眉，两篇状元文章就八百文，米价不过几文，照这算法，两篇文章够买上百斤粮食，寻常百姓从年初忙到年尾能攒上百斤粮食就很欢天喜地，若知道两篇文章便要他们忙活整年，谁还敢供孩子考科举？
而且状元的文章是针对科举考试，不像《千字文》《三字经》启蒙类的书能渊源流传，因为过几年就淡出人们的视野了。
以书铺卖的价格，没几个读书人能承受得起，尤其是寒门学子，更难坚持下去。
见他气质不俗，书铺老板小声道，“老爷若是想买，能再少点，只是再低不能超过这个数…”他比划了两根手指，六百文，再少不能少过六百，“此去京城要两个月左右，山路难走，途中又有山匪，更是艰难，不瞒你说，不止文章，但凡从京城运来的都贵。”
文章书籍类的还算好，首饰布料那才贵得离谱，整个府城，沾上京城字样的铺子就没便宜两字。
他给六百文完全是看谭盛礼容貌儒雅，有贵人之气，换做其他人，少两文钱他都不卖。
做生意的都是人精，谭盛礼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买，六百文于他而言略微昂贵，他决定等到郡城安顿好再做打算，总不能为了读书不顾全家人的死活。
科举开销远比他想的大，现在不省着点，将来要钱拿不出来就悲凉了。
他就买了几本书，走之前问老板抄这么本书给多少钱，老板摸不准他的心思，如实道，“根据书卖的情况来定，卖得越好的书抄书需求量越大，其中，以字迹好的为最贵…”
在他的书铺，卖得最好的是话本子和每年院试案首的文章，毕竟书铺就靠府城的夫人小姐和读书人养活了。
本来想顺嘴说两句，但谭盛礼已经走了，他摇摇头，倒不好多言。
他阅人无数，寻常读书人来他铺子转转就知他能不能考上，以他的眼光来看，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至于是不是走科举的，他倒看不出来了。
要说他走科举，但以他的年纪和气质，少说是个举人，府城多大点地方，举人就没他不认识的，要说不走科举，但他通身的高贵儒雅从何而来？
谭盛礼不知道买个书就能引书铺老板生出好奇心，他走出书铺，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顺着热闹的街道逛了圈，去几间铺子问了价格，和书铺老板的说法相同，带京城字样铺子卖的东西要比其他贵得多，但整体而言，物价要比桐梓县贵不少。
货比三家，沿着街道走了两圈，谭盛礼买了些干粮，回到客栈已经很晚了，谭佩玉在房间里教谭佩珠做针线活，汪氏带着孩子不给两人添乱，而谭振兴他们则在读书。
谭振兴读书声音嘹亮，死记硬背不求甚解，读书的速度很快，谭振学他们则慢得多，谭盛礼在门口站了会，听到谭振兴读错两个字他才推门而入，“你们吃晚饭了没？”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桌边四人战栗了下，谭振兴欣喜道，“吃过了，客栈的面不错，父亲要不要尝尝，我下楼和小二说声。”
“不用，我吃馍馍就行。”谭盛礼放下买的干粮，检查了遍几人背书的情况，谭振兴错的多些，谭振业和谈生隐稳重，背的内容少，出错的地方也好，至于谭振学，要比他们都好，谭盛礼把买的书给谭振学，是《左传》和《新论》，谭振学读过点，但内容深奥他就弃了，他惊讶，“父亲，这些书要乡试才用得上吧。”
他连院试都没过，这类书用不用得着还不好说，现在看是不是为时过早了啊。
“你能看多少看多少，不懂的做好标注问我。”谭盛礼知道谭振学的学识在哪儿，院试不难，难的是心态，心态能调整。
谭振学不再说什么，将书收好，继续读手里的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本书他早倒背如流了，然而翻开再看，总能有其他收获，他与谭盛礼说，谭盛礼点头，“拿笔做好批注，你大哥他们读的时候也算也捷径了。”
谭振兴偏头瞅了眼，“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有什么难的，他也会，就谭振学大惊小怪的，他不甘落后道，“父亲，我好像也会，要不要也做上批注啊…”
谭盛礼掰开馍馍咬了口，有点硬，他就着水咽下喉，没个好气道，“你把书读顺再说吧。”睁着眼睛瞎读，读给谁看呢？
“我读顺了。”谭振兴承认荒废了几年，然而这半年勤追猛赶并没落后多少了，四书五经的背诵没有任何问题，顶多就是有些词句释义记不住，也不是记不住，就是有些句子释义马马虎虎过了，但谭盛礼要求高，要他弄懂每句话的释义，四书五经这么多的内容，得学到猴年马月啊，要知道，他刚把四书读完，五经刚开始呢。
“读顺了？”谭盛礼不咸不淡地反问，谭振兴忙不迭点头，自信满满道，“读顺了。”他指着书页的字念给谭盛礼听，以示自己专专心心地在读，语速快是他嘴皮子利索，和不认真没有任何关系！
谭盛礼垂眸，看他手指着的两行字，蹙起了眉，原因无他，书上的内容有误，他在门外听到谭振兴读错两个字怀疑他没有用心，没想到问题出在书上。
书里有几个字是错的，难怪听着拗口，他道，“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要谭振兴将错字纠正过来，谭振兴盯着字看了看，“父亲，你…”开玩笑呢…
书怎么可能出错，出错的只能是人，想不到父亲竟有出错的时候，他幸灾乐祸得眼睛弯了起来，夸张地和旁边谭振学道，“二弟，你看看，父亲说这几个字是错的，怎么可能嘛。”
谭盛礼：“……”
算起来，好像又有两天没打他了。
这书是谭振业的，离家时谭盛礼将重样的四书送了人，想着五经内容深奥，就留着了，谭振学凑过去看了两眼，默背了遍，其中有几个字确实是错的，他将其圈出来，谭振兴咧开的嘴就这么僵住了，“真错了，咋能啊？”
他们读书是要考科举的，书有错，不是影响他们科考成绩吗，他骂道，“日他祖宗的，竟拿有错字的书出来卖，害人也不怕遭报应，咒他祖宗的断子绝孙……”
谭盛礼：“……”
见几人诧异地望着他，谭振兴意识到自己言语太过偏激且没用，他祖宗要断子绝孙也生不出他来了，他轻咳了咳，试图缓解他的尴尬，说道，“商人奸诈，我是为其他买书的人气愤，得亏这书落到我们手里，如果落到其他人手里，不是白白害了人家吗？”骂他祖宗怎么了，活该被骂。
“大哥。”对面的谭振业脸色微红，“养家糊口不容易，抄书人恐怕也没注意抄错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祖宗，算了吧。”
谭振兴不赞同，“该骂就得骂，不骂他认识不到错误，祸害更多人怎么办，书铺老板也是，卖书就该校正没错误后再卖，三弟，这书你在哪儿买的，咱去找他们。”他看了看封皮，不像桐梓县书铺的书，约莫是私塾夫子那买的，他提醒谭振业明年回去县试必须找夫子聊聊，做事得有责任心，害谁也不能害自己的学生啊。
谭生隐和谭振业是同窗，私塾里的事他清楚，夫子重视名声，断不会弄些错字连篇的书给学生，他想了想，犹记得谭振业并未从夫子那要书……
“大哥。”谭振业岔开话题，“接着读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完成呢。”
谭振兴张了张嘴，欲再说点什么，就看谭盛礼走向床边，拿出包袱里的木棍，他顿时噤若寒蝉，后背都绷直了，正纠结要不要识趣的跪下求饶，但听谭盛礼道， “振业，随我出来。”

第30章
谭振兴愕然，眼里尽是难以置信，待两人走出房间，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凑到谭振业耳朵边，哑声道，“父亲是不是唤错人了啊。”
明明该喊他的啊。
谭振学没领会他的意思，直到看他猫着腰，神神秘秘地走到门口，耳朵贴着窗户偷听他才反应过来，“大哥！”偷听非君子所为，被父亲看到，免不了又是顿毒打，真不知谭振兴脑子里想什么，还是说两天不挨打就浑身难受？
谭振兴冲谭振学竖手指，嘘了声，示意谭振学别吵，他想听听怎么回事。
可外边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想拉开点缝隙瞧瞧吧，又怕被逮个正着。
算了算了，左右挨打的不是他，问那么多作甚，谭盛礼为人正直，不会平白无故冤枉谁，既是要打谭振业，必然有他的理由。
刚回位置坐好，门就开了，谭盛礼握着木棍，阴气沉沉的，谭振业站在后边，神色平静，不像挨打后该有的脸色，谭振兴有心问点什么，迎上谭盛礼冷若冰霜的目光，心头打了个突，抓起书就大声读道，“俞，允若兹……”
边读边观察谭盛礼脸色，发现谭盛礼也在看自己，感激调整好姿势，聚精会神地往下读，慷慨激昂，声音恨不能戳破屋顶，谭盛礼皱起眉头，“拼嗓门大是不是？”
这话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谭振兴悻悻，瞬间降低音量，小心翼翼地读道，“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读完了，故作不懂的问谭盛礼有没有出错，殷勤劲儿看得谭盛礼想揍他，连续深吸两口气方将胸口的怒火压制下去，说道，“今日就不读了，书里错字多，等我校正后再说。”
五经是谭振业请同窗帮忙抄，低于市价买到手的，错字有多少谭盛礼也不知，吃完馍馍，他就拿过书，一字一字的阅读起来，有误的地方圈出来改正，五本书，整整用了好几天才全部校正完了。
校正完时，他们已经到郡城了。
从惠明村到郡城，途中开销都是谭振兴他们卖柴的钱，进了郡城后，谭盛礼将汪氏她们安顿在客栈，叫谭振兴他们出去找宅子，尽早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到处跑。
谭振学来过郡城，认识路，谭振兴要和谭振学同行，谁知谭盛礼让他们分开去找，四个人四个方向，把郡城的物价摸清楚，回来后有功课，谭振兴登时害怕了，“父亲，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出去走丢了怎么办啊？”他没来过郡城，心里慌得厉害。
“走丢了自己想办法。”谭盛礼懒得多说，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他得去书铺转转，顺便打听打听有什么挣钱的路子，接下来要在郡城住很长时间，得把生计解决了。
谭振兴虽有抱怨，但谭盛礼明显不想听，目送四人出门，他问店小二书铺的位置，带着大丫头朝书铺去了。
天气已经凉了，风吹得脸颊冰冷，书铺离客栈不过两条街，没几步就到了，书铺共有两楼，藏书更多，谭盛礼转了圈，除去孤本古籍似乎都有，价格比府城差不多，不过状元文章要比府城便宜，而且摆在书架上，能随意翻阅，谭盛礼翻了两篇，都是辞藻华丽，文采俱佳的文章，但在他看来，太过华而不实，两榜进士没问题，状元就有点浮夸了。
不过可能和主考官的喜好有关，各花入各眼，不同的主考官有很大的喜好偏差，出题侧重的方向也不同。
他又去看榜眼和探花的文章，连看几篇就明白朝廷取头甲进士的条件了，状元追求遣词造句，榜眼侧重稳，探花注重立意新，每次头甲进士的取法轮着来，但离不开这三类，也就说，想要考上头甲进士，文章要在这三方面属于佼佼者才行，这种取法有利有弊，利是你朝着某个方向钻研文章达到最好就成，弊是会错过同类型的其他好文。
铺子摆放了供人读书的文章，书铺老板会做人，凡事童生能在铺子内随意翻阅所有书籍文章，谭盛礼抱着大丫头，将近九年的科举文章通通看了遍，暮色四合，铺子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谭盛礼坐在窗户边动也不动，直到手边递来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才偏头望去。
“喝杯茶继续吧。”从谭盛礼进屋他就注意到了，先是每排书架浏览遍，最后专翻科举类的文章，应该是冲着科举来的。
凡事走科举的人，他日都可能位居高位，故而书铺老板多以礼相待。
“多谢了。”
“客气。”书铺老板担心打扰他看书，没有过多打扰，转身给其他桌添茶倒水去了，态度和善，少有商人这般平易近人的，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昏昏欲睡的大丫头，端起茶杯抿了口，将文章依着顺序整理好，放回原先的位置，挑了两本书去柜台结账，顺便问铺子要不要人抄书。
谭振兴他们的字不算差，抄书维持生计不是问题。
“要的，请问是你抄吗？”
谭盛礼摇头，“家里有几个小子，帮他们问的。”
“得看令公子的字怎么样。”
谭盛礼想了想，“有空我带他们过来写几个字你看看可成？”字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要书铺老板自己说了算，带过来当面写几个字是最合适的，不过要把住处问题解决了再说，谭盛礼回到客栈四人还没回来，他将睡着的大丫头给谭佩玉，谭佩玉道，“半个时辰前大弟回来了趟，得知其他人没回来，他又出去了。”
谭盛礼胳膊有些酸，闻言，哼了声，“我看他是担心回来得早我骂他不尽心，因此又跑出去了，等着吧，他定是最后个回来的。”
谭佩玉好笑，没有接话。
天色暗下，客栈热闹起来，最先回来的是谭振学，随即是谭振业，如谭盛礼所言，谭振兴是最后进门的，进门后生怕谭盛礼没看到，特意扯着嗓门咳嗽了两声，“父亲，你们都在呢。”
谭盛礼警告地瞪了瞪他，“舍得回来了？”
谭振兴：“……”什么是舍得回来，他这不是看宅子去了吗，沿街走得腿软，问了好多人都没打听到宅子，不是他不上心，委实是人家不搭理他，幸亏他脑袋聪明，去问街头帮人写信的秀才，从秀才那知道西街有几处宅子空着，租金每年十五两，算最便宜的了。
地段好的宅子，每月要三十两呢。
秀才说了，他如果想要，明早就能领他去看宅子，同为读书人，自然要互相帮衬。
谭振兴先把自己问来的结果说了，“父亲，那位秀才是外地的，留在郡城舍不得走就是想静心看书考乡试，他就住在西街旁边的小宅子里，咱们搬过去和他就是邻居，日后有个照应啥的也方便。”看谭盛礼不作声，他去问谭振学他们，谭振学给面子道，“大哥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以郡城的物价来看，西街十五两银子好像贵了点。”
谭盛礼赞许地看了谭振学一眼，郡城米价十文，客栈住宿下房每晚不到30文，照谭振兴的说法，每月花一两多银子租房不如住客栈下房。
因为以谭振兴不谙世事的性格，被骗是人之常情，随意找个残败破旧的宅子糊弄他再容易不过了，因为谭振兴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分不出善恶，看谭振兴面露震惊，撇着嘴欲骂人，谭盛礼抢先打断他，“明日振兴去看看那所宅子吧，好与不好，之后再说。”
谭振兴挺起脊背，振奋道，“是。”
谭盛礼又问谭振学，谭振学去的东街，那边住的多是商户，商户有钱，租金要高些，每年约五十两银钱，不是寻常百姓租得起的，谭振学不推荐住到东街去。
至于谭生隐，他的情况和谭振学差不多，南街住的多是官家，宅子没有出租的，若是要买，价格贵得离谱，而且宵禁查得最严，谭生隐记得谭盛礼说到郡城后要找个营生的活计，难免晚上遇到点事，被抓住就麻烦了，谭生隐不太想住那边。
“生隐说的有道理，咱们在郡城没有路子，财不外露，谨慎点总是好的。”
谭生隐不好意思的点头，他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怕谭盛礼多想就没提，没想到谭盛礼心里都明白，没有功名，贸然住到南街不是引火烧身吗？他问街边的摊贩打听过目前空置的两处宅子，据说有处是亲戚在京城做官，犯事后没了庇佑，宅子守不住不得不卖了。
城里的勾心斗角，远比他们想的复杂。
“振业，你打听到什么了？”
谭振业在做生意这块颇有天赋，他不仅打听到宅子的情况，连门道都摸清楚了，只是他性格稳重，事成前不便多说，“和大哥的情况差不多，他们看我是外地人，说话有所保留，父亲，在客栈先住着吧，等把城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摸啥摸啊，谭振兴急得不行，客栈人多，他们到时就剩下两间房，每晚150文，谭盛礼让汪氏和谭佩玉女孩子住，他们则去住柴房。
柴房什么地方，能住人吗？
谭振兴巴不得今天就搬出去。
“成吧，过几天再说。”

第31章
谭振兴不住地给谭振业挤眼色，后者视若无睹，抱着被褥就朝楼下柴房去了，留下挤眉弄眼挤到脸颊抽搐的谭振兴闷闷不乐地愣在原地，谭盛礼一个冷眼扫过去，吓得他打了个寒颤，抱起剩下的被褥，追着谭振业就下了楼。
柴房简陋，里边的柴堆得乱七八糟的，角落散落着两件衣服，破破烂烂的，谭振兴捏着鼻子，不停地推谭振业胳膊，“好像有人了，咱们要不换个地方吧。”郡城又不是只有这间客栈，犯不着委屈自个，晚上天气冷，着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谭振业侧目，眼神漆黑如墨，谭振兴冲他眨眼，“怎么了？”
“你铺床，我出去看看……”
谭振兴又眨眼，老老实实接过被褥，等谭振业走出门他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父亲明明喊谭振业铺床，谭振业把事情推给他是什么意思？他张嘴想喊住谭振业，可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他歪嘴碎碎念了两句，任劳任怨的清扫屋子去了。
灰尘太大，他抱怨不停，扫了块四四方方的位置出来，随即就抱稻草去了，地上湿气重，他将扫干净的位置铺上厚厚的稻草，完了将褥子垫到稻草上，再往上放被子，五个人，睡觉要占不少地方，不知角落睡的何人，他把位置选在门边，假如半夜那人起歹心，他们翻身就能往外跑，如果睡里边那人堵在门口他们还怎么逃得出去？
虽说父亲总打骂他，关键时刻自己想得还是很周到的，不禁为自己的足智多谋沾沾自喜起来，琢磨着待会谭盛礼来，他不经意的提上两句，谭盛礼定会夸他的，想到父亲露出赞许的眼神他就美翻了天，钻进被窝咯咯笑了起来，谭盛礼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谭振兴抬着腿往空中蹬，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谭盛礼的视线落在旁边乱放的扫帚上，板着脸道，“清扫干净了？”
偌大的柴房，除了谭振兴身下稍微能看，其他地方脏得不忍直视。
听到熟悉的声音，谭振兴钻出被窝，脸上的笑微微僵住，理直气壮道，“清扫干净了。”
谭盛礼进门，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柴灰柴屑，“那这些是什么？”
谭振兴直起身，想说他来前就有的，睡觉而已，用不着里里外外的清扫干净吧，没来得及开口呢，门外呼的声，大风刮来，地上的灰尘柴屑顺风而起，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谭振兴忙拉过被子盖住脸，待风声过去，他探出脑袋，只看被褥上满是灰，他：“……”
自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敢祈求称赞了，忙关上门，抖掉被褥的灰，重新清扫柴房，谭盛礼看得直摇头，没有骂他，帮着搬柴，挪桌椅，将地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不仅这样，还把柴重新整理过，便是角落里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叠衣服时，谭盛礼看稻草发了霉，让谭振兴再抱些稻草将其换了。
角落里味重，谭振兴捏着鼻子，“父亲，不经同意乱动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
谭盛礼拧起眉，谭振兴顿时不敢说了，转身就抱新稻草来，又将发霉的稻草搬出去，看里边夹着两个馒头，他嫌弃得不行，“父亲，怎么办啊？”
“留着吧。”谭盛礼铺上厚厚的稻草，把馒头放在稻草下，完了再把叠好的衣衫搁在上边，问谭振兴，“知道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吗？”
谭振兴累得盐酸背痛，哪儿有心思揣测谭盛礼的想法，“父亲做事有原则，哪儿会是多管闲事。”
“油嘴滑舌。”谭盛礼训斥了句，想起到现在都没看到谭振业人影，“振业去哪儿了？”
谭振兴想好好抱怨两句，转而想到上次谭盛礼教育他的话，又忍住了，只道，“出去了。”说着，看谭盛礼没有动怒的征兆，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抱怨，要不然又得挨打了，他这会太累了，衣服蒙了许多灰，只想去楼上洗个澡。
刚刚他们下楼，谭振学和谭生隐就说洗澡，这会约莫洗完了。
谭盛礼摆手，“去吧。”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打水洗了手就坐在稻草上养神。
夜色已深，隔壁马儿的呼吸声都能清晰的听到，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外边来了人，谭盛礼惺忪地抬起头，只看来人是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衣衫单薄，头发花白，手里杵着个拐杖，走路摇摇欲坠，进门的刹那，他惊疑地多看了两眼，缓缓退了两步，踟蹰不前的望着里边。
像认错了门。
谭盛礼忙迎上前解释，顺便介绍自己的情况，老人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拐杖，闷声不响地往里走，几步路，他像走了许久，谭盛礼看他动作不便，上前搀扶他，被他惊恐地躲开了，谭盛礼不好多加冒犯，见老人睡下后，掀过衣服就披在身上，蜷缩成团，身体瑟瑟发抖，他抱了床被子给他，“老人家，天气寒冷，小心着凉了。”
兀自展开，将被子搭在老人身上，期间注意到老人怀里露出本黄色封皮的书，是本《中庸》，封皮是郡城书铺给做的，据说几十年都没换过。
想来是个有故事的人，谭盛礼没有多问，回到位置坐好，等谭振学和谭生隐来后，他才上楼洗漱沐浴，从府城到郡城，几日没洗过澡，身上黏哒哒的不舒服，总觉得身上有虱子，洗了澡整个人才觉得轻松了。
便是睡柴房也舒服很多，稻草柔软，睡着竟是比客栈的床还舒服。
清晨，天际泛出鱼肚白几人就醒了，谭盛礼瞅向角落，老人已经不在了，衣服叠好，被子搁在他脚边的，他叹了口气，刚将被褥叠好，外边客栈的厨子过来抱柴，看到干净整齐的柴火惊讶出声，“谁打扫的啊。”屋子亮堂太多，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谭振兴神色难掩得意，想邀功说两句，又怕谭盛礼听着斥责自己，关起门来怎么挨打都行，在外边面前挨骂他都觉得丢脸，还是谭振业站出来解释的，“家父年事已高，担心他住不惯，便自作主张将柴房打扫了下，还望你见谅。”
“我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见不见谅的。”厨子圆脸，但几人衣衫朴素但气质不俗，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态度客客气气的，抱着柴就去灶台边揉面蒸馒头包子去了。
谭盛礼唤他们将稻草放回原位，出门前，将老人盖过的被子放回角落的稻草，厨子看到他的举动，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老爷心善。”
“举手之劳而已。”
厨子在客栈待了十几年了，柴房住的这位老人家他是知道情况的，媳妇去世得早，膝下有个独子，前几年独子进城参加院试，此后便没了音信，老人家来时已经半年后了，先去衙门报案，声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知府大人查过科考成绩，老人家的儿子并没考上，每年因落榜自杀的考生数不胜数，衙门管也管不过来啊。
但老人家声称儿子不会自杀，回家卖了田地来了城里，大街小巷的找，在城里找了四年，然后又去城外找，老板也是为人父母的，感念他养子不易，就让他住到柴房来，不收他的钱，老人家鞋子都走破了好几双，刚开始缝缝补补还能穿，慢慢的补也补不上了，索性打光脚。
“柴房来过许多人，也就老爷生出怜悯之心。”不是心善是什么？
谭盛礼不知老人家还有这样的经历，又想起赵铁生来，赵铁生是为儿子们坚持不懈的读书，而这位老人家为了儿子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晚上再来时，他拿了套自己的衣衫鞋袜给老人家，谭振兴非常不懂他的想法，那就是个乞丐，父亲管他做什么，天下乞丐千千万，要管哪儿管得过来啊，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就会挨打，要不然谭振学他们不可能不开口，枪打出头鸟，他也是懂这个道理的。
对谭盛礼的善意，老人家受宠若惊，把衣服颤抖地往外推，说什么都不要，白发遮掩的眸底尽是倔强。
谭盛礼握住他冰冷的手，温声道，“同为读书人，我理解你的心情，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没有任何轻视你的心思，只是为人父亲，我明白你的感受，天气渐冷，穿暖和些才有力气找人……”
老人不动了，谭盛礼把衣服鞋袜塞给他，“穿着吧，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早日找到令子。”
说着，双方弯腿跪下就要给谭盛礼磕头，谭盛礼忙扶起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人家折煞我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相信，所有良心未泯的人看到老人家都会施以援手的，像收留他的客栈老板，像偷偷给他吃食的厨子。
“你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老人抱紧衣衫，撩起花白的头发，皱纹横生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风霜，谭振兴惊呼，“老人家，你这把岁数咋还住到柴房来了呢？”
谭振兴不知道老人是进城寻子的，在他看来，上了年纪就该在家颐养天年，哪能东奔西跑啊，死在外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是陷子孙于不孝吗？
谭盛礼冷冷瞪了谭振兴眼，呵斥，“不会说话就闭嘴。”
“不怪这位公子，不怪这位公子。”老人喃喃重复着这话，任谁看到他这张脸都以为他七老八十了，其实他连五十都不到呢，儿子生死不明，看着年轻年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见谭盛礼不悦，谭振兴心头讪讪，不禁揣测老人家是不是和儿子儿媳吵架离家出走了，村里不是有很多例子吗，婆婆在儿媳面前受了点委屈就闹离家闹跳河，不把儿媳妇驯得服服帖帖的不会消停。
婆婆能做，公公也能做，眼前的老人没准就是这样的人。

第32章
有意提醒谭盛礼两句，又怕搅了谭盛礼兴致，黑漆漆的眼珠围着老人转了转，左思右想，聪明的没把话挑明，但那戒备的神色没有松懈过，就差没揪着谭盛礼衣服问他钱藏好了没，小心半夜睡着被人给偷了。
出门在外，钱财不宜外露，谭盛礼又送衣服又送被子的，太容易遭人惦记上了。
可谭盛礼与老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秉烛夜谈的架势，谭振兴又怕又惧，而且他心里藏不住话，左瞅瞅右看看，不动声色拽着谭振业去外边详聊此事去了。
客栈的有些屋子亮着光，轻轻柔柔地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谭振兴嘴巴翻个不停，语速快如闪电，谭振业认真听了两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谭振兴，“大哥，你成天想些什么呢。”
哪个离家出走的老人会落魄到住柴房，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啊，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谭振兴也该有自己的判断啊。
“我怎么了，人心险恶，我是害怕父亲被骗了，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父亲没有经验，很容易着别人的道……”
谭振业头疼地扶额，懒得和谭振兴多说，“那你进屋和父亲说……看他不打你。”
那还说什么说？谭振兴嘴软，“成，再看看吧。”
再回到柴房，老人坐在稻草上，哭得泣不成声，谭振兴抵了抵谭振学胳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知道自己洞悉一切又开始想方设法博人同情了？
心机真是深不可测啊，看谭盛礼感同身受得百感交集的神情就知道上当了，他心里抓狂，想说如此拙劣的把戏，谭盛礼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连谭振学都热泪盈眶，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快把他折磨疯了。
完了完了，这次谭盛礼要栽大跟头了。
老人姓陈，是平阳县人，进城已经好几年了，从没放弃过寻子的念头，这份父爱让谭振学为之落泪，听谭振兴问，他就老人儿子失踪的事说了。
谭振兴耸肩，“那极有可能是找不回来了，每年落榜自杀的考生不在少数，去哪儿找啊。”他没有多想，话脱口而出。随即就看他父亲阴着脸，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谭振兴忙挺直脊背，改口道，“也不是找不到，城里不是有河吗，下河捞捞看……”
几年杳无音信，多半是死了，谭振兴认为自己没乱说，谁知父亲抓起墙角的柴棍怒火冲天的走了过来，谭振兴慌慌张张的跪地，“父亲，我错了。”
甭管什么事，遇到棍子跪地认错准没错，谭振兴挨打已经挨出心得来了，他铿锵有力地又道，“父亲，我错了，凡事不该妄测。”
谭盛礼：“……”
就没见过说话做事不过脑，认错却头头是道的，谭盛礼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想揍他。
却被双枯瘦如柴的手拉住了，“公子说的没错，好多人都这么和我说的，是我不死心罢了……”类似的话老人听了许多，都劝他想开点，儿子要活着会回家的，自己回家等着便是，是他自己不相信，不相信儿子禁受不住打击自杀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谁说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意志。
谭振兴焉哒哒的垂着脑袋，无比乖巧道，“是我不会说话，老人家别往心里去啊。”
“哪儿的话，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呢。”老人抱着怀里的衣衫，哽咽道，“你们都是好人啊，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
谭振兴羞赧的笑了笑，看谭盛礼望过来，又老实地低下头去。
看他这副样子谭盛礼就火大，要他们明日去书铺抄书挣钱，谭振业与客栈老板讨价还价，他们五个人，免了三个人的住宿费，价格不贵，谭盛礼原本打算等找到宅子再给他们安排活计，此时看谭振兴讨打的样儿却是忍不住了，打发他们明天去书铺抄书。
“抄书啊……”谭振兴垮了脸，“抄错了不是误导人吗？”他骂过人家断子绝孙，如今轮到他抄书，心里怎么就慌得厉害呢？
谭盛礼沉眉，“不抄书你想干什么？”
谭振兴缩了缩脖子，声音尤为小，“能不能砍柴啊。”砍柴也能挣钱维持生计，比起抄书，砍柴自在多了，且不用害怕抄错字被人诅咒啥的，他悻悻地和谭盛礼商量，“父亲，不然去城外山里砍柴吧。”
砍柴对他们而言太擅长不过了，真的，他喜欢砍柴！提起砍柴就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谭盛礼敛眉，看向谭振学他们，谭振学身体绷直，硬着头皮道，“父亲，我也想进山砍柴。”从惠明村到郡城，他们天天砍柴，掌握了砍柴的窍门，论腿功，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抄书就不行了，抄错字要扣钱的，不仔细点的话，几天都白忙活了。
两相比较，还是砍柴更轻松，且不用担心抄错字害了人。
四人表示都愿意出城砍柴，答应谭盛礼绝对不偷懒，就差没对天发誓了，谭盛礼想了想，答应下来。
看他们父子其乐融融，老人不免又想到自己失踪的儿子，后悔那年没有跟着进城，如果他跟着来，儿子就不会出事，追根究底，他也有错。
因着要出城，天不亮谭振兴他们就醒了，客栈离城外有点远，四人早饭没吃就走了，老人和他们同路，顺便给他们指了几座柴多的山头，谭振兴心有疑虑，谭振业则深信不疑，看老人掉头往反方向走，他迟疑了下，随即抬脚跟上，向老人打听北街的宅子，老人别的能耐没有，这几年在城里打转，对城里大街小巷的情况了如指掌。
“公子是想租还是想买？”
谭振业垂眸，“陈伯以为如何？”
尽管谭盛礼文质彬彬气度不凡，但住柴房这种地方想来是手里没多少钱，以谭家的情况，在北街买宅子比租宅子划算，他们都是读书人，前途无量，宅子会随他们的身份水涨船高，买的便宜，将来要卖的话也有人抢着买，就像客栈的住房，除了上房，价格最贵的就是案首廪生住过的房间，人们爱沾喜气，认定有出息的人住过的屋风水好。
提到风水，谭振业心思动了动，“陈伯，北街那边可有你熟悉的宅子？用不着多大，以前的主人家没出过什么事的就成。”
老人认真回想了下，“有是有，不知卖出去了没，今日我早点回城去北街帮你问问。”
谭振业感激不尽，老人摇头，“比起你们父子的慷慨，我这不算什么。”
“陈伯，你约莫几时回城，我在城门等你，我随你同去吧。”
买宅子不是小事，照谭盛礼的打算，以后他们可能就在郡城住下了，宅子大小是其次，邻里和睦最为重要，谭盛礼清高，遇事拉不下脸和人计较，邻里如果是个来事的，他们铁定吃亏，跟着去了解清楚情况是最好的。
老人道，“傍晚吧，用不着特意在城门等，你去北街的路口，我们在那见面。”谭振业他们除了砍柴要读书，他不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客栈去北街比到城门近得多，能多腾些时间让他看书。
谭振业拱手，真挚道，“如此就麻烦陈伯了。”说到这，他冒昧地问了几句老人家儿子的长相面貌，如果遇到人帮忙问问。
多个人多份力量，他希望老人家多年的付出能换来个好结果。
那边谭振兴等得不耐烦，转身要先走，谭振学拉着他不肯，“咱们不熟悉路，在山里走散了怎么办，等等吧。”
“再等太阳就爬上山了，父亲说了最迟晌午要回客栈，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呢。”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多，完不成是要挨打的，昨晚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他可不想今天就给补上了。
正想抱怨两句，谭振业结束谈话走了过来，指着最右的山头道，“我们去那吧。”
谭振兴不太高兴，“被骗了怎么办？”
“以为人人都像你呢，陈伯说柴多就是柴多。”
进山后，果然如老人家所说，捡柴像捡树叶似的，脚没派上用场柴就堆成山丘了，看日头，离出城也就半个时辰吧，照理说是件很高兴的事，谭振兴却觉得受挫，原因无他，地上的干柴太多，用脚的机会都没有，他甩了甩腿，感觉非常可惜。
回城时和谭振业商量，“明日咱换个山头吧。”捡柴太没劲儿了。
“再说吧。”
谭振业嘴甜，不消片刻柴卖出去了，回到客栈还有两刻钟才到晌午，谭盛礼在房间里抄书，光靠谭振兴他们砍柴养家糊口还不够，早上他去书铺，要了四本书来抄，抄完的话能挣八百文左右，比砍柴挣得多，他坐在桌边就是大半个时辰，姿势动也不动，直到谭振兴他们回来，谭盛礼才停笔揉了揉眼睛。
“怎么样？”谭盛礼问道。
谭振兴摇头，“无趣。”
谭盛礼皱眉，正欲细问，就听谭振业道，“父亲，陈伯熟悉城里的情形，我让他带我去北街看看，咱们要在郡城长住，租宅子不划算，不如买个小点的，长姐和小妹挤着睡，我和生隐挤着睡……”买宅子后能余下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你说的有道理。”谭盛礼想的也是买宅子，自己的宅子住着舒坦些，尤其是谭佩玉她们，她们是姑娘家，如果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说亲恐怕都难，“我去衙门问过了，北街登记在册的宅子有好几处，我寻思着过两日抽空去看看。”
为什么要过两日呢，他想再把他们放出去多打听打听，眼下谭振业既有了方向，犯不着再磨练他们了。
“父亲。”谭振业不赞成问衙门的人，衙门里的人趋炎附势，谁有钱给谁办事，他们是外来户，没准被他们蒙骗，故意抬高价格卖宅子给他们，与其花冤枉钱找衙门，不如多花钱问人，“宅子的事交给我来办吧。”
谭盛礼太正直，不是说正直不好，只是和陌生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衙门里的水深得很，就像他在县衙监牢，同样的牢饭，有的人多有的人少，不是因为饭量大就给得多，而是谁能给狱卒带来利益谁就过得好。
托县老爷的照顾，他在监牢没吃半点亏，但也因此看尽了人情冷暖。
为了日后安宁，宅子的事只能他去办。
“行，你去办吧，让……”谭盛礼的眼神在谭振兴他们身上逡巡片刻，缓缓道，“让你大哥陪着你去。”
就谭振兴这性子，还得再磨磨。

第33章
至于谭振业，做事成熟老练，但不够光明磊落，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爱做些投机取巧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惹麻烦，有爱邀功爱打小报告的谭振兴跟着，谭振业应该不敢乱来。
毕竟，被他知道，又是顿毒打。
把宅子交给他们去办，谭盛礼没有丁点担心，他清晨牵着大丫头去街上逛逛就回屋抄书，吃过午饭给谭振兴他们讲课，谭振学功课最好，读完《左传》读《尚书》，谭盛礼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最难的，而且针对个人情况不同，功课也有差别，偶尔会布置同样的功课，但完成的结果云泥之别，这时候谭盛礼就让他们相互看，看了后讨论修改，修改后他再过目。
等到晚上，他们看书谭盛礼就抄书，有时抄书抄到好句还会考考他们。
寻常客房的蜡烛要用大半个月，他们客房的蜡烛顶多用三天，三天就没了。
为此，客栈老板娘没少阴阳怪气，说客栈吃了大亏没挣到钱，含沙射影的问他们什么时候搬走。
谭盛礼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脸红得不行，当场要把蜡烛的钱给了，老板直把钱往外推，“谭老爷不必往心里去，她没有恶意，就是偶尔心情好爱发发牢骚，你们住着便是。”他开客栈几十年，从没给客人加过钱，真要收了谭盛礼的钱，明年院试哪个读书人敢来啊。
读书人在哪儿都要读书，如果因为蜡烛用得多就另收钱，岂不明摆着将读书人往外撵吗？他恶狠狠瞪了眼妻子，示意她别再多嘴。
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谭家几人定能高中的，这会得罪人，以后就等着哭吧。
谭盛礼是真不好意思，等晌午几个孩子回来，他与谭振业道，“下午你和振兴再去北街看看宅子，天气冷了，早点把宅子定下来吧。”再住下去，恐怕店小二就该向他们甩脸色了。
“父亲，再等等吧。”
宅子已经看好了，就是价格略贵，谭振业觉得能再便宜点，卖家是换新宅子卖旧宅的，不缺钱，而他们则不同，全家这么多人，每人吃碗面都得不少钱，能便宜几两是几两，他都打算好了，傍晚再去北街转转，故意露出想买其他宅子的意思，卖家看了肯定着急，没准就便宜几两卖给他们了。
谭盛礼没有再说什么，等到天黑，谭盛礼早早就提醒他们去柴房歇息，搞得几人莫名奇妙，功课重，不到子时他们是不睡的，突然睡这么早，几人诚惶诚恐。
“睡吧，搬到新宅再说。”
柴房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且和老人相处和睦，老人年轻时读过两本书，妻子是秀才的独女，为了培养儿子成材，他们夫妻俩省吃俭用地供儿子读书，哪怕妻子病重都舍不得花钱治病，害怕花完钱就没钱给儿子买书，老人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妻子的病是拖出来的，如果开始就找大夫医治，没准就不会英年早逝。
妻子要还活着，他就不会丢不下地里的活而不送儿子进城了，这样儿子就不会失踪。
熟悉后，老人变得爱念叨，随口也会问谭盛礼家里的事，都是老人，彼此没那么多戒心，谭盛礼也会和老人聊聊谭家的糟心事，儿子如何不孝，闺女如何懂事，连孙女都比儿子强。
说到后边，老人反过来安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你几个孩子都很孝顺，你啊，往后等着享福吧。”
谭盛礼苦笑，真要享福就不会死不瞑目了，他摆手，“我也不指望享福了，就盼他们端正品行好好做人吧。”无论做不做官，品行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要是心术不正，再大的家业都没用。
长辈聊天晚辈是插不进去话的，谭振兴不知父亲为何对他们成见这般大，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对他是言听计从，谭盛礼要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怎么就比不上大丫头了？即使心有哀怨，没人敢说话，只想用功读书，期盼他日父亲能以他们为荣。
于是，不到两天他们就把宅子的事情解决了，且用低七两的价格买的，虽说过程不太光明磊落，但节省了七两银子，谭振兴不得不佩服谭振业聪明，换作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种办法的，原本想回客栈好好告诉谭盛礼买还宅子的始末，谁知谭振业不让，还说被谭盛礼知道后会挨打。
谭振兴想了想，父亲这辈子没耍过小手段，更没占过人便宜，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没准真讨不着好，因此捂紧嘴半个字都没说。
宅子在北街某条巷子的最里边，不大，但五脏俱全，院子里有株桂花树，树光秃秃的，树旁有口井，井水酣甜，格局和谭家老宅的格局差不多，南边上房有堂屋书房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北边是灶房茅厕柴房，谭振业是照着家里情况挑的，住人完全没问题。
谭盛礼是长辈，自是住正房，谭振兴和汪氏住东厢上房，谭振业住东厢下房，而谭佩玉她们则住西厢房。
房子里家具摆设都有，用不着打新的，打扫干净房间搬进来即可。
巷子不宽不窄，仅够辆马车通过，搬家这天，周围邻里都在门口窥视，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边住的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买得起马车的少之又少，谭家搬家就是两辆马车，不怪他们好奇了，尤其是那些老妇人，伸着脖子往外边看，眼睛晶亮晶亮的，尤其看对方提着糕点过来，眼神更是明亮，争先恐后的打听他们是哪里人，搬来城里做什么的。
“我们是桐梓县人，进城科考的……”谭振业着重说了几人科考的事，略过其他都不聊，无论在哪儿，读书人的地位崇高，或许穷书生会遭人瞧不起，觉得他以后没什么出息，全家男儿都是读书人情况就不同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多考上的机会就更大，这样想打他们主意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得罪他们，日后遭到报复怎么办？
买宅子时周围邻里情况他是了解过的，大多数还是和和睦睦的，除去有两个会来事的老妇人，给她们送糕点时，谭振业故意多和她们聊了几句，直到看对方垂下头他才作罢。
拜访了邻里，他们就算在这安家了。
然而谭盛礼却忧心忡忡的，整天唉声叹气，还经常望着窗外走神，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风刮得脸像针扎似的疼，谭盛礼忧思越来越重，连心大的谭振兴也隐隐察觉到了，但不知他所谓何事。
这天，他们在书房写文章，窗外突然刮来阵大风，院子里的桂花树剧烈颤动，断下两截枯枝，谭盛礼瞬间皱起了眉头。
“父亲，你是不是担心陈伯？”谭振业心思通透，有的事父亲嘴上不说，脸上都写着的。
搬家时，父亲邀请过陈伯很多次，希望他跟着过来住有个照应，但陈伯拒绝了，说萍水相逢，受他们衣物馈赠已感激不尽，不敢再奢求其他，还说客栈住习惯了不想离开，他的人生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余下的光阴不想浪费在其他事情上，只想专专心心找儿子。
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情，寻常人是体会不到的。
“是啊。”谭盛礼叹气，“这么冷的天，身体哪儿吃得消啊。”
人们说那年院试落榜自杀死了好几个，有跳河淹死的，有上吊自缢的，有服毒的，也有去城外跳崖的，他从城里找到城外，每寸土地每寸土地的找，掘地三尺都不肯放弃，刚进城他手里有钱，能请人下河打捞，钱用完后，就只能靠自己了，城外每座山头都找遍了，谭盛礼有心帮他找也无从帮起，可每每想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就不是滋味。
天底下能有多少父亲会这般坚持不懈的寻找儿子啊。
谭盛礼不想他出事。
“父亲要是不放心，待会去客栈看看，送点药材过去。”谭振业思索道，“陈伯明白父亲的好意，父亲不必介怀。”
陈伯不搬来纯粹不想欠人情，于他们而言是举手之劳，落在陈伯心底是沉重的枷锁，像客栈老板的收留之恩，厨子的款待之恩，陈伯哪次提起不是既感激涕零又心情沉重得无可奈何啊，如果有得选，陈伯宁肯露宿街头也不会住客栈，可为了找儿子，他别无他法。
正直善良的人，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还是还不起的人情。
陈伯能接受外人的最大的善意，就是他们赠与的衣物和被褥了，做得再多些，恐会压得老人家喘不过气来。
谭振业明白的道理谭盛礼如何不懂。
“罢了，就这样吧，待会你去客栈问问他身体怎么样……”
谭盛礼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问道，“换你们是陈伯，你们是怎么做？”
语声刚落，就看谭振兴端正了坐姿，忐忑道，“父亲，是明天的功课吗？”
他是无法理解陈伯的，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是男人职责，原配去世理应续弦再娶，多生几个儿子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陈伯那时候不娶就算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独子失踪该再娶了吧，结果陈伯做事一根筋，竟把田地卖了进城找人，人如果活着就算了，目前来看，人早死了，散尽家产就为找具尸体，何必呢？
谭振兴是真不懂陈伯想什么，不过他没吭声，枪打出头鸟，他才没那么傻呢。
“那就明日的功课吧。”谭盛礼道，“子院试不第而失，其父卖田入觅子，多年不得，穷得以逆旅老收庖济而生，盖不欲欠更多情，遇他人济时却也，汝何看？”
谭振兴扯着嘴角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已经胸有成竹了，偷偷拿出纸写上关键字，以防待会给忘了，谭振学坐在他旁边，偷偷瞄了眼纸上的字，无语望天，“大哥，其父爱子之心所异也，为不及知，亦莫非。”每个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情是不同的，谭振兴不能理解也用不着批评别人，同为男人，陈伯做到了很多男人做不到的事。
他寻找的仅仅是儿子吗？
不是，还有他对妻子的承诺，妻子先逝，他答应她要好好抚养儿子长大成人，儿子失踪，他日他有何脸面去见妻子？
谭振兴仅用不孝两字就抹灭了陈伯为人夫为人父的作为，太武断了。

第34章
谭振兴略有不快的盖住纸上的字，一副‘你别想剽窃我’的眼神瞪着谭振学，“凡事因人而异，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见解，咱们互不干涉，等文章写出来再说罢。”他承认谭振学勤奋刻苦，文采斐然，但他也不差，父亲说自己的心思如果用在学业上，超过谭振学是早晚的事。
要知道，自己在诗文方面天赋极高，前两次作诗，谭振学都不如他。
大哥，始终是大哥！
兄弟两暗中较劲之事谭盛礼向来不插手，但他看不得谭振兴得意洋洋的嘴脸就斥责了两句，“兄弟友爱的道理又抛在脑后了是不是，还是说写了两首好诗就尾巴翘上天了？”
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谭振兴则生怕旁人不知他心里想什么，表情生动夸张，比说话还富有情绪波动，怪不得谭盛礼想打他。
就是长了张欠揍的脸。
外边风越来越大，雾沉沉的天不多时就昏暗下来，不仅是谭盛礼皱起眉头，谭振学也忧心忡忡，“风太大了，陈伯会不会出事啊？”
“父亲，不如我去客栈看看吧……”谭振学不放心道。
风呼呼地吹着，仿佛嘶吼咆哮的怪物在空中盘旋不散，谭盛礼眉头拧成了川字，沉默半晌，道，“去吧，顺便把生隐的信送出去。”
他们进城大半个月了，结果太忙忘记提醒谭生隐写信回去报平安了，谭辰风没收到消息想必此刻正急得团团转，要不是今早大丫头在院子里喂鸡说怀念家里的鸡笼，他恐怕还想不起这茬，问谭生隐，谭生隐也给忘了，赶在午饭前把信写好了。
经谭盛礼提醒，谭生隐顿时想起来了，“成，我这就回屋拿。”
跟着谭盛礼过得很充实，无论是背书还是写文章还是作诗，心无旁骛，根本没心思想其他，他推开椅子，忙跑了出去。
信很薄，谭振学问他写了住址没，赵铁生明年进城参加院试会提前来，没有住址他进城没去处。
“写了的。”
谭振学点头，接过信就和谭振业赶着马车走了，家里两辆马车，搬进宅子后卖掉了辆，这辆还没来得及卖的，这会刚好派上用场。
随着车轮声慢慢远去，宅子又恢复了安静，谭盛礼和剩下的两人道，“刚刚讲到哪儿了？”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谭振兴摇头晃脑的读给谭盛礼听，谭盛礼毫不犹豫地抬手拍他脑袋，“又不是几岁孩童，矫揉造作给谁看呢……”读书都改不掉浮夸的毛病，不知跟谁学的。
谭振兴摸摸脑袋，心下委屈，读书必须摇头晃脑不是谭盛礼要求的吗，好端端的怎么又批评他了？
他身体坐直，慷慨激昂地重新读了遍，谭盛礼这才接着之前的往下讲。
他讲课会从文章衍生出诸多内容，几句话，他能讲两个时辰，平时四个人等着他讲课，他会点到即止，今天只有谭振兴和谭生隐，他讲得就多了，听到后边，谭振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沉浸于谭盛礼的学识渊博而没听进去多少，谭生隐握着笔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了什么关键。
作为老师，谭生隐的求学态度无疑是令人满意的，谭盛礼特意放慢语速配合他。
不仅这样，他试着糅合了些高深的内容进去，谭振兴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谭生隐则格外神采奕奕，两人表现截然相反，谭盛礼拿起手边的木棍就揍了谭振兴两下，“听不进去就滚。”
“听得进去听得进去。”谭振兴张嘴就来，脊背再次挺得直直的，“父亲，你为什么懂这般多啊。”谭盛礼懂得越多，他们日子就越惨，几个句子，谭盛礼讲了好久，久到他都快忘记文章本来的释义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谭盛礼不指望他说的是好话，怒道，“都是被你们几个不成器的给逼的。”
好吧，谭振兴不说话了，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听谭盛礼讲课。
整个下午，谭盛礼总共讲了四段文章，提到了六本书，且是谭振兴没听过的，其中有两本他尤为感兴趣，问谭盛礼，“父亲，你提到的书郡城有卖吗？”
“没有。”那是他在翰林院里翻到的古籍，并不在民间流传，他曾抄了本放在自家书房，谁知后来被儿子贱卖给了武将家，那名武将甚至都不懂那本书有多珍贵……回忆涌来，又是痛心疾首暴跳如雷的心情，谭盛礼深呼吸两口子，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心情复杂道，“真想看就好好考科举，他日到了京城或许有机会。”
“不用不用。”谭振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那么麻烦的。”
大不了不看，去京城多难啊，凭科举入京就更难了。
他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县试能得第四是靠其他人成全，想入京少说得过乡试，就他目前这半吊子水准，哪怕谭盛礼说他能考上举人他自己都不信。
这辈子想进京赶考恐怕是等不到那个机会的，父亲对自己寄予的希望恐怕要落空咯！
知子莫若父，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突然这般谦虚客气，除了不想努力没有其他原因，谭盛礼冷哼了哼，口干舌燥的，骂都懒得骂，收了书，让他们去外边看看谭振学和谭振业回来没，客栈离这说远不远，照理说早该回来了。
两人去了趟客栈，回来说没找着人，两人约莫赶马车出城找人了，问要不要出城找找。
“不用，看书去吧。”谭盛礼不担心谭生隐，而是怕放谭振兴出去惹了麻烦，到时候还得收拾他的烂摊子，不是添乱吗？
趁着他时间多，继续给谭生隐讲诗文，诗文方面谭生隐比较弱，即使这几个月有显著进步，但离乡试的水平还有距离，想要写首好诗，没有底子是做不到的，得日积月累慢慢慢慢的来，除此之外，他经常布置诗文的功课，要他们记住自己写的诗，若运气好碰到类似的考题，能省许多时间思考。
因此讲完诗文，他就抽几篇谭生隐写过的诗要他自己背。
等谭生隐背完，他又抽查谭振兴背的情况，同样的以梅为诗，谭振兴挠破头都想不到上次怎么写的，惶惶不安的注视着谭盛礼表情，“父亲，即兴做首诗行吗？”
谭盛礼：“随你。”
谭振兴想想，张口就念了四句，虽达不到惊艳绝伦的地步，却别有番意境，谭盛礼又出其他题，谭振兴仍然张口就来，即兴的诗缺少精雕细琢，谭盛礼叫他写下来慢慢修改，谭振兴有这水平出乎他的意料，比起谭生隐，他的临场发挥更好，背不了自己的诗他就没勉强，侧重给他讲修改诗文时要注意的细节。
诗文是谭振兴感兴趣的，故而听得津津有味。
恨不得科举就考诗文，这样他或许能考个榜眼也说不定。
为什么说是榜眼呢，因为有谭盛礼在，他是考不上状元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更比后浪浪，谭盛礼是他心目中永远的状元，无人能及。
所以在谭盛礼面前，他甘愿做榜眼。
冬日天黑得快，谭振学回来时天已经黑尽了，跳下马车就往屋里跑。
“父亲，陈伯身体不太好了。”门口，谭振学站定，掸了掸衣服的灰，面庞被冷风刮得面无表情，简短地说了陈伯的情况，山里风大，陈伯惊觉天不对劲想往回走，结果绊倒了，他们找到陈伯时，陈伯脸色通红，额头滚烫，浑身烧得滚烫，这会正在医馆里呢，“三弟在医馆守着，我回来给他拿点吃的去。”
“你就不去了，我和你大哥去看看，灶房里温着饭菜，你先吃。”谭盛礼吩咐谭振兴赶马车，他回屋拿银子，顺便叮嘱谭佩玉备两个馍馍给谭振业带去。
医馆夜里不营业，是谭振业硬敲开的，坐馆的是个老大夫，好像认识陈山故而没抱怨谭振业的莽撞，而是询问谭盛礼和陈山的关系，得知两人曾在同间客栈住过，不由得佩服谭盛礼的慷慨解囊，开药方时，尽量挑便宜的药，“他也算有福气的人……”否则不会遇到这么多好人。
陈山高烧不退，要人时时刻刻守着为其热敷降温，谭盛礼打发谭振兴和谭振业回去休息，他在医馆守着，前半夜陈山被烧糊涂了，浑浑噩噩的说胡说，谭盛礼打盹都不敢，后半夜稍微好点，他才靠着眯了一小会，结果醒来时，病榻上的人不见了，谭盛礼心惊，下楼问大夫，大夫直摇头，“那人性子倔，回客栈去了。”
那就是铁打的身体，不到倒下的那刻不会屈服的。
看谭盛礼站着没走，老大夫在给病人把脉，沉吟道，“你也甭管他了，真要撑不住他会回来的。”
这几年，陈山不是没来医馆抓过药，老大夫自认还算了解他，和谭盛礼道，“你别怪他不辞而别，他啊，就是怕欠的人情太大，几辈子都还不完。”
“他身体怎么样了？”谭盛礼怎么会和他计较，担心他而已。
“没什么事了。”
都说病去如山倒病来如抽丝，谭盛礼不敢相信愈合得这般快的人，恐怕强撑着而已，他无奈地叹气，“你算算药多少钱……”
老大夫摆手，“不用了，都是些不值钱的药。”
要不怎么说陈山有福气，这些年他来看过几次病，老大夫没收他半文钱。
谭盛礼过意不去，放了两个碎银在桌上，随后去客栈看陈山，陈山在柴房睡着，身体缩成团，只露出个脑袋在被外，看到他，陈山呲牙笑了笑，“谭老爷，我没事，吃了药睡会就好了，医馆的床硬，我睡着不舒服。”
“药拿回来没？”谭盛礼四下瞅了瞅，闻着中药味，却是没见着药。
“嗯。”陈山似乎不太想说话，“你忙你的事去吧，不用管我，我睡会就好了，睡会就好了。”说着，缓缓闭上眼，不再和谭盛礼说话了。
谭盛礼担心打扰他休息，找到旁边的药，给了几个铜板给厨子，托他帮忙熬药，厨子拿了药却是不肯收钱，“熬药不算什么，给钱就太见外了，听说是令公子进山把他带回来的，他心里很不踏实，害怕打扰你们读书导致你们落榜。”
谭盛礼心下微震，原来陈山不肯搬过去和他们同住还有这个因素。
若是耽误半天就落榜，可见学业并不扎实，落榜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接下来几天，他又劝陈山搬到北街住，陈山说什么都不肯，眼看要过年了，谭盛礼退而求其次，邀请他到宅子过年，吃个团圆饭。
过了年，就得紧锣密鼓的准备科考事宜。
他和谭振兴谭生隐要参加府试，得去府城，没时间顾及陈山了。

第35章
临近年关，街头巷尾尽是卖年画对联的，每副对联四文钱，送幅年画，比卖柴的利润高，谭振业看到商机，寻思着买些红纸裁了写对联卖补贴家用。
谁知这天几个老妇人抱着红纸上门，希望他们给写几副对联。
进门后，几个老妇人就张着眼睛四处瞅，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灰尘都看不到，纤尘不染也不为过，几人心下满意，脸上愈发热络，谭家有没婚配的闺女，她们既是来求对联的，也是想给谭家闺女说门亲事。
虽说谭家搬来不久，但邻里不是瞎子，谭家家风怎样众人看在眼底，谭老爷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三个儿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两个女儿端庄贤淑，举手投足像大户人家的小姐，邻里就没不喜欢她俩的，前几日她们就想过来串串门了，害怕太过冒犯就没来，直到昨天碰到谭佩玉买红纸，几人就想着买几张红纸请谭家帮帮忙。
迎客的是汪氏，她辈分矮，少有外出见客，在她们面前显得局促不安，说道，“父亲和相公他们在书房，婶子们坐会，我去问问罢。”
腊月中旬过后谭振兴他们就不出城砍柴了，城外要比城里冷，加之下了雪，山里湿气更重，谭盛礼担心他们生病，就让他们在家待着看书，课业加重，四人竟比以前还忙，汪氏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汪氏道，“父亲，家里来客人了……”
谭家以前是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的，在她记忆里，谭盛礼从没给村里人写过对联，即使落水后性情大变，汪氏心里仍没底，斟酌道，“邻里想让相公写几副对联。”
请不动谭盛礼，请谭振兴也不错。
字不如谭盛礼写得好看，也不至于入不了得眼。
谭盛礼推开窗，冷风迎面扑鼻，夹着雪融化后的寒气，绵州地处西南，哪怕下雪也不像京城雪花满天沸沸扬扬的场景，半夜下雨，隔天清晨就融得差不多了，寒气入鼻，整个人骤然精神许多，回道，“知道了，背完这段就来。”
谭家的对联以前是谭辰清写的，急功近利，处处透着升官发财的意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谭振兴记得正房贴的对联，气势如虹的背了出来，顺便想拍两句马屁说写得好，谁知谭盛礼并不买账，训道，“生怕外人不知你心中所想，非贴出来才能彰显你追名逐利的心思是不是……”
谭振兴心头委屈却不敢辩解，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讪讪的低头，虚心道，“父亲教训的是。”
谭盛礼没有再聊此事，而是教他们怎么写对联，字句工整简洁寓意好就行，但正房灶房书房贴的对联寓意又不同，谭盛礼随口写了两副做示例。
“四十多吉庆，八岁永平安”，“调和五位承金鼎，拾掇群芳补太各”
邻里上门，谭盛礼担心辜负他们的期望，分别让四人写了几副，没问题才敢让他们落笔，四人的字各有特色，老妇人在旁边看得赞不绝口，顺嘴问道，“怎么不见谭老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谭老爷还在，总不好越过他直接和汪氏聊。
旁边，蘸墨的谭振业抢先回答，“父亲在书房。”他容色出挑但略显冷峻，老妇人打量他两眼，没有作声。
谭振业写完这副对联，拿起吹了吹，放到窗边的长桌上晾着，状似不经意的问老妇人，“婶子找我父亲有事？”
在惠明村时，谭盛礼时不时会找村里人聊聊天，进城后除了书铺哪儿都不去，成天待在书房抄书，就为了多挣几个钱养家，常常抄到半夜，累得脖子酸疼立不起来，长姐要去外边给人洗衣服，他拦着不让，说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谭家姑娘就是太善解人意以致于过得不好。
看老妇人笑得皱纹深邃的脸，谭振业并不认为谭盛礼认识她。
如果不认识，有什么好聊的呢？
老妇人姓刘，是巷子口门前栽柳树的那户人家，她手背长了冻疮，进屋后不停地挠，笑容僵硬道，“没什么，问问而已。”
谭振业没有再问，写完对联，亲自送她们出门，态度不冷不热，弄得几个老妇心头打鼓，想说谭家这位小公子阴晴不定的，说话也滴水不漏，直到走出院门几人都没找到机会说谭佩玉的事。
“谭家真是乡下来的？”为人处事深沉老练，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啊。
挽着圆髻的长脸老妇道，“应该不会有错，据说搬来前在客栈柴房睡了好几天呢。”
郡城说大不大，真要打听点什么事并不难，谭家具体底细她们不知，但进城后的住哪儿又做了些什么还是有蛛丝马迹的，另外个圆脸妇人道，“今日不行就明日再来问问吧。”
虽然没见到谭盛礼，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从刚刚接触来看，家里大小事汪氏做不得主，她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就没说过几句话，倒是谭家长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想来在家地位不低，令她们稍微诧异的是，谭佩玉竟是长女，算算年纪，少说20出头了吧。
这个年纪，便在大户人家都少有没说亲的。
“是该问清楚了，有些姑娘命里克夫，咱们给她说亲是想积德，别不小心造孽害了人。”
想到这，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讳莫如深，其中一人叹息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吧。”要不是看谭佩玉勤快能干，也不会生出这种心思来。
不谈说亲的事，便将视线落在了对联上，本是随便找的借口，不成想捡了大便宜，几副对联少说十几文呢，几人不禁喜出望外，都不是富裕人家，能省则省，花钱情人些对联每副要一文钱，她们去谭家，没花半文钱就解决不说，还喝到了谭家的糯米茶，男尊女卑，谁舍得拿茶招待女子啊，谭家太大方了。
邻里互帮互助在谭盛礼眼里不过理所应当，岂料此后几天，来串门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请他们写对联的，有些生面孔，有些熟面孔，谭佩玉不好将她们拒之门外，通通迎进堂屋茶水伺候着，谭盛礼不好厚此薄彼落人口实，来多少写多少，谭振业琢磨着不对劲，他都打定注意卖对联字画了，结果出了这茬……
“父亲，再有两天就过年了，待会我们去客栈接陈伯，顺便瞧瞧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与其待在家伺候别人，不如出去转转，哪怕帮陈伯找儿子也比给人写对联强，来的都是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话跟吵架似的，听得谭振业耳朵疼。
谭盛礼喜静，这几天屋里闹哄哄的他也不太习惯，正好他抄的书剩下几页了，赶在下午抄完就去了铺子。
如此，家里就剩下汪氏和谭佩玉姐妹。
来写对联的自然没写成，离开时脸色就不太好看，约好明天再来，耳提面命地要她们明天哪儿也别去。
语气强势，听得人心里不爽。
傍晚谭盛礼回来，谭佩珠提了两句，“父亲，邻里写的对联是不是太多了？”寻常人家就几副对联，而这些天来的人里，好几个是来过的，有点过分了，而且今早她随谭佩玉出门买菜，在街头碰到挑对联卖的摊贩，对方恶狠狠地瞪她们来着，说她们家坏了规矩。
寻常百姓家会写对联的不多，要么花钱买对联，要么裁了红纸花钱请人写，无论哪种都得花钱，谭家写对联却分文不取，摆明了抢摊贩生意，不仅这样，周围几个读书人也心存怨怼，往年他们靠写对联挣点钱贴补家用，今年被谭家断了活路。
后边这些话她没说，谭盛礼纯良坦荡，又好面子，做不出拒人于门外之事，谭佩珠道，“其实多写几副对联留着明年用也没什么，但人进进出出的，影响大哥他们看书……”
谭振业眼底精光一闪，忙附和，“小妹说得对，人多，七嘴八舌的，吵得人静不下心来，算算对联，我们也写了不少，要不和邻里说明年要考试，得专心温习功课，明年再写吧。”
巷子里统共没住多少户人家，他们写的对联早就写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定是有人把亲戚的对联也带来了，谭振业最讨厌这种占了便宜还要捎全家的。
“本欲助邻却绝他人之路……”谭盛礼面露怅然，“罢了，明日就说我们有事外出不在家，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看得出，谭盛礼心情不是很好，并未在此事上多说，谭家众人不太习惯，谭盛礼乐善好施爱乐于助人，以为会遭到拒绝呢，不成想谭盛礼心平气和地答应了。
谭佩珠蹙眉，小声问谭振业，“父亲怎么了？”
谭振业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以谭盛礼的性子，其中定是出了什么事，问谭盛礼他也不会说的。
果然，谭盛礼回屋后晚饭都没出来吃，谭振业给他送到屋里他也说不饿，坐在桌边，专注地抄着书，谭振业坐在旁边，故意找话题和他聊，“陈伯是大年三十再来，我劝也劝不动，好在客栈老板人好，送了炭炉给他，让他冷就自己生火取暖。”
谭盛礼淡淡地应了声，并不怎么搭理谭振业，谭振业又说这两天写的文章，谭盛礼俱没什么兴致，不仅没兴致，心情明显有些低落。
“父亲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谭振业望着书上的内容，决定开门见山。
只见谭盛礼顿了顿笔，不过他反应快，并未在纸上留下顿笔的痕迹，他道，“外边有何闲言碎语？”
上辈子的他几岁就启蒙读书考科举，入翰林后钻研古籍不问朝事，后来老皇帝驾崩命他教导扶持幼帝，身为人师，他处处以身作则，自认做人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从不敢算计半分，身边交往的也多是正直之人……
他以为世人大多如此，而重活后，人和事复杂了许多，远超他的想象。

第36章
“外边有何闲言碎语？”谭盛礼又问了遍，谭振业知道糊弄不过去，就将街上摊贩的抱怨说了，偷偷观察谭盛礼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毫不知情，回想傍晚他说的那些话，谭振业细细思考，“父亲，是不是有摊贩找你诉苦啊？”
是了，谭盛礼品行纯良，比起抱怨谩骂，装可怜诉苦更能引起谭盛礼的共鸣，博得他的同情，为了减少谭盛礼心头的愧疚，谭振业安慰他，“都是街坊邻里，人家找上门不好不帮，帮了这家不帮那家说不过去……”除非一开始就拒绝帮忙，然而如果那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不说传出去会落得他们瞧不起人的名声，就是自个心里也迈不过那道坎儿。
举手之劳都不愿，他日如何为官造福百姓？
无意抢摊贩饭碗，只能说造化弄人。
“父亲……”谭振业还欲再劝。
“人心复杂，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出去忙你们的吧，这几天家里人多扰得你们不清静，明日起就不写对联了，专心读书，若有邻里抱怨，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说到后边，谭盛礼叹息不止，“出去吧。”
谭振业隐隐感觉其中还有事，但谭盛礼不肯说，他放下饭菜，叮嘱谭盛礼吃了饭再继续，晚上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谭盛礼的字好看，写字的速度快，抄书的钱比旁人多，寻常人抄半个月的书，他顶多七八天就完成了，今晚心情低落，丑时才歇下。
夜里又飘起了雪花，谭盛礼睡得沉，醒来时已经快晌午了，外边有人在说话，谭盛礼快速的套上衣衫，理了理发髻，推开门走了出去。
“谭公子，你们是读书人，写对联不是轻而易举吗？就帮帮忙吧，否则我们买的红纸就白费了啊。”
院门口，两个缩着脖子的老妇人殷切地望着谭振业，眼睛频频往里边看，谭振业心下不喜，关上门，留出条缝隙与她们说话，“婶子，不是不帮，今日事情多没空，明日就大年三十了，咱们要杀鸡……”
嘴上说着无奈，面上却生人勿近的模样，谭振业不像谭振兴好说话，他双手扒着门，其他人不好往里冲。
“振业……”谭盛礼唤了声，走出去看，外边站着十来个抱着红纸的妇人，人人怀里的红纸够写十几副对联好远了，他皱了皱眉，礼貌地问道，“诸位来有何事？”
人前的谭盛礼素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此刻谈不上热情，却也客客气气的，为首的老妇人笑得脸上堆出褶子，热络道，“谭老爷，马上就过年了，我们家的对联还没着落，听说谭公子是读书人，就想托他写几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妇人自认谭盛礼不会和她计较，脸上的笑又灿烂了几分，“谭老爷，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的。”
谄媚的嘴脸看得谭振业心头不悦，一个人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可人多就不同了，担心谭盛礼答应，他正欲开口拒绝，话刚到嘴边，就被身边的谭盛礼抢了先，“你拿的纸恐怕不止几副对联吧。”
谭盛礼语调平平，没有丁点情绪夹在其中，他垂眸，像平常授课那般沉重冷静，“做人讲究诚信，说几副对联就几副对联，为何又多出几副？”
他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说话的语气温和，并不具攻击力，也不惹人反感，他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指拨了拨老妇人手腕的纸，“57张，19副对联，寻常人家哪儿用得着这么多？”
老妇人的笑僵脸上，支支吾吾道，“帮我娘家兄弟写的。”
“是吗？”谭盛礼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眼底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人心慌。
老妇人目光闪烁，心虚地后退半步，不敢和谭盛礼对视，低头望着脚上的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她身后的好几个人偷偷地抓着几张红纸藏到背后，并不吭声。
气氛凝滞，四周骤时安静下来，旁边院门口探着脖子张望的人们听不到动静了心底好奇，纷纷猫着腰走出来，站在不远处驻足窥视，半晌仍未听到声音，大着胆子走了过来，不忘给自己找借口，“我在家煮饭，听到外边有人说话就出来看看，年底小偷猖獗，前两天我家院子里晒的衣服就被偷了件呢。”
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谭盛礼，这几日谭家门庭若市，好多街坊邻里都请他们写过对联，然而没和谭盛礼打过照面，今日见着，只觉得上了年纪的男子也能这般干净好看，便是穿着最素净的衣衫仍然有气质，难怪教的子女优秀，是言传身教的缘故啊。
美好的事物令人愉悦，哪怕不知事情的前应后果，邻里们的心已经偏向这位风度翩翩的老爷了。
都是老邻居，众人心里想什么老妇人门清，心底没少唾骂她们水性杨花，见着个好看点的男人就没脑子思考了，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索性不要面子了，拍腿大哭，“不过想请你写几副对联，不写就不写，犯不着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不起人吧。”说着，理直气壮地撇了撇嘴，就差没吐口痰了。
谭振业火大，他们这几日帮忙写的对联有几百副了吧，不懂感恩就算了竟倒打一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瞪大眼睛，面露凶光，“你说什么？”
“振业。”谭盛礼呵斥，“回屋看书去。”
老妇人双手环胸，大有不依不挠的阵仗，“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是不是啊，能不能考上秀才还不好说呢。”
谭振业挺着胸脯就要冲过去，谭盛礼斜眼，脸色阴沉，“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谭振业顿足，不甘心的退回去，目光凶狠地瞪了老妇人好几眼。
谭盛礼回眸，他立刻将神情敛去，谭盛礼没有多言，冲老妇人感慨了两字，“是啊。”
回答老妇人那句能不能考上秀才不好说的问题。
“十年寒窗苦读最后落榜的人不在少数，你说的在理，既是如此，就希望诸位别再上门打扰了，多留点时间给他们看书罢。”谭盛礼朝她拱手，语落，转身就要走人，老妇人顿时坐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和谭振兴的痛哭流涕不同，老妇人是干嚎，“我苦命的兄弟哦，大姐害了你啊，你说你要买对联大姐不该拦着你啊，不该为了省点钱就劝你买纸啊，现在害得你白花了钱连对联都没有啊，我这造什么孽饿啊……”
谭振业心揪紧了，担心地看了眼谭盛礼，最怕还是来了，谭盛礼不会吵架，遇到撒泼的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请，他跃跃欲试地欲上前，但看谭盛礼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插手。
长幼有序，老妇人是长辈，谭振业出面讨不着好，事情因他而起，自是该由他出面解决。
薄薄的雪化开，地面湿哒哒的，老妇坐过的地面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谭盛礼负手而立，面上无动于衷，心平气和道，“是你造了孽，做不到的事万不该轻易承诺人，再者，你既是帮人办事，在你请人帮忙时态度就该谦逊些，两句不和就撒泼打滚骂人，莫不是你以为骂了人家，人家还会帮你？”
老妇人：“……”
谭盛礼的确不会吵架，但讲道理是他的强项。
几句话挤兑得老妇人哑口无言，索性撕破脸赖上谭盛礼了，“不行，你必须帮我写，要不然我的纸就白费了。”
“写是不会写的，你别强人所难。”谭盛礼声音轻轻柔柔的，急得老妇人面红耳赤，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你……你不写我就不走。”整个人躺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喊大闹。
谭盛礼仍然不为所动，与周围邻里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元，我谭家人品行如何，日后自有分晓，还望诸位莫因这件事就和谭家起了隔阂……”他态度端正，周围的人纷纷摇头，“谭老爷客气了，几位公子课业繁重，是该多花心思读书的。”
家里亲戚或多或少有读书的，多紧迫他们是清楚的，别说帮人写对联，过年走亲戚都抽不出时间来。
读书人的时间宝贵，谭家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天帮邻里写对联，尽到邻里的情分了。
何况她们不傻，这位老太太前几天已经到谭家写过对联了，怎么还有十几副要人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几位公子小姐都是好人，想来是谭老爷教得好，有你这样的邻居，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因此而疏远谭家呢？”人群里，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道。
谭盛礼再次拱手，感激道，“还望诸位见谅。”
看谭盛礼这般客气，众人对他更为敬畏，不愧是读书人，品德修养不是寻常人有的，齐声道，“谭老爷言重了。”
解释过后，谭盛礼的视线重新落在地上躺着不起的老妇人身上，“人各有志，你既想躺着我也不好多加阻拦，只是天冷地上湿气重，小心别着凉了。”话完，再次朝众人拱手，进门关了门。
突然，老妇人的咆哮谩骂声响彻天际，谭盛礼无奈的叹了口气，和人打交道真的是个力气活，他不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却不知他今日这般作为得到不少人的赞许，尤其是老太太们，提到谭盛礼无不面若桃花双眼发亮，活到这把岁数没和盛礼这般彬彬有礼的读书人打过交道，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儒雅温润，不是自家那个几天不洗澡不洗脚的死老头子能比的，也不是家里满嘴之乎者也的晚辈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谭老爷气质如兰，所有人都不配和他比较。
谁要说半句谭家不好，她们劈头盖脸的就骂，空前的维护谭盛礼名声。
谭盛礼不出门不知道外边的事，还是陈山过来碰到几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指着里边的人破口大骂知道的，大过年的，人们说话做事都会有所忌讳，大清早的就堵在家门口骂人，可见心里有多气，“谭老爷，你心地善良，走到哪儿都受人欢迎，周围住的多是土生土长的郡城人，我没见她们出面维护过谁呢。”
从老太太的话语里，陈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谭盛礼他们帮忙写对联，有人贪得无厌，借此机会做起了对联买卖，害得谭盛礼遭其他摊贩唾骂。
他问谭盛礼知道这事不？
谭盛礼点头。
这也是他后来拒绝谭振兴他们写对联的原因，他们出于好意帮忙，有人却另有所图，行径可耻，他如果继续纵容就是助纣为虐。
饭桌上的谭振兴等人头次听说这件事，谭振兴震怒，“她们咋能这样做呢，咱们给她写对联，好茶伺候着，她转眼拿去卖钱，不是把咱当傻子使唤吗？”他们写对联耽误时间不说，墨用了不少，合着人家欺负他们好说呢。
他问陈山，“陈伯，你看清是哪家人没？”
必须找她要个说法，对联是他们写的，挣的钱也该有他们的份儿。
陈山好笑，看了眼绷着脸面不改色的谭盛礼，“事情过去就算了吧，你父亲宽大为怀，不提这件事便是不想计较……”论豁达，陈山自认不如谭盛礼，看谭振兴扁着嘴满脸不服，他忍俊不禁，“强龙都不够地头蛇，你们在郡城没有根基，低调做事是好的。”
人们判断正误，多是靠亲疏远近来判断的，真要把这件事宣扬开，不说谁胜谁负，人们肯定会说谭盛礼小肚鸡肠，和没读过书的老妇人斤斤计较，连带着整个谭家名声都会受累。
除非谭家有女主人，能立起来的女主人。
“谭老爷，你年岁不大，可想过再娶？”陈山随口问了句。
瞬间，饭桌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谭振兴眨了眨眼，看看陈山，又看看谭盛礼，咽下嘴里带骨头的肉，喉咙火辣辣的痛，嗓音都变了，“这把年纪还是不娶了吧。”被亲爹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再来个后娘，不是要他的命吗？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谭振兴不敢想象后娘进门后的日子。
谭盛礼没个好气地睇着谭振兴，后者难得不害怕的呲牙笑了笑。
只要不娶，什么都好商量。
陈山将父子两的眼神看在眼里，解释道，“谭老爷学识渊博，他日定能高中，家里没有女主人的话，将来遇到类似的事情恐怕还会吃亏。”
自古好男不跟女斗，无论哪个男人，但凡他和女人计较就失了风度，谭盛礼是要走科举的，名声尤为重要，总不能次次都闷声不解释吧……
“没有女主人还有我吗？”谭振兴拍拍胸脯，“我是长子，再有这样的事我出面。”
吵架他还是在行的！

第37章
桌上寂静，谭盛礼给陈山夹菜，看都懒得看他，但他的忽视在谭振兴看来就是默认，他无比亢奋地挺起胸脯，“父亲放心罢，我定会维护好谭家的名声！”
再有人上门闹事，他要骂得她们后悔来人世！
见他抬着下巴，目光坚定，其余人默契地不接话，心想，冲着谭振兴动不动就痛哭流涕的性子，谭家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啊。
“大哥……”谭振业最怕谭振兴突如其来的自信，“你还是认真读书吧，再有几个月就府试了，别为鸡毛蒜皮的事耽误了正事。”真由着谭振兴抛头露面，谭家就真的不得安宁了。
谭盛礼处理事不吵不闹落落大方，谭振兴处理事，恐怕又是暴跳如雷又是鬼哭狼嚎的，能从早闹到晚，还要不要看书了？
“大哥，凡事以府试为重。”
提到府试，谭振兴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了无生气道，“府试啊……你们说我府试能过吗？”除了诗文他没啥信心，但诗文在府试占的比重不高，真是时不待人。
这次，谭盛礼抬眸扫了他眼，谭振兴嘴角僵硬地扬起抹笑，讨好道，“父亲，你说呢？”
谭盛礼有真知灼见，他说能过就绝对没问题。
谭盛礼掀了掀眼皮，漫应道，“希望不大。”
那就是考不上了，他就说嘛，像他这样的人都能过府试，其他人得差劲成什么样子啊，好在其他人没有让他失望，担得起童生的资格，他又问，“那我要报考吗？”
谭盛礼惜字如金，“嗯。”
考就考吧，反正也考不上，不怕考差了回家挨骂，谭振兴如释重负地举起酒杯，“我是考不上了，就看你们了，父亲，三弟，生隐弟，你们好好考啊。”
振兴家业不分你我，为谭家的未来奋斗吧！
谭盛礼：“……”
“大公子还真是……”陈山失笑出声，后边的话没说谭盛礼却能领会他的意思，摇头道，“甭管他，尝尝这猪肚鸡汤，佩玉从外地人听来的食谱……”
谭佩玉心灵手巧，听旁人说什么补身体就买什么，三餐花样百出，全家人都喜欢吃她煮的饭菜。
在客栈时陈山不了解谭家的情况，得知谭佩玉被夫家休回家，他心里惋惜，忍不住又劝谭盛礼再娶，娶个妻子回家，有她帮忙张罗子女的亲事轻松得多，否则事事都要谭盛礼亲力亲为不说，以谭盛礼正直磊落的性子，被人糊弄连累子女终生就惨了。
聊到这个话题，谭振兴脸色就沉了下来，如临大敌地瞪着陈山，语气略有不满，“陈伯，话题不是揭过去了吗？”以前看陈山只觉得他可怜，如今再看，真是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妻子去世不肯再娶，劝别人续弦倒是头头是道。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
谭振兴不想听，扬声打断他，“陈伯啊，我父亲有儿有女，续弦再娶没什么用处，倒是陈伯你啊，没个伴儿多孤独啊，你才是应该续弦的，百行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让陈家后继无人啊。”
谭振兴学陈山的口吻，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陈山先是愣住，随即失落地摇摇头，“是我越矩了。”
眼看谭盛礼脸色不对，谭振兴立刻怂了，“没没没，陈伯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纯属关心你而已。”甭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是千万不能认的，他就是嫌陈山多管闲事了，自家的事没拎清来劝别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要娶自己娶去，别祸害他父亲。
陈山知道他怕谭盛礼，为其说话道，“谭老爷，你也别怪大公子，他说的实话，他日我到地下，既没脸面见我妻子，更没脸面见陈家的列祖列宗。”他做不到的事有什么资格劝别人，确实是他越矩了。
“我知道你是为谭家好，至于他……”谭盛礼斜眼冷瞪，吓得谭振兴打了个哆嗦，忙倒酒向陈山赔罪，“大人不计小人过，陈伯别和我计较啊，我嘴拙，有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啊。”
“你说的有理有据。”陈山苦笑，“我如何会计较，大过年的，不提那些糟心事了，聊点开心的吧。”
谭振兴脸上赔着笑，眼角忐忑不安地望着谭盛礼，察觉他没有要拿木棍打人的意思方把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倒完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回位置坐好。
小心翼翼的神色看得陈山哭笑不得，他朝谭盛礼碰杯，“几位公子性格各有千秋，兄弟互相帮衬，谭家会蒸蒸日上的。”
“借你吉言了。”谭盛礼举杯，随后轻轻抿了小口，他不是贪杯之人，酒都是小口小口的喝。
动作优雅高贵，看得谭振兴羡慕，便模仿他的动作端起酒杯，缓缓抿。
一口，两口，三口……
越喝兴致越高，到最后，面前人影重重，他甩了甩头，舌头打结，“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看他脸颊酡红，双眼飘忽不定，谭盛礼正要收走他的酒杯，这时，谭振兴噗通声跪了下去，抱住他的腿，“呜呜呜，父亲啊，儿子不孝啊，儿子对不起你的栽培，担不起振兴家业的责任啊，呜呜呜，父亲啊，儿子不用，没能为谭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父亲，你打我吧，呜呜呜……”
谭盛礼：“……”
“父亲，你打我吧，求求你打我……”
谭振兴：“……”
父子两还真是像，沾酒就醉，醉了就发疯，谭盛礼踹开他，“振学，扶他下去。”
谭振兴抱得死死的，耍赖，“我不走，我不走，我就要父亲打我，父亲不打我我浑身不痛快。”说着，拿脸蹭了蹭谭盛礼小腿，“呜呜呜，父亲，你打我吧，我不想读书，我讨厌读书，读书太难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呜呜呜……”
谭盛礼火大，“振学，把我的木棍拿来。”
就没见过上赶着找打的，谭盛礼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握着棍子，刚落到谭振兴背上，就听他嗷呜声，闭着眼哭得惊天动地，陈山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都滑到了桌上，谭振业小声解释，“大哥生性如此，还望陈伯见谅。”
以前没和谭振兴喝过酒，不知道他醉后竟然这副模样，谭振业说这话脸上都臊得慌。
丢脸，太丢脸了。
谭盛礼狠狠揍了好几下，到后边谭振兴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睡着后肩膀抽抽搭搭的，好不委屈，谭振业忙给谭振学挤眼色，兄弟两拖着谭振兴回屋，毫不客气的将其丢在床上，掉头就走，谭振学担心，“会不会着凉啊。”
“皮糙肉厚的应该不会。”谭振业回道。
三兄弟里，谭振兴挨打的次数是最多的，但从没听谭振兴抱怨哪儿痛过，愈合力惊人。
这样的人，天生是挨打的命。
谭盛礼甚少在外人面前动过粗，而是谭振兴让他想起了花言巧语的谭辰清，火气压不住，不揍他几下难消心头之恨。
上梁不正下梁歪，谭振兴很好的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大公子不胜酒力说胡话而已，犯不着大动干戈。”陈山劝他。
谭盛礼收了棍子，“无事，新年新气象，当给他松松筋骨了。”
父子两的事陈山也不好多说，吃过饭他就要回客栈，谭盛礼怎么挽留都没用，邀请他元宵过来，陈山摇头，“你们事情多，我就不来打扰了，在这祝你们诸事顺遂，轻松考过府试……”
谭盛礼拱手，客气地送他出门，巷子两旁的门口挂着灯笼，照得青石板的地面红扑扑的，走到挂莲花灯笼的门前，陈山驻足，小声道，“心知你心胸宽阔，但我还是得和你说声，拿你们写的对联去街上卖的就是这户人家，你端方雅正，难免被人利用，日后多留个心眼吧。”
院门两侧贴着对联，字迹飘逸，谭盛礼点头，“多谢了。”
送走陈山，谭盛礼回屋陪谭振学他们守岁，这两日免了晚课，谭盛礼就拿了纸和笔教他们作画，画院子里的桂花树，屋檐下亮着灯笼，照得桂花树朦朦胧胧的，谭盛礼让他们先画，画完再指点，桂花树就剩下枝干，描出树干形状，强调光影明暗就行。
不止谭振学他们，便是谭佩玉谭佩珠都来了精神，谭盛礼把笔给她们，让她们试试。
谭佩玉连连后退，“不用，我听听就行，父亲接着说罢。”
“试试吧，琴棋书画，你们要喜欢我都能教你们。”谭盛礼骨子里就不是重男轻女的，就别说见过谭家姑娘为家族牺牲的下场后，他待谭佩玉她们比谭振兴他们要好。
谭佩玉侧开身，示意谭佩珠去，“小妹试试吧，我去灶房看看烧的水。”
家里并不富裕，哪儿有闲钱供她们培养兴趣爱好，谭佩玉转身去了灶房，后边，大丫头跟着，“大姑，学画画不好吗？祖父画的大丫头很好看的。”
谭佩玉回眸，弯腰抱起她，“好，但大姑手笨，学不会。”
学不会就浪费纸墨了。
“大姑厉害，会学会的。”
谭佩玉摸摸她的头，并未当真。
堂屋里，谭佩珠也不肯拿笔，“父亲，我手笨，找树枝在地上画就成。”幼时，父亲教她们读书认字，担心她们浪费纸笔，就是让她们找树枝在地上写字的。
多年习惯，她改不了。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谭盛礼没有再劝，搁下笔，回屋找了两支粗糙的竹筒笔出来，递给谭佩珠，“这笔没法用了，你要担心浪费纸笔，就用这支试试吧。”
笔尖毛毛的，谭佩珠仔细看了几眼，嗫喏地拿过手，谭盛礼将桌上的纸推给她，“试试吧，按照我刚刚讲的画。”
太懂事的人招人疼，谭盛礼守着谭佩珠画，待她画完又去喊谭佩玉，谭佩玉说什么都不肯，打热水给大丫头洗脸洗脚，完了抱着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做绢花，谭佩玉针线活好，什么样式的绢花都会，谭盛礼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心里不是滋味，谭佩玉的成熟，是子女中之最。
这天过后，谭盛礼给所有人都布置了抄书的任务，没有拜访的亲戚，大年初他们哪儿都不去，专专心心在家读书抄书，多四个人抄书，效果事半功倍，元宵过后，谭盛礼去书铺兑换银子，共挣了近二两，谭盛礼全给谭佩玉，看得谭佩玉受宠若惊，“父亲，用不着这么多的。”
郡城物价比安乐镇高，但不是顿顿大鱼大肉，这些银钱够全家三四个多月的开销了。
“拿着吧，出门遇到喜欢的就买，以前……父亲待你们不好，往后会弥补回来的，你犯不着处处为弟弟妹妹们着想。”活得太明白的人大半都不开心，谭盛礼不希望谭佩玉成为那样的人。
“父亲。”谭佩玉低下头，捏着衣角，声音很轻，“父亲待我们很好了。”
没人爹娘会容忍被休的女儿在家白吃白住，但父亲做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感动。
“还不够。”谭盛礼把钱给谭佩玉，“亏欠了你们太多……”
比起谭家女为谭家做的牺牲，他又为她们做了什么呢？
“父亲只希望你们活得轻松点，不用为了迁就振兴他们委屈自己，身为男儿，他们理应承受些风风雨雨的。”而不是让女人扛起所有风霜，谭盛礼望向角落里握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谭佩珠，眼底蒙上了暖意，“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书房里的谭振兴起身喝水，无意瞥到院子里说话的父女两，抵了抵谭振学胳膊，“父亲和长姐在说话。”
谭振学头也不抬，“说话就说话，大哥，父亲要你背的书背完了？”
年前，谭盛礼在书铺拿了好几本要抄的书回来，谭振兴唧唧歪歪爱抱怨，惹怒谭盛礼，命他两天把整本书背下，少几个字就挨几棍子，据他所知，谭振兴昨晚背了通宵，还剩下两页纸的内容呢。
“没呢。”谭振兴苦不堪言，探出头瞅了两眼，在谭盛礼察觉前缩了回去，问了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你们说父亲是不是不待见我啊。”
挨打的是他，被罚背书的还是他，长子不该是这样的待遇啊。
“大哥。”谭振学顿笔，“你踏踏实实温习功课父亲就不会打你了。”
父亲眼里揉不得沙子，谭振兴端正态度，勤勤恳恳做文章就不会挨打，挨了打，只能说谭振兴罪有应得。
谭振兴：“……”天知道他多不想读书!
读书不如砍柴。

第38章
“就没其他办法吗？”望着书页密密麻麻的字，脑袋又胀又痛，真是背书背得想吐了，谭振兴锤了捶脑袋，“父亲什么时候允许我们再出城砍柴啊。”
“想去砍柴？”不知何时，谭盛礼站在门口，脸上喜怒不明，“既想砍柴明天就去山里……”
谭振兴诚惶诚恐，揉了揉疲倦肿胀的双眼，惊喜道，“真的能去山里吗？”
山里环境清幽，心无杂念，别说砍柴，做什么他都乐意。
谭盛礼略过此话题不提，“书背得怎么样了？”
“剩下两页了。”谭振兴喜出望外的拍了拍书页，向谭盛礼保证，“半个时辰没问题。”
谭盛礼要他背的是《孝经》，这书幼时他就会背了，后来成亲荒废几年给忘了，重新拾起来不难，他全神贯注地背后面的内容，谭盛礼在旁边守着，待他阖上书，谭盛礼递给他两张往年府试案首的考卷，这是书铺老板借他的，说起来，还得感谢老板提醒，起先他关注的多是文人墨客的文章和诗集，京都文风鼎盛，流行以诗会友，科举也以策论诗文为重，他便没在意其他。
问老板借阅往年府试案首的考卷，不曾想老板将各门的考卷都找了出来。
他要把明算的考卷退回去，无意瞥到两张考卷的题，发现不对劲，就多翻了几张。
府试和县试考的内容稍有不同，除去贴经墨义增添了门明算，不比较不知，明算这门的难度在渐渐增大，科举的任何动静有与朝堂选拔人才息息相关，府试由学政大人出题，虽说题目会涉及学政大人的个人喜好，但连续几年，每次出题的学政大人都不同，明算这门却越来越难，定有蹊跷。
他给谭振兴他们讲课时，多以文为重，天文地理想到哪儿讲到哪儿，布置的功课浅显易答，但往年的明算考卷给了他暗示：讲课的重点得倾向于明算了。
“以后除了背书写文章，明算这门课我会加大难度。”谭盛礼直言，“铺子里没有《九章算术》和《孙子算经》两本书卖，我托老板去外地问问，得好好学着两本。”
明算太差了，这不，谭盛礼给他们看的是明算的考卷，20道题，案首错了5道，其中鸡兔同笼的题有难度，鸡兔同笼，头四十，足一百，问鸡兔各几只，谭振兴拿草纸算了算，能做，又看下题，老翁买鸡，母鸡每只二十文，公鸡十八文，小八九文，老翁卖得银钱百文，母鸡公鸡小鸡各几只，这题也好答，接着往下看，越往下难度越大，谭振兴坚持到第八题就答不上来了，“父亲，会不会太难了？”
照这种难度，别说他过不了府试，下次恐怕都没希望。
哪怕明算占的比重不高，答对七题太差劲了。
谭盛礼皱眉，示意他闭嘴，谭振业和谭生隐看得津津有味，两人直接拿了纸，在纸上重新答题，谭振兴坐不住，把椅子搬过去挨着谭振业，越往下题目越复杂，日食月食的问题都有，脑子晕头转向的不知怎么办，以为谭振业和他差不多，结果谭振业奋笔疾书，答完这题答下题，聚精会神得连身边坐了人恐怕都不知道，谭振兴有点不是滋味，同爹同娘生的，谭振业是不是太聪明了点吧，他将脑袋凑过去，结合题看谭振业的解法，不得不承认，看谭振业列出解法后整个人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忍不住拍手叫好，“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好像是谭盛礼以前讲过的啊。
看来不能熬通宵，熬通宵脑子转不过弯来。
谭盛礼站在桌边，垂眸看谭振业解题，看完谭振业又看谭生隐，像个考官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谭振兴学他，前倾着身体去看谭生隐的，谭生隐比他强，答了十一道，正在答第十二道，见他杵着笔迟迟没动静，谭振兴感同身受地拍拍他胳膊，“生隐弟，答不出来就算了，案首才答对十五题，咱们不差了。”
至于答完十六题的谭振业，谭振兴表示完全不羡慕他，谭振业从小就机灵，算数方面有点天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都是帝师后人，再优秀都理所应当。
谭生隐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肯放弃，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看题好像懂，好像又不懂，懵懵懂懂的很奇妙，重要的是无从下笔，思考片刻，谭生隐真不知怎么解，索性放弃，歪头去看谭振业，谭振业也给难住了，利落的搁下笔，“太难了，剩下的四道题不会了。”
受他们影响，谭振学也好奇地围了过去，惊呼，“明算的题好像难了很多。”他记得他参加府试那年，最后门是明算，20道题，最后道最难的题都没这么难。
谭盛礼不动声色，“振学，你试试会多少，振业他们正着解，你就接着他们的顺序来吧。”
“是。”谭振学毕恭毕敬地拿过考卷，从第十七题开始，解到二十题就无能为力了，第二十题考的是天文，尽管谭盛礼有讲过，但并没往深讲，亦或者谭盛礼讲了他没细听，不好意思道，“父亲，最后这道题我也不会。”
“那也不错了。”谭盛礼不吝啬夸奖他们任何人，谭振学在几人里边是最博学的，能答对十九题算不错的了。
谭振业看得双眼放光，“父亲能否讲讲？”
“最后这道题出自《周髀算经》，是本很古老的书了……”要不是看到题，谭盛礼都不知府试题目这般难，针对这道题，他讲了解法，看四人似懂非懂，谭盛礼又换其他解法讲了遍，谭振业最先反应过来，“想不到明算还考这些？”
谭盛礼也诧异，“是啊。”
关于算数，民间流传的书籍最为著名的乃《九章算术》和《孙子算经》，内容深奥隐晦，读起来费劲，少有人仔细钻研此书的，便是掌管国库的户部，将此书研究透彻的人也寥寥无几。
然而府试的考题都是出自书里的内容，对学了点皮毛的谭振兴和谭生隐来说，吃力是正常的。
至于谭振业，虽说有点超乎他的意料，但不是无迹可寻。
“明算这门复杂难懂，接下来几个月，要好好补补这门课。”谭盛礼挑了其他地方府试的考卷看，明算这门都在增大难度，想来是接下来几年，朝廷科举会有变革。
本以为背书写文章就要人命了，如今添了门算数，谭振兴痛苦不堪，“父亲，明算这门比重不大，成绩差点没什么吧？”
案首不也错了五道题吗？
“皮又痒了是不是？好好听，听完我要布置功课的。”院试不考明算，府试突然增大难度必然有其用意，而极有可能就是乡试和会试会增加明算这门，谭盛礼毫不怀疑这点。
在屋里站了会儿，确认谭振兴没有小动作后他才回了房间，翻出默的书，里边有本古籍《五曹算经》，不知编撰者是哪个年代的，有次组织翰林院晒书，无意翻到这本发霉的书，觉得有趣就多翻了几遍，不曾想会有派上用场的这天。
因为手里没有《九章算术》，谭盛礼就先给他们讲《五曹算经》，布置的功课也多了起来。
加之谭振兴他们早上要出城砍柴，下午和晚上才有时间，平时晚上他们各自温习，不懂的单独请教谭盛礼，添了算数后，自己看书的时间没了，下午讲算数，晚上讲文章和诗文，加上谭盛礼意识到科举会有变革，除去科举类的相关书籍，还会涉猎其他，什么都讲，讲了便会布置功课，难易程度不同。
便是学业最扎实的谭振学都觉得吃力起来。
不过众人也算见识到了谭盛礼的渊博，天文地理就没他不知道的，简直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不敢懈怠，迎着晨雾出门在背书，卖了柴回家也在背书，街坊邻里看在眼里，笃定他们大有出息，巴结要趁早，于是，有老太太坐不住了，趁着谭家兄弟出门，叩响了谭家大门。
谭佩玉出门买菜不在家，汪氏去河边洗衣服了，家里就剩下谭佩珠照顾两个孩子，谭盛礼则在书房里检查他们功课，以及记录讲过的内容，听到敲门声，谭佩珠先是问了句谁啊，听出是老太太的声音才开了门，看人面熟，她试探地唤了声，“玲婶？”
“诶诶，佩珠还记得玲婶啊，你父亲可在家？”她是看着谭家兄弟和谭佩玉姑嫂出门的，笃定家里没其他人了，这般问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
“在呢。”谭佩珠侧目请她进门，前两日谭佩玉在街上买了两只小鸡，毛绒绒的，不太听话，在院子里乱跑，谭佩珠但心她们跑出去，不敢敞开门。
谭家搬来郡城将家里的四只鸡带来了，过年杀了三只，剩下只公鸡清晨打鸣用的，鸡打鸣两声谭振兴他们就得出门，早先有邻里抱怨太吵，谭盛礼又赔礼又道歉的，今天看老太太来，谭佩珠以为又是因为公鸡之事，“玲婶，去堂屋坐吧，父亲在书房，我喊他去。”
老太太又重重地诶了声，说起来，自年前在门口那见过谭老爷，差不多快三个月没见过他了，他好像特别不爱出门，想到即将看到那个俊美不凡的男子，老太太顺了顺发髻，又低头整理衣衫，恨不得有张镜子能让自己照照。
女为悦己者容，没有人不爱美了，尤其在长相俊美的男子面前。
四十多岁的老太太，进了这扇门竟生出心花怒放满面娇羞的情绪来，老太太揉了揉滚烫的脸颊，惊觉不妥当，叫住要去书房喊人的谭佩珠，“佩珠啊，我想起来有点事，等我啊，我回家一趟。”
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不太好，得回家把儿媳妇捎上！
谭佩珠：“……”

第39章
不等谭佩珠问明情况，她风风火火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大，惊动了书房里的谭盛礼，他推开窗户问，“有人来了？”
小鸡在墙角啄食，眼看顺着半敞开的门去，谭佩珠忙将门关上，回谭盛礼道，“是玲婶，好像专程来找父亲的，突然说有事又回去了。”
家里有读书人，邻里不怎么过来串门，上门即有事说，谭佩珠瞥了眼角落里的鸡笼，想说点什么，叩门声再次响起，她顺手拉开了门。
玲婶站在门外，身侧还站着两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面容慈祥，眉开眼笑的，笑得谭佩珠心里发毛，“几位婶子来有事？”
玲婶斜着眼冷哼了哼，极为不满，她回家找儿媳妇的，谁知出门就碰到两个老不死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过来，早先嫌人家闺女克夫，畏畏缩缩不敢靠近，如今看谭家几位公子仪表堂堂又勤奋好学，想趁早沾亲带故攀上高枝就不怕克死自家儿子侄子了，什么人哪，她顺了顺鬓角的碎发，故作亲昵地握住谭佩珠葱白般的手，“她们在家闲得慌，陪我老婆子来坐坐的，佩珠啊，你别搭理她们，咱进屋说去。”
谭佩玉是她给娘家侄子看好的媳妇，万万不能被两个死老太婆抢了。
语声未落，就被身边浓妆艳抹的老婆子挤开了，“哎呀佩珠，可别听你玲婶乱说，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说着，挽上谭佩珠胳膊，喜笑颜开地进了门。
被挤到门框边的玲婶差点摔倒，咬牙切齿道，“老肖氏……”
谭盛礼就站在屋檐下，看来人似有不和，拧眉未作声，玲婶注意到他，噎了下，随即微笑着颔首，谭盛礼颔首回礼，清隽俊美的五官看得玲婶心跳如鼓，她屏住呼吸，难得没和老肖氏叫板，而是捏着嗓子轻轻与谭盛礼道，“谭老爷在家呢，没有打扰你吧？”
几十岁的人，两句话羞红了脸。
挽着谭佩珠手臂的老肖氏心头骂娘，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人老珠黄的了，还以为是少女呢，动不动娇羞脸红，我呸！
心里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笑盈盈的，话里直放冷箭，“玲嫂子说的什么话，谭老爷整日在屋里看书，说不打扰可能吗？”
老肖氏性格泼辣，几个儿媳妇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不好惹，玲婶不想失了仪态，皮笑肉不笑的咧嘴，“你说的是，还望谭老爷见谅。”
谭盛礼少有和妇人打过交道，但两人的刀光剑影自是看得明白，请她们去堂屋，吩咐谭佩珠倒茶，开门见山道，“不知几位来有何事？”
他态度和善，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玲婶再次红了脸，先道，“我来是想问问佩玉这孩子。”
谭佩玉贞静温婉，谈吐不俗，周围老太太没有不喜欢她的，要不是担心谭老爷眼光高，不敢轻易为儿子求娶谭佩玉，早就开口了。
三人都是为谭佩玉的亲事来，且都是为娘家侄子，看她们态度真诚，谭盛礼亦没有隐瞒，把谭佩玉被休之事说了出来，谁知，听完她们就面色微变，神色犹犹豫豫好不明显，谭盛礼面别开脸，端起茶杯晃了晃，如实道，“你们的好意谭某心领了，佩玉那孩子吃了许多苦，亲事上我得慎重考虑，府试在即，怕没时间琢磨这些，真有心的话，不若等入秋后再说吧。”
他希望院试过后再提谭佩玉的亲事，他有了功名，谭佩玉地位水涨船高，嫁人容易得多。
有刘明章的例子在前，谭盛礼万不会将其嫁到婆母厉害又蛮不讲理的人家了。
“入秋后啊……”玲婶脸上的娇羞褪得干干净净，随之而起的是尴尬，被休回家的女子多是犯了七出之条的，谁敢娶啊，她也是做婆婆的人，儿子如果休妻，必然是儿媳妇不对，但这种话不好当着谭盛礼的面说，只感慨了句，“佩玉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遇人不淑了呢？”
谭盛礼做不出背后说人闲话的事，因此礼貌的笑了笑，没有聊刘家的事。
被休的身份，再想巴结谭家都得好好想想，坐了约莫两刻钟，她们就回去了，谭佩珠送其出门，隐隐感觉她们情绪不高，回屋收拾茶杯时，便问谭盛礼，“父亲与玲婶说什么了？我看她唉声叹气的。”
“她们想给你长姐说亲，我提了两句你长姐的情况……”
谭佩玉自小就听话懂事，很照顾弟弟妹妹，嫁到刘家孝顺公婆，被休纯属刘家人无理，想到玲婶出门时复杂莫辩的眼神，她心里不是滋味，“都是刘家人给害的。”
真是白白便宜了刘家人。
“过去的就莫再提了，等院试后再说吧。”好与不好，有眼睛的自己会看。
街坊邻里没什么秘密，不消半日，谭佩玉被休的事情就传开了，无不为其惋惜，多善良孝顺的姑娘，怎么就遇到这种事情了呢，惋惜归惋惜，却没人再上门给谭佩玉张罗亲事了。
那扇斑驳的院门，除了谭家人，再无外人踏足过。
眨眼，就到了四月，今年府试在清明后，过完二丫头周岁宴谭盛礼就准备带着谭振兴和谭生隐去府城了，临走前，他给谭振学和谭振业布置了许多功课，又从书铺借了好几本杂书给两人抄，防止两人离了他犹如脱缰的野马。
天气乍暖还寒，到府城后碰上下雨，提供暖炉的客栈价格要比平时高几十文，思来想去，谭盛礼要了两间普通房，他和谭生隐睡，谭振兴单独睡。
“父亲，还是我和生隐弟睡吧。”单独弄间房给他睡多不好意思啊，每晚一百文，离府试还有四天，算下来就是四百文，在他身上花四百文，谭振兴良心不安啊。
谭盛礼没个好气，“让你自己睡就自己睡。”谭振兴睡觉打呼，鼾声大，为了不影响别人，他自己睡是最好的。
谭振兴没这个觉悟，追在谭盛礼身后商量，“要不我打地铺吧。”他皮糙肉厚睡眠好，打地铺照样能睡得好，花那一百文太不值得了。
“皮又痒了是不是？”谭盛礼举起手，吓得谭振兴连连后退，“行行行，我睡就我睡吧。”
又不是富裕人家，他想省点钱而已，父亲怎么就不懂他的苦心！
一百文啊，他们运气好砍柴要砍三四天，结果被他睡个觉就睡没了。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划算，夜里，估摸着隔壁的谭盛礼睡了后，他偷偷下楼找人拼房，客栈离考场近，为了照顾考生，优先满足赶考的人，以致于有些陪考的人没房间睡，因为这几天连柴房都抢手得很，故而大堂里好多人趴在桌上将就睡的，谭振兴问谁想拼房，给五十文就行。
家境贫困些的陪考人自舍不得花五十文住宿，谭振兴询问的都是穿着好的男人。
男人慷慨，舍得花钱，穿着好说明有钱，有钱没人不会对自己好点。
这不，就让他问到了吗？
对方是茂林县人，陪弟弟来府城赶考的，家里有点积蓄，谭振兴说分半张床给他，对方毫不犹豫就给了他两百文，直接拼四晚，干脆豪爽，弄得谭振兴悔不当初，要知道能遇到这么大方的人，就该多要十文的，后悔啊。
身边躺着个陌生人，谭振兴有些睡不着，“你弟弟几岁了？”
“今年十八了。”
那比谭振学还大，谭振兴问，“有把握考上吗？”
“私塾的夫子说问题不大。”
那就是考不上了，私塾的夫子曾信誓旦旦的说谭振学没问题，结果谭振学到现在还是个童生，夫子的嘴骗人的鬼，谭振兴安慰他，“这次不行就下次吧，你弟弟还年轻，能考上的。”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吉利，男人不想多聊，问，“你呢，你有把握考上吗？”
“没有。”谭振兴斩钉截铁，“我这次就考不上。”
“……”
考不上还这般有底气，不是一般人哪。
东拉西扯的闲聊几句，谭振兴困意来了，翻个身，鼾声如雷地响了起来。
男人：“……”隐隐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没有谭振兴在，谭盛礼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整个人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去隔壁屋看，谭振兴和谭生隐在读书了，看到他，谭振兴得瑟地挑了挑眉，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待他称赞，他正要问，谭振兴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掏出个钱袋子给他，“父亲看看里边装的什么？”
不用看，听声音也知道是铜板，且不少。
“哪来的？”
“客栈的床太大了，我占不完，就租了半边位置出去，两百文钱呢，父亲，你数数。”他半文钱都没给自己留。
谭盛礼：“……”
“父亲，你看看啊。”谭振兴扬着唇，笑得好不兴奋。
谭盛礼看了眼竹叶纹的钱袋子，张嘴想说点什么，迎上谭振兴那欢呼雀跃喜不自胜的眼神，化成了声叹息，“布置的功课做完了？”
谭振兴迷茫了，掂了掂钱袋子，以防隔墙有耳，捂着嘴小声道，“父亲，钱，里边都是钱呢。”
两百文，够谭盛礼抄本书了，他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功课做完了？”谭盛礼沉了声。
谭振兴身躯一凜，冷汗噌噌噌下流，“没，没呢，马上做，马上做。”
不敢再邀功，规规矩矩地把钱袋子放桌上，就着谭生隐研好的磨开始答题。
这些天谭盛礼布置的功课以明算类的最多，做题费时间，有时半个时辰都做不出来，而谭盛礼几句话就讲完了。
看谭振兴答了两题，谭盛礼这才做自己的事，出门在外，除了督促两人学习，谭盛礼又开始默写古籍了，这本古籍页数多，他默的速度很慢，从郡城到府城，不过完成小部分而已，他也不着急，慢慢的写，边写边做批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笔落纸上的沙沙声……

第40章
静，太安静了。
谭振兴不太习惯，犹记得县试住店，考生们意气风发的谈天说地，朝气蓬勃，好不热闹。
而这间客栈死气沉沉的，外边连点响动都没有，不仅如此，街上也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摊贩的吆喝叫卖，没有半点烟火气。
谭振兴坐不住了，偷偷歪头看谭盛礼，他像不知疲倦的木偶维持那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写的字仍旧没有丁点浮躁之气，谭振兴不敢打扰他，蹑手蹑脚地走向窗边，轻轻推开窗，探头下望，街上的摊贩们推着车轮守在客栈外，有卖包子的，有卖面条的，腾腾冒着热气，客人不少，但却不曾有大声的交流。
热气挡住了视线，谭振兴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就是觉得有点诡异了。
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半点声响，便是挑着担子的摊贩都脚步轻盈得不像话，谭振兴伸长脖子细看，仍然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被包子勾得饥饿不已，等谭盛礼抬笔蘸墨，他适时提醒，“父亲，晌午了。”
客栈太过清静，清静得让人专注做事留意不到其他，谭盛礼愣了下，随即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沉吟道，“那便下楼吃午饭吧。”
大堂里坐满了人，俱静静地埋头吃着，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无人高声攀谈，谭盛礼他们三人，要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和一对父子拼桌坐的，谭振兴憋不住话，坐下后就问对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热热闹闹的客栈何时变成清风雅静的私塾了？
他的声音不大，对方皱起眉头，打手势示意他小点声，“房间里有人看书，声音大会影响他们。”
府试比县试难多了，最后几天考生们不敢松懈，无不拿着书在看，作为父母亲戚，读书帮不上忙，只能努力为其营造安静的氛围，好让他们静心读书。
没发现客栈外的摊贩们都没像往日卖力吆喝吗？
是他们特意打过招呼的。
谭振兴还想再问两句，对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看旁边儿子搁下筷子，催他赶紧上楼读书，生怕耽误一会儿儿子就会考不过院试，望子成龙的迫切看得谭振兴心头发紧，看看别人家的父亲，再看看自己父亲，他无比庆幸有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的好父亲，他如果是刚刚那个儿子，会被父亲那望子成龙的沉甸甸的眼神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
他决定了，将剩下的半张床也分出去，他打地铺睡！
父慈子孝，他要做个孝顺的人。
于是，翌日清晨，谭盛礼醒来时就看到床边躺着个熟悉的钱袋子，谭振兴坐在床前，双手撑着脑袋，双目放光地盯着他。
谭盛礼：“……”
“父亲，你醒了啊。”
谭盛礼：“……”
“何事？”
谭振兴喜滋滋地扬起眉，食指戳着钱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却极低，“钱袋子，看见了没，有两百五十文。”有前晚的经验，昨晚他聪明了，直接开口要价二百五十文，贵是贵了点，但有人乐意啊，他嘿嘿笑了笑，哑声道，“父亲，我聪明不？”
不仅没花钱，还挣了五十文，难怪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他要不读书想得到这么好的点子吗？
他都佩服自己了。
他想好了，下次再来参加府试，他早早就启程，多要几间房，然后以高价卖给其他人，这样能挣不少钱呢。
谭盛礼垂眸，看了两眼钱袋子，随即掀开被子起身，脸上喜怒不明，“你晚上睡哪？”
“打地铺啊。”他们出门带了被褥，床给了别人，他就在房间里打地铺，不得不说，钱的味道太过美妙，以致于他的睡眠比任何时候都好！
谭盛礼脸青，“你在隔壁打地铺？”
谭振兴不明所以，“对啊。”他不在隔壁打地铺去哪儿打地铺？
谭盛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迎上谭振兴急待赞扬的目光，欲言又止，“罢了，你喜欢打地铺就打地铺吧，晚上过来睡。”
床分给别人，房间也是别人的，谭振兴在里边打地铺像什么样子啊。
“不了不了，我喜欢睡隔壁。”客栈静，怕打扰人读书，那两人白天憋着话不敢说，晚上可劲的说，聊得可欢了，谭振兴就喜欢热闹，热闹的氛围更助睡眠。
谭盛礼想了想，“随你吧。”
照理说两人给了钱，房间就该由他们支配，但如果没有谭振兴两人没床睡，想清楚这点，谭盛礼就没拦着他。
又静了两日，这天，客栈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昨晚人们走路还悄无声息，早上熬不住了，脚步踏得楼都在晃，风驰电掣，做什么都慌慌张张的，吃饭犹如风卷残云，快得令人咂舌，谭振兴问他们怎么了，说是急着回屋看书，仓促紧张的模样再次让谭振兴对其刮目相看。
拼，太拼了。
他能理解，但没必要，多的是考不上的人，与其绷着神经郁郁寡欢地落榜，不如好吃好喝好睡的落榜。
过得舒适最重要。
但谭振兴没和他们说，因为他们急得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何必呢。
府试的地点在府衙，天不亮就有人在那排着了，不过多是陪考的人帮忙排的队，谭盛礼他们到时不出意外的排到了倒数，想起县试负责瘦身的彪形大汉，谭振兴心有余悸，尤其看府衙门外站着的衙役更多，身形更高大，凶神恶煞，老远就能听到他们吼人的声音他不自主的瑟瑟发抖。
抖得抓住了谭盛礼的衣角，惊恐万分的样子。
谭盛礼回眸看他，“紧张？”
不紧张是假的，谭振兴诚实的点头，“有点。”
“担心考不过？”谭盛礼问。
谭振兴摇头，“不是，害怕衙役打我。”
谭盛礼：“……”
这两天客栈里的人都紧张兮兮的，便是谭生隐心情都有些浮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谭盛礼担心其太过紧张影响考试，每晚都会开解他，想找机会问问谭振兴，看他像个没事人似的就没问，此刻看他缩着脖子浑身战栗，想叮嘱他别想太多，能答多少答多少，尽力就好，殊不知谭振兴想的另外一茬。
他复杂地说，“那就好。”
谭振兴：“……”好什么好，衙役凶狠，他被打了无法参加府试怎么办？
报考费不就白花了？
谭盛礼在最前，也最先进去，进去后先抽签，木签显示着号房，进号房后顺着坐即可，他是这号房最后个进的，位置在最后，号房共有20名考生，年纪不等，但无疑他年纪是最大的，好几个人回眸看他，脸上神色各异，谭盛礼任由他们打量，落座后，就开始研磨生为答题做准备了。
为了防止作弊，府试采取糊名的方式，以防有人互换考卷，要先在单独的纸写上姓名籍贯年龄长相，这是要存在府衙备用的，他日若是高中，为保证公平公正，会把考卷身份通通调出来查看，如果有偏差，会移交刑部调查，作弊者严惩不贷。
相较而言，科举防作弊的程度比他活着时严谨许多。
他先将自己的容貌特征写好，接着就是等待分发考卷了。
府试考四场，贴经墨义仍然是最主要的，诗文简单比重小，除了题多，和县试没什么区别，最难的是明算，放在最后一场，他发现，今年的明算题要比往年多，难度更大，那些试图放弃明算而侧重贴经墨义诗文的考生怕是要吃大亏了。
这不，刚拿着考卷，号房就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人人抓头挠腮唉声叹气，不多时，有人低声啜泣，更有人当场晕厥过去。
号房外有衙役看守，见状，驾轻就熟的进屋，将晕倒的人抬了出去。
片刻功夫，号房就少了五六人。
谭盛礼唏嘘，先将所有的题扫了遍，眉头越皱越深。
就府试而言，这些题难度过大，别说府试，便是会试出这些题也没多少举人答得上来……看来，他猜中了，朝廷有意改革科举，明算这门是最显而易见的。
他慢慢研磨，研磨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被抬了出去，还有几个白着脸提前交卷的，如此，号房就剩下几个人了。
彼此相互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恐怕都没料到明算会难到这种程度。
深吸口气，谭盛礼开始答题了，五十道题，哪怕是他也要费些时间。
前几场考试他是最先交卷的，今天被人领了先，他倒不着急了。
晌午号房会备午饭，答完四十九题他就等着。
待吃过午饭，他才思考最后道题。
“三个渔贩鱼，鱼之重几矣，以省事因论条来卖。刘翁有十条，罗翁十六条，方翁有二十六条。朝三人价同，午饭后，以三人皆不尽，又需日暮前归，只得贱售，而三人之价不同。至黄昏，其鱼悉尽。聚之点钱，皆得五十六钱。人皆惊，试思，奈何？其上、下之价各几何？其上、下各售几鱼？”
看题便知是从《张丘建算经》衍生出来的问题，卖的价格不同，数量不同，但钱相同，犹记得上次府试考卷有道百鸡题，今有鸡翁鸡母鸡雏，以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鸡母鸡雏，那道题数额小，不知解法猜也猜得出来，而这题不同，除了知道的鱼数量和总价，其余皆不知。
谭盛礼想了想，抽出考卷底下的白纸，考试前他叮嘱谭振兴他们先在纸张作答，完了誊抄在考卷上，以保证考卷的干净整洁，而他都是直接作答的。
但这题复杂，他都没把握直接动笔。
以甲乙丙替代三人，记上题目给出的数字，随即开始分析，列了几种分析方法，只有一种得出了答案。
然而他并没将答案誊抄到考卷上，而是将纸上分析的方法和答案通通划去示意衙役糊名交了考卷。

第41章
走出号房时候已经不早了，旁边几个号房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四四方方的砚台上，灰尘顺着光静静地洒落。
无声无息。
府试就这么结束了。
府衙外等候的人比清晨少了大半，谭盛礼穿着件灰色的长袍，气质出众，刚走下台阶，谭振兴就挥着手叫喊，“父亲，父亲，我在这。”
边喊边跑上前，伸手扶住谭盛礼，“父亲，累不累？”
谭盛礼摇头，四场考试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倒是谭振兴，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眼，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气神极好，谭盛礼问，“你答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父亲不是说我希望不大吗？索性会答多少答多少，不会的记下题目就交卷。”除了被衙役搜身紧张了下，进号房后就毫不紧张了，说到紧张，谭振兴想起号房发生的事情来，“父亲，你没看到我们号房的情形，拿到考卷，好多考生又哭又嚎的，直接被视为扰乱考场纪律拖了出去，也有体力不行支撑不住晕厥的，不到两刻钟，号房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要知道，府试的报考费比县试贵，那些人走前连笔墨纸砚都没带走。
败家子啊败家子。
“每个号房的情况都差不多。”谭振兴望向旁边焦灼等待的人们，问道，“生隐还没出来？”
“可能还在做垂死的挣扎吧。”他敢打赌，好多题谭生隐都不会做，为了面子，强撑着不肯交卷而已，就说他在的号房，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都不肯交卷，故意磨时间呢。
谭盛礼：“……”任何时候，别指望谭振兴嘴里说点好听的话出来。
“父亲，咱先回客栈吗？”谭振兴看了眼天色，这会回客栈收拾包袱，天黑前出城不是问题，今晚的住宿费就省了。
站在门口会挡着后边出来的人，谭盛礼走向角落，望了眼日头，“等等生隐吧。”
期间，断断续续的有人出来，无不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嚎啕大哭的比比皆是，其中，有个身材纤瘦，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身形摇摇欲坠的踏出门槛，眼神空洞无神，犹如行尸走肉，看得人胆战心惊，人群里，有对七老八十的夫妇激动地走了出来，只见中年男子痛哭流涕的跪在两老面前，双手撑地，直直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话完，起身就朝旁边巷子跑。
巷子外有条河，谭振兴出来时他前边的两个人承受不住打击跳河了，府衙派了衙役过去守着也没用，管天管地管不住有人要寻死啊，目前为止，好像有两人没救上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不知是不是有心灵感应，老夫妇墩身，死死抱住了中年男子大腿，声嘶力竭，“儿啊，考不过就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要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儿子学业不精，让爹娘失望了。”
“不失望不失望，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三人抱头痛哭，哭声绝望，听得人跟着落泪，想想还在里边绞尽脑汁答题的家人，周围人无不哽咽，无不背身抹泪，家里出个读书人太难了，考生们压力大，陪考人压力又何尝不大，明明盼着自家人考过，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害怕太急切给他们造成压力，影响考场发挥，说话做事要比平时小心翼翼得多。
不仅如此，为了让自家人早日进去，好些人半夜就在衙门外守着排队，好不容易等人进去，他们也不敢离开，害怕人出来找不到他们，期间但凡有人出来，他们就涌上前看看是不是自家的，悬着的心就没落回实处过。
此时看老夫妇抱着儿子失声痛哭的模样，多少人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啊。
明明阳光普照，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一家三口抱着哭了会，随后互相搀扶着走了，背影萧瑟落寞，谭振兴突然好奇，“父亲，我要跳河你会怎么做啊？”
以他对谭盛礼的认识，没法想象谭盛礼紧紧的抱着自己大腿声泪俱下歇斯底里的呐喊嚎哭的模样，光是描绘那副画面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谭盛礼斜眼，“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就问问。”跳河他是坚决不会跳的，有床不睡非得睡棺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
谭振兴扯着嘴角笑了笑，想说还是这样的父亲令他感到自在些。
日头西斜，太阳快落山时谭生隐才出来，有前边例子在，看到他谭振兴就急急往前冲，在谭生隐跨出门槛的那刻稳稳的扶住了人。
谭生隐是族里堂弟，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谭辰风不得找他们拼命啊，念及此，谭振兴加重了力道。
谭生隐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感觉被人扶住，善意的扬起抹笑，看是谭振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谭振兴道，“生隐弟，考不过就考不过，别做傻事啊。”
谭生隐：“……”
“振兴哥，我累着了而已。”不到寻死的地步。
谭振兴松了口气，“那就好，走吧，咱们回客栈。”说着，松开手转身就欲走人，突听咚的声，他回眸，只看谭生隐像狗趴在地上。
谭生隐：“……”
谭振兴皱起眉头，“没力气了？”弯腰把人扶起，嘴里啧啧啧嫌弃，同样考四场，他走出府衙神采奕奕的，谭盛礼亦和平日无异，谭生隐就有点脚步虚浮体力不支了，谭振兴让他好好练练体力，府试都成这样，往后院试乡试不得被抬着出来啊。
不过貌似想多了，有没有资格参加院试和乡试还不好说呢。
“生隐弟考得怎样？”
谭生隐摇头，“不太好。”前边脑子还能保持清醒，到后边就转不动了，来来回回读题，读几遍后仍无头绪，实在无法，只能顺着自己猜想的来答，正不正确他没把握，他问谭振兴，“振兴哥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谭振兴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谭生隐：“……”问错人了。
谭生隐又去问谭盛礼，谭盛礼简短的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最后道题他没做，不是不会，这么难的题，能答四十道已经是天资过人了，他答了四十九道，如果把最后道题也答完，谁知会不会招惹事端？再者，府试难度便这般强，如果他全部做对，上边的人会不会以为再难点也难不倒人？
科举意在为朝廷选拔人才，但难度过大，只会磨灭读书人的意志，他并不赞成今年府试出题人的做法。
所以，他没有答完。
随着府试结束，长街总算恢复了热闹，孩童的哭啼，摊贩的叫卖，行人的喧哗，谭振兴深吸口气，浑身舒畅，“还是热闹点好啊。”前几天死气沉沉地像座鬼城，太压抑了。
经过间饭馆，谭振兴的肚子不听话的叫了两声，他侧目，“父亲，我们能去饭馆吃晚饭吗？”
害怕吃错东西闹肚子，这几天饭菜都以清淡为主，此时闻着饭馆传来的麻辣香，他馋得快流口水了。
见他饿得不行，谭盛礼道：“走吧。”
府试出成绩要十来天，谭盛礼最初打算考完就回郡城，现在改了主意，决定等公布成绩后再走，明算这门难度过大，衙门应该会出示公文解释原因，他想看看，问谭生隐，“生隐，你要不要回家看看。”有马车，来回也方便。
谭生隐想了想，“不了，我写信和我爹说过不回，若突然回去，他老人家恐怕会胡思乱想。”看过府衙外愁容满面提心吊胆等待的父母，他不想让家人担心，他或许因着想念爹娘单纯的回家看看，但爹娘会生出许多担忧来。
父母在不远游，他做得不好，不想再让爹娘操心了。
谭盛礼懂他的意思，“明算虽难，但你问题不大，若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谭生隐摇头，“辰清叔，没事的，若这次府试过了，就得紧锣密鼓的准备院试，我就是回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我想着院试结束我再回家也不迟。”
看他都打算好了，谭盛礼不便多说，看看稳重的谭生隐，再看看满心惦记着吃的谭振兴，谭盛礼心下直叹气，“走吧，想吃什么就点，晚上辰清叔请客。”
听到这话，谭振兴毫不客气，进门就点了道辣子鸡，水煮肉，香辣鱼，麻辣血旺，担心不够吃，还点了两个素菜，谭盛礼：“……”
“会不会太多了？”谭生隐瞅了眼隔壁桌，五个汉子也才点三道菜。
“多吗？”谭振兴揉揉肚子，“不多吧。”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再来两道菜都没问题。
难得的，谭盛礼没说什么，对谭生隐道，“生隐看看你有没有爱吃的，别拘谨，想吃什么点就是了。”
从郡城到府城，两人不敢像在家敞开肚子吃，憋到现在实属不易了。
“振兴哥点的菜就很合我胃口，先吃着吧。”
饭馆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跳河的考生们，跳河的人多，衙役救不过来，有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捞起来，养儿到大已不容易，结果说跳河就跳河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父母怎么想得开啊。
聊到这些，无不扼腕痛惜，更甚者怒骂那些跳河的人，自己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年迈的双亲无人养老怎么办？
谭盛礼不由得想到了陈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寻找儿子不曾吃过顿饱饭，不曾穿过件暖衣，爱子之心令人感动，他看向埋头专心挑鱼刺的谭振兴，想起谭振兴问的话来，他跳河自己会怎么做？
“振兴……”
挑完刺，心满意足把鱼塞进嘴里的谭振兴听到父亲喊他，差点没把鱼喷出来，囫囵吞枣地将其咽下，“父……父亲……”
“如果你哪日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务必提前告知。”
谭振兴眨了眨眼，满脸茫然，什么意思，好好的他怎么就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了？
父亲担心他府试落榜学那些人跳河自杀？
“父亲。”谭振兴直起脊背，铿锵有力道，“纵使落榜，儿子也不会寻死的。”要死也是谭振学先死，谭振学都落榜好几回了都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寻死，而他永远不会自寻短见的。
看他神色坚定，求生意志强烈，谭盛礼便岔开了这个话题，“吃吧。”
谭振兴点头，又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放到谭振兴碗里，“父亲，你也尝尝，好吃。”
鱼背的肉刺儿少肥腻，谭盛礼最爱吃这个部位的鱼肉，想不到谭振兴竟看出来了，心里淌过阵暖流，谭盛礼道，“不用给我夹。”
“哦。”谭振兴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可夹到鱼背的肉仍放谭盛礼碗里。
谭盛礼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从不贪食的他今晚却是吃得有点多了，走出饭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残着几朵火红的云，客栈门口进进出出，有拎着包袱回家的，有进去住店的，也有三五成群志得意满外出逛街的。
而吸引谭盛礼注意的是台阶旁站着的两个汉子，年长者扛着包袱，身形疲惫，年轻者挑着箩筐，风尘仆仆，父子两站在那纹丝不动，眼神忐忑又慌张的张望着，谭盛礼唤谭生隐，“生隐，你爹和大哥来了。”
与谭振兴聊考题的谭生隐震惊的侧目，看清不远处站着的家人，眼圈骤然通红，“父亲，大哥……”喊着，撒腿往前跑去，再无往日的骄矜。
谭辰风也看到他们了，不住地和身边谭生津道，“快看看你弟弟，身量又长高了。”
谭生津连连点头。
“爹，父亲，你们怎么来了？”数月不见，父亲好像老了些，儿行千里母担忧，谭生隐背身抹了抹泪，谭辰风好笑，拉过他的手，“你娘放心不下，硬要我来看看，正好有人进城办事，我们坐他们的马车顺路。”
谭辰风和谭生津昨日就进城了，害怕影响谭生隐考试就没来这边客栈询问，今天最后一场考试，吃过午饭他和谭生津就沿街来问，客栈说却有三个谭姓考生住店，他们就在门口等着，这会看到谭生津，谭辰风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客栈里好多人说明算题难，跳河的有不少，你大哥担心你想不开，说要去河边看看呢。”
“我没事。”看周围有的人好奇地望着他，谭生隐擦干脸上的泪，帮忙拎包袱，“父亲，去里边说话吧。”

第42章
谭辰风拂开他的手，“不重，我拎着便是。”
待谭盛礼走近，他笑着问，“考得怎样？”以谭盛礼的学识，应该没什么难得倒他的，这般问不过是寻常问候罢了。
“能过。”谭盛礼如实道，“排名如何不知。”
谭辰风觉得排名不重要，能过就成，看向谭盛礼身后的谭振兴，谭振兴心领神会，忙甩头，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想说’的表情看得谭辰风忍俊不禁，便没问他，转身问身边的儿子，“生隐考得怎样？”
谭生隐不敢乱宽谭辰风的心，如实道，“要等张榜后才知。”
儿子行事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不会乱说，但有谭盛礼指导他功课，这次不行来年还有机会，揭过这个话题聊起村里的事来，帮谭盛礼收的租子也捎来了，除此外，还有赵铁生送的十来个鸡蛋，“他想跟着来的，但他媳妇身体不好走不开，托我和你说，你不嫌他的话下个月就去郡城找你，说还得向你好好请教请教。”
半年多来，赵铁生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窝在家读书写文章，性格阴沉沉的，逮着谁都爱用那套之乎者也说教，如今不同了，帮着妻儿顾地里的活不说，性格也开朗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瞧着年轻好几岁，村里人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他说听谭盛礼几句话胜读十年书，直言受了谭盛礼影响。
“家里随时都有人，你让他来便是。”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店小二迎上来帮着挑箩筐，顺口问他们是否还住店，谭盛礼应了句，走向柜台，让掌柜再开间房给谭辰风父子，这边离府衙近，住宿贵，谭辰风哪敢让谭盛礼破费，忙解释，“不用，我们住在城门那边的客栈。”
“难得团聚，就住这边聊聊天，那边让生津退了吧。”谭盛礼爽朗地给了十天住宿费，掌柜地乐得眉开眼笑，“谭老爷丰神俊朗英气不凡，您能光临实乃小店之福，府试后生意不如前几日，这些住宿费多了。”
说着，退了两百多文给谭盛礼。
府衙周围有好几家客栈，彼此不对付，每次府试都暗中较劲，比谁客栈考过的人多。
今年题难，他问过好几个考生，俱没什么把握，但谭盛礼胸有成竹的说能过，想来不是普通人，掌柜的自要小心巴结，防止其他客栈过来抢人。
客栈间的龃龉谭盛礼并不知，以为是考生的优待并未多想，感激掌柜的善意。
旁边，小二还在抢着挑箩筐，谭生津不好意思，连连侧身躲开，“不用劳烦，我自己能行的。”萝筐里有鸡蛋，他怕不小心给摔坏了，尤其看小二身板瘦弱，谭生津更不敢了。
箩筐里有鸡蛋，米，面粉，蔬菜，药材，还有几件衣衫，几双鞋子，还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鸡鸭用麻袋装着，只露出个脑袋出气，谭辰风解释，“这是去年养的，年前生隐娘就要我送到郡城去，那会事多走不开，拖到现在……”鸡约有六七斤重，放地上扑腾不停，谭盛礼道，“你们留着吃便是，我们也在郡城养了鸡。”
“读书累人，多补补身体总是好的。”谭辰风看着自己儿子，个子高了，皮肤黑了，青涩稚嫩的五官长开了些，眉眼刚毅，有男儿气概了，不知不觉，离家都过去半年了，“跟着你辰清叔是对的。”
待在私塾，定不会成长得这般快。
看他们父子有话要说，谭盛礼给他们腾地，“你和生隐说说话，我跟振兴买点吃的去。”
突然，楼下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夹杂着男子的怒吼咆哮，“栓子，栓子，你干什么，开门啊栓子……”
接着便是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谭盛礼推开门问了声，得知有人想不开锁在房间里自尽，他眉头紧锁，府试成绩未出就这么多沉不住气的，等成绩公布，岂不更多人想不开？
楼下霹雳哐当的，掌柜的怕客栈出事，忙唤人撞门，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尤其像他们开客栈的，死了人就没人敢住了。
“公子，公子，你想开点啊。”要死也别死在客栈里头啊。
掌柜的惊慌失措，等不及外人，自己抱紧胳膊往门上撞，奈何门结实，里边似乎又推桌子堵着，根本撞不开。
谭振兴要去凑热闹，谭盛礼剜了他眼，谭振兴不敢再乱动了，看谭盛礼站在楼梯口不动，他轻轻喊了声，“父亲？”
“去买两碗面，我瞧瞧怎么回事。”说着，取下腰间的荷包塞给谭振兴，自己往出事的房间走去。
谭振兴：“……”他也想凑凑热闹啊。
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前边的谭盛礼心有灵犀，回眸看他，谭盛礼不敢造次，捏着荷包转身就往门口方向跑了。
前边挤满了人，掌柜撞门撞得眼眶噙满了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着了，科举考试落榜的不胜枚举，人人都想不开那每年得死多少读书人，谭盛礼拨开人往里走。
门边有个年轻的男子脸色惨白，乌着嘴唇嘶吼出声，“栓子，栓子，你别想不开啊，你要有个好歹回家我咋向爹娘交代啊。”
喊话的男子姓李，送弟弟进城赶考的，最后这场明算太难，他看好多人走出衙门嚷着跳河，就和弟弟聊了两句，他没其他意思，谁知弟弟想多了，说好进屋收拾行李回家的，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抬手推门，发现门从里反锁了，感觉不对劲，登时大喊起来。
弟弟是爹娘的心头肉，他出了事，自己也甭想活了，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敲向木门，“栓子，你别想不开，爹娘等着你回家团聚呢。”
爹娘本就对自己有成见，认为自己嫌弟弟读书开销大，明里暗里没少敲打自己，若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爹娘会杀了自己的，他捂住头，近乎祈求的语气，“栓子，栓子，你出来啊。”
谭盛礼走到最里，四周瞧了瞧，这是客栈的下等房，没有窗户，门又被里边堵着撞不开，除非里边的人自己开门，否则一时半会真没法子，他贴着门缝，试图看看里边的情况，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且耳朵边嗡嗡嗡的，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嘀咕不停。
考生心情低落，四周越嘈杂心气就越冲动浮躁，越容易出事，他提醒大家伙安静点，谁知众人聊得起劲，交头接耳好不热络。
“李栓子回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是不是找人对过答案知道自己没戏了啊？”
“哎……”
“不像吧，我倒是听说了件事，他家兄弟多，父母偏疼他，兄嫂早有微词，会不会是他兄长说了什么话气他啊……”
众人唧唧歪歪的，半刻不消停。
“都这会了，人恐怕早死了。”
“是啊，要我说还是报官吧，让官府的人来。”
谭盛礼沉着脸，怒吼了句，“闭嘴！”人命关天，任何无端的揣测奚落嘲笑都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根稻草。
他眉峰凌厉，脸沉如水，视线冷若冰霜的落在嗓门大的几个少年郎身上，几人噤若寒蝉，悻悻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多言，震慑住他们，其余人跟着老实下来，谭盛礼这才抬手叩门，“栓子吗？”
里边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响动。
掌柜急得团团转，迫切地想说点什么，又忌惮谭盛礼，张了张嘴，到底给忍住了。
谭盛礼侧着耳，再次敲了敲门，语气稍缓，“栓子，你想不开是你的事，希望不要因你影响到客栈，试想，你若死在客栈，往后客栈还如何开门做生意，人活于世不易，还望你体谅。”
听到这话，掌柜的快给谭盛礼跪下磕头了。
有的话作为掌柜他没法说，冲着谭盛礼为客栈名声着想，他就感激不尽。
屋里仍然没动静，这时候，不知谁小声说了句，“我就说他已经死了吧。”
谭盛礼恶狠狠地瞪去，瞪得对方自己没脸待下去他才移开视线，又叩了叩门，“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栓子，想想客栈因你而倒闭是何其无辜。”
谭盛礼静默，门边蹲着男子呆愣片刻，扬手又要敲门，谭盛礼示意他待着别动。
这时候，里边响起搬动桌椅的声音，掌柜大喜过望，谭盛礼摇头，指了指围观的众人，掌柜会意，忙招呼人去大堂。
人活着就没什么热闹看了，加上谭盛礼杵在那，莫名让人胆寒，不敢再围观，规规矩矩地走了。
不时，门从里打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穿着身洗得泛白的衣衫，脚上的鞋子破得露出了五根脚拇指，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手腕在滴血，血量不多，门边的年轻男子冲进门，激动地夺过少年郎的匕首，撕下自己的衣衫为其裹住伤口，包裹伤口的手剧烈颤抖着，带着脸颊的肉都在颤动。
“栓子，我们出去聊聊吧。”谭盛礼温和道。
掌柜的有眼力，打发其他人后就提着药箱在边上候着，谭盛礼接过药箱，与少年郎道，“栓子，你看，即使你差点害了客栈，掌柜仍然为你备了药箱。”
少年郎垂眸，眼眶通红，嗫喏地出声，“掌柜，我……”
掌柜摆手“不用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天知道到现在他手脚冰冰凉的，得亏谭盛礼哄他开了门，要不可就真死在客栈里了啊。
谭盛礼回眸，“走吧，随我出门走走。”
年轻男子扶着他，紧紧跟在谭盛礼身后，走出客栈才感觉自己双腿在打颤，他不敢想象，若是晚些时候发现，栓子岂不……
冷汗顺着脸颊大滴大滴的滚落，夜风吹过，整个脊背都汗腻腻的，给吓的。
谭盛礼落后两步，和他们齐肩，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还未张开的少年郎，“栓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比谭振学要小，谭盛礼看向汗流浃背的年轻男子，“我能和他单独说说话吗？”
年轻男子迟疑了下，点了点头，松开栓子的手，慢慢后退了几步，谭盛礼领他到旁边树下，抬起他的手替他包扎伤口，栓子缩了缩手，“不用。”
“无论读不读书，右手都很重要。”谭盛礼坐在石墩上，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你因着我那两句话改了主意？”
栓子别扭地望向别处，谭盛礼示意他回头看，“我们两素未谋面，你却因我的话动摇了，怎么就不听听兄长的话呢，你把他吓得不轻。”
人很奇怪，能对外人生出生恻隐之心，却对身边的付出视而不见，谭盛礼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的年纪还没我家小子大，他天资聪慧，私塾夫子极为看好他，他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府试……”说到这，谭盛礼顿了顿，“但卡在院试这关好几年。”
栓子略显错愕，“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大抵我也有儿子，更能懂得做父母的感受吧，他勤奋好学，课业扎实，偏偏过不了院试，自知愧对父母，去年院试回家，自己去祠堂跪了好多天……”几个孩子，谭振学是最刻苦的，他能骂谭振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能骂谭振业耍小聪明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却没什么好骂谭振学的，谭盛礼解开布打的结，拿酒精替他擦洗了遍伤口，随后抹上药膏，用干净的纱布缠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笨拙，大抵未曾做过这种事，栓子垂着头，小声道，“他考不好你会埋怨他吗？”
谭盛礼认真看着他，“不会。”任何努力的人都值得称赞。
“你不觉得供他读书花了很多钱最后连个功名都没有很丢脸吗？”
“不会，作为他们的父亲，我只担心他们品行不端，撑不起门户。”谭盛礼打好结，问他紧不紧，栓子摇头，回眸望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兄长，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匕首，表情怔怔的，站在灯笼下，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自己真的吓着他了，栓子心生愧疚，又问，“他的兄嫂们会嫌弃他是拖油瓶吗？”
谭盛礼想了想，“不曾嫌弃，只有殷切的希望，希望他考上秀才振兴家业。”
“是吗？”
“是的。”谭盛礼收起地上染血的布，布是不同颜色拼接的，看得出缝补过很多次了，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知你家有什么事，只是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该轻言放弃生命，你要知道，多少人想活着都活不了。”
栓子咬着唇，不吭声。
谭盛礼收拾好药箱，“走吧，随我去个地方。”
沿街走了两百来米有个医馆，里边灯火通明，抓药的药童忙得不可开交，谭盛礼直直往里边走，医馆有内室，供人休息的，那儿多的是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却祈求大夫救他的人，也有吊着最后口气舍不得闭眼的，其中还有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婴儿。
里边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栓子搅着衣衫，脑袋埋得低低的，见状，谭盛礼走向外边，请大夫给栓子看看手腕的伤。
坐馆的有两个大夫，是师徒，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凑过来，虎着眼端详栓子两眼，连连摇头，“年轻人，不就是府试考差了吗，何至于想不开啊，白天有两个投河自尽没捞起来的，他们亲爹悲痛欲绝，其中有个直接中风了……”老大夫指着楼上，“这会儿还在上边躺着呢，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计后果，从不为父母想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亏你还是读书人，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啊。”
栓子满面羞愧，谭盛礼为其解释，“不小心伤着的，大夫，我包扎得不好，你看看要不要开点药吃。”
“皮外伤而已，注意别沾水，过段时间就好了。”
每年这几天就是医馆最忙的时候，老大夫没功夫和他们多聊，因为又有人风风火火的请他过府看病，说是家里少爷考得不好服毒自尽了，老大夫拎着药箱，匆匆忙往外边走，嘴里直骂人，“府试就禁受不住打击了，会试落榜那还了得啊。”
栓子脸热，扯衣服将手腕的伤盖住，眼底泪光闪闪，“谭老爷，谢谢你。”
“你认识我？”
栓子点头，“无意从掌柜嘴里听他说起你们，整间客栈就你们是父子同场科考的。”其实不仅仅这个原因，每天中午他们下楼吃饭，谭盛礼身后的读书人从来都眉开眼笑的，仿佛没有什么烦心事，更不曾因府试紧张忧虑，笑容分外惹眼。
光是瞧着，就会让人心情大好。
那时他就好奇，什么样的父亲才能教出那样镇定自若荣辱不惊的儿子来。
今时见识到了。
心地纯良，秉性朴实。
夜深了，随行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神色凄惶，但目光却紧紧望着里边，露在外边的半截手臂还沾着血，在晕黄的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谭盛礼冲栓子道，“天色已晚，回客栈吧。”
栓子也看到门口那个修长的身形了，他心生愧疚，“谭老爷，你说我该继续坚持读书吗？”他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情绪，“读书要花很多钱，父母年事已高，我不想他们为我操劳了。”
几个哥哥都已成家立业，他有好几个侄子了，父母供他读书，会拖累侄子们的，不怪嫂子们有怨气，每每想起，他心里也不好受。
谭盛礼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明算答得如何？”
栓子摇头，“不好。”若不是明算没指望，他也不会绝望到寻短见。
“诗文如何？”
栓子念了首府试做的诗，谭盛礼问他，“想听实话？”
栓子使劲的点头。
“若这次府试过了就继续考院试，下半年不是有院试吗，争取过院试，考上秀才足够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了，如果这次府试没过……就放弃吧……”李家人口多，栓子兄嫂认为爹娘为了供他读书连累儿子，再耗下去，纵使几年后他考上秀才，也会被兄嫂侄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再者，这次府试不过，往后就更难了，不仅仅是府试难，院试也会增大难度。
闻言，栓子重重地舒了口气，老实说，他也不想读了。
家里条件本就不好，再有两年侄子们也到入学的年纪了，不能为了供他读书就耽误侄子们的前程。
“谭老爷，你说我父母会对我失望吗？”
谭盛礼如实道，“失望是有的，但家和万事兴，他们会懂的。”如若不懂，栓子就不能读了，否则会把几兄弟的情谊通通消磨掉的。
栓子嗯了声，“谭老爷，和你聊天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我不过刚好是位父亲罢了。”
栓子又问了谭盛礼几个问题，谭盛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栓子受益匪浅，心境豁然开朗，走出医馆时，他捏着布料，大步朝等候的男子走去，“二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乱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想不开乱来了。”说着，他扭头看向光影中鼓励他的谭盛礼，他抬手，握住兄长的手，“二哥，我们明早回家吧，我想爹娘还有侄子们了。”
纵使他不走科举了，但侄子们还有希望，他能教他们读书，谭老爷说回村办个学堂，他的学识教几岁的孩子没有问题的。
他有七个侄子，若能教他们读书成才，李家还是有希望的。
年轻男子像受着惊吓，身形颤了颤，黑漆漆的眸子细细盯着栓子看，像在看个陌生人，半晌，他望了眼不远处眉眼温润的男人，微微颔首，“好，明早就回家。”
两人决定今晚就退房的，因着闹出这茬，只能再住一宿，掌柜的会做人，免了两人住宿，栓子过意不去，坚持要把钱给他，见状，谭盛礼劝掌柜，“他给你你就收着吧。”
掌柜的人情通透，客满不是没有原因的。
掌柜收了钱，唤人去厨房给两人煮两碗面，面就不收钱了。
其他人看李家兄弟回来时步履从容，镇定坦然，犹如变了个人，纳闷谭盛礼与他们说了什么，在座的家里都有读书人，经历过今天这事，好多人担心他们想不开寻死，领教过谭盛礼的厉害，不由分说地把人带到谭盛礼跟前，求谭盛礼开解开解他们，有寻死倾向的劝劝，没寻死倾向的要杜绝。
敬重谭盛礼是读书人，大家伙默契的在房间外排队，挨个挨个敲门近。
碍于他们的礼貌，谭盛礼不好把人拒之门外，便简单的和他们聊聊。
不聊学业，只聊个人品行，父母兄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来人有勤学刻苦的，也有懒惰无为的，前者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压力太大，后者纯碎想偷懒躲清闲，读书多轻松啊，整天捧着书，什么活都不用做，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针对后者，谭盛礼根据他们的家境来，家境好的他劝两句，家境不好的则严厉地批评训斥。
聊到半夜，隔壁粮食铺的老板把两岁大的双胞胎儿子带过来，说两人傍晚偷钱跑出去买冰糖葫芦吃，要他给好好说说。
谭盛礼：“……”
“谭老爷，你别留情面，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他和客栈掌柜的认识好几年了，说这位谭老爷学识渊博，教人孜孜不倦，客栈有个寻短见的被他劝回来不说，整个人脱胎换骨，仿若凤凰涅槃，正好他家两小子不听话，仗着他娘宠爱就无法无天，让谭盛礼骂骂正好。
两个粉雕玉琢的娃，谭盛礼再能说会道也词穷，出于礼貌，问候了句，“你们叫什么名字？”
“哇哇……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啊……”双胞胎齐齐放声大哭。
老板笑逐颜开，抱起两个儿子就往外边跑，“钱掌柜，你没骗人，谭老爷真的有一手，没说什么两个臭小子就认错了……”
谭盛礼：“……”
老板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对面屋，谭振兴数着门口排队的人，他就奇了怪了，都是考生，不来请教学问，非得请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抓到重点。
考生们为何想不开自杀？不就是没考好呗。
为什么没考好？不就是学业不精呗。
既然这样，就该抓紧时间问功课啊。
考好不就没后边那些事了？
“生隐弟，我有预感，这次府试我可能会考过。”对手都是些没脑子的货色，他要考不过天理不容！
谭生隐天天和谭振兴待着，谭振兴功课如何他有感觉，这次府试，谭振兴本来就能过！
只是不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整天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的说自己过不了，他就不想想，真要过不了谭盛礼会让他来考？
“生隐弟。”等不到谭生隐回答，趴在门边偷看的谭振兴回眸，“你不觉得我能过？”
他承认自己功课不够好，但谭生隐要知道，外边这群人脑子有问题，和他们比，自己怎么也好得多吧，怎么说呢，如果说县试是从歪瓜裂枣里挑歪瓜，那府试就是从傻子里挑正常人，不凑巧，他就是那个正常人！
这不，衙门张贴成绩这日，他和谭生隐刚背着柴进城，就有人告诉他谭家父子都过了。
整个府城，只有他和谭盛礼是父子同场的。
都过了不就说有他。
他掂了掂背上的柴火，昂首挺胸的往前走，边走边吆喝，“卖柴咯，卖柴咯！”感觉吆喝卖柴太过单调，小声添句：“谭老爷长子卖柴咯，嘻嘻……”
旁边的谭生隐：“……”

第43章
街上人声鼎沸，都在谈论府试成绩，根本无人听他吆喝，谭振兴背着柴叫卖了两条街，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更别说讨价还价的了，擦擦额头的汗，不死心的继续往前走，好像仍然没有买柴的人家，谭振兴累得不行，这个时节草木葱翠，枯柴难寻，他们砍的多是枝干细瘦的枝桠，没有晒干，沉甸甸的，进城到现在，牛高马大的汉子都会吃不消，何况他还是个瘦弱的读书人。
他和谭生隐商量，“生隐弟，要不我们先回客栈吧？”这么转下去，得转到啥时候啊。
自从谭盛礼救下客栈寻死的考生后，名声大震，天天有上门拜访求找骂的客人，就说有家服毒自尽没死成的少爷，府里老太太杵着拐杖，拿绳子拴着他来找谭盛礼，要谭盛礼给劝劝。
所谓先礼后兵，谭盛礼先好言好语地劝了两句，发现对方耳聋听不进去，抓起老太太的拐杖就揍人，那位大难不死的少爷差点被谭盛礼乱杖打死！
挨了打，那位大少爷非但没心存怨恨，还感恩戴德地跪下给谭盛礼磕头。
绝了。
如今成绩已出，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客栈看看众人得知他们父子两都过了府试会怎样顶礼膜拜，要知道，他是谭家长子，多少人巴结不上谭盛礼会来巴结他……
“振兴哥……”谭生隐打了个响指，阻止谭振兴那满脸陶醉如风的表情，“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最近谭盛礼忙，好多天没打过他了。
谭振兴：“……”
“罢了罢了，卖完柴再回吧，走，去前边挨家挨户敲门。”谭振兴率先往前边巷子走，还没到巷口，身前突然蹿出个穿绸缎的男子，衣衫略有不整，额上冒着汗，气喘吁吁的，四目相对，谭振兴眨了眨眼，“兄台想买柴？”
“请问是谭公子吗？”
谭振兴回眸看了眼谭生隐，小声问，“找你的？”
谭生隐摇头，看对方衣着，只怕来者不善。
谭振兴反手指着自己，“找我的？”
虽说人们都称他为谭公子，但语气和此人截然不同，此人眉目精明，毫不掩饰阿谀奉承之意，听得谭振兴直哆嗦，他放下后背的柴，摘掉上边没弄干净的绿叶，“找我买柴的？”
“小的是秀满客栈的掌柜，找谭公子有点事商量，你看能否……”
“你买柴吗？”买柴什么都好商量，不买柴就别耽误他干正事，他急着回客栈呢，谭振兴朝谭生隐招手，将柴全放在男子跟前，“不贵，给八文钱就行。”
柴是湿的，卖不起价，谭振兴和谭生隐每天在山里忙活半日顶多挣十文，八文是良心价，他并没狮子大开口。
男子愣了愣，随即咧嘴微笑，“买，买，买。”
“那给钱。”谭振兴摊手。
男子从荷包里拿出两个碎银子，谭振兴皱眉，“八个铜板就行了，给碎银我没法找你啊。”
出门在外，他身上从不带钱的。
“不用找不用找。”男子谄媚地递上两个碎银，谭振兴想到什么，及时缩手避开，“无恩不受惠，你给太多了。”这些天多的是人往谭盛礼面前送礼，谭盛礼俱原封不动还给人家了，知道他在外边乱收钱，会打得他皮开肉绽的，“你是不是想买柴的啊？”
莫不是看他几天没挨打，特意给谭盛礼找理由打他？
想着，他脸色微沉，唤谭生隐，“走，咱们去别家卖柴。”此人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男子慌了，忙扬手拦住谭振兴，“我买我买，八文钱是吧……”从荷包里数了八个铜板，谭振兴不肯接，抵了抵谭生隐胳膊，“你去拿。”
如果这样还出事，就是谭生隐的问题，和他无关，父亲不能打他。
谭生隐不知谭振兴心中所想，谨慎地将钱接过，数了数，递给谭振兴，“分文不多。”
谭振兴放了心，把柴推向男子，“柴就是你的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说着，拽着谭生隐就往前跑，连捆柴的绳子都不要了，两人脚下生风，嗖的就跑没了影，留下男子双手扶着两捆柴满头黑线，他找谭振兴是想劝他们父子到客栈住两日的，前几日他就盯着了，奈何谭盛礼不出门，他找不着机会，半个时辰前谭盛礼是今年案首的消息传开，他坐不住了，对家客栈出尽了风头，再不想办法挽回，往后两年生意都会受影响，好不容易打听到谭振兴他们在这边卖柴。
结果……
低头望着两捆湿哒哒的柴火，男子欲哭无泪。
不说他是怎么拽着两捆柴泪流满面回秀满客栈的，另外一边，得了钱的谭振兴和谭生隐一口气回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都是排队要谭盛礼点拨两句的，盛况空前，像古书里求神问药的将死之人。
迫切非常。
掌柜站在柜台里，看他们汗流浃背，忙递上茶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两位公子，都过了。”
刚开始他以为两位都是谭老爷家的公子，后来知道有位是族里侄子，谭老爷看他有天赋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次三人都过了，谭老爷是案首，谭振兴排名十九，谭生隐排名第七，成绩都不错。
谭振兴早就知道自己能过，脸上并未有太多惊讶，倒是惊讶谭生隐，“生隐弟，你第七？”府城读书人不至于凋零至此吧……
谭生隐：“……”
掌柜好笑，“都不错，尤其是谭老爷，他的考卷让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呢。”
父亲得外人称赞，谭振兴与有荣焉，轻咳了两声，得意道，“父亲的学问高，案首当之无愧。”
掌柜再认同不过，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煮两碗面来，客栈的名声靠谭家父子撑着，掌柜的自要盛情款待，不能让其他客栈见缝插针上门抢人。
别的不说，就冲着谭盛礼是案首，往后两年的生意就不愁了，两碗面算什么，两碗肉都不是问题。
想想清汤寡淡的面，谭振兴半点胃口都没有，抬头望向挤满人的楼梯间，多是老人带着孩子，令谭振兴惊讶地是，其中还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谭振兴问她，“孩子听得懂吗？”
妇人腼腆抚了抚婴儿胖嘟嘟的脸颊，笑得温柔，“听得懂。”
谭振兴止不住翻白眼，又去问前边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在肚子里就能听懂？”
聪慧如他们几兄弟也是牙牙学语开始启蒙，有人会比他们都厉害？
妇人自信地托着肚子，斩钉截铁，“听得懂。”
吹牛，谭振兴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没动静了，谭盛礼只上午见客，到了晌午人们就自动离去了，因着谭振兴他们卖柴回来，吃过午饭就得学习，准备院试，人们体谅他的难处，因此并不过久逗留。
今日却是不同，晌午时，人们虽不再往房间走，门外排着的队伍却没散，谭振兴端着饭菜上楼，随口问了句，“不回家吗？”
“明早来不知要排到何时，不回去了，接着排。”
谭振兴：“……”
这拼搏劲儿不禁让人想到府试前衙门外排队的场景，好多人也是半夜就在那排着了，但那是府试关乎到家人前程他尚能明白，可为和父亲说两句话舍得从白天排到黑夜再排到天亮。
好吧，谭振兴再次感觉其实被谭盛礼打也挺幸福的。
要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恐怕都没那个机会。
因为后天他们就要回郡城了，等参加完知府大人办的学子宴后。
外边排队的人们注定有些是要失望的。
学子宴在酒楼，所有过了府试的都有资格参加，请帖早早就送到客栈来了，看到自己名字，谭振兴却高兴不起来，“父亲，必须要去吗？”
“怎么了？”
谭振兴低头扯了扯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撅嘴道，“不想去。”
这几天去山里砍柴，衣衫全被划破了，要他穿得这么寒碜去见知府大人，太丢脸了，问题不止有知府大人，还有其他过了府试的童生，他去岂不丢脸吗？
看他扭扭捏捏，像有跳蚤在身上爬似的，谭盛礼声音微沉，“为何？”
撩起破口的衣衫，谭振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衣衫都是烂的。”
谭盛礼：“……”
深吸口气，谭盛礼奋力将心头火气压下，“烂了就补。”
“我吗？”谭振兴挤了挤眼睛，“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谭振兴：“……”男人做针线像什么样子，他扭头，“我不学。”
“不学吗？”谭盛礼起身，走向床头悬挂的木棍，出门时谭佩玉帮忙收拾行李，他特意叮嘱要把木棍装上车，教训谭振兴，没有木棍不行。
看到木棍谭振兴就怂了，别说学针线活，绣花绣枕头通通不是问题。
“学，父亲，我学。”
谭盛礼问掌柜的借了针线，丢给谭振兴自己研究，谭生隐也有要缝补的衣衫，晚上，谭盛礼在灯下默书，两人就穿针引线补衣服。
“哎哟，扎到手了，呜呜呜……”谭振兴含住流血的指头，像个被恶婆婆欺负的小媳妇，眼泪哗哗往下掉，掉着掉着自己收了，接着又来，“呜呜呜，好疼。”
谭生隐也被扎了几下，倒是没吭声，委实不想听谭振兴叽叽喳喳的，提议，“要不我帮你缝吧。”
谭振兴偷偷瞄了眼对面的谭盛礼，害怕地摇摇头，“我还是自己来吧。”
也是他失策了，出门就该多带两件衣衫，不说两件，至少得有件能见贵客的衣衫啊。
下次，下次出门定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了。
两人生平头次做针线活，针脚歪歪扭扭不说，缝完并没好到哪儿去，顶多是敞风的窗户变成了多处漏风的而已，他穿着转了转，问谭盛礼，“父亲，会不会给你丢脸啊？”
谭盛礼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他不行，他除了脸好看其他勉强凑合。
“言行举止不好说。”谭盛礼不冷不热地答了句。
谭振兴：“……”他问的是衣着外表！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大不了吃了饭就回来。
庆幸的是，学子宴上，众人并未因他们穿着而调侃或冷嘲热讽，相反，尤为敬重他们，不对，是谭盛礼。
进门谭盛礼就被包围了，人人拿着写的文章做的诗请谭盛礼指教，争先恐后的画面分外激烈，甚至出现了肢体碰撞。
生怕慢半步就落后许多似的。
角落里的谭振兴冲谭生隐摇头，“别看着是读书人，礼仪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客栈里的人们为了不引起冲突，默契的依秩序进屋，哪儿像这，个个像饿狼扑食似的。
虽说脑子正常知道找谭盛礼请教文章，但太没风度了！
世上啊，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他抠了抠破风的衣衫，心里突然就平衡了。

第44章
谭盛礼谈吐高雅，光芒万丈，连知府大人都将自己几岁大的小儿推到谭盛礼面前要他考察功课，简直视谭盛礼为世外高人。
除去知府家的公子，还有知府亲戚好友家的公子，谭振兴数了数黑漆漆的脑袋，惊呼道，“快能开个私塾班了。”
他算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学子宴，分明是知府大人自恃身份强行插队罢了，试问，如果在客栈，知府大人想和谭盛礼说两句话至少得排七八个时辰吧？
“还是做官好啊。”谭振兴感慨。
谭生隐：“……”纵使朝夕相对，但听了谭振兴上句永远猜不着他下句会说什么，跳脱得跟不上。
屋里人多，谭盛礼如众星拱月，谭振兴和谭生隐无人问津，吃饱喝足老老实实坐着哪儿都不去，期间，门外有人探头张望，看到谭振兴后兴奋地招手，好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神色激动而兴奋，谭振兴则面无表情，神情木讷，谭生隐问他，“你朋友？”
“不认识。”谭振兴托着腮，望着那边被孩童围住的谭盛礼，慵懒道，“估计喝多认错人了吧。”
谭生隐蹙眉，望向门外，那人徘徊不去，似乎在等谭振兴，他又问，“真不认识？”
谭振兴笃定：“真……不认识。”他要认识会不邀请他进门坐？他像不懂礼貌的人？
为表示自己郑重以待，谭振兴瞪大眼，认真看了好几眼，最后得出和刚刚相同的结论，他真没见过那人。
又过了会，那人等不到谭振兴，满心遗憾不舍地走了，谭振兴尝了几口糕点，有点撑着了，有心找其他人交流交流读书心得消消食，走向邻桌，不等他自我介绍，对方就冲他嘘了声，“别说话，听听谭老爷怎么讲课的。”
谭振兴：“……”
怎么说他也是谭家长子，对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他哼了哼，要不是害怕打扰谭盛礼兴致，非和他理掰不可，心气不顺的回到位置坐好，没事做，只能听谭盛礼讲课。
谭盛礼讲的孝经，寡淡无趣的内容，被他讲得诙谐有趣，哪怕是大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知府大人尤为夸张，当谭盛礼以典故补充其道理时，知府他笑得前仰后合，后槽牙卡的青菜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哈……”
谭振兴：“……”不是说为官者喜怒不形于色吗？知府大人也太反其道而行了吧。
谭盛礼说了太多话，到后边嗓音有点变了，注意到他手边的茶杯空了，谭振兴上前给他斟茶，困惑地看向笑得比孩子还欢的知府，“很好笑吗？”
笑得连知府大人的气质都没了。
谭振兴表情茫然，语调疑惑，知府大人意识到不妥，身形坐直，端正仪态，从容道，“复杂难懂的文章让令尊概括得简短精辟，博学多才，不愧是今年案首。”知府大人不是正儿八经走科举入仕的，府试考题也非出自他手，难易他并不太懂，只是他看过谭盛礼考卷后，感叹于他的渊博学识。
要知道，他命人誊抄谭盛礼的考卷送往绵州，州府各位大人都对其称赞有加。
想到州府，他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没说，皇上推崇文数并重，早有改革科举之意，从明年起，明算会纳入乡试和会试试题，为官者不仅要会写文章，还得会算数。
今年各州府的明算试题就是在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喉咙，语调微扬，“往年虽有明算这门，比重不大，许多人抱着侥幸的心态，认为明算不好，在其他门功课多花点心思能弥补，往后却是行不通了。”他细长的眼扫过在座的众人，加重语气，“明算与经义策论比重相同。”
众人面面相觑，俱露出绝望之色，朝廷重文轻武，他们的心思都在文上，如今文数并重，临时抱佛脚哪儿来得及啊。
“大人，院试呢？”
如果院试也要考明算，考中的几率岂不更小了？
“今年院试不考，往后就不清楚了。”院试由各州府自行出题，具体考哪些，由州府说了算，以他多年为官经验来看，科举要变革，州府自要跟上节奏，院试考明算是早晚的事，“你们已经过了府试，一鼓作气过了院试就好。”
越往后，越难考。
众人也知晓这个理，但能不能过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谭盛礼端着茶杯，慢慢品茶，并不作声。
知府大人问他，“谭老爷早就猜到了？”要知道，朝廷旨意还没下来，因巡抚大人和他族里兄长有些交情才和他说的，目的就是要他告诉管辖境内的秀才，明年乡试就要添明算这门，好好读书还有机会。
谭盛礼指了指喉咙，没有说话。
知府大人不懂他的意思，念他嗓子不舒服没有追问，与其他人道，“若有认识的秀才就和他们说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前提下，消息就是机会，先得到消息的人成功机会越大。
“府试都这般难，乡试会难成什么样子啊。”哪怕还不到乡试的资格，众人想想就白了脸。
光是写文章作诗不行了，还得会算数，也就说，家里有亲戚是账房先生的会占优势。
知府大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今年各州府的明算试题皆出自翰林，题目相差不大，意在摸摸童生的底，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波澜不惊的谭盛礼，谭盛礼答对了四十九题，州府大人估了下东南西北鼎鼎有名的书香世家子弟的成绩，惊人地发现谭盛礼能挤进两甲进士。
只要经义策论诗文不差，两甲进士完全没问题。
因为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后一道题没有任何人答对。
包括北边孔家的人。
谭盛礼如果能考上两甲进士，作为地方知府，政绩自然添到他头上，升官是必然的，想到此，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赞赏，以及讨好。
“谭老爷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离院试还有几个月，如果过了院试，就能赶上明年乡试了。
谭盛礼有所保留，“还在准备。”
“那是否耽误了你们读书？”已经请谭盛礼指导过儿子功课，知府大人心生满足，眼下更在意他们是否能考上秀才，所管辖境内有考取到功名的通通会算政绩，他记得不错的话，谭盛礼还有个儿子早过了府试，就剩下考院试了。
加上谭盛礼侄子，谭家就有四人考院试，他刚来两年就捡到如此政绩，知府大人乐不可支，“谭老爷有事就先回吧，不必考虑我们。”
谭盛礼年长几岁，又谦逊温和，品德高雅，在他面前，知府大人不由自主地谨慎小心起来。
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
感觉他的不自在，谭盛礼领着谭振兴和谭生隐回了，到客栈后，收拾行李就离开了府城，前后也就半天时间，想着谭家父子赴宴没空的人们根本没想到人已经走了，他们要在客栈继续排着的，掌柜说时间太长害怕他们吃不消，打发他们回家休息，清早再去。
结果大清早到客栈看，谭老爷已经不在了。
众人捶胸顿足，后悔不已，掌柜心生愧疚，他也没料到谭老爷他们走得急，但人家里还有读书人要顾，哪能在府城久住，他招呼大家伙进店，请他们吃饭算赔罪。
“你又没做错什么，府试结束，谭老爷他们早该家去了，没准就是顾及我们才多住两日的。”
谭家人是要走科举的，不能为了他们连前途都不要了，人们心里拎得清是非轻重，完全没有怪罪掌柜的意思，就是遗憾没有目睹谭老爷风采罢了。
在府城耽误得太久，出城后他们不像来时悠闲，谭振兴和谭生隐换着赶车，马不停歇的回了郡城。
四月下旬了，郡城仍然凉飕飕的，街上的人们穿着长衫，行色匆匆，马车驶进巷子，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引得许多孩童围观。
谭盛礼爱干净，谭振学打水让他洗澡沐浴，出门看谭振兴站在屋檐下，穿着身破洞的衣衫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谭振学问院子里卸马车的谭生隐，“生隐弟，学子宴上知府大人可有考察你学问？”
知府大人混迹官场，经验丰富，点评功课一针见血。
谭生隐摇摇头，边上站着的谭振兴撇嘴，知府大人还请教谭盛礼学问呢，哪儿有本事考察他。
谭振学略表惋惜，“知府大人学问深厚，如果能得他指点是很荣幸的事。”
谭振兴啧啧，“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看到的知府大人啊……”不像个文人，文人哪会咧嘴笑得露后槽牙啊，是个粗人还差不多。
后边的话他没说，怕谭盛礼听到打他，谭盛礼最不喜背后说人坏话，谭振兴吃过亏不敢再往钉子上碰，只拖长了音表示自己嫌弃的情绪。
谭振学不太想搭理谭振兴，与谭生隐聊起府试的事儿来，受冷落的谭振兴双手环胸，目光森然地瞪着他们，嘴唇翘得老高。
离家多日，谭振学和谭振业的功课堆高不少，以日期为序由上而下的放着，沐浴后的谭盛礼喝口茶就坐着翻阅两人的功课，片刻闲话的功夫都没有，而兀自生了许久闷气的谭振兴憋不住了，装作高兴地走向谭振学，挽起他胳膊，“二弟。”
谭振学不习惯他的亲昵，挣脱他的手，“大哥有话要说？”
谭振兴藏不住话，进门后眼睛落在他身上没移开过，肯定有什么自以为重要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谭振兴点头，小声道，“我府试也过了。”
是在撒娇吗？谭振学抖了个激灵，“我知道。”他们早就收到消息了，他和谭振业拿抄完的书去书铺换钱，书铺老板问起谭盛礼，他们就提了两句，老板告诉他们谭姓父子都过了，书铺都有父亲考卷的答题卖了，他拱手，“恭喜大哥了。”
“嘿嘿。”谭振兴笑了笑，“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谭振学：“……”
谭振兴想说的刘家，谭辰风告诉他的，去年年底刘明章娶了城里小姐，那小姐心眼多，经常挑拨离间，弄得刘明章母子关系不好，经常吵架，以致于整个刘家都乌烟瘴气的。
谭振学：“……”
“大哥，你有多少天没挨打了？”刘家和他们已毫无瓜葛，看谭振兴幸灾乐祸的嘴脸，谭振学无奈，“大哥，旁人家的家事，咱还是别议论得好。”
谭振兴：“你听着不觉得解气？”罗氏尖酸刻薄欺负长姐，如今母子心生罅隙，算不算因果报应？
谭振学：“……”如实道，“没什么感觉。”
“没心没肺的，长姐怎么待你的，你竟然说没感觉，要我说真是大快人心啊，落井下石又怎样，以刘明章的人品，我落井下石是看得起他，真以为考个秀才就举人了，我和你说啊，他刘明章这辈子都不可能考上举人的。”回想知府大人的话，谭振兴得意更甚，“明年起乡试就要添一场明算考试，我不信刘明章精通算数！”
谭振学：“……”
“大哥，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活生生小人得志的嘴脸，不怪父亲想打他，谭振学都有动手的冲动了。
“振兴。”谭盛礼站在窗户边，板着脸，眸中泛寒，“进来。”
“大哥，谨言慎行。”别以为背过身谭盛礼就看不到，任何时候，都别心怀侥幸，谭振学同情道，“父亲叫你呢。”
算起来，谭盛礼好些时日没打过谭振兴了，被谭振兴突然而来的嚎啕大哭惊了瞬，谭盛礼气噎，狠狠揍了他好几下，冷声道，“刘家家事与你何干？”
谭振兴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痛，肉快绽开似的，尖声大哭，“没……没关系。”
“那你背后唧唧歪歪说什么？”目光短浅到与老妇人般见识犹不自知，还沾沾自喜得意非常，谭盛礼揍他，“问你话。”
谭振兴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诅咒刘明章不得善终吧。
“说。”谭盛礼沉眉。
谭振兴呜呜呜哭泣不止，吞吞吐吐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谭盛礼怒气更甚，不好好修身养性，落井下石倒是比谁都在行，果然久了不挨打就皮痒，谭盛礼向来下手不留情，这次直接揍得谭振兴疼晕了过去。
谭振学要出门喊大夫，谭盛礼不让，诅咒的话都敢说，他日到了金銮殿上，保不齐会说出什么更惊悚的话来，祸从口出，就谭振兴心直口快的性格，不打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让谭振学和谭振业把人抬下去，他在窗边坐了会儿，待心情平静些，继续检查谭振学和谭振业的功课，他不在的期间，两人功课有所长进，尤其是谭振业，文章精炼，词句平和，不像以前锋芒毕露，乍眼瞧着不像同个人写的，谭盛礼唤他进屋，问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写文章和个人生活性格阅历息息相关，年轻时性格冲动，写的文章属会显得激进，年纪渐长，阅历增多，文章会显得平和，短短时间谭振业就能达到这种境界，由不得谭盛礼不好奇。
谭振业没有吭声，提着茶壶，先为谭盛礼倒了杯茶。
“父亲。”谭振业将茶杯搁到谭盛礼跟前，顿道，“陈伯去世了。”
谭盛礼眉头紧蹙，握着茶杯的手晃了晃，端起抿了小口，眼神漆黑。
“就府试那两天，陈伯出城后就没回来，我和二哥收到消息去城外找他，他不小心掉进猎户挖的陷阱里了。”
谭盛礼又灌了口茶，声音微颤，“怎……怎么可能？”
陈山天天往山里跑，经验多，怎么会连猎户挖的陷阱都分不清。
茶见了底，谭振业又给他满上，同为父亲，谭盛礼感同身受，将陈山当成好友，好友离世，他接受不了情有可原，谭振业掏出怀里的书，书页泛黄，是被陈山捂在胸口走哪儿都捎着的书，“怎么会这样？”
他都还没有找到儿子，怎么就舍得去了呢？
“他掉进陷阱，大腿受了伤，流血过多而死的。”他们沿着山头找了两天才找到了陈山的尸体，死前陈山紧紧抱着这本书的，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念儿子。
谭振业掀开书，里边夹着封信，信是陈山写给谭盛礼，是早先写好的，谭振业道，“医馆的老大夫说陈伯身体早就不好了……”
陈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好活，给客栈老板，医馆老大夫，厨子，还有谭盛礼都留了信。
谭盛礼放下茶杯，轻轻展开信纸，字迹是他没见过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横撇竖折极为用力，好多笔画重复写了好几次，粗细不等。
“谭老爷，你看到这封信时约莫我已经不在世上了，我陈山这辈子运气好，碰到了许多好人，得你们帮助，在我最后时光里感到诸多温暖，你们的大恩大德我陈山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此书是我儿最爱，谭老爷是读书人，还望将其收藏……如果，如果有天遇到我儿。”后边几行被划去了，不过依稀看得出来，“要他别自责，为父几十余年，得好人相助，过得并不苦……”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哪怕有少许希望，陈山也只盼活在人世的儿子用不着因他的死愧疚自责，谭盛礼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陈兄葬在哪儿的？”
“城郊山上……”客栈老板帮忙立的坟，那儿地势高，他儿子如果在周围山头，他定能看到的，若是那样，也算了却他生前的愿望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谭盛礼阖上信纸，慢慢地将其叠好，重新放进书里，“你出去吧，我坐会儿。”
谭振业放下书，缓缓退了出去，四月底的天气，照理说该暖和了，不知为何，今年寒意久久不散，谭振业拉上门，静静在门外站着，眼神落在轻掩的门上，仿佛定住了。
屋里，谭盛礼缓缓翻开书页，里边写满了批注，字迹太久，许多已经模糊了，他一行一行的看，一页一页的翻，神色专注，好像在读本古籍，每个字都舍不得放过，不厚的书，日落西山他都没翻完……
东厢，躺在床上的谭振兴哀嚎连连，汪氏给他上药，疼得他嗷嗷直哭，“你是不是要痛死我啊。”
汪氏被他吼得手抖，力道不均，揉得谭振兴五官都扭曲起来，“汪氏，你谋杀亲夫啊。”
他都没说休妻，汪氏竟想先下手为强，他反手推开她，“你出去，喊二弟来。”
他承认背后说人坏话不对，但父亲下手太狠了点，他试着摸向痛处，刚碰着就疼得不行，扯着嗓门吆喝，“二弟，二弟……”
谭振学在外边敲门，“大哥，你小点声。”父亲心情不好，被他听到，谭振兴又是顿毒打，旧伤未愈就添新伤，院试还想不想考了。
“二弟，你来给我上药。”谭振兴呲着牙，声音小了不少。
谭振学踏进门，冲汪氏拱手，汪氏直摇头，把药膏给他，不好意思道，“我手拙，弄疼你大哥了，还是你来吧。”
伸出手，只见药膏被冲进屋的谭振业夺了去，谭振业抿着唇，声音低沉，“大嫂，我来吧。”说着，把药膏涂在自己手上，箭步流星地走向床边，不由分说在谭振兴后背乱抹，力道大得惊人，谭振兴再次嗷嗷大哭，“汪氏，你来，还是你来。”
谭振业简直就是要弄死他啊。
“大哥，陈伯死了。”
沉浸在皮肉之苦里的谭振兴哪儿听得到其他，喊汪氏不管用又扯着嗓门喊谭盛礼救命，声音尖破天际，谭振业再使劲，“大哥，陈伯死了，哭几声吧。”
谭振兴：“……”
明明眼泪横流的谭振兴瞬间哭不出来了，狰狞着脸道，“好好的怎么死了？”
谭振业动作微顿，“意外。”
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谭振兴叹气“死了也好，有时候死了反而是解脱。”谭振兴觉得陈山太苦了，就为了具尸体离乡背井过着和乞丐样的日子，他不敢说陈山不对，左右换作他他是不会那么多的，谭振兴想起了谭盛礼，“父亲呢？”
谭盛礼同情陈山的遭遇，得知陈山去世，恐怕不好受。
“父亲心里难过，你哭几声宽宽他的心吧。”谭振业在谭振兴背上刮干净手上的药膏。
谭振兴：“……”
“三弟，你干什么呢？”别以为他眼睛看不到，但身体有感觉，谭振业把他的背当抹布，太过分了吧。等等，他的哭声能宽谭盛礼的心？他怎么不知道。
“真的？”作为孝子，谭振兴这点忙还是愿意的。
“嗯。”
“啊啊啊啊，呜呜呜，陈伯啊，你怎么就走了，都不等等我……”后边这话听着不对劲，他急忙改口，“你怎么就不多活几天啊，我们府试考过了，呜呜呜呜……”
旁边无事可做的谭振学：“……”
谭振兴要哭，那比孟姜女哭长城还有气势，这不，哭了没几声呢，谭盛礼就来了，疲惫道，“别哭了。”
若不是谭盛礼手里拿着木棍，谭振兴会以为父亲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说话。
有木棍就不同了。
他正要收住哭声，谁知后背一痛，痛得他惊叫出声，“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嚎叫，吓得院子里的鸡鸭乱飞乱跳。
不出意外的，谭振兴又受罚了，谭盛礼没有打他，而是罚跪。
谭振兴恨不得拔了谭振业的皮，江南易改本性难移，他就知道谭振业是蛇蝎心肠，仗着自己孝顺故意陷害自己，望着墙上悬挂的木棍，谭振兴膝盖发麻，斜眼看桌前的谭盛礼，“父亲。”
谭盛礼要他跪两个时辰，已经亥时了。
“何事。”谭盛礼低着头，声音沙哑。
谭振兴顿了顿，“没……没事。”
两人无话。
半晌，谭振兴又喊，“父亲。”
“何事。”
“明日我们去祭拜陈伯吧。”考过府试的好消息还没告诉他呢。
提到陈山，谭盛礼愣了下，“好。”
再次无话。
“父亲。”谭振兴膝盖疼得受不住了，稍稍往谭盛礼脚边爬了两步。
谭盛礼偏头看他，“何事？”
“往后你还是打我吧。”木棍打在身上痛是痛，但痛过就好了，跪着太煎熬了，骨头快要裂开似的。
不知是不是烛光温柔，谭振兴感觉谭盛礼眉眼柔和许多。
“起来吧。”谭盛礼搁下笔，“要不要我扶你。”
哪儿敢啊，谭振兴迅速地直起身，谁知动作过急，双脚不听使唤，又栽了下去。
“呜呜呜，父亲，我双腿是不是废了啊。”要不怎么站不起来啊。
谭盛礼：“……”
扶谭振兴站好，谭盛礼弯腰掸了掸他膝盖上的灰，温声道，“回屋睡吧。”朋友离世，他心情虽然不好，但不该迁怒他人。
“振兴。”
好不容易以为解脱的谭振兴浑身紧绷，“在。”
“往后别动不动就哭。”很多时候不想打他的，听到哭声火气就蹭蹭蹭压不住了，谭盛礼叹气，“你不知道你哭起来多像你父亲。”
这才是谭盛礼真正想打他的原因。
为人子，虚情假意，阳奉阴违，为人夫，花言巧语，漠然置之，为人父，装腔作势，道貌岸然，与陈山比，他差了太多太多。
“像父亲不好吗？”走出房间，谭振兴满脑子困惑，父亲以前最爱说的就是自己像他，故而早早就让自己娶妻生子，为谭家开枝散叶……如今是嫌弃自己太像他了？

第45章
这话谭振兴也不敢问，私下偷偷和汪氏发牢骚，谁知汪氏听不懂！满脸迷茫又困惑地望着自己，眼珠转也不转，他推她两下，汪氏就眨眼，像傻子似的发出声感叹，“啊？”
谭振兴：“……”
简直对牛弹琴，谭振兴气得呼呼两声，再也懒得说了。
就汪氏目不识丁的性子，就该待在惠明村别出来。
夫妻关系素来不冷不热，因着这次谭振兴怄了气，好几天没搭理汪氏，汪氏自知惹恼了他，识趣地不往他跟前凑，清晨早起喂鸡，带娃，出门洗衣服，尽量不和他说话。
谭振兴：“……”夫纲不振啊。
越想越憋屈，想找谭盛礼好好抱怨汪氏的不是，但谭盛礼心情不太好，去城郊祭拜陈山回来，又将自己锁在房里半日，其他人都惶惶不安各自找事做，他哪儿敢进去烦他啊。
陈山的离世让谭盛礼难过了好几日，不仅仅因为陈山不在了，还有陈山这辈子都没完成的遗憾……斯人已逝，再无人继承其遗志了……
他再次翻开陈山赠与的书，突然想写点什么，在陈山的信纸写道：平阳县有陈山者，家贫，与妻有子，夫妇爱之，节俭供其书，妻病后不舍治，妇死留其父子生，数年，子入试不知所踪，其为求子，变卖田地，入城寻子，积年无果，后不幸堕陷而亡，临死抱子最爱之书不肯舍，内有授友之信，书云，若子侥幸之生世，无语自此数年之遇，劝之善生，父母之爱子则如山如海，今将之爱记，若有日死，望有人达之，亦不负友人之嘱也。
陈山死前都尚且存着丝希望，他不在了，该有人延续他的希望。
没准多年后真能遇到陈山儿子呢？
将信叠好夹进书中，打开抽屉，和其他书放了一起，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又是天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旁边书房有亮着光，夜风起，光闪了闪，有细碎的声音传出。
“父亲没吃晚饭，要不要进去看看啊。”是谭振兴的声音，他捏着嗓子，声音很小，“要不我再哭两声？”
谭盛礼：“……”他推门进去，视线落在桌上散着的功课身上，问“今日的功课写完了？”
看到他，谭振兴瞬间直起脊背，声音铿锵有力，“写完了。”约莫受陈山影响，这两日的功课都和父母有关，这类文章写过好几篇了，谭振兴已经写出心得来了，故而早早就完成了，就是明算有点难，有两道题至今不会做，他偷偷看了谭振学怎么答的，不屑抄而已。
做人诚实为本，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父亲豁达明理，不会因他不会就苛责他，那他还抄什么抄？
谭盛礼先看谭振业的文章，谭振业心思细腻，情感表达得恰到好处，为人父母者翻到这篇文章，定会高度赞赏，圈出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谭盛礼又去看谭振学的，谭振学的文章理智稳重，论述不偏不倚，和他为人相同，最后是谭振兴的……
他就知道，无论以什么为题，经过谭振兴的思考就会变得不同，说他胡编乱造吧，他又能将其论述得头头是道，顺着他的思路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父亲，怎么样？”谭振兴凑上前，闪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无辜得很，谭盛礼反问道，“你说呢？”
谭振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篇文章他给谭振学他们看过了，他们都说立意新颖，别出心裁，碰到慧眼独到的考官会赞不绝口的，谭振兴写时不觉得，被他们夸得真生出几分自信来，但怕谭盛礼骂他骄傲自满，不敢表现出来，因此谦虚道，“勉强凑活吧。”
到底还是被脸上的喜悦出卖了内心真实想法，谭盛礼中肯的点评了两句，但肯定了谭振兴出彩的地方，那就是用词谨慎，没有任何犯忌讳的地方。
这点谭振业还得跟他学。
头次听谭盛礼表扬自己，谭振兴惊讶得瞪大了眼，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父亲，你点评的是我的文章吗？”怎么听着不像呢。
谭盛礼掀了掀眼皮，没应声，再去看谭生隐的文章，离家求学，关于父母亲人，谭生隐感触要比他们多，感情更为深刻，但年纪小读书少，许多地方用词不够精准，不过这不算大问题，等读的书多了，慢慢就好了。
讲完文章，谭盛礼又检查明算，朝廷推崇文书并重，那算经十书就必须读，谭盛礼顺着讲，讲完不懂的再讲，每日下来，花在明算的时间是最久的。
因着草木疯长，山里大树茂盛，砍柴困难许多，谭振兴他们上午不出城砍柴了，谭盛礼要他们誊抄自己默的古籍，随着朝廷旨意下来，有关明算类的书籍遭人哄抢一空，价格贵得离谱，但读书人仍然趋之若鹜，书籍短缺，书铺老板给高价请人抄书。
众多抄书人里，老板对谭盛礼印象最深，永远穿着身素净质朴的衣衫，但身长玉立，气质儒雅，举手投足带着贵气，任谁都不敢蔑视他去。
此时，看谭盛礼提着书篮进门，书铺老板迎了上去，说了书铺境况，问他要不要拿些书回去抄，谭家共有几个读书人，笔墨纸砚贵，他看得出谭家并不宽裕，是以，他以为谭盛礼会答应。
谁知，谭盛礼拒绝，老板略微诧异，只见谭盛礼拿了本书出来，问他能不能放到书铺卖。
这是谭盛礼他们这半个月以来抄的，朝廷重视明算，算经类的书必不可少，谭盛礼希望卖给需要的读书人。
这本书老板从来没听过，翻了两页，内容晦涩难懂，“会有人买吗？”
要不是相信谭盛礼的为人，老板会以为谭盛礼仗着算经类的书抢手想发笔横财呢，书铺开门做生意，靠的是读书人，而读书人最讲究名声，如果从他这买的书没用，少不得会背地骂他，口口相传，书铺的名声就毁了。
“有没有人买我也不知，朝廷推崇生文数并重，多读些明算类的书籍没坏处，若没人买就算了。”民间流传的算经十书统共不过四五本，如果想爬得越高，这类书必须读，回郡城谭盛礼就做好打算了，如果能帮助到更多人，不失为好法子。
明算有多难书铺老板并不知，冲着谭盛礼这份助人之心，他没有拒绝的道理，问道，“你想卖什么价？”
除去笔墨纸砚的消耗，谭盛礼每本往上添了30文，一本书抄六天，每天5文钱，如果砍柴，挣的也就这个数，因着放在书铺卖，老板还要盈利，谭盛礼报了自己要的价格，问老板定价多少。
两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书铺老板知道谭盛礼饱读诗书品行高洁，沉思道，“书是你们放我这卖的，我要价10文即可。”他不是眼皮子浅的，这书真对科举有用，来买的人肯定多，薄利多销，他不吃亏，只是他好奇件事，“我做书铺生意多年，从未见过此书，物以稀为贵，想来这本价值不菲，谭老爷何不自己留着？”
他日科举也能占到些优势，如今拿出来，其他读书人看书受益，他们的优势就没了。要不为何有人愿以重金购古书古籍？不就是他有别人没有而显得弥足珍贵吗？
“若无人欣赏，我自留着，若有人需要，那便让更多人看到吧。”他喜欢读书，什么类的书都有涉及，于他而言，书的价值在于欣赏需要他的人。
书铺老板拱手，“谭老爷的慷慨令人佩服，这书如果卖得好，你不怕我请人抄断了你们挣钱的路子？”
“真要那样，说明有很多人看到了它的价值，是好事。”谭盛礼捡出书篮子里的书，共有12本，书铺老板要给他钱，谭盛礼不肯收，“过些天我来看看，到时候再给不迟。”
知道他为人光明磊落不想占自己便宜，老板没有坚持，让他四日后来。
书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定价不足两百文，最最便宜的书，进进出出的读书人翻两页就放下了，两天竟没人买，期间有人问价，问完就放下看其他的书去了，再不提买的事，读书人习惯买本书至少要四五百文，不到两百文钱的书在他们眼里是没用的，要不然不会才卖那个价格。
想到谭盛礼温文有礼的样子，书铺老板不想他失望，自作主张提高了价格，两百文的书，他涨到了九百文，不到半刻钟就全被人抢走了。
落后几步涌来的人纷纷问此书什么时候再卖，望着读书人求学若渴的脸庞，书铺老板生出无边感慨。
书通过这样的方法卖出去是谭盛礼没想到的，书铺老板把多得的钱全给谭盛礼，“谭老爷，你侠义心肠，是他们疑心重不识货，哎……”
一百多文没人要，九百文人人抢，书铺老板不知说什么得好。
谭盛礼也感慨了句，将多得的钱和老板平分了，没有老板，书也卖不出去。
经过这件事，书铺老板愈发敬重谭盛礼，此人品德高尚，非普通人能有，他日定能高中，能和他打交道不失为一件幸事。
除去《周髀算经》，谭盛礼还默了本和算经有关的古书，不过这次他没有拿去书铺卖，算经类的书不同于其他类的书籍，光懂字面意思不行，还得精通，这时候把书放出去，纵使有人买，不见得有时间学，而且如果每本书都看不懂，会消磨读书人的信心，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第46章
这日，谭佩玉买菜回来说临街的秀才不堪重负，窝在家研究算数，废寝忘食，日夜不寐，家里人感觉不对劲，推开门进屋，人抱着往年做过的明算试题呜呜呜大哭，谁喊都不理，请大夫把脉，说是成傻儿了。@无限好文：尽在
说这话时担忧地看着谭振兴，在她眼里，弟弟们功课太过繁重了，刘明章那会都没那么多功课，前段时间他们还有空闲抄书，这几天连抄书的功夫都没了，整天待在书房门都不出，她道，“累了就歇歇，别逼太紧了。”
明明是关心，落在谭振兴眼里总觉得在看不起他，撇着嘴，不高兴道，“长姐，你看着我作甚，难道担心我哪天成傻子不成？”
他虽然爱哭，但哭能哭成傻子吗？无知。
谭佩玉哭笑不得，她之所以看着谭振兴是想问他背上的伤，不过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应该是没事了。
“长姐怕你累着了，你没出门，不知外边的情形。”
谭佩玉不是乱说的，情况越演越烈，尤其打定主意明年参加乡试在家读书的秀才们，突然仿佛没了主心骨，找不着学习的门道，渐渐变得倦怠消沉，大街小巷，读书人个个心不在焉，萎靡不振，学习氛围空前低迷，学政大人担心长此以往读书人凋零，学风消弭，亲自在书院设明算课，重点针对明年参加乡试的秀才。
为此，各府县的秀才几乎都涌来了郡城，读书人汇聚，街上热闹非常，各客栈酒馆坐满了人。
据说刘明章全家也来了。
消息是赵铁生来说的。
“刘明章进城听课，全家老小都跟着来了。”赵铁生知道谭盛礼不想听刘家无关紧要的事，他是想提个醒，让谭振兴他们有准备，别哪天在街上碰到又起了冲突。
刘明章新娶的媳妇不是省油的灯，担心刘明章在城里寻花问柳，以照顾刘明章起居为由要跟着，刘明章老娘心里不乐意，认定儿媳妇是进城享福的，在家闹死闹活，刘明章无法，只得把她也带上，加上他两个弟弟要参加院试，让他们也同道以便自己没事给他们补补功课，哪晓得有他休妻的例子在前，两个弟妹不放心，胡搅蛮缠的也要来。
商量来商量去，到最后老老少少一个没落下。
听到刘家，谭振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看谭盛礼望来，更是异常老实，谭盛礼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下，随即落在旁边的谭振业身上，后者垂眸，保证道，“父亲放心，儿子再不会乱来。”
谭振兴歪了歪嘴，没有说话，心里骂谭振业脑子转不过弯，不打架还有其他方式啊，他想好了，如果碰到刘家人，他要骂得他们后悔做人！
“我看几位公子比以前成熟了，不会再犯错了。”赵铁生道，“刘家人心胸狭隘，眼界低，不足与他们为伍。”以谭盛礼的才学，谭家注定要踏入官场的，而刘家，论眼界学识都远远不够。
谭盛礼没有作声，了解他不道人长短的性格，赵铁生又说起其他，“听说你们都过了府试，咱们村的人乐坏了，知道我要来，托我给你们捎了不少东西。”
有鸡蛋，鸭蛋，活鸡活鸭，还有半只野猪肉，都是补身体的，幸好天不热，否则路上就坏了。
谭盛礼过意不去，“我不曾为村里做过什么，他们这般，我受之有愧。”
“你别谦虚，教他们认草药，卖田地时认真询问人品，哪件不是为村民们好？”
村里小吵小闹不断，但大的人情世故上，人们还是拎得清的，谭盛礼爬得越高对惠明村就越好，有谭盛礼庇佑，往后谁都不敢轻易欺负他们。
村里能出个官，是全村的福气。
谭盛礼问了几句村里的情况，赵铁生捡有趣的说，说着说着又回到院试，赵铁生拿出叠文章和诗文要谭盛礼看，这次院试不考明算，将来就说不好了，赵铁生会简单的算账，却不精通，如果以后院试添了明算，他恐怕更难考上。
他把希望都放在这次院试上了。
文章和诗不少，谭盛礼快速翻完，实话道，“搁往年没问题，今年情形特殊，不好说。”
赵铁生明白他的意思，学政大人开课，虽说只教明年参加乡试的秀才，但秀才有家人亲戚朋友，他们如果拿着文章去请教学政大人，学政大人肯定会指点几句的。
但他想得开，谭盛礼的学问不见得比学政大人差，名师出高徒，他不是没有胜算的，他笑着道，“好在有你，我心里踏实不少。”
几个月不见，赵铁生开朗许多，谭盛礼点头，问他，“赵兄过了院试会接着考吗？”
这个问题赵铁生想过无数回了，坚定道，“秀才身份就够了，再往上我自己没这个信心，况且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努力也比不过年轻人。”赵铁生想得明白，考个秀才，去镇上私塾教书，挣的钱够全家老小花就行。
谭盛礼没有劝他，“成，我给你拟个计划，照着计划来吧。”
他教谭振兴他们是循序渐进，不局限于院试乡试，而赵铁生的目标是院试，谭盛礼不教他其他，让他重新背书，务必背得滚瓜烂熟，再就是写杂文和诗，谭盛礼给了他许多题目，要他每天写。
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要到半夜才能完成谭盛礼布置的量，让赵铁生有种恍惚回到私塾读书的时候。
两天下来，赵铁生感叹，“功课累人啊。”
赵铁生和谭振学睡，为了互不影响，赵铁生在屋里自己读书学习，谭振兴趴在窗户边，伸长脖子看了眼，撇嘴，“赵叔，这还累人？你看看我们的好不？”
光是那策论和明算都能把人逼疯，赵铁生的不过背书写诗和杂文，换了他，半个时辰就完事。
“你们年轻，我不同，我老了啊。”
他在家写诗没有特定的题目，多是有感而发，如今不同，谭盛礼给了明确的题，还限定了时间，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尤其昨天谭盛礼给的题目他还弄错了，闹了个笑话，他问谭振兴，“你们平时写诗难吗？”
谭振兴点头，刚开始给明确的事物，比如梅兰竹菊为题作诗，慢慢的题隐藏在诗里，要他们自己找，而现在，除了隐藏的题，还有用谭盛礼特定的几个字，难，太难了，想到昨天赵铁生写的诗和题南辕北辙，谭振兴安慰他，“赵叔，慢慢来吧，你别觉得丢脸，我们不会笑你的。”
赵铁生羞赧地低头，突然问，“你找我何事？”
谭振兴瞅了眼上房，谭盛礼不爱和他们凑堆，都是待在自己屋忙自己的事，见上房没动静，他小声道，“赵叔，和我说说刘家的事呗。”
他长姐容貌不差，性格温婉，凭什么刘明章说休就休啊，还害得谭振业坐监，要不出口恶气，他早晚会被憋死。
赵铁生：“……”
“不怕你父亲揍人？”
谭振兴缩了缩脖子，“你小声点说吧。”
刘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刘明章母子关系不好，和几个儿媳妇更是不好，有谭佩玉的例子在前，几个儿媳妇都怕步了后尘，天天怂恿自己相公放弃走科举，家里有个秀才就够了，犯不着都得考秀才……赵铁生说得细致，想告诉谭振兴用不着和刘家计较，刘家人多矛盾多，早晚会闹到明面上来的，那时候还有何名声可言，谁知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谭振兴就兴致冲冲地走了。
赵铁生：“……”
担心谭振兴出去惹事，赵铁生观察了他两日，发现谭振兴没有任何不对劲才放了心，然后，就发现谭振兴格外关注自己，有空就往自己跟前凑。
好像……好像和自己很亲昵，但那表情又分明在和自己较劲。
赵铁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错，谭振兴就是在和赵铁生较劲，他对院试没什么信心，自从赵铁生来后，谭振兴预感自己院试能过，为啥呢，因为他觉得赵铁生不如他！
赵铁生背的课文他会背，赵铁生写了诗他也会写，写得还比赵铁生好，赵铁生如果能考上秀才他也能。
防止赵铁生偷偷进步，他天天都会看赵铁生的功课然后自己偷偷做一遍。
哪晓得写诗时被谭盛礼撞见了，揍了他顿，还罚他去砍柴，每天两捆柴，不认柴，只认钱。
谭振兴：“……”
砍柴容易，卖柴难，湿哒哒的柴火谁买啊，谭振兴叫苦不迭，庆幸地是兄弟有难同当，谭振学他们也在砍柴之列，他心里好受不少。
于是，谭振兴他们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天不亮就出城砍柴了，有段时间没用腿，以致于进城后走路有点跛脚，谭振兴感慨，“看来还是得天天练。”
谭振学翘起脚尖，蹭了蹭地面，脚又痛又痒，很想脱了鞋子挠两下，问谭振学，“你觉得呢？”
谭振业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倒是谭生隐痛的不行，“是不是佩玉姐天天煮好吃的脚上长肉的缘故啊。”
赵铁生带了几十斤肉来，谭佩玉变着法子煮好吃的，谭生隐感觉自己胳膊都粗了圈，脚上肉多，所以才会疼。
谭振兴甩了甩跛脚的腿，赞同道，“有这个可能。”
每人背上挂着两捆柴，谭振兴犯了愁，不知往哪儿去，还是谭振业聪明，说城里学子多，客栈饭馆生意好，先去最近的饭馆问问。
结果好死不死的，碰到了刘家人。
刘家全家十几口人，住客栈开销大，就专程租了间宅子，宅子离饭馆不远，谭振兴他们抄近路，恰好经过宅子前。
门半敞着，罗氏坐在院子里骂人，骂几个儿媳妇好吃懒做，花钱如流水，嗓门洪亮，不输在村里的时候。
谭振兴脚不舒服，是想直接走过去的，偏偏，罗氏歪头看到了他们，谭振兴微微弯腰，冲谭振学道，“回家你们要替我作证，不是我先招惹她的啊。”
谭振学没反应过来，就看谭振兴放下柴捆，声音不高不低道，“哟，又在骂人呢。”
谭振学：“……”
这不是先招惹是什么，他推谭振兴，“大哥，咱快点走吧。”
谭振兴冲他挤眼色，“别怕，凡事有我呢。”
有你才怕，谭振学不想横生枝节，冲里边的罗氏颔首，喊了声婶子。
谭振兴：“……”
罗氏慢吞吞爬起身，“谭家傻子？”
谭振兴：“……”他娘的，今天不出口恶气回家晚上肯定睡不着。他深吸两口气，挑起柴捆往前走，边走边呵呵呵的冷笑，“哎呀呀，是我眼拙认错人了，我以为是咱们县鼎鼎大名的秀才公的娘呢，原来是头发花白满脸沧桑受尽苦难的大娘啊，哎哟哟……”
谭振学：“……”谭振兴从哪儿学来的腔调，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被父亲听到恐怕不是顿毒打能完事的，这嘴脸太像街上尖酸刻薄见不得人好的大娘了。
谭振兴慢腾腾地朝前边走，嘴角弯成了月牙。
回过神的罗氏确认自己没看错人，眼前卖柴的就是谭家兄弟，再品品谭振兴话里的意思，别以为她没读过书就听不出来他骂自己是人老珠黄的老太婆，她双手撑腰，气势汹汹地跑出来，“谭振兴，你骂什么……”
谭振兴不搭理她，继续往前边走，快走到尽头时，他回眸看了眼，罗氏就在身后，骂他骂得唾沫横飞，周围住着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许是罗氏语速看，其他人听不清楚她骂得什么，冲谭振兴道，“她在骂你。”
“我知道。”要的就是她骂，她要不骂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办，他放下柴捆，吆喝了两声，“卖柴咯，卖柴咯。”
神色淡定，完全没把罗氏放在眼里。
谭振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欲开口催他赶紧走，谭振业幽幽看了谭振兴两眼，拉住谭振学，“让大哥去吧，搞砸了回家挨打的也是他，怕什么？”
谭振学：“……”这是亲兄弟该说的话吗？
“谭振兴，进了城眼睛长在头顶不认识人了？还是仗着读了点书就横着走了？”罗氏抬着下巴，盛气凌人。
“哎哟，横也是你们横啊，谁不知道刘明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谭振兴抑扬顿挫地高喊了两句，随即收敛神色，朝其他人拱手，彬彬有礼道，“她是谁你们可能不认识，是桐梓县安乐镇兴山村的刘明章母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出了名的什么他不说，甩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任众人自行想象。
在场的都是妇人，听口气都听得出谭振兴未说出的两个字：泼辣。
罗氏暴跳如雷，“谭振兴，敢骂我，你活腻了是不是？”
谭振兴满脸无辜，问众人，“我骂人了吗？”
谭振业咧嘴，大声道，“没有。”
“那她又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谭振业正经地回答，“是。”
“哎。”谭振兴可怜地叹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不说了。”
众人：“……”
她们什么也没听到啊，就知道这位穿着上等面料服饰的老妇人是桐梓县安乐镇兴山村刘明章秀才的母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然后没有了。
自儿子成了秀才，罗氏没遇到过指着她鼻子骂的，她手指着谭振兴，“说，必须说清楚，不说清楚你别想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看我们家条件好就想巴结是不是，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家明章得学政大人亲睐，明年就是举人老爷，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举人老爷啊……”谭振兴捂住胸口，“我好害怕哦。”
谭振业：“……”兄弟多年，他怎么不知道谭振兴除了哭还有更讨打的一面呢？
罗氏被谭振兴故作害怕又满脸笑容的表情气得脸青，要不是人多，真想扑过去撕烂他的嘴，但她不敢，怎么说她也是未来举人老爷的娘，街上动手打人多丢脸啊，她吐出口浊气，音量拔高，“谭佩玉呢，怎么着，被休回家不敢出来见人了？”本想骂点难听的话，又怕被人说言语粗鄙，硬是将那句‘不会下蛋的母鸡’给咽了回去。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听到这，总算听出点意味来，原来是旧亲家啊。
那热闹有得看。
果然，只听谭振兴道，“我长姐心善，见人她不怕，就怕她出门见到不三不四的侮了眼。”谭振兴脸上笑眯眯的，害怕众人不清楚双方关系，重新捋了捋，“这位是我长姐以前的婆婆，做人极有原则，儿子考上秀才，说休妻当天就休了，半刻不耽误，害怕我长姐想不开，还非常贴心的拿绳子绑住我长姐手脚，说实话，她真的是非常善解人意的好婆婆呢……”
贴心和善解人意被他咬得很重，在场的人好笑，故意问他，“因何事休妻啊？”
“哎……”谭振兴甩头，“我父亲端方雅正又不善言辞，不好过问后宅之事，领着我长姐就回家了，也没问句为什么。”
“你娘呢？”
“我母亲早年间就去了。”
那就难怪了，妇人和妇人好说话，男人出面像什么样子？人家估计就是看清这点故意羞辱儿媳妇呢。
“等等，刘秀才不是有娘子吗？”在场的人就住在周围，知道些刘家情况，刘秀才是进城求学的，有两个弟弟要参加院试，因此全家老小都搬来了。
谭振兴笑着解释，“哦，那是后来娶的，就是不知道是我知道的那位不？”要知道，刘明章休妻前就和城里小姐看对眼了，谭振兴问罗氏，“没换人吧？”
罗氏：“……”当时有好几个心仪明章的，谁知道谭振兴说的谁，隐隐觉得不对劲，想说两句，被谭振兴抢了先，“罢了，不管是谁，刘秀才乐意就成。”
说着，谭振兴注意观察周围人的脸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手边柴火，卖力吆喝，“卖柴咯，卖柴咯……”
罗氏没太明白谭振兴的意思，以为来找茬的吧，不成想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不像谭家兄弟的作风啊。
直到傍晚刘明章回来她都没弄清楚状况，沾沾自喜地看着院子里晒的柴火，“明章，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刘明章按着太阳穴，回想刚刚外边人看他的眼神，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听罗氏问，她顺口道，“看到谁了？”
“谭家人，以为他们进城过得多好呢，还不是要砍柴维持生计，哼……”罗氏满脸嫌弃，亏他们还不想把柴卖给自己，她多给几个铜板还不是乖乖卖给自己了？装什么清高！
说起卖柴，谭振兴没少埋怨谭振业，又不是卖不出去，凭什么卖给罗氏，想想他就来气。
“大哥，你表现得不错，谁教你的？”看谭振兴满眼哀怨，谭振业故意找话题和他聊。
书房就他们四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谭振兴扭头不吭声，照他的想法碰到刘家人是要当街对骂的，谁知背地偷偷练习的时候被谭佩珠听到了，谭佩珠告诉他硬碰硬不行，骂输了丢脸要挨打，骂赢了也是丢脸要挨打，他问谭佩珠，总不能见着人什么都不说地走掉吧，然后谭佩珠就和他说了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他还有都没说完。
“不行，明天我们继续去那边卖柴。”必须要把谭佩珠教的话说完。
谭振业：“……”
没被谭盛礼发现端倪是运气好，再去就不是巧合而是存心找茬了，谭振业望着在信心勃勃的谭振兴，心思动了动，“再碰到刘家人你不怕？”
谭振兴挺了挺胸脯，“我堂堂做人，怕她做什么？”
谭振业笃定有人在背后教谭振兴，要知道，谭振兴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透露了许多，而且处处针对刘明章的品行，冲他考上秀才就休妻，休妻后就再娶，城里读书人和他打交道就得掂量掂量。
读书人有多注重名声，刘明章就会多为人不耻。
谭振兴那番话，可以说杀人于无形。
便是谭盛礼，都逮不着他错处。
“大哥，你今天找过赵叔没？”这几日谭振兴和赵铁生走得近，谭振业猜测是不是赵铁生教他的，但谭振兴的回答让他否认了这个猜测。
“我没事找他作甚？”
不是赵铁生还能有谁，谭盛礼是万万不会教他这些的，谭振学也不会，至于谭生隐，谭振业盯着谭生隐看了几眼，看得谭生隐心头突突直跳，“看我作甚？”
谭振业摇头，“没什么。”

第47章
不会是谭生隐。
遇到刘家之事几人并没隐瞒谭盛礼，他们无心起冲突，是罗氏不依不挠，谭盛礼通达，没有训斥他们，而是叮嘱他们在外谨言慎行，莫做丢人现眼的事。
谭振兴点头如蒜，翌日砍了柴跃跃欲试地还要抄近道，谭振业拦住不让。
那番话足以让刘明章名声扫地了，如果穷追不舍，谭盛礼那边不好交差。
谭振兴只得作罢，不过走街串巷卖柴时会打听刘明章，如谭振业所言，桐梓县的几个秀才都以刘明章不耻，有了功名就不顾夫妻情分，抛弃糟糠，德行有损，与其为伍，难保他日不会被刘明章陷害，由此，俱疏远了刘明章。
虽说这样，谭振兴犹不解气，还是太便宜刘明章了。
他长姐顶着下堂妇的名声再难嫁人，刘明章不过损失了几个朋友，比较来看，还是他长姐更惨。
不服归不服，私底下不敢偷溜出去找刘家人麻烦，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了，以防中暑，他们进城卖了柴就得回家，夏季雨水多，若那几日暴雨，他们要在家抄书，谭盛礼放在书铺的《周髀算经》卖得好，为谭家挣了不少钱，加上买宅子剩下的钱，再买个大点的宅子都成。
当然，关于钱财众人都不敏感，除了谭振业，他给谭振兴出主意，让谭振兴探探谭盛礼的口风，想买宅子就趁早，早在院试前。
要知道，宅子是否值钱，与风水息息相关，而风水好坏，则看里边住的人，院试前买个宅子，等他们考上秀才后就卖掉肯定能卖不少钱。
话说的在理，谭振兴却有疑虑，“你怎么不去？”
既是为家里好，谁去说效果差不多，谭振业为什么怂恿他去？吃过亏，谭振兴分外警惕，“莫不是又挖什么陷阱等着我的吧。”他仰起头，满脸倨傲，“我不去，要去你去。”
就谭振业满肚子坏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长子，你出面更合适。”
谭振兴哼哼，在谭盛礼面前可没长子次子的分别，只有听话和不听话的，“不去。”仔细算算，他好几天没挨打了，不能去，去了没准父亲就想起好几天没打他而打他怎么办。
“大哥，你……”谭振业上下端详谭振兴两眼，好像自从刘家那件事后，谭振兴变聪明了，竟然不上当了，他想了想，道，“你想不想过好日子？”
“咱家日子不差啊。”谭佩玉见天的变着法子煮好吃的，夏天食欲不好，谭佩玉又去跟人学做了解暑的甜品，唯恐他们瘦了半点，比起寻常人家，他们家日子算不错了，知足常乐，谭振兴觉得不能奢求太多，故而他很满意。
谭振业低头，“那是靠卖书得来的，若没有这笔钱，咱家会怎么样？”
“我们不是天天砍柴卖吗？”
“卖柴能挣多少？大哥，不为咱们，你得为长姐和小妹想想吧，将来她们嫁人，是不是该置办嫁妆啊，咱们读书，她们日日操劳，难道要她们步舅婆的后尘吗？”谭振业嘴里的舅婆就是留了夫家聘礼给谭家买田地的那位，哪怕时隔多年，到现在父亲提起那位舅婆都会难过，许是为了补偿谭家姑娘，父亲待佩玉和佩珠极好，连汪氏父亲都未曾同她冷过脸。
谭振兴有些纠结，“为什么非得我去？”
“你是长子。”
谭振兴怀疑，“真的是这个原因？”
“是。”
好吧，谭振兴硬着头皮去找谭盛礼说了此事，依照谭振业吩咐，没有说买了过段时间卖掉挣钱的事，只说碰到卖给他们宅子的人，那人问他们还买不买宅子，城里有几处宅子降价了，买过手给谭佩玉攒着做嫁妆，以为会挨打，岂料谭盛礼不仅没打他，还表扬了他，并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走出房门，谭振兴只感觉像飘在云间，轻飘飘的，谭振业没骗人，父亲是器重他这个长子的。
恰逢这几天大雨，他们就出门问人，短短两天就看好了处宅子，不知谭振业怎么和人谈的，比市价低了好几两，谭振兴担心其中有诈，提醒谭振业小心点，父亲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办砸了他有何脸面回家啊。
“大哥，你就放心吧，我能害你不成？”
“你害我的次数还少吗？”
谭振业：“……”是吗，他怎么不知道？
“三弟，这是咱家的全部家当，你要慎重啊。”谭振兴真怕出岔子。
“不会出事的。”
可能真的是忧虑过重，到最后没出任何事，拿过房契谭振兴专程检查了好几遍，生怕对方在房契上动手脚，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谭振业嫌丢脸，抽走房契，“官府都说房契没问题，你担心什么啊，走吧，买新锁，把旧锁换了。”
宅子是留给谭佩玉她们做嫁妆的，短时间内不住人，防止进小偷，换新锁锁上是稳妥的法子。
好死不死的，又碰到了刘家人，他们站在旁边，向摊贩打听这处宅子的卖价，穿得人模狗样，说话却粗俗不堪，谭振业昂了声，“又碰到了，你要不要过去说点什么。”
谭振兴巴不得，“回家父亲问起怎么办？”
“路上碰到的。”
好吧，的确是这样。
谭振兴理了理衣衫，又顺了顺发髻，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上次他说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这次则是说给罗氏几个儿媳妇听的，他语气温和，半字不带脏，话却比谁都狠，先是刘明章媳妇，“这位便是秀才公娘子吧，瞧着好像不是我见过的那位啊……”
听听，还有比这话更狠的吗？不就说刘明章朝秦暮楚还招惹了其他姑娘吗？
谭振学直摇头，冲谭振业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说什么谭振兴是长子，不过就为了出事有人背锅而已，谭振学不赞同，“兄弟如手足，你不该仗着大哥好说话就欺负他。”
“大哥不会介意的。”谭振业幽幽望着前方众人，看罗氏嘴角抽搐，眼底能喷出火来，他扬唇笑了笑，“你看大哥多高兴。”
谭振学：“……”挨打的时候哭也是真伤心。
谭振业没有走近，在边上围观谭振兴温文有礼的与几位寒暄，问候了刘明章媳妇，谭振兴又去问候其他人，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长姐说在刘家时你们对她多有照顾，我代她谢谢你们了，望你们夫妻举案齐眉，平安顺遂。”
最后这话就有点不得劲了。
但几人听不出来，看谭振兴面容俊朗，语气温和，寒暄道，“佩玉过得怎么样？”
谭振业佯装苦笑，没有回答，几人心思通透，被休的女子哪会过得好啊，回过神想想，谭佩玉被休太无辜了，自嫁进门后，谭佩玉静心侍奉公婆，任劳任怨，结果刘明章飞黄腾达就把人休了，半点情面不留，委实无情无义，说真的，她们毫不怀疑等她们相公考上秀才后，罗氏会找各种各样的名头把她们也休了。
罗氏就是个刁妇，与她没有道理可讲。
几人看了眼攥着帕子脸色泛白的新妯娌，与谭振兴道，“让佩玉想开点吧，人生还长，会遇到良人的。”
谭振兴拱手，“多谢。”
旁边手握成拳的罗氏眼睛鼓得快跳出来了，谭振兴似乎注意到她了，指了指宅门，“这宅子我们已经买下了。”语气好不得瑟。
“谭振兴……”罗氏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这宅子她们看了好多天，寻思着天晴后就来交钱，结果被谭家截胡了，她断定谭家故意在和她作对。
谭振兴嘿嘿笑了两声，“耳朵没聋，用不着喊这么大声。”别说，看罗氏气得五官扭曲的样子真好笑，谭佩珠说得对，要刘家人不好过法子多的是，硬碰硬最蠢了，他朝谭振业招手，“拿新锁来，换新锁咯。”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买块匾，印上谭宅两个字。
要罗氏经过这条街都恨得牙痒痒那种。
街上人来人往，罗氏不敢和他们动手，到底意难平，回家骂骂咧咧了半个时辰。
而问题没完，家里几个儿媳妇轮着买菜洗衣服做饭，这天起什么也不做了，整天出门挂着童生娘子的身份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儿子还没过院试似的。
气得罗氏呕血，骂什么都不听，不仅如此，新儿媳说了拿钱买宅子都也反悔了……
谭家，谭家离间她们家关系。
县试在院试前，谭振业要回桐梓县考试，不知是不是害怕，临走前他要谭佩玉陪着去，谭振兴不让，谭佩玉厨艺好，她走了全家老小吃饭怎么办？
“大嫂和小妹不是在家吗？”
说起汪氏谭振兴嫌弃得不行，谭佩珠跟着谭盛礼学画画，汪氏无事也跟着画，鬼画符似的，完全没法看，他要汪氏别浪费纸墨，汪氏答应他说好，转身就找谭盛礼告黑状，害得他遭了好几顿打，要他吃汪氏煮的饭，他宁肯饿死。
谭振业不和他多说，直接去问谭盛礼，谭盛礼答应了。
挑了个天晴的好日子，谭振业和谭佩玉提前回了桐梓县。
然后，两人走后不到半天，罗氏就耀武扬威的上门了，巷子清静，罗氏不顾脸面，坐在外边破口大骂，边骂边诅咒，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把巷子周围的邻里都招来了。
谭振兴要冲出去骂人，谭盛礼要他回屋待着，他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48章
谭盛礼不会骂人，侧身请罗氏进屋坐，有什么话明明白白摊开来说，在外边会惊扰他人。
邀请罗氏时，顺势邀请围观的人们，态度和善客气，好像丝毫不介意对方是来找茬的。
无端让人心生好感。
“我呸，少假惺惺的。”罗氏嗤鼻，“谁会进去啊，也不怕脏了鞋，要说就在外面说，我儿休妻怎么着，谁让你闺女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还读书人，心肠歹毒，跑到我家来挑拨离间，我看你们别读书了，丢读书人的脸。”在村里几十年，多难听的话罗氏都骂得出来，“全家几个男人，得靠女人养，吃软饭吃得如此心安理得，恐怕除了你谭家也没其他人做得出来了吧。”
谭家现有的家产怎么来的谭盛礼心里清楚，对于这点，他无话反驳。
阳光炙热，落在他清隽温和的脸上，神情落寞，仿佛烈日暴晒后的大树，再岿然不动亦露疲惫，为官者于心不忍，嘀嘀咕咕说了罗氏两句。
罗氏气噎，“你们别被他表象迷惑了，看着斯斯文文，做的事畜生不如。”
谭盛礼颔首，缓缓问道，“不知挑拨离间指何事？”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儿子干的好事你心里清楚。”
“怎么清楚了……”院子里的谭振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什么时候跑到刘家闹事了？死老太婆，仗着父亲宽厚仁慈就颠倒是非，他深吸口气，蹭蹭蹭地跑出去，指着罗氏鼻子吆喝，“谁跑到你们家去了啊，我们几兄弟在街上卖柴路过，你蛮不讲理地跟在后边骂人，我们看你年纪大不和你计较，你倒以为自己有理了是不是？”
见到他，罗氏面露狞色，“你，你说什么？”
胆敢指着她鼻子骂，罗氏撸起袖子，脸色沉郁，“你再指着我试试。”
谭振兴悻悻地勾了勾手指，惊觉自己被吓着了，怒火中烧，“指着你鼻子怎么了，你敢指着我父亲鼻子就别怨我指着你鼻子。”他不纠结于此事，往罗氏身后看了眼，大着嗓门骂，“怎么就你来了，把你秀才儿子也叫来啊，怎么着，没人认识你就有恃无恐了？”罗氏就是个疯婆子，觉得没人认识她就故意来坏他们家名声，她骂完人擦擦嘴就走了，留他们受人指指点点，谭振兴黑沉沉地瞪着罗氏，“你敢在这儿吆喝那你敢不敢去大街上吆喝啊，桐梓县安乐镇兴山村的刘秀才亲娘……”
罗氏：“……”
看罗氏迟疑，他弯眸冷笑，朝在场的众人道，“你们怕不认识此人，她是桐梓县安乐镇兴山村的刘秀才亲娘，我长姐以前的婆婆，几个儿子都是读书人，勤奋刻苦，时时捧着书舍不得放的那种。”提到刘家几个儿子，谭振兴嗤笑连连，“可怜亲娘生病，他们仍苦读不倦，还是我长姐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结果……儿子考上秀才就把我长姐休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质问罗氏，“我长姐被休回家我们家可有说过你们家半句不是啊？倒是你们，时不时跑到我们村来膈应人，我父亲不愿和你们计较，带着我们搬来郡城，本以为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来，你又贴上来，还恶人先告状说我们跑到你们家……敢去找那天街上的人作证吗？到底谁死皮赖脸的追着我们不放啊……”谭振兴早想敞开喉咙骂刘家人了，苦于没机会，今天罗氏自己送上门，冒着皮开肉绽的风险他也要骂，“你们刘家造了多少孽你们心里知道，只说我们跑去你们家，怎么不说去年你儿子故意激我小弟打他然后去县衙告他妄图讹诈我们五十亩田地的事啊，我父亲心胸宽广，对你们再三容忍，你们还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了……”
谭振兴嘴皮子翻得快，快得罗氏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谭振兴是真豁出去了，大声道，“我们家没有同辈的女人，你欺负我们晚辈作甚，有本事把刘秀才叫来，看看谁怕谁。”
在他慷慨激昂的质问下，罗氏哑口无言。
谭振兴轻嗤了声，收回视线，拱手给众人作揖，语气恢复了平静，“两家已无任何瓜葛，要不是她紧咬着不放，委实不想打扰诸位，诸位怕是不知，此人蛮不讲理最爱混淆是非，我要不站出来谭家名声只怕会任由她抹黑……”
街坊邻里眼睛雪亮，谭家搬来后没起过任何幺蛾子，上午出城砍柴，下午在家读书，从不出门惹事生非，哪会因为外人说几句就轻看他们，纷纷冲谭振兴表态，“你们家为人和善客气，是是非非大家伙心里明白的，忙你们的去吧，别为这点事耽误了学习。”
“是啊是啊……”
读书人该以学业为重，犯不着和老婆子浪费时间。
谭振兴再次作揖，扶着谭盛礼回屋，“父亲，咱们回家吧。”
进门后，不疾不徐地关上门，转身脸色就煞白如雪，不待谭盛礼有所反应，噗通声跪了下去，痛哭道，“父亲啊，儿子知道错了啊。”
屋外众人：“……”谭家果然家风雅正，名不虚传，反观罗氏，众人啧啧啧窃窃私语，眼神难掩鄙夷。
罗氏没料到会弄成这样，气急败坏道，“别听谭振兴瞎说，他仗着读过几年书就欺负我老婆子……”
“谭老爷育子有方，搬来许久，从未听他们议论过谁的不是……”而且谭家和睦，除了谭大公子的哭声，不曾有半句吵闹声传出，所谓家和万事兴，孰是孰非，众人心里已有定论。
谭振兴心知这顿毒打是逃不过的，他认了，下次再让他碰到罗氏，他还会骂，这次在自家门口，他有所收敛，哪日到僻静的小巷子，他要唾沫横飞地骂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要不然真以为他们好欺负呢，论骂人，罗氏还不是他的对手。
外人还有人，谭盛礼嫌丢脸，敛目，“去堂屋。”
“是。”
谭振兴咬着牙，双目紧闭，准备打死也不哭出声，但左等右等不见谭盛礼的木棍落下，他微微睁开眼，就看木棍直直指着自己的脸，他打了个哆嗦，再次闭上眼，声音颤抖，“父亲。”
“罗氏说挑拨离间是怎么回事？”
谭振兴摇头，“不知。”
“买宅子又是怎么回事？”他记得罗氏说他们家买的宅子是她先看上的，谭盛礼不认为自己听岔了，“你们和刘家抢宅子？”
“没有。”眼前就是木棍，谭振兴浑身紧绷，根本回答不出完整的话。
见他瑟瑟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谭盛礼先放过他，唤谭振学和谭生隐进屋，谭振兴说不清楚总有人说的清楚。
两人心知躲不过，进屋后就老老实实跪在谭振兴旁边。
“父亲。”
“辰清叔。”
谭盛礼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遍，谭振学不敢有所隐瞒，把买宅子的事交代了，他清楚谭振业是故意针对刘家，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刘家，谭振业去年就该过了县试，今年同他们参加院试，谭振业咽不下这口气实属正常，念及此，他没有把谭振业供出来。
不出意外地，他们都挨了打。
但谭振兴是始作俑者，挨得更重，谭振兴刚开始咬紧牙关不出声，几棍后憋不住了，张嘴啊啊啊大哭，哭声凄厉，响彻天际，吓得院子里安分的鸡暴躁地去琢大丫头，大丫头被琢了两下，跟着放声大哭。
屋里哭得打嗝的谭振兴无意听到门外的哭声：“……”大丫头是在学他？
“呜呜呜呜……”汪氏生的什么玩意，竟然敢学他，“呜呜呜……”
等着，待会非好好教训大丫头不可，敢笑话老子，活腻了。
然而，谭盛礼没有给她收拾大丫头的机会，谭盛礼揍完他们就撵他们回屋抄书，自己牵着大丫头出门逛街了，还给大丫头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逗得大丫头开怀大笑，祖父祖父叫得好不亲热，见状，谭振兴有意收拾她也没胆了，看得出来，谭盛礼很疼大丫头，她如果打大丫头，保不齐自己又会挨打。
他完全不知是被谭振业坑了，谭振学和谭生隐也不会提醒他，否则等谭振业回来，兄弟两因此事闹的话还得再挨打，过去就过去罢，兄弟间不用凡事都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看谭振兴挨了打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如获新生，更不会告诉他这件事了。
整个谭家，谭振兴挨打次数是最多大，心也宽，每次挨了打就不会再想，何况眼看离院试没多少天了，他也没功夫回想自己为什么挨打，因为他要专心读书，考上秀才后就能休妻了，他实在忍不住了，汪氏邋遢，清晨吃她煮的粥，谭振兴吃到了根头发，恶心得不行，丢下碗就下桌，谁知汪氏不嫌脏，自己端着他吃过的粥接着吃，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不是恶心自己吗。
他想过了，必须休妻。
要获得回报就必须付出，因此，他比平日更刻苦，鸡打鸣前就起床读书，午睡也不睡了，翻以前的诗文背，瞌睡了就洗个冷水脸继续，几天下来，功课有没有长进他不清楚，照镜子明显感觉脸小是真的。
约莫他的用功感染了其他人，谭振学和谭生隐跟着他熬夜苦读，半夜都舍不得闭眼。
勤奋到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这天，谭盛礼检查他们的功课后，眉头紧皱，挨个唤他们进屋说话。
枪打出头鸟，谭振兴推谭振学先进屋。
谭振学无奈，缓缓推门而入，谁知谭盛礼看到他，冷声问，“振兴呢，喊他进来。”
门外的谭振兴打了个哆嗦，闷热不堪的天硬是惊出身冷汗来，理了理衣服，故作轻松地抬脚进门，见谭盛礼面色阴沉，瞬间耷拉着耳，小心翼翼道，“父亲，你找我？”
“多少天没挨打了？”
谭振兴垮了脸，老老实实比了根手指头，谭盛礼又问他，“身上的伤好了？”
谭振兴极力想摇头，可迎上谭盛礼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不敢撒谎，含糊不清道，“好了。”不知是不是谭辰风送的药材好，磨成药膏涂在伤处愈合得特别快，两天吧，两天就不疼了。
看他没出息的样儿，谭盛礼懒得再说，“坐吧。”
“哦。”谭振兴拉开椅子，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搭在桌上放好，像私塾乖乖听课的学生，谭盛礼拿出他写的文章，“这几天很用功？”
每天睡觉不到两个时辰，用功是必须的，谭振兴摸不准谭盛礼心思，没有立刻作答。
“说吧，这么反常是为何。”
谭振兴：“……”很反常吗？他平时读书也很用功的，顶多这几日尤为用功而已。
几个孩子什么秉性谭盛礼心里门清，就谭振兴见缝插针想偷懒的性子，突然用功必然有蹊跷，眼看院试快到了，不问清楚原因，到院试准得出事。
“反常吗？”谭振兴心虚，话也说不清楚，谭盛礼敲了敲桌面，“你自己说呢？”
好吧，谭振兴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反常，没办法啊，谭盛礼给赵铁生布置了哪些功课他根本不知，问赵铁生他也不说，谭振兴不知道赵铁生的水准，心里没底，只有努力读书，争取超过他啊，超过他才有机会考上秀才。
“父亲。”休妻这件事他去年就在想了，作为谭家长子，他的责任是开枝散叶，可汪氏连生两个都是女儿，不休不行，他，“父亲，有件事我反复想了很久……”
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了，谭盛礼抓起手边的木棍，故作云淡风轻道，“什么事？”
“当时和汪氏成亲是看她娘能生，儿子娶了她能为谭家充盈子嗣，岂知她生了两个闺女……儿子想着，不若等院试后与她和离算了。”顾及谭盛礼心软的性子，谭振兴不说休妻，而是和离，和离的身份比较体面，回到村里，汪氏也能再嫁。
谭盛礼攥紧木棍，慢慢站了起来，语气却很轻，“为何要等院试后？”
没考上秀才哪儿有脸和离啊，谭振兴知道谭盛礼要面子，平时他要提的话，非剐了他层皮不可，但他不敢说谭盛礼要面子，只道，“刘明章考上秀才后休妻无人说他什么，想来……”余下的话没说完，忽然听啪的声，有什么落在他后背，不觉得痛，就麻麻的，待第二棍落下来，感觉就较为明显了，他呲牙，噗通声跪地，“父亲啊，儿子错了啊。”
千想万想，没想到谭振兴存了休妻和离的心思，自己窝囊连汪氏都不如，竟有脸嫌弃汪氏不好，谭辰清为何给谭振兴找这门亲事他不知，但既是明媒正娶的，就要对人家姑娘负责，生了女儿就休妻，他没考上秀才是不是该被撵出家门啊？
谭盛礼攥着棍子，手背青筋直跳。
刚刚谭振兴兀自说话没注意看谭盛礼表情，此刻求饶时瞄了眼，那双深沉墨色的眼吓得他双腿战栗，虽然父亲经常揍他们，但好没露出过如此恐怖的表情，活像自己刨了谭家祖坟似的，谭振兴直磕头，“父亲，父亲，儿子错了。”
“你错了？你何错之有啊……”谭盛礼嘴角乌青，深邃的眼眸仿佛有冰霜凝结，一字一字顿道，“自己毛病到处都是还有脸嫌弃人家不好，我谭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肖子来。”
木棍声啪啪不绝于耳，门外的谭振学和谭生隐打了个冷战，不知谭振兴又闯了什么祸，谭生隐担心出事，“要不要进屋看看。”
听声音，谭盛礼好像气得不轻。
谭振学迟疑了下，轻轻推开门，透过门缝望去，只见谭盛礼低着头，脸色铁青，地上的谭振兴跪在地上，呜呜呜啜泣不止，和以往的嚎啕大哭不同，谭振兴哭声压抑，直觉不对，他抬脚走了进去，“父亲……”
走到近前，才看谭振兴脸色发紫，浑身在抽搐，到底发生何事，父亲竟下如此狠手，再打下去没准会出人命的。
“呜呜呜，二弟，你救救我啊，我错了……”
谭振学：“……”
这会还有心思求救，估计没他想的严重，谭振学刚想开口为谭振兴求情，谁知谭振兴两眼一掀，靠在他脚边晕了。
谭振学：“……”
他轻轻推了推，人没反应，掐他腰，还是没反应，谭振学面色微变，“父亲，大哥晕过去了。”竟不是装的。
“拖下去，别让我看到他。”不反省自己，天天怨这怨那，没有半点担当，谭盛礼不想看到他，“拖下去。”
何时见谭盛礼发过这么大的火，谭振学拱手，“父亲，大哥做事不够稳重，但心肠不坏，你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体。”
说着，喊外边的谭生隐进屋，两人抬着谭振兴回了房间。
“辰清叔怎么了？”好像气狠了，握着木棍的手都在颤抖，谭振兴到底做什么事了？很难想象把那样温润如玉的人气得怒不可遏。
谭振学摇头，两人在屋里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不过父亲从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必然是谭振兴做错了事。
将人放在床上，谭振学掐谭振兴的人中，许久才把人弄醒，汪氏看他后背衣衫沾了血，吓得花容失色，望着外边天色道，“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啊。”
“不用，上点药，过几天就没事了。”谭振学掀开衣衫，谭振兴整片后背淤青乌紫，比任何时候都触目惊心，谭生隐看得都白了脸，“振兴哥，你到底做错什么事了啊。”
谭盛礼是读书人，力气不大，虽然每次发了狠地打人，但都是皮肉之苦，敷了药过几天就好了，这次明显不同，是把人往死里打的。
趴在床上的谭振兴了无生气地瞄了眼汪氏，想说还不是因为汪氏，又怕汪氏转身告状，呜呜呜哭着不说话。
谭振学脱掉他的外衫给他上药，“不想说就不说吧，我看父亲是真生气了，你小心点。”
“呜呜呜呜……”谭振兴不明白谭盛礼为何不答应自己休妻，明明他是为谭家好，汪氏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留着有什么用，他目光怨毒地看向汪氏，小声吼道，“呜呜呜，汪氏，你出去……”
谭振学：“……”冲谭振兴说的这话，这顿打不冤。
汪氏除了担忧并无其他，闻言，抱着二丫头急忙去外边，留地方给他们说话，谭振兴伸着脖子望了好几眼，确认汪氏没在外边偷听，慢慢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他以为谭振学会明白自己的苦心，结果话还没说完，后背就传来火辣辣的钝痛，竟然谭振学揍他的痛处，他委屈地再次哭出声，“二弟！”
谭振学气得咬牙，汪氏嫁进他们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谭振兴凭什么说休妻就休妻，这种行径和刘明章有何不同？不怪谭盛礼打他，谭振学手边要有棍子也想打他。
“呜呜呜呜，你轻点啊，要疼死我啊。”谭振兴泪眼婆娑，“我还不是为了谭家好……”
为什么就没人体谅体谅他呢，他心里苦啊，“啊啊啊，呜呜呜……”
谭振学：“……”
真不知说什么好，谭振学丢了药膏，冲谭生隐道，“咱们出去吧，让大哥自个好好想想。”读了这么多书半点没长进，做错事还不知悔改，回想自己在屋里说的话，谭振学重新推开谭盛礼房间的门，双膝跪地，“父亲，孩儿有错。”
谭盛礼坐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棍子，“何错之有？”
“父戒兄必有其理，不知情而为兄言，我有错。”谭振学以为谭振兴只是好逸恶劳不求上进，万万没想到他同刘明章没什么两样，自恃有点名声就好高骛远，嫌弃糟糠，德行有损，换做别人，他必唾弃而疏远他……
谭盛礼叹气，声音透着疲惫，“起来吧。”
谭振学跪地不起，“请父亲责罚。”
“你何错之有，错的是……”错的是谭辰清，身为父亲，不以身作则，灌输给谭振兴太多不好的观念以致于谭振兴才敢生出这种念头，但谭辰清已死，追究又有何用，“起来吧，去桌上翻翻你的文章。”
谭振学课业扎实，近日不知为何，心气浮躁，简单的题出错不说，文章前言不搭后语，错漏百出，完全没了平日的水平。
谭振学翻了翻，抿唇不言。
谭盛礼示意他坐，“是否紧张所致？”
“不知。”谭振学说不出缘由，就是心神不宁，握着笔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以前考试也是如此，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谭振学清楚自己不该犯这样的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病，容易出现茫然不知的状态，为防父亲担心，他不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又加重了遍语气“父亲，儿子确实不知。”
谭盛礼知道他说的实话，谭辰清在谭振学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无形中成了谭振学的压力，甚至连谭振兴都说振兴家业要靠谭振学，谭振学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心病还须心药医，谭盛礼柔声道，“振兴家业是父辈的责任，我还在，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你们就安心考，不必想太多，能过最好，不能过我们找原因接着考……”心态很重要，谭振学就是心态不稳，进考场就紧张到什么都忘了，就说去年院试，前两场明明是最容易的，谭振学不会答，最后的杂文和诗文却不错，为何呢，因为考完两场，谭振学自知无望，心里的紧张自然而然也消失了，结果最后两场答得不错。
谭振学垂着脑袋，摩挲着纸上的字，这两日心绪不宁，写的字明显拖泥带水，他问，“父亲不会对我失望吗？”
他自幼比旁人领悟强，很早就过了县试和府试，卡在院试这么多年，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况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
“没人会对努力的人失望，振学，你的努力父亲看着呢，怎么会失望呢。”谭盛礼声音很轻，“父亲不会失望的。”
谭振学震惊，抬头看着静静坐在那目光温柔的男子，低低喊了声，“父亲。”
“在呢。”
谭振学揉了揉眼，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半晌，拿起桌上的文章，“儿子重新做今日的功课。”
“去吧，喊生隐进来。”
谭生隐的问题和谭振学差不多，过了院试就是秀才，谭生隐承载着全家的希望，想得多发挥不好，谭盛礼让他放松，以他的才学，能考过的，如果因为紧张发挥失常就可惜了，谭生隐没什么自信，“辰清叔，我真的有把握吗？”
城里来了很多读书人，人人都找关系请学政大人点评诗和文章，虽说谭盛礼博学多才，但学政大人更了解科举，有他点拨，那些人查漏补缺进步会更显著，他们不见得能从中脱颖而出。
他说了自己的担忧，谭盛礼好笑，“如果因为这个你就胆怯了，那你想想以后的乡试，会试，越往上考，参加的人学识越高，甚至有许多书香世家子弟，他们从小耳濡目染，出口成章，你岂不更没胜算？”
谭生隐想想，“好像是这样。”
“平时在家怎么写功课，考场就怎么答题，你对自己没信心，也要对辰清叔有信心不是？”
谭生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他想明白了，谭盛礼道，“把今日的功课拿下去重新写，夜里早点睡，白天再写功课。”
夜里凉快清静，人更能静下心，但院试在白天，天气闷热，人多就容易浮躁，不提前习惯，进考场还是会遇到问题。
“是。”
谭振学和谭生隐找到问题症结所在，两人慢慢冷静下来，再读书，心思清明，条理清晰得多，关心了他们，谭盛礼又去看赵铁生，陪赵铁生说说话聊聊天，不问他心情，只陪他聊天，赵铁生知道他在关心自己，倒是没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情，“今年院试竞争大，我早先信心满满，这几天看振兴他们通宵达旦，心里慌得不行……”
“他们太紧张失了方向，你别受他们影响了。”赵铁生的难点在诗和杂文，如今这两门没什么问题了，谭盛礼与他道，“这几天你把以前不重视的地方多背背。”
“怎么了？”那些文章从来没考过，县试和府试也不考，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不怎么重视了。
因为是他，谭振兴和他说实话，“学政大人开课，虽说收的是秀才班，难免有童生混进去的，就算没童生混进去，免不了有童生托秀才找学政大人指点诗文的，我觉着今年诗文不会难，难的是贴经墨义……”贴经墨义怎么算难呢？就是题偏，故而以往不受重视的文章会被拎出来。
赵铁生听得脊背冒汗，难怪谭盛礼要他背书，刚开始他还纳闷，那些书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不需要再特意叮嘱他背，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好。”赵铁生急忙翻桌上的书，“你和振兴他们说了吗？”
“不用告诉他们。”
赵铁生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谭振兴他们是要走科举的，如果为了院试就钻空子抱侥幸的想法，以后会吃大亏的，他道，“谭老爷，真的感谢你。”
他知道谭盛礼高风亮节，与自己说这个是破例了。
“不用，如果你要考乡试，这话我定不会和你说的……”他告诉赵铁生，是知道院试对他意味着什么，“赵兄，没事我就不打扰了，夜里早点睡。”
赵铁生直点头，抓着书的手微微颤抖，在谭盛礼快踏出门时，他突然叫住谭盛礼，“谭老爷，我想明白了，真要中了秀才，我也不去镇上私塾了，就在村里办个学堂，教村里的孩子。”不是每个赵铁生都能遇到个谭盛礼，如果有，他也想做谭盛礼。
谭盛礼微微一笑，“好。”
教书育人，在哪儿教不是教啊。
谭振兴这次伤得重，两天没下得了床，好不容易下了床，就听谭盛礼说不要他考院试了，他脸上血色全无，不顾谭振学劝阻冲进了谭盛礼房间，再次双膝跪地，“父亲，儿子错了，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谭盛礼在给书做批注，连个眼神都没甩给他，谭振兴爬到谭盛礼脚边，呜呜呜痛哭，“父亲啊，再给儿子次机会吧，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儿子往后再也不提休妻和离的事情了，儿子发誓……”这两日他在床上反反复复的想，为何谭盛礼不答应。
他想出来了。
刘明章德行败坏，他怎么能跟着他学，汪氏再生不出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如果休了汪氏，和刘明章有什么两样？刘明章对长姐，对谭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还要再来一次吗？
“父亲，儿子大错特错啊，儿子如何能做让自己唾弃的人呢，儿子糊涂啊……”
谭振兴抱着谭盛礼腿反省了整整两个时辰，认真剖析自己的错误，发誓日后不再犯，就差没撞墙表决心了。
终于，谭盛礼站起身，扶起他，“先出去，和你媳妇说，她要同意你参加院试再来找我。”
谭振兴：“……”合着他这两个时辰白哭白发誓了啊，他迅速地爬起身，痛哭流涕屁颠屁颠地去找汪氏了。
谭盛礼：“……”

第49章
谭振兴踉踉跄跄的夺门而出，背影急切，看得谭盛礼手痒又想揍人，半晌，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继续写批注，谁知，刚拿起笔，就听东厢房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哭，哭声颤栗，震耳欲聋，惊得他手抖，不小心落了一滴墨在纸上……
谭盛礼坐着未动，哭声持续了片刻戛然而止，随即，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汪氏扶着谭振兴进屋，汪氏神色凄惶，不知所措，进门后跪地不起，“父亲，相公他知错了，院试你就让他去吧。”
她手里还捏着针线，针扎着手指，血染红了灰色的丝线，她却恍然不知，谭盛礼叹气，柔声提醒两句，汪氏茫然不知地低头，将受伤的手藏在衣袖下，低头不语。
谭盛礼问她，“他与你说清楚了？”
汪氏磕头，“儿媳明白。”她出身低微，又生不出儿子，谭振兴想和离无可厚，娘家两个嫂子生不出儿子，她娘日日甩脸色，唆使哥哥休妻，娘家人如此，何况是重子嗣的谭家，汪氏道，“是儿媳不争气。”
她如果生的是两个儿子，谭振兴就不会嫌弃她了吧。
“父亲，你让相公去吧。”科举关乎着谭振兴的前程，汪氏不敢耽误了他，至于和离，谭振兴发誓以后再不提，相较娘家嫂子，她该知足了。
谭盛礼紧紧皱着眉，眉间皱出几道深邃的褶子，似有困惑，似有不解，“你不怨恨他？”要不是他偶然察觉他行为有异，待院试过后，事情闹开，汪氏如何自处？
汪氏歪头，看向泪水模糊脸庞的男人，“不恨。”夫妻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她爹娘年轻时经常打架斗殴，不也相伴到老了吗？
“你不惭愧吗？”谭盛礼眼神锋利地扫过地上跪着的谭振兴，“得妻如此，你还要怎样？”
谭振兴缩着脑袋，讪讪地望着地面，他心里惭愧，竟不知汪氏如此宽容大度，换作自己，定是只求玉碎不求瓦全的，胸襟比不得妇人，他惭愧，“父亲，儿子知道错了。”
“看在你媳妇的面上我这次就放过你，再有下次……”剩下的话还未说完，谭振兴就急忙保证，“不敢了不敢了。”
“起来吧。”谭盛礼对汪氏道，“日后振兴若再犯浑，你与我说，你是我谭家明媒正娶的长媳，谁都不能越过你去……”
汪氏心头惶恐，她出身乡野，大字不识，撑不起谭家长媳的门面，恐怕要让父亲失望了，谭盛礼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谭家还差不肖子吗？与其被他们活活气死，不如生几个贴心的女孩……你尽管挺直了腰板，谁要敢说闲话，你让他来找我……”
汪氏眼热，声音略微哽咽：“父亲……”
“二丫头好像在哭，你回屋瞧瞧吧，至于振兴……”谭盛礼懒得多言，“去书房吧。”
经过汪氏这件事，谭盛礼想起那日他去刘家接谭佩玉，谭佩玉是否也如汪氏这般，认为无子傍身便心虚气短，被丈夫无情抛弃连憎恨的勇气都没有……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儿郎，为何遇事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呢……
谭家已经有那样的例子，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院试前，谭盛礼特意去书铺想买本适合女子看的书，奈何翻遍书铺都不曾找见，倒是有两册话本子揭示的道理发人深省，汪氏不识字，谭盛礼让谭佩珠教她，读书明理，不仅限于男子。
等谭佩珠她们把话本子看完，正好是院试了，郡城建有专供院试的场地，房屋两排，中间隔有十米宽的长廊，监考官来回巡视，若看谁东张西望意图作弊者，当场拖走，取消考生资格。
参加院试的童生远比府试多得多，天不亮谭盛礼他们就出门了，黑漆漆的街上，多是提着灯笼往考场去的人，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聊着背书情况。
“今年人真多啊，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清楚，不过半个月前，我托同乡秀才以他的名义请学政大人指点我写的诗，学政大人说不错呢。”
有人羡慕，“得学政大人称赞那就是没问题了，我也托了关系……”
“结果如何？”有人殷切地问道。
“哎别提了，花了五百文银钱还是没成，听说学政大人不是谁的文章和诗都看的。”学政大人开课，秀才们蜂拥而至，多的是花心思攀关系的人，学政大人日理万机，自然不可能谁的文章都看，据说只看他欣赏的几位秀才递上去的文章。
语落，旁边人道，“你定是被人骗了，学政大人性情宽厚，不以亲疏关系论人，不以才学深浅论人，凡是学生们递上去的文章，他都会点评。”
“不会吧，那人与我说……”
读书人汇聚郡城，都盼着让学政大人指点几句，免不了有人动了歪心，故意骗外地读书人银钱，也就心思单纯的才会上当，其余人摇头，略有同情地安慰他两句，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
不长的街道，走着走着，读书人们自主分成了阵营，被学政大人称赞过文章的考生们谈笑风生地相约而去，信心不足的考生们唉声叹气往前走，还有被骗了钱愤愤不平的考生们无精打采的背影，众人神态大不相同，看到他们，赵铁生偷偷瞥了眼谭盛礼，感觉谭盛礼说的有道理，诗文和杂文不会难，难的是贴经墨义。
如若不然，这场院试对许多人都不公平，被告到上边，学政大人会受牵连。
清晨笼罩着雾气，脸颊润湿，注意到赵铁生的视线，谭盛礼抿唇微笑，“赵兄可有把握？”
赵铁生但笑不语。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考场离得远，到考场外的空地时天光已隐隐泛白了，前边黑漆漆的尽是人头，衣着不同，年龄不等，赵铁生看到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考生，那人驼着背，头发花白蓬乱，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翻书，赵铁生不禁想到自己，感慨出声，“若岁月待我们宽容些就好了。”
从黑发到白首，唯有岁月知晓他们勤学苦读，不曾荒度过，世间人多勤奋，唯岁月残忍，不肯给他们实现抱负的机会。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谭盛礼看清了老人的面容，内心震动，约古稀的年纪，历经风霜的脸皱纹深邃密布，身材瘦削，如严冬枯木，毫无生气，头顶丝丝银发，仿佛寒冬厚雪覆盖，他低低长叹，“岁月虽不饶人，但其坚韧的意志历久弥新……”
东边，太阳徐徐上升，雾气散去，露出考生们清晰可见的面庞，院试共考四场，翌日清晨交卷，提前交卷者能离开，否则只能待在号房，晚上趴在桌上休息，就谭盛礼所知，约莫整个西南才如此，在文风盛行的江南，院试便为考生们备了木床被褥，考生能像在家时躺着睡，但西南偏僻，衙门没钱，连这考场都是几十年前建造的，随后不断地修葺翻新，根本挪不出多余的钱请工匠造床。
院试这几天是无比煎熬的，谭盛礼和赵铁生他们道，“若交了卷就径直回去，不用等，最后天约在岔口见吧。”说着，担忧地看了眼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这几天天热，不知他禁不禁得住。
有些心情，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懂，因着那位老人，谭盛礼和赵铁生兴致都不高。
光线渐渐明亮，衙役们扯着嗓门吆喝招呼众人排队进场，天气热，衣衫薄，是否携带纸条轻易就能发现，因此衙役搜身的速度很快，考生们进场的速度也快。
左右两侧皆可入场，各侧排两排，谭盛礼他们顺着左侧排，不偏不倚，又碰到了刘家人，刘明章送两个弟弟来的，顺着队伍他仍不肯离去，低头细细叮嘱着什么，双方见面，仿佛不认识的陌生人，谁都不曾主动打招呼，谭振兴在赵铁生后边，弯着背，狠狠剜了刘明章眼，嘴里无声骂了两句。
他嘴唇动得快，刘明章状似不懂，倒是他弟弟刘明德几不可闻的哼了声，谭盛礼在最前，并没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是入场后，他回眸瞅了眼两个儿子，两人专心低头走路，眼睛并不到处张望，分外老实，谭盛礼收回视线，兀自去前边抽签，顺着木签找号房和位置。
左右两排房屋，左边双号房，右边单号房，房屋相对，单双号房的考生们面对面而坐，因着隔得远，看不清彼此的考卷，但谁要作弊，必看得清清楚楚，加上监考官在走廊里巡视，考生们想作弊就更难了，谭盛礼在九号房，临走廊的这列，通风凉爽，谭盛礼落座后先检查笔墨纸砚，有问题及时找衙役换，不然等考卷发下来只有交卷时才有衙役搭理你了。
刘明德坐在他旁边，谭盛礼注意到他略显鄙夷的目光，并未侧目，检查完毕就静静坐着不动了。
照往年规矩，最先考贴经，最后是诗文，今年不同，谭盛礼拿到考卷翻了翻，全是诗文，号房安安静静的，俱是磨砚的声响，不像府试题难，人人倒吸冷气哀嚎遍野，共两张试题，谭盛礼先读了遍题，心里有数后再研磨，余光注意到周围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诗文这门，考生们多是早早准备好诗，同类题目的话直接写来用，如遇到没准备的题再临场写诗，像以梅兰竹菊为题的诗是最简单的，所有考生都背着有，颂山河景致的亦有，这些题对考生来说是最简单的，往后试题虽有难度，比府试轻松多了。
顾及这几日太阳晒，防止回家路上中暑，谭盛礼并不急着交卷，直到外边衙役报时说申时了，他才摇桌边的铃，招衙役来收卷，院试采取糊名方式，比府试更为严格，光是糊名就用了会儿时间，立场时，他注意到旁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走出考场，考生们满脸轻松，默契地不聊试题不对答案，这是最聪明的法子，防止知道自己答错题心情不好影响下场考试，谭盛礼没想那么多，回家看谭振兴他们在，让他们将写的诗默下来他看看，谭生隐主动道，“辰清叔，有几道试题我用的以前写的诗。”
谭盛礼点头，“将你在考场写的新诗默下来。”
赵铁生回来得最晚，进门后整个人兴奋地颤抖不已，见谭盛礼在看谭振兴等人的诗，他凑上前看了眼，搓着手道，“大家考得怎样？”
所有的题都是谭盛礼出给他做过的，有两道题甚至一模一样，要不是认识谭盛礼，他都怀疑谭盛礼是不是故意透题给他。
太激动了，写字时他整只手都在抖，担心卷面不好影响最后排名，刚开始两个时辰硬是坐着没动，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才开始写的，害怕出错，每首诗都先写在纸上，确认无误后再往考卷上誊抄，如若不然，他早早就交卷回来了。
谭振兴他们摇头，好与不好他们说了不算，要谭盛礼点头。
“我看今年考生们考完生龙活虎，容光满面，应该都不差。”谭振学如实道，“以往水平参差不齐，阅卷容易，今年恐怕差距不大。”
差距不大，细微的错处就会成为落后的关键，谭振学心底没多少把握，毕竟，外边众人的诗怎样，他们不知道。
赵铁生读了遍桌上的诗，风格意境就是谭振学的，赵铁生道，“应该能行的。”想着还有场硬仗要打，他简单地吃了晚饭就回屋继续背书了，专背以前没背的，背多少算多少。
连续两天，提前交卷的人不在少数，走在路上，随处可见考生们脸上洋溢着笑，笑容灿烂，无不告诉大家伙他们考得好，读书人心情好，连带着大街小巷的气氛都好了不少，完全没有院试的紧张和压抑，走南闯北的商人路过，纷纷询问城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发生。
直到最后场考试，拿到考卷的刹那，终于有了院试的压迫感，和府试情形差不多，周围尽是吸冷气的声音，人人眉头紧锁，研磨沉思，最后场是贴经墨义，对读书人而言是最简单的，可今年多是些偏僻的文章，有人翻到最后，红润的脸颊血色全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都是看过的文章，却答不上来，似懂非懂的状态快把人逼疯了，连带着几个号房都躁动起来，衙役们站在走廊里厉声呵斥，直到许久，号房才慢慢的安静下来。
就在谭盛礼过了遍所有题准备作答时，斜对面的号房突然出了事，有衙役迅速地冲了进去，谭盛礼望过去时，衙役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看清那满头银发时，谭盛礼眉心微蹙，只听他歇斯底里地骂道，“我就是自己不做秀才也不会要你好过，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账，我张九思发誓，但凡你考，我便是死了也会爬起来阻拦你，只要我有口气在，你永远别想考秀才……”
声音凄厉，面容可怖，衙役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待巡视的监考官吩咐后将两人拖了出去。
年轻人死命挣扎，衙役嫌麻烦，径直将其敲晕，粗鲁地拖着往门外走。
老人笑了，仰头笑得泪流满面，该有多深的仇恨宁肯把自己也搭进去，谭盛礼微微侧目，扫过目光呆滞脸色苍白的刘明德，注意到自己视线，刘明德神色僵硬，抓着考卷往旁边挪了挪，头埋得低低的……
他不予理会，提笔开始答题。

第50章
试题考的多是生僻拗口的文章，纵使能背，不见得会写那些字，在谭盛礼看来，这场的难度比舒乐府府试明算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没人晕厥，没人交卷走人，俱稳稳坐着答题，追根究底，前几场考得好，最后一场要他们放弃肯定不甘心。
换作任何人都如此。
故而，等谭盛礼交卷时，考生们都在，人人低头苦思冥想，神色专注，不曾因题难而露出放弃之意，眉眼少有的坚定，谭盛礼逡巡眼，视线短暂的落在从早到晚都没动笔的刘明德身上，见他身形僵硬，脑袋又埋了下去，谭盛礼心下摇头，缓缓离开。
月上柳梢，长街寂静，摊贩们坐在馄饨铺桌前，撑着脑袋打盹，他经过时，其中两个摊贩抬眸，“老爷考完了？”
前两天提前交卷的考生多，摊贩们生意好，谁知今日等到现在，出来的不过寥寥几人，委实怪异。
谭盛礼颔首，温声提醒，“最后这场题量大，恐怕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摊贩恍然，“难怪。”
摊贩将这话告诉其他人，熬不住地就先回去了，铺子多人少，抢不到多少生意，不若明日清晨来，几个摊贩商量着，撤走了些，赵铁生坐在街边台阶上，看到他，兴奋地招了招手。
“谭老爷。”月色清明，掩饰不住赵铁生脸上的喜色，“估摸着你这会也该出来了……”说着，他压低声音，极小声地道，“真让你说中了。”
题难得不行，尽管他早有准备，仍然有许多不会，然而他不像其他人捶胸顿足地死想，他答完会做的就出来了，说好最后场在外边等，他没有先走，问谭盛礼，“谭老爷答得如何？”
“不错吧。”有些文章是刻在骨子里的，尽管年代久远，平时要他从头到尾背或许背部出来，可看着上句默写下句就轻而易举得多，“你呢？”
月光下，赵铁生眼眸明亮，似有萤火跳动，弯唇道，“能答都答了。”
能不能考上，只能听天由命了。
夜风徐徐，两人要了两碗馄饨，吃着等谭振兴他们，骨头熬的汤醇香，两人吃得额头起了汗，本以为等不了多久，谁知不知不觉就等到了半夜，月亮隐进云层，天黑漆漆的，只余馄饨摊前的灯笼照着。
谭振兴和谭振学前后脚出的考场，谭生隐落后几步，陆陆续续地还有其他人，谭振兴弓着背，走路像个老头子，寂静的街上，他的声音分外嘹亮，“看到刘明德心惊胆战的嘴脸了没，见到我活像老鼠见到猫……啧啧啧……”
他语气轻蔑，“应该是怕我扑过去和他打架，见了我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呢，就他那怂样，脸贴到我手边我都懒得打。”
有两个童生被拖下去的例子在，刘明德惊恐万状，俗话说身子不怕影子斜，看来他刘家做的事自家人心里不是没数的嘛，要不然躲什么躲啊，刘明德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他那贼眉鼠眼的长相值得自己冒那么大的风险吗？
同归于尽，他脑子进水了才和那种人同归于尽呢。
后边有人，谭振学上前扯他衣服，“小点声。”
家丑不可外扬，谭佩玉被休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事，犯不着将两家的关系大声嚷嚷开。
后边的谭生隐听到谭振兴声音，咚咚咚地跑上前问他们，“振兴哥和振学哥答得如何？”好几篇文章有印象，可默不出来，想夜深人静时好好想想，但号房里有人睡觉，鼾声如雷，他静不下心，最后无法，交卷出来了。
谭振兴看谭振学，“你先说。”
谭振学老实道，“有些题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不好说。”好几篇文章只记得大概，正确与否要回家翻书才知。
谭振兴情况和他差不多，搂过谭生隐肩膀道，“不想了，过段时间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他以前奋力想考秀才是为了休妻，如今休妻无望，能过就过，不过后年再考，最不济就是像赵铁生连考几十年都是个童生而已，成绩于他不那么重要了。
他重量压在谭生隐身上，谭生隐承受不住，垮肩挣脱开去，谭振兴张嘴就欲说他，月光撇到前边有个熟悉的人，定睛看是谭盛礼，立刻收起脸上的情绪，讪讪地喊，“父亲。”
不知为何，后背又隐隐作痛了，上次还说谭辰风送的草药效果好，都是假的，他后背的伤多少天了，到现在睡觉都只能趴着睡。
看他们气色不错，谭盛礼没说什么，“走吧，回家。”
院试最后这场的题难，几乎人人都答得不好，走出考场后相互问，谁都没把握，以致于不知道谁是最差劲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差劲的，自然不用想不开轻生，于是，今年院试考生们心态极好，没有人走出考场就嚷嚷着自杀的人，各自回客栈后就闷头大睡补觉。
至于考场里发生的那段小插曲，很快就有人弄懂了前因后果，打架的两人是翁婿，头发花白的是老童生，他女婿家穷，老童生看他有天赋，自己出钱供他读书，结果女婿心术不正和同村的寡妇好上了，允诺寡妇他日考上秀才就娶她为平妻，老童生闺女心气难平服毒自杀了，老童生年事已高，没什么霍不出去的，故意在考场报复他呢。
读书人斯文，真想报复谁，法子比谁都狠。最后场考试啊，好好作答没准就过了，硬是让老童生给搅黄了，搅黄不说，还搞臭了名声，往后恐怕也没法再参加院试了。
人哪，千万别欺负老实人。
“娘，你别再去招惹谭家人了，惹急了小心他报复我们。”院子里，刘明德跨进门就和罗氏说了考场的事，罗氏不以为然，“他敢。”
“狗急还跳墙，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刘明德想到谭盛礼看自己的眼神，抖了个激灵，沉吟道，“我看谭老爷能过院试，他明年参加乡试就和哥哥同场，你惹恼了他，小心他学那个老人在考场给哥哥难堪。”
谭老爷子这个岁数，再活也没多少年好活，刘明章不同，他年轻，有望考上举人，如果出了事全家都会受其连累，谭老爷子此人，惹不得。他坐在其身边怕得不行，就怕稍有不慎谭盛礼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时时戒备谭盛礼他都没好好答题，直到谭盛礼交卷走后他才静心答了几题，谁知号房蚊子多，嗡嗡嗡的搅得他心绪不宁，到半夜委实支撑不住就交了卷，出来又碰到谭振兴……
他觉得谭家人英魂不散，没准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休妻这事，他们不地道，谭家恨他们是应该的。
“他要敢那样做，娘拿刀跟他们拼命。”罗氏挥了挥拳头，想到谭家她就恨得牙痒痒，谭老爷子不知给街坊邻里灌了什么迷魂汤，人人替他说好话，那日后，她又悄悄去了两次，没进巷子呢，里边玩耍的孩子就指着他骂坏老太婆，想想就怄气。
“娘。”刘明章从房间出来，冷冷地问了句，“还嫌不够丢脸吗？”
托罗氏的福，桐梓县几个秀才对他避之不及，她再泼辣下去刘家的脸面要被丢尽了，往后还要不要走科举了？论名声，他们已经输给谭家了，他打听过谭家，知道谭家的人无不夸谭老爷谦逊和善，育子有方，谭家家风清正，几位公子小姐都是好人啊……反观他们……名声已经快不行了……
看到秀才公儿子，罗氏脸上生堆满了笑，笑容讨好，“我和明德开玩笑呢，谭家再厉害还能比得过咱们家？”
谭家无人有功名在身，而她们家刘明章已经是秀才，等明德他们再考上秀才，她们家就三个秀才，三个秀才啊，到时候她就是整个桐梓县的最光鲜体面的秀才公老夫人了，想到这，她问刘明德，“明德，考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把握……”
刘明德头疼，这几个月他没怎么背书，试题又多是偏题，他哪儿会啊，害怕罗氏失望，他模糊不清道，“要等放榜后才知道。”
罗氏笑了，这话不就是刘明章常挂在嘴边的谦虚吗，刘明章做事稳妥，没有影儿的事不会乱说，几个儿子皆是这样，但这话说出来就是有把握了，罗氏喜笑颜开，“哎哟哟，咱们家今年又出秀才公了，你爹呢，我得好好和他说说，没有我，他们刘家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儿子是她生的，自然都该算在她头上。
罗氏不懂刘明德，刘明章还能不懂？这个弟弟以前是个踏实刻苦的，自从进了城心就有点飘了，待罗氏进屋后，他问刘明德，“到底考得怎么样？”
他还没出门不清楚情况，刘明德不敢瞒他，“不好，都怪谭家老爷子，要不是他坐在我旁边，我不至于把以前背的忘了个干净。”
“怎么回事？”刘明章皱眉。
刘明德就把考场发生的事和刘明章说了，刘明章敏锐的抓到了重点，“你说谭家那位天黑就交卷了？”他以前没少请那位指点自己功课，经常插科打诨跟自己聊其他就是不肯多讲，久而久之，刘明章怀疑他胸无点墨……
结果他竟然提前交卷立场？怎么可能。难道前些年那位真的是故意藏拙？不可能的。
“你先回屋休息，我出去转转。”
和桐梓县的几位秀才断了来往，他还结交了其他人，打听到贴经墨义难，且多是偏题，刘明章笃定谭家那位不会，他拐弯抹角问谭佩玉打听过那位读的书，试题上的好几篇文章他知都不知道，提前交卷应该不会做！
不得不承认，刘明章的想法是大多数考生的想法，提前交卷的人故意扰乱人心，其实水平和他们差不多，而众多提前交卷的人里，众人目光集中在谭家人身上，谭家父子同场，全部提前交了卷，连在谭家居住的同村老童生皆是如此，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故作高深，探探他们的底便知。
于是，这天谭振兴他们卖柴时，碰到了两个读书人，两人衣着普通，手里摇着把折扇，瞧着风度翩翩，像是有才学的人。
谭振兴后背的伤没好，走路仍直不起腰，重活没法干，天天跟着给谭振学和谭生隐打下手，他们砍柴他就负责捆，他们挑进城他就负责吆喝叫卖，托读书人的福，最近的柴价格高了许多，见两人给他们行礼，谭振兴狐疑，“两位买柴的吗？”
两人不答，其中高个子折起扇子拱手，“在下有事请教谭大公子。”
“好说好说。”谭振兴还礼，再问，“你们买柴吗？”
买的话请教什么都好说，如果不买，那就有点不好办了，要知道，院试过后，其他人日日寻欢作乐等待放榜，他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谭盛礼不知从哪儿弄了本书要他们抄，早上砍柴卖了回去就得抄，根本没功夫在外边逗留。
虽然谭盛礼没出城砍过柴，但时间掐得特别准，过时没回家就要询问原因，答不上来就挨棍子，极为严格的，不买柴真没什么好聊的。
“在下姓秦，永宁县人，听闻你们父子同场，俱提前交卷离场，不知答得怎样。”高个子再次拱手，离放榜还要好几日，他们是等不及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望，客栈老板说谭老爷满腹经纶，几位公子才学深厚，早就想认识认识了，奈何谭家公子出门就直奔城门方向，回城就专心卖柴，根本不参加诗会文会，他们实力如何其他人并不清楚，只知道谭老爷是舒乐府的案首，写得一手好字，至于博学到哪种程度，无人知晓。
今天专程过来，就是想探探他们的底。
见对方还算有礼貌，又生了副好皮囊，谭振兴勉为其难卖他个面子，回答，“不算好。”那天半夜回家他们就翻书对了答案，错了好几道，搁在平时写功课的话，少不得是要挨训的。
“不算好是多好？”那人又问。
谭振兴想了想，“能答的都答了，不能答的乱写的。”他答题没有留空白的习惯，记不住的就用诗文代替，没准碰到欣赏他诗的大人特许给了过呢？
他的回答虽是实话，落在对方耳朵里未免觉得敷衍，沉默半晌，那人灵机一动，挑了试题里最难的文章问谭振兴，“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这题你们答对了吗？”
“你开玩笑呢。”这篇文章他翻过几遍而已，读都读不通顺，怎么可能背下来，真以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就包括所有的文章了？骗人的，他们说背得滚瓜烂熟的四书五经多是经常考经常用的诗句，这篇文章晦涩难懂，不是他吹牛，放眼整个郡城，能背出来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他父亲估计也就学政大人了吧，谭振兴问他，“你答对了？”
那人摇头，不过心里稍感欣慰，看来真如其他人所言，谭家人交卷在前也不见得多厉害，题难对所有人都难，能不能过就拼运气了，他再次拱手作揖，和身边人边说话边走了。
谭振兴：“……”此人真是莫名奇妙，“二弟，你说他什么意思啊，试题那么多，挑什么问不好，偏偏挑我不会的问……”
莫不是来找茬的。
谭振学耳聪目明，众考生想什么他隐约明白，患寡而不患均，不怕题难，就怕有人觉得容易，对方试探他们的底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胜算，他歪头，正要解释，就看谭振兴摆手，“罢了罢了，管他什么意思，咱还得卖柴呢。”
语落，他扯着嗓门放声吆喝，“卖柴咯，卖柴咯。”
四捆柴，最后被一对老夫妻买了，看两人走路慢腾腾的，谭振学他们帮忙挑到院子里去的，因着耽误了会儿回去要比平时稍晚，刚进巷子里就听院子里传来大丫头的欢呼声，声音清脆稚嫩，难掩兴奋。
莫名的，谭振兴后背又开始疼了，想他身为长子，地位还不如大丫头，要知道，父亲从没打过大丫头，连骂都不曾骂过半句，是个女孩都宠成这样，若是男孩……
谭振兴可以想象儿子被父亲骄纵得无法无天的情形。
不行，儿子要继承家业，万万不能让其养成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性子，必须严格教育，像父亲教育他这般，严父出孝子，像他这般孝顺全靠父亲教诲，能过县试和府试全靠父亲打。
要想儿子成才，必须打，他的儿子自然要由他来打。
而他要打儿子，就得有根庄严神圣的棍子，想着，他冲谭振学道，“明天我们带刀出城吧。”
他要砍根树，慢慢打磨，磨成又粗又壮又不失威严的木棍，备着打儿子用。
谭振学不知他想法，“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砍柴就交给我和生隐弟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谭振兴后背的伤，没几个月好不了。
不过谭振兴好像并不知情，谭振学不打算告诉他，无知者多快乐，与其要他日日惦记念叨，现在就很好，其他人不也没告诉他吗？
“你不懂我想什么……”丢下这话，谭振兴反手撑着后腰，笑眯眯进门，“父亲，我们回来了。”
谭振学：“……”
院子里就大丫头在玩蚂蚱，谭振兴纳闷，“大丫头，祖父呢？”
“祖父和小叔在书房。”大丫头指着书房，随后捡起地上的蚂蚱，朝鸡脚边丢，蚂蚱是草编的，谭振业给大丫头的，大丫头放在地上，两只鸡伸着脑袋不住地琢琢琢，谭振兴看得哈哈大笑，“这鸡也太蠢了吧，哈哈哈哈。”
大丫头也哈哈哈哈大笑不止，边笑边拍手欢呼，和谭振兴神相似。
谭振兴：“……”
瞧瞧，汪氏给他生的闺女，别的本事没有，学他倒是有模有样的，谭振兴气噎，怒目瞪着大丫头，“谁让你笑的？”笑起来难看死了。
谭振学和谭生隐：“……”管天管地管不住谭振兴要找打，两人对视眼，沉默地走了。
“大哥，有多少天没挨打了？”书房里，谭振业探出半边身子，咧着嘴问。
谭振兴脸色立马变了，屈膝摸大丫头的发髻的绢花，“我家大丫头笑起来真好看，和春天的花儿一样！”
“……”
这马屁拍的，不知道以为大丫头是他老子呢！
外边动静谭盛礼没有理会，他在检查谭振业的功课，出门在外，谭振业功课没落下，文章练达，道理深刻，比以前又有了长进，他中肯道，“懂得敛去锋芒是好事，看来这次出门你又有不少收获。”
谭振业看了几眼院里慈父上身的谭振兴，收回视线，坦然道，“儿子去了次监牢。”
那是他觉得最黑暗又温暖的时光，坐在里边，心情变得格外平和，“父亲说儿子文章高调张扬，回县里后，就想去那看看会不会有所收获，这般来看，不枉此行了。”
谭盛礼没有再问，指出文章需要改的地方，随后问起其他。
谭振业夺得案首，县太爷高兴非常，临走前赠送了许多礼物，谭振业不想要，奈何盛情难却，鼓励他们好好考，没准他告老还乡前还能沾他们的荣光，县太爷还给谭盛礼写了信，要谭盛礼记得务必回信，聊起细碎的琐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谭振业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谭振兴，原因无他，谭振业回来谭佩玉也就回来了，再也不用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了。
谁知，没有如他所愿，午饭是谭佩珠做的。
谭振兴当即垮了脸，谭盛礼敛目，“你要嫌难吃晚饭你来做。”在惠明村时，经常谭佩珠做饭没听谭振兴抱怨啥，进城嘴还养叼了不是？
谭振兴惊呼，“君子远刨于厨，我怎么能……”余下的话没说完，看谭盛礼起身取木棍，他忙求饶，“好，好，好，我煮，晚饭我来煮。”左右针线活他都做过，煮饭就煮饭吧……
傍晚，谭家灶房里浓烟滚滚，鸡飞狗跳，谭振兴眼泪横流嗷嗷直哭，哭得天昏地暗都没个人进屋安慰半句。
因为，谭盛礼带着其他人下馆子去了。
“呜呜呜……”

第51章
夜色渐渐笼罩，不知过了多久，小院终于宁静下来，笼子里的鸡歪头琢着羽毛，静静等待夜晚的来临。
倏然，院门开了，脚步声纷踏而至，亮光的堂屋蹿出个人影，大喜过望地喊，“父亲。”
嗓子都哭哑了，谭盛礼望着那张泪洗过的脸庞，垂眸轻问，“吃过了？”
听父亲关心自己，谭振兴忙不迭点头，清汤寡水的粥比米汤都不如，担心谭盛礼骂他浪费粮食，撒了糖，喝的干干净净，当然，以他的厨艺，菜是弄不出来的，就靠稀粥撑着。
谭盛礼又问，“味道如何？”
“勉强能入口。”自己煮的饭，流泪也要吃完。
谭盛礼看了眼灶房，思索道，“那明日继续罢……”
“啊？”谭振兴吸口气，眼泪又在眼眶打转了，刚刚生火时他全身在冒冷汗，生怕稍有不慎烧了灶房，烟雾呛得眼泪直流都不敢离开半步，天干物燥容易着火，最后熄火时，他特意往柴上泼了盆水，里里外外捡柴好几遍，确认没有火苗才敢出门，再让他煮饭，岂不还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他双漆跪地，哀求道，“父亲，儿子知错了。”自无能，不应嫌他人不好，谭振兴拱手向谭佩珠和汪氏赔罪，态度诚恳，看得谭盛礼直摇头，无奈叹息道，“回房看书吧。”
此后两日，仍由谭佩珠和汪氏做饭，谭振兴不敢再多言，桌上有什么吃什么，吃得香又多，仿佛几月没吃过饱饭的人。
赵铁生看着好笑，谭家几位公子品学兼优，德行尚佳，也是谭盛礼对其要求高，普通人家有这群儿子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儿，然而谭盛礼从未因儿子展颜笑过，哪怕谭振业夺得县试案首，谭盛礼眉色也淡淡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仰之弥高，令人深表佩服。
唯独谭振兴是个例外。
院试过后，他在屋里抄书，谭振兴见缝插针的往他跟前凑，凑过来就打听他院试的考卷，赵铁生好笑又好气，为图耳根子清净，他把默写的答卷给谭振兴看了，然后就看谭振兴握拳欢呼，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害怕谭盛礼发现，赶紧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
赵铁生：“……”
“大公子，笑什么呢？”他请谭盛礼看过，谭盛礼说能过，运气好能进前十，院试前十名为廪生，每月有银钱八百文，大米20斤，养活他们全家仅够了，真要那样，谭盛礼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故而在谭振兴面前，赵铁生对他也多敬重。
谭振兴捂着嘴，连连摇头不肯说，赵铁生却看他喜不自胜，走路大摇大摆，活像斗胜的公鸡。
赵铁生：“……”
老实说，院试能不能过谭振兴心里没底，前两天听谭盛礼和赵铁生在书房说话，谭盛礼点评赵铁生的答卷说能过，他这不就上心了吗，刚刚比较自己和赵铁生答卷，自己答得比赵铁生好，赵铁生能考上，自己绝对也能考上。
也就说，他谭振兴，过不久就是秀才公了。
嘻嘻嘻……
回书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谭振学他们，三人像看傻子似的眼神，摇摇头，继续专心写功课去了，谭振兴：“……”
“你们不高兴吗？”
秀才公啊，谭家自从搬回祖籍，好多年不曾出过秀才了，谭振学他们怎么就不激动呢？
正想说说他们，余光不经意扫到窗户边的人影，谭振兴心下咯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父亲啊……”
其余三人：“……”
这次，谭盛礼没揍他，而是要他把屋里那根打磨光滑堪比手臂粗的木棍拿出来，双手举在头顶，去堂屋跪着。
谭振兴：“……”那是他为儿子准备的家法，如何能现在拿出来，他苦着脸，“父亲。”
“不去吗？”谭盛礼轻飘飘反问了句，谭振兴忙摇头，脚底生风的回屋拿木棍去了，明明打儿子用的，没想到自己先受了惩罚，跪在堂屋里的谭振兴泪流不止……
谭盛礼只看他无事拿着刀在屋檐下削树皮，不知谭振兴要木棍干什么，他也懒得问，问也问不出什么好事，既然谭振兴喜欢，往后就少打他，举着他心爱的木棍跪就是了，谭盛礼在堂屋盯了他会，确认他老老实实后去赵铁生房间赔罪。
赵铁生摇头，“你严重了，大公子性格跳脱了些，心眼不坏。”
谭盛礼严于律子，尽管赵铁生不在意，谭盛礼仍罚了他。
在教子方面，赵铁生自认不如谭盛礼严格，他请谭盛礼进屋说话，“明年参加乡试吗？”乡试每三年一次，明年不考就得再等三年，以谭盛礼的才学，用不着多等那三年。
“院试放榜后再说吧。”谭盛礼思索道，“几个孩子如果都过了院试，明年就下场试试……”
就谭振兴两天不挨打就皮痒的性子，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谭盛礼不放心，哪怕推迟三年，也要将性子掰正了，否则日后还得出事。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皆同，赵铁生道，“我看大公子能过。”
谭盛礼缓缓点头，问他抄书抄得怎么样了，赵铁生从书铺借了书抄，早晚都在房间里，甚少出门，勤奋不输院试前。
说到这，赵铁生陡然来了精神，“抄得差不多了，我有问题想请教谭老爷。”
谭盛礼送了他两本明算类的书籍，批注详尽，之前赵铁生没翻开看，直到昨晚闲来无事随意翻了两页，哪怕明算不好的他也能看到，而且越看越爱不释手欲罢不能，要知道，朝廷重视明算，这类书价格昂贵，花钱都不见得能买到，更别说做了批注的书了。
有些题他在纸上算了算，明明过程相同，答案却有对不上的地方，他本来想再自己琢磨琢磨，此时看到谭盛礼他又想起来。
他翻开书页，谭盛礼看了两眼，拿笔在纸上做分析，逻辑缜密，到最后不用谭盛礼说，赵铁生自己都能说出答案，他拿过笔，照谭盛礼说的思路往下看，每道题都变得轻松很多，心底愈发钦佩谭盛礼的学识，想到什么，他道，“谭老爷，你给几位公子讲课时我能否旁听？”
他明算极差，将来回村教书恐无法教授透彻，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自己尚有疑惑如何教学生？今有谭盛礼在，能学多少学多少，他懂得更多，学生们能从他这获得的更多。
谭盛礼颔首，“欢迎至极。”
于是，赵铁生调整了计划，上午抄书，下午随谭振兴他们听课，晚上完成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不敢怠以轻视懒散之心，而是更认真刻苦，经常学至深夜，思路开明，受益匪浅，和谭盛礼说起都觉得不可思议。
谭盛礼解释，“以往受院试限制，读书习字都抱着考科举的功利心，如今院试已过，心愿已了，读书自然更清晰。”
赵铁生想想还真是这样，如果在院试前要他学明算，定静不下心来，“不管怎么说，还是谭老爷讲得好。”晦涩难懂的算题经谭盛礼分析后通俗易懂，连他都喜欢上明算了，从来不知，简单的算数也有千奇百怪的形式。
“谬赞了。”
赵铁生知他谦虚，不再阿谀奉承，而是说起另件事，“我看又有人送帖子来，你真不打算去？”谭盛礼父子同场，加之谭振业又是桐梓县案首，消息传开，慕名而来拜访的络绎不绝，但谭盛礼闭门不见客，时日长了，难免给人孤高自傲的感觉，影响谭家名声，赵铁生道，“你若不爱热闹，让振学代你去也成。”
谭振学温和有礼，为人处事和谭盛礼极像，他出门不会损谭家名声。
至于谭振兴，赵铁生想想还是算了吧。
谭盛礼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无碍。”
见他这样，赵铁生不便多说。
接下来几日，又有不少人往谭家送文会帖子，有时是谭振兴他们卖柴捎回来，有时直接上门递到谭佩玉手里，无论怎样，谭盛礼从未理会过，而谭振兴他们也不曾过问，天天清晨外出砍柴，并不在外多逗留，多有读书人在街上碰到他们，却也只是颔首微笑，并不攀谈。
在读书人眼里，谭家既神秘清高又平凡普通，很难相信会有如此矛盾的存在。
然而没人敢轻视他们，因为院试放榜，谭盛礼是案首，谭振兴甲科第四，谭振学甲科第二，谭生隐第十三，谭家众人，都考中了，且成绩惊人。
在整个郡城，父子同场能考出三位廪生的，谭家是头份。
红榜张贴出来，眼尖的衙役看到谭姓，敲锣打鼓地就往谭家跑，报喜的衙役极有经验，早早就打听到各考生的住址，为的就是报喜这日多领些赏钱，谭盛礼是舒乐府的案首，自然在衙役们关注之例，因此看到谭姓人往谭家跑就对了。
这日，谭振兴早早就起了，特意穿了身簇新的衣衫，发髻梳得油光锃亮，就等给报喜的衙役留给好印象。
结果，刚出门，就看谭盛礼在院子里喂鸡，眼神扫过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眼天，轻描淡写的问了句，“今日不用出城砍柴吗？”
得，甭管放榜不放榜，砍柴没有休息日。
谭振兴回屋换了件破烂的衣衫，叫着谭振学就出门了。

第52章
谭家兄弟不在家，院子里清风雅静的，报喜的衙役以为走错了门，试探地叩门问道，“请问是谭家吗？”
开门的是赵铁生，吃过早饭他就在院子里等着，听到敲锣声就按耐不住喜色了，要不是想到谭盛礼谦逊内敛，冒冒失失会累及他名声赵铁生早奔出去了。
看到衙役，他嘴角高兴地抽搐不止，声音都在颤抖，顿道，“是谭家。”
衙役看他衣衫破烂，但面庞干净，喜气洋洋道，“恭喜谭老爷夺得今年案首，令公子也中了……”
院试以案首为最，便是家贫之人得知自己是案首都会大方地给很多赏钱，为了抢先半步，衙役甚至都不曾细看红榜，粗略地扫过甲科前两名姓谭就匆匆狂奔而来，这会儿看对方端着脸，神色自若，不由得生出佩服来，荣辱不惊，不愧是谭家后人，他拱手又报了遍，“恭喜谭老爷夺得今年案首，令公子甲科第二名。”
赵铁生木然，想到什么，回眸喊屋里人，“谭老爷，你是今年案首呢……”说着，他掏出个钱袋子，这是他为给自己报喜的衙役准备的，递过去道，“谭老爷给孙女修矮凳子，等等吧。”
衙役默然，眼前人竟不是谭老爷，他有点不好意思，问道，“不知这位老爷是……”是不是读书人，看穿着神态就看得出来，想到外边人说谭家住着位同乡的老童生，正绞尽脑汁的想名字呢，巷子里又跑来两个报喜的老衙役，两人年纪大，动作慢腾腾的，次次报喜都跟在年轻衙役后边捡便宜，仗着资历深，没人敢吱声。
看到他两，门边站着的衙役面露苦色，得来的钱又得平摊成三份了。
不待他有所反应，资历最老的衙役伸手，自然而然拿过赵铁生手里的钱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谭老爷打赏。”
赵铁生不清楚眼前情况，根据惯例，每个衙役分开报喜，突然多出两人，他钱袋子里的钱就有点少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突然递来只手，手里握着两个钱袋子，左右分给剩下的衙役，声音清清润润，“辛苦了。”
赵铁生侧目，尴尬地冲谭盛礼笑了笑，谭盛礼颔首，上前温声介绍赵铁生，“请问这位赵兄排名如何？”
衙役们面面相觑，来得太慌张，没有细看，此时听谭盛礼问，年轻衙役不由得脸红，“看到谭老爷榜上有名就匆匆忙忙来了，未曾留意赵老爷名字，我再去看看罢。”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有点重，比客栈那群读书人慷慨得多，知道自己没白跑，年轻衙役仓促地冲赵铁生拱手，“还望稍等片刻。”
他抬脚往回跑，跑到巷子口，刚好和砍柴回来的谭振兴等人撞上，看到穿着官府，神色匆忙，谭振兴顿时眼冒精光，比天边的太阳还明亮，顾不得后背的伤痛，箭步流星的上前，激动地握住衙役双手，“官差大人，是我谭振兴，请问我排名如何？”经过和赵铁生比较，他笃定自己是能考上的，虽说排名不分前后上榜即称秀才，但名次靠前终归要体面些。
衙役懵了，他就看到案首谭盛礼，谭盛礼下边是谭振学，往下是其他姓氏的人，没注意还有谭姓人哪，他面红耳赤地咽了咽口水，正要回答说不知，谭振兴似有所感，晃了晃他双手，眼神殷切充满期待，“没看到我吗？”
衙役不好意思的摇头。
谭振兴惊讶地瞪大眼，微微直起背，反手指着自己，“没看到我？”是不是眼睛瞎啊，他竖起食指，凑在衙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衙役：“……”这不是问人是否醉酒常用的法子吗，这位谭公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喝了酒？赏钱都没拿到，哪儿有钱买酒喝，他按住谭振兴的手，“谭公子，我这就给你看看去。”
谭振兴眨了眨眼，什么意思，认为自己不依不饶死缠着他再去看榜是不是？
等等，问题不在这，问题是他没考上，明明谭盛礼说赵铁生能考生，他比赵铁生答得好，怎么他就没考上了？刹那间，从糊名交卷到阅卷排名次，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出错的环节，最终，他怀疑阅卷过程出现了纰漏：他的考卷在中途不慎遗失亦或被老鼠蚂蚁啃碎了。
时不待人，他也无法，“请问刘家人呢？”
他没考上他能接受，刘明德他们要考上他就没法接受，像那种不仁不义的人就该剥夺他考生资格，永世不得参加科举最好。
衙役脸上更是迷惑，摇摇头，但听谭振兴道，“那就好。”刘家人没考上比什么都强。
衙役：“……”
“我父亲总考上了吧。”谭振兴又问。谭盛礼如果考不过简直天理难容。
这个问题衙役能回答，“谭老爷是案首。”
谭振兴舒了口气，扬唇笑得开怀，回眸朝谭振学他们道，“父亲是案首。”比刘明章厉害多了。
“刘家人真没考上？”谭振兴快抑制不住脸上得意的笑了。
谭振学看不下去了，上前冲衙役拱手，“刘家乃桐梓县同乡，大哥询问两句并无他意。”幸灾乐祸非君子所为，谭振兴此举传到谭盛礼耳朵里，恐怕又得端着他视若珍宝的木棍跪半个时辰。
衙役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明白兄弟两的意思，不过看谭振学谈吐不凡，礼貌道，“你是谭振学公子？”
谭振学点头，“是。”
“公子甲科第二名。”
谭振学愣住，旁边的谭振兴惊呼，“哇哦，甲科第二名，二弟，你也就只比父亲差呢。”谭振兴喜不自禁，掏出兜里刚卖柴得来的钱，捡了六个给衙役，“劳烦你辛苦跑一趟，拿着买酒喝吧。”
衙役：“……”
衙役低头，看了看手里暖和的铜板，谭家这位大公子，真真是个妙人……
“请问……”谭生隐上前，报了自己名字，询问自己情况，得知他也姓谭，衙役后悔太过莽撞，应该把红榜看完再来的，他拱手道，“我只看到谭老爷和谭公子名字就来了，后边没有过多留意，诸位等等，我去去就来。”
说着，衙役撒腿就朝衙门方向跑，那儿人声鼎沸人满为患，纵使他是衙役也挤不进去了，好在谭家今年太过高调，不用他亲眼看，从旁人嘴里就听来了谭家众人成绩，谭家父子同侄子都过了，连住在谭家的老童生都冲到了甲科前十。
听到这个消息，衙役嗖的往谭家跑。
巷子口，再次碰到了谭振兴他们，几人在那儿和两个读书人说话，衙役欢喜地跑过去，刚喊了声谭公子，就看谭振兴鼓着眼，摊手伸到跟前，衙役不懂，只听他说，“还我的铜板。”
衙役：“……”
后边谭振学等人捂脸想走人，太丢脸了，世上怎么会有谭振兴这么混的人，拿出去的钱竟有脸开口拿回来。
谭老爷给的钱多，衙役因未能报完谭家众人情况而心里过意不去，掏出带着他体温的铜板轻轻搁在谭振兴手上，然后就看谭振兴把铜板递给旁边两个读书人，“谢谢你们专程过来告诉我们结果，拿着买酒喝吧。”
两人：“……”
“谭公子客气了。”其中皮肤白的读书人推辞，他们来是有意和谭家人交好做朋友的，谈钱多伤情分。
谭盛礼固执地把钱塞进他们手里，“你们该得的。”
两人：“……”这谭大公子还真是正直良善得很。
得知自己进了甲科前十，谭振兴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伸手按住，无意拂过破洞透风的衣衫，他神色微僵，慢慢地垂下手，朝两人拱手，“家父还等着我们回家抄书，就先告辞了。”
话完，慢条斯理的转身，脚步优雅从容，两人看他处变不惊，稳重非常，内心十分佩服，他们两人也考上了，衙役来客栈报喜时，他们高兴地热泪盈眶，甚至跪地给老天爷磕了三个响头，想想自己，再看看从容不怕整理衣衫往家去的谭振兴，两人自愧不如。
谭家底蕴深厚，纵使沦于耕读世家也非普通人能比，哪怕再过几十年，他们也学不来谭家人的高贵从容与镇定。
便是衙役心里都这么想的，谭家人举手投足自有份气度，这份气度……衙役形容不出来，就觉得谭振兴很了不起，得知父亲兄弟考上秀才欢喜异常，而知道自己排名后却冷静自持，这份气度，请问谁有啊……
在场的恐怕也就朝夕相处的谭振学他们明白谭振兴心情，没看到他双手抠着漏风的衣衫吗，定是觉得衣衫破烂没脸见人。
果不其然，不等他们进门，院里就传来谭振兴独有的哭声，“呜呜呜，呜呜呜，我是秀才了……呜呜呜，我穿成这样是不是很丢脸啊……”
他们摇摇头，进院子后赶紧关上了门。
而屋檐下，抱着谭盛礼哭得肝肠寸断的谭振兴没有消停的意思，“父亲啊，儿子给你丢脸了啊。”
好好的心情被谭振兴消贻殆尽，谭盛礼缓缓吐出口气，缓缓深吸口气，反复片刻，弯腰扶起谭振兴，语气柔和道，“不丢脸。”
不以己衣帛便觉高，不以己衣陋则觉低，人者，以德行品学论之，这个道理，谭盛礼以前未亲口说过，也是看谭振兴哭得不忍直视，他觉得有必要说两句，说完就看谭振兴仰起头，打了个哭嗝，泪流满面地问他道，“那我下次放榜能穿件好点的衣衫吗？”
谭佩玉持家，给他们备了见客应酬的衣衫，他到现在还没穿过呢。
谭盛礼：“……”白说了。就这蹭鼻子上脸的德行，不能给他好脸色，谭盛礼抽回手，瞬间冷脸，见状，谭振兴又老实了，“父亲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说完，又打了个哭嗝。
见谭振兴哭尽兴了，边上呆若木鸡的赵铁生慢慢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开口，“大公子，我真的甲科前十吗？”尽管谭盛礼和他说过，他心里并无底气，刚刚谭振兴冲进门痛哭流涕说得口齿不清，他生怕自己耳聋听错了，这会看谭振兴平静少许，不由自主又问了遍。
谭振兴擦了擦脸上的泪，“是啊，我们都甲科前十，生隐弟稍微差点。”
以前考试，谭振兴都不如谭生隐，这次猝不及防地超过了谭生隐，心里觉得不太踏实，问谭盛礼，“父亲，你说我们会不会被骗了啊。”
谭盛礼：“……”和谭振兴说话费劲，谭盛礼不想多聊，摆手，“回房做自己的事儿去。”
无论结果如何，该读的书还得继续往下读。
排名不好谭生隐并不气馁，谭振兴他们牙牙学语就启蒙学习，他晚了几年，结果不如他们无可厚非，于他而言，考上就算不错了，排名没有那么重要，况且他还小，在年纪尚来看比谭振兴有潜力，故而，他并未觉得沮丧。
谭盛礼睨了谭振兴眼，安慰谭生隐，“能考上秀才就说明努力没有白费，你父亲会以你为荣的。”
谭生隐点头，随即双膝跪地，重重朝谭盛礼磕了三个响头，“谢辰清叔教诲。”没有谭盛礼，他府试这关就卡住了，哪儿有本事考上秀才。
“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作甚……”谭盛礼扶起他，替他掸了掸膝盖的灰，“不羞不恼，不骄不躁，继续读罢……”
谭生隐老成持重，他日定有番作为的。
谭生隐重重答了声“是”。
又朝赵铁生作揖，“铁生叔回家能帮我捎份信给我爹娘不。”
赵铁生沉浸在谭振兴的话里，心绪无法平静，甲科前十为廪生，每月有银钱有大米，他们家真的不用穷了，也有钱给儿子娶媳妇了，担心自己在做梦，他伸手掐了下自己大腿，感觉到疼才松开，见谭生隐望着自己，他回过神，连着说了三声好。
看他激动得情难自遗，谭生隐由衷为他高兴，说了几句道喜的话，这才去书房抄书了。他住在谭家，衣食住行皆没掏钱，读的书也是谭盛礼买的，谭盛礼说他吃得少，靠砍柴抄书挣的钱足以抵他的开销，他却知道远远不够的，谭盛礼待他的好，他这辈子都还不请。
看他眼角荧光闪动，谭振学拍他肩，“父亲常说谭家族里人才凋零，你肯跟在他身边，他心里甚是欢喜，往后用功读书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谭盛礼胸襟广阔，眼界非常人所能及，尽管谭盛礼嘴上不说，谭振学却感觉得到，父亲和他们是不同的。
“嗯。”谭生隐抿唇笑了笑，回眸看谭盛礼，他站在屋檐下，风拂过他温润的面庞，无悲无喜，无哀无怨，突然让他想起了圣人石像，任它风吹日晒，任它电闪雷鸣，任它顶礼膜拜，永远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他轻叹道，“走吧，我还剩下几页就抄完了。”
以前他们抄书是为挣钱，这几日抄的书多是给赵铁生带回村的，惠明村交通不便，想买本好书要到府城，来回耽误事，谭盛礼就让他们多抄些和科举有关的书送给赵铁生，往后学堂启蒙，赵铁生先教他们背，等学生们会写字后就慢慢抄，既能巩固文章，又能省买书的钱。
谭盛礼考虑长远，赵铁生不过说回村办学堂，他已为赵铁生想了很多。
世间能遇到如此抱诚守真云行雨施生之人，是学生们的福气。
屋檐下，赵铁生搓着手，来回踱步，尤为焦躁不安，半晌仍不见平静，他担忧地问谭盛礼，“谭老爷，你说外人不会看错名字了吧？”盼了几十年的秀才，突然间梦想成真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觉得不太真实。
“应该没有差错，你要不放心，再去瞧瞧吧。”谭盛礼看他魂不守舍的，多年愿望如愿以偿难免患得患失，唯有亲眼看到才能冷静下来，他看到很多两甲进士入翰林也露出这种自我怀疑的神情来，他道，“赵兄再去看看吧。”
看过方能心安。
赵铁生点头，急切地往外边走，走到门口想起自己失了礼数，转身朝谭盛礼拱手，“我去去就回。”
谭盛礼颔首，继续回屋给大丫头捯饬她的矮凳子去了。
街上正是热闹，赵铁生碰到很多人，有考上仰天大笑的，有落榜消极沉郁的，有心灰意冷欲放弃科举的，也有发誓后年再战的，赵铁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类人，约莫看他六神无主，好些人过来打招呼，问他姓什么，何县人，赵铁生有问必答。
“原来是桐梓县的赵秀才，你甲科前十呢。”廪生啊，坐在家就不愁吃穿，谁不羡慕。
赵铁生笑笑，纵有无数人和他说，他仍固执的守着。
太阳升高，红榜前的人们终于散了，就剩下几个落榜后悲痛欲绝无脸见人的考生蹲在角落里低低抽泣，赵铁生慢慢走到最前，仰头便看到自己的名字清晰地落在红榜上，他举起手指，顺着谭盛礼的名字挨个挨个往下数，确实在甲科前十名里头，他伸向自己名字，食指摩挲着自己写过无数回的三个字，从没哪次写得这般好看过。
这一刻，他真的相信自己确确实实考上秀才了。
他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静静仰了会儿，直至阳光照得他眼睛睁不开才慢慢垂下了头，走向旁边呜咽的书生，“我考上了。”
太想找人说说话了，他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书生的肩，书生缓缓抬头，露出双哭红的眼，赵铁生轻轻撩起头上黑发，里边有银丝闪闪，“几十年了，我终于考上了。”
那人看到黑发里藏的白发，呜咽变成了啜泣，最后嚎哭不止……
赵铁生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意是找人感慨几句，却不想对方会错了意，他心生愧疚，真诚地向其赔罪……
这天晌午，突然看饭桌上少了人，谭振兴左右张望，又挨个数了数，最后断定，“父亲，赵叔是不是太高兴自己下馆子去了啊。”
真不厚道，虽然他最近吃得多，也不该不请他们啊。
谭盛礼抬眸，静看他两眼，谭振兴顿时噤若寒蝉。食不言寝不语，谭盛礼不爱吃饭时唧唧歪歪聊天，谭振兴拍拍自己的嘴，差点又犯错了。
吃过午饭，仍不见赵铁生回来，谭振学担心他出事，问谭盛礼要不要出门找找，语声刚落，就见赵铁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叹气道，“人老了，竟和年轻人找不着话题聊了。”
刚回屋准备换衣服的谭振兴听到这话探出头，“赵叔，你在含沙射影讽刺我吗？”
家里除了谭盛礼就他和赵铁生聊得最多，赵铁生在暗示他年纪大？
难怪谭盛礼要他们戒骄戒躁，心要飘起来，就是赵铁生这个德行，他决定引以为戒，关上窗户不再看理会外边发生的事。
换下衣服，丢给汪氏要她好好缝补，汪氏正在看谭佩玉给她的食谱，食谱记载了谭振兴最爱吃的糕点做法，她能认的字不多，看得很费劲，猛地看谭振兴丢来件衣服，她纳闷，“你不是要我学厨艺吗？”
“厨艺先搁着，先把针线活学好。”针线活关乎着他在外人面前的体面，必须先学。
汪氏针线活勉强凑活，缝补衣衫鞋袜不是问题，要她缝精致细腻则不行，汪氏反复检查了遍这件衣服，“相公不是说能穿吗？”
“能穿不代表着好看啊。”他要的效果是好看，能彰显他谭家长子的气质，汪氏不再多说，抱着衣服就去找谭佩玉了，谭佩玉性格好，招人喜欢，和邻里几个姑娘走得近，能不能找到人教她针线，还得请谭佩玉去问问。
不能不承认，汪氏围着自己转的态度很让谭振兴满意，他嫌汪氏煮的饭菜不好，要汪氏去学她就去，要汪氏去学针线活她也去，如果父亲对自己有汪氏对自己一半好……
“振兴……”熟悉的低沉声打断了谭振兴想象，他忙从床上坐起，大声应道，“是，父亲。”
“去堂屋跪着。”
谭振兴：“……”
谭盛礼觉得谭振兴的毛病就是给惯的，没人依着他照样过得好好的，哪儿来的少爷脾性。
“父亲，要举木棍吗？”谭振兴起身，幽幽看了眼被他用布料缠住悬在墙上的木棍，甚是纠结。
“你若喜欢就举着吧。”谭盛礼扶额，不和他多言，而是问赵铁生是否遇到什么事……问到中途，就看谭振兴双手抱着他那根圆溜溜的木棍，爱不释手地往堂屋走。
谭盛礼：“……”
谭家有子如此，怎会不没落！
“哎……”他长叹了声，与赵铁生道，“赵兄去屋里说话吧。”
看到谭振兴他就脑袋疼，他记得幼帝顽劣都不曾让他如此头疼过，谭振兴真真是好本事。
“我无事，看众多年轻人落榜心生感慨罢了，谭老爷，院试成绩已出，我寻思着明日就回去了……”他在谭家叨扰多时，没理由待着不走，过两日有学子宴，到时再走传到几个学政大人耳朵里难免认为自己心高气傲不给他们面子，明日走最好。
谭盛礼问，“你不想去学子宴看看吗？”
赵铁生摇头，“不了，我妻儿在家里等着，早点回去也能安她们的心。”刘明章休妻对读书人造成不好的影响，他出门前还有人借机打趣，哪怕妻子不曾放在心上，但他多在城里待一日，村里的闲言碎语就更多。
谭盛礼想了想，“成，我待会让振业出去问问有没有去安乐镇的马车，你随他们一块吧。”
赵铁生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给你们添了诸多麻烦，哪能再麻烦你们。”
“同村人又何必介怀，等着吧，我让振业去问问。”
谭盛礼直觉赵铁生出门遇到了事，他不多说自己也不便多问，叫来谭振业，要他去客栈打听回安乐镇的马车。
赵铁生苦读多年才有今日，别路上出个意外，什么努力都白废了。
谭振业回来得快，安乐镇有商家来郡城进货，明早就回，得知赵铁生是今年廪生，乐得载他。
“父亲，还有件事…”说完正事，谭振业又说起外边的嘲讽，嘲讽赵铁生住在谭家沾了他们的光……
用词难听至极。
“嫉妒者妒言而已，何须理会。”谭盛礼摆手，“下去吧，我去看看赵兄。”
谭振业拱手，退到门边忽听谭盛礼问，“买宅之事是你怂恿振兴的吧，晚上自己过来领罚。”
谭振业先是一愣，随即垂眸道，“是。”

第53章
谭振兴呆头呆脑，受人愚弄而常不知，作为兄弟，不该欺他愚钝。
兄弟两的性子如若折中互换，谭家能太平清静不少……
谭盛礼无声长叹，静坐半晌，出门去了赵铁生住的屋子。
赵铁生在收拾衣物，进城院试，他只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不多时就收好了，最后整理桌上的书籍，转身就看到谭盛礼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要敲门，他微微一笑，“谭老爷不必多礼，进来便是。”
谭盛礼克己复礼，尽管自己出身低微，也多以礼相待，赵铁生不甚感激，想到谭振业外出问事，他心下了然，“谭老爷听说了？”
谭振业耳通目达，必然和谭盛礼说了外边传言。
平心而论，他们说的不无道理，自己此次能考上全凭谭盛礼指点，要不然仍是落榜的，以为谭盛礼担心他，他道，“既得志，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你不用担心我。”他急于回家是不想给谭盛礼招惹是非。谭盛礼博学多闻，几位公子才华横溢，过两日学子宴上，定会有人请他们吟诗作对，自己才疏学浅，跟着去不是给谭盛礼丢脸吗？
“甚好。”谭盛礼进屋，垂眸看向桌上的书，旁边有几页纸，是他给赵铁生布置的明算功课，还剩下两题没做。
注意到他目光，赵铁生愣了愣，“这两题任我抓腮挠头也无从落笔，明算这门，他半路出家，底子薄，稍微难点的题就不行，纵使能看懂书，答题却不会融会贯通，笨拙得很。”
“无妨，待会我与你说。”谭盛礼想说的是其他，“赵兄再住两日罢……”伤人之言深于矛戟，他道，“高第者，必有忌之者妄言疑之，赵兄学识过人，坦然处之即可。”
“不以疑言惧之，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久之，人必闻。”谭盛礼安慰他，世间多有小人作祟，若次次避之，迟早退无可退，最好的办法是不予理会，自行其是，时间长了，人们必能看清其品行，不受小人蛊惑。
风吹起桌上的纸，赵铁生伸手压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铁生面露动容，“还是谭老爷颖悟绝伦。”
任何时候，谭盛礼三五句话就让人豁然开朗，赵铁生感慨，“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赵兄严重了。”与人善言，暖于布帛，谭盛礼由衷敬佩赵铁生坚持不懈的信念，不想他被恶言所伤。
“谭老爷说得对，等学子宴后我再回。”
改了日期，谭振业又出门与约好的商家说了此事，对方说愿意等赵铁生两日，郡城回安乐镇说远不远，能与秀才公同行实属幸事，何况出面的是谭家，商家更乐得卖谭振业这个面子，谭振业回来说起此事，赵铁生不好意思，“给小公子添麻烦了。”
“赵叔太见外了。”谭振业看了眼神色平静的谭盛礼，不再多言。
晚饭过后，识趣地领着木棍去屋里受罚。
木棍被谭盛礼悬挂在堂屋墙上，谭振业握着进屋时，被书房的谭振兴无意看到，他双目圆瞪，无比兴奋地冲谭振学招手，“快看，三弟拿着木棍呢。”
灯下研磨的谭振学无语望天，“大哥，白天跪得不够久吗？”等着吧，等谭振兴后背的伤好，挨打的日子就又开始了。
谭振兴趴在窗棂上，卯足劲的伸脖子看，心里不以为然，“我就看看，你们说三弟犯了何事啊？”
今日谭振业出去过两回，不像惹事的样子，到底因何事挨打啊。
“各人自扫门前雪，大哥还是专心做你的事吧。”谭振学展开纸，提笔开始写文章。
留谭振兴兀自哀怨，“兄长关心弟弟怎么了……”
谭振业这人抗打，无论谭盛礼怎么打从来不哭，任谭振兴屏气凝神如何细听都听不到上房动静，正准备偷偷出去看看，这时，上房的门开了，谭盛礼拎着棍子出来，“振兴……进屋来……”
谭振兴遍体生寒，不住地甩头，“父亲，不关我的事啊。”他都没出门，绝不可能闯祸，但看谭盛礼在那等着，他不敢不去，反手扶着后腰，姿势僵硬地去了上房。
本以为逃不过顿毒打了，谁知父亲没有揍自己不说，也不罚跪，挨了打的谭振业还向自己赔罪，谭振兴诚惶诚恐，和谭振业道，“父亲常教导我们，兄弟相互扶持友爱谦恭方能外御其务，我身为兄长，理应大度包容……”
谭盛礼侧目望着窗外月景，不露声色，谭振兴偷偷瞟两眼，讪讪地问，“父亲，儿子说得可对？”
“先听振业说说什么事吧。”谭盛礼语调平平道。
有谭盛礼在，谭振业不敢糊弄谭振兴，如实把买宅子的前因后果说了，谭振兴瞠目，“唆使我找父亲买宅子竟是利用我……”由不得他不惊讶，因为这件事，他和谭振学谭生隐都挨了打，结果竟是遭谭振业算计的，如何要他不生气，他颤抖地指着谭振兴，骂道，“好你个蛇蝎心肠的坏……”
声音太大，震得谭盛礼耳朵疼，他皱眉看谭振兴，不知是不是吓着他了，落在谭振业肩膀的手突然放轻，语气骤然转好，语重心长道，“坏弟弟啊，哥哥的坏弟弟哟……”
说这话时，他小心观察着谭盛礼表情，见谭盛礼沉默，他心里摸不准谭盛礼想什么，兄弟反目定会遭训斥，既是如此，除了原谅谭振业他还能怎么办？身为兄长，总是要吃些亏的，他弯腰扶起谭振业，大度道，“你肯和我说这事便有心悔改，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不会记恨你的。”
与其他揍谭振业几下再被谭盛礼揍，不如心平气和地把这事揭过，免了顿打不说，还能在父亲眼里留下宽容的印象，而且，谭振业虽陷害他，认真想想，自己在刘家人面前也是出了气的，兄弟互惠互利，用不着太计较得失。
他想得明白，谁知揣错了父心。
谭盛礼并未因他的大度包容就称赞夸奖他，相反，又打了他。
谭振兴：“……”
虽说打的是手掌，不如打后背疼，但也避免不了他挨打的事实，他捂着疼到麻木的左手，呜呜呜哭泣出声，“父亲……”
他真的太难了，到底要他怎么做啊。
看他懵懵懂懂，谭盛礼道，“有容人之量是好，但不可盲目，兄弟犯错，身为兄长，你有权苛责训斥教之悔过，不愤不威，他日再犯岂是好事？兄弟如手足，手足如有病，自该请医救治，若放任不管，手足之病必蔓延五脏六腑，大隐患也！”
谭振兴：“……”要他教训谭振业早说啊，他呜呜呜大哭，“父亲，儿子懂了。”
这顿打，真的挨的冤！
不就要他狠狠发泄被兄弟戏弄陷害的气愤吗，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都领悟到，谭振兴抽搭了下肩膀，哭得痛不欲生，泪眼模糊中，看谭盛礼又挥起木棍，吓得他浑身哆嗦，闭目咬唇，好不害怕。
奇怪的是，木棍好像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听到了声不适宜的闷哼，偷偷侧目，看谭振业低着头，齿贝在打颤，他微微抬头，就看木棍咚的声落在谭振业后背，力道不轻……
谭振兴松了口气，心头不免觉得自己挨得算轻的，论惨，还是谭振业惨。
“兄长博爱宽容，你可否愧疚？”打完人，谭盛礼放下木棍，坐在桌边品茶，不露声色道，“你虽聪慧，心计却过于深沉，立身于世，不修德行，其诸事钻营皆能达？”
谭振业撑地磕头，“父亲教训的是。”
“回屋抄《论语》20遍。”
“是。”
反复品味谭盛礼教育他们的话，谭振兴惊人地发现，父亲疼爱自己甚过谭振业，毕竟那‘博爱宽容’是称赞自己的，难怪自己只是被打了手掌，他揉揉掌心，心情莫名大好，宽慰谭盛礼道，“父亲，三弟已经知错，往后定不会再犯了。”
再犯就是挨棍子，他不信谭振业还敢。
谭盛礼搁下茶盏，叹气道，“下去吧。”
谭振兴徐徐起身，瞄了眼桌上的木棍，恭敬地上前拿起，“父亲，可要放回堂屋？”
谭家的威严，必要慎重待之。
谭盛礼沉沉看他两眼，谭振兴面色悻悻，轻轻放回去，道，“父亲早日休息罢。”再不敢乱说其他，扶着谭振业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进到书房，他就绷不住了，甩着自己被打的手，抱怨谭振兴，“你太过分了，竟然推我出去当靶子，你倒是出门躲过一劫，你知不知道刘明章老娘找上门告恶状啊……呜呜呜，我被父亲揍得好惨……呜呜呜，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谭振业：“……”
“我是你亲哥啊，呜呜呜……”谭振兴趴在桌上，边数落谭振业的不是边呜呜大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啪啪掉个不停。
谭振业垂眸，敛去眼底神色，真诚道，“大哥，是我错了。”
看他态度诚恳，谭振兴倒不知怎么说了，旁边谭振学劝道，“事已至此，不必再提，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想到谭振业挨了打，谭振兴心里好受不少，学谭盛礼的样子摆手，“罢了，我发发牢骚，我不生你气了。”说到这，他看了眼谭振学，“往后再有这种事，交给二弟来做吧。”
他真的太疼了，多少天过去，后背还疼得厉害。
谭振学：“……”
大抵是挨打的缘故，冲散了他们考上秀才的喜悦，翌日照样出城砍柴，不同的是，未到城门，几捆柴就被城外等候的人买走了，那人约莫眼神不好，混了两个碎银在铜板里也不知，要不是谭振业正直，那人白白就损失上百文银钱。
和谭盛礼说起，谭振兴毫不吝啬的表扬谭振业，父亲赞他博爱宽容，自不能让父亲失望，关于他那点小心思，谭盛礼懒得拆穿他，只道，“明日随我去学子宴吧。”
“不砍柴吗？”谭振兴不太想去，无聊得慌，没有砍柴自在。

第54章
砍柴能卖钱，去宴会只能干坐着，和谭生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生无趣，明明人多热闹的场合，为何就觉得寂寥呢？
正想叹气，吟诗两句抒发自己内心烦闷，却听谭盛礼道，“你不想去就和振业出城砍柴罢。”
谭振兴：“……”父亲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作为甲科前十名，他不去难道不会少很多热闹吗？
况且学政大人办的宴会，他不露面太不给面子了吧，会不会落得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名声啊……
“要不我还是去吧。”谭振兴反悔了。
因为他想起放榜那日，自己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大街上和两个秀才说话，对方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而他灰头灰脸好不狼狈，不行，他必须去，屋里那件簇新的长衫还未穿出过门呢，纵然黯淡素雅，也该让外人瞧瞧，长相英俊，身材挺拔，朴实无华的衣服也能穿出高贵优雅的气质来。
任他们穿绫罗绸缎又如何，自己没输的。
“父亲，我要去！”谭振兴重复道。
见他眼神坚定刚毅，谭盛礼不知他又在琢磨些什么，告诫道，“出门赴宴，多听多看，少说少言，切忌大声喧哗，与人争执不休……”
谭振兴认真记下，又默默背了两遍，突然问，“父亲，同样是学子宴，为何府城那次你不告诫我呢？”莫不是他近日表现欠佳，父亲担心他言行不慎丢了谭家的脸？
他这两日没有犯大错吧……
好吧，有的事无须细想，迎上谭盛礼扫过来的眸光，他识趣地闭眼不言。
翌日，阳光明媚，天色正好。
谭盛礼深居简出，平日甚少出门，这次领着几个孩子参加学子宴，引得不少人围观，尤其是落榜后决定后年再战的童生，俱拿着文章诗集候在酒楼外，希望谭盛礼能稍加指导，学政大人日理万机，他们连秀才都不是，没脸叨扰学政大人，只有求助这位案首。
不过顾及谭盛礼有事，远远看到人后，并不蜂拥上前询问，而是默默等日落西山，学子宴结束后再说。
街上人多，但不拥挤，众人默契地沿街站着，并不上前和谭盛礼攀谈，只是敬重地拱手作揖，安安静静的，像书院里看到老师的学生，态度恭敬，谦和有礼，谭盛礼，径直进了酒楼。
楼里已有不少秀才，彼此客套寒暄，热闹非常，谭盛礼他们进门，酒楼安静了瞬，众秀才皆扭身看着谭盛礼。
少有人在不惑之年能夺案首的，谭老爷子大器晚成不同凡响。
谭盛礼今日穿了身灰白色长衫，身长玉立，素净儒雅，见到他，有两位秀才上前，恭喜谭盛礼夺得案首以及祝贺谭家在院试取得的好成绩。
父子三人，皆在甲科前十。
几十年来，郡城从未有此现象，也是谭家不惹人生疑，谭振兴认出是前日给他们报喜的书生，都是今年的秀才，他小声向谭盛礼介绍，谭盛礼垂眸，有礼回道，“也祝贺二位。”
他语气温煦，明明见之生畏，众人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与他交流交流心得，心知待会几位学政大人会来，谭盛礼并不指点文章诗集，只探讨院试试题，能考上秀才的，学识都不差，聊到试题不禁面露苦色，得亏诗文和杂文出众，要不以贴经墨义的成绩哪儿能过。
不知是不是谭盛礼在众人放不开，早先喧闹的场面，突然安静了许多，众人说话不自主地压着声，像极了屋里有长辈晚辈们偷偷闲聊的情形。
谭盛礼喜静，倒没察觉异样，赵铁生在他身侧，有所感觉却不多言。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四位学政大人姗姗而来，最年轻的学政大人姓鲁，开课讲明算的就是他，他来时，身边跟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相貌堂堂，气质尚佳，众人无不投去艳羡的目光，能跟在鲁学政身后，想来已拜过师了，是鲁学政正儿八经的学生。
角落里默默嚼着糕点，看谭振学有板有眼生和人讨论诗文的谭振兴在看到鲁学政进门后，顿时坐直了身体，不住地抵旁边谭生隐胳膊，哑着嗓子问，“看到没，看到没……”
“……”谭振兴侧目，顺着他冷箭嗖嗖直射的眼神望去，轻轻点头，“看到了。”
刘明章嘛。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刘明章口蜜腹剑，用花言巧语讨得鲁学政喜欢，前两天已拜入鲁学政门下，在这看到不无意外。
“你早就知道？”谭振兴眼睛不瞎，看谭生隐好像不意外，他蹙眉，“怎么不和我说？”
谭生隐呼吸一滞，顿道，“卖柴时听旁边人说的，振兴哥没听到？”
谭振兴：“……”卖柴时他要负责数钱，哪儿有注意其他。
看他注意力重新落在刘明章身上，谭生隐松了口气，刘明章的事是谭振业告诉他的，谭振业消息灵通，城里就没他打听不到的事，刘家在谭振业重点关注之列，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谭振业，在他看来，谭刘两家之事没过，必有方落得凄惨下场才算过去。
目前来看，刘家是完全没胜算了。
刘明章穿了身祥云纹对襟直缀，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如春风得意，他看到谭振兴，挑眉笑了笑。
笑得谭振兴怒火丛生，又抵谭生隐胳膊，“看到了没，不就穿了件花枝招展的孔雀衫，得瑟个什么劲儿啊。”谭振兴不屑地轻嗤，就这面料，以前放他衣柜他都不会穿，藏青颜色，老气横秋的，家里就父亲喜欢，看不出刘明章是这种品味，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欲过去和刘明章分个高低。
注意到他动作，谭生隐皱起眉头，“振兴哥，要不要去后院瞧瞧？”
后院有片池子，他看好几个人靠在围栏处吟诗，谭振兴应该喜欢。
谭振兴不满地拂开他的手，嘴巴歪了歪，“凭什么他来我就要给他腾位置，我偏不走，我要用我这双惩奸除恶的眼睛瞪得他如坐针毡，后悔踏进这道门。”
谭生隐：“……”
怕是皮又痒了。
谭振兴要在学子宴上丢人现眼，回家就不是几棍子能完事的，谭生隐小声提醒他，“井水不犯河水，你招惹他作甚？”
“怎么就我招惹他了，獐头鼠目的杵在那还不准许我看了？”
谭生隐：“……”明明天天待在一起，怎么就感觉谭振兴又刻薄许多了呢？跟谁学的啊。
因着刘明章冒出来，谭生隐担心谭振兴惹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鲁学政在读书人眼里极有名望，加之其他三位学政大人年事已高，无心收学生，众人便将希望放在鲁学政身上，因此鲁学政刚坐下，就有许多人拿着文章来请教，鲁学政来者不拒，甚是平易近人，他看文章，刘明章就在旁边端茶倒水，亲近十足。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谭盛礼自然也是，只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外人根本不知他作何想，谭盛礼也不言，退后两步，转身去看角落里的谭振兴，隔着距离也能看到他眼里的滔天怒火，谭盛礼摇头，正欲过去警告两句。
“谭老爷……”刘明章到跟前，朝谭盛礼拱手作揖，“听老师说你是今年案首，晚辈在此恭喜了……”
谭盛礼礼貌又不失疏离道，“多谢。”
“此文立意不错，顺序略为紊乱，回去好好斟酌，不失为一篇佳作……”给学生指点文章的鲁学政听到刘明章声音，抬眸望去，就看到了谭盛礼，谭盛礼的杂文堪比衙门公文，诗更是精彩绝伦，他做案首，当之无愧。
见鲁学政望着自己，谭盛礼拱手，“学政大人……”
鲁学政颔首，似乎想着怎么称呼谭盛礼，两人年纪相仿，若以学生称难免拗口，而且他看得出来，谭盛礼的学问在他之上，别的不提，单是那首好字他就输了，沉吟片刻，道，“谭老爷？”
“是。”谭盛礼道。
鲁学政夸奖，“你的诗磅礴大气意境深远，令人叹为观止……”如此才学，这般年纪才下场，鲁学政不由得纳闷发生了何事，但关乎谭家私事，他身为学政也不好多问，只道，“你们父子成绩都不错，明年可要下场乡试？”
谭盛礼如实道，“是。”
他的祖父渴望子孙后代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谭家虽然没落，他想慢慢撑起来，乡试必然要参加的。
鲁学政震惊，“令子也去？”
谭盛礼又道是
“乡试增加了场明算可知？”
“知道。”
鲁学政不再问了，朝廷旨意下来，多少读书人心灰意冷欲放弃科举，他自认在算学有几分天赋，不忍看到明年乡试郡城众学子落败才开的课，旁观者数不胜数，但从未听说谭家人来凑热闹，文章也不曾托人递到他面前，想来是成竹在胸了。思及此，鲁学政道，“谭家祖上荣光无限，你们要比旁人轻松得多。”
谭家祖上出过帝师，这份天赋，不是谁都有的，否则父子同场，三人皆得甲科后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廷亦会让衙门查查是否存在作弊行为，也就是谭家人，不会有任何人质疑。
“学政大人谬赞了。”谭盛礼宽厚和善，如和风细雨，鲁学政对他印象颇好，看手边文章多，不由得让谭盛礼帮着瞧瞧，以谭盛礼的学识，点评这些文章绰绰有余。
盛情难却，谭盛礼上前，有人帮忙拉开椅子，谭盛礼颔首道谢落座。
谭盛礼做事专注认真，在家看文章的速度很快，今日速度慢上许多，但点评却不虚言，拿起手里文章道，“过度追求立意，词不达意反而弄巧成拙，此文文笔朴实，不若以小见大，由浅入深循序渐进更引人入胜……”
鲁学政凑过去，扫了几行，确实如谭盛礼所说，又看谭盛礼点评几篇文章，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虽是秀才，却有大儒之风，鲁学政甘拜下风，忍不住好奇谭盛礼看了自己的文章会如何点评。
有的人便是如此，陌生时敬而远之，熟悉后敬而生畏，多少年鲁学政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索性他把文章全推给谭盛礼，“良师难寻，我时时都在，而你难得出山，既然来了，就给他们看看吧。”
鲁学政不是妒才忌德之人，谭盛礼博学多才，他能指点学生文章对学生来说是好事，学生们考得好，作为地方学政，他亦脸上有光。
况且这段时间日日看文章，早已心生疲惫，此时能躲清闲，何乐而不为。
谭盛礼点评文章，他就在旁看着，初始谭盛礼速度慢，渐渐快了起来，整页纸的文章，他扫几眼便知问题所在，委实令人佩服。
不消半个时辰，桌上的文章就被他翻完了，不仅翻完，还提了修改方向，鲁学政看得瞪圆了眼，待回过神，神色不由得恭敬起来，朝其他人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能得谭老爷指导，是你们可遇而不可求的福气。”
他想起住在谭家的那位老童生，多年落第，这次去考上了廪生，名师出高徒，想来都是谭盛礼指导有方。
对于鲁学政的称赞，谭盛礼谦虚回答，“学政大人谬赞了。”
在场的人算是见识到案首的学识，简直心悦诚服，无话可说，连带着看赵铁生的眼神都变得敬重起来，得谭老爷这样博学的人指导，廪生无可厚非，赵铁生注意到旁人视线的变化，绷着的脸慢慢放松下来，他知道谭盛礼又帮了他，谭盛礼不说半个字，却替他消去了所有质疑和嘲笑。
怀瑾握瑜，厚德载物，他万分庆幸那天抱着试试的态度进了谭家的门……
刘明章站在鲁学政身后，内心难掩震惊，他竟然猜错了，谭盛礼有真才实学，且才高八斗满腹珠玑，只是平日里藏拙不显山露水罢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看他精神恍惚，谭振兴笑得难掩得意，他立在谭盛礼身后，眼睛直勾勾地向刘明章射刀子，毫不掩饰自己对刘明章的厌恶，期间，刘明章给谭盛礼添茶，他担心茶里有毒，硬是偷偷拿掉换了新茶杯再给谭盛礼满上。
这会两人视线空中交汇，又是番刀光剑影。
桌边的谭盛礼并未注意身后的谭振兴，还是刘明章突然开口引起他注意才回眸看到谭振兴在身后的。
刘明章道，“恭喜谭大公子考上秀才……”
谭振兴歪嘴，假惺惺的，谁要搭理他啊，细想不对劲，他纠正刘明章措辞，“是廪生。”
秀才好几十个，廪生只有十个，别以为他不知道刘明章故意混淆视听损他学识。
刘明章愣了下，纠正道，“是我不够严谨，恭喜谭大公子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
谭振兴扯了扯嘴角，装作耳聋，并不答话。
场面突然冷了下来。
鲁学政想起什么，道，“明章说受过你教导，如今算来，竟是我捡了便宜……”
“学政大人怕是搞错了，我父亲并未教导过刘秀才，刘秀才能考上，靠的勤学苦读日夜不辍。”谭振兴撇嘴，刘明章考的什么名次？说出去不是丢父亲的脸吗，要知道，父亲教的学生，最差的是谭生隐，院试第十三名，刘明章哪点能和谭生隐比啊。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谭盛礼皱了皱眉，谭振兴心知自己又闯祸了，懊恼不已，怎么就管不住嘴呢，说好谨言慎行的，看到刘明章就全忘了，他急忙朝鲁学政拱手，脸上略带着笑意，“学生没有别的意思，刘秀才自始自终就鲁学政您这个老师而已。”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刘明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没资格认谭盛礼作父亲。
明明是嫌弃急于撇清关系，听在鲁学政耳朵里却不同，认为谭振兴面面俱到，不愿和自己抢功劳，刘明章年轻，心性坚定，拜在自己门下，他日中举或中进士，众人皆知是自己教出来的而非谭盛礼，谭振兴这般说，真是为他考量呢。
有谭振兴亲自辟谣，不用担心日后有人故意诋毁他清誉了。
鲁学政收刘明章纯属看他文章好，文章即见人品，他看刘明章出身寒门，却言行有度，且心性坚定，为人孝顺，这样的人他日高中，定会懂得感恩，其实，他今日来还想将谭家父子收在门下的，如今看来，是他狂妄自大了，谭家不需要老师，有谭盛礼就够了。
如此也好，免了刘明章尴尬，他知道谭刘两家的事，刘明章休妻实属被逼无奈，任谁爹娘以死相逼做儿子的都会休妻，不过他警告过刘明章了，读书人最终品行名声，自己有错在先，遇到谭家人要好好赔罪，今天看刘明章和谭振兴相处还算融洽，他心里宽慰，有意缓和双方关系，扬声道，“明章经常在我面前夸你文采斐然……”
“什么？”谭振兴担心自己听错了，贴着耳朵往鲁学政跟前凑，“你说刘秀才夸我？”
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吧。
见他又开始犯浑了，谭盛礼轻咳了咳，“振兴。”
声音低沉，带着浓浓警告，谭振兴立刻直起身，脸上笑出朵花来，“听说刘秀才舌灿莲花，能得他夸赞真是太难了……嘻嘻嘻……”
谭盛礼：“……”
不出意外地，谭振兴又挨打了，谭盛礼觉得打大不过瘾，这次直接打屁股，疼得谭振兴嗷惊声尖叫，“父亲啊，我错了啊。”
谁让刘明章没事去学子宴凑热闹啊，害得他又挨打，呜呜呜，谭振兴趴在凳子上，恨得牙痒痒，等着，谭盛礼在他不好多言，等两天他屁股的伤好了非要去问鲁学政说说不可，收那等不忠不义的人为学生不怕遭报应吗？
嗝……
“呜呜呜，父亲啊，我错了啊……”
谭盛礼：“……”
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谭振兴伤了屁股，后背又有伤，左手还痛，简直没有比他更惨的了，做错事的是刘明章，到头来打都让他挨了，谭振兴咽不下这口气，晚饭过后，趁谭盛礼和赵铁生在屋里说话，他偷偷溜进灶房，“小妹，小妹……”
谭佩珠回眸，看了眼门外，声音温柔，“大哥找我有事？”
“我今天碰到刘明章了。”害怕外人听见，他进屋后关上灶房的门，声音沙哑道，“他拜了学政大人为师，你帮我想想法子。”
所有兄弟姐妹，谭振兴最相信的就是谭佩珠，上次对付刘家人他做得滴水不漏，连谭盛礼也没逮着错处，都是谭佩珠教得好，他自叹不如。
“大哥，你们已经是秀才，和刘家人计较作甚，他拜名师也比不上你们的。”谭佩珠洗干净碗，又拿干净的棉布挨个挨个擦干，整整齐齐的叠好放进碗柜，垂眸望着谭振兴红肿的左手，“大哥，等你伤好再说罢。”
谭振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坚持，“小妹，你就教教我吧，你放心，出了事我不会供出你的。”上次谭振业问他，他什么都没说，他很有诚信的。
谭佩珠不语，偏头望了眼窗外，“大哥，三哥聪明，你让他想想办法吧。”
“他？”谭振业忙甩头，被谭振业卖了他都不知道，不敢信谭振业的鬼话，“小妹，咱们都是为长姐好，刘明章就是个混账东西，理应把他的丑事宣扬开，要他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在刚刚，谭振业告诉他刘家买了处宅子，过几日就要搬新家了，想着和那样的人同在一座城生活他就呼吸难受喘不过气来，必须把那家子弄走。
他把刘家的搬家的事说给谭佩珠听，谁知谭佩珠坚定地回绝了他，“大哥，刘家有学政大人撑腰，咱少惹得好。”
谭振兴：“……”刚刚还说拜名师爷不如他们，现在有学政大人做靠山就了不得了？
“小妹，要大哥给你跪下吗？”
谭佩珠：“……”
不多时，谭振兴走出灶房，手里端着谭佩珠盛的糖水，笑靥如花地喊，“大丫头，大丫头，小姑给你弄糖水喝了。”
书房里，听到谭振兴声音的谭生隐完全无法静心写功课，问谭振学，“振兴哥不是伤得很重吗？”听声音不太像呢。
谭振学头也不抬道，“药膏效果好吧。”
这时，桌边的谭振业抬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夜色，笑了笑，“人逢喜事精神爽，约莫遇到什么好事了吧。”

第55章
知子莫若父，听声音就知道谭振兴又要起幺蛾子，谭盛礼脸上不露分毫，为赵铁生整理书籍的动作却慢了少许，见状，赵铁生宽慰他，“大公子恩怨分明，品行端方，不足为忧。”
谭振兴私底下常常犯错，人前却成熟稳重言行得体，学子宴上，纵然对刘明章怀恨在心，也不曾做出过激行为，实属难得了。
几位公子，性格迥异，但都很孝顺。
“他若听你这般称赞，恐怕偷笑得睡不着。”
见过谭振兴窃喜的模样，赵铁生毫不怀疑谭盛礼说的，要他说，谭振兴就是个活宝，全家人属他最能闹腾，谭盛礼看紧些不是坏事，不再聊谭振兴，而是问谭盛礼今后有何打算，仰慕者甚多，递过来的文章数不胜数，明年就乡试了，谭盛礼日日指导其他人文章少不得会耽误授课，影响几个孩子学业就得不偿失了。
此事谭盛礼早想好了，道，“此去绵州要半个月左右，我寻思着年前举家搬到绵州去。”接连两日砍的柴未进城就被人买了，大抵是冲着谭家名声而来，谭家在院试崭露头角，受人敬重，几个孩子心性不坚，时间长了，难保不会消磨斗志，养出身纨绔病来。
搬家最好。
况且世道好，沿途风景好，适合几个孩子游历修养品行。
赵铁生没料到他们还要搬家，转而想想又不无意外，谭盛礼高山仰止虚怀若谷，长隐于此未免可惜，绵州繁华，去绵州更有作为，他问，“谭老爷还会回来吗？”
他说的是回惠明村。
谭盛礼默然片刻，道，“但愿能回罢。”
待考完科举要好几年，几个孩子又不成器，谭盛礼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到处走走，如有机会，定然要回惠明村看看的。
老人间的离别远比年轻人更悲恸，因为到他们这个年纪，或许永远都见不着了，此刻望着谭盛礼温润如初的面庞，赵铁生有些泪湿，背身掩去，声音略微哽咽道，“我尽量活久些，在惠明村等谭老爷回来。”
谭盛礼沉吟，“好。”
离别多伤感，赵铁生心里堵得难受，不想太过沉浸在离别的愁绪里，忍住喉咙不适，说起回村教书事宜来，不怕人笑话，他虽为廪生，钱袋却空空如也，满心想着回村教书，可村里连学堂都没有，他琢磨着要不要向谭盛礼开口。
谭家人走科举，名声尤为重要，若出钱建学堂，定能博得好名声，将来入仕也有底气些。
又怕无端给谭盛礼添麻烦，甚是迟疑。
“谭老爷……”他张了张嘴。
像知道他心中所想，谭盛礼接话道，“惠明村山清水秀，我早有建学堂的打算，苦于几个孩子的学业而抽不出身，谭家在惠明村还有些田地，你若不嫌弃，尽管……”
赵铁生连连摇头，“谭老爷严重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难怪当时谭家卖田地他心里纳闷怎么不全卖了，原来留着早有安排，谭盛礼眼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远。
学堂的事儿解决，赵铁生松了口气，为人师表，不怕学生顽劣，就怕连顽劣的学生都没有，谭盛礼肯出面那再好不过了。
谭家的田地交由谭辰风照看，回屋后，谭盛礼就给谭辰风写信，托他卖掉两亩田建学堂，剩下的钱添置些书籍，供家贫的学生借阅……
因着明日赵铁生要回去，这晚谭盛礼免了谭振兴他们功课，要他们专心抄完剩下的书好让赵铁生带回去。
几人抄书抄至天明，仍然有两本没抄完，赵铁生过意不去，“空着吧，等建学堂还要许久，我自己慢慢抄。”
谭盛礼送了他很多书，够村里孩子读了。
天雾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马车在城门外等着了，谭振学他们搬行李上马车，谭盛礼与赵铁生话别，“学堂之事我在信里写清楚了，辰风堂兄会安排妥当，谭某在这祝赵兄桃李满天下，绿野追唐裴……”
赵铁生颔首，拱手而言，“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谭老爷对赵某的关照，赵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客套的寒暄让两人笑了，笑容淡然，如路边悄悄绽放的菊花，无须多言，彼此皆知彼此心中所想。
行李装上马车，赵铁生不愿人久等，再次向谭盛礼拱手，踩着矮凳上了马车，他撩起车帘与众人挥别，眼泪噙满眼眶亦不知，直至马车驶出去老远，抬手抚脸才知自己泪流满面，原来与友人离别竟是如此情绪，他伸出脖子，望着视野里模糊成点的人，用力挥了挥手，高山流水，恐再难遇贵人了。
待马车消失在视野里，谭振兴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疲惫道，“父亲，今日进山砍柴吗？”
“回屋歇息半日吧。”
送走赵铁生，父子几人回城又遇到不少读书人，纷纷上前请谭盛礼看看他们写的文章，昨天走出酒楼谭盛礼就收到不少，加上今天收到的，足有两本书厚，谭盛礼打发几个孩子回屋睡觉，他则坐在桌边，每张文章每张文章的看，人不在眼前，他边看边写点评，速度慢得多。
太阳东升西落，夕阳笼罩整个院子时，谭盛礼仍然埋在桌边，跟前还剩下几篇文章没看，谭振兴进屋唤谭盛礼吃晚饭，看他撑着脑袋，眉头紧锁，谭振兴上前扫了几眼，说七岁小儿写的文章也不为过，他七岁都比这写的要好，杀鸡焉用牛刀，不是浪费谭盛礼时间吗？
“父亲，这种文章何须细看……”谭振兴心想，这等水平，别说院试，县试都过不了，另寻出路更为合适。
谭盛礼没有作声，在纸上圈圈写写，他的字快写满整张纸，比文章字数还多，完了，谭盛礼放下笔，缓缓地问，“为何？”
谭振兴嘴唇动了动，‘浪费时间’四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父亲治学严谨，不因天资愚钝就轻视怠慢，他要敢说必然挨打，他想了想，道，“父亲累了两日，明日再看吧。”
凡谭盛礼翻过的文章都认真给了建议，谭盛礼不出门，托谭振学捎还给人家，有人文章评价多，有人评价少，无不郑重待之，但无人上门亲自答谢谭盛礼。
谭家父子明年要参加乡试，时间紧迫，他们人多，人人上门寒暄几句半日就过去了，敬重谭盛礼最好的方式就是不上门叨扰，如果疑惑，写在纸上，交给出城砍柴的谭家几位公子转交给谭盛礼即可，谭盛礼耐心宽厚，任何问题都会认真解惑。
包括私塾外偷学的小乞丐，不知从哪儿借了纸笔随意写几行字，谭盛礼都有认真点评，没有任何轻视之心，约莫不知小乞丐身份，谭盛礼还鼓励了他。
谭盛礼博爱仁厚，不因出身而高看轻贱任何人，公平谨慎，圣贤也不过如此了吧。
旁人评价，谭盛礼素来不放在心上，连续解惑几日，对众人水平有所了解，把谭振学叫到跟前，抽了纸上的几个问题考他，谭振学回答得没有半点差错，谭盛礼道，“你功课扎实，纸上诸多问题是你能解答的，日后再有人递纸，你可以看看其文章，能答则答，不能答的回来问我。”
谭振学颔首，“是。”
第二天出门，再有递纸条求谭盛礼解惑的，谭振学就先看看，挑简单的回答，因为头次在人前出头，他紧张得声音颤抖，语速磕磕绊绊，见对方面露迟疑，他脸颊滚烫，回家和谭盛礼说，“父亲，儿子才疏学浅，恐不能为人解惑。”
谭盛礼在看书，“哪儿有疑虑。”
谭振学展开手里的纸，谭盛礼搁下笔，拿过扫了眼，是《论语》里简单的释义问题，谭盛礼问，“你怎么和人说的？”
“有仁德的人要先立身于世，必使他人也能立身于世……”谭振学说完，谭盛礼点头，“并没错误，为何会有疑虑？”
谭振学低头，神色略为沮丧，“害怕说错了误导人家。”
“何来误导之说？”
谭振学不答了，上前接过纸，“儿子知道怎么做了。”
谭振学学识不差，唯独信心不足，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容易紧张出错，乡试比院试更难，同场科考，其他人学识更甚，不培养信心，谭振学乡试还得出错，他道，“下去吧。”
再出门，谭振学仍然紧张，但能流畅地解答其意思，外人看他不疾不徐，从容有度，心里信服了些。
如此，有些问题不用专程请教谭盛礼也能解惑。
又过几天，谭盛礼再让谭振学进屋，给他看其他问题，是经义问题，谭振学回答得可圈可点，谭盛礼道，“集广思而解其意，日后遇到不肯定的和谭振兴振业生隐他们商量……”
这般，谭盛礼桌上等着解惑的问题又少了许多。
半个月下来，四人功课长进明显，无论是经义还是策论，思路开阔许多。
子有善，勿吝言，检查他们的功课时，谭盛礼每人夸奖了两句，谭振学平静如初，谭振业脸颊微红，谭生隐面露羞赧，唯有谭振兴，咧着嘴，笑得开怀。
这么久了，得到谭盛礼称赞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怪谭振兴高兴，要知道，他已经好久没挨打了，以为父亲忙着看文章没时间，不想是自己表现好，嘻嘻嘻……
受了表扬，谭振兴心情大好，以致于再看到刘明章都觉得顺眼不少，当然，顺眼的是刘明章身上那套如孔雀开屏的长袍，和他这个人买关系。
他们在卖柴回家时碰到的刘明章，院试放榜后，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买他们的柴，谭盛礼定了规矩，挑着柴进城走两条街才准把柴卖出去，且每天要走不同的两条街，刚开始有人跟着他们走，慢慢的，跟着的人少了，多是站在自家门前冲他们吆喝招手的大娘，“谭公子，我买捆柴。”
托谭盛礼的福，现在他们买柴和送货上门没什么两样。
买他们的柴，不用去街上找，在家等着就行。
四捆柴，走了两户人家才卖完，然后出来就看到了跟在鲁学政身边的刘明章，他站在鲁学政身后，俯首帖耳，好不谄媚。
谭振兴学罗氏呸了句，“人模狗样的，看着就不是啥好东西。”
他记得罗氏就是这么骂人的，此时用在刘明章身上再合适不过。
谭振学：“……”屁股的伤好了，又能作妖了不是？
出乎意料的，谭振兴并没继续骂，而是低头兀自整理自己的发髻衣衫，还问谭振学有没有哪儿不妥，颇有盛装出门参加宴会的架势。
谭振学：“……”
谭振兴脑子里想什么没人清楚，但刘明章毕竟是鲁学政的得意门生，当街起冲突不好，谭振学善意提醒，“大哥，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呢。”
“我知道。”谭振兴呲牙，揉了揉发疼的后背，小声抱怨，“辰风叔送的草药不太管用啊。”
谭振学：“……”
刘明章他们在街对面，也看到了他们，刘明章端着风度，冲他们微微颔首，谭振兴嗤了声，没有作声，转头要往回走，旁边谭振业拉住他漏洞的衣衫，“大哥去哪儿？”
“回家啊。”
小妹说了，刘明章德行不好还敢招摇过市，多的是人收拾他，他静静等着就好，他相信小妹说的。和刘明章正面起冲突，如果刘明章日后出了事，保不齐又跑到谭盛礼面前告黑状，不如避着些，他拂开谭振业的手，小声道，“咱们走这边，别和他说话。”
听刘明章说话他就想揍他。
谭振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认真盯着谭振兴看，像在看陌生人，目光沉沉，看得谭振兴心里发毛，“怎么了？”
“没，学政大人也在，不过去打声招呼会不会不妥？”谭振业问。
“学政大人心胸宽广，岂会与我们斤斤计较，回家吧。”
对于谭振兴的反应，不说谭振业，谭振学和谭生隐也惊讶不已，就在刚刚，他们以为谭振兴会龇牙咧嘴的扑过去咬人呢，结果自己想通了？
怎么可能。
两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没有问，问了就是有意怂恿，传到谭盛礼耳朵里都别想好过。
直到转过拐角，看不到刘明章了，谭振学才问，“大哥今日怎么了？”
谭振兴摇头，“无事，看到讨厌鬼不能骂他两句不痛快罢了。”
谭振学：“……”是他想多了，大哥始终还是那个大哥。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接下来连续几天，经常在街上遇到刘明章和鲁学政，奇怪的是谭振兴分外沉得住气，无论何时，见着他们招呼几个弟弟掉头就走，避刘明章如蛇蝎，几次后，鲁学政都看出点问题来。
谭盛礼饱读诗书，诲人不倦，极受读书人推崇，就鲁学政所知，好些落榜的童生迟迟不肯离去，为的就是请谭盛礼指点文章，谭家人在学子宴上还和刘明章相谈甚欢，态度突然这般冷淡，他觉得不得劲，望着四人离去的背影，他问刘明章，“你们可是又起了隔阂？”
刘明章老实答，“学生私底下并没和他们接触过。”
鲁学政皱眉，“那这是为何？”
刘明章摇头，心里也纳闷得很，回家问罗氏是不是又去招惹谭家人了，罗氏举手发誓说没有。
刘明章这才把心落回肚子里。
学政大人重视品行，若发现罗氏偷偷找谭家人麻烦，定会认为自己纵容爹娘不依不饶得寸进尺，落得不好的名声。
既然罗氏没找谭家人，那问题就不在他身上了。
许是谭家人态度太过明显，鲁学政其他几个学生都看出有猫腻，鲁学政年年都有收学生，近日刘明章得宠，他们心有不满，看谭家人不屑刘明章的态度，纷纷打听其中是否有事，结果问了圈都说不知，最后，还是在文会上，有个秀才多喝了两杯透出些事儿出来，原来刘明章休妻并非被爹娘逼迫，而是全家合谋将谭家女捆住手脚扔到院子里，谭盛礼携长子上门接人，没有说刘家半句不是，倒是刘家人还把谭大公子打了顿……
刘明章口蜜腹剑巧舌如簧，德行败坏不堪，学政大人被其蒙骗了。
听得事实的几人震惊不已，难以相信学政大人口里尊师重道的人会这般不堪，一时之间，他们竟不知怎么处理。
此事干系重大，必须要告诉学政大人，谭家家风清正，谭老爷乃高人雅士，不该被刘明章此等小人这般羞辱，论才学，刘明章远不及谭家几位公子，论人品，更是差得远，况且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明章所作所为早晚会为人所知，到时候学政大人名声亦会受其牵连。
可在谁出面告诉学政大人的事儿上几人无法达成共识，此举得罪人，稍有不慎落得个长舌妇的名声，都不肯轻易冒险，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由谭家人自己说。
于是，这日清晨，谭振兴他们几兄弟进山砍柴，远远的听到山里有人背书，走近了看，是鲁学政带了几个学政在……赏秋景……
哪儿赏秋不好，非得来山林，哪座山不来，非得来他们砍柴的这座山。
谭振兴：“……”
定是有备而来。
谭振兴沉眉，转身准备走人，“我们去其他山头吧。”
语声刚落，就听有人喊他，“谭大公子请留步。”
谭振兴心想，我偏不，催谭振学他们，“我们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不上当。
“谭大公子……”鲁学政委实纳闷他们退避三舍的态度，不由得出声，“既然遇到了就过来聊聊吧。”
鲁学政亲口邀请，谭振兴不得不他面子，笑盈盈地转身，“是学政大人啊……”
这神情，这语调，谭振学都快忘记了，以前每每他们去刘家探望长姐，院子里的罗氏语气便是如此，“是几位公子啊……”
真的，谭振兴口吻和罗氏一模一样。
刘明章也恍惚在哪儿听到过，没想起来，直到看谭振兴眼角特意堆起的褶子，以及歪嘴露出的左边四颗白牙，他脸黑了彻底。
谭振兴在学他娘！
谭振兴歪着嘴，笑眯眯给鲁学政见礼，谭振学他们徐徐上前，拱手作揖，“见过学政大人。”
几人里，谭振学最有谭盛礼风骨，鲁学政对其印象最好，“听说你常在街边给人解惑？”
谭振学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长相斯文，气质儒雅，鲁学政曾远远看到过他给人解惑的场景，眉眼沉着冷静，俯首细细聆听，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
“解惑说不上，交流心得罢了。”
是个谦虚的，鲁学政对他更有好感，随意拿篇课文考察其功课，谭振学不慌不忙，回答得亦无半点错误，鲁学政点评，“课业扎实，不愧是你父亲悉心教导出来的。”
语毕，他开门见山地问，“前几次在街上看你们掉头就走，可是有什么事？”
看谭振学文质彬彬，不像不懂礼数之人，鲁学政不禁好奇。
谭振学瞥了眼边上的谭振兴，后者拱手便要答话，谭振学心惊，没了父亲，大哥犹如脱缰的野马，由着他不知会说出怎样惊天动地的话来。
“让学政大人见笑了。”谭振兴低着声回答，“学生们衣着简陋，唯恐惊着你了，学政大人博览群书，风姿过人，学生们瞻仰其容颜，非衣帛不敢相见罢了。”
谭振学：“……”
谭振业站在后排，若有所思地望着脊背微弯的谭振兴，嘴角扬起抹弧度，并不答话。
长兄如父，出门在外谭振兴最大，他的话代表着谭家。
闻言，谭振学道，“兄长所言极是。”他不擅长阿谀奉承，几个字，脸颊泛起丝丝红晕。
好在鲁学政被谭振兴的话逗得眉开眼笑，并未留意到他，想到自己学生也在，鲁有意让双方切磋切磋，逢秋景正盛，鲁学政提议以秋为题，各自即兴作首诗。
作诗是谭家人强项，别人不知刘明章是清楚的，在诗文方面想赢谭家人胜算不大。
他心思动了动，道，“老师，院试便有以秋为题的试题，想来几位公子也腻了，古人以诗会友，今日，我们寻点新鲜的吧，不如比算学如何？”
心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谭振学道，“依刘秀才所言吧。”
“等等……”谭振兴扬手，“比诗很好啊，我不腻。”
问都不问，妄断他们作诗腻了，谭振兴见不得刘明章算计的嘴脸，谭振业也算计过他，但他怎么看谭振业怎么喜欢，刘明章就不同了，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尤其今日，刘明章又穿着那身藏青色衣服，更是令人生厌，他还要再呛刘明章两句，突然后背钝痛，他哎哟声。
“不好意思，大哥，我脚崴了下。”谭振业低头看脚，谭振兴回眸，“没事吧……”
见谭振业像是疼得站不稳，抬脚踢了踢地面，山里路不平，陈伯就是不小心掉进猎户陷阱没了的，谭振兴扶住他，“要不要先坐下？”
“无事。”谭振业按着腿，往后边的树靠去。
见状，谭振学忙道，“科举改革，文数并重者为优，读书人自幼读书作诗，在外算学却是少见，比起诗文，算学更新颖，便依刘秀才所言罢！”

第56章
谭振学不卑不亢，刘明章想起前两日鲁学政布置的算学题，提议鲁学政以此为题。
此题偏难，几个学生都不会，鲁学政也未曾给他们解题分析，拿出来探讨省了他解惑的功夫，鲁学政觉得甚好。
扶着谭振业的谭振兴额头急出汗来，比诗多好偏偏比算学，摆明了刘明章故意设套呢，谭振学就不该往套里钻，然而话已经说出去了，不好反悔，而且鲁学政在，太过执着未免有失礼貌，他侧着身，屏气凝神的听刘明章出题，生怕刘明章出道千古无人解的题故意发难。
他绷着脸，如临大敌似的。
结果听完题，他笑了，笑容得瑟，就差没笑出声了。
《九章算术》最简单的题：今有竹高九尺，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这类题，谭振兴闭着眼睛都会算，以为刘明章会出难的题，不过尔尔，他撇撇嘴，只觉心思清明，心旷神怡，扬手顺了顺发髻，抬脚欲上前作答，袖子被谭振业拉住，谭振业楚楚可怜地说，“大哥，我脚疼，你帮我瞧瞧是不是肿了。”
谭振兴：“……”大敌当前，谭振业竟出乱子，他不耐烦地蹲身，撩起谭振业裤脚，皮肤白白的，没有丁点红肿迹象，担心自己眼神不好，又撩起另外条腿的裤脚，对比过后，确实没有肿，他和谭振业说，“没肿……”
随着他话音落下，前边刘明章又说话了，“现有竹子高九尺，折断的末端撑着地，离地面的竹根三尺远，问折断处离地面有多高？”
刚刚问过，现在又说，莫不是怕他们听不懂？
真是欺人太甚。
他吸口气，捏了捏谭振业脚踝，“是这疼吗？”
谭振业点头。
谭振兴轻轻揉了两下，没有任何变化，“待会回家敷点药膏罢……”确认谭振业没有大碍，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欲作答，却被谭振学抢了先，谭振学声音张弛有度，“高四尺。”
是了，高四尺，和自己答案相同，谭振兴投以个欣慰的眼神，回头分析这道题的解法，然后就笑不起来了，这道题的难度远不如舒乐府府试的明算题，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刘明章出这种简单的题来考他们，分明是瞧不起人。
谭振兴恨得磨牙，想到谭佩珠的话，硬是忍着没发作。
答案已出，鲁学政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看谭振学的眼光变得不同起来，这两日他们都被此题所困，硬是找不着破题之法，因为他们当中无人擅长算学，而且明算在府试比重不大，答得不好靠贴经墨义也能挽回，眼下科举改革，明算比重大，他们前不久拾起这门功课，难得堪比孩童启蒙。
没想到谭振学不假思索就说出了答案，几人心情复杂。
便是鲁学政都惊于谭振学的敏捷反应，半晌不到谭振学就能将答案脱口而出，冲着这点，他的学生无人能比得上，思及此，鲁学政脸色稍有些许难堪，自己稍逊谭盛礼就罢了，他教的学生比谭振学差这么多，委实脸上无光。
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但听谭振学又道，“不瞒大家说，此题曾在我们的功课里出现过。”
难怪如此。
其余人松了口气，完全不知自己为何松口气。
看众人表情，谭振兴又急了，做过又怎么了，也是他们赢了，想他们家个个聪明绝顶，怎么就摊上谭振学这种榆木疙瘩了。
谭振学胸襟坦荡，鲁学政不好占他便宜，坦然道，“虽说是这样，能记住所做过的功课也是你们的本事。”他在城里开课到现在，多少人还拿着他讲过的功课来请教，在场的学生，没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记住所有功课，这点来看，谭振学强多了。
而且观谭家其余人反应，这题他们都能做。
比算学，他的学生输得彻底。
鲁学政问，“你说这道题你们做过，那你们如今的算学功课有哪些？”这道题他们会，说明他们学得更深，鲁学政不禁好奇他们深到哪种程度了，院试过后，他专程托人翻了翻谭家众人的府试考卷，除去谭盛礼外，谭振兴和谭生隐错了不少，但和往年比，两人在案首之上。
如果不是对算学感兴趣的人，少有人钻研这门，要知道，府试最后道题到现在都无解，其他地方也没人答出来。
谭盛礼在算学这门的造诣，已经达到进士水准了。
想不到教出的学生也好不逊色。
鲁学政不由得想知道谭振学答到何种水平了，故而有此问。
谭振学想了想谭盛礼这两日布置的功课，随意说了题，鲁学政皱眉思索许久，问谭振学，“是《九章算术》里的内容吗？”
“不是，父亲偶然翻到本古籍，觉得有趣，要我们多看看……”
父亲学问深不可测，功课的难度也不同，院试过后，父亲放宽的检查功课的期限，从每日延长到四日，期间不准相互讨论，四日后再任他们交流，今日翻出功课，回家必被谭盛礼训斥，他诚恳的请求，“学政大人，此题乃父亲留给我们的功课，未曾来得及做，还望你莫把答案告知，否则被父亲知晓，定会说我们投机取巧……”
鲁学政眉头紧皱，许是他孤陋寡闻，此题他也不会做，谭振学想多了。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鲁学政不会揭自己短处，只道，“有子诚实如此，何愁家族不兴，罢了，你们几人功课在明章他们之上，如有机会，指点明章他们罢。”
“学政大人谬赞，学海无涯，学生们知识浅薄，指点谈不上……”谭振学谦谦有礼，“学政大人，若无事，学生们就进山砍柴了……”
鲁学政摆手，“去罢。”
有此才学，行事不骄不躁，且不忘初心，日日砍柴贴补家用，这份心性，便是他，都自愧不如，回眸和几个学生说，“为人以德，为学以心，当以谭家人为是。”做人要有好品德，做学问要保持初心，看谭家人就做得很好。
众学生齐声，“是。”
本想让谭家人拆穿刘明章的真面目，不想谭家几位公子端方至斯，面对刘明章的刁难都不曾议他半句不是，论修养，几人望尘莫及。
而刘明章，更甚。
事情回到原点，谭家人不开口，谁和学政大人说刘明章的人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站出来。
不远处，谭振兴偏头看，确认鲁学政看不到他们了才说谭振学，“刘明章摆明了包藏祸心，你该挫挫他的锐气，那道题就让刘明章答，我不信他答得出来。”
谭振学：“……”
“大哥，做学问意在进步，为难他人作甚，他答不出又如何，答出又如何？”谭振学摘掉他肩头的草屑，低声反问，“无论他回答得正确与否，与我们何干？”
谭刘两家已经没有关系，心中既是存怨，不搭理他便是，刘明章德行不好，即使能逞一时风光，终究不能长远。
有的道理父亲不曾亲口言明，授课时却常常提及，以前他们读书只想着考科举振兴家业，却不曾细细回味书里的道理。
读书意在明理，而非读书只为科举。
他们的观念，都该变变了。
谭振兴想了想，没再吭声，“罢了罢了，砍柴吧，今日之事还得和父亲说说，免得日后又起事端。”说着，他看向抬腿踹枯木的谭振业，“三弟，你脚好了？”
谭振业敛目，“好多了，大哥，今日之事让二哥和父亲说吧。”
“行吧。”
下山时，远远地又看到鲁学政等人，他们在半山腰，几人在山脚，鲁学政在前边走得很急，后边几个学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刘明章落在了最后，谭振兴不解，“不是赏秋景吗？急匆匆回城作甚？”
谭振学摇头说不知，倒是谭振业咧着嘴笑了，不在意道，“管他们作甚，咱们卖完柴早点回家罢。”
用不着特意打听，进城后就有读书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何事。
鲁学政狠狠训斥了刘明章，回府后把为刘明章备的课桌撤了。
也就说，刘明章往后不再是鲁学政的学生了，他被逐出师门了。
哇哦，谭振兴激动地握拳，止不住地唇角上扬，果然，小妹没有骗他，人贱自有天收，而鲁学政就是刘明章的天。
看他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谭振业小声提醒，“别笑太过，这么多人看着呢。”
谭振兴揉了揉脸颊，又张嘴打了两个哈欠，仍然高兴得不行，偷偷扯谭振业衣服，“你看我现在这样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
不知是不是气狠了，连续两日鲁学政都未出门授课，据说还请了大夫，城里的秀才们急得不行，纷纷上门探望，然而鲁学政闭门谁都不见，旁人不知出了何事，只得拐着弯向鲁学政几个学生打听，几人哪儿敢多言，要知道，是他们揭露的刘明章恶行，说出去不得落得个说长道短得名声啊。
他们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无人知晓鲁学政和刘明章发生了何事。
也就桐梓县的几个秀才隐隐感觉到和谭家有关，不过那是刘明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谭盛礼整日在家，不太理会坊间事，晌午归家谭振学就与他说了山里发生之事，谭盛礼问，“振兴可有闹事？”
“没有，大哥心直口快，担心他说错话，三弟借由脚痛拖住了他。”
谭振学实诚，他的话谭盛礼不会起疑，“无事就好，你大哥行事率真，藏不住情绪，容易落人口实，你多提醒他点……”想起还有心眼多的谭振业，谭盛礼又问，“振业表现如何？”
“三弟站在后边，未曾说话。”
谭盛礼点头，“知道了。”
这次，谁都没有挨打。
谭振兴心里乐开了花，偷偷找机会和谭佩珠说，谭佩珠神色如常，情绪不曾有任何波澜，谭振兴愈发觉得小妹是有大智慧的人。
真的，他们谭家人个个都是有大智慧的。
他决定了，日后遇到事先找谭佩珠商量，这样能避免少挨很多打。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藏不住喜色，晚饭比平日多吃了两碗，搁下筷子时还有点意犹未尽，注意到谭盛礼眸光幽深望着自己，他略有些心虚，讪讪道“不知为何，今天好像比平时饿。”
谭盛礼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而是望着屋外沉沉的夜色，说道，“年后不久就是乡试，我琢磨着过段时间搬到绵州去……”
他们要考科举，这几年注定无法待着不动，家里女孩多，带在身边最好，而且，该给佩玉说门亲事了。

第57章
谭振兴左右看了看身边人，低声问，“父亲，何时启程啊？”他还想看看刘明章名声尽毁，遭人唾弃的模样呢。
“等天再凉爽些就启程。”他又道，“这段时间把手里的书抄完，借书铺的书也还了，再者……买的那处宅子卖了吧。”
那处宅子是他为谭佩玉准备的嫁妆，本想考取功名后把佩玉安顿好，如今却是不行，想了想，思索道，“佩玉随我去书房说话。”
听到这话，谭佩玉神色微僵，低头掩饰眼底神色，小声应，“是。”
夜幕低垂，喧闹整日的巷子恢复了静谧，偶有几声脚步响起，谭佩玉垂着眼，神色安静，谭盛礼回眸看她，“猜到我想与你说什么了？”谭家姑娘心思细腻敏感，尤会察言观色，尽管他未透露分毫，谭佩玉却是领会到他意思了。
谭佩玉五官生得清秀，眼眸明亮，很会持家，进城后，家里的大小事都由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进屋后，谭佩玉先去点灯，慢慢的，房间明亮起来，谭盛礼道，“坐吧。”
收起火折子，谭佩玉缓缓走向窗边木凳，步子不大，心事重重的。近日来，街坊邻里有意给她说亲，但父亲都给婉拒了，以父亲的性格，必然是有安排了，她攥着衣角，脸色隐隐泛白。
谭盛礼没有卖关子，直言，“我最初想着等院试放榜在城里给你找门亲事，这几日我想了想，佩玉，晚两年再给你说亲如何？”
刘家人在，保不齐哪日撞上又说什么难听的话，如果是谭振业定会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吃亏，谭佩玉不行，她心肠软，不善言辞，碰到只有吃亏的份儿，而他又隔得远，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后不知会怎样，谭家出过这样的事，他无法心安理得地让谭佩玉留下。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婚事务必又要搁置许久，谭盛礼与她言明，是想她有个准备。
“父亲……”谭佩玉难掩面上震惊，她以为父亲要把她丢下了，下堂妇的身份始终是种拖累，她嫁出去是最好的……
“父亲……”谭佩玉张了张嘴，鼻尖酸涩难忍，喉咙哽住，再难说出话来。
见状，谭盛礼面庞愈发柔和，“莫哭，父亲在，谁都不能欺负你去，我与你说这事，是不想你胡思乱想，你是我谭家姑娘，谭家在，必会永远护着你的……”
谭佩玉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谭盛礼递给她手帕，“莫哭了，你这孩子心思重，有事闷在心里谁也不说，不是好事，你几个弟弟或有诸多缺点，但极为护短，你要受了委屈，尽管和他们说便是。”谭佩玉照顾他们长大，几人甚为敬重她，为何与刘家的事迟迟翻不了篇，就是他们想替谭佩玉出口恶气。
方法错了，心却是好的。
想到几个弟弟，谭佩玉心里暖融融的，“是。”
堂屋里，急着回屋写功课的谭振兴迟迟等不到谭盛礼出来，又看谭振业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难道长姐做错了什么事父亲要打她？
不能吧，他仰起头看墙上的木棍，谭盛礼出去时没拿，应该不会动手吧。
“无事。”谭振业食指摩挲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谭振兴撇撇嘴，又去和谭振学嘀咕，“三弟怎么了？”阴着脸，活像谁买柴没给钱似的，定有什么事发生。
“应该在想秦秀才问的问题吧。”回家时秦秀才拿了两个问题来问，他们只回答了其中一道，剩下的一道不知怎么回答，他现在都想着呢。
谭振兴：“……”谭振业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歪头，想和谭生隐说两句，谭生隐起身径直走了，“振兴哥，我赶鸡回鸡笼。”
谭振兴：“……”怎么觉得所有人都不待见他呢。
又等了片刻，谭佩玉回来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谭振兴忙跑上前，非常小声地问，“长姐，你犯什么事了？”
父亲从不无缘无故打人，必然是谭佩玉做错了事。
谭佩玉摇头，想说无事，转而想起父亲的话，说道，“父亲说晚两年再给我说亲。”
谭振业抬眸，黑漆漆的眸子骤然清亮，谭振学未有任何反应，继续想着白天的题，谭振兴则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太晚了吧。”难怪谭佩玉会哭，换他他也会哭的。
早成亲早生子早享福不好吗？
这事父亲做得不地道，谭振兴安慰谭佩玉，“长姐别哭了，我去和父亲说说情。”
门外站着的谭盛礼：“……”
时隔21天，谭振兴终于又挨打了，当那久违的嚎啕大哭声响起，谭家众人无不扶额，小心翼翼这么多天，还是没能逃过这劫，命！
便是会说话的二丫头都拍着手欢呼，“爹爹，爹爹！”
谭振兴：“……”小小年纪就幸灾乐祸成这样，幸亏是闺女，是儿子不得气死他啊。
不是，是儿子的话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气什么气啊。
这晚，回屋后的谭振兴取下成色还新的木棍，来回擦拭抚摸，半夜醒来给女儿把尿的汪氏睁开眼，猛地看谭振兴抱着根木棍来回晃，五官扭曲，面庞狰狞，差点没吓死过去。翌日清早，谭振兴出门她就起了，偷偷去找谭佩玉说了此事，谭佩玉想想不对劲，又去找谭盛礼：谭振兴被打太狠，脑子有问题了。
难怪特意进山砍了根树，剥皮后细细打磨光滑，竟是落下病根了。
谭盛礼：“……”
因着要搬家，走前总要知会声，让城里住着的读书人安排好，再过五天，他们就不外出探讨学问了，也不用再送文章过来，消息传出去不到片刻，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四人不好转身走人，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以致于回家都下午了。
四人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回到家，明显气氛有点奇妙。
不是气氛，是看他们的眼神。
也不是看他们，而是看……三人侧目，眼神落到谭振兴身上，她们看谭振兴的眼神很奇怪，那种眼神，谭生隐或许不懂，谭振学和谭振业不陌生，母亲病重，大夫说药石罔顾，为了不让母亲知道，全家人都尽量瞒着不和她说，但嘴上不说，眼里总会透些出来。
此时，谭佩玉和汪氏的眼神就是在看重症之人的眼神。
兄弟两对视眼，默契地盯着谭振兴看，想说他又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啊。
“你们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你们先洗手，我给你们端去。”谭佩玉低头掩饰眼里泪花，匆忙地进了灶房，谭振业蹙眉，和谭振学道，“我去看看长姐。”
谭佩玉在灶台前抹泪，谭振业少有看她哭成这样，也就母亲去世那次她哭得最为伤心。
“长姐，怎么了？”
谭佩玉快速擦了擦眼睛，“没事。”
“是不是大哥怎么了？”谭振业开门见山地问。
提到谭振兴，谭佩玉眼泪又止不住了，看了看窗外，示意谭振业小点声，别让谭振兴听到后难过，然后把谭振兴夜里的异样说了，上午她去医馆请教大夫，大夫说脑子有问题不太好治。
这事她还没和谭盛礼说呢，怕谭盛礼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听了谭佩玉的话，谭振业哭笑不得，那根木棍是谭振兴为儿子准备的，棍棒底下出孝子，谭振兴对儿子寄予厚望欲严加教导，因此早早准备好棍子，没事时练练，顺手了好动手。
谭佩玉：“……”
这事不好实话告诉汪氏，儿子还没影就想着怎么揍他，有儿子也吓跑了，谭佩玉只和汪氏说谭振兴有梦游症，算病也不算病，村里许多人都有，尤其干了天活的人最容易出现这种症状，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活没做完，突然翻身起床干活去。
谭佩玉就听过，汪氏自幼住在村里，这种故事听得更多，再看谭振兴，更觉得他可怜，读书没读出毛病，挨打挨出毛病了。
几人间的波涛涌动谭盛礼并不清楚，他观察了谭振兴两日，有没有病他不好判断，想揍他是真的，但他手里攒着的文章多，没功夫搭理他。
知道他要走，这两日递上来的文章很多，其中，他又翻到了让他记忆深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连语句都不通，只有几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答曰，是。今有小乞丐，其父母为乞，其生而为乞，既人有生则贱者也，何以无生为贵也？还请先生解惑。
短短几行，倒尽人间无奈，谭盛礼唤谭振兴进屋，问他这篇文章谁给的。
谭振兴扫了眼，就是那篇连字都写错浪费时间的文章，他摇头，文章写成这样，应该是哪家无聊的孩子吧。
“你去街上问问。”
谭振兴不知所谓何事，拿着文章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听谭盛礼吩咐，“唤振学与你同去。”
谭振兴疑惑更甚，“是。”
让两人出乎意料的是，写此文的是个小乞丐，不能说小，顶多说他个子矮，十岁的年纪看着和七八岁的孩子无异，衣服破破烂烂的，他们看到他时，正和街上几个孩子打架，私塾老夫子说是他，谭振兴毫不怀疑，稍微读过几句书的人就不会连句子都写不通顺，不知谭盛礼为什么偏偏对他感兴趣。
似乎认识他们，见着后调头就跑，谭振兴跺脚，“看到没，还给咱端着架子呢。”
要不是父亲有吩咐，走在街边他看都不会多看这小乞丐一眼的。
谭振学：“……”
“大哥等着吧，我去瞧瞧。”
他追着小乞丐跑到处破败的庙宇，庙宇外有个供奉香火的大坛，小乞丐跑到那停下，然后捧里边的水洗脸。
他洗得很慢，边洗边整理乱蓬蓬的头发，还有身上破烂的衣衫，谭振学想起那日谭振兴对鲁学政说的话‘非衣帛不敢相见’，他徐徐走近，伸出手替他拍掉衣衫的灰，小乞丐吓了跳，转身惊恐地望着他，谭振学弯腰，“莫怕，我帮你整理。”
他看到，小乞丐脸红了。
他大概明白众多文章里，父亲唯独对他的文章有印象了。
小乞丐不好意思，转过身，继续对着荡漾的水波清洗脸颊，又进破庙搬出根板凳，双脚踩上去，就着清澈的水整理仪容，他的动作很慢，甚至还重新盘了发，完了问谭振学，“好点了吗？”
谭振学点头。
他高兴地笑了笑，随即拱手作揖，他动作别扭，“见过振学公子。”
他们四兄弟日日在街边和人探讨学问，旁人称谭振兴为大公子，而他则是振学公子，振业是小公子，生隐是生隐公子，谭振学拱手还礼，“我父亲看了你的文章，想请你去谭家坐坐，你愿意吗？”
小乞丐惊着了，再次转身，低头望着水面，弯腰重新洗漱，谭振学道，“父亲宽厚随和，并不以貌取人，你别紧张。”
“谭老爷厚德载物，博施于人，我理应慎重些。”他又对着水面清洗许久，正了正衣衫，确认差不多了，端着板凳回屋，不多时跑了出来，“谭老爷真的想见我吗？”
谭振学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唤我乞儿……”他爹娘是乞丐，也没有名字，有了他后，害怕找不着他，就乞儿乞儿的喊，街上的孩子都这么喊他的。
谭振学回眸看了眼院墙摇摇欲坠的寺庙，“你父母呢？”
小乞丐指着庙子旁边草木掩映的小山丘，“有年夏日落大雨，墙垮了，他们都没了，我把他们埋在那的。”
他的爹娘是为了保护他，用身体挡住了垮塌的墙，他仰头问谭振学，“谭老爷为何想见我？”
谭振学摇头，“去了就知道了。”
街上，似乎有很多孩子认识小乞丐，看到他就冲他做鬼脸，还捡地上的石子扔他，谭振学上前两步，走在小乞丐旁边，周围孩子顿时老实了，小乞丐道，“谢谢你。”
“不用。”
谭盛礼没想到写这文章的会是个乞丐，待他进门后，拿文章给他看，“是你写的？”
“嗯，老夫子教我的。”
谭盛礼拉过凳子，招手让他过来坐，小乞丐双手伸到后边拍了拍衣衫，局促地走过去，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想问问，我很多都不懂，我把意思说给老夫子听，老夫子教我怎么写，我写了后再托他交给你的……”他爹娘是乞丐，他们家住在破庙，他爹娘死后，破庙又来了乞丐，他天天和他们住着，有天经过私塾，偷偷溜进去听了两节课，觉得喜欢，就经常去了。
老夫子待他很好，时不时会给他捎吃的。
写文章给谭盛礼也是老夫子的意思。
老夫子说谭盛礼满腹经纶仁爱厚德，定会给他指条好路，至少不用做乞丐，不用卖身为奴。
上次的文章是他自己写的，有些字不会写，语句也不通顺，没想到谭老爷会认真看，还写了很多鼓励他的话，可能不知自己身份，谭老爷提到父母提到亲戚，殊不知他在世上没有任何亲人了，读书这条路走不通的，做买卖也不行。
谭盛礼说，“你的文章很好。”短短几句，揭示的道理很深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是掀起政变时鼓动人心的话，生逢乱世，这话没有错。
但太平盛世，国泰民安，这句话就不完全对了。
见着小乞丐后，谭盛礼没有解答文章，而是问他，“你有什么疑惑？”
“我想给我爹娘换个风水好的坟地……有没有办法挣到钱，有没有办法不让我的子女也是乞丐……”他听城里人说，风水好的坟地要花钱买，他希望爹娘下辈子投胎到富裕人家，不用颠沛流离，日日受人施舍过活，他不想再做乞丐了，不想自己的子女也做乞丐。
他想挣钱，又不仅仅是钱。
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谭老爷会懂。
“你叫什么名字？”
“乞儿。”不算名字，却也是父母给的名字。
“乞儿。”谭盛礼低低唤了声，小乞丐搓搓手，重重地哎了句，“是，谭老爷。”
“你几岁了？”
这个小乞丐记得很清楚，“十岁了。”他六岁爹娘被埋在生墙下，七岁把他们挖出来，八岁把他们葬在破庙旁边，九岁进私塾遇到了老夫子，今年十岁，十岁碰到了谭老爷。
谭盛礼摸摸他的头，“你在世上还有亲戚吗？”
小乞丐摇摇头，如今这世上，对他来说最好的就是老夫子了，但老夫子身体不好，没有多少时日能活了。
“那你愿意跟着我吗？”谭盛礼很轻的说，“你的问题有点难，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解开，我不久要去绵州了，你如果愿意跟着我，将来我定会为你解开的。”
很难吗？小乞丐认真想了想，“我爹娘呢？”
世上他们是亲人，小乞丐舍不得他们，在他看来，破庙就是他的家，爹娘还在，他不能走远了。
“可以把他们也带上。”自始至终，谭振兴声音很小，小乞丐仰起头，发现谭盛礼眼角湿润润的，很慈祥地看着他，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小乞丐抬头，忐忑地问，“谭老爷，你在哭吗？”
“不是，我在笑。”谭盛礼掖掖眼角，勾唇笑了，“乞儿，你很孝顺。”
小乞丐又不好意思了，“爹娘他们待我很好，我应该孝顺他们的。”
“你很睿智。”
这话小乞丐不明白了，谭盛礼也不说与他听，“你想跟着我吗？我会为你解开你内心的疑惑……”
“我愿意。”
他知道，如果连谭老爷都不能解答，其他人恐怕就更不能解答了，谭盛礼又摸摸他的头，“待会我让两个哥哥陪你去安顿好你爹娘，之后跟着我们去绵州吧。”
“好。”小乞丐跪下给谭盛礼磕头，“谭老爷，我将来会报答你的。”
谭盛礼再次眼角湿润，却比任何时候都笑得开心，“好。”
谭振学进屋，注意到谭盛礼眼角有异样，心下大骇，却什么都没问，接下来，他照谭盛礼的吩咐请人在城外找了块风水宝地把乞丐的爹娘埋了，又把所有费用开销写了张纸条给小乞丐，“父亲说这钱日后得还。”
小乞丐慎重地拿过看了看，“能让谭老爷替我收着吗，我怕不小心弄丢了。”
“好。”
如此，他们离开郡城时，身边又多了个人，离开这天，小乞丐天不亮就出了门，回来后眼眶红红的，谭盛礼也没多问，小乞丐就身上穿的这件衣衫，是谭振业的改小后给他的，小乞丐帮着搬物件，谭盛礼要他去车里待着。
为此，谭振兴看小乞丐的眼神极为不善，原因无他，小乞丐进门那天他就挨了打，直觉告诉他小乞丐和他八字不合，往后还得遭殃。
成见归成见，谭振兴还是很心疼他的，看这小身板，往后要跟着他们进山砍柴，不知吃不吃得消……

第58章
两辆马车，没花多少功夫就装好了，比起上次搬家，这次多出了许多书，整整两箱子，有他们抄的书，有平日的功课，还有新买的纸。
晨光熹微，秋风和煦。
出门后，巷子里站满了人，多是来相送的街坊邻里，他们此次离开，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念着邻里情谊，前两天谭盛礼让谁家要写对联的，备好纸，抽半天时间帮大家把对联写了，这次家家户户没有多出的对联，不到傍晚就写完了。
“谭老爷，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有抱着孩童的老妇人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面露不舍，“我家孙子太小了，不然我也想让他跟着你去。”
谭盛礼收小乞丐为学生的事城里传遍了，都说小乞丐福气好，攀上谭家，纵使愚钝，这辈子也前途无忧了，老妇人也想送孙子出去见见世面，可是，她低头看了眼怀着吃拳头的孙子，太小了。
“谭老爷此去绵州是为乡试，你以为游山玩水呢，谭老爷，你们放心去吧，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我们年纪大那时或许不在了，年纪小的都记着你呢。”又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翁道，“我儿子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就指望孙子他们能像谭老爷学习……”
谭盛礼和善，待人也好，此次卖宅子，害怕卖给闹腾的人扰了邻里清静，专程打听了对方人品，又挨家挨户上门解释，他们在这住了几十年，谁家搬来谁家搬走，从来不问邻里打招呼，也就谭家，来时家家户户送礼，去时家家户户问候。
老翁没怎么读过书，却清楚谭老爷这样的人世上罕见，他希望孙子成为这样的人。
巷子旁站着不少孩子，俱规规矩矩地靠在家人身旁，谭盛礼勉励他们用功读书，孝顺父母，孩子们羞涩地点头，胆小地藏在母亲身后，探着脑袋新奇地望着这位谭老爷。
谭老爷穿着同爹爹差不多款式面料的长衫，却又不同，好像干净许多。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直直朝着城门而去，城门外，早早过来送行的读书人们看到谭家马车后躁动起来，随后，又安静下来，兀自整理自己的衣冠，然后恭敬地站好，待马车驶近，缓缓拱手作揖，文人送别，多吟诗送别，而此时，众人沉默，谁都不曾言语。
马车就这么慢慢地从众人面前驶过……
然后，众人看到，马车停了，谭老爷站在车前，后边站着几位公子，拱手朝他们作揖。
众人敛眉，再次还礼。
敬人者人必敬之，看到谭老爷，仿佛看了书里的圣人，即使寒风瑟瑟，天光未明，他在哪儿站着，哪儿便阳光普照，温暖如春。
与众人道别，谭盛礼坐上马车，眼神望着远处最高的山头，树木茂盛，云雾缭绕，犹如他的生平，通通藏在了大山里。
谭盛礼拿出箱底的书，又翻了起来，小乞丐凑过去看了两眼，许多字他都不认识，问谭盛礼，“这是那位陈爷爷的书吗？”昨日，他陪谭盛礼出城，走了许久的路到了处坟前，谭盛礼在那坐了许久，手里就捧着这本书。
如今看他望了眼山头，不禁问了出来。
谭盛礼感慨，“是啊。”
“能和我说说陈爷爷的故事吗？”能让谭盛礼记挂的人，想来是有几分本事的，谭盛礼想了想，和小乞丐说了陈山寻子的事，却看小乞丐神色怔怔的，“我爹也很疼我，我哪日回去晚了，他也会大街小巷去寻我，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活久点呢？”
他靠在窗户边，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处山林……
马车驶出城外几百米，突然停了下来，谭盛礼靠着车壁，神色困倦，低低问，“怎么了？”
突然蹿出几个人挡住了去路，赶车的谭振业勒住缰绳，弯眸，眸中微寒。
没错，挡在车前的正是刘家等人。
刘明章德行有损，鲁学政与其断绝关系后，其名声更差，往日结交的好友纷纷疏远了他，读书人皆不屑与他为伍，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是唾弃声，刘明章自知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欲贱卖新买的宅子领着全家回村，殊不知两个弟弟见惯了城里繁华，哪儿肯回家过苦日子，且刘父刘母要面子，觉得搬出村再搬回去丢脸，死活不愿意。
近日刘家很是乌烟瘴气。
更不论刘家几个媳妇会来事，婆媳关系不好，从早吵到晚的，闹得街坊邻里不安生，没少引起抱怨。
就刘家目前的名声，用不着他说什么，外人自有定论。
谭振业不屑地掀了掀眼皮，讽刺溢于言表。
见状，刘明章像受了奇耻大辱，攥紧的拳头隐隐泛白，片刻，他幽幽出声，“我……我想和佩玉说几句话。”
谭振业冷冷瞪他眼，“无话可说。”到现在都在费尽心机算计，刘明章莫不是以为谭家人人都是心软好说话的？
刘明章看了眼后边马车，屈膝跪地，冲马车道，“岳父大人，还请出来和小婿说几句话。”
谭振业冷哼了声，“刘秀才，你怕是认错人了，你的岳父大人在安乐镇呢……”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刘明章，脸上讽刺更甚，这般人品，如何配得上长姐，父亲的做法是对的，带长姐离开刘家，纵使将来长姐不再嫁人，也好过在刘家当牛做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刘秀才，你以为落得今日田地是休妻所致吗？”
罗氏站在刘明章身侧，看儿子下跪她已万般不忍，又听谭振业奚落，更觉愤怒，眼神凌厉地瞪着谭振业，“明章跪下给你们赔罪了，你们还要怎样？”
要不是明章说求得谭家人原谅能在城里活下去，打死她都不会过来。
谭振业嗤了声，“刘秀才，枉你是个秀才，事到如今都没想明白，刘家名声尽毁，非你休妻所致，而是你有这般品性不堪的父母，子女出息，而父母不修德行，胡搅蛮缠，骄纵妄为，今日刘家不败也难逃他此命运。”可惜他眼光短浅，那日在街上受刘明章言语挑拨就扑过去揍他，就刘家众人这般品性，能走多远？
刘明章脸色苍白，罗氏恨得咬牙切齿，扶起地上的刘明章，“我就说别来别来，怎么说你也是秀才公，何须让他这般羞辱，走，咱们回家去。”
谭振业脸上讽刺更甚，吆喝声，转方向往侧边走了。
后边马车驶过时，刘明章看到了车里的谭佩玉，她抱着个孩子，眉眼如初，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刘明章张嘴，喊了声佩玉，谭佩玉侧目，眼里闪过惊慌，然后扭过了头，她身边的谭佩珠握住她的手，“长姐，和他说两句话吧。”
谭佩玉皱眉，“我……没什么可说。”
谭佩珠凑过去说了两句，谭佩玉回头，冲后边的刘明章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刘秀才前程似锦。”
这话像根针扎在刘明章胸口，扎得他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罗氏不满，“我看她没安什么好心，要知这样，就不该休了她，如今倒好，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学会落井下石了……”
“娘。”刘明章低低喊了声，“还嫌不够丢脸吗？”
谭振业说得对，他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爹娘给害的，若当初不听他们的话休妻，和谭佩玉相敬如宾，断不会发生后来的事，谭盛礼博学多识，有他悉心教导，自己能像谭生隐留在他身边，跟着去绵州，少说能考个举人，如今倒好，什么都没了。
前程似锦，他顶着这样的名声还有何前程可言。
刘明章将此怪在爹娘头上，因着孝道，又不好与他们争吵，郁郁寡欢，消沉度日。
最后还是卖了城里的宅子回村去了。
不过那是后话了。
绵州在郡城以北，马车沿着官道蜿蜒而上，休息时，谭盛礼将谭振业叫进马车训斥了顿，刘家怎样已和他们无关，谭振业那番话分明有挑拨母子关系之嫌，挑拨离间，非君子所为，谭盛礼打了他两棍子，罚他好好繁盛抄书，往回挨了打便算过去，这次多了抄书。
路边放着桌子，谭振业盘腿坐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埋头抄书，旁边，谭振兴盯着教谭佩珠作画的谭盛礼看了几眼，轻咳了咳，见谭盛礼没动静，忙猫着腰上前，“三弟，你做错什么了啊？”
以前他在家挨打的次数是最多的，近日来，谭振业明显有超过他的趋势。
就说卖宅子，谭振业买宅子花了几十两，转手卖出去卖了两百两，与人家说风水好，住在里边大有前途，买宅子的是户有钱人家，买过手家里儿媳妇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户人家上门感激谭振业，被谭盛礼逮着个正着。
在谭盛礼眼皮子底下就不能干坏事，谭振业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三弟，和大哥说说，你到底又做啥了？”谭振兴挑着眉，“和大哥说说呗。”
谭振业：“……”
看谭振业不答，谭振兴兴致冲冲地挨着他坐下，仔细看他抄的文章，半晌，又问，“难不成宅子不止卖两百两？你偷偷昧了钱？”
谭振业：“……”
两处宅子，经谭振业转手卖的是外边那处，他们住的宅子由谭振学卖出去的，价格贵了20两，明明挣得没有谭振业多，但谭盛礼明显更为满意，他算看出来了，谭盛礼品节高，闻不得谭振业这满身铜臭味，他语重心长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犯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谭振业：“……”
谭振业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不远处的谭盛礼，道，“这打我是替你挨的。”
“还有这事？”谭振兴想了想，他这几日好好的不曾犯错啊，谭振业问，“你看到刘明章他们了吧？”
就那人模狗样的，想装看不到都难，谭振兴点头，他瞪了刘明章好几眼，要不是怕挨打，非狠狠羞辱他们不可，但他听谭振业开口就没张嘴，想到这，谭振兴明白谭振业为何挨打了，搂住谭振业胳膊，“还是你对大哥好啊。”谭振业如果不落井下石几句，他肯定忍不住，但凡他开口，这顿打就是他挨的。
谭振业说的话不无道理。
谭振业笑笑，“大哥记得就好。”
因着这事，兄弟两又亲近许多。
看兄弟两你侬我侬的，谭盛礼摇摇头，指导完谭佩珠作画，又教小乞丐认字，尽管赶路，仍在读书学习中，不仅这样，谭盛礼还备了往年乡试出类拔萃的文章，乡试多了经义和策论，不好好学，根本难以脱颖而出，根据他们各人情况，谭盛礼放慢了进度，增大了功课难度。
以前的文章多和修身养性孝顺父母亲疏有人有关，这次，他添了兴邦之道，难度增加，四人要花许久方能写篇文章出来。
这类文章难的不是文采，而是词句，涉及朝廷，词句得斟酌好，稍有不慎犯了忌讳就会出事。
光是琢磨词句就得想许久，加上针砭时弊，激进不行，保守不行，不好把握。
谭盛礼布置好功课并不催促他们尽快完成，因为安排了他们进山砍柴，加上赶路的时间，写功课的时间并不多。
这天，他们挑着柴回来，谭振兴手里提着两只兔子，白绒绒的，甚是招人喜欢，大丫头要养，谭振兴不让，随行养两只鸡就够闹腾的，再养兔子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他打算卖了，卖了换钱。
想归想，还得谭盛礼说了算。
“大丫头既是想留着就给她留着吧。”
“养在哪儿？”
他们的鸡是用麻袋套着，戳了洞挂在马车底的，兔子不行吧。
“去前边集市买个笼子，放笼子里吧。”
谭振兴心里不太高兴，“父亲会不会太纵着大丫头了。”大丫头多大点啊就事事依着她，少不得养得骄纵了。
谭盛礼在教小乞丐认字，小乞丐会背几篇文章，字却认得少，闻言，他抬眸望去，“你觉得不好？”
“不是。”谭振兴不假思索，“极好。”
女儿又不是儿子，骄纵点就骄纵点吧，他转身去找谭振学，谭振学赞同谭盛礼说的，鸡都养了，养兔子不费事，对于谭振兴的吃醋行为，谭振学道，“大丫头嘴巴甜，父亲自然疼她。”
捉到兔子，他和谭振业也提议给大丫头养，谭振兴不答应，非说兔子是他捉到的，女儿也是他的，他说了算。
谭振学还能说什么？
如今这样也好。
他们赶路慢，天天砍柴读书，大丫头年纪小，坐不住，有两只兔子给她打发时间正好。
说起这个谭振兴就来气，大丫头不知道像谁，心眼特多，知道谭盛礼对她好，天天往谭盛礼跟前凑，自己稍微说她两句就找谭盛礼告状。
为此，父亲没少给自己冷脸。
生了儿子，绝对要让他离父亲远点！
看他嘴巴唧唧歪歪，谭振学心知不是好事，挑着柴兀自往前边集市走，谭振兴后背的伤未好，谭振业又得抄书，卖柴的事就落到他和谭生隐身上。
谭振学年纪长两岁，两人出行，谭生隐自是听他的。
回来发现，卖柴的铜板对不上数，他们被骗了。

第59章
明明亲眼看着对方数清楚后放进钱袋子里的，谁知回来数时发现少了四文钱，谭振学翻转钱袋，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确实少了。
“父亲。”谭振学沮丧着脸，“儿子被人骗了，卖柴少得了四文钱。”
在郡城时，天天上街卖柴，谭振兴年长，他负责收钱，拿过钱他会在手掌摊开重新数，多了不吭声，少了问人补上，刚刚，他看男子数钱时也如谭振兴那般，便没多想，解开钱袋子让其放进去，钱袋子没破，钱却少了，除非是那人做了手脚。
谭盛礼看了看矮桌的铜板，温声叮嘱，“下回注意便是，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
谭振学品行学识没话说，做事过于死板，就说卖宅子，谭振业坑蒙拐骗多卖了上百两银子，他惩罚了谭振业，再卖宅子就交给谭振学去办，不知谭振学是不是吓着了还是怎么，逢人便先透露价格，价格不高不低，刚好是买宅子的价，今年郡城涌进不少读书人，物价上涨，谭振学报的价格算下来比市价便宜，以致于众人疯抢，堵着他不放，硬要把宅子买到手。
人多了，谭振学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办，还是谭振业给出的主意。
谭振业机灵，心思用在正道上定会是几个孩子里最出息的，唯独做事爱投机取巧，有些事，尝到甜头后就收不住脚了，容易越走越偏，他和谭振学道，“与人打交道多想想振业怎么做的……多看多听，做事不慌不忙不出乱子就行……”
谭振学颔首。
这天晚上，他们就住在集市的客栈里，有了兔子，大丫头不往谭盛礼跟前凑了，牵着谭佩玉去后厨找了些青菜喂兔子，说天冷了，让谭佩玉给兔子做身衣服穿。
客栈不隔音，谭振兴思考怎么写文章呢，猛地听到大丫头的话，忙推旁边谭振学胳膊，“听到没听到没？”
他长这么大不曾听说给兔子穿衣服的，大丫头这么下去，早晚会被宠坏的。
父亲到底怎么想的！
谭振学还在想那人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藏起四个铜板的，被谭振兴出声打断，他愣了下，道，“大丫头喜欢就好，这么小跟着咱们奔波，满足她这点要求不算什么。”这路上，大丫头不哭不闹，甚是乖巧，别说给兔子做件衣服，给她做件衣服都行。
谭振兴：“……”
“不是你闺女你自然这么说，宠坏了还不是我做父亲的受罪……”说罢，想起谭盛礼在隔壁，忙改口道，“罢了罢了，大丫头喜欢就由着她吧，她开心我做父亲的开心。”
谭振学：“……”
这性格反复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谭振学不知说什么好，又想自己被骗的事，愁眉不展的开口，“大哥，有件事我委实想不清楚……”
说着，他把白天的事说了，得知他被骗，谭振兴难掩惊愕出声，“好好的怎么会被骗，钱少了都不知道吗？”
声音尖破天际，估计整个客栈的人都听到了。
谭振学：“……”
“你拿过手没数吗？”谭振兴问。
“看他数清楚了，我就没数。”
谭振兴露出恍然之色，“那你不被骗谁被骗啊，银货两讫，无论钱多钱少，必须当面数清楚，多了咱就当对方赏的，少的该问他要就得问他要。”
谭振学：“……”所以那日铜板里多出两个碎谭振兴是看到了故意不吭声的？
夜色已深，窗外尽是虫鸣蛙声，分外安静，谭振兴拍拍谭振学的肩，“明早我们去集市转转，没准能看到人，骗谁也不能骗到咱们头上，得让他把钱补上。”
谭振学略有迟疑，“他死不认账怎么办？”
“也该让其他人知道他品行，咱们上当就算了，不能让更多人上当。”谭振兴义正言辞，“别怕，有大哥呢。”
专心抄书的谭振业抬眸，目不转睛盯着谭振兴看，后者挺了挺胸脯，“怎么了？”
“大哥怕不是皮又痒了。”
不说这事人家认不认，这集市小，没准人们清楚那人品行呢，强龙都不够地头蛇，谭振业不认为得罪人是好事，四文钱说多不多，往后注意点便是，谭振业分析给他们听，谭振学附和，“是这么个理，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还是算了吧。”
尽管心里堵得慌，但总好过闹出点事连累家人。
因为受过骗，翌日再去山里砍柴卖，谭振学尤为小心谨慎，哪晓得冤家路窄，换了集市也能遇到熟人，那人在街口向樵夫买柴，樵夫要五文钱，他只给四文，樵夫说家里有急事，四文钱就卖给他了，数钱时，那人摊在手掌数给樵夫看，樵夫没有多想，接过手就往怀里放，谭振学扬手，“请等等。”
那人看到谭振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铜板，“我不买了。”
拿着钱掉头就跑。
樵夫看到手的银子飞了，脸色铁青地瞪着谭振学，又看他挑着柴，认定谭振学来和他抢生意的，秋日柴多，卖不起价，他卖的这捆柴要比其他人的多很多，要不是急着回家，四文钱他是不卖的，如今买主走了，他就怪在谭振学身上，要谭振学给他钱。
不多不少，四文钱一捆，他这共有三捆柴，十二文银钱。
谭振学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极为惊慌，耐着性子解释许久，人家听不进去，就要他买柴。
最后，谭振学别无他法，只得掏钱买柴。
他身上有20文，是父亲留给他傍身用的，不成想花在这种地方。
莫名奇妙得了三捆柴，加上他和谭生隐挑着的就共五捆柴，负责吆喝叫卖的谭振兴不在，两人又走不开，只能站在柴捆前，大眼瞪小眼。
不多时，有人来买柴，看他们是外地人，每捆柴只肯给两文钱，谭振学不乐意，不说两文钱少，他花四文买的，两文卖就亏了，然而随着太阳落山，天越来越晚，手边的柴却无人问津了。
久久等不到两人回去，谭盛礼他们只能进城找人，远远的就看到两人靠柴捆站着，双眼四处张望，谭振业回眸唤谭盛礼，“父亲，看到二哥他们了。”
两个人，五捆柴，到现在都没卖出去，谭振学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垂着脑袋不说话，谭生隐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谭盛礼看了眼天色，“找间客栈住下再说吧。”
至于柴，也拖到了客栈。
这已经属于绵州地界了，再往北走四五天就是绵州，客栈老板看他们衣着普通，又挑着柴，兴致不太高，大概猜到所谓何事，近日街上出现了无赖，专门占人便宜，低价买东西，转手高价就卖出去，周围几个集市都是他的活动范围，看谭盛礼他们是外地人人，约莫撞到那人，给的价格低舍不得卖吧。
掌柜叹气，遇到那种人，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办。
好在他开客栈的，四文钱把柴全买了。
如此，谭振学更过意不去，他要是不多言没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还耽误了全家人赶路。
他心情不好，晚上写功课也心不在焉的，谭振兴不懂他情绪为何低落，“柴不是卖出去了吗，你还垮着脸作甚。”而且，谭盛礼不曾苛责他，更不曾打他，换作他高兴还来不及，谭振学怎么还忧上了？
谭盛礼在隔壁教小乞丐认字，自从小乞丐随他们上路，谭盛礼就特别认真的教他，不是教学问，只教认字，小乞丐这两日都会写自己名字了，到现在谭振兴都不明白谭盛礼为何收留小乞丐，文章毫无逻辑可言，字也丑，哪怕同情心泛滥想收学生也该找个天资聪慧点的，就小乞丐这样，谭振兴觉得他日不会有什么大建树。
然而他不敢和谭盛礼说，害怕挨打。
扯远了，他拍拍谭振学的肩，“别想太多了，先把功课完成再说吧。”
谭振学低头写了几个字，随即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谭振兴正觉纳闷，但听隔壁有人说话，是谭振学的声音，“父亲，儿子有错，请责罚。”
谭振兴：“……”
自叹不如啊。
见过这么多人，就没见过主动求挨打的，谭振兴细细想了想，他们几兄弟，谭振学和谭生隐挨打的次数是最少的，谭生隐还好说，毕竟年纪小做事从来不出头，再挨打都打不到他头上，谭振学不同，谭振学偶尔也会犯错，但谭盛礼甚少责罚他，在谭振兴记忆里，谭振学上回挨打还是受他买宅子的事牵连……
有的人哪，不吃点苦总觉得生活没味！
屋里，谭盛礼指着书上的字给小乞丐认，听了谭振学的话，他转身，面朝着谭振学，“你何错之有。”
“识人不清被人蒙蔽是错，多管闲事耽误行程是错……”
谭盛礼叹气，“被人蒙蔽非你所愿，至于多管闲事就更说不上……”
“此事是你疏忽了而已，错误算不上。”谭盛礼弯腰扶起他，“人心复杂，能遇到好人也难免遇到心思叵测之人，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注意便是，何须严重至此。”
今日这件小事都能搅得他心神不宁，将来遇到挫折，恐难以爬起来，谭振学错不在其他，而是内心过于懦弱，禁不住风浪，院试屡考不过也是因承受不了落榜太过紧张所致，他问谭振学，“若有下次，你还会插手此事吗？”
好心被误会，好意被曲解。
谭振学没有回答，谭盛礼无奈，“回屋好好想想吧，若想不明白，去后院柴房看看……”
谭振学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走出房门他就去了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柴，满满当当的，明年也烧不完，他心刺痛了下，突然就明白父亲的意思了，这世道，终究是好人多的。
如果再让他遇到，他仍然会出声制止。
离开客栈时，谭振学偷偷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昨日有人两文钱问他买，他没卖，若是掌柜，他愿意卖给他。
他把这件事和谭盛礼说，谭盛礼没有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做事如同写文章，遇到解不开的疑惑就跳出问题看看周围，光沉迷于做学问是不够的，为人处事也很重要。”
谭振学做学问没问题，做事过于墨守成规认死理，这种人，信念容易被击垮而颓废不振，相较而言谭振业，更有越挫越勇逆流而上的本事。
谭盛礼将谭振业叫到跟前，要他再好好教教谭振学。
接下来，谭振业带谭振学去卖柴，他不出面，让谭振学和他们打交道，谭振学卖柴的价格不稳定，有时高，有时低，也会碰到故意找茬的，调戏谭振学的，他会脸红，会气恼，唯独不会放心里，再去找谭盛礼认错。
几兄弟天天砍柴欢乐多，小乞丐也想跟着他们去砍柴，请示谭盛礼后，谭盛礼让谭生隐带着他。
谭振业性子不着调，谭振学太老实，谭振业太滑头，跟着谭生隐，性格不会偏，更像个正常人。
殊不知他想多了，人到他们手里就谭振兴说了算，进山后，谭振兴就问小乞丐，“你会砍柴吗？”
小乞丐摇头，砍柴他不会，但他能捡柴，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谭振兴看得直甩头，朝他招手，“来来来，振兴哥教你，像你捡的柴，弯弯曲曲的，卖不了钱……”他指着不远处竖着的枯木，腿在地上蹭了蹭，“振兴哥给你露一手。”
谭振学正要提醒他后背的伤，然而晚了，谭振兴尖叫着冲过去，抬脚毫不犹豫的踹向枯木根部，啪的声，枯木断了，还伴着声嗷嗷嗷的哭声，“哎哟，我的背啊……”
谭振学：“……”
小乞丐看得脸色煞白，回到马车里，再也不提进山砍柴的事情了。
谭振兴这次伤得不轻，到了绵州都不见好。
可能看他有伤在身，谭盛礼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了些，谭振兴心里又不得劲了，总怀疑谭盛礼在暗示什么，背地里问谭振学，谭振学道，“你的功课长进大，父亲心里欢喜。”
从郡城到绵州，谭振兴功课进步是最大的，胸襟开阔，眼界长远，尤其那篇关于太平盛世何以兴邦的文章，除了赋税徭役，谭振兴提到了教化百姓，施以仁德的观点，即使他阐述得不够明白，但看父亲反应是极为满意的。
“我有长进吗？”谭振兴表示怀疑，他的文章还是如以前差不多啊，倒是谭振学的文章更合他心意，要知道，他做梦都想写出谭振学这样文采斐然文笔流畅的文章，可他不行，想得很容易落笔就歪了。
“你说我乡试能过吗？”问出口，谭振兴就惊觉问错了人，忙摆手，“罢了，问你作甚，要问也是问父亲。”
在这方面，没有比父亲更有眼力的了。
于是，得了谭盛礼好脸色的谭振兴又发出考前一问了，“父亲，你说乡试我有希望吗？”
“不知。”谭盛礼惜字如金地回了两个字。
谭振兴：“……”连父亲都不知，他要问谁？
谭振兴迷茫了，不死心地凑过去还要问问，却看谭盛礼在翻往年的乡试试题，路上他们就看过了，文章如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他们几兄弟，就谭振学和他不分伯仲，由此来看，谭振学是没什么问题的，他想了想，问谭盛礼，“父亲，能不能买些举人老爷的文章回来看啊。”
排名前几的举人老爷他是比不过的，只能比倒数几名的没准还有点希望。
看他眼珠子动谭盛礼就知道他想什么，扶额，“回屋看书去。”
他稍微沉脸，谭振兴就不敢再问了，规规矩矩作揖退下。
绵州物价更高，人多住宿费贵，因此，仍然是谭佩玉她们住房间，谭盛礼带着几个孩子睡柴房，进城后，谭盛礼就让他们打听城里在卖的宅子，最先打听到消息的是谭振兴，他显得尤为激动，因为他在城里遇到熟人了，就是在郡城给人写信的秀才。
他来绵州也是参加乡试的，他介绍了两处宅子，临街，地段不错，价格便宜，念在郡城的事办得不好，这次他打听到的价格很便宜。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的话谭振兴还是很信服的。
“再看看吧。”谭盛礼不着急评价，叫上大丫头和小乞丐，逛书铺去了。
绵州乃西南最繁华的州城，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谭盛礼左手牵着大丫头，右手牵着小乞丐，不远的距离，因着拥挤走了许久，到书铺门外，里边更是人头攒动。
“祖父，好多人。”
“是啊。”越繁华的地方，读书人越多，读书人多的地方，书铺生意自然更好，绵州便是此盛景，京城可想而知，谭盛礼弯腰冲大丫头道，“牵着祖父的手别放，买了书，祖父给你买糖葫芦。”
大丫头点头，紧紧握着谭盛礼手，“好。”
进门后，谭盛礼注意到人们手里几乎都拿着本绿色封皮的书，他去到书架时，最后本书刚好被人拿走，谭盛礼又去看其他，整面墙，整排书架的书，种类繁多，不供外地人借阅，如果是本地秀才身份，能借阅，但不能离店。
逛了圈，谭盛礼什么都没有买。
走出书铺时，大丫头略有困惑，“祖父，不买吗？”
明明说了买书的。
“不买。”谭盛礼牵着她往卖糖葫芦的走，“给大丫头买糖葫芦吧。”
难得谭盛礼逛书铺是两手空空而回的，谭振兴在门口等几个弟弟，看到谭盛礼顿觉困惑，“父亲回来了？”
“振学他们还没回来？”
“是。”谭振学小心瞄着谭盛礼神色，看不出他是悲是喜，狐疑道，“父亲没买书？”
“再看看吧。”云尖书铺为绵州最有名的书铺，据说很受读书人喜爱，但规矩太多他不太喜欢，见谭振兴站在门口不动，他问，“今日功课不用写了？”
谭振兴：“……”
“这就回屋写。”谭振兴揉了揉发疼的后背，不情不愿上楼去了。
没过多久，谭生隐回来，宅子贵，听他是外地口音要添钱，谭振学和谭振业回来都这么说，谭振兴又沾沾自喜起来，“还记得我在郡城认识的秀才不，他来绵州了，在街上摆了张桌子给人写信，他说有两处宅子不错，地段好，价格便宜，大小和郡城住的宅子差不多，要不要明早过去看看？”
谭盛礼扫他眼，“振业明天随你大哥去看看吧。”
绵州物价高，宅子的卖家比郡城翻了倍，谭振业随谭振兴去找那位秀才，宅子没看谭振业就回了。
那个秀才，摆明了是个骗子，他的话不可信。
他没和谭盛礼说，否则谭振兴又得挨打，被人蒙蔽尚不自知且深信不疑帮其说服人，他们如果上当，赔进去的就是所有家当，如果别人上当，谭振兴就有帮凶之嫌，谭振业替他瞒下这事，背地提醒谭振兴不得和那个秀才深交，否则迟早会惹祸上身。
他话说得严重，谭振兴被吓得睡不着。
他睡不着，谭盛礼却是好眠。
几人在柴房打地铺，谭振兴鼾声如雷，谭盛礼常常要很晚才能睡，难得今晚安静，他沾枕头就睡着了。
却又被谭振兴唤醒。
“父亲，我害怕。”谭振兴睡在谭盛礼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谭盛礼，“那个秀才是骗子，他会不会骗了别人嫁祸到我身上啊……”
绵州于他来说太陌生了，进城后心里没踏实过，隐隐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他摇了摇谭盛礼手臂，“父亲，我害怕。”
谭盛礼：“……”
“何事害怕？”谭盛礼揉了揉额头，缓缓睁开了眼。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谭振兴怕得脊背直冒冷汗，如实把白日的事说了，谭盛礼宽慰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既没做错事，何须怕呢。”
“哦。”
简短的回答过后，谭盛礼就听到了如雷贯耳的鼾声，他：“……”
客栈人来人往，谭盛礼要谭佩玉他们看紧孩子，翌日清晨，他随谭振兴他们出门了，他先去各街米铺杂货铺问价，随后无意逛到个书铺，在平安街的街尾，里边藏书不多，但种类齐全，而且看书的字迹，都是同个人所抄，他在那待到快晌午，晌午后，他转去衙门，问衙役平安街可有宅子要卖的？
谭盛礼走了好几条街，唯独喜欢那的清净。

第60章
衙门气派恢宏，衙役虎着眼盯着谭盛礼看，看了半晌，问谭盛礼要了路引和身份文书，冷冷道，“等着罢。”
话完，转身进了衙门，不多时捧着个册子出来，将平安街登记在册售卖的宅子报给谭盛礼听，语气冷淡，完全公事公办的嘴脸，换作他人，怕会惧得胆战心惊掉头走人，谭盛礼却沉着冷静，面色不显，细细听完，又仔细询问了价格，大致了解情况后才离开。
在外逛了大半天，回到客栈后其余人已经回了，绵州城大，四人足足转了两日都未曾打听到合适的宅子。
整个绵州城，临城门的宅子最便宜，但有闹市，环境嘈杂，不适合读书，往里两条街价格就得高许多，知晓谭盛礼喜静，他们试着去城内两家书院周围问了问，结果价格高得离谱，以谭家目前的家底，买了宅子就没剩的了，那全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看谭盛礼进屋，四人围过去说了情况，谭盛礼先倒了杯茶，慢慢抿了两口，坐下后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进城后你们有何感受？”
他先看向谭振兴，谭振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愧是州府，车水马龙，比府郡热闹太多。”
谭盛礼又看谭振学，谭振学思索道，“年后乡试，读书人汇聚，文会诗会极为壮观，连街上摊贩都能吟诵文会脍炙人口的诗，学风浓厚，非府郡能比。”他经过一处酒楼，据说是备受读书人喜欢的地方，酒楼外挂着绵州城内好几位举人老爷的诗……
“振业，你呢？”谭盛礼问。
谭振业沉吟，“不知父亲所问何事……”
“诸事。”
谭振业想了想，推开窗户，看了眼楼下，“繁华归繁华，但总觉得过于浮躁了。”
“哦？”谭盛礼来了兴致，“为何？”
“绵州乃西南最繁华的府城，热闹无可厚非，文人汇聚文风更盛，可风气浮躁，人心难静，踏踏实实做学问的少，追名逐利的更多……”谭振业顿了顿，没有再多言。
谭盛礼轻轻点头，再问谭生隐，谭生隐抿了抿唇，如实道，“侄子就觉得鱼龙混杂，与人打交道，不知哪句真话哪句假话，再有，听闻我们是外地口音，进城赶考，就总想从我们身上多捞点银钱……”
谭生隐说的是真实感受，他寻人问宅子，消息得用钱买，谭盛礼给他们傍身的银钱已所剩无几了。
其实，他更喜欢郡城，民风淳朴，少许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如此这般，宅子的事如何处理？”
无人答得上来了，同样的宅子，问价的人不同，价格天差地别，稍有不慎就会被骗，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没吭声，最终，还是谭振业站出来提议，“买卖房屋需经衙门过户，不若去衙门问问吧。”绵州乃州城，巡抚大人为官清廉，不曾传出官吏欺压百姓的事，去衙门打听是最好的。
“振业言之有理，我看好了处地段，明早你们去看看……”
翌日，去平安街回来的谭振兴拉着脸不甚欢喜，平安街那片人口少，周围有条街专卖棺材的，平日没什么人去，冷清不说，还晦气，少有外地人去那买宅子的，读书人就更不乐意了，要他说啊，宅子买在闹区更好，读书人多，方便探讨学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住到平安街，无异于是在闭门造车。
心里这般想，却不敢说，因为几个弟弟不吭声，他贸贸然发言，必落得凄惨下场。
后背的伤还未痊愈，不能再添新伤了。
晚饭过后，谭盛礼问他们有何意见，谭振兴闪着亮晶晶的眼，满含期待的望着谭振业，在这方面，谭振业极有头脑，他的话很值得思考。
谭振业也不负众望，在他的注视下悠悠开口，“平安街清净，不失为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而且宅子价格不贵，咱们人口，买处稍大点的宅子绰绰有余……”不知谁说那儿风水不好，稍有野心的人都不往那儿去，那儿外地人少，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以年老者居多。
买那的宅子，谭振业觉得可行。
谭振兴万万没想到谭振业会得出这种结论，住那多晦气啊，日后认识的友人上门也不好招待，谭振兴动了动唇，“父亲……”
谭盛礼问，“你有更好的地儿？”
谭振兴不说话了，人牙子市侩，介绍宅子要收钱不说，还坐地起价，趋炎附势的嘴脸令人生厌，好不容易碰到个秀才，结果又是个骗子……外出两日，他并没任何收获。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宅子很快买下。
宅子在平安街的小巷子里，左右空着，甚为冷清，对面倒是住了户人家，谭盛礼敲门拜访，许久不曾有人开门，整条巷子阴沉沉的，便是大丫头都安静许多。
院子里有两株槐树，这个时节，树叶凋零，树木光秃秃的，分外萧瑟。
先将院门外的灯笼换新，然后布置屋子，家具能用则用，不能用的拆了做柴少，宅子有后院，后院不大，堆的是杂物，仅是收拾院子，就花了七八天时间，然后请人打家具，重新砌灶台，忙完已入冬了，绵州的冬天比郡城冷，加上周围寂静，完全没有住在城里的感觉。
家里的钱买了宅子，剩下的不多，要维持全家开销，谭盛礼寻思着抄书卖。
他出门打听，云尖书铺的价格高，但想要抄书需得熟人引荐，他们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没法找人引荐，他又去平安街的书铺逛了圈，门可罗雀，没什么人，掌柜的三十出头，生得魁梧彪悍，与书铺的雅致格格不入，谭盛礼去角落拿了两本书，结账时，掌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老爷买这两本书？”
“是。”看他神色有异，谭盛礼问，“有事吗？”
掌柜摇头，弯腰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册子，顺着书名找到册子登记的价格，“共七百文。”
两本书，价格不过云尖书铺的一半。
看册子的字迹有些年头了，谭盛礼没有多问，给了钱，出门刚转过拐角，就听有人喊，“冬山，冬山，我家菜刀不好使，给我磨磨啊。”
“来了。”
谭盛礼回眸，只看书铺的掌柜跑出来，奔着声音而去了，不知是不是走得太急，连门都没关。
巷口有个石墩子，谭盛礼迟疑了下，半晌，蹲身坐下，慢慢翻开书看起来，书页陈旧，但不曾落灰，想来是经常擦拭的缘故，他时不时抬头，书铺掌柜不曾回来，门外偶有人经过，俱未往里探头探脑，期间，有两个老翁来找，在门外唤了两声，不见人回答兀自走了。
见状，谭盛礼也起身回去了。
在浮躁的世道，终究有宁静淳朴之地。
谭盛礼是给谭振兴他们买的书，拿到书时，谭振兴翻了两页极为迷惑，年后就乡试，父亲还给他们看这类文章作甚，他问过了，近几日城里的举人老爷有出文章，众读书人天不亮就在书铺外等着，生怕落后于人买不到。
为何不给他们看科举类的文章，而是这类与科举无关的史书。
私底下，他问谭振学，谭振学的回答不甚满意，“父亲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先读吧，读完或许就找到答案了。”
这两本书不厚，谭盛礼亦不做讲解，谭振兴以最快的速度看完，看完后传给谭振学……
四天后，谭盛礼问他们可有看完，谭振兴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这天谭盛礼布置功课就抽了文里不少内容，考经义不说，还考策论，谭振兴慌了神，欲偷偷找书翻翻，竟找遍书架都没找见，还是谭振业告诉他，父亲拿着那两本书出门了。
谭振兴：“……”这次怕要挨打了。
谭盛礼又去了书铺，把两本书放了回去，见状，掌柜很是不解，“老爷，这两本书你不是买走了吗？”
“这书贵重，我不能占掌柜便宜。”书的价格他心里有数，这两本书在云尖书铺少说得二两银子，掌柜卖他七百文确实他占了便宜。
掌柜愣住，“老爷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坦诚的人，不瞒老爷说，这书的价格并非我定的，而是我先生定的。”
掌柜上前，拿起这两本书，“银货两讫，老爷给了钱这书就是老爷的。”看他面善，掌柜问道，“老爷可是槐巷搬来的住户？”
他在平安街长大，周围搬来什么人他都知道。
谭盛礼颔首，“是。”
“往后便是邻里了，劳烦老爷照顾书铺生意，我感激不尽。”掌柜的把书递给谭盛礼，“再贵重的书，没有赏识它的人不过一文不值罢了，老爷慧眼独到，能从众多书里挑中这两本，想来它和老爷有缘，拿去吧。”
谭盛礼接过书，翻开看了两页，“你这么卖，恐怕挣不到钱。”
他想起自己誊抄的算经书拿去铺子卖，因价格便宜无人问津，后来价格翻倍，不多时就被抢走了，掌柜这么卖，挣不到钱。
“我已经挣得够多了。”掌柜笑笑，这时，外边又有人喊，掌柜应了声，匆匆跑了。
谭盛礼跟出去，听他和人说话，原来，这人不仅仅是书铺掌柜，还是个铁匠。

第61章
多少让谭盛礼有些意外，铁匠离开的时间很长，谭盛礼在门口站着，久等不见人就先回了。
翌日，书铺门开着，里边却没人，谭盛礼仍然在门口等了会儿就回了。
又过了两天，外边有人敲门，谭佩玉说书铺掌柜找他，铁匠穿着身洗得泛白的衣衫，略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听说老爷日日去书铺，不知是否有事？”
谭盛礼招呼他进屋，铁匠扫了眼院子，萧瑟的院子清扫得纤尘不染，他顿道，“待会还有事，不敢耽误太久。”
比起两本书，谭盛礼还想买其他书，又不想占他便宜，思索道，“不知能否借阅铺里的书，不用带回家，在铺子抄就行。”
虽不是科举类的书，却更值得读，而且很适合谭振兴他们。
铁匠以为何事，闻言，礼貌道，“都是邻里，老爷用不着太见外，我少有在书铺，你若想看书，径直进去拿，看完后放回去即可。”铁匠垂着眼，院子里有女子，他眼神不敢乱瞟，“老爷如果有疑问，在柜台留张纸条，我看到后会来的。”
谭盛礼拱手，“多谢。”
铁匠有点受宠若惊，半晌反应过来，忙拱手，“老爷太客气了，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谭盛礼注意到他往巷子深处走，想来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他望了眼对面的院门，自搬来后，未曾看里边有人出来，偶尔有说话声也小得很，待铁匠走远，他轻轻关上门，看乞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木棍来回比划，他问，“用不用帮忙？”
鸡没有歇处，谭振兴他们拆了用不着的家具，准备搭鸡笼，乞儿以他们功课重为由，自己揽过了这门差事，他个子矮，搬东西费劲，几日过去，仍然不曾弄好，谭盛礼故而由此一问。
“谭老爷，我能做好，我拆了弄，弄了拆，是想给鸡捯饬个舒服的地儿。”乞儿歪头，作沉思状。
谭盛礼好笑，“小心别伤着手了。”
这会儿谭振兴他们在书房做功课，谭盛礼在窗户边站了会儿，四人全神贯注，没有走神，他放轻脚步，转身去了堂屋。
大丫头依偎在谭佩珠身边守着谭佩珠给兔子做衣服，起初做了件灰色的衣服，后来有人和她说兔子是女孩，她觉得衣服太素净，央求谭佩珠给缝两朵花儿，前段时间忙，谭佩珠没空，这两日闲下来试着自己描了花样子绣花。
她跟着谭盛礼学画画，进步大，画的花草树木有模有样，不比专心画花样子的大娘差。
看到谭盛礼，谭佩珠低低喊了声，“父亲。”
以前她很怕谭盛礼，相处久了，心里惧怕少了许多，只是在谭盛礼跟前，她多是沉默的，便是谭盛礼教她作画，她也极少吭声，谭盛礼问大丫头，“大丫头想不想出门逛？”
“祖父会买糖葫芦吗？”大丫头站起身，眼眸清澈的望着乘谭盛礼，谭盛礼笑，“买。”
“那我去。”大丫头回屋放下暖炉，牵起谭盛礼的手，“去书铺吗？”
“不去，我们去书院街转转吧。”
书院街是以绵州书院为名，而绵山书院乃绵州最有名的书院，据说有举人老爷授课，数月会请两榜进士来授课，求学者受益匪浅，乡试案首多出自绵州书院，而各府郡的读书人，无不以能进学为荣，谭盛礼想去瞧瞧。
街道两旁多是笔墨纸砚铺，还有书院众夫子的文章诗集卖，谭盛礼拿起本想翻开瞧瞧，老板摊手要钱，举人老爷的诗文贵重，不给钱不能看。
谭盛礼问，“多少钱。”
“看你要哪位举人老爷的，书院共有举人七位，山长的诗每册八百文，文章论篇卖，每篇五百文……”
作为巴西郡廪生，每月不过八百文，谭盛礼想了想，缓缓将诗册放下，沿街问了好几家，价格相同，不议价，付钱后才可翻阅，这会儿书院上课，街上多是外地人，谭盛礼注意到他们或多或少捧着某位举人老爷的诗册和文章，看他两手空空，问他，“这位先生也是慕名而来的？”
他们共有五六人，穿着整齐的服饰，为首的男子冲他拱手，“不瞒先生说，我们是岭南郡书院的，听闻再有半月会有进士老爷来此授课，专程赶来……”
谭盛礼还礼，“我乃巴西郡人士，此次进城是为年后乡试。”
绵州共有六郡，巴西郡最为偏僻落后，几年间，巴西郡来城的读书人能考上举人的少之又少，听闻谭盛礼是巴西郡的，几人露出轻松色，为何轻松，或许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乡试在年后……”说到这，男子顿了顿，刚刚以为此人是哪个书院的先生慕名前来学习，既是来参加县试的，同为秀才，便不能以先生称呼了，而称兄台或阁下又似乎太过冒昧。
迟疑着不知怎么称呼，就听旁边梳着双丫髻的女孩脆声道，“旁人称我祖父谭老爷，几位哥哥也可那般称呼。”
“谭老爷……”几人愕然，“可是舒乐府谭家谭老爷？”
自从科举改革传开，各州府郡的读书人无不专心钻研算学，而舒乐府府试里，谭老爷以四十九题的成绩夺得案首让人称赞，那份考卷，他们也看过，便是现在都有几题理不清头绪，不曾想会在街上碰到这位博闻多识的谭老爷。
几人再次拱手，神色变得尤为谦卑，“晚辈眼拙，还望谭老爷见谅。”
“童言无忌，还望诸位莫当真。”谭盛礼拱手，沿街继续逛，经过书院门前也不曾停留，几人觉得奇怪，他们前两日到的绵州，进城后就去书铺买绵州书院几位先生的佳作，又熬夜背熟，今日来则是想上门拜访，看看能否取得进士老爷授课的请帖。
要知道，数量有限，送完就没了。
而这位谭老爷，似乎完全不着急。
为首的男子上前两步跟上谭盛礼，“谭老爷不想要书院的请帖？”
谭盛礼扫了眼两旁的铺子，没有回答。
来之前有点兴趣，此时半点兴趣都没了。
这时候，后边急匆匆走来几个外地人，叩响书院的门，呈上拜帖，既激动又喜悦地在那候着，见状，后边有人催男子，“又有人来了，咱们还是先拜访山长大人拿到请帖再说吧。”
男子皱了皱眉，朝谭盛礼拱手，转身先去了书院。
大丫头仰头望着谭盛礼，她虽年纪小，却也懂察言观色，“祖父，你不高兴吗？”
“不是。”谭盛礼收回视线，“有些失望罢了。”
大丫头转身，望着走远的几人，觉得祖父不是对他们失望，至于对什么失望，大丫头答不上来，“祖父，街上没有卖糖葫芦的……”来时她到处张望，不仅没看到卖糖葫芦的，连吆喝声都不曾听到。
谭盛礼笑笑，“走吧，去前边，前边有糖葫芦卖。”
大丫头买了三串糖葫芦，说给乞儿叔叔和妹妹都买一串，谭盛礼夸她做得好，带着她在街上闲逛半日，除了糖葫芦，还买了些桂花糕，二丫头长牙后闲不住，时时想抱着东西吃，糖葫芦她咬不动，桂花糕没问题，他还去布庄买了几匹布，给乞儿做身冬衣，乞儿总说不冷，日日穿秋衫不是法子……
祖孙两在街上吃了面回的，刚进门，就看谭振兴从屋子里冲出来，眼神幽怨，“父亲，你们下馆子去了？”
谭盛礼：“……”
又看大丫头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抱怨更甚，“大丫头，又缠着祖父买糖葫芦了？你知不知道绵州物价多贵，这两串糖葫芦要拿一捆柴换啊……”何况他们不曾外出砍柴，哪儿有钱买糖葫芦，大丫头骄纵，太骄纵了。
谭盛礼：“……”
谭盛礼心情不佳，再听这话，心头火气更甚。
不出意外的，这日谭振兴又挨了打，如鞭炮响的哭声响彻天际，惊得周围邻里纷纷出门张望，铁匠家门前，有老妪问，“新搬来的那户人家？”
铁匠点头。
老妪想想，“看他家像是读书人，为何会这般？”她见过那户人家的闺女，天蒙蒙亮就提着篮子去集市买菜，模样耐看，面相也好，看着就是温婉会持家的人，她还见过那户人家的儿媳妇，天天抱着木盆去小河边洗衣服，从不和人说话，静静地蹲在那，洗完了就回家，她也见过那户人家的老爷，气质出众，曾在书铺前徘徊不去，并未因铁匠不在就生出罪恶之心来。
顶好的人家，怎么会传出杀猪般的嚎哭声。
而且听声音，不像孩童。
“会不会出事了，要不要去瞧瞧？”
铁匠正琢磨，哭声突然小了，他迟疑道，“应该无事吧。”
“咱们这片多少年没人搬来了，突然搬来这么户人家，我倒是喜欢得紧。”
这片居住的多是老者，年轻人嫌这风水不好，去外边买宅子不肯回来，而她们舍不得住了几十年的地不肯搬就继续住着，街坊邻里都熟得很，搬去外边闹哄哄的心里不踏实。
几年里，举家搬来这片的就那户人家而已。
“他们姓什么啊。”
“姓谭。”
“谭啊，谭是好姓啊……”老妪感慨了句，待哭声没了，杵着拐杖回家了。
而此时的谭家，谭盛礼收了木棍，平静地问谭振兴，“可知错了？”
谭振兴忙不迭点头，“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谭振兴：“……”他都认错了还得说吗？谭振兴不认为自己错了啊，绵州物价高，勤俭节约是好事，不知父亲为何揍他，认真思索片刻，小声道，“大丫头年纪小，儿子作为父亲，不该与她斤斤计较……”
“还有呢？”
“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父亲下馆子不带我们，君子重在养性，而非满足口腹之欲……”
“还有呢。”
谭振兴懵了，还有？还有什么……
谭盛礼轻飘飘地问，“答不上来了？”
谭振兴跪地磕头，“请父亲明示。”
然后，又是两棍子，谭振兴哭得伤心欲绝，因为到最后父亲并未告诉他还有什么，这次不问清楚，下次保不齐还得犯同样的错误，回到书房，他问谭振学，谭振学在做功课，不好分心，指了指谭振业，示意谭振兴问谭振业，谭振业叹气，“大哥，你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别动不动就哭啊，外边安静，你这放声一哭，方圆两里都听到了。”
谭振兴揉了揉屁股，翻白眼，“挨打的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了，哎哟……”
谭振业；“……”
有些道理，嚼碎了说不见得有用，谭盛礼不和谭振兴言明就是给他反省的机会。
晚间，他问谭振兴想明白了，谭振兴点头。
想不明白得挨打，能想不明白吗？
“明早去街上找点活儿做吧。”检查功课时，谭盛礼把贴补家用的事说了，谭振兴又想说话，想到还在痛的屁股，硬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好在兄弟连心，谭振学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砍柴卖行吗？”
“随你们罢。”谭盛礼没有说不行，谭振学却清楚他的意思，不赞成出城砍柴，可是从惠明村到绵州，他们是靠砍柴过来的，突然要他们找其他活儿，谭振学心里没底。
等谭盛礼回屋后，谭振学问谭振业，“三弟，你说做什么好？”
谭振兴反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哀怨，“不问我吗？”
“大哥有伤在身，不能做重活。”谭振学道。
谭振兴：“……”这话不是摆明了嫌弃他拖后腿吗，砍柴他帮不上忙，吆喝叫卖和收钱他能帮上忙啊。
“不如清晨出去看看吧。”这边离城门说远不远，出城后走两里地就有山，他更倾向于砍柴，但谭盛礼那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清晨，天不亮他们就起了，吃过早饭，谭振兴问乞儿，“乞儿要不要随哥哥们进山砍柴？”
想到那日山林谭振兴扶着腰喊痛的情形，乞儿坚决地摇头，他和谭盛礼说，“等把鸡笼搭好，我也去街上挣钱。”
“你年纪小，挣钱的事儿不着急，待会回屋练字，太阳出来了再搭鸡笼不迟。”谭盛礼睨了眼谭振兴，后者讪讪，识趣的闭上了嘴。
乞儿点头，说实话，他也没有营生的门路，他只会蹲在街边，面前放个碗问行人要钱，但他不想那么做，他道，“那等我再大点我出去找活做。”
“好。”
谭振兴撇撇嘴，想说就会花言巧语骗人，鬼才信你的话呢。
天际渐渐泛白，他们拿着绳子准备走了，谭盛礼要他们捎本书，无聊时看看，谭振兴想说不用，却看谭振学回书房拿了书出来，谭振兴做不了体力活，书就他拿着，多了本书，他嘴里又嘀嘀咕咕发了顿牢骚。
走出门，隐隐听到浓雾里有脚步声传来，厚重有力，谭振兴打了个突，“我就说这地阴嗖嗖……”话未说完，就看巷子里走出个汉子，体格壮硕，比他高出整整半头，谭振兴忙躲去谭振业身后，虚着眼睛瞄那人。
铁匠没料到出门会碰到几兄弟，拱手作揖，谭振兴看他手臂粗壮，依稀能看到肌肉跳动的纹理，心里愈发害怕，战战兢兢地拱手。
谭振业嫌丢脸，抖了抖肩膀，主动与汉子寒暄，铁匠回眸指着雾深的巷子，“我住里边。”
竟然是街坊，谭振兴更害怕了，要知道，他们买下这座宅子后，院门不曾换新，以这人的臂力，捶几下就能破门而入吧，念及此，他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铁匠没有和他们多言，径直往前去了。
谭振兴双手扒着谭振业胳膊，“你看到没，你看到没……”
谭振业：“……”
走出巷子，只看那人走向铺子，谭振兴记得那是个书铺，忙推谭振业后背，“看到没，看到没，定是打家劫舍去了。”
谭振业：“……”
谁知，那人拿出钥匙，光明正大开了门，然后拿抹布开始擦拭书，谭振兴：“……”
书铺老板是他？
自觉丢了脸，谭振兴挺直脊背，佯装掩嘴打了个哈欠，“没睡醒，脑子出现幻象了，走吧，砍柴去咯。”
谭振业没说什么，只觉得那人气质与书铺格格不入，走出几步远，又回眸看，雾气笼罩，铺子里的景象却是看不清了。
到街口，往南走两条街，街上热闹许多，谭振兴深吸两口气，想说这才是人住的地方，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重，他们住的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再往前走了没多久就是城门，出乎意料的是，城门挤满了人，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熙熙攘攘。
谭振兴：“……”等他们出城砍柴回来都啥时候了啊？
“还是父亲看得清楚，砍柴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其他活吧。”谭振业思索道。
照这速度，出城晚了不说，砍柴回来就更晚，乡试在即，理应以看书为重，如果天天花许多时间砍柴，温习功课的时间必然会少。
他没什么，谭振兴他们不行。
他当机立断，“走，我们去集市转转。”
集市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以妇人居多，谭振兴坚决不肯在集市营生，世上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他想好了，他在街上摆张桌子，给人写信什么的，不用挣太多，有进项就成。
他把想法和谭振业说，谭振业道，“天冷风大，你在街上坐着吹风染了风寒怎么办？”
来的路上，谭佩玉隔几日就给他们熬药喝，就怕不留神染了风寒，再治费的时间就久了，便是大丫头都有喝，这么冷的天，谭振兴去街上摆摊写信，不是自讨苦吃吗？
况且，谭振业知道，父亲要他们找活做并非要他们挣钱，更是想磨练他们。
“咱看看再说。”
四人围着长街走了半个多时辰，然后，谭振兴惊人的发现，来钱最轻松的竟是酒楼前的乞丐，进出酒楼的少爷公子阔绰，随手洒就是几个铜板，酒楼生意好好，片刻功夫就有几拨人进出，要知道，这会儿是上午，等晌午人更多。
见他望着乞丐入了神，谭振业皱眉，“大哥想和他们抢钱？”
“你把大哥想成什么人了……”君子不成人之美何况与乞抢食了，传出去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他想的是，何时他也能如那些少爷公子般，豪掷铜板……
不知为何，后背又隐隐作痛了，他叹了口气，“大哥想的是天下乞者何时能有容身之处，不用露宿街头，仰仗人鼻息过活。”
想起乞儿，谭振业难得没泼他冷水，父亲宽厚仁爱，志存高远，收留乞儿定有用意在的。
因谭振兴发了通感慨，他们在酒楼门前多逗留了会，然后有书生迎出来，问他们是不是来参加诗会的，初冬已至，天气寒冷，邀他们进楼坐，谭振兴看了眼金碧辉煌的大堂，如实道，“阁下看错了，我们兄弟四人偶然经过而已，未曾收到诗会的请帖。”
说罢，推着谭振学他们急忙离去。
该死的，出门又穿了这身缝补过无数次洗得泛白的衣衫，早知道，就该把他应酬时的衣服穿上。
也不至于到了门前无脸而走人了。
看他们仪度不凡，书生顿了顿，邀请道，“没有请帖也无妨，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听兄台口音是外地人，可是为绵州书院的进士课而来？”
进士课是邀请进士来给学生上课，年后就是乡试了，今年的进士课格外受关注，不仅绵州，其他州书院的学生也有来。
谭振兴满脸迷茫，进士课，什么进士课？
他粗心惯了，走在街上少有注意旁人聊什么，谭振业上前行礼，“进士课请帖难求，我们兄弟自知无望，就不凑热闹了……”
话完，再次拱手，竟是走了。
走出去老远，谭振兴问起进士课，谭振业说了几句，谭振兴顿时眼冒精光，“我们不去，能否在外边等候，请他帮忙看看文章就好。”他实在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了，问过谭盛礼，谭盛礼说不知，除了这位进士老爷，他不知还能问谁。
“不知，大哥功课若有疑惑何不问父亲？”
他虽不知进士老爷博学到何种程度，但感觉谭盛礼不会差了。
“父亲也不能为我解惑。”谭振兴沮丧。
谭振业狐疑，“你问什么了？”
“问我乡试可否有希望。”
谭振业：“……”这种问题只能去庙里问，问父亲实在多余，谭振业鼓励他，“无愧于心足矣。”
四人绕着街上走，挣钱的活计不少，有些他们不喜欢，有些谭盛礼不喜欢，四人非常谨慎，晌午回家时，经过处石板堆砌的井边，谭振兴灵机一动：“不如我们挑水卖吧。”
城里大户人家院子里有井，寻常百姓家少有挖井的，多是自己出门提水喝，如年轻汉子不在家的，只有花钱买。
平安街许多人家都买水喝吧，因为买宅子时衙门衙役说他们眼光好，周围宅子，就他们住的有井……
“你们觉得怎样？”

第62章
初来乍到，营生极为不易，慢慢摸索着来不会出岔子，谭振业道，“试试吧。”
水论桶卖，两文钱或三文钱不等，价格根据距离远近来定，他们在井边站了会，是不是卖水的很容易区分，自家喝水，多提着桶来，而以卖水为生的人，多推着板车，板车上放五六个桶，这样每趟都能挣不少钱，谭振兴掰着指头估算了下，他们要勤快点，每天少说能挣几十文。
比卖柴挣得多。
四人略微合计，决定回平安街看看。
平安街不长，两侧有好几条巷子，每条巷子两侧都住着不少户人家，虽然人少，但再少的人都得用水吧。
他们看了眼古井，井边有株高大的银杏树，树下放着座椅长凳，这会儿没人，谁家的桶系着绳子都不曾拿走，谭振兴将桶放下，转动井架，提了桶水上来喝，冬日的井水不凉，味道甘甜，谭振兴擦嘴，退后两步让谭振业尝尝。
“比咱们院子里的井水好喝。”
谭振业四周望了望，冬日雾重，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偶有行人，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谭振业道，“这片挑水怕是卖不出去。”
“为何？”
“街坊邻里多是老人，老人家认生，恐怕不会买我们的水。”谭振业道，“明早来瞧瞧就知道了。”
与谭盛礼说起卖水事宜，谭盛礼不反对，出门两个时辰需得归家，谭振兴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谭盛礼又给他们几个碎银子，挑水要桶，家里的桶不够，得买桶和扁担。
傍晚，他们各自出门买了桶和扁担回来，里里外外洗干净后放在屋檐下，等着明日大展拳脚。
谭振兴后背有伤，做不了重活，谭振学他们在井边挑水，他先挨家挨户的敲门，问问谁家要买水的，他朝谭振学他们吆喝，谭振学他们直接挑水过来，哪晓得想得美好，却事与愿违，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听说卖水，纷纷拿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刚开始谭振兴以为衣着不当，低头理了又理，走到下户人家，仍然是那副眼神。
谭振兴受不了，蹭蹭地跑回井边，问谭振学脸上是否有脏东西。
“甚是干净。”谭振学左右打量，发髻整齐，面容干净，穿着身素雅的长袍，颇为儒雅，谭振学道，“并无不妥。”
谭振兴纳闷，“那是为何？”
“这边住的多是老人，老人认生，咱们刚来，是陌生面孔，恐怕不会买咱们的水。”谭振业昨日就有所猜测，如今这般倒是没什么意外的，他道，“咱们走远点卖吧。”
桶里的水装满了，谭振兴皱眉，“要倒掉吗？”
“不用，挑着往前走试试吧。”
三人挑水，谭振兴负责叫卖，因为平安街安静，他们不曾在街上喧哗，走到旁边住宅，突然热闹许多，有推着摊外出做买卖的，有挑着水挑着柴吆喝叫卖的，巷子里有许多玩耍的孩童，看到他们，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谭振兴扯了扯喉咙，“卖水咯，卖水咯……”
语声落下，旁边随即接来道嘹亮的吆喝，“卖柴咯，卖柴咯。”
谭振兴更大声，“卖水咯卖水咯……”
“卖柴咯卖柴咯。”
谭振兴：“……”这不是学他吗？
谭振兴恶狠狠瞪其两眼，对方摸着脑袋笑，“几位公子卖水呢！”
看容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卖水维持生计的，更像哪家放出来体验生活的公子，那人咧着嘴问，“几位公子可要买柴？”
谭振兴：“……”他们以前就是卖柴的，做买卖做到他们头上，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谭振兴摇摇头，没有说话，继续往里吆喝叫卖，那人也怪，紧紧挨着大，不宽的巷子，竟是被两人给堵住似的，谭振兴斜眼，退后两步让其先行。
说来也怪，那人跟着不走了。
谭振兴：“……”
要不是今日穿了身符合他秀才身份的衣衫，真想开口骂他两句，他忍着不发作，朝前伸手，“兄台先走吧。”
那人摇摇头，冲他弯腰，“阁下先走吧。”
好吧，谭振兴挺直腰板往里走，继续吆喝叫卖，“卖水咯，卖水咯。”
“卖柴咯，卖柴咯。”
谭振兴：“……”
这时候，旁边有扇门打开，露出老妇人的脸，看到谭振兴这张文质彬彬的脸，老妇人愣了下，“水怎么卖？”
“四文钱两桶。”
老妇人又盯着谭振兴看了几眼，慢慢推开门，“我要四桶水，能帮我挑到灶房去不？”
谭振兴拱手，“乐意至极。”他侧开身，让谭振业和谭生隐先挑水进屋，谭生隐抬脚往门里走，谭振业喊住他，慢慢放下桶，冲老妇人拱手，“阿婆，我们是外地进城赶考的，挣钱为贴补家用，不知能否先给钱。”
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假如他们把水挑进灶房，老妇反咬口说他们是小偷那就亏大了，有谭振学被骗的事儿在前，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谭振业又解释，“我们兄弟并非见钱眼开，只是害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望阿婆你体谅。”
进城后，谭振业最大的感触就是排外，听他们是外地口音就想方设法的讹诈他们，人心复杂，由不得他提防点。
老妇人看他们个个生得清秀，没有多言，掏出怀里的钱袋，数了八个铜板，谭振业双手接过，再次给老妇人作揖，转身把钱递给谭振兴，这才和谭生隐挑着水进门，这时，旁边卖柴的凑上前，舔着笑问，“阿婆买柴不？价格算你便宜点，旁人卖要卖六文钱，我收你五文钱便是。”
“五文钱？”老妇人拨开外边的柴，检查里边的柴，确认没有滥竽充数的，冷眼道，“挑到院子里搁着吧。”
沾谭振兴他们的光，那人的柴卖出去了，离去时，问谭振兴他们明日还来不，谭振兴没有吭声，倒是谭振学看他年纪和谭盛礼差不多，心生敬重，拱手道，“如无意外会来的。”
谭振业说了，人们多是认熟不认生的，这段时间混个脸熟，等人们记住他们后再去其他地方，万事开头难，这几天他们都会在这几条街转悠，那人笑笑，没有多言，喜滋滋的拿着铜板走了，待人走后，谭振兴说谭振学，“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我看他是想跟着我们好卖他的柴。”
“养家糊口不容易，他虽与我们同行，没有添任何麻烦，何须介怀。”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谭振学道，“或许人家随口问问罢了。”
父亲如果在，亦会这么说的。
六桶水，不多时就卖完了，想着还早，又各自回去挑了桶水来卖，回家时，时间还早着，谭振兴欢喜的进屋，把得来的钱交给谭盛礼，谭盛礼问他，“出门可有遇着什么怪事？”
谭振兴摇头说没有，转而细想，把街坊邻里的怪异的眼神说了。
谭盛礼问他，“可知为何会这样吗？”
“三弟说老人们认生，咱们刚来，警惕些没错。”
谭盛礼没有接话，半晌，道，“下去吧，把剩下的功课做了。”
到绵州后，谭盛礼给他们讲课的时间明显少了，多是拿书给他们自己看，看完布置功课，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功课，谭振兴硬着头皮道，“父亲，那两本书能否再让我看看。”
不知会布置功课，不曾细看，好些题不懂。
“拿去吧。”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初看不曾思考，有功课在，他倒是不敢随意敷衍了事，每篇每篇都看得很认真，两本书，看了六天，看完脑子浑浑噩噩的，写文章却如文曲星上身，落笔利落，文章一气呵成。
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以前谭盛礼检查他们写的文章，多是圈出不足的地方让他们加以改正，如今，谭盛礼改了，指出不足的，圈出观点好的，让他们加以补充完善。
这段时间借阅的多是史书，功课以为官之道而论，四人有所悟却不得，谭盛礼认为好的，四人常常数笔带过，就说这篇为官之道，其中有几句话谭盛礼觉得甚有道理，百姓者水也，官者木也，木之所往，为百姓所驱也，不知是不是害怕太过累赘，后边草草收尾了。
谭盛礼问，“为何不接着往下写。”
“字数太多看着冗长拖沓。”
谭盛礼：“好的观点不多论述，平平无奇的观点却用通篇词句装饰就好吗？”
“父亲说的是。”
四人风格不同，这几次来看，谭盛礼更欣赏谭振兴的细腻，成大事的人，常常从很小的事就开始谋划，谭振兴有这个眼界，委实难得，谭盛礼毫不吝啬的表扬了他，表扬得谭振兴红了脸，“真有父亲说的好吗？”
“行笔流畅，观点独到，给振学他们也看看。”
闻言，谭振兴笑得合不拢嘴，把文章递给谭振学，一股脑的问，“真的很好吗？”
将为官者喻为木，或浮于水，或燃成灰，不为自己控也，通篇下来，朴实无华，谭振学点头，“写得很好。”
难为大哥有此长进，谭振学鼓励道，“大哥好好努力吧。”
得两人称赞，谭振兴无比满足，学有所得是件欢喜事，谭振兴心情好，哪怕日日有个卖柴的跟着他也懒得计较了，父亲待人宽厚，若知道他为难个卖柴的，少不得又要揍自己，谭振兴不再理会卖柴人，专专心心负责吆喝叫卖。
谭盛礼则在家抄书，书铺藏书多，以史书为最，够谭盛礼抄段时间的了。
这日，四兄弟出门不久，外边有人敲门，乞儿进屋喊他，说是门口来了位挑柴的爷爷，送柴来感谢他们的。
谭盛礼莫名。

第63章
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嘴角蓄着胡须，穿着身粗布长衫，腰侧被划破了口子，他拽手扯了扯欲遮住，待他垂下手，谭盛礼这才上前两步拱手，“不知兄台此来何事。”
“谭老爷罢。”男人看了眼谭盛礼，“街上挑水叫卖的可是几位公子？”
“是。”
男人松了口气，“那便是这了，我住城门边，前几日托几位公子的福，刘某的柴不多时就卖出去了，这是家里最后两捆柴，只能以此答谢几位公子了。”他看得出来，年纪最大的那位公子并不喜欢他，却未曾开口撵他半句，想来是父母教育得好的缘故。
此时看谭盛礼以礼相待，毫不怀疑能教出几位品行敦厚的公子出来。
整个城里，读书人多高高在上，少有正眼看他的，迄今也就谭家几位公子而已，他感动又感激，解释道，“近日家里有事离不得人，囤的柴不赶在年前卖了，年后朽了就卖不上价，故而我捡了几位公子便宜，搭着他们卖水卖我的柴，蒙几位公子不嫌弃，刘某感激不已。”
“刘兄严重了。”谭盛礼侧身，请他进屋坐，男人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我把柴放下就得回去了。”
语毕，挑着柴欲进门，谭盛礼蹙眉，伸手拦住，拱手道，谭盛礼叫住他，“不知具体所谓何事，还望告知。”这件事谭振兴他们回来不曾提过，谭盛礼全然不知。
无功不受禄，尤其几个当事人不在，谭盛礼更不敢让其挑柴进门。
观举止而知其品德，男人想想自己是过于冒昧了，便把事情的始末说了遍，他是外地人，年初进的城，人生地不熟的，挣钱没有门道，走街串巷地卖过水，卖过绢花首饰，也给人做过杂活，都没挣到什么钱，想想卖柴更容易，水能自己提，自己砍柴的却少，于是秋后就进山砍柴，想着入冬的柴更贵，砍的柴全放家里囤着，看天儿冷了，他就琢磨着把柴挑出来卖了。
谁知看他陌生，人们极为警惕，常常到很晚才能卖出去，那天碰到几位公子，看打扮就知道他们是读书人，容貌俊朗，气质优雅，连巷子里对陌生人很戒备的孩童都不排斥他们，他感觉他们的水会卖得很快，故意嬉皮笑脸的跟在他们身后，背靠大树好乘凉，果不其然，片刻功夫柴就被卖出去了，第二天，他继续跟着他们，知道他们要跑两趟，他早早跑几趟多挑些柴在那候着，就他们卖水的功夫，他能卖好几捆柴。
说起来，是沾了他们的光。
听清楚来龙去脉，谭盛礼不敢为几个孩子居功，柴和水家家户户必不可少，即使没有谭振兴他们，他的柴也能卖出去，早晚而已，若因此就获得两捆柴的谢礼，他日再遇到类似的事，没有谢礼几个孩子岂不得失望亦或失落，心态不好甚至会心生怨怼。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几个孩子正打磨品行的时候，谭盛礼万不敢接受这两捆柴，他和男人说明实情，末了掏钱给男人，“很感激你专程来说此事，不瞒你说，我这做父亲的对他们没有多少信心，方才听你问起他们，以为他们又在外边惹祸了呢。”
这般想想，是他先入为主误会了他们。
万不该如此的。
“哪儿的话。”男人没想到还有家风如此严苛的人家，心底五味杂陈，他也有儿子，他的儿子也是读书人，奈何他这个做爹的没本事不会教，进城后被富贵迷了眼，整日呼朋唤友不回家，他看几位公子是真心称赞，“几位公子品行端正，言行举止光明磊落，老爷大可放心的。”
“多谢赞誉。”谭盛礼拱手。
几个孩子在外表现如何他并不知，但他知道谭振兴藏不住事，出了事不会瞒着不说，这几日看他们神色无异，他也不曾多问。他把柴整齐地码好，放在屋檐下，谭振兴回来就看到了，猛地看多出两捆柴，谭振兴问搭鸡笼的乞儿，“买的？”
不是浪费钱吗，家里没柴了他们去山里砍便是，何须花这个钱啊。
“振兴……”谭盛礼站在窗户边，唤他们进屋，谭振兴顿觉心头讪讪，趁谭振学他们回屋放水桶，他凑到乞儿身边，小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哥哥们表现好，谭老爷心里欢喜，约莫是想表扬你们呢。”
表扬不敢奢求，不挨打就谢天谢地，谭振兴悬着心，在谭生隐后边最后进屋，后背的伤拖了好久都不曾好，他都怀疑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谭盛礼坐在窗户边，倒了四杯茶，“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父亲啊。”谭振兴扛不住了，屈膝就跪了下去，“儿子错了啊。”
谭盛礼：“……”
“何错之有？”
谭振兴舔了舔干裂的唇，说不上来了，这几日他自认表现不错，文章还受了父亲夸奖，哪儿错了呢？难不成是翻旧账？那就有得想了……
看他答不出来，谭盛礼扶他起身，“今日有位卖柴的来过。”
噗通声，谭振兴又跪了下去，“父亲啊，儿子错了啊。”他不该因那人音量高就暗中与其较劲，不该嫉妒他的柴卖得快就心生嫉妒而抱怨不停，说到底，还是他胸襟不够大度，没有容人之量，是他的错啊。
他的错，他都认。
谭盛礼：“……”
“起来吧。”谭盛礼再次扶起他，无奈道，“他是来感谢你们的。”
那人妻子摔着了，在床养伤离不得人，他不敢外出太久，因此才跟着谭振兴他们想快点卖柴的。
谭振兴：“……”那他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出卖了？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难得管不住嘴在外边没和人起口角，在家怎么就犯浑了呢，他小心翼翼的盯着谭盛礼，觉得自己这顿打怕是又跑不了了。
谁知，谭盛礼并没有打他，还向他们赔罪，四人诚惶诚恐，“父亲这是何意？”
“他上门时，我以为你们在外惹了祸，到头来是我想多了，为人父，却不信子女人品，此事，为父有错。”谭盛礼心里惭愧，哪怕只是短暂的念头，也不该有，不知事而先入之意，不公不智也。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哪儿受得起，以前做错过事，谭盛礼有此担忧无可厚非，换作他们任何人都会这般想的，却不想谭盛礼会为此赔罪。
四人顿觉惭愧，世间竟有如此高洁之人，还是他们的父亲，何等荣幸啊。
就这件事，谭盛礼没有夸他们做得好，聊了会功课就把他们放了，走出房间，谭振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重重地吐出口浊气，他问谭振学，“父亲为何不打我？”
“你虽心有怨怼，却能容他跟着我们，这世间，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谭振学转身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哥，你这次做得很好。”
最后这句，父亲虽未说，眼神却带着赞许，不过多聊是怕他们得意了，因为这事并不值得重重地提起，换作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的。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谭盛礼亦未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他还能在街上遇到那人，而且就在第二天。
大丫头要吃糖葫芦，谭佩珠带二丫头走不开，乞儿又要练字，只能谭盛礼带她上街，经过一条巷子时，听到里边有争执声，隐隐觉得耳熟，谭盛礼歪头看，就看到了那人，他和一个年少的书生在拉扯。
“子俊，这钱你拿着，你应酬多，手里没钱怎么行？”男人拉着书生手臂，硬塞了个钱袋子过去。
书生甩手丢在地上，眼含嫌弃，“这钱你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又去给人做杂活了？娘在床上躺着，你好好照顾她不行吗，非得天天往外边跑……”他说了长串的话，拂开男人手臂，转身时嫌弃地拍了拍男人抓到的衣角，“进城后就让你别到处乱走，非要把我的脸丢尽是不是？”
男人面露痛色，捡起地上的钱袋子，眼里泪光闪烁。
书生头也不回的走了，经过谭盛礼身边，他脸上已恢复了温和还冲谭盛礼抿唇浅笑，谭盛礼眉头紧皱，不曾展颜，而是担忧地看向巷子里的男人。
男人也认出他来，尴尬地直起身，仓皇地四处看，语气结巴，“我……这书生心好，非得给我钱……我……我都不知说什么好。”说着，低头掖了掖眼角，露出感动之色。
谭盛礼扭头望了眼远去的书生，书生低着头，手不住地拍着起褶皱的衣袖，很快就融入人群不见了，谭盛礼收回视线，低低道，“大抵是看你也不容易吧。”
男人怔住，表情僵在了脸上，喉结动了两下，缓缓低下头去。
良久，他抬起皲裂褶皱的手，轻轻擦了擦钱袋的灰，驼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岔口风大，他紧紧捂住衣衫，说话的声音亦在打颤，“谭老爷，你也是进城赶考的吗？”他问平安街的人打听过谭盛礼，除了姓氏，那人不肯多说，看谭盛礼穿着言行，不像普通老百姓。
“是。”看他脸色冻得发紫，谭盛礼忙取下外裳套在他身上，男人缩了缩身体，“不……不冷，我这辈子没见过大钱，害怕被小偷惦记上，故意捂紧点的。”
“谭……谭老爷……”男人左右望着行人，声音突然放低，“能否去茶馆坐坐……”
谭盛礼望了眼川流不息的人群，“能否在此等我片刻。”
“好。”
男人立在原地，见谭盛礼牵着小姑娘走到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地方，买了串糖葫芦，小姑娘眉眼含笑的握着，举起糖葫芦喂谭盛礼，谭盛礼摇摇头，小姑娘收回手，自己张嘴咬了口。
“好甜，好吃。”男人听到小姑娘说。
谭盛礼摸摸她的头，笑容宠溺。
祖孙常有的温馨画面，不知为何，他竟看湿了眼，待谭盛礼走近，他忙背过身，“不，不好意思，风大迷了眼。”
“无碍。”
这会儿茶馆没什么人，他们坐在临街位置，男人要把衣服还给谭盛礼，谭盛礼道，“穿着吧，你妻子要你照顾，你再病了如何是好。”
“我……我不冷。”他常年干活，禁得住冷，倒是谭盛礼，看着羸弱，男人害怕连累他着凉，坚持把衣服还给他，“谭老爷穿着吧……”看衣服上有灰，他脸热，伸手掸了掸，谭盛礼接过便穿在身上，“无碍的。”
男人沉默下来。
就在刚刚，他非常想和谭盛礼聊聊，然而此时，又不知从哪儿说起得好，见状，谭盛礼主动介绍自己，“我是桐梓县人士……”
“我叫刘庄，岭南县人，我……”男人双手紧握着茶杯，眼神左右看了看，小声地问，“我就想问问，如果，如果家里几位公子做错事……”说到这，他又沉默了，再开口时，偏头往四周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斟酌措辞，“也不是做错事，就是……就是他们认为没错，你觉得那样不好……”似乎找着合适的措辞，他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大口大口灌了两口，“他们认为没错，你觉得那样不好，你会怎么做。”
“没错没在哪儿，不好又不好在哪儿，把事情摊开说，虽不以圣人准则要求他们，但不能违背礼义廉耻……”
刘庄又不说话了，看他茶见底，谭盛礼给他满上，刘庄惊了跳，扯着嘴角道谢，“谢谢，谢谢，不怕谭老爷笑话，我那日是故意挑着柴上门的，几位公子德行俱佳，我就想看看谁能教出那么好的人来。”
看到谭盛礼的那刻，他就明白几位公子的气度从何而来了。
他自惭形秽。
“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谭老爷育子有方，比我不知道强了多少。”他进城也有好几个月了，少有看到读书人做苦力活的，即使挣钱贴补家用的，也多选抄书写状纸这类体面点的活，谭家几位公子能降低身份挑水卖，委实难能可贵。
谭盛礼想起过往，叹气道，“所见不过表象，我亦有太多不足。”
“谭老爷谦虚了，我……”刘庄顿了顿，又歪头四处看，谭盛礼问他，“要不要去里边？”
“不用不用，这位置就很好。”刘庄忙摆手，还有问题想问，谭盛礼道，“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刘庄端起杯子，几口又把茶喝完了，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了。”
大丫头坐在谭盛礼身侧，乖乖吃着手里的糖葫芦，嘴角沾了些，谭盛礼拿手帕替她擦去，大丫头歪头不让，“吃完了擦，要不然待会手帕弄脏不能用了。”
她声音稚嫩，拉回刘庄思绪，刘庄愣了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茶馆的人慢慢多起来，刘庄不好耽误谭盛礼太久，分别时，忍不住问了句，“乡试在即，几位公子日日都会看书温习功课吗？”
谭盛礼点头，刘庄呆愣了瞬，两人没有再说其他。
回家路上，大丫头舔着唇上的糖，问谭盛礼，“巷子里的小叔叔是刘爷爷儿子吗？”
谭盛礼纳闷，“大丫头为何那么说？”
“感觉刘爷爷很难过。”
谭盛礼正欲叹气，又听大丫头道，“刘爷爷为何不打他呢，棍棒底下出孝子，打几下就好了。”
谭盛礼：“……”
“谁和你说的？”
“父亲啊，父亲说近日功课长进大都亏祖父严厉教导，他和母亲说，往后有了弟弟，万万不能骄纵，该打时必须得打。”说到这，大丫头老气横秋地叹气，“祖父，你说弟弟会不会被父亲吓跑啊，要不我怎么只有妹妹没有弟弟呢？”
大丫头已经懂些事了，有的事儿说不明白，但心里门清。
比如，谭振兴和汪氏喜欢儿子，非常非常喜欢，谭振兴的木棍就是给儿子准备的，可惜她是女孩，不能继承那根木棍。
“哎……”
谭盛礼又听得她一声长叹。
谭盛礼：“……”
临近晌午回家的谭振兴不出意外又遭了谭盛礼冷眼，好在没挨打，他整天惴惴不安，晚上，谭盛礼突然给了他本书《异事见闻集》，以为是下次功课，他看得极为认真，看完后觉得不对劲，问谭振学，“你说父亲何意啊？”
里边有几个故事，无不是没有儿子虐待女儿落得凄惨下场结局的故事，谭振兴慌了，难道父亲在催他早日生子？
不可能，父亲明明挺喜欢女孩的，难道父亲是嫌自己待大丫头姐妹不好？
父亲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翌日，天不亮院子里就响起咯咯咯的笑声，以及谭振兴独有的大嗓门，“大丫头，父亲疼你不？”
大丫头清脆地大声回答，“疼。”
“二丫头，父亲疼你不？”
听不懂太多话的二丫头嘟着嘴，“呼呼，呼呼。”
谭盛礼：“……”
没错，父女三人提着灯笼在走廊玩躲猫猫，大丫头倒是能跑，二丫头只能扶着墙走，谭盛礼套上衣衫，推开窗户欲呵斥谭振兴两句，窗户刚推开条缝，就被人往外边拉开了，露出谭振兴那张臃肿却带着笑的脸，“父亲，大丫头和二丫头睡不着，我陪她玩呢。”
谭盛礼：“……”
探出头看了眼裹成粽子却固执扶着墙壁走的二丫头，他缓缓把窗户关上了。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谭振兴却觉得父亲在称赞他，他咧着嘴，笑得更欢，“藏好了吗？父亲来了哦……哇哦，看到二丫头了……哇……”
二丫头被逗得咯咯咯大笑。
父女三人笑声大，乞儿睁开眼穿上衣服就跑出来，“振兴哥，我能一块玩吗？”
“我和我闺女玩呢，你玩自己的去。”影响他和闺女亲近，存心找茬呢。
乞儿不死心，跳到大丫头跟前，“乞儿叔叔也来玩好不好。”
大丫头点头，声音响亮，“好。”
谭家的清晨，少有以笑声拉开序幕的，连鸡笼的鸡都惊着了，这日都忘记了打鸣。

第64章
连续几日，院子里都充斥着欢声笑语，两个丫头和谭振兴亲近许多，清晨谭振兴出门，两人依依不舍地追出门，望着朦胧苍茫的雾色伤心地挥手，出趟门而已，竟生出亲人离别的伤感来，谭振兴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面露怅然。
身侧的谭振学安慰他，“待会就回，大哥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谭振兴叹气，“你说两个丫头若是儿子该多好啊。”
想他作为谭家长子，到现在都不曾为谭家延续香火，明年清明，有何脸面祭祖啊，他摇摇头，不住地唉声叹气。
谭振学：“……”
天色朦胧，街上寂静，唯有谭振兴的叹息声尤为沉重，好在，井边的人拉回了谭振兴思绪，是书铺老板，也是个铁匠，谭振兴敛目，掩饰心底的凄怆惋惜，礼貌地与铁匠拱手，铁匠转着井架手柄，见状，双手微松，但听绳子滚动，咚的声，桶坠入了井里。
见他发梢滴着雾水，谭振兴顿时不怕他了，铁匠先来，他识趣地在旁边等着，顺便聊起书铺的书。
《异事见闻集》这书不知谁编撰的，结局凄惨恐怖，前两日夜里噩梦连连，非抱着木棍不能睡，他就想问问，编撰这本书的人居心何在啊。
自然，最后句他没说，只说此书意义深远，以前从未读过，比起正史和正统书，这类书更像女子看的，要知道，他看完后还给谭盛礼后，夜里回房就发现汪氏捧着在看，试问，汪氏连字都认不全的人能看什么书，不就图有趣打发时间而已。
而这类书的编撰者多是市井没落书生，科举无望，写书挣点钱维持生计而已。
这番遇到，谭振兴自要问问。
然后，就看铁匠又愣住了，好不容易摇上来的桶又咚的声落入井里，“大公子看过？”
“是啊。”以为是功课，看得非常认真。
“大公子以为如何？”铁匠低头望了眼漆黑的井底，重新摇井架，轴轮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谭振兴想了想，“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结局令人唏嘘又感慨……”人生百态各有不同，书里有卖女求荣的亲娘，有臭名昭著的恶婆婆，也有为救父自卖的女儿，人情冷暖，在书里表达得淋漓尽致，要不然他也不会做噩梦了。
木桶升上来，铁匠上前，提着桶将井水倒进旁边木桶，又慢慢将木桶放下，声音如桶落水般低沉浑厚，他道，“是我先生所著。”
谭振兴蹙了蹙眉，先生教书育人，多性情宽厚，如何会写戾气冲天的书，如果被性子冲动之人看到，不是引他们报复家里亲人吗？
他有此疑问，碍于礼仪，没有问出口，倒是看到这本书的谭振学颇有称颂，“先生定是心思敏锐，悲天悯人之人。”
“谢公子赞誉。”铁匠不曾多言，待两个水桶装满，挑着就走了，谭振兴注意到他去的是旁边小巷，而非回家，莫不是铁匠还挑水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是不曾多想。
四个人，六个桶，没装满，铁匠又回来了。
在他们后边排着，这时候，有拎着篮子的老太太们出来，看到铁匠，纷纷笑着打招呼，“挑水呢。”
铁匠笑着说，“是啊，杜大娘，你们家缸里的水还有没？”
“还能用两日，真要没水了我老婆子会喊你的，你忙你的，别惦记我们。”老太太笑容满面，像看到自己亲儿子似的，不待谭振兴琢磨两人话里的意思，巷子里走出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爷，“冬山啊，我家缸里没水了，你记得啊。”
“好，记着呢。”
片刻功夫，又有几人出来说缸里没水的，谭振兴粗略的数了数，冲这距离和速度，铁匠半个时辰就够他们忙活两天了，他心思转了转，琢磨着要不要和铁匠说说，都是邻里，分点买卖给他们，这样他们就不用挑着水多走几条街了。
这种打交道的事让谭振业出面再合适不过，他抵了抵谭振业胳膊，拖他到角落说了自己打算。
树上的银杏叶随风飘落，谭振业低低道，“怕是不好。”
“为何？”谭振兴纳闷，他观铁匠挺好说话的啊，要不然不会答应借书给他们了，要知道，去外边，不给钱书都不准翻，半点人情味都没有，铁匠好说话，没准会答应的。
谭振业望向远处，“大哥没发现吗？”铁匠给邻里挑水不要钱，他们想要卖水，在这片行不通的。
得知真相，谭振兴难掩震惊，有钱不挣，铁匠是傻子吗？再看铁匠，真不像是个傻的，想到什么，谭振兴露出了然，不为财所动者，必腰缠万贯也，他如果有用不完的钱，他挑水也不卖钱，谁想要给谁便是，他叹气，“咱们何时能像铁匠啊。”
谭振业沉默半晌，低低道，“会有那天的。”
和谭盛礼说起此事，谭盛礼好像并未感觉诧异，让他们卖水后多去书院周围转转，四人不明，以为谭盛礼也想听进士课，竟真的想方设法去打听。
书院离平安街远，他们挑着水要走许久，且不易卖出去，好不容易碰到几个志同道合的读书人，有意帮他们解决事情，掏腰包买他们的水，谭振兴欣喜若狂，正欲喊个高价，但被谭振业抢了先，“不知几位兄台家住何处？离得近我们顺便将水挑过去……”
“同为学子，何须在意太多。”
谭振业心下明了，拱手道，“多谢兄台好意，若是如此，这水不能卖与几位。”
这下换几个读书人惊讶了，他们此番是去书院请教举人老爷学问的，看四人身形瘦弱，挑着水到处碰壁，心生不忍罢了，谁知对方不接受他们的好意，其中个长眼的读书人道，“你这人好生倔强，我们也是看你们可怜同情罢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枉你们是秀才，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简直丢咱们读书人的脸。”
听到最后句，谭振兴心里不痛快了，他们凭体力挣钱，怎么就丢脸了。
父亲都不曾说半句，他们哪儿来的脸啊。
他清了清喉咙，抬着下巴，神色高傲地走了过去！

第65章
他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地问，“这位兄台，敢问唯有读书高高在何处？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们兄弟四人坦荡磊落，何来丢脸之说？”不等那人回答，他又道，“即使丢脸，丢的也是我家族的脸，与众位有何干系啊？”
养家糊口是男儿的事儿，读书费钱，如果不想办法贴补家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沦落街头，男儿顶天立地，若不能供父母养妻儿，又以何处身离世，对方之言，既不孝又愚昧，他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纵然衣着华服，仪表堂堂，但难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气质，况且出门穿得人模人样，在家没准怎么寒碜呢，嫌他们丢脸？谁丢脸还不好说！
他沉着眉，面庞冷峻，“还望几位为在下解惑！”
仗着读过几本书就敢对他们品头论足，得亏他性格好，今个儿如果是罗氏，扯着嗓门就破口大骂了。
街上行人匆匆，好事者纷纷驻足围观，几个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说话的读书人更是脸色泛青，气冲冲地走了。
见状，谭振兴轻蔑地挑了挑眉，斜着眼看其他人，剩下的人被他眼神看得火冒三丈，直问，“请问兄台哪里人士？”
谭振兴顿生警觉，莫不是学问不精答不上这个问题又想去家里告黑状，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磨牙，按耐住骂人的冲动，不情不愿的拱手作揖，语气瞬间好转，“好说，好说，在下不过想与诸位探讨学问而已，何须往心里去。”
几人：“……”
“明日醉仙楼有诗会，兄台可去？”看谭振兴彬彬有礼，几人不好真在街上闹开，想着邀请去诗会，用读书人惯用的方式解决。
结果，谭振兴不接招，温声回答，“不去。”早上挣钱，下午和晚上要读书写功课，从早到晚并没应酬的功夫，不是他吹牛，他看过酒楼外悬挂的诗文，沽名钓誉的多，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可不想为了那样的人浪费时间，他是要踏踏实实做学问的。
至少，在没有儿子继承他遗志前，不可碌碌无为荒废度日。
看他油盐不进，几人面色不佳的走了。
待他们进了书院，谭振兴重重松了口气，随即又跺脚，“什么人哪……学问不如人就回家多看书，打听我们底细想告状，幸亏我聪明不上当，你们说我没说错话吧。”
街上有人看着，谭振业不欲多聊，“咱们走吧，莫让人看了笑话。”
“刚刚我没说错话吧？”谭振兴不死心，又问。
“没有。”谭振业笃定道，“大哥进退有度，做得很好。”
街上的书铺藏书少，多是书院举人老爷的文章诗文，还有字帖，谭振业问了价，贵得谭振兴心窝直颤，劝谭振业，“近日就不买书了罢，这么贵，咱们哪儿有钱啊。”进绵州后，谭盛礼都不经常买书，要么自己抄，要么看书铺的，像外边流传的文章诗文，谭盛礼从来没买过。
在郡城时，谭盛礼会研究府试县试的考卷，在路上亦有给他们看前两年乡试案首以及排名前四的文章，进城后提也不提，为何啊，不就太贵了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谭盛礼为何日日抄书，怕也是为了卖钱。
离开郡城时，谭盛礼备的纸和墨消耗得差不多了，买的话，又是笔不小的开销。
绵州学风浓厚，书价高，对他们这种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极为残酷，看谭振业盯着字帖移不开目光，谭振兴问，“三弟想买？”回家请父亲写不就行了。
“不是，看看而已。”谭振业收回视线，“我们先挑水卖吧。”
谭振兴和谭振业会被街边事物吸引，谭振学和谭生隐是完全不为所动，两人多聊都是文章功课，跟着谭盛礼，谭生隐进步最大的是诗，然而进城后，他感觉自己坐井观天了，其他人的诗都不在他之下，因此有机会就像谭振学请教，还有算学，尽管谭盛礼讲得明白，做功课时总会忘记，在书房谭振学有自己的事做，他不好多打扰，早上出门就是最好的时间，两人趣味相投，甚少管旁人。
挑着水，谭振兴说哪儿就往哪儿，没什么主见。
但今天感觉走得有点久，两人抬头望了好几回，谭振兴在前卖力吆喝讲价，谭振业到处张望观察，六桶水，半个时辰都没卖出去。
最后，谭振兴做主领着他们进巷子，围着巷子走了许久，总算将其卖出去了，以为走得远能卖个好价，谁知听他们是外地口音，人家只肯给两文钱一桶，谭振兴接受了，给钱时故意说铜板不够，要抹去两个铜板，谭振兴不让，十个铜板只卖五桶水给她，结果人家说不买了，去买其他人的水。
谭振兴差点没被气死，世上怎么会如此抠门奸诈的人，真是涨见识了。
最后没办法，还是把水卖给对方。
结果，连续几日都有类似的事发生，十个铜板六桶水，不答应人家就不买，气得谭振兴整天垮着脸，功课里都透着戾气，谭盛礼问了问，知晓缘由后不曾多说，谭振兴却觉得他在发愁，因为他发现谭盛礼晚上睡得更晚了，说实话，他心里也不好过，不仅仅是挣不到钱，还有谭振业，谭振业不知被什么迷了眼，常常去书铺问价，从文章，诗册，字帖，每家铺子每家铺子的问，弄得整条街的都以为他们穷得买不起书，而卖水就是为买书的，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街边的乞丐。
不对，连乞丐都不如。
因为父亲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乞儿，父亲教乞儿认字，写字，将他视为自己的学生，疼爱或苛责，都不是这种可怜带着轻蔑的眼神。
谭振兴不忿，可又无力改变什么。
几日下来，心情越来越低落，吆喝时心不在焉有气无力的。
谭振业和他说，“大哥，咱们慢慢走，不着急的。”
除去他们，书院周围卖水的还有几拨人，去晚了卖不出去怎么办，念及此，谭振兴打起精神，“怎么不着急，晚了就被别人抢生意了。”
为了挣钱，他们起得越来越早，但无论多早，来时就有人推着板车沿街吆喝了，谭振兴觉得当时没买这片的宅子是对的，这片风水不旺他，他们往前走了几十米距离，听到不远处果然有人吆喝着，“卖水咯，卖水咯。”
不多时，车轮咕噜咕噜声由远及近，谭振业放下桶走了过去，不知与那两人嘀嘀咕咕什么，两人先是满脸茫色，然后不住地点头，表情丰富得很。谭振业能说会道，交友广泛，但凡他想聊，遇到谁都能聊许久，好比这卖水的，次次遇到，谭振业都以礼相待，和善非常，哪怕被人抢先两步卖了水他也不生气。
‘皆为生活所累，互相包容体谅吧。’谭振业的原话。
此时看谭振业和那两人相谈甚欢，谭振兴胸口堵得更为难受，好在这次两人比较识趣，推着板车掉头走了，谭振兴问，“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谭振业惜字如金，“大哥，你后背还疼不？”
“怎么了？”
“你挑水，我来卖吧。”
之后，谭振业张嘴吆喝，他声音低沉好听，进巷子不到片刻就有人走了过来，两个手挽着手的妇人，穿着牡丹花色的袄裙，扭着腰肢，浓妆艳抹分外隆重，“请问这水怎么卖呀？”
嗓音细腻，腻得谭振兴浑身起鸡皮疙瘩，谭振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五文钱一桶水。”
不说两人如何惊讶，谭振兴惊得差点没站稳，五文一桶，怕不是卖宅子挨的打不够重，谭振业怎么敢啊。
“五文钱？莫不是欺负我们妇人没见识，什么水能卖到五文钱啊。”其中脸上腮红红如血的妇人轻嗤了声，“你们究竟是不是诚心做买卖的啊。”
谭振业不疾不徐，“周围人都卖这个价……”
妇人翻白眼，声音不复刚刚中听，“谁卖这个价了？我在这条街住了几十年还不知水能卖这么贵的。”
“我问人打听过了，其他卖水人都这么卖的。”谭振业从善如流，神色极为坚定。
妇人皱眉，上下端详着谭振业，“我看你穿着老实，不想满嘴谎话，走走走，不买了。”
谭振业颔首，礼貌地侧身让两人先行，随后继续往巷子里走，又有说买水的，谭振业报价后，人人都瞪大眼露出凶狠的表情，骂他们低贱如奸商，谭振业悉数受之，并不与其争执，到了户朱红色铁锁门前，走出个体态丰腴的大娘，谭振兴记得前几日她买过他们的水，夸水甜来着，看是他们，直接要他们帮忙挑进灶房，谭振业解释水价涨后，老脸顿时拉得老长，张嘴就说他们欺负人，明明十文钱六桶水的价格，怎么贵了那么多。
边骂边跺脚，谭振兴感觉地都在震动。
生怕大娘扑过来打人，他识趣地退到后边，听谭振学给谭生隐讲《九章算术》。
就剩下谭振业岿然不动地在那站着，他面上冷静，徐徐解释，“我也不知，旁人说长安街早已是这个价了，近日有口井干涸不少，再往后，约莫还得涨价呢……”
谭振业面露无奈，谭振业拱手，转身准备走人，大娘急了，“走什么呀，罢了罢了，再贵也得喝，三文钱卖不卖。”
“这不合规矩，旁人与我说了水价，我如果低价卖给你们，让他们怎么做，卖低了不划算，卖高了遭人骂，不好。”谭振业从容镇定，丝毫不接受讨价还价，大娘又怒了，“三文钱还不卖，你这水卖不出去三文钱都挣不到。”
谭振业自始至终还是那句，“不合规矩。”
大娘又用那招，“成，不卖就不卖，我就不信我三文钱买不着水了。”话完，双手环胸，神气地扭过了头，冷嘲热讽道，“卖价再高又怎样，卖不出去看你们怎么办？”
谭振业笑笑，仍然不松口，谭振兴有点心动，但怕坏了谭振业的事，忍着没吭声。
离开后，谭振兴憋不住了，“三文钱卖给她吧。”
“不好。”谭振业道，“说好的价不能坏了规矩。”
去到下一家时，谭振业先解释水价涨了，毫无疑问又被骂了顿，继续去往下家，大概走了两条巷子，挨了不知多少骂，谭振业改了主意，要他们去对面街的巷子，谭振兴他们不懂，老老实实跟着，本以为上午就在挨骂中度过了，谁知那户人家脸色虽不好看，但买了水。
六桶水，全部买了，且没有少半文钱。
谭振业数钱时，谭振兴心痒难耐，手指控制不住的颤动，连日来的郁气总算在铜板的碰撞声中消失了。
挑着空桶走在路上，谭振兴如在云端，轻飘飘的，心情美妙，再碰到推着板车卖水的汉子他都和颜悦色不少。
唯有结束讨论的谭振学面露担忧，尽管他不知为何会这样，但隐隐感觉和谭振业有关，如果被谭盛礼知道，四人都得遭殃……这时，谭振业突然走向推板车的汉子，拱手道谢，“谢谢两位告知我涨价的事儿，要不然我们仍然被蒙在鼓里呢……”
汉子忙拱手，“哪儿的话，公子严重了。”
听双方对话，谭振学疑心更甚，问谭振业，“是他们和你说的？”
“是啊，咱们初来乍到不懂物价，长安街和书院街乃绵州最繁华的地段，每桶水五文钱，前几日那些人看我们年轻没经验，故意压低价格。”谭振业慢慢解释。
谭振学仔细盯着谭振业看，谭振业坦然无惧，旁边的谭振兴跺脚，“我就知道她们故意欺负我们，多亏两人据实以告，要不然咱们不知会被瞒到什么时候。”
经谭振兴打岔，谭振学没有再想，彼此非亲非故的，人家不提醒你乃情理之中，好在往后不用继续受人蒙蔽了。
每桶水五文钱，算下来和之前挣的差不多。
因着是小事，回家后没有和谭盛礼说起，谭盛礼问他们见闻，他们说起此事，谭盛礼耐人寻味的看了两眼谭振业，没有说什么，“过两天有进士到绵州书院讲课，你们如果感兴趣就去罢。”
谭振兴难掩激动，“真的能去吗？”
“师学有异，讲授不同，异学有利人之涵养，去瞧瞧吧。”谭盛礼温声补充，“那日我也去。”
少有谭盛礼也感兴趣的课，谭振兴愈发认为进士老爷了不得，翌日再去书院街卖水打听进士老爷的情况，却看书院外搭起了帐篷，都是冲进士老爷来的，读书人凑热闹就算了，谭振兴竟还看到小姐姑娘亦在街上徘徊不去的，要知道，进士老爷后天来呢，今天就流连忘返是不是太早了。
受进士老爷讲课的影响，他们的水卖得特别快，几乎进巷子就有人回应他们的吆喝，积极得很。
谭振业提议他们多跑两趟，出来时书院外场面更为壮观，谭振兴毫不怀疑那天他们挤不进去，读书人多，太多了。
其中，最吸引谭振兴目光的是穿着身艳丽服饰的男子，身高约有七尺，披着件大红色的披风，站在众多读书人里格外惹眼，周围有好几个像他打扮的人，谭振兴走近了，才知是收钱帮人办事的，说家里有亲戚是书院学生，到时候能帮忙把文章递到进士老爷面前，每篇文章收二百文钱就成。
谭振兴粗略的算了算，他们四人就要八百文，加上诗的话，就要一两多。
一两多银子，靠挑水卖的话够他们忙活几个月了，他由衷地赞叹，“书院学生真幸福。”
约莫看他们人多，男子转身走到近前，问他们要不要递文章给进士老爷看，人多，能给他们便宜点。
谭振兴问，“你亲戚能看到进士老爷吗？”
那人点头，眉眼间尽是神气，“那还用说，我们家亲戚在书院经常受举人老爷称赞，旁人为进士课的请帖挤得头破血流，我家亲戚早就拿到了。”
郡城有类似营生的骗子，谭振兴心生警惕，“你们家亲戚叫什么名字？”
“我家亲戚明年就下场乡试了，举人老爷的名字岂是能说给你们听的？话说你们要不要请进士老爷看文章啊，不看我的话我走了，其他还有人等着呢。”他作势要走，谭振兴拉住他，“比起文章，我更想请教其他的。”
“什么？”
谭振兴摇摇头不说了，他更想问问进士老爷他能不能过乡试，转而想想捎句话要钱，他害怕说出口那人就问他要钱，给不出来不是丢脸吗？他叹气，问谭振业，“你们呢？”
谭振业目光如炬地看着红衣男子，“不了。”
他又去看谭振业和谭生隐，两人皆不感兴趣。
据说进士老爷会在城里待十来天，其中六天时间专门为城里学子点评文章，谭振兴看了眼人山人海的门口，想说六天哪儿够啊，少说得六个月吧，又想到自己没钱，再久都是虚妄，他道，“咱们还是回家吧。”
进士老爷指望不上，还有谭盛礼呢，以谭盛礼的学识，应该不会比进士老爷差。
见他们要走，红衣男子反手拉住谭振兴，小声道，“我看几位公子谈吐不俗，想来也是有才气之人，不想请进士老爷看看你们明年乡试有没有把握吗？”
谭振兴晃了晃脚边的木桶，苦着脸道，“我们倒是想，奈何穷啊。”
红衣男子：“……”
“我观几位公子天庭饱满，面相红润，他日定能显贵，我算你们便宜些如何。”说这话时，红衣男子又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外人听了去。
谭振兴喜出望外，拍了拍自己的脸，笑得好不灿烂，“便宜倒是不用，你真我觉得我日后能显贵？那你看看我明年乡试能过不？”
红衣男子：“……”
谭振兴眨眼，“说啊。”
“这话却是不好说了，不若请进士看了你们的文章后再说？”红衣男子坚持。
谭振兴摇头，“没钱。”就算便宜能便宜到哪儿去，总不能每人只收两文钱吧。
谁知，自己无心的话竟成真了，红衣男子真的愿意每人只收两文钱，不过是在进士老爷到书院的这天，尽管他们出门早，然而来时却算晚的了，书院门口站着许多人，他们只能站在街上，翘首以盼的望着书院那两扇大门，露出渴望憧憬期待的神色，红衣男子就是这时候又来找的他，比起上回，红衣男子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长袍，手里抱着暖炉，说两文钱能行，但文章要放在其他人的文章下边，进士老爷有没有耐心看他不保证。
饶是如此，够谭振兴乐得了，他眼神闪了闪，余光瞥到负手而立的谭盛礼，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谭盛礼在，哪有他做主的份儿啊。
他冲男子挤眼色，男子会意，凑到谭盛礼跟前，重复了遍意思，谭盛礼回眸，直直看着谭振兴，“你怎么看？”
谭振兴垂头，“进士老爷德高望重，高风亮节，若欲请其指文明投之，买此行与行左道无异，为其知，恐以我得有损，不好不好。”道理都会说，但又禁不住诱惑，他心里愁得很，却还是低低问了句，“父亲以为呢。”
谭盛礼看了眼男子，言简意赅，“不无道理。”
既是这样就不会掏钱了，谭振兴不好意思地冲男子笑笑，男子背过身，骂了句穷酸样儿，谭振兴表情僵住，偷偷看谭盛礼，他好像并不生气，眸色平静地望着书院红漆锃亮的大门，仿佛没听到男子的话。
短暂时间，男子走向其他人，约莫以低价诱哄，好些书生纷纷掏钱，一个铜板到几个铜板，价格不等。
谭振兴直视着前方，眼神不时的扫过身侧的谭盛礼，他眼睛像定住似的，望着前方眨也不眨，旁边有人低头聊天，他亦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像尊雕塑，他回眸看谭振业，他又跑到后边书铺去了，雾气重，他瞧不见老板神色，想来是不屑的吧。
谭振学和谭生隐仍然在聊诗，两人声音很低，脸上淌着笑，谭振兴耳朵贴过去，“你们说什么好笑的了？”
“正好，大哥，你与生隐弟说说……”
诗文是谭振兴的长项，聊着聊着，他嗓音不由自主就大了，怕谭盛礼苛责，忙又低下去。
四周吵闹，谭盛礼却分外安静，他望着巍峨高大的书院大门，姿势都不曾变过。
进士讲课，不到午时不能结束，瞄准商机的摊贩昨夜就搬了桌椅来街边开茶铺，谭振兴站得脚疼，很想过去坐坐，但坐要花钱，不好意思开口，还是谭盛礼扛不住了先开口，“我们去茶铺坐着等吧。”
这么等就等到了午时，午时后书院仍不见人出来，人们躁动了会，也就一会儿，随后又渐渐安静少许，谭盛礼品了口茶，问和茶铺老板，“不知老板今日来的进士是哪位？”
看茶铺老板愣住，谭振兴小声添了两个字，“老爷，进士老爷。”
老板瞄了眼书院方向，小声道，“听说是今年新科进士，此番回乡祭祖的，山长大人听说他会途径绵州，费了许多周折才请到他。”
机会得来不易，需要好好珍惜，谭振兴又蠢蠢欲动了，两文钱不多，半桶水都不止两文钱，他伸手掏出荷包，硬着头皮喊了声，“父亲……”
“说。”
“我能否，能否……”
谭盛礼放下茶杯，谭振兴顿时不吭声了。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书院的门仍未打开，谭盛礼问，“饿不饿？”
“啊？”谭振兴疑惑，饿肯定是饿的，但下馆子太贵了，他摇头，“不饿。”
谭盛礼眼底有了柔色，“走吧，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再来。”
谭振兴懵了，都说不饿怎么还吃饭，难道父亲自己饿了？闻言，谭振兴说了声好，却发现，饭桌上谭盛礼吃得并不多，甚至平日爱吃的菜都没动几筷子，他心下惴惴，小声道，“父亲，儿子错了。”
“何错之有。”
“儿子嘴上说得好听，心底却总想着旁门左道，言行不一……”谭盛礼目下无尘，而他满嘴道德，心头却不以为然，谭盛礼心思通透，定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了。
谭盛礼叹气，“此事回家后再说。”
吃过午饭，回到书院外，仍然不见进士老爷出来，谭盛礼要了张桌子，一壶茶，继续坐着等。
这么等，就等到了傍晚，有读书人在这静等了一天，认真说起来，不算一天，前两天就在外搭帐篷候着了，谭振兴道，“众人之求学心甚重，我自愧不如啊。”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书院的门终于打开了，读书人蜂拥朝前挤，却默契的不曾踏上台阶，出来的是两个书童，两人扯着嗓门齐声吆喝，“天色已晚，若有呈递文章者，请有秩序的上前，明日我家老爷会看文章见大家……”
进士老爷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自是不会人人都见，要见也是见文章写得好，有机会考上的人。
几十年来的规矩都是如此。
书童的话说完，就有人抱着诸多文章上前，即使隔着距离，谭振兴也认出是早上那个男子，等等，书童没说只有书院的学生能递文章，也就说人人都能，那人竟然是骗子？
有读书人先反应过来的，气得脸色铁青，那人倒是嬉皮笑脸的不甚在意，捂着钱袋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谭振兴偷偷观察身边的谭盛礼，问出心中疑惑，“父亲早知他是骗子？”
谭盛礼眼神望着门口的书童，道，“不知。”
谭振兴稍微松了口气，如果谭盛礼知道那人是骗子，看自己迫不及待想受骗的行为……谭振兴自己都没脸形容。
书童收了文章，来者不拒，见状，其他读书人有秩序的上前，茶铺前坐着的读书人也通通走了过去，谭振兴望了眼空荡荡的四周，“父亲，我们不去吗？”
清晨出门，谭盛礼特意叮嘱他们带上自己认为得意的文章和诗文来着。
“你想去吗？”谭盛礼问。
谭振兴不敢乱答，看谭振学和谭振业，两人纷纷摇头，他虽有不解，却也相信他们，“不去罢。”
“回家罢。”付了茶钱，谭盛礼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了，直直往前走去。
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茶铺老板迷惑不已，等了整日，好不容易等到人，不拿出文章又走了，他和旁边老伴说起，老伴只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什么稀奇的啊。”
到家时天快黑尽了，院门外亮着灯笼，里边传来大丫头的声音，“乞儿叔叔，祖父他们何时回来啊，都快天黑了。”
“今日总会回来的，再等等罢，大丫头，你再听听我的文章读通顺了没。”
“什么文章啊？”
“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而……这字读什么来着？”
谭振兴敲门，大声提醒，“嘉善而矜不能。”《千字文》《百家姓》都没读通顺，读《论语》不是自己找事吗？还问大丫头，大丫头又不认识字，他读得狗屁不通大丫头也听不出来。
“父亲。”听到谭振兴的声音，大丫头高兴地喊，“父亲，父亲……”
尽管不喜欢女儿，谭振兴不得不承认，女儿的声音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暖和柔软，正想饱满思念和牵挂的回句，但听里边的大丫头又喊，“父亲，父亲，祖父回来了吗？”
谭振兴：“……”
“祖父，祖父……”大丫头手舞足蹈地喊。
谭振兴心底五味杂陈，他对大丫头不好吗？整天不见，竟然最先惦记谭盛礼……虽说这点非常好，但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离家时谭盛礼答应给大丫头买糖葫芦，谭盛礼言出必行，当然没有食言，拿到糖葫芦的大丫头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举起手，“祖父，你吃。”
“祖父不吃，大丫头自己吃吧。”
大丫头又去问谭振兴，然后，就看谭振兴弯腰，张嘴咬了两颗……
大丫头：“……”

第66章
大丫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黑漆漆的眼神直勾勾望着谭振兴，然后迅速的缩回手，背过身就跑了。
堂屋亮着光，光线不甚明亮，大丫头跑得特别快，好几次差点绊倒。
谭振兴：“……”
害怕他吃了还想吃？不管怎么说，闺女还是向着他的，几个人，就问了谭盛礼和他要不要吃糖，不枉费自己早起陪他们玩躲猫猫了。
两颗糖，撑得谭振兴腮帮子鼓鼓的，谭盛礼沉沉看他两眼，长长叹息了声，“去书房吧。”
大清早出门，天黑归家，连进士老爷的面都不曾看到，想想未免觉得扫兴，谭振兴兴致并不高。
他吃掉颗糖，嘴里还含着颗，舍不得吃，太甜了。
“可知我为何不让你们递上文章？”落座后，谭盛礼突然问了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谭振兴囫囵不清地回答，“不知。”
窗户没关，烛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谭盛礼斜眼，眼神锋利，吓得谭振兴喉结滚动，差点把糖整颗咽了下去，忙无声无息的张嘴，轻轻地咬破糖，尽量憋着不发出声响，连山楂带核的吞入腹中。
谭盛礼：“……”
他嫌丢脸，起身关上了窗户。
风隔在窗外，灯罩里的火啪啪啪的，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沉默时，谭振学展开自己前两日写的文章，字迹端秀，卷面整洁，他特意誊抄过的，就怕个别字笔力轻重不均给进士老爷造成不好的观感，如今却是用不着了，他递给谭盛礼，说道，“和乞儿读的那两句话差不多吧。”
君子尊敬贤人，鼓励好人，能怜悯那些能力不足的人，进士老爷名声显赫，受人追捧，理应谦虚宽容待人，而他却让众学子苦等不露面，自恃身份，高高在上，纵使学问高深，仁德略显不足。
而谭盛礼常说立身于世，做人比做学问更重要，进士老爷此举违背了谭盛礼的准则，谭盛礼自是不会结交他的。
“好学而不好仁，虽为进士，亦不能为天下读书人表率。”谭盛礼缓缓落座，目光灼灼地扫过他们，“礼貌谦让，宽容待人，虽未及第，却以荣焉。”
四人异口同声，“父亲说的是。”
“辰清叔说的是。”
进士老爷这番行径确有不妥之处，授课忙碌，早早差书童说明情况，收了文章诗文让读书人自行离去即可，他不作为，任由读书人等到傍晚，多少有炫耀之嫌，低微时不卑不亢，显赫时不骄不躁，两榜进士，行事过于浮躁了。
“温习功课吧。”谭盛礼略有些失望地说。他极少评价旁人不好的地方，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四人拿出功课各做各的，又止住了。他还有话没说，观今日众读书人表现，进士这番行为乃是常态，若天下读书人皆如此，又有谁能正风气，风气不正，百姓们又该如何？
更深的道理，他希望四个孩子好好思考，读书人，不该是这样的。
谭振学的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不知是否紧张所致，立意过去浅显了，不是平时的水准，谭盛礼眉头紧皱，虽不曾说话，谭振学却心生惭愧，若在进士面前就失了水准，他日金銮殿上，他不得表现得更差劲，他虚心道，“父亲，儿子错了。”
“重新写。”这篇文章，除去文采和流畅度，童生随便能写得出来。
他又翻了翻谭振兴他们的文章和诗文，指出不足处让他们修改，讲了两道算学题就回屋了，乞儿坐在桌边练字，乞儿喜欢写大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长进很大，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圆润饱满，和其他的字截然不同，他把写好的字给谭盛礼看，以前每日五个字，现在每日二十个字了，今天的还没教。
谭盛礼接着上次的往下教，他先看乞儿写，不好的地方给他指出来。
乞儿写字很认真，不多时就写好了，他翻出《论语》书上的文章，问谭盛礼那个字怎么念。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谭盛礼念给他听，他自己跟着念了两遍，问谭盛礼，“谭老爷不教我读书吗？”
晕黄的光下，乞儿脸蒙上了红晕，他小声说，“老夫子都教我读书。”
“乞儿想读书吗？”谭盛礼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譬字的笔画，乞儿垂眸，修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圈黑影，诚实道，“我不知道。”以前他偷偷去私塾，感觉读书很好玩，老夫子授课很有趣，他天天都想去，跟着谭老爷后，他觉得读书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很闷，很无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谭盛礼语气很轻，慢慢教他写了两个字，停笔后，乞儿乖乖收拾纸笔去旁边写字，谭盛礼则开始做自己的事：抄书。
年后就乡试，这次进士来是最后次机会，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书院周围人满为患，读书人不论老幼，早晚在外边候着，就怕自己的文章得到进士老爷亲睐错过面见的机会，满怀着期待和激动，每过两刻钟，会有书童出门喊名，喊到名字的欣喜若狂往里走，没喊到名字的继续在原地等候。
那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已逾四十，年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和谭振业他们差不多大。
谭振兴他们挑着水来时，书院前的读书人不逊昨天，茶铺的生意更是红火，他们没有进巷子水就被茶铺要了，水价升至七文，茶铺要了两桶，谭振兴挑着水过去，就看到了铺前坐着的几个人，不是上次奚落他们的又是谁？几个人换了身装束，素净许多，脚边放着书箱，里边有笔墨纸砚，似在讨论这什么，脸上表情变幻莫定，像茶楼唱戏的，谭振兴不欲和他们多聊，把水倒进老板备的水桶，拿了钱就欲走人。
结果，上次被他挤兑得拂袖走人的读书人发现了他。
“这位兄台……”读书人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衫，气质温和，说话亦客客气气的，谭振兴不好冷脸走人，嘴角噙笑，微微颔首道，“不知所谓何事？”
“在场的多为学子，乡试在即，无不想进士老爷指点两句，我观你眉目端正，并无焦虑，可是文章入了进士老爷的眼？”
谭振兴看向兀自挑着水走向其他茶铺的弟弟们，摇头否认。文章都没递给进士老爷，何来入眼的说法。
“可是看茶铺生意好，水价升了，心中欢喜？”
谭振兴不否认是这个原因。
他们来时碰到推着板车卖水的父子，两人说这几日书院街热闹，水要比平日贵两文钱，果不其然，远远的就看到书铺老板冲他们招手，给钱亦是特别爽快，谭振兴觉得再回去挑两桶水来，趁着生意好做就多跑两趟，家里人多开销大，好怕突然有天连饭都吃不起。
谭振兴没说话，却看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容莫名碍眼，他歪了歪嘴角，明白他们为何笑，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下，认为他是低贱的商人罢了，他深吸两口气，没有说话，兀自往前走了，走出去两步，就听他们在窃窃私语，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心里不太痛快就是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实在憋得慌，他转过身，直直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自认语气还算平和，“请问几位在嘀咕什么？”
有什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背后道人长短算什么君子啊，得亏他们父亲不是谭盛礼，若是谭盛礼，回家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没什么，好笑而已。”穿长衫的读书人嘴角扬起弧度，“上回你问‘唯有读书高高在那儿’，事后想想，与你这卖水的人说了貌似也听不懂，堂堂读书人，竟沦落成了商人，哪儿有脸与我们探讨学问啊……啧啧……”
谭振兴：“……”
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尖酸刻薄的读书人，刘明章心肠歹毒，却也知躲在背后怂恿旁人出面闹腾，眼前这个读书人看着挺聪明的，大庭广众竟不顾名声挖苦自己，自己要是置之不理还真以为是怕了他，他朝不远处的谭振学挥手。
待谭振学走近，他指着右手边的人，“他讽刺我是商人，回家你要为我作证，不是我先招惹他的啊。”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是被逼无奈。
以为发生什么事匆匆走来的谭振学：“……”
来不及劝，谭振兴已经开口了，“兄台，你说跟我这卖水的讲道理我听不懂，这事我们稍后再说，先来说说你那句‘竟沦为成了商人’，我凭苦力养家我甘之如饴，我有力气我能挑水卖了挣钱，换父母妻儿生活轻松点，同为读书人，你或许能漠视我，不该嘲笑，文人相轻，这是你读圣贤书读出来的吗？”谭振兴从不以卖水为耻，能为家里做点事是件很荣耀的事。
作为谭家长子，开枝散叶不能，如果再不能养家，就真的是一无是处了。
要知道，父亲生了他们三个儿子都在日日抄书维持生计，为人子，他有什么理由懒惰。
以防回家挨打，谭振兴态度和善，语气也好，说完就问谭振学，“我这不算找茬吧，回家父亲问起，你要为我作证啊。”
他算了算日子，隐隐感觉挨打就在这几天了，必须谨慎小心，宁肯在家犯点小错挨打也不能在外犯大错回家被打得痛哭流涕，他正了正色，再朝读书人拱手，“至于你前边说的那句说了我也不懂，不妨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懂。”拐着弯卖他蠢以为他听不出来呢，他学识或许不如对方，还有谭振学在呢，谭振学还能不如人？
读书人不知谭振兴是这个想法，注意到周围有人看过来，他忿忿地咬着牙，眼神犀利，却不肯说话了。
许久，都不曾见他开口，谭振兴顿觉无趣，吵架又吵不赢，讲道理也讲不赢，技不如人还招惹他干什么呢，他和谭振学说，“咱们走吧。”
约莫连续来了几天的缘故，很多人看他们脸熟，他们走过经过人前就有人交头接耳，声音细细碎碎的，不知是好话还是坏话，总之心里不舒服，谭振兴和谭振学说，“我不喜欢绵州。”
人和人太难相处了，还是郡城好，读书人间多相互扶持帮助，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喜欢就不喜欢罢，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谭振学走在旁侧，逡巡了眼周围人，他知道谭盛礼为什么要他们来这边卖水了，风气浮躁，没什么人情味，住在这样的地方，人心早晚会跟着变得市侩，不像平安街，人不多，邻里极为和睦，人与人相处得融洽。
想到平安街的氛围多和铁匠有关，谭振学不由得更佩服铁匠了。
再在巷子里遇到，谭振学慎重地拱手，态度谦卑许多，世间风气，或宁静祥和，或尔虞我诈，离不开能力出众的人，学问能通过老师授课而广泛地为人吸收，但仁德必须要有人在高处，正其己身，感他人，小者渐广，风气才能慢慢变好。
铁匠才是真正德才兼备的人，值得人钦佩。
或许，这也是谭盛礼要他们来这边卖水的原因，唯有比较，静心思考，方能领会得更深刻，防微杜渐，避免自己成为进士那样的人。
其实，其余三人都有感觉，虽说绵州书院远近闻名，学生众多，但周围的风气并不好，人们精于算计，无所不用其极，不像住在书院附近，更像住在商人堆里的，凡事只看利益得失。
好的书院能带好风气，而绵州书院并非如此。
他们和谭盛礼说了自己感受，谭盛礼让他们不用再去书院街了，四人心里松了口气，暗暗琢磨这算不算是谭盛礼布置的另类功课吧。
天更冷了，两场小雪过后，水价又涨了些，但谭盛礼不让他们外出卖水了，清晨起床后围巷子跑，跑得满头大汗回家写功课，前段时间烧着炭炉，这段时间连炭炉都没得烧了，写功课若是冻着就自己想法子暖手。
于是，谭振兴就养成了抖腿的习惯，只要坐着，双腿就不停地抖，写功课在抖，吃饭在抖，抖得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生病了，央求谭盛礼去医馆问问。
他怕死。
还没为谭家开枝散叶，死后无颜愧对列祖列宗，因此只能好好活着。
不知看他可怜还是怎样，谭盛礼竟然应了，腊月初九这天，等他们沿着巷子跑得满头大汗回来，谭盛礼带着大丫头和乞儿出门了，闲庭信步，随性自在，谭振兴擦了擦脸上的汗，揉了揉发烫的脸，学谭盛礼口气道，“回屋写功课吧。”
风大，大丫头紧紧牵着谭盛礼的手，“祖父，会买糖葫芦吗？”
“买。”
大丫头笑了，冷风往脖子里灌也不怕，伸着脖子，到处看，巷子里没人，到街上时，有哭声传来，前几天街上新开了两家棺材铺，这时候里边有人在说话，大丫头往谭盛礼身旁靠了靠，看认识的老板走过来，大丫头往谭盛礼身后躲。
冬山搀扶着位老人，老人白发苍苍，年纪老迈，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杵着拐杖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见到谭盛礼，老人颤抖地举起手，谭盛礼松开大丫头，双手拱手作揖，“老人家折煞晚辈了。”
“谭老爷。”老人说话吐字不清，谭盛礼上前半步，微微屈着膝盖，听清了老人家的意思，自己年事已高，担心熬不过这个冬天，若是去了，希望他帮忙写篇祭文，谭盛礼点头应下，老人家顿时咧着嘴笑了，笑容像极了无牙时期的婴儿，铁匠颔首，扶着老人家往巷子里去了。
大丫头仰头问谭盛礼，“他是老板的父亲吗？”
谭盛礼摇头，“不是。”
铁匠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这位是以前的邻居，因着儿子不在身旁，多是铁匠照顾他的，据旁人说，以前这条街极为热闹，年轻人觉得风水不好就搬走去其他地方谋生了，逢年过节才回来探望老人，品行善良的人在，风水怎会不好呢？
谭盛礼伸手牵起大丫头，“走吧。”
他们先去了医馆，询问了谭振兴‘病情’，然后给大丫头买了糖葫芦，问乞儿要不要，乞儿忙不迭摇头，家里连炭炉都烧不起了，哪敢吃糖葫芦，哪怕谭盛礼丝毫不担忧，他不得不忧心着，哪日如果穷了，全家老小吃什么哪。
街上热闹，谭盛礼害怕两人走丢，左右手紧紧牵着，不曾注意乞儿的神色，临近年关，人人喜气洋洋的，尤其是读书人，脸上笑容更甚，进士老爷已经离开，但关于进士老爷的话题仍然在，无不夸奖进士老爷学问渊博，风骨清奇，读书人当为如此，语调夸张，堪比茶馆说书的，乞儿问谭盛礼，“谭老爷见过那位进士老爷吗？”在他眼里，谭老爷是书里的圣人，无人能及，纳闷他们嘴里的进士老爷是怎样的人，会比谭盛礼还厉害吗？
谭盛礼看向说话的读书人，“不曾。”
“谭老爷会遗憾吗？”他看好多没见到进士老爷面的读书人都很遗憾。
“不会。”
乞儿心里有了数，进士老爷不如谭老爷厉害，人们爱追捧比自己厉害的，却不会推崇不如自己的，谭盛礼不遗憾说明没把进士老爷当回事，他不再多言，跟着谭盛礼，沿街往前走，路上碰到几个行乞的乞丐，又想起自己的问题来，“谭老爷，我问的问题很难吗？”
“是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谭盛礼落在光着脚丫互相依偎的母子身上，他给乞儿两个铜板，乞儿摇摇头，不肯要，待走出去有些远了，他才说，“她们穿得薄些，眼下还算过得不错，用不着咱们接济的。”
最近他经常听谭振兴唉声叹气，像是为钱发愁得很，谭盛礼心地善良，有接济他人的心是好，但……他回眸望了眼，小声说，“街上乞丐多，谭老爷如果给了她们钱，其他人会蜂拥跑出来，会惹麻烦的。”他和谭佩玉出过几次门，偷偷观察过街边的乞儿，有些看着蓬头垢面，实则为了故意装扮博取同情的，拿了赏钱他们换身衣衫就买酒喝去了。
行为令人匪夷所思。
在郡城，手里有钱多是买粮食囤着，哪儿舍得买酒啊。
谭盛礼垂眸看他，“你看得很仔细。”
“同样出身，走到哪儿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谭老爷，好几条街的乞丐都不是真乞丐，我和佩玉姐说了，别给他们铜板。”乞儿道，“你也别给。”
谭盛礼道，“好，记下了。”
他们漫无目的的闲逛，经过私塾时，谭盛礼突然停下，走近大门，认真听里边的读书声，看他听得入神，乞儿和大丫头俱侧着耳朵，街上热闹，学生们读的什么书听不清楚，谭盛礼牵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顺便和乞儿聊起鸡笼的事儿。
乞儿做的鸡笼和其他不同，鸡笼抬高了些，底部镂空，清扫时分外省心，他问乞儿怎么想到的。
“突然想到的。”乞儿回答得诚恳，“不好吗？”
“很好，你佩珠姐说比以前省事多了。”
乞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给大丫头的兔笼也做了个类似的底板，方便清扫的，大丫头也夸他好来着，又走了没多久，又有间私塾，城里的私塾好像很多，半日下来，他们都经过好几间私塾了。
天边露出明晃晃的光，云层亮得刺眼，谭盛礼问乞儿，“乞儿想去私塾读书吗？”
乞儿有些困惑，“跟着谭老爷不好吗？”谭老爷饱读诗书，私塾夫子能教他都能教。
“你年纪小，和同龄人相处更好。”经过新开的棺材铺前，谭盛礼望了眼，里边有两个妇人捂着嘴哭，铁匠穿着身素衣站在旁边，神色难过，看到他，铁匠拱手，脸上的情绪告诉谭盛礼，早上的那位老人走了。
乞儿没注意旁侧，思考谭盛礼的问题，答道，“振业哥和生隐哥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跟他们学不行吗？”进私塾要束脩，谭老爷手头拮据，并没多少钱了，他知道的，要不然谭振兴不会叹气。
“他们功课重，性子闷。”谭盛礼压低了声音，“私塾有很多有趣的人，在那你会认识到朋友，你不想吗？”
“想。”乞儿很想和他们做朋友，在郡城的时候就想了，但是那些人嫌他穿得脏，离得远远的，乞儿问，“他们会愿意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谭盛礼鼓励他。
“我去，束脩我以后会还谭老爷的。”
“好。”
年前入学是来不及了，谭盛礼打算年后去，本想下午再出门看看，想到要写祭文走不开，又给乞儿布置了几篇字，他把祭文写好，出门找铁匠，他不知老人姓名，有些地方留白没有填，他不知老人住处，交去给铁匠，而铁匠住在这条巷子里边，他沿着往里走。
快到尽头时，听到边传来打铁的声音。
再往里，有痛哭声响起，老人的子女们都回来了。
铁匠家外边站着好几位老人，老人去世，都聚在门口感慨，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他们了，年纪半百，真的是过一天少一天，见到谭盛礼，几人露出笑颜，他们年纪比谭盛礼大，谭盛礼拱手作揖，把祭文递过去。
铁匠停下动作，朝巷子里边瞅了眼，“劳烦谭老爷了。”擦了擦手，双手隆重地接过。
他身体好，即使大冷的天，身上就穿了件衣衫，旁边人不识字，亦没多问，倒是有老太太问起谭盛礼的子女来，谭盛礼粗略的提了提，得知谭佩玉被休回家，老太太看得明白，“大姑娘那么好的人，谁这么不懂珍惜啊。”
这话谭盛礼是头次听到外人这般评价此事，感激的拱手行礼，老太太虚扶了下，“你这么见外作甚，大姑娘天天进出买菜，品行如何我们看在眼里，定是男方不懂珍惜。”
活到老太太这把年纪，什么看不出来啊。
谭家是读书人，懂规矩，大姑娘品行敦厚，什么时候瞧见她们都笑眯眯地打招呼，真要是个不好的，怎么会安分守己的天天待在家，想到什么，老太太看了眼低头整理纸张的冬山，冬山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过于憨厚了，大姑娘若是不嫌弃，两人倒是合适。
等谭盛礼走后，老太太和铁匠提了两句。
铁匠瞬间脸红，“你莫操心了罢。”谭家那样的人家我怎么配得上？
“我就问问，我看谭老爷不是迂腐之人，只要你真心待大姑娘好，谭老爷会答应的，况且你条件也不差。”
铁匠哭笑不得，转身望了眼空荡荡的院子，“你看我哪儿就不差了？”
“你人好，这么多年守在平安街不走我就知道。”铁匠爹娘死得早，没人给他张罗亲事，前几年有人好心，谁知那姑娘心思多，差点害了冬山，老太太觉得谭家大姑娘就很好，不行，她得想法子帮忙问问。
于是，这天午后，谭家迎来了空前多的客人，且都是六七十的老太太，老太爷，书房里的谭振兴看到这番景象，心头突突直跳，不住的反省，自己这几日没招惹这些老太太老太爷，上门告状应该和他无关吧，他瞅了眼谭振业，“你没惹事吧？”
整个谭家，惹是生非的除了他就是谭振业。
他确认自己没犯错，就是谭振业了。
最近，谭振业格外注重练字，还问谭盛礼要了几张字帖临摹，乞儿每天练多少篇他就多少篇，好像纸不要钱似的，看谭振业练字不搭理他，谭振兴凑过去，“咱家来了很多客人，这次如果挨打，怕会很惨哟。”谭盛礼重礼数，惹上长辈两字无论对错，都得挨打。
“身正不怕影子斜。”谭振业极有自信。
见状，谭振兴心里又没底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口无遮拦得罪了人。是了，年纪越大的人心眼越小，定是上门找谭盛礼告状的，他呲了声，天气冷后，后背的伤好了，原来是等在这的啊，“你说我现在要不要出去认错啊。”
趁他们告状前，跪地磕头求得他们原谅，这样应该能少挨几棍吧。
“认错有用吗？”谭振业反问。
谭振兴答不上来，因为有没有用要谭盛礼说了话，就谭盛礼那清不容物的性格，估计难。
抬头望去，谭盛礼正把人迎进了堂屋，老人们动作慢，许久才进了屋，谭振兴心思动了动，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桌边给谭生隐讲算学题的谭振学摇头：“我看大哥是久了没挨打皮又痒了……”刚说完，就看谭振兴嗖的冲了进来，一副死里逃生的激动模样，“不是我，不是我，我听到了，长姐，他们和父亲说的是长姐。”
谭振学；“……”
“大哥，长姐挨打你很开心？”
谭振兴：“……”是哦，他顿时耷拉着耳，叹气，“怎么办啊。”
“大哥听清楚什么事没有？”谭振学停笔，望了眼窗外，谭佩玉天天外出买菜，汪氏洗衣服，谭佩珠扫地做家务，她们不像会得罪人的，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谭振兴甩头，“我听到‘大姑娘’三个字就跑回来了，哪儿敢细听啊。”得知不是他挨打，他不跑快点，被谭盛礼看到就得说他偷听，不挨打都不行，所以他傻啊，听到不是自己名字还站在那儿。
谭振学站起身，“长姐呢？”
“去街上没回来呢，怎么办啊。”虽说不是自己，谭振兴半点高兴不起来，谭佩玉善良柔弱，那么粗的棍子，她哪儿承受得住，谭振兴犹豫，“要不我们替长姐受着吧。”
四个人，能分担不少呢。
堂屋有说话声传出，但都是些老人，吐字不清，再如何屏气凝神都听不清楚。
没多久，她们杵着拐杖出来了，谭振兴如坐针毡，待她们走到门口，他憋不住了，嗖的又跑了出去。
看他跑出去，谭振学拿起笔，继续给谭生隐讲，谭生隐担忧地望了眼外边，“佩玉姐不会有事吧？”
“待会就知道了。”
这次，谭振兴去的时间有点长，回来时满脸是泪，谭振学纳闷，“父亲揍你了？”没听到哭声啊。
“呜呜呜，二弟，出大事了啊。”
那帮老太太老太爷比高黑状还可恶，竟要谭盛礼把谭佩玉嫁给铁匠，铁匠是什么人哪，哪儿配得上谭佩玉，他掏出手帕拭泪，“怎么办啊。”
谭振学和谭振业俱抬起头来，见状，谭振兴哭得愈发伤心，“怎么办啊。”
铁匠姓徐，名冬山，祖上几辈人都是铁匠，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谭家祖上好歹出过帝师，徐家就铁匠，哪儿配得上谭佩玉啊。

第67章
而且，铁匠孔武有力，日后若起了什么争执，谭佩玉哪儿是他的对手，没准被打死都不知。谭振兴握紧拳头，抬起胳膊举了举，又去看谭振学和谭振业的胳膊，纤纤细细的，就铁匠的身形，他们几兄弟加起来都打不赢。
想到此，他心头沮丧极了。
书房陷入了沉默，寒风吹过窗户，顺来几片雪花。
又下雪了。
谭振业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神色不明道，“父亲怎么说？”
“不清楚。”谭振兴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送走客人，谭盛礼仰头望了眼天儿，然后掉头进门，怕他听到，谭振兴捂着嘴极为小声地说，“父亲宽厚，又敬老尊贤，铁匠心机深，故意请长者出面，父亲哪儿会推辞得掉啊。”
谭振兴还记得谭佩玉和刘明章议亲的事儿，刘明章惯会装，人前装得人模狗样的，察觉父亲对他有几分好感，就遣家里长辈上门求亲，父亲重礼数，自不好不给面子，把刘明章叫到跟前，考了几句功课，满心欢喜的应下了那门亲事。
结果怎样，还不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有的话是万万不敢说的，谭振兴唉声叹气，好不难过。
“想父亲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怎么就总被……”风大了，吹得窗户东摇西晃，惊觉自己语气不妥，谭振兴补救道，“父亲宅心仁厚，慧眼如炬，常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品性，他欣赏铁匠必有他道理。”
换了是别人谭振兴定振臂欢呼，奉承谭盛礼目光独到，可事关谭佩玉，谭振兴委实高兴不起来，接连叹了两口气，垂头丧气道，“罢了，我去问问父亲吧。”
“大哥不怕挨打？”谭振业拿着写满字的纸，反复与谭盛礼写的字帖比对，漫不经心的样子。
谭振兴缩了缩脖子，“要不你去？”
谭振业顿时安静了，谭振兴饱满期待地看向谭振学，谭振学歪头，望着毛毛雪的天儿，“大哥心急作甚，父亲还能害了长姐不成？”他们心疼长姐，父亲又怎么不心疼，铁匠品行敦厚老实，若真心待长姐好又未尝不可，人活于世，品行要比才学重要，目前来看，铁匠比刘明章强多了。
而且父亲不是冲动的人，事关长姐未来，定会慎重考虑的。
遐思间，只看谭盛礼回房套了件披风出来，然后去走廊拿了两把伞，撑着出了门，看他走后，谭振兴趴在窗户边伸长脖子望，“父亲去哪儿啊？”
天飘着雪，雪花夹着雨，谭振学道，“大抵接长姐去了吧。”
绵州少有大雪，多是雨夹雪，谭盛礼撑着伞，沿着巷子朝外边街上去，到街口时，被人叫住了。
“谭老爷。”铁匠穿着件黑色长袍，衣衫单薄，袖子撩到手肘处，大步跑来，“谭老爷……”
相较平时，他略有些紧张，“谭老爷，今日之事我……我也是刚刚知晓，大姑娘蕙质兰心，我胸无点墨，德薄浅智，自知高攀不上，还望谭老爷莫往心里去。”那日老太太说起，他以为随口闲聊，不曾放在心上，谁知她们当了真，约着上门找谭盛礼说此事，铁匠万分过意不去，拱手作揖道，“给谭老爷添麻烦了。”
“严重了，男未婚女未嫁，他们有此想法也是关心你，邻里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属难得，我不会往心里去的。”说着，谭盛礼递伞给他，铁匠摇头，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雪，“不碍事，我身体结实，这点雨雪不算什么，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啊……”
铁匠再次拱手，隐约注意到尽头有人来，忙转身跑走了。
他来得急，去得更急，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谭盛礼收回视线，抬眸往前走，却看谭佩玉拎着篮子埋头走来，他唤了声，“佩玉。”
上前递过伞，顺势拿过她手里的篮子，篮子里有鸡蛋，还有些肉，谭佩玉撑着伞，望着雾蒙蒙的天，狐疑道，“父亲怎么出来了？”
“落雪了，出来接你，今日怎么下午还出门？”谭佩玉日日清晨出门买菜，少有午后外出的，谭盛礼随口就问了句。
谭佩玉身形僵了瞬，低头整理衣衫的雨雪，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
几个孩子都不擅长说谎，看她这般谭盛礼就知晓其中有事，外边风大，他没有多问，回家后让谭佩玉回屋换身干爽的衣衫，谭佩珠熬了姜汤来，觑视着谭盛礼神色，主动解释，“父亲，是我拜托长姐出门办事的，我画了几副花样子，想问问能否卖出去……”
“父亲……”谭佩珠低着头，不安地捏着衣角，磕磕巴巴道，“我……我没有其他意思，想给大哥买些文章看，你莫怪长姐。”年后就乡试了，她听谭振兴经常问往年乡试试题的事，还有绵州几位举人老爷的文章诗册，价格太高，谭盛礼从来没说买的事，虽有前两年乡试试题，然而不够齐全，她记得院试前，谭盛礼翻了许多府郡的县试考卷，唯有乡试，整日在屋里抄书，极少聊乡试的事。
她虽不懂科举，但多读些文章总是没错的。
有些事她虽没说明白，谭盛礼却懂她的用意，对这个小女儿，谭盛礼从未苛责过半句，今日亦是，他叹息道，“你和佩玉心系家里兄弟，我怪你们作甚，只是……”谭盛礼顿了顿，“他们读书自有我看着，需要什么我会买，你和佩玉别忧心太多，咱家虽不算富裕，真要碰到好书，我不会不买的。”
言外之意就是外边流传的文章诗册没有想象中的好。
谭佩珠怯懦地点头，“知道了。”
不多时，谭佩玉换了衣衫出来，看谭盛礼坐在堂屋里，她紧了紧袖子里的文章，小步进了门，“父亲。”
“佩珠熬的姜汤，快喝了吧。”
谭佩玉看了眼边上的谭佩珠，恭敬地上前，放下她手里的文章和诗册，谭盛礼眉头皱了下，没有说话。
姜汤还冒着热气，谭佩玉喝得很慢，喝完后手脚暖了不少，把碗递给谭佩珠，“小妹下去吧，我和父亲说说话。”她看到城里的读书人爱买这些文章和诗册，也知道父亲逛过书铺什么都没买，随后连去都不去了，有些事父亲不曾说起，她却是明白的，“父亲，这文章是诗册是书铺卖得最火的……”
“佩玉。”谭盛礼翻开文章，扫了几行，“你哪儿来的钱？”
他虽不绣花，城里物价多少知道些，绵州有四大布庄，请的画师画技精湛，就谭佩珠的画技而言，花样子卖不了多少钱，更别说她们是外地人，对方会刻意压价了，想要买这文章和诗册，卖花样子的钱远远不够，他翻开诗册，翻了几页就不翻了。
谭佩玉自知瞒不过去，就把自己绣花卖的事说了，她在郡城时，巷子里的有位老太太会刺绣，她跟着学了阵……
听完谭佩玉所说，谭盛礼静默无言，谭佩玉又道，“父亲常说亲人要相互扶持，读书考科举女儿帮不上忙，唯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父亲莫觉得亏欠了女儿，女儿心甘情愿的。”从刘家到绵州，父亲自始至终不曾露出反感或厌恶，几个弟弟待她如初，仿佛她不曾离家过，在刘家的几年不过是场梦。
“父亲，能陪着你们女儿就很开心了。”
谭盛礼语噎，重新翻开文章，他逐字逐字看了起来，忍住喉间酸涩，他说，“佩玉，你是个好姑娘，父亲对不住你。”
“父亲为何这般说，女儿并未觉得有什么。”相反，买到文章和诗册时，她欢喜异常，她知道，她的父亲和弟弟们会考上举人，撑起谭家，不会再窝在村里被人欺负，她直直望着谭盛礼，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喜悦的光，“父亲，女儿很好。”
见她这样，谭盛礼鼻尖泛酸，轻轻嗯了声，“你很好。”
谭家姑娘都很好。
两篇文章，谭盛礼看了许久，完了又翻开诗册，比县试做试题还认真，谭佩玉见他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心里像喝了蜜似的甜，她轻轻推开凳子，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到门口时，听谭盛礼道，“你若喜欢绣花，白日里绣，夜里伤眼睛，再有，科举类的文章数不胜数，便是我都要挑上许久，你再想买文章，与我说说罢。”
他能告诉谭佩珠文章和诗册直不起价，却没法和谭佩玉说。
“是。”谭佩玉展颜笑道。
收起文章和诗册，谭盛礼去了书房，见封皮就知是城里举人老爷的，谭振兴如获至宝，“父亲买的？”
“不是，你长姐买的。”谭盛礼心情沉重，提了两句谭佩玉钱的来源，同个屋檐下，四人都不知谭佩玉偷偷绣花卖，谭佩玉清晨出门买菜，吃过午饭要做全家人的衣衫鞋袜，晚上舍不得燃灯，天黑前就回屋睡了，谭盛礼给她书看，她要看好多天，这样的人哪有时间绣花。
不重的书，落在谭振兴手里犹如千斤重，他低下头，眼泪包不住地往下滚，“我是不是又连累长姐了。”他虽愚钝，也猜得到长姐这钱是怎么来的，他啜泣出声，“我不好，事事都要长姐操心。”
长姐比他大，舍不得他，硬要等他成亲后再嫁人，若长姐早早出嫁，就不会遇到刘明章，就没后面的诸多事。
想到自己在家里经常唉声叹气说手头拮据，连举人老爷的文章和诗册都买不起，长姐定是那时候听到放在了心上，所以见缝插针的做针线活，就为卖钱给他买文章。
他抱紧文章，噗通声跪地，“父亲，你打我吧。”
“文章既然买回来了，你们就看看吧，这是你们长姐的心意。”
谭振兴喉咙堵得厉害，泪眼婆娑地翻开文章，开篇看着不错，越往后越平淡，他吸了口冷气，蹭地爬了起来，“长姐定是被人骗了。”
这样的文章和诗，白送给他他都不要。
谭振学拿过翻了翻，又递给谭振业，谭振业看了眼谭盛礼，沉默的递给谭生隐，谭生隐眉头越皱越深，翻到最后，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谭振兴又夺了过去，咬牙切齿道，“我去问长姐在哪儿买的。”
“告诉你又欲如何？”谭盛礼低低问道。
“难道就这么算了？”绵州物价高，有这钱买什么不好啊，做针线活伤眼睛，他们日日燃灯看书，谭佩玉屋里却不曾亮过光，不敢想象这些钱谭佩玉是怎么挣来的，谭振兴再次泪流满面，嚎哭不止，“长姐啊，我的长姐啊……”
谭振学和谭振业俱红了眼眶，便是谭生隐，都背过身，肩膀抽搭了两下。
“看书罢。”许久，谭盛礼道，“刚刚有人上门为徐冬山提亲，我没应，不是嫌他出身不好，而是想再看看。”留下这话，谭盛礼出了门。
因着谭佩玉这件事，四人都没心思看书，尤其是谭振兴，抱着文章和诗册哭得伤心欲绝，到后边，文章被其眼泪淋湿，字迹都模糊了，见状，谭振兴哭得更为悲痛，“钱啊，长姐的钱啊。”
谭振学和谭振业：“……”
谭生隐弯腰扶起他，“振兴哥，莫再哭了，再哭连诗册的字都看不清了。”
谭振兴：“……”
二两银子，到头来不过几眼而已，图什么啊，他仰天大哭，边哭边骂写文章的举人老爷，将其骂得狗血淋头犹不解恨，要上门找他当面骂，谭振学劝他，“举人老爷在城里极有声望，你此番去不过以卵击石罢了，何苦呢。”
“呜呜呜，长姐啊，长姐啊……”
谭振学心里亦不是滋味，难怪父亲从不提举人老爷的文章，怕是早就猜到了，奈何书铺规矩严苛，不给钱不能看，谭盛礼没有证据罢了，即使有证据，谭盛礼也不会说半句不是，何况没有证据了。谭盛礼不会说人不好，但他如果说好，就是真的好。
谭振学想到了铁匠，“我倒是父亲能答应铁匠和长姐的婚事了。”长姐心善，唯有善良的人能懂她的好。
“好好的提他作甚？”他的长姐，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
见他止住哭声，谭振学关上门窗，“自该相信父亲的眼光。”铁匠守着书铺，价格低廉，随人都可借阅，冲着这份心性，比很多人都强，长姐跟着他不会差的。
谭振兴打了个哭嗝，哭久了，声音哑得厉害，“父亲眼光虽好，长姐更好啊。”
他就是看铁匠不好，哪儿配得上他的长姐啊，想到谭盛礼如果答应两人亲事，长姐就搬出去了，他坐在地上，再次悲声痛哭，声音沙哑凄厉，堪比哭嫁的，谭振学：“……”
“长姐再好，总归是嫁人的啊。”谭振学无奈道。
谭振兴：“……”
因着谭振学这句话，谭振兴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清晨出门跑步，经过亮着灯笼的铁匠家抬脚就咚咚咚地踹门，踹完就跑，势必要扰得铁匠不得安宁的样子，谭振学和谭振业静静旁观，不搭腔不表态，任由谭振兴拿门撒气。
第二天，再经过门前，谭振兴仍旧抬脚踹门，声音响亮，踹得门突然裂开了缝，隔着缝隙，谭振兴毫无阻碍的看到了门里站着的人，差点没被那双眼吓得半死。
悬在半空的腿没落下。
倒也是踹了脚的。
四目相对，谭振兴先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走出去后，歪着嘴抱怨，“看到没，看到没，眼神冷冰冰的，长姐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啊。”谭振兴满腹牢骚，回味铁匠的眼神，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清晨雾重，风大，四人围着巷子要跑半个多时辰，谭振学不搭腔，谭振兴心里不痛快，“长姐待我们恩重如山，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竟要把长姐许配给那样的人，谭家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你的。”
谭振学：“……”
这话该回去和父亲说比较合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姐的亲事，自己做不了主，要谭盛礼说了算。
第三天，再经过铁匠家门，谭振兴先放轻脚步，偷偷扒开门缝，看里边无人再上脚踹，久了没砍柴也不妨碍他使用腿，有时不过瘾，来回踹好几次，可能他运气好，每次经过铁匠家门口里边都没人。
心里那口恶气消散不少，许是他腿上功夫太了得，这天竟然把门给踹坏了。
当看到门断开嘭的声倒地，他整个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空荡荡的院子，里边静悄悄的，铁匠该是不在家，他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欢呼出声，“我这腿是不是太厉害了？”
九天而已，九天就把铁匠家的门给踹坏了，他弯腰，他曲起腿在空中踢了踢，“你们说是不是太厉害了啊。”照这速度，他连续踹的话，片刻功夫就能踹烂这扇门的，由此来看，他并不算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铁匠常年打铁，手臂力量大，他经常砍柴，腿上功夫不输他啊。
真打起来，他不见得会输！
哇哦，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成为这样厉害的人，又抬脚踢了踢，咧着嘴，自己嘿嘿嘿笑了起来。
其余三人：“……”
见谭振兴往里边走，谭振学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他，“大哥怕不是皮痒了，想想怎么和父亲说吧。”
被谭盛礼知道，恐怕不是挨打就能完事的，他弯腰扶起门要装上去，发现连着门框的门脚断了，这扇门不能用了。
提到谭盛礼，谭振兴瞬间怂了，声音顿时带了哭腔，“怎么办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厉害啊。
谭振业往里看了看，“你们先走，我在这等他回来。”
天际泛白，隐有微光洒落，谭振兴感动得无以复加，哽咽地喊，“三弟。”每次出事，都谭振业帮他善后，他何德何能啊，谭振业拍拍他的肩，“兄弟如手足，大哥不用多想，你们先走吧。”
谭振兴过意不去，咬咬牙，抬脚嗖的声冲了出去，活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谭振业：“……”
收回视线，他靠着墙认真打量铁匠的院子，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木棍，旁边是打铁的工具，再有就是株枣树了，甚是清贫，这样的人，配他长姐确实配不上的，但条件差点没什么，真心待他长姐比什么都强。
待谭振学他们的脚步也渐渐远去，屋里突然亮起了光，然后，就看穿着长衫的铁匠走了出来，许是没料到门口有人，铁匠愣了瞬，“小公子？”
“徐冬山，你家的门被我大哥踹坏了。”谭振业开门见山。
铁匠看向地上的门，沉吟道，“无事，这门太多年了，朽了而已，小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谭振业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像是在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又道，“家父目下无尘，还望此事保守秘密。”
“是。”
晨光熹微，稀薄的光穿透云层洒落，谭振业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铁匠慢慢收拾，走出去十几步，谭振业回头望了眼门口光芒暗淡的灯笼，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晦暗不明，追上谭振兴他们，说这事已经处理好了，铁匠不会乱说，要他们回家守口如瓶，铁匠这关好过，谭盛礼那关是最难的，挨打不说，还得赔钱，甚至会落得不好的名声，谭振兴担心，“我……父亲问我怎么办？”
他倒是想不说，奈何谭盛礼问两句他就怂了，而且这么大的事不告诉谭盛礼，以后被谭盛礼知道下场只会更惨，谭振兴害怕，纠结道，“要不还是告诉父亲吧。”
“告诉父亲，父亲定会向铁匠赔罪，假如铁匠趁火打劫怎么办？”谭振业威胁他。
是啊，想到谭佩玉，谭振兴顿时挺起胸膛，“好，我不说。”
“回家挺直腰杆，别一副做错事心虚的模样，父亲看我们神色无异，必然不会过问的。”谭振业教谭振兴。
谭振学和谭生隐在旁边满脸不赞同，虽说谭振兴踹门他们有默许，那是谭振业说谭振兴憋屈在心无处发泄会影响乡试，说铁匠不在家，踹门就如踹墙，不会有问题的，此时来看，哪儿是没问题，分明是有大问题，踹坏了门就理应赔偿，瞒着谭盛礼，日后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谭振学不赞同谭振业的说法，张嘴欲说两句，谭振业凑到他耳朵边，“不会有事的。”
方法不当，却是考验人品的时候，谭振业不嫌弃铁匠出身，但人品必须过关，谭振业把谭振学哄好，要他们务必瞒过谭盛礼，要不然就功亏一篑了，道理他不会告诉谭振兴，但和谭振学交了底，谁让谭振学不如谭振兴好糊弄呢。
“二哥，都是为长姐好，父亲会明白的。”
谭振学张了张嘴，没有多言。
到家后，四人担心露出马脚，识趣的不主动往谭盛礼跟前凑，谭振兴紧张许久，直到晚上回屋睡觉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在家憋得话都不敢多说，清晨出门就憋不住了，像大难不死的人，嘀嘀咕咕说着自己心情。
雾气重，时辰又早，不太看得清脚下的路，好在巷子里住人的人家门口亮着灯笼，他们刚搬来好像不亮，天冷后才亮的，谭振兴不曾留意过，听谭振业问起，他没有多想，“亮着方便咱们看路，管那么多作甚。”没准是晚上亮灯笼忘记吹灭的，他们若上门提醒，往后就只能摸着路跑了。
谭振学和谭生隐倒是有印象，也不是有印象，犹记得他们出门跑步的那天外边还黑漆漆的，第二天就明亮许多。
想到什么，两人面面相觑，随后看向谭振业，后者点头。
铁匠家门前已经换了扇新门，崭新的门，未刷漆的，质朴得很，谭振业问谭振兴，“大哥不踹吗？”
“又踹坏了怎么办？”一扇门人家不和你计较，两扇门还能不和你计较？谭振兴蹭了蹭脚底，老实道，“不踹了。”
谭振业推谭振学，“二哥你去。”
谭振学明白谭振业的意思，毫不客气的上前，抬脚狠踹了两下，谭振兴看得瞠目，要知道，谭振学踹得比他重多了，门框直接摇晃了两下，他忙上前劝谭振学，“你轻点，踹坏了怎么办，走走走，赶紧走。”
传到谭盛礼耳朵里，他都不知道要挨多少棍子哟。
尽管他劝谭振学轻点，奈何铁匠的院门不争气，几天又被踹坏了，这次谭振兴注意到门里边是落了门闩的，也就说铁匠家有人，谭振兴拉起谭振学的手撒腿就跑，生怕铁匠追出来要他们赔偿，奇怪的是，铁匠好像不知道谁人所为，也没有告诉其他人。
然后，谭振兴就眼睁睁看着谭振学踹坏门后，谭振业又踹坏了门，接着谭生隐，轮流踹坏了铁匠家的门。
到过年，铁匠家换了四扇门，邻里老人家耳朵背，隐约听到清晨有声音响起，不禁怀疑是贼，“冬山，是不是有贼了啊……”
铁匠解释，“风大了点而已，没事的。”
老太太想想也是，城里贼多，少有往这片来的，不过还是提醒邻里警醒些，别不小心被偷了。
谭盛礼也收到了消息，是老太太亲自上门说的，完了宽他的心，“你也别紧张，咱们这片少有进贼，太平得很。”以前热闹时经常发生进贼的事儿，后来人们搬走，来的贼少了，也有那不死心的，青天白日翻墙入室，运气不好，碰到铁匠，被铁匠送去衙门，打板子又坐监，几次过后，贼也不来了。
想到过去，老太太话又多了起来，和谭盛礼说，“以前咱们这片很热闹的……”有的话，很多年不曾和外人说起了，实在还想撮合谭佩玉和徐冬山，老太太忍不住想说说以前的平安街。
以前的平安街不输现在的长安街，住的多是市井百姓，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也多，清晨的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光私塾这条街就有两个，是一对父子开的，老夫子规矩严苛，小夫子性格有趣，父子两很受欢迎，其他街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这来求学。
更别说街上的摊贩了，从街头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过年更是人多。
客栈，酒馆，茶肆，这条街是最多的，直到有天，周围住的人开始出事了，先是私塾的老夫子，授课时晕厥，倒地后就没了呼吸，衙门派人来也未查出什么原因，当晚，客栈有个姑娘遇到歹人，跳楼自杀了，不出两天，对面巷子的婆子突然提刀在街上砍人，砍伤了好几个。
不知谁说的，这片风水不好，好好的人住在这也会出事。
起初没人信，谁知不到半个月，又出现了死人的事儿，商人们怕了，不敢再来，街上突然冷清许多，然后，商户们也纷纷搬了出去，等旁边街开起棺材铺，这边就更无人问津了。
“恍惚十来年过去了，说来也怪，我们在这住到现在都没事。”巷子里的人，有人生来就住在这，有人是嫁过来的，热闹时住着高兴，冷清时住着安宁，她们不是没想过搬走，终究是舍不得，而且，连她们都搬走了，以后谁还肯来啊。
外人只说风水不好，却也说不出不好在哪儿，好好的街，就这么落败了，说实话，老太太多少有点不甘心。
就当她骨子里护短吧，听不得外人说平安街不好，她继续住着，或许哪天离开的人们就回来了呢，“我和谭老爷说这个没有其他的意思，咱们这的老人，都长寿……冬山也和外人解释过，没人听罢了……”
谭盛礼不知还有这个原因，城里人多，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出了事后，人云亦云传得邪乎罢了，谭盛礼安慰了老太太两句，问起街边的书铺来，老太太道，“那书铺是私塾老夫子的，老夫子死后，外边有很多闲言碎语，老夫子儿子关了私塾，直到后边又死人，他妻子不同意继续住在这，要他搬走，临走前，他把书铺卖给了冬山爹，冬山爹死后就由冬山守着的，里边的书都是冬山自己抄的……”
老夫子德高望重，冬山接手后就没调整过书价。
冬山心里，终究是盼着人们能回来的。
“冬山这孩子认死理，我们劝他搬出去，他不肯，说如果他也走了，平安街怕是连安宁都没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外人地痞无赖怎么闹，都不敢往这片来，就是冬山守着的，有时我老婆子也纳闷，你说在长安街的孩子这么多，怎么就冬山留下了呢？”她有子孙，儿子在外边置了宅子，孙子在私塾读书，少有回来，平日也就冬山帮衬着她们这群人了。
寒风刺骨，拂过老太太布满风霜的脸，谭盛礼上前半步，替她挡住风，“有你们陪着他，他想来不孤独的。”
谭盛礼又问了两句徐家的事，老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冬山爹是周围出了名的铁匠，以前在街上有个铁匠铺，在书铺隔壁，老夫子经常夸冬山性格老实，心性坚定，若是读书定有番作为的，冬山爹听老夫子的话，送冬山去私塾读书，冬山聪明，跟着老夫子学了很多本领。
但科举制度等级森严，冬山再有出息，都无法走科举的路子出人头地。
那时她们没少替冬山惋惜，冬山不觉得有什么，忙时打铁，闲暇时抄书……
“谭老爷，我知道你和旁人不同，不是看人出身的……”说到这，老太太止住了，冬山不让她再提和大姑娘的亲事，冬山说谭老爷性情宽厚，再三提及难免会感到为难，老太太叹气，“罢了，不说了，冬山这孩子好啊。”
她如果有适婚的女儿，定是要把她许配给冬山的，奈何她没有，而孙女的婚事，轮不到她做主。
老太太哀叹连连的走了，走出去老远，谭盛礼都能听到老人家的叹息。
饭后，谭盛礼和谭振兴他们说起此事，谭振兴顿觉毛骨悚然，他是相信风水的，犹记得在惠明村时，父亲修葺房屋前专程请会看风水的先生来看，先生毫不犹豫的指着旁边要他们起墙，住进新家，他们家果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不是他迷信，父亲能幡然醒悟走科举，没准就是新宅风水好的缘故。
谭振业不信，“城里鱼龙混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许是几件事时间近，人们心里害怕了而已。”
人活于世，少有像谭盛礼顶天立地的，尤其是某些坏事做多了的人，逃还来不及，哪儿敢继续住啊。
谭振业附和，“三弟说的有理。”
谭振业话说没玩，在他看来，还有人故意煽风点火，否则人们不会决定搬家，要知道，搬家是大事，家里长辈们舍不得搬走，晚辈却冒着不孝的风险离开，仅凭风水不太准确，不过背后原因是什么还得再打听打听，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像嗅到腥味的猫，眼里闪过抹幽光，在谭盛礼望过来时立刻收敛了去。
“父亲，今年要不要写对联？”过年贴对联窗户是习俗，周围多是老人，花钱买不划算，谭盛礼想了想，“问问徐老板吧。”
邻里的对联都是徐冬山帮忙写的，谭振业主动揽了事，往回徐冬山要写两天，有他们帮忙，半日就忙完了。
大年三十这日，安静的巷子突然热闹许多，老人们的子孙回来了，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玩闹，笑声弥漫了整条巷子，人人脸上笑逐颜开，老人们闲不住，提着篮子，挨家挨户赠送吃食，有儿媳做的糕点，有外地捎回来的特产，不多，但也是份心意。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连谭家院子都改以往死气沉沉的气氛，热闹得多。
谭盛礼坐在上首，旁边碗里放着炒花生，由他提问，谭振兴四人抢答，抢到问题回答准确的能奖励颗花生，有背书，有经义，也有策论和诗文，四人坐成排，面色紧张又激动，常常不等谭盛礼说完问题，谭振兴就举手，“我，我……”
“抢答，扣掉颗花生。”乞儿在旁边提醒。
谭振兴：“……”
汪氏和谭佩珠在边上坐着剥瓜子，两人剥来不吃，而是放碗里盛着，在外边玩耍的大丫头时不时溜进门，抓了瓜子仁就朝外边跑，汪氏提醒她慢点，小心摔着了。
声音不大，却比平日精神得多。
整条巷子，恐怕也就铁匠家冷冷清清的了，暮色四合时，谭佩玉提着篮子给邻里送吃食，经过铁匠家时，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落了锁，谭佩玉记得老人们说，这两日是书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子孙回家，家里有小孩子读书的都会从书铺买书，铁匠要从早守到晚。
她没有逗留，先去里边两户人家，铁匠从巷子口进来，许是过年的原因，他穿了身喜庆的衣衫，脸庞线条柔和不少，待他走近，谭佩玉道，“做了几样点心，送来给你尝尝鲜。”
铁匠先是回眸瞅了眼身后，确认身后无人，忙低头看向地面，拱手道，“谢谢。”
点心用纸包着，谭佩玉给他，错身时，铁匠却叫住她，“大姑娘，等等。”
谭佩玉回眸，就看铁匠开锁进门，眨眼功夫拿了把崭新的刀出来，“我是铁匠，没什么好送的，还望大姑娘不嫌弃。”
谭佩玉不曾收到过别人送刀，她觉得太贵重，可大过年的，不收又说不过去，连连感谢，这才拎着回了家。
院子里亮了灯，谭振兴在堂屋里翻来覆去的数自己得的花生，怎么数都数不腻，猛地看谭佩玉拎着把刀回来，谭振兴问，“哪儿来的？”
“徐老板送的……”
谭振兴不认识什么徐老板，就没多想，直到饭后有人敲门，说找大丫头她们去街上放烟花，还说冬山叔买了很多可漂亮了，谭振兴顿时反应过来，徐老板，可不就是铁匠吗？他顿时皱起眉头，神色郁郁，大过年的送长姐一把刀，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男女有别啊。
谭振兴进灶房，问谭佩玉那把刀在哪，提着就要出门还给徐冬山，送什么不好送刀，晦气。
看他怒气冲冲的，到门口的大丫头满脸不解，“父亲，你去磨刀吗？”
天都黑了。
谭振兴恶狠狠瞪她眼，大丫头半点不害怕，指着黑漆漆的天提醒，“父亲，天黑了。”
谭振兴：“……”他闺女真的是半点不像他，太不懂察言观色了，没看他怒不可遏想骂人吗？
“父亲，明日再去吧，白天我去井边玩，那都没人磨刀的。”说完这话，大丫头不再看谭振兴，要乞儿牵着走了，巷子里亮着灯笼，有几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在旁边站着，“世晴妹妹，世晴妹妹快点，冬山叔都出去了。”
年年都会放烟花，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了，两个小姑娘拉着大丫头，跑得老快了，谭振兴听到她们说，“世晴妹妹，那是你父亲吗？他也喜欢烟花吗？”
“他不喜欢，他喜欢磨刀。”
灯火朦胧的巷子里，谭振兴听到大丫头这么回答。
谭振兴：“……”
街上孩子多，自己要是去的话不就坐实了喜欢磨刀的事实？谭振兴决定哪儿都不去，就在门口等，放完烟花铁匠总要回家吧，他到时候把刀还给铁匠，别想趁机跟他长姐套近乎，他这辈子是配不上他长姐的，哪晓得左等右等都不见铁匠人影。
夜深了，喧闹整日的巷子恢复了安静，只余随风摇晃的灯笼还亮着。
他四肢冰冷，不死心地伸长脖子望了望，不甚明亮的巷子，不曾有人进来，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瑟瑟发抖地进门关上了院门。
定是猜到自己在门口等着，故意不回来的，够狡诈的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明天就还回去。
结果，第二天仍不见铁匠人影，谭振兴和谭振学商量，“你陪我去趟铁匠几家吧。”
“为何？”
谭振兴缓缓从怀里抽出把刀，嫌弃地说，“还回去。”
谭振学：“……”
过年家家户户都有送礼，铁匠就他自己，除了送刀他没其他好送的，谭振学道，“人家的心意，还回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谭振学：“……”
“父亲知道吗？”谭振学问。
谭振兴摇头，他哪儿敢告诉谭盛礼啊，踹坏人家门的事还没说呢。差点忘记还有这桩事，如果把刀还回去，引出踹门的事就得不偿失了，他又把刀放进怀里，“罢了罢了，送刀就送刀吧，管他送什么，咱们又不吃亏。”
谭振学：“……”
有时候很不想搭理谭振兴，但真看不过去了，他问，“大哥，不冷吗？”
谁会把刀放胸口兜着啊，谭振兴真的……
怎么没感觉冷，除了胸口没地藏啊，他捂着胸口，被刀冰得浑身哆嗦，趁谭盛礼不注意，偷偷跑进灶房，把刀放了回去，放回去时不忘提醒谭佩玉，千万别用，这刀要还回去的，用过铁匠不认怎么办？
哪晓得年后得准备乡试，谭振兴压根忘记还有这茬了，等再看到这把刀，已经是谭佩玉嫁人了，毁得他肠子都青了。
不过那是后话。
今年的乡试要比往年早，共五天，吃穿住都在考棚，比起县试，乡试的优待是有床和被褥，能躺着休息，但天儿冷，考棚的被褥不暖和，而且风大，很容易着凉，而且为了防止考生私自夹带书籍纸条作弊，对考生的衣着有严格要求。
也就说，即使冷也不能多穿。
前一天，谭盛礼让谭佩玉熬了大锅汤药，出门时叮嘱谭振兴他们喝了再走。
天色还早，谭振业赶马车送他们去考棚，车里，谭振兴显得尤为激动，因为谭盛礼回答他的问题了，他问谭盛礼这次乡试有没有希望，谭盛礼说有。
谭盛礼说有那便是真的有。
他完全不紧张，甚至有点兴奋。
谭盛礼靠着车壁，观察着他表情，“振兴很高兴？”
谭振兴脸上绷不住，扬唇笑了，“有点。”
“振学呢？”
谭振学紧张多过其他，如实道，“紧张。”
“生隐呢？”
“紧张。”
对于两人的回答，谭振兴不解，有什么紧张的啊，过了这几天他们就是举人了，什么是举人，就是闭着眼写几篇文章外边读书人争先恐后买的那种，他粗略的算过了，把以前写的文章和诗翻出来，少说能卖几百两……几百两啊，够他们在城里好点的地段买个宅子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果真不假。
在惠明村和郡城都不曾有这种感受，直到来了绵州，他算感受到读书的好处了。
难怪祖宗们死前都要他们振兴家业，不能放弃科举，竟是这个原因。
他端直脊背，宽慰两人，“别怕，像平时写功课那般，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们要相信，你们不能做的别人也不见得会做，既然都不能做，没什么可担心的。”
谭盛礼：“……”
“谁和你说的？”谭盛礼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谭振兴眉眼难掩得意，“我自己观察出来的。”怎么说他也参加过三场考试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谭盛礼：“……”

第68章
谭振兴的歪理尤其多，以往稍有偏差谭盛礼会揍他，言行举止会收敛些，近日忙考试事宜，谭盛礼纵容他两回，他就愈发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谭盛礼睨了他眼，不曾说话。
摸不准他心思，谭振兴讪讪的开导谭振学和谭生隐，“莫紧张，能做多少做多少。”就举人老爷写文章的水准，乡试不会难到哪儿去，端正好态度，轻轻松松就过了。
谭振学和谭生隐点头，撩起车帘，望向外边。
街上车水马龙，俱是奔着考棚而去，街边的摊贩举着红漆木牌叫卖，也有卖红绳的，卖文曲星符的，摊贩嘴里说着吉利的话，有人买，买了不止自己戴，还送给身边人。
看他们掀着帘子，摊贩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说最便宜的只要20文钱，这语气听得谭振学倒吸口冷气，忙放下了车帘，不敢再随意张望，感慨道，“好像和读书人沾边的物件特别贵。”他明白祖父他们为何要迁回惠明村了，以绵州的物价，养他们几个读书人是养不起的。
单说买书就得把家底掏空了。
谭盛礼漫应了声，“是啊。”
街上稠人广众，热闹非凡，如清晨的闹市，俱是吆喝叫卖声，闹哄哄的，谭盛礼拧着的眉头没有舒展过，直至转过拐角，声音渐渐远去，谭盛礼脸色才好看许多，再次叮嘱谭振兴他们进号房要做的准备事宜……
较于院试，乡试审查更为严格，其中有两个读书人的外衫被扒了，理由是衣服厚，容易夹带纸条，不能穿着入场，两人只着了件内衣，冻得齿贝打颤，衙役不耐烦地催，两人脸色煞白，仓皇又无助地退到边上，双手环胸，瑟瑟发抖。
见状，谭振兴缩了缩脖子，不自主地往谭盛礼后背靠，“父亲，我紧张。”
貌似每次考试，他最怕的就是过这关，无论桐梓县还是绵州，衙役长相粗犷而凶狠，粗声粗气的，分外恐怖，谭振兴扒着谭盛礼胳膊，偷偷去看搜身的衙役，双腿不受控制的打颤。
谭盛礼：“……”
“照着规矩进场即可，害怕作甚？”谭盛礼斜眼垂目，视线落在谭振兴手上，后者会意，轻轻地垂下手，看向被扒去衣服的两人，露出同情之色。
号房风大，穿内衫入场，裹着棉被势必要着凉的，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两人打着哆嗦，走向排队入场的考生，沙哑着声问他们有没有能穿的衣衫，有经验的人都知，多带套衣衫有备无患，便是谭盛礼，都给每人备了两套衣衫，看他们脸色乌青的挨个挨个询问，周围人无动于衷地各聊各的，视若无睹，极为冷漠，有些为之动容的，张了张嘴，似有什么顾忌，心虚地埋下了头。
把备的衣衫给他们，轮到自己时，恐怕就不知怎么办了？
冷风瑟瑟，谭盛礼拿过谭振业手里的衣衫，上前几步走去，被后边突然跑出的两个读书人抢了先，他们手里捧着衣服，到了近前，伸手递了过去。
谭盛礼顿住，抬头望着四人。
“谢谢二位，谢谢二位了。”衣衫单薄的两人忙拱手弯腰，感激涕零。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其中穿着蓝衣的读书人道，“病人之病，忧人之忧，同为学子，怎能冷眼旁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闻言，四周霎时寂静，他又道，“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已，我们不过做了圣人教我们的事罢了。”
可怜同为读书人，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往后踏入官场，品行可见一斑。
要知道，能走到这步来之不易，如果为这么小的事连累两人考场失利，太不值得了。语落，那人转身，恭敬地朝谭盛礼拱手作揖，谭盛礼莫名，却也礼貌地还礼，但听他与其他两人介绍自己，“这位是我们郡的谭老爷，性情宽厚，为人高雅，没有我们，他也会送两位衣服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总有人始终秉持着善意，正己身以感人心。
如果不曾和谭盛礼打过交道，他们或许也会置之不理，可是，见过谭盛礼行事，就再没办法冷眼旁观，否则会羞愧，会不安。
闻言，两个书生忙向谭盛礼作揖，“多谢。”
谭盛礼拱手，“受之有愧。”
风有点大，晨雾还未完全消散，蓝衣男子看到谭盛礼难掩喜色，上前两步，再次拱手，激动道，“受谭老爷点拨，晚辈如醍醐灌顶，神色清明，不曾当面向你道声谢，还请见谅。”
“哪儿的话，你不嫌我指手画脚就好。”谭盛礼颔首。
蓝衣男子是从郡城来的，前几日到的绵州，有心上门拜访谭盛礼，奈何转了好几条街都不曾听到谭振兴的吆喝叫卖，问人打听，没人说见过几兄弟是读书人挑着柴卖的，为此，他们颇为遗憾，谭盛礼博览群书通晓古今，能得他指点两句，乡试会更有把握。
不成想会在这碰到。
数月未见，谭盛礼没什么变化，穿着身素雅的长衫，容颜清隽，身形挺拔，仍然彬彬有礼，温和如初，喧嚣的绵州不曾撼动他分毫，再看几位公子，衣着朴素，神采奕奕还如从前，两人打心底钦佩谭盛礼的清雅，要知道，结伴而来的好友，进城几日就被浮华迷了眼，沉迷文章诗文不可自拔，便是他们，都差点栽了进去，无意翻出谭盛礼点评过的文章，两人惊出身冷汗，自此和那些人断了往来。
科举如登山，半途而废者比比皆是，若想登顶，要有不为外界动摇的意志。
差点，他们就走偏了。
再见谭盛礼，两人更多的庆幸，庆幸自己不曾迷失，否则此时有何脸面来见谭盛礼，两人再次拱手，问道，“不知几位公子还出城砍柴不？”谭家有女眷，上门叨扰多有不便，唯有用以前的法子，把文章递给几位公子，由他交给谭盛礼。
谭盛礼道，“不了，城门拥堵，进出城多有不便，如今他们挑水……”
两人颔首，问了谭振兴他们常去卖水的街，寻思着乡试后找他们探讨学问，谭盛礼说了街名，两人再次作揖，去后边排着了，而穿好衣衫的两人站在谭盛礼面前，看他手里拿着两套衣衫，面露感激，山路难走，两人在路上耽搁许久，昨日傍晚进的城，慌慌张张的，不曾考虑周全。
多亏好心人帮忙，否则他们不知道会怎样。
见他们气色渐渐恢复，谭盛礼鼓励两句，把衣衫递给谭振业，继续回去排着，前边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谭盛礼神色从容，并不多言。
乡试严苛，把守的衙役换成了士兵，士兵面容肃冷，身形如松，站那纹丝不动，撩起棉帘进号房时，谭盛礼多看了士兵眼，有些为谭振兴担忧，谭振兴胆儿小，进场时尚被吓得胆战心惊，看到士兵生人勿近的脸色，考试怕会发挥失常。
他的眼神炙热，士兵歪头，犀利地扫了他眼，自知冒昧，谭盛礼拱手，毫不犹豫的进了号房，号房不大，靠近棉帘的是书桌，后边有张床，谭盛礼先检查被褥，褥子有些湿，闻着有股发霉的味道。
左边号房的考生问士兵能否换床被褥，这么冷的天，夜里睡觉很容易着凉的。
把手的士兵摇头，没有说话。
谭盛礼心知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去检查桌上的笔墨纸砚，乡试规定能带自己的笔墨纸砚，不过好多考生担心出事，尽量还是用衙门备好的，书箱里还备了蜡烛，五天四晚，共五根蜡烛，谭盛礼每根每根的点燃，确认它有没有问题。
检查完所有，他就坐着不动了，棉帘正中开了道窗户，方便巡逻的考官探寻情况，两排号房，风穿廊而过，吹得棉帘摇摇晃晃，谭盛礼双手拢于袖中，静静地等着。
乡试考生多，入场慢，快到午时试题才发下来，这场考贴经墨义，题有难有易，共六十六道题，谭盛礼从头到尾扫了眼，心里有数后再动笔，答了近十道，士兵们推着板车送午饭来了，萝卜炖肉，两碗米饭，没有更多。
米饭硬，萝卜和肉嚼着没滋没味，谭盛礼吃了萝卜，肉没动，他细嚼慢咽，吃得很慢，吃到最后，饭已经凉了。
左边号房的人频频偏头看他，目光深邃，谭盛礼置若罔闻，饭后，继续答题，背书的题是最轻松的，他把所有的题做完，检查遍后，举起交卷的木牌，糊名交了卷。
这会天还未黑。
待天色黑尽，晚饭来了，仍是萝卜炖肉，旁边号房有嘀咕声，门口站着的士兵侧目瞅了眼，不曾出声呵斥，亦不曾进号房查看。
这场考试相较而言是最简单的，截止时辰是明日巳时，时间充裕，故而并没有人着急，考棚安安静静的，晚上更甚，棉帘关得严严实实了，隔绝了风，只余微弱均匀的呼吸声。
贴经墨义过后是明法，共十道题，熟悉律法，根据律法裁量定刑判罪即可，皇上以孝治国，前两题都和孝道有关，子孙不孝养父母双亲，邻里将其告到衙门，官老爷欲将其判罪，父母突然跑进衙门，推翻了邻里的说辞，求官老爷放人，若为官，此事怎么判？
涉及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少，多是存在争议的案子，答完两题又到午时，士兵送饭来，仍是萝卜炖肉，有热汤，谭盛礼喝了碗汤，身子暖和，没有歇息就翻开考卷继续答题，答到第四题，突听到声沉重的呼吸声，他这种声音并不陌生，夜里谭振兴睡觉，不打鼾便会类似粗重的呼吸声，他偏头望去，书桌边的考生握着笔，昏昏欲睡，脑袋不住地往下点。
蘸墨的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线，谭盛礼望了眼外边，风呼呼地往里灌，这会儿睡觉，醒来怕是会着凉，因在考试他不不好出声提醒，静默半晌，他收了试题，慢慢站起身，沿着号房来回踱步，似是在思考，又似在走路暖身子。
今年天气冷，号房的考生为了取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做得出来，有打拳的，有跑步的，有双手撑地做俯卧撑的，也有脑袋捶墙的，士兵们整日在军营训练，这些场景司空见惯，却不想文弱书生在号房也是这般景象。
文人武将，不是没有相通的地方。
在这方面，谁都不比谁高贵。
故而，对考生们在号房的这种行为，士兵们并没加以阻止，巡逻的主考官亦不会制止，谭盛礼围着号房转圈，脚步沉重，在第四圈时，总算惊醒了隔壁号房的人，那人抬起头，睡眼惺忪，眼底尽是茫色，直到瞥见手里的笔才回味过来这是什么地方，后背惊出了身冷汗来，也是午饭吃多了，身体暖和后就忍不住打瞌睡，得亏没眯太久，他吸口气，忙起身去床上坐着，裹紧被褥，整张脸都白了。
见他人醒了，谭盛礼重新落座，接着答剩下的题。
尽管在号房，他仍然保持着在家的作息，交卷后没有书看，他就披着被子来回走，嘴里默默背书，不是背书的内容，而是背书籍名，他在翰林院的几十年，读过的书不计其数，怕自己忘了，他边回想翰林院整面墙的书架，边从右往左，从上往下的顺序回想有哪些书，如有模糊的，就在纸上记下。
号房的纸是打草稿用的，结束后能带走，谭盛礼就靠这种方法打发晚上的时间。
到子时，蜡烛燃尽，他再上床歇息。
连续两晚都安安静静的，今晚不知为何，细细碎碎的动静不小，有呓语，有叹气，有咳嗽声，还有那声若洪钟的鼾声，谭盛礼竖着耳朵听，声音离得有点远，但不妨碍他听得见，约莫受了影响，隔壁的人翻来覆去，身下的木床咯吱咯吱响。
谭盛礼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难得的，闭上眼睛，不多时就谁过去了。
醒来时，隔壁号房的人不在，谭盛礼以为他如厕去了，直至午后仍不见回来，谭盛礼猜他应该是提前离场了，环境恶劣，读书人多文弱，哪儿坚持得住。
没听到周围咳嗽声此起彼伏吗？
好在剩下最后两场，策论和明算，策论共两题，谭盛礼习惯地先翻题，看到题目他就愣住了，陆游的《示儿》，此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是陆游的名诗，传达着诗人渴望收复失地，平定中原，得知自己将死，叮嘱子孙务必家祭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年轻时读这首诗，他折服于诗人强烈的爱国情怀，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品出诗人心有不甘的悲痛和遗憾来，人之将死，万事皆空，唯有挂念那失去的城池还未收回，如此执着的信念，到死都放不下。
谭盛礼不禁想到自己上辈子，吊着最后口气舍不得死，就为子孙能如期参加会试，咽气时，他拉着长子的手，叮嘱他家祭时告知孙子科举的成绩，谁知道几十年过去，谭家人在科举上毫无建树，反而临死时把他的叮嘱传给后代……
他的叮嘱，到头来成了谭家的梦魇，再看最后句，谭盛礼心情复杂，前几场翻完试卷就动笔的他，今天迟迟没有提笔，不难的题，他思考许久，到有人举起木牌说如厕时，他才回过神，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默默读了两遍这首诗，他长叹声，提笔写道：“人欲死时，常现平生之恨，比他无时而不烈，天下之多，人之念异，或身后事，或忧子和，或家宅宁，或国家兴，此其最深之念也，……”
不同的诗，不同的人品出的感情不同，已过不惑之年的谭盛礼，仿佛能感受诗人死去时的悲痛，他答题的速度很慢，写到中途，甚至顿笔思考许久，比起探讨老人的爱国情怀，他更想写生平憾事，死不瞑目，苦等无结果的岁月太难熬了，谭盛礼更希望他能走得安宁些，何为安宁，四方太平，岁月祥和，子孙和睦成材，何为成材，心有所想所图，能依靠正确的手段而获得，人人都能做到这样，死前应该就没什么遗憾了吧。
写完这篇已经半夜了，比起平日行云流水气势恢宏的文章，这篇平淡朴实得多。
谭盛礼再去看最后道题，问的百姓之忧，这离不开朝廷政策，斟酌措辞，把握好度就成，谭盛礼写了开篇，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后再接着写。
最后场明算对谭盛礼来说不难，明算围绕《九章算术》展开，题目比府试要简单，而且题目要少，其中几道题和谭盛礼布置的功课无差，答完题交卷时，天色还早，这几天在号房闷着，谭盛礼无甚感觉，等他走出号房，沿着走廊出去，发现好些号房空着，咳嗽声不绝于耳，谭盛礼走得不快，到门口时，衙役把他的草纸，没用完的笔墨纸砚给他。
谭盛礼颔首道谢，望了眼雾蒙蒙的天，转身走了。
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稀疏，抬头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谭振业，许是几天不见，谭盛礼觉得他瘦了点，待人走近了，谭盛礼问他，“你天天在门外守着？”
“不是，今天最后场，想着父亲会提前交卷才来这边等着的，还真让我等到了。”谭振业接过书箱，把披风替谭盛礼穿上，晚风清凉刺骨，街边石板缝隙有绿色的芽儿冒出了头，随风飘扬，谭盛礼套上披风，低低询问谭振业这几日的功课，声音温和轻柔，听不出病态，谭振业松了口气，认真作答，末了问谭盛礼，“父亲答得如何？”
“略有瑕疵。”谭盛礼沉思道。策论那道题，作为试题，谭盛礼自知答得偏了，不过是他心里所想，即使落榜，他也觉得没什么。
谭振业倒觉得谭盛礼没问题，不再聊试题，而是说起这几日其他，“听说饭菜极差，中途出来的考生无不皱眉撇嘴，其中有两位少爷扬言要上书朝廷，请求改善号房伙食。”中途离场的多是放弃这场乡试的，谭盛礼他们进场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气急败坏的出来，站着门口大骂伙食不好，影响他答题，看着衣冠楚楚，言语粗鄙如市井泼妇。
用不着说，定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少爷，受不了粗茶淡饭而放弃的。
“饭菜味道淡，却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米饭硬，不曾有泥沙，肉不好吃，分量却很足，衙门做事有规矩，万不会故意虐待考生，饭菜说不上差，只是味道淡了而已，当然，这对习惯山珍海味的少爷们来说是难以下咽的。
街边的商铺亮起了灯笼，谭盛礼气色不错，经过处面馆，进去要了两碗面，等面的功夫，他问起家里的事儿来，谭振业如实道，“乞儿说你要送他去私塾，趁着清闲，我带他出门转了转，挑了间闹市区的私塾，乞儿说你带他去过的。”
乞儿爱热闹，日日拘在家读书练字不适合他，私塾孩子多，去哪儿他能认识更多人。
谭振业明白谭盛礼的意思，细细道，“夫子姓虞，年纪和大哥差不多，授课方式有趣，很得孩子们喜欢。”谭振业说了他带乞儿去私塾的细节，夫子问乞儿姓什么时，乞儿说姓陈，陈山疼爱儿子，不惜变卖田地进城也要找到他，陈山不在了，乞儿说想给陈山留给念想，他的爹娘给了他名字，不曾给他姓，他跟着陈山姓，这样陈山的遗志就不算被人遗忘。
提及乞儿说的话，谭振业道，“儿子知道父亲为何要留乞儿在身边了。”
出身不好，经常被同龄人欺负，他不怨不恨，还能保持至真至善，委实难得。
“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既是看到了，就多多学习。”谭盛礼低低道。
谭振业垂眸，“是。”
断断续续的，有考生出来，但多白着脸，出门身形摇摇欲坠，更有倒地不起的，衙役们跑出来，抬着他们招呼旁边车夫，直接送去医馆，望着斜对面的情形，谭盛礼叹气不止，谭振业安慰他，“听周围店家说，相较府试和县试，情形好多了，他们日日在家读书，身体瘦弱，吃不消乃常事，目前为止，不曾有出门嚷嚷着寻死的人。”
绵州有河，但少有跳河自杀的，尤其是落榜的读书人，多死于风寒疾病。
想想也是，虽说没有考上举人，但至少是个秀才身份，如果死了，连秀才身份都没了，谭振业道，“父亲，有件事儿子想和你说。”
谭盛礼抬眸。
“我问长姐要了钱，在平安街租了两个铺子。”谭振业心知这件事是瞒不了谭盛礼的，他道，“咱们到绵州后，不像在郡城如鱼得水，知道父亲不在意钱财，然而活在市井，离不开银子，长姐想做点小买卖，儿子觉得可行，就出面租了两间。”
如果有钱，他更想买两间铺子囤着，奈何钱不够，只能租。
他知道那天后，谭盛礼把家里的钱都给谭佩玉拿着，他问谭佩玉全要了。
“咱家虽清贫，却不到你长姐养家的地步……”
“父亲。”谭振业打断他，“长姐既是喜欢，就让她做吧，长姐的性格你也清楚，咱们什么都不让她做的话她反倒想不开，让她做点喜欢的，我们帮着她，不更好吗？”
说这话时，谭振业垂着眸，嘴角耷着，不敢直视谭盛礼的眼睛，他知道谭盛礼会答应的，谭佩玉心思重，有事都闷在心里，来绵州的路上虽有改善，但仍寡言少语。
静默片刻，但听谭盛礼问，“铺子在哪儿？”
“就在平安街。”
语毕，谭振业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天色渐渐暗下，热腾腾的面上来，香味扑鼻，大碗盛的面，看着有点多，谭盛礼问店家要了个小碗，夹了些出来，他吃小碗里的，大碗给谭振业，谭振业推辞，“父亲，我吃过了。”
“再吃点吧。”谭盛礼注意到，肉粒都在他碗里，他眸色微滞，抽出筷子递给谭盛礼，问，“父亲不饿吗？”
“号房顿顿两碗米饭，哪儿会饿着……”
食不言寝不语，谭盛礼不再说话，等他吃完，就听街上传来高昂雀跃的喊声，“父亲，父亲……”
谭振兴出来了，比起虚弱的其他人，谭振兴中气十足，气色说不出的好，进门就喊店家煮两碗面，坐到桌边，眉开眼笑的看着谭盛礼，“父亲，走出考棚我就看到你了，嘻嘻嘻。”
谭盛礼定定地看着他，不疾不徐地问，“心情很好？”
“是啊。”题目都答完了，果然如谭盛礼所说，这场乡试他是能过的，想到谭盛礼不喜人骄傲，他收起脸上的得意，尽量抑制住上扬的唇角，尽力挑些不好的事说，“父亲，这号房环境太差了，我的被褥都是湿的，前两晚躺着不舒服，直接没睡，哎……”
提到这次考试，谭振兴想抱怨的地方太多，先是被褥，然后是饭菜，开始两顿他是哭着咽下去的，这就算了，后来隔壁号房的考生闹肚子，去茅厕没来得及，弄到裤子里去了，连带着他的号房都臭烘烘的，臭得他没心思答题，以为那人没脸待下去，会放弃这次考试，结果人脸皮厚得很，穿着那套衣衫硬是坚持到了最后。
可怜他被熏得啊……
光是回想那场景就忍不住恶心反胃。
他掀起衣衫，嗅了嗅味儿，五官扭到了一起，谭振业问，“没睡不影响答题吗？”
“我也担心啊，熬过前两场我意识到不行，再睡不着身子吃不消，然后我就在号房跑，跑累就能睡着了。”幸亏他聪明，否则他恐怕要被抬着出来了。
想到自己在号房听到的鼾声，谭盛礼无法想象睡在谭振兴旁边的人是何感受，他摇摇头，提醒谭振兴小点声。
别惊扰了旁人。
谭振兴掩嘴，再次说起那萝卜炖肉，不知哪儿请的厨子，厨艺连他都不如，报考费没少交，结果待遇还不如院试，想想就窝火。天知道他多想家里的饭菜，想得口水直流，越想就越骂厨子，骂到后边，明显看谭盛礼变了脸色，“明早自己去堂屋跪着！”
谭振兴：“……”竟不是挨打？父亲最近好像很好说话啊。
他喜上眉梢地应，“是。”
谭盛礼：“……”
店家端着面碗过来，刚刚听到谭振兴抱怨厨子，他小声为其解释，乡试共有十个厨子，其中有个是他远房亲戚，据他亲戚说啊，不是他们厨艺不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衙门就给了他们盐，多的调料啥也没有，只能混着水煮啊，煮好撒点盐。
谭振兴：“……”
那他们是遇到贪官污吏了啊，要知道，乡试的报考费比院试贵，这么来看，太不划算了。
店家又说，“不过大人们说这是种考验，为官者理应清廉忠孝，贪图享乐，迟早会酿成大错。”
谭振兴撇嘴，心里不认同，想吃顿好点的饭菜就叫贪图享乐，那些大人们眼皮子未免太浅了点，但这话在谭盛礼面前是万万不敢说的，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拿起筷子，专心吃面条，不再和店家说话。
店家也识趣，没有再多聊，沉默地退到边上去了。
等谭振兴吃完两碗面，斜对面又有许多人出来，天色暗下，众人神色看不清楚，但谭振学和谭生隐在其中，谭振兴忙给两人招手，谭振学扶着谭生隐，进到面馆，只看谭生隐脸色惨白，捂着嘴咳嗽不停，听他咳嗽的厚重声，怕是有两日了，谭盛礼让他吃点东西，随后去医馆抓药。
哪晓得到医馆的路上，谭生隐发了高烧，似是烧糊涂了，嘴里不停地说着梦话，梦话也不是别的内容，而是文章，谭振兴吓得躲到角落里，“父亲，生隐弟不会烧成傻子吧？”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读书人身上的太多了。
谭盛礼：“……”
街道两侧的灯笼亮着，谭振业识路，很快就到了医馆，医馆共两层，很多是衙役送来的考生，听口音多是外地人，初来绵州，水土不服，染风寒的比比皆是，他们先搀扶谭生隐去楼上躺着，谭盛礼下楼唤大夫，经过扇门前，突然听到里边响起虚弱的声音，谭盛礼侧目，却是隔壁号房的考生，他躺在病榻上，面带病色，“这位老爷……”
谭盛礼拱手，“在下姓谭。”
“是了，进场那日我见着你了。”
那时有两个考生穿得太厚，被衙役扒了衣服，周围无人搭腔，他看到谭盛礼问身侧少年要了两套衣服上前，虽说后边被人抢了先，帮人者却对他极为敬重，想来是哪方德高望重的老秀才。
“在下，在下李逵，清平县人，独自进城赶考的，那天谢谢你。”
谭盛礼想起他说的何事，只道，“号房寒冷，我散步暖身而已，不值一提。”
见人好像有事相托，谭盛礼道，“不知可否等等，我请大夫上来给我侄子看过后再来找你。”
“不碍事，你先去吧。”
医馆共有四个大夫，谭盛礼说了谭生隐情况，谭生隐身体好，可能是过了病气，大夫把脉开了药，谭盛礼让谭振学去熬夜，谭振业和谭振兴守着，这才过来找李逵，李逵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我染了风寒，不知要住几日，我与客栈掌柜说好明早离店的，等不到我，我担心他把我的包袱扔了，你能不能……”
医馆的都是病人，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请抓药的药童帮忙跑一趟，药童说客栈远，来回费时会耽误他抓药，说什么都不肯帮忙。
委实找不着人了。
“你先好好养病，告诉我客栈位置，待会我就去和客栈老板说声。”捎口信不是什么难事，谭盛礼问他，“你是打算继续住店还是……”
“不，不住了，我……能否把我的包袱带过来。”
客栈住宿费贵，他身上的钱财治病后已经所剩无几了，他说，“我的包袱里就几本书，还有套衣衫，拿来就成。”
他浑身无力，大夫说要养几天，这几天尽量避免吹风外出，他就在医馆住下了。
“成，那你先休息，我这就去。”
李逵说的客栈离医馆有点远，谭盛礼不会赶车，走路去的，拎着包袱回到医馆时，已经很晚了，他把行李给李逵，又把客栈的押金还给他，这才去隔壁看谭生隐，谭生隐的烧已经退了，看谭振兴眼眶红红的蹲在病榻前，他问，“你怎么了？”
“无事。”谭振兴揉揉眼，和谭盛礼说，“父亲，你们先回家歇息，我在这守着生隐弟吧。”
他怕谭生隐死了无法和谭辰风他们交差，谭家族里就谭生隐是最出息的，他有个好歹，谭辰风不得和他们拼命啊，谭振兴抹了抹泪，“生隐弟，你务必要好好活着啊，呜呜呜……”
谭盛礼：“……”
时候不早了，谭振业让谭盛礼他们先回，他守着，明早送吃的来就行，还有大夫抓的药，在医馆熬夜要给钱，谭振业给谭振兴，要他拿回家熬，熬了再送来。
想到刚考试完，在这熬夜身子吃不消，熬出病得不偿失，谭盛礼没有坚持，叫着谭振兴他们先回了。
翌日清晨，再去医馆，寻医问诊的人更多，大夫们忙不过来，几个帮忙安顿病人的药童拉着脸，颐指气使，其中有个系围裙的药童说，“因病人太多，楼上床榻要收钱，每日30文，病轻的趁早离去啊……”声音尖锐，说话眼睛望着房梁，颇为神气。
里边多是读书人，命悬一线，还不是任人宰割，谭盛礼摇摇头，径直上了楼，谭生隐底子好，这会儿气色好看许多，知道自己添了麻烦，他过意不去，谭盛礼道，“莫想太多了，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无论这次考试结果如何，过了就不想了，你还小，机会多的是。”
谭生隐不过十五岁，考上举人的话，虽不说是绵州最年轻的举人，但在巴西郡，定是最年轻的举人。
“是。”谭生隐道。
扶着谭生隐下楼，又碰到了李逵，他抱着包袱，在和药童讨价还价，问药童能否便宜点，再住两日，说他再住两日就走，药童板着脸，完全不给面子，谭盛礼看不过去，大夫悬壶济世，此番唯利是图的行径未免令人心寒，让谭振业扶着谭生隐，他下楼找大夫说说。
刚到楼梯间，就听楼上闹了起来，嚷嚷着不在这医馆治了，趁火打劫，有何名声可言，纵使大夫妙手回春，宁死也不屈。
谭盛礼回眸，就看他们互相搀扶着往楼下来，大夫听到动静，忙过来安抚，并呵斥了药童，床榻是供给病人休息用的，何来收钱的说法，饶是这样，读书人也是有风骨的，纷纷离馆，拒不再进去，有少数惜命的舍不得走，但读书人尽数离去，自己留下，日后也是受人嘲笑奚落的。
别无他法，只能撑着离开。
今年乡试，这件事算是人们嘴里最津津乐道的了，医馆名声扫地，大夫逐个登门赔罪，读书人不领情，不到半个月，医馆往日的肮脏事也被爆了出来，不到半月就因臭名昭著关了门。
谭盛礼听说此事，脸上无甚情绪，倒是和谭佩玉说徐冬山提亲的事眼底有柔色，进绵州数月，他遇到很多事，也看到很多人，论人品，少有在徐冬山之上的。
“他为人宽厚，品行端正，你若有心，多留意留意他，要合适，这门亲事就应了，要不喜欢，这门亲事就算了。”
这件事谭盛礼以前不告诉谭佩玉是他没有仔细打听过铁匠的事，邻里眼中的他虽好，为人夫为人父是不同的，谭佩玉以前过得不好，他希望她的夫婿能真心实意地待她。
无关过去，无关家境，看到佩玉的好，发自心底的对她好。
谭佩玉愣愣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有……有这事吗？”难怪父亲日日去书铺，竟是为这事？过年后，两人偶尔在巷子里遇到，他在前，她在后，只感觉那人好高，能挡住迎面来的风……
她小声说， “我……我想想吧。”
“好。”
再到巷子里看到徐冬山是傍晚，她牵着大丫头去私塾接乞儿回家，徐冬山挑着水，慢慢往外边进来，不知哪儿来的胆子，谭佩玉抬头看了眼，其实他长得不难看，可能身形高大，直觉给人压迫感，以致于人们忽视了他的长相。
交错而过时，徐冬山突然抬起头来，谭佩玉心头紧了瞬，好在他不曾说什么，谭佩玉又放松下来。
他，其实很好。
是自己配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谭佩玉就生出这样的心情来。

第69章
她心里装着事，面上多少会透出些许，谭盛礼问她可是不满意。若不满意，不应便是。
“父亲，女儿……女儿自认配不上……”这几日，谭佩玉悄悄观察过徐冬山，他为人热忱，邻里有事，随叫随到，极有耐心，他秉性纯良，守着书铺，却不以此牟利，闲暇时就在书铺抄书，她进书铺看过，内室和库房堆着很多书，都是他自己抄的，那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女子，谭佩玉垂着头，声音仿佛窗外的风，轻得人听不清。
谭盛礼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新叶开遍枝头的槐树，沉思不语，见状，谭佩玉鼓足勇气道，“父亲，这门亲事，我觉着算了吧。徐老板人好，女儿……女儿配不上……”
她嫁过人，可能生不出孩子，徐冬山家世清白，又是独子，该找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才是。
“他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谭盛礼叹气，“那日我出门接你，他追上来与我说他配不上你。”
谭佩玉震惊，澄澈的眼里尽是难以置信，“怎么会？”
“外人说这话许是谦虚客套，我观他神色真挚，不像作假……”在郡城时，邻里不是没有为谭佩玉说亲的，得知她被休后都打了退堂鼓，待他们考上秀才，又因门第悬殊不敢提了，而平安街巷子里的老人们，不曾因她的过去就低看她，也不曾因谭家的门第就生出卑微避而不谈。
徐冬山的人品，他看在眼里。
谭盛礼又道，“热闹时，他微笑地看着众人笑，冷清时，他默默做自己的事，坚守己心，不骄不躁，这份心智胜过旁人太多。”谭盛礼少有称赞人，便是陈山和赵铁生，谭盛礼称赞他们时多有叹息，唯有徐冬山，谭盛礼称赞就是称赞，谭佩玉怔然，面庞蒙上忧色，“我会不会拖累他。”
“你若担心，不妨问问他，无论你在哪儿，于人都不是拖累，有的话父亲不曾与你说，你善良勤劳，温婉贤惠，将弟弟妹妹们照顾得很好，没有你，他们走不到今日，我亦如是。”
谭家有今日，谭佩玉功不可没。
“父亲……”谭佩玉攥紧衣衫，低低道，“佩玉是长女，应该的。”
听到这话，谭盛礼心头泛涩，有女如此懂事明理，谭盛礼却无端酸楚难忍，他道，“佩玉，父亲还在呢，你用不着那么辛苦，有喜欢的事就去做，别总为谭家活着……遇到事，多想想你自己，你过得好，父亲会为你高兴的……”
“父亲。”谭佩玉咬着唇，声音颤抖，“女儿很高兴……”
有父亲，有弟弟妹妹们，有什么会不高兴呢？她明白父亲想说什么，在郡城时，父亲常给她们买书，多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故事，佩珠看得热血澎湃，她却无甚感觉，她这辈子没有什么抱负，只想父亲和弟弟妹妹们过得好，过得好就行。
至于徐冬山，她沉默许久，“父亲，我能问他吗？”
“嗯。”
想到那扇宽厚结实的背，谭佩玉脸上慢慢染上了绯色。
窗外，飘起了雨。
雨丝细腻，仿佛晨雾，落在身上没什么感觉，谭振兴他们日日出门挑水卖，乡试结束，城里的读书人放纵玩乐，乐不思蜀，他们却没什么变化，生活照旧，只是偶尔会遇到巴西郡的读书人探讨几句学问，有时回来得早，有时回来得迟。
今天，朦胧中看到巷子口站着两个人，谭振兴以为眼花，费力的眨了眨，不确定地问身边谭振学，“长姐和铁匠在说话？”
细雨绵绵，视野不甚清晰，谭振学没有细看，斩钉截铁道，“看错了吧。”
谭振兴不信，定睛再看，又只有铁匠了，谭振兴揉揉脑袋，霎时露出惊恐之色，“你们说我不会感染风寒出现幻象了吧？”
这半月以来，城里诸多人感染了风寒，有两个读书人病情过重连命都没了，吓得谭生隐到现在都不敢出门，便是他们，卖水也不敢去人多的地儿，就在旁边几条街转悠。
“大哥气色红润，声音浑厚，不像生病的征兆啊。”谭振学端详着谭振兴，回答地尤为诚恳。感染风寒者多头晕脑胀，浑身乏力，高烧不退，谭振兴能跑能跳还能卖力吆喝，他如果是病人，那也太精神了点。
闻言，谭振兴心下稍安，挑着空桶，大摇大摆地往前去，只看徐冬山站着不动，待他们走近了，有礼貌地拱手，谭振兴斜嘴哼了哼不欲搭理他，奈何谭振学和谭振业礼数周全地还礼，他只得不情不愿的拱手。
“徐老板哪儿去啊？”谭振兴对徐冬山也算有些了解，无事从不外出，要么在家里打铁，要么在书铺抄书，要么就是帮邻里做事，日子好生无聊，这会儿看他穿了件簇新的长袍，魁梧英俊，瞧着竟有几分书好看，谭振兴急忙眨眼，总觉得眼里进了沙，看人都不太真切了。
因着这个缘故，徐冬山答了什么他也没细听，回过神徐冬山已经走了。
背影高大挺拔，渐渐远去，谭振兴揉了揉眼，“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好像有点爱打扮啊……”
连续几日碰到，徐冬山的衣服都不同，显摆家里有钱吗？得瑟。
“你看错了。”谭振业不假思索的回答他，“徐冬山虽是铁匠，除了打铁时衣着随便点，平日穿着极为讲究的。”
“是吗？”谭振兴想想，不太记得请徐冬山以前的打扮了，只是偏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谭振业，谭振业莫名，“看我作甚？”
“不是徐老板吗？三弟直呼其名不合礼数吧，被父亲听到，有你苦果子吃。”谭振兴善意地提醒。
谭振业：“……”
“走吧。”
谭盛礼坐在屋檐下坐着，手里拿着外边读书人送来的文章，大丫头依偎在他身旁，时不时的戳着上边的字问谭盛礼读什么，她问，谭盛礼就与她说，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谭振兴自认没这份耐性，对女儿没有，对儿子更不会有，如有真有，肯定被逼的。
“父亲。”谭振兴笑逐颜开地朝大丫头招手，“我带大丫头玩吧。”
有大丫头在，谭盛礼都没法好好看文章，巴西郡来的好几个读书人等着呢，可不能让大丫头耽误正事，想着，谭振兴走向大丫头，讨好地笑了笑，“大丫头随父亲去堂屋玩好不好啊？”
年前起，谭振兴天天清晨陪大丫头她们玩躲猫猫捉迷藏，前几日姐妹两乐得咯咯大笑，后来就厌烦了，有时谭振兴唤两人起床，抱着被子死活不动，以致于关系冷淡了几日，好在最近有回暖的征兆，谭振兴弯腰，“傍晚父亲带你去私塾接乞儿叔叔如何？”
大丫头喜欢热闹，天天想去外边玩，谭佩玉和汪氏出门不敢带她，也就傍晚接乞儿回家大丫头能出门了。
“买糖葫芦吗？”大丫头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稚声稚气地问。
唇红齿白的模样甚是讨喜，若是儿子，谭振兴找不到礼由拒绝，偏偏是闺女，他小心翼翼瞄了眼谭盛礼，不敢拒绝，还得和颜悦色地点头，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买。”
糖葫芦吃多了牙疼，等着吧，以后牙疼得哭就知道厉害了，谭振兴心里嘀咕。
“好。”大丫头随谭振兴去了堂屋，谭佩珠在堂屋画画，几兄妹里，字写得最好看的是谭振学，画画得最好的是谭佩珠，虽然他们也有学，顶多画个形状，画不出神来，他凑到谭佩珠身边，赞不绝口，谭佩玉不好意思地笑笑，问谭振兴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飘着雨，担心染了风寒，卖了水就回了。”谭振兴回答，见大丫头扒着凳子往上爬，谭振兴忙抱住她，“小姑作画，别打扰小姑，走，我们看看你生隐叔怎么样了。”
谭生隐的风寒好了，然而天气冷，担心病情反复，谭盛礼就让他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这阵子过了再说，听说是去谭生隐房间，大丫头挣脱谭振兴就往桌下钻，“生隐叔吃药药，不去。”
谭振兴：“……”看看，真不知这贪生怕死的性子像谁，谭振兴蹲身，温声哄道，“你生隐叔好了，不会过病气给你的。”
大丫头抱着膝盖，头扭到旁边，“不去。”
谭振兴：“……”
幸亏不是儿子，否则真想好好收拾她两下，谭振兴狠狠瞪了大丫头两眼，怄气地去找谭生隐了，经过谭盛礼身边时，注意到谭盛礼在看自己，舔着笑解释，“大丫头喜欢自己玩，我看看生隐弟去。”
话完，清清喉咙，热络地喊着生隐弟往东边屋去了。
这几日天冷，翻完手里文章，谭盛礼只觉手脚冰冷僵硬，把文章给谭振学，听到动静的大丫头跑出来，欣喜地喊，“祖父，祖父，忙完了吗？能上街吗？”
谭盛礼好笑，“你父亲不是应了你傍晚带你出门吗？”
“大丫头喜欢和祖父出门。”大丫头跑上前，牵起谭盛礼的手，“祖父给大丫头买糖人吧。”
小孩子最会看人眼色，大丫头跟着谭振兴出过门，虽得了糖葫芦，但谭振兴会唠叨她许久，唠叨她不懂事出门就花钱，唠叨糖葫芦太甜了，吃了牙齿会疼，大丫头不喜欢，她和祖父出门，祖父从来不唠叨，而是给她讲很多有趣的事，她喜欢和祖父出门。
谭盛礼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看雨停了，牵着大丫头出了门。
雨后的巷子格外安静，大丫头低着头，仔细认路，生怕踩着不小心绊倒了，谭盛礼问她，“大丫头不喜欢和父亲出门？”
“不喜欢。”大丫头回眸望了眼院子，嘟哝道，“父亲话多。”
谭盛礼：“……”
这点他却是不知，问大丫头，大丫头撅着嘴，抱怨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谭盛礼替她顺了顺风吹乱的绢花，有些忍俊不禁，快出巷子时，看到巷子口有人来，两人驻足，片刻，大丫头指着前边的人道，“喝茶的爷爷。”
谭盛礼点头。
没错，是刘庄，他拽着个年轻人，走近了，谭盛礼认出他是那日在巷子里和刘庄起争执的人。
“谭老爷学识渊博，品性高洁，我问过巴西郡的读书人，无不对其敬重有加，你和他说说话，定能有所收获的。”
刘庄埋着头，走得不快，后边的少年满脸不耐，“有什么收获？你能不能听风就是雨的，论学识，他比不过几位举人老爷，论声望，远不如山长大人，这种市井书生，也就能骗骗你这种人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给他钱了？”
少年的声音难掩怨怼，刘庄小声解释，“谭老爷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辱他名声，不好。”
“哼。”
大丫头紧紧抓着谭盛礼的手，小脸皱着，“祖父，他们来找你的吗？”
听到大丫头声音，父子两齐齐望来，刘庄面露尴尬，而少年则满脸不屑，谭盛礼朝两人拱手，“刘兄别来无恙。”
刘庄年纪比他长两岁，额前已有了白发，见谭盛礼行礼，他忙松开手，双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弯腰作揖，“见过谭老爷，我……我今日来是有事叨扰的。”说话间，他看向身侧穿着华丽的少年，“这位是我说的谭老爷。”
少年懒懒散散地拱手，全然不把谭盛礼放在眼里，刘庄无奈，只得向谭盛礼赔罪，“这是我儿子俊，前不久刚参加完乡试，想着有空，邀他来拜访谭老爷……”刘庄脑袋垂得低低的，谭盛礼却是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衫，较上回更破了，虽做了缝补，阵脚歪歪扭扭的，线漏在外边，这样的衣衫，换了谭振兴是万万不会穿出门的。
收回目光，谭盛礼侧身，“来者是客，进屋坐吧。”话完，他低头与大丫头解释，“祖父来了客人，不能和大丫头去街上了。”
“没事的。”大丫头瞅了眼穿着天差地别的两人，脆声道，“等祖父不忙了陪大丫头上街。”
“好。”
谭盛礼让大丫头回屋找汪氏，领着刘庄他们去书房，刘庄心里过意不去，他知道谭盛礼是讲信用的人，今日因为他在孙女面前失了信用，怯怯道，“谭老爷，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何来麻烦之说。”
谭振学和谭振业在写功课，看到有客来，两人起身行礼，收拾起功课出了门，见状，刘庄更不是滋味，反反复复擦着手，“不若我们去堂屋吧，别打扰了两位公子。”
“不碍事的。”谭盛礼不曾介意，邀请两人坐。
刘庄拉开凳子，示意刘子俊落座，刘子俊扭着头东张西望，在看到书架排列整齐的书后，他目光微滞，是不是读书人，看书架的书就看得出来，这间书房摆设简单却极为讲究，书架，课桌，柜子，寻常家具，瞧着却别有番书香气，他注意到书架的书，多是修身养性，朝代正史类的书籍，敛去脸上鄙夷，他端正神色，重新给谭盛礼见礼，“见过谭老爷。”
“坐吧。”
看到儿子这般，刘庄脸上总算有了丝笑容，他拘谨地坐下，眼睛也不敢乱瞟，吞吞吐吐道，“子俊……子俊读书，我这做爹的帮不上忙，谭老爷……谭老爷能否点拨两句，我……刘庄不甚感激。”
“刘兄严重了。”谭盛礼打量着刘子俊，他穿了件菊纹长襟，身量颀长，颇有几分儒雅气，谭盛礼再次邀请他坐，刘子俊拱手，“我爹心思重，让谭老爷见笑了，我已经请江举人看过我的文章，虽差强人意，运气好的话这次乡试不是没有机会。”
意思就是他虽无学识，搞不好会是个举人。
刘庄听出他的意思，坐立不安起来，“子俊，谭老爷满腹经纶，理应恭敬谦虚才是。”他没读过书，‘满腹经纶’这四个字说得磕磕巴巴，差点说错了。
“不碍，少年心性何须苛责。”谭盛礼宽慰刘庄，“令郎真能中举乃喜事，刘兄该欢喜才是。”
谭振学端着茶壶进屋泡茶，他稳重有礼，泡了茶就搁下茶壶退了出去，脚步轻缓，生怕打扰了他们说话，看看谭振学，再看看刘子俊，刘庄心底难掩哀伤，“子俊，坐着陪谭老爷聊聊吧，你们读书人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他说话很慢，说完时，还看了眼谭盛礼，谭盛礼叹气，“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刘子俊绷着脸，极为不悦，他无心见什么谭老爷，刘庄骗他说母亲病重，他回家才知刘庄竟是要他来找什么谭老爷，即使真是个读书人，有几分才学又如何，他刘子俊不是趋炎附势的，看谁有才学就厚颜无耻的贴上去，垂眸望着冒热气的茶，到底是给面子的坐下了，语气却不怎么好，“谭老爷有功名在身吗？”
“秀才。”谭盛礼如实答。
“令子也是读书人？”
“秀才。”谭盛礼端着茶杯，轻轻拂去上边的茶泡，语气甚是温和。
见两人有话说，刘庄松了口气，轻轻拖着凳子欲往后边挪，谭盛礼道，“刘兄不用顾忌，聊聊家常罢了。”
看他自始自终不曾变过脸，待刘庄态度和善，刘子俊脸色渐渐好转，又问，“你们来绵州是参加乡试的？”少有乡试举家搬迁的，他们家是没办法，镇上来绵州赶考的秀才路上出了事，爹娘放心不下他，死活要跟来，饶是如此，弟弟妹妹都在村里，像谭盛礼这样拖家带口的还是少见。
“是。”
“答得如何？”刘子俊又问。
谭盛礼从善如流，“略有瑕疵。”
这算什么回答？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算略有瑕疵，刘子俊面露不喜，却也没细问，既然摸清楚底细，刘子俊就开门见山道，“我不知道我爹看重你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拉我来，只是绵州城大，多的是沽名钓誉之人，我爹心善，难免受人蒙蔽，他在绵州没什么朋友，既认可谭老爷品行，还望你莫欺瞒他。”
说话时，刘子俊温和的眼底射出冷光，刘庄在边上欲言又止，谭盛礼丝毫没有恼怒，温声道，“在你这年纪，能考上秀才的不多吧。”
他看刘子俊年纪，顶多比谭振业和谭生隐大点。
刘子俊脊背坐直，虽未吭声，从他脸上谭盛礼亦知道答案，问道，“家里可还有读书人？”
刘子俊端着脸，“没了。”
“村里可有其他进学的？”
刘子俊不答，刘庄忙插话，“有四个人年纪同子俊差不多，他们都在镇上私塾启蒙的。”
“他们考上秀才了吗？”
刘子俊眉头皱了起来，隐隐觉得谭盛礼意有所指，他不作声，刘庄回答的，“有两个人过了县试，有个过了府试，院试落榜了，咱们村就子俊是秀才。”全村的秀才，很受欢迎，这次来绵州，很多人都赠了钱财，甚至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爷看重子俊，要把女儿许配给子俊，他问子俊的意思，子俊说门第悬殊太大不好，要等乡试后再看。
哪晓得到绵州后，情形变了，弃了书本，整日在外和友人吟诗作对，连……有的事，想起便是诸多心酸，他背过身，掖去眼角的泪，也就这时，谭盛礼盯着他的手多看了两眼，双手皲裂，长满了冻疮，有些甚至化了脓，分外恐怖，谭盛礼起身，站在窗边唤谭振学将家里备的冻疮膏拿来。
刘子俊咬着唇，脸色有些泛白。
重新落座后，谭盛礼和刘子俊说道，“你能从中脱颖而出，定有过人之处。”接着，谭盛礼问他读书时的作息，刘子俊看了眼边上眼圈泛红的刘庄，彻底败下阵来，老实说起他读书的日常，他五岁跟着村里的童生启蒙，去私塾是他奶奶的意思，老太太是寡妇，在村里受尽冷脸，听童生说他是读书的料，咬牙送他进了镇上私塾，那时他八岁，天不亮就要起床，自己走很远的山路去镇上，冬天到家时都天黑了，回家还要写功课，常常到半夜才能睡……
许是茶味苦涩，许多往事又涌了上来。
夏日暴雨倾盆，走到半路便要找躲雨的地儿，有天雨势不减，他害怕书被雨打湿，偷偷藏在别人家的屋后，搬石头挡着，回家后父亲心疼他淋了雨，他却更觉得欢喜，至少书还好好的，还有老太太，他堂兄弟众多，老太太独独最疼他，时时告诫自己用功，为刘家争口气。
他考中秀才那年，老太太欣喜若狂，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宿，清晨就去村里炫耀去了，旁人羡慕，老太太愈发觉得扬眉吐气，哪晓得入冬得了场病，没挺过去，死前拉着自己的手，说还想再活两年，活到他考上举人，为刘家娶个城里小姐回家。
后来，他整日忙于看书，准备乡试，不曾考虑过亲事，直至进绵州……
回忆到这，他眉头紧锁，脸渐渐沉了下来，“不知谭老爷何意？”
是嘲笑他不像以前刻苦却妄想考过乡试吗？
绵州读书人多，满大街的秀才，在村里他炙手可热，进城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应酬结交些好友，他日落榜，连个安慰自己的人都没有，多结交些人，就算自己落榜了，友人上榜，有个举人朋友脸上亦觉得有光啊。
谭盛礼知道他懂自己的意思，耕读人家的孩子，没有不吃苦就能走到这的，谭盛礼说，“县试是整个县的读书人参加，过了县试，没人敢松懈，因为府试有四个县的童生参加，竞争更为激烈，而过了府试，人人更为刻苦，因为院试的人更多，学识更高，乡试为各州最高的科举考试……怎么到乡试时，刻苦努力的人反而少了？”
最后句话谭盛礼没有说，刘子俊却听得懂，他眉头紧皱，脸上尽是茫然，是啊，明明参加乡试的人最多，试题最难，努力的读书人怎么反倒少了呢？
这个问题，刘子俊以前不曾想过，此时亦想不出个所以然，讷讷地问谭盛礼，“谭老爷觉得为何会这般？”
谭盛礼摇头不语。
谭振学拿着冻疮膏进屋，刘庄忙站起身推辞，“不用麻烦，天气暖和自然而然就好了。”
“拿着用吧。”谭振学递上冻疮膏，再次退了出去。
谭盛礼又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不知子俊作何解？”
这题是很多年前的科举题，皇上命他主持会试，其中就有这道，时过境迁，恐怕很多读书人都不知道有这题，看到刘子俊，谭盛礼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道题来。
刘子俊不答，谭盛礼朝刘庄伸手，拿过冻疮膏，轻轻为其涂上，刘庄不曾叫疼，而是担忧地望着刘子俊，许多事他不懂，但进绵州后，他明显感觉子俊不同了，以前不是那样的，刘庄问谭盛礼，“子俊，是不是……”做错了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自子俊考上秀才，时常提醒他在外说话要注意，别影响刘家的名声。
“浪子回头金不换。”谭盛礼说了句，和刘庄聊起日常琐碎，问刘庄妻子的病好了没，最近城里感染风寒的人多，提醒他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刘庄眼神落在儿子身上不曾挪开，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刘庄声音很小，因为绵州多是贵人，说话细声细语，刘子俊说过他几回，不知从哪日起就不曾听到刘庄大声说话了，刘子俊愣愣地垂眸，目光落在涂了药膏而惨不忍睹的那双手上，瞳仁瞪大，倏然踢开凳子跑了出去。
到门边时，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刘庄慌了神，“子俊，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刘子俊踉跄的背影。
刘庄大惊失色，抬脚追了两步，想到未和谭盛礼道别，仓促地拱手，迅速冲了出去，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谭盛礼擦了手上染的药膏，慢慢收拾茶杯，谭振兴探头进屋，“父亲发生何事了？”
他看有个少年像丢了魂冲出去，脸上还挂着泪，莫不是父亲动手打人了？爱之深责之切，难道父亲又想收学生？
脑子里闪过诸多猜想，回神时看谭盛礼沉着眉，目光森然地望着自己，他打了个哆嗦，讪讪地指着外边道，“我……我看看生隐弟去啊。”
“去堂屋找凳子趴着！”
谭振兴：“……”
谭振兴知道，自己难逃挨打的命运了，他屈膝跪地，“父亲，儿子错了啊。”好奇心害死猫，他不该多嘴的。
往日谭盛礼打也就打了，今日却让谭振兴说出个原因来，谭振兴潸然泪下，‘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到‘君子不幸灾乐祸不落井下石’等等等等说遍了，谭盛礼仍说不对，他意识到，谭盛礼是在翻旧账，要说旧账的话，最大的莫过于踹门那事了。
“父亲啊，儿子真的错了啊。”他痛哭流涕，“儿子不该对人存有偏见就乱发泄啊，更不该踹人家的门啊，还把人家的门给踹坏了啊。”
谭盛礼：“……”
本来几棍子完事的，到最后谭盛礼不知又打了他几棍子，好在他口风紧，没有把谭振学他们供出来，饶是如此，其他三人还是受了牵连，连谭生隐也没逃掉。
谭振兴：“……”挨打竟然不是翻旧账？不是说踹坏铁匠家门的事？
他算不算屈打成招了啊。
呜呜呜。
“笑里藏刀，阳奉阴违，你要真心不喜大丫头，何必人前惺惺作态？”打完人，谭盛礼说了原因。
谭振兴：“……”竟是大丫头向谭盛礼告他的状？想他谭振兴一生纯良，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来啊呜呜呜……不行，得努努力，多生几个儿子。
有了儿子，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谭盛礼不知谭振兴踹坏徐冬山院门的事，上门赔罪又赔钱，得亏徐冬山不曾追究，亦没多提，要不然，谭振学他们还会挨得重些，因着这件事，谭振学和谭振业万分感激，偶尔碰到他和谭佩玉出行，兄弟两俱不多言，谭振兴问起，两人还为徐冬山说话。
这天，谭佩玉找谭盛礼说了自己的想法，与前两回的自卑担忧不同，眉间难掩羞色，谭盛礼与她说了会儿话，然后去了书铺……
回来时，就看到刘庄父子站在院子里，刘庄穿了身簇新的衣衫，刘子俊则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长袍，两人是来辞行的，说准备回老家了。
“不等乡试结果吗？”
刘庄看了眼刘子俊，眉目舒展开来，“子俊说学识者众多，他这次没有希望，回家好好读书，三年后再来。”他没读过书，不懂那日谭盛礼话里的含义，他跑出去没追上子俊，又去子俊爱去的酒楼找，哪儿都没人，回家等到半夜，子俊醉醺醺地回来，跪在他娘的床榻前跪到天亮。
清早，收拾了平时应酬穿的衣衫服饰出了趟门，回来请了个大夫，还送了他件新衣，有些话子俊不说，他却感觉得到，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又回来了。
谭盛礼请刘庄进书房说话，刘子俊在院子里看大丫头喂兔子。
大丫头好奇地看看他，拿起手里的青菜，“叔叔也要喂兔子吗？”
刘子俊蹲下身，接过大丫头手里的青菜，小声道，“那日对不起，耽误你和你祖父出门了。”
大丫头双手握着菜叶，凑到兔子嘴巴边，不甚在意道，“没关系，家里少有来客，你们能来，祖父定是欢迎的。”
“你祖父……”提到谭盛礼，刘子俊心情复杂，原以为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到头来他眼拙，不识人。
见他不往下接着说了，大丫头主动问，“你是不是觉得祖父凶？”那日她在屋，听父亲说有人泪流满面地跑出去了，神色凄惶，肯定挨训了，大丫头劝他，“祖父不凶，你听话祖父就不凶你了。”
望着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刘子俊惭愧地低下了头，“你说的很对。”
“其实我父亲也经常挨打，祖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别记恨他，他是为你好，父亲若没有祖父，连县试都过不了。”童言无忌，大丫头半点没有背后抹黑她老子形象的意识，两人身后的谭振兴满头黑线，这话谁教大丫头的，谁！
“背后莫道人长短，祖父没教过你吗？”谭振兴沉着脸，语气不善，听到他的声音，大丫头咧着嘴嘿嘿笑了，“父亲，你不写功课了吗？”
谭振兴：“……”
要不怎么说他喜欢儿子，就大丫头这德行，幸亏是闺女啊，如果是儿子，不得被他打得皮开肉绽啊……
天气晴朗，微风徐徐，父女两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望着这幕，刘庄笑了，笑着说起家里的事儿来，“子俊娘的病已经好了，之前手里没钱，请不起好的大夫，子俊卖了衣物，又把宅子卖了，手里头有钱，送她娘去医馆，几副药下去好多了。”他就知道，谭老爷是有大智慧的人，子俊同他说会话就活过来了，他要跪下给谭盛礼磕头，谭盛礼扶起他，“刘兄这是作甚。”
“我是个山野村夫，读书人的事我不懂，我知道，没有你的话，我家子俊不知会怎么样，谭老爷，真的谢谢你。”
“刘兄严重了，是子俊想明白而已，若他自己想不明白，我说再多都没用，我也是父亲，懂你的感受。”可怜天下父母心，刘庄的心情和大多父亲相同，而刘子俊的情况也和很多寒门子弟相同，他不过点拨两句罢了，靠的是刘子俊自己。
刘庄笑出了泪花，“谭老爷总是这么谦虚。”刘子俊说谭盛礼如日月星辰，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其光芒，他不懂，他只知道谭老爷这个人善良聪明，要比城里的很多举人老爷强，他道，“此次一别，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无论在哪儿，我都会为谭老爷祈福的。”
好人长命，希望谭老爷活久些，能帮助更多人。
谭盛礼笑着拱手，“谢谢了。”
刘庄挂念客栈的妻子，谭盛礼也不挽留，送他出门，刚到门口，就听到谭振兴的惊呼，“你们来绵州竟然把几岁大的弟弟妹妹放在家，出了事怎么办，亏你是个读书人，想事情怎么如此不周全呢？”
谭盛礼：“……”
刘庄夫妻成亲多年才有了刘子俊，随后又等了很多年生下对龙凤胎，今年不过八岁，他们进城，子俊嫌两人闹腾会打扰他看书，将其留在家托他兄嫂照看，此时听得谭振兴惊呼，刘庄心里不是滋味，尤其看到大丫头，就想到了自己小女儿，离家那日，小女儿追着他们跑了许久，大声叮嘱他们要早日回家。
进城后，子俊说等他在绵州安顿好就把两人接来，往后不回村了，结果就等到了现在。
想到家里的子女，离开时刘庄神色落寞，刘子俊朝谭盛礼作揖，沉默不言，父子两心情不好，谭振兴心知说错了话，回屋抱着木棍，老老实实去堂屋跪着，旁边大丫头进屋，他不忘说给大丫头听，“刚刚那位看到了吧，自己进城吃香的喝辣的，留弟弟妹妹在家受苦，父亲走哪儿都带着你们，是不是仁至义尽了？”
“什么是仁至义尽？”这话她从没听谭盛礼说起过，感觉很复杂，她转身就去找谭盛礼解惑了。
谭振兴：“……”
说什么仁至义尽，就该说她吃里扒外才是。抱着心爱的木棍，他留下痛苦的泪水，儿子啊，儿子在哪儿啊。
用不着说，谭振兴又挨了打，傍晚乞儿从私塾回来，看谭振兴走路姿势别扭，问了两句，谭振兴摆摆手，不欲多言，乞儿也不多问，和谭盛礼说起私塾的趣事来，谭盛礼认真听着，不时会附和两句，附和完后还会和乞儿交流，谭振兴在旁看着，再次热泪盈眶，爱之深责之切，细细想来，所有人来，父亲最疼爱的始终还是自己。
没有自己，那次落水父亲许是就撒手人寰了，回想自己做的事，谭振兴呜咽出声，他愧对父亲的教诲啊。
呜呜呜……
何为父母忧，最是不孝人。
他不孝啊。
听他哭声抑扬顿挫，时高时低，谭盛礼看他，他就止住，不看他立马哭，就没见过谁家男儿是这样的，看得谭盛礼又想揍他了！
有这种不孝子孙，如何不被气活啊！
谭振兴眼里，父亲的疼爱与关怀最能勾起他眼泪，却不想，长姐出嫁亦如是。
晚饭后，谭盛礼竟说过两日徐冬山会上门提亲，屁股痛得不能坐的谭振兴暴跳如雷，“他上门提亲作甚？”
咋咋呼呼的模样看得谭盛礼怒火丛生，见状，谭振兴马上认怂，“我就问问。”转而想到谭佩玉，谭振兴惊恐万分，“他……他不会求娶长姐吧。”
待乡试结果出来，他们就是举人，父亲这时候把长姐嫁给徐冬山是不是太吃亏了，以徐冬山的门第，哪儿配得上谭佩玉，呜呜呜，谭振兴再次眼泪决堤。
然而没人搭理他，都在聊谭佩玉的嫁妆，兀自泪流成河的谭振兴哭了半刻钟也不见人安慰半句，灰溜溜地收起眼泪，规规矩矩坐去谭振业身边，认真听他们商量嫁妆。
家里太穷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就书和铺子，书是谭盛礼默的，铺子是租的……
呜呜呜……
明明他有了功名，长姐仍然过得不好，谭振兴趴在桌上，痛哭不止……
是夜。
黑漆漆的院子，突然亮起了灯笼，谭振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走了出去，夜风大，刮得他睁不开眼，灯笼的火不时便被吹灭了。
寂静的巷子，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慢慢地往里走。

第70章
风呼呼地刮过耳旁，谭振兴手扶着粗糙的外墙，瑟瑟发抖地小步前行着。
家家户户门前有两级台阶，石板堆成的，不高，谭振兴没注意踹到上边，冰冷的脚趾仿佛骨肉分离似的，疼得他呜呜抽泣直流泪，但他不曾大哭，甩甩腿，咬着牙继续往里走，铁匠住在巷对面，犹记得隔着五户人家，谭振兴害怕走错门，走到巷子尽头处再倒回来，走到第三扇门前就是铁匠的家了。
这点他是不会弄错的。
门前站定，他往下拽了拽衣衫，又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发髻，然后轻轻叩响了门。
夜深人静，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叩门时嘴里小声喊着，“铁匠，铁匠……”喊了两声貌似不太礼貌，他清了清喉咙，沙着声喊，“徐冬山，徐冬山……”
太冷了，冷得他声音都在打颤，缩着脖子，双腿不住地发抖。
好在他声音虽小，徐冬山耳力好，没让他等多久，里边就亮起了光，光影摇曳，衬得徐冬山面庞冷峻如霜，仿佛座山似的，谭振兴打了个哆嗦，“徐冬山，是我。”
“大公子？”徐冬山疑惑地看着谭振兴，偏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巷子，侧身请谭振兴进屋。
“不用了。”谭振兴垂着头，“我……我是来向你赔罪的……不该因泄私愤就踹坏你家的门……徐冬山……”说话间，谭振兴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呜咽出声，“我这人不好，你若要怪就怪我，别迁怒其他人……我长姐，我长姐人很好……”
谭振兴说话断断续续的，冷风吹得衣衫紧紧贴着他身体，徐冬山伸手扶起他，“大公子莫多想，大姑娘宅心仁厚，能娶到她是我徐冬山的福气，理应好生珍惜，哪会迁怒她。”
“真的吗？”谭振兴仰起头，脸上尽是泪，哭得久了，眼圈周围肿着，格外可怜。
徐冬山面色动容，坚定道，“君子信守承诺，我虽是个铁匠，也受教于老夫子，我徐冬山发誓，不会负了大姑娘的。”
“呜呜呜……”望着那双虔诚真挚的眼神，谭振兴哭得更伤心了，“徐冬山，你是个好人，呜呜呜……”
“大公子也是至真至善的好人。”徐冬山扶他起身，注意到他手被外墙磨破了皮，轻声问，“大公子摸黑来的？”
“灯笼的光被风吹灭了。”谭振兴低头，缩回脏兮兮的手，“不疼。”
徐冬山能待长姐好就行，他的长姐受了很多苦，人前从不多抱怨，他虽为秀才，却没为她做过什么，谭振兴兀自啜泣了会，随即认真端详起徐冬山来，他很高，和自己说话时微微低着头，肤色不白，但五官生得好看，尤其那双眼睛……良久，谭振兴老实道，“徐冬山，你长得好看。”
比刘明章要好看。
徐冬山任由他打量，末了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谢大公子赞赏。”
“再过两日，我就是你大舅子了，莫叫我大公子了，太见外不好。”谭生隐语气不稳，哭久了，不时地抽搭两下，他道，“我家长姐以后就托你照顾了，你莫让她受了委屈，她很好，不好的是我。”
“大公子人很好。”
谭振兴甩头，眼泪又掉个不停，“我不好，长姐为了照顾我牺牲许多。”长幼有序，长姐如果能先成亲，万不会碰到刘明章那样的人，尽管长姐总说没事，她过得很开心，谭振兴心里却难受得紧，“徐冬山，父亲说你心地善良，品行俱佳，我信父亲的眼光……”
他絮絮叨叨说许多，徐冬山站在他身前，虚心听着，直到听他鼻音加重，徐冬山出声打断他，“要不进屋坐会吧？”
“不了。”谭振兴擦擦泪，手帕早湿哒哒的了，贴着脸冷得很，“踹门的事我说清楚了，我得回了。”他转过身，往前半步，冷风袭来，他打了个哆嗦，徐冬山提着灯笼送他，快到门口，但听谭振兴说，“你别和我父亲说。”
徐冬山应下。
而他似乎想多了，因为踏进门，就看谭盛礼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灯笼，晕黄的光照得他的脸柔和温煦，谭振兴愣了愣，慢慢关上院门，双手合十，嘴里念着菩萨保佑，然后轻轻掀起衣服盖住脸，木然地往东屋走。
听说好些人有梦游症，半夜起床做什么自己完全不知，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谭盛礼得了梦游症，然而，谭盛礼似乎比他想的健康，走两步就被谭盛礼叫住了。
“振兴……”
谭振兴面如土色，“是，父亲。”
“夜里风大，有什么事白日做。”
谭振兴浑身紧绷，“是。”
谭盛礼叹气，“回屋吧。”
夜里安静，他睡得浅，隐隐听到外边有响动，推开窗户，就看谭振兴畏畏缩缩地出门……几个孩子，或许有诸多缺点，但秉性不坏，谭振兴出门为何事，他心里也明白，佩玉的亲事乃他点过头的，谭振兴审时度势，必不会去偷偷报复徐冬山。
只能是赔罪去了。
想到此，谭盛礼又是声叹息，站了会儿，待东屋没了动静，他这才回房歇息。
徐冬山双亲不在了，提亲这日，来的多是邻里长辈，看得出来，他们都盛装打扮过的，穿戴整洁，面容干净，看着精神抖擞的，比过年还喜庆，因着他们，清静的小院热闹不少。倒春寒的天，冷得人骨头泛凉，但因亲事落定，人人脸上挂着笑，夸起谭佩玉不遗余力，又问谭盛礼他们这次乡试考得怎么样，他们虽不怎么关注科举，但读书人高贵他们还是明白的。
他们问，谭盛礼如实答。
彬彬有礼，极有耐心。
平安街许久不曾办过喜事了，走出谭家院门，邻里们无不叮嘱徐冬山好好和大姑娘过日子，别辜负了人家，大姑娘人好，错过这么好的姑娘就再难找到更好的人，连平时沉默寡言甚少说话的人都拉着徐冬山的手说个不停。
嘈杂的巷子，许久才恢复了清静。
两人的亲事定在中秋后，徐家已将聘礼送了过来，聘礼不多，俱是贵重物品，其中有个首饰盒，里边玲琅满目的首饰，金饰银饰都有，徐冬山说这是邻里们的心意，徐家娶媳妇堪比铁树开花，邻里们卯足了劲帮忙备聘礼，生怕怠慢了谭佩玉，这盒首饰就是他们送的。
谭盛礼看了眼，让谭佩玉自己收着。
谭家亏欠谭佩玉良多，作为父亲，谭辰清没有为谭佩玉备过嫁妆，这次，谭盛礼想补偿她，谭家清贫，能拿得出手的不多，除了书，谭盛礼琢磨着再给她打套家具，家里没有木材，只能他们自己进山砍。
当看到谭盛礼拿着刀说去山里伐木，谭振兴差点没惊掉下巴，上前夺了谭盛礼手里的刀，“父亲，就算伐木哪儿用得着你亲自去啊。”
不是明摆着讽刺他们不孝吗？
“我们去吧。”谭振兴道，“砍树我们在行。”
纤细枯萎的树是柴火，砍柴他们在行，砍树轻而易举。
不过，谭振兴似乎高估了自己能耐，进到山里，谭盛礼指着株粗大的树说砍时，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我砍……”
然后，就看刀劈进树干，树干颤都没颤一下，谭振兴：“……”
谭盛礼在旁边站着，谭振兴觉得丢脸，旁若无事地走过去，尬笑的双手握住刀柄往后拔……拔不动……他咬牙，使劲用力，仍然拔不动……
谭振兴：“……”牛皮吹大了。
谭盛礼温声提醒，“慢慢来，心慌作甚，小心别伤着了。”
砍树好像与砍柴截然不同，砍柴时用脚能替刀，砍树时脚派不上任何用场，谭盛礼不催他们，而是挑些书里的问题问他们，在惠明村时，他讲学的时间多，而如今，多是谭振兴他们开口说，山里树木掩映，绿色青葱，同样的问题，谭盛礼让他们轮流回答，常常有不同的见地。
谭盛礼把那日问刘子俊的问题又拿来问谭振兴他们。
“乃是人而可以不为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这道题是策论题，解题不难，前半句出自《大学》，人难道连鸟都不如吗？后半句是称赞周文王的。
身边没笔，他们只能想，想清楚后以背书的形式各抒己见，谭盛礼在旁不打断他们，多是等他们答完，谭盛礼再点评，或者提出新的思路，曾任主考官的谭盛礼脑子里装着无数试题，往日四人学识浅，问了也回答不上来，如今读的书多了，倒能侃侃而谈，且言之有物。
谭盛礼有各式各样的题等着，除去策论，算学经义诗文都有，四人不敢马虎，到家后就看书，包括谭盛礼准备给谭佩玉做嫁妆的书，他们天天翻，几日下来，倒是觉得比在家写功课更受用。
等他们合力抬着树回家，已经到乡试放榜的日子了。
天不亮，谭盛礼就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谭盛礼坐起身，听清是谭振兴的声音，皱起眉，穿衣下了床。
“小妹，小妹……”
谭振兴在敲谭佩珠的房门，谭盛礼穿好衣衫出去，“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父亲。”谭振兴笑着转身，“我找小妹说点事。”
这两日谭佩珠身体不舒服，瞧着病怏怏的，在屋里没出过门，谭盛礼道，“何事非得这会儿说？”
谭振兴撩起胸前的衣衫，“想让小妹给我绣朵牡丹花……”牡丹花贵气，适合他举人老爷的身份，昨日傍晚回城，他看到好多读书人胸前都绣着花，就是为今天准备的，昨晚就想和谭佩珠说的，奈何谭佩珠没出来用饭，又有谭盛礼盯着，他没找到机会。
这不，醒来后就想到这事了。
谭盛礼：“……”
“父亲，你要不要啊？”
谭佩玉要给自己绣嫁妆，谭振兴不好麻烦她，而汪氏针线活太差劲，牡丹花对她而言太难了，左思右想，还是得请谭佩珠出面。
望了眼未见明的天，谭盛礼温声道，“你小妹身体不适，烦她作甚，真要喜欢，何不自己绣？”
谭振兴：“……”
这时，谭生隐也起了，关系到放榜，不紧张是假的，昨夜几乎没阖过眼，拉着谭振业聊了许久。
前不久，父亲送信来，要他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他们身体好，兄嫂亦孝顺，家里和睦，勿忧心。
离家已经快两年了，能不能光宗耀祖，就看今日成绩。
“辰清叔……”
“睡不着便出城砍柴罢。”谭盛礼道。
谭振兴和谭生隐：“……”

第71章
两人不情不愿的拿着绳子出门，时隔数月又从操旧业，谭振兴通身舒畅的同时又万分沮丧，山里绿幽幽的，哪儿找枯木，况且今天是什么日子？全城读书人共襄盛举光耀门楣的大喜日子，根本不利于砍柴！
东边露出了鱼肚白，出摊的摊贩们在忙了，走过两条街，谭振兴恍惚想起件很重要的事：出来得急，早饭还来得及吃呢。
经过包子铺前，他买了两个包子，递给谭生隐，长吁短叹道，“你为何会睡不着啊？”
“静不下心。”谭生隐如实回答，“想到今日放榜，心里既紧张又害怕。”论心性，终究不如谭振业，他起床那会，谭振业睡得正沉呢。
晨雾笼罩，街上人影晃动，脚步声嘈杂起来，他和谭振兴说，谭振兴撇嘴，“你和他自然无法比了，他没参加乡试，无忧无虑，吃好睡好，精神饱满，有什么好紧张的，你要和我比……”谭振兴咬了口包子，啧啧出声，“不过你也比不过我，我这次准能过，我也没什么忧虑的事。”
谭生隐：“……”
“要是没过呢？”乡试不同院试，才华横溢者比比皆是，尤其今年，父子同场科考的不止谭家，据说其中两位举人的子孙也在其中，且是最炙手可热的解元人选，谭振兴能不能过不好说。
谭振兴歪嘴，“你在质疑我父亲吗？”
谭生隐：“……”他白问了。
“父亲说我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不信谁都不能不信自己的父亲。”谭振兴又咬了口包子，看迎面匆匆走来几个书生，迈着小碎步，速度快得惊人，谭振兴不动声色拽了拽身上的衣服，眼神扫过几人胸前的牡丹花，又偷偷望向自己胸口，问谭生隐，“你想不想在衣服上绣朵花？”
“不想。”谭生隐不喜欢绵州读书人的风气，浮躁，攀比心重，炫耀心强，而真正踏踏实实做学问的寥寥无几，看谭振兴幽幽盯着几人，他小声提醒，“辰清叔不喜浮华，你别与他反着来，要我说，这衣衫不如咱身上的好看。”
谭盛礼严格约束谭振兴是不想他被歪风邪气带偏了，随波逐流，很容易迷失自己，进城后看到的例子还少吗？尤其是谭振兴，意志摇摆不定，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要不是谭盛礼盯得紧，不知惹出多少乱子来，整个谭家，稳重当如谭振学。
他劝谭振兴别为表象所迷惑。
谭振兴眼露哀怨，“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未免太瞧不起他了吧，他注重穿衣打扮不是为了迎合谁，是要外人瞧瞧谭家人的风骨，同样的衣衫，穿在他们身上高贵优雅，旁人不过乃东施效颦罢了，待他们名声传出去，就能在绵州站稳脚跟，走到哪儿都如众星拱月般受欢迎。
如此，也算不辱没谭家祖上帝师的身份。
结果谭生隐竟然这般瞧不起自己，谭振兴哼了哼，满脸不愉，谭生隐急忙给他赔罪，“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振兴哥别往心里去，你真要是喜欢，好好和辰清叔说，辰清叔会满足你的。”明明挺平常的事，落到谭振兴身上就看着不对劲，不是谭盛礼严苛，而是谭振兴偷偷摸摸的行径太诡异了，没法不让人往坏处想。
“罢了，我与你怄气作甚。”谭振兴摆手。转而想着两人这趟出城，回来势必下午了，他有点不甘心，斜眼瞄向脊背笔直，侧颜青涩的谭生隐，悄悄地说，“咱们要不要先去衙门候着，等放榜后再出城啊，反正就我们两，你不说我不说，父亲不会知道的。”
经过这么多事，他发现想骗过谭盛礼不难，回家若无其事不露出马脚就行。
谭生隐愕然，侧目盯着他了几眼，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斩钉截铁地拒绝，“不了不了。”换了谭振业他或许会考虑，和谭振兴是万万不敢阳奉阴违的，踹门那件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咱们进山砍柴吧，若没柴，挖些野菜也好。”经谭振兴打岔，谭生隐心情已然平静不少，再回想昨晚辗转难眠的情形，汗颜不已，遇事不能静心，他日殿试，亦会出糗，谭盛礼要他们砍柴不是惩罚，山里环境清幽，更能静心思考，他深吸两口气，催谭振兴走快点，今天放榜，等回城时就知道结果了。
见他情绪平静，谭振兴撅着嘴发了几句牢骚，不过想想今日起自己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啊，他清了清嗓子，笑逐颜开道，“走吧。”
家里少了谭振兴，安静得不行，用过早饭，谭盛礼送乞儿去私塾，尽管乞儿已经识路，可闹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担心他路上出事，早晚就都有人接送。人来人往，都在聊放榜的事，据说衙门外天不亮就有人围着了，各大客栈更是积极，半夜就派了人去守着等放榜，还有不少凑热闹的寻常百姓，成群结队的往衙门走，人多如蚁，害怕被冲散，谭盛礼紧紧牵着乞儿的手。
摩肩接踵的，乞儿不习惯，仰头问谭盛礼，“谭老爷会去吗？”
据说城里的读书人倾巢而动。
“不去。”
考卷上详细记载了住址，真要上榜，会有官差上门报喜，在家里等着就行，乞儿又问，“谭老爷紧张吗？”
“不紧张。”
乞儿笑，“谭老爷定能高中的。”
谭盛礼没有回答，送乞儿进了私塾，他沿街逛了逛，近日城中药材涨价，肉价跟着涨了不少，粮食蔬菜瓜果倒是没有涨，然后，他去了布庄，里边有卖成衣的，谭盛礼问了价格后，买了套，月白色的翻领长衫，胸前绣着朵牡丹花。
最后，他又去了书铺，相较乡试前，书铺的生意明显差了许多，里边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但规矩没变，仍然是给钱才能翻书。
他看了看有书籍名的书，至于那些五颜六色封皮的书，他一眼都没看。
出门时，谭盛礼碰到了熟人。李逵，他隔壁号房的考生。
病好的缘故，李逵气色红润了些，穿着件胸前绣牡丹花的长衫，身量纤瘦，瞧着略微单薄。
看到他，李逵也愣住了，倒不是遇到熟人，而是谭盛礼此人非同凡响，要知道，谭盛礼在巴西郡的读书人眼里极有名望，谈到他，无不言尽赞美之词，连其他县的书生也对他极为推崇，走前再三叮嘱几位好友抽空去拜访这位才学盛名的谭老爷。
读书人的圈子小，有什么事人尽皆知。
今时再碰到，李逵态度恭敬许多，“谭老爷。”
他是来交书的，治病把身上的钱花完了，得亏有人引荐掌柜，在书铺谋了份抄书的差事，谭盛礼还礼，就看李逵快速走向柜台，和掌柜的交谈两句后拿了钱走出来，高兴道，“谭老爷，想不到有缘在这碰到，能否请谭老爷去茶馆坐坐。”
巴西郡的书生说这位谭老爷极为低调，甚少外出，他们想请其指点文章多是由几位公子转交，太过神秘，以致于好多人想上门拜访，瞧瞧这位谭老爷到底有什么值得人敬重的地方，然又怕动静太大引得几位举人老爷不满，毕竟，几位举人老爷学识渊博，城里的读书人皆以入其门为荣，平日诗会亦对其奉承有加，贸贸然转向他人，传到举人老爷耳朵里终究不太好。
于是，众人商量等乡试后再说，谭盛礼如果能考上举人，说明有几分真才实学，上门贺喜再结交也不迟，若连举人都不是，提早巴结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吗？
出门左走几步就有茶铺，谭盛礼邀请李逵坐下。
街边茶铺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多是供行人休息的地方，他们坐这难免有些格格不入，虽有芥蒂，李逵却不好表露出来，落座后，朝茶铺老板招手，“把你们最好的茶拿来。”
茶铺老板来得快，斟茶后就退到边上，闹哄哄的不断有人来，李逵皱着的眉头没有舒展过，好在他有话和谭盛礼说，很快就被分散了注意。
“这次乡试谭老爷可有把握？”他住的客栈，天不亮那些人就结伴去衙门等着了，绵州共六郡，每郡有四府，每府有四县，今年报考乡试的近千人，最后取一百二十人，有些偏僻的县几十年都出不了个举人，甚是残酷。
“不知。”谭盛礼回答。
李逵略有些遗憾，近日在城里也算结交了不少读书人，其中有几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其实试题答得好不好，心里是有感觉的，谭盛礼说不知，那就是心里没底了，李逵安慰他，“不怕，大不了三年后再来，我这次身体不适，后边两场考都没考呢。”
想到自己发烧耽误考试，李逵颇为遗憾，谭盛礼不想聊成绩，岔开话题问他何时回家。
“过段时间吧，治病把钱花完了，得亏有人牵线在书铺谋了份差事，想再抄几本书，好好答谢答谢人家。”
谭盛礼沉默。
李逵望着谭盛礼，总觉得他哪儿不同了，上回在医馆，谭盛礼好像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深想，又问，“谭老爷认识刘子俊吗？”刘子俊也是地方县来的，但他人缘好，与好些人都有往来，就是刘子俊人前称赞谭盛礼乃读书人典范，耳提面命的告诫好友务必上门拜访谭盛礼，称赞他通晓古今，仁厚博爱，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刘子俊走后，这话在圈子里都传开了。
人人都纳闷刘子俊为何这般敬重谭盛礼，李逵也纳闷，他看谭盛礼容貌温和，衣着普通，和寻常普通人无甚区别，比城里读书人就差远了，读书人以诗会友，以才学扬名，而谭盛礼没有参加过任何诗会，亦不曾有什么有名的文章和诗册，刘子俊莫不是着了什么道？
“谭老爷不认识吗？”
谭盛礼想了想，“见过三次。”
李逵算算，自己也算见过谭盛礼三回，他眼里的谭盛礼或许有几分气质，不至于像刘子俊说的夸张。想到谭家几位公子，不禁问他们在何处。
“出城砍柴了。”
李逵愕然，读书人怎么能做樵夫，碍于谭盛礼在，他掩饰住眼底鄙夷，“他们答得如何？”
“不知。”
李逵再次失望了。
两人东拉西扯的闲聊着，半句不聊学问，他问什么，谭盛礼都会作答，不过回答都不长。
就这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逵没有再问的了，谭盛礼起身告辞，“家里儿子等着我讲功课，先告辞了。”
李逵起身相送。
结账时，老板却说谭盛礼已经付钱了，李逵心惊，他坐在谭盛礼对面，不曾见他掏钱啊，老板拿起托盘里的铜板，“这就是老爷留下的。”
铜板不多不少，刚刚是茶的价格。
李逵迟疑，“那位老爷经常来？”
“没有印象。”
应该是常来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了解茶的价格呢，李逵掸了掸弯腰，掸了掸贴过凳子的衣衫那儿的灰，闲庭信步朝着衙门方向去了。
衙门外人山人海，李逵挤不进去，但不阻碍他交友聊天，聊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和他同桌喝茶的谭盛礼……
今日天好，谭盛礼在街上多逛了会，回到平安街时，碰到挑水的谭振学和谭振业，徐冬山亦在其中，看到他，三人行礼，谭盛礼问谭振学，“不去衙门看榜？”
“去不去影响不到结果，真要过了，会有官差上门报喜，这会儿衙门外人多，儿子去也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罢了。”与其那样，不如帮邻里做点事，说着，他偏头问徐冬山是哪户人家，挑着水往巷子里去了，隔几日徐冬山会帮邻里挑水，谭振学和谭振业无事也会过来帮忙，看他沉得住气，谭盛礼露出满意来，又问谭振业，“功课写完了？”
“写完了。”
夜里谭生隐睡不着，拉着他聊天，想着无事，谭振业就起床把功课给写了。
其实谭生隐起床他是清醒的，但听外边有谭振兴说话，料到会出事就躺着没动，果不其然，谭生隐出门不到片刻，就听谭盛礼喊两人出城砍柴，他不讨厌砍柴，可这个时节柴难寻，等两人漫山砍了柴回城，少说到傍晚了，午饭都没地解决，他提醒过谭生隐，有谭振兴说话的地儿，离得越远越好，谭生隐好像没当回事。
想着，他挑着水跟在谭振学身后走了。
不多时，巷子里就传来说话声，谭盛礼站了会儿，这才回家，得知谭佩珠没事，他把买来的成衣放在书房书桌上，回屋抄书去了，
太阳缓缓升起，拂过窗台的风略有丝暖意，期间，谭佩玉进屋添茶，谭盛礼和她闲聊几句，完了聚精会神的抄书，抄到有心得的地方顺便做上标注。
天空万里无云。
突然，外边响起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声音响亮尖锐，入神的谭盛礼惊了跳，笔尖滑过纸张，留下了长长的墨迹，他顿了顿，眉峰微蹙，抬头望去，就看谭振业跑进院门，难掩喜色，“父亲，中了，你是今年解元，二哥第四，大哥他们也中了。”只是两人名次不好，谭生隐倒数第二，谭振兴倒数第一。
但也是举人了。
谭盛礼眉头拧得更紧，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解元？”
“是。”
谭家四人，都中了，谭振业提醒谭盛礼，“不时报喜的官差就来了。”
谭盛礼看看桌上的纸和墨，叹气，“知道了。”
官差身后还跟着许多读书人，多是巴西郡的，谭盛礼他们考中，整个巴西郡的读书人与有荣焉，要知道，今年巴西郡总算扬眉吐气了回，除去谭家四人，还有两人中举，整个巴西郡共六人中举，往年成绩最好也就两三人，今年翻了倍，整个巴西郡都读书人都跟着沾了光。
喜报刚刚已经差人送回巴西郡了，知府大人得知这个消息，不定怎么欢喜呢，谭家是巴西郡的荣耀，未来回郡，必然会得知府大人盛情款待，成为座上宾的。
“恭喜谭老爷，贺喜谭老爷。”人们齐齐弯腰作揖，声音透着喜色，心情不亚于最亲密的友人中举。
报喜的官差眉开眼笑的上前，彬彬有礼道，“恭喜谭老爷了，谭老爷摘得今年解元，令公子亦榜上有名，一门三举，绵州前所未有的殊荣啊。”
谭盛礼笑着答谢，拿出备好的钱袋子，拱手，“辛苦了。”
“哪能啊，谭老爷才学深厚，文章感人肺腑，几位大人看后悲痛难言，泪湿长衫呢。”今年的阅卷官是礼部官员，翻到谭盛礼文章后爱不释手，读之伤感复加，不禁潸然泪下，整个绵州都传遍了，几位大人说，人到老年，官位名声其次，更多是子孙亲族，文人要想维持家族兴盛，靠的是代代读书走科举，谭盛礼的文章朴实，倒尽人至老年的悲痛遗憾和担忧，而整篇文章又不局限于家族传承，跳出家族，聊到了国家太平，政治清明，若国家不太平，哪儿来的子孙安稳和兴旺。
这点和诗人的“但悲不见九州同”相呼应，不失为一篇佳作。
“此篇甚矣，凡所褒美皆不足其善！”这是巡抚大人读完文章后的点评。
文章太好，所有的赞美都不足以表达它的好，官差把话传达给谭盛礼，神色极为恭敬，念旁边还有读书人，官差不好久留，又说了吉祥话，拿着喜钱乐呵呵的走了，都是有经验的人，钱多钱少掂掂分量就知，想不到谭家看着清贫，出手却这般阔绰，谭家共四个举人，在绵州无人能及，尤其是几位公子，年纪小，好好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几位大人尤其看好谭家。
毕竟，绵州虽是西南最繁华的州城，但绵州考上进士的读书人少之又少，不是不够用功，而是见识眼界不如文风鼎盛的江南读书人，几十年科举，州城来看，江南进士人数最多，除去努力，也和江南风气有关，江南文风鼎盛，从小耳濡目染，便是街边孩童都能出口吟诗作对，这点来看，绵州远远赶不上。
看了谭盛礼诗文，巡抚大人反复问了好几遍谭盛礼是哪里人士，说绵州不像能出如此杰出的人才。
巡抚大人是江南人，在江南，能把文章写得如此透彻朴实又感人肺腑的人不多，谭盛礼的学识，做乡试主考官都绰绰有余。
策论两篇文章，谭盛礼风格迥异，一篇朴实得戳人心窝，泪流不止，一篇磅礴得激荡人心，心潮澎湃。
而几首诗更是浑然天成的大气，巡抚大人来绵州几年，谭盛礼是他最佩服的人，没有之一。
得巡抚大人如此称赞，谭家何愁日后不兴旺。
官差们走后，读书人挨个上前向谭盛礼道谢，倒是有不懂礼数的外县读书人暗搓搓往谭盛礼跟前凑，问谭盛礼策论写的文章，以及做的诗，很是想拜读，待他话刚说，就得其他人怒斥，原因无他，谭盛礼作为今年解元，衙门会找人誊抄他的文章和诗供所有人拜读，此人这时问题，颇有质疑谭盛礼解元身份的嫌疑。
解元出身巴西郡，所有巴西郡的读书人自然要维护住郡里名声，哪能由人抹黑呢。
往日和颜悦色的读书人，此时在谭家院子里却是疾言厉色的批评起人来，那人心知说错话，讪讪地闭上了嘴。
谭盛礼邀请众人进门，人多，堂屋不好坐，谭振学和谭振业抬了桌椅出来，就在院子里聊天，阳光普照，槐花飘香，春意盎然，读书人们颇为欢喜，兴起时，还以槐花为题吟诗作对，甚是有雅兴，尤其是谭盛礼，他虽不曾作诗，点评得很到位，半个时辰下来，其他郡的人无不佩服其渊博。
谭盛礼的学识，比几位举人老爷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所有人走出谭家院子时冒出的念头，再想想巴西郡奉其仁德的模样，提到谭盛礼，众人都尊敬许多，纷纷向巴西郡的人打听谭盛礼生平，得知他是帝师后人，众人心悦诚服，难怪，难怪……
院子里热闹了整日，到傍晚客人尽数离去才恢复了安静，谭振学和谭振兴送众人出巷，看到街边多了些陌生面孔的人，看穿着，不是读书人更像生意人，谭振学问谭振业，“要不要过去问问？”
谭振业望了眼前边，“不用，看时辰大哥他们快回来了，你去酒楼买两个菜，我找冬山兄说点事。”
看他这样，谭振学皱眉，“三弟，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二哥不信我？”
谭振学摇头，望了眼天边红霞，语重心长道，“父亲为人如何你心里清楚，莫让他失望。”谭盛礼品行正直，不愿做投机取巧的事，谭振业敢乱来的话，又会挨打的。
“我知道。”
见他这样，谭振学不再多言，立身于世，德重过其他，只想着走捷径早晚会出事的，谭振学等他进了书铺，这才往酒楼去。

第72章
霞光柔和，傍晚的街上热闹更甚，谭振学去酒楼的时候，谭振兴和谭生隐挑着柴进了城，枯木难寻，两人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砍到两捆柴。
就是山里杂草茂盛，两人身上沾了许多草屑，衣服皱巴巴的，看着有点狼狈。有自知之明的谭振兴识趣的不打听放榜的事，而是绕去集市，沿街吆喝叫卖，“卖柴咯，卖柴咯……”
哪晓得天不遂人愿，他不问，管不住人们想说，无意听到谭家两字，谭振兴耳朵不受控制地贴过去，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猜猜他听到什么，谭家四人全中举了，谭盛礼还是案首，他惊呼了声，赶紧抬手挡住脸，生怕被人认出来，到处找地方躲。
谭生隐：“……”
在山里他想了很多，纵使考不上也没什么，潜心读书，来日方长，忽听旁人说他中了，不知为何，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好像陷入迷雾丢失了方向，见谭振兴挑着柴来回打转，他犹回不过神来，怔怔地问，“谭振兴，我们真中了？”
谭振兴：“……”中什么中，像他们如此寒碜的举人老爷，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谭振兴偷偷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因谭生隐的话而注意他们，忙将其拉到角落，边觑视着周围，边小声地说，“是啊，咱们中了，生隐弟啊，你小点声啊。”就他穿的这身衣衫，他是坚决不想承认自己是举人老爷的，寒碜，太寒碜了。
“为何？”谭生隐处在震惊中。
谭振兴撩起他破洞的衣衫，“你有看过举人老爷穿烂衣服的吗？”他是没见过的。
谭生隐毫不留情的拆穿他，“可能你见过的举人老爷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谭振兴：“……”好像不无道理，不过，谭振兴斜眼冷瞪，“长幼有序，生隐弟，你在反驳我吗？”
谭生隐：“……”
经谭振兴这么打岔，谭生隐清醒得多，听街上的人议论今年解元，他抵了抵谭振兴，“振兴哥，你掐我两下。”
总觉得不太真实。最后两场考试，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发挥不佳，能撑到最后全靠意志，爹娘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让他们失望，凭着这份信念，他把能做的题都做了，不知自己会不会晕厥，他连检查都没检查，写在考卷就算完事，调养身体的这段时间，多次想找谭盛礼看看他答的情况，可他连自己答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他竟然中了？
见他高兴得失了神，谭振兴搓搓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咬紧牙，狠狠地，用力地掐向他大腿。
“啊。”疼痛袭来，谭生隐跳了起来，略微不满地瞪着谭振兴，谭振兴笑眯眯地眨眼，眉间难掩得瑟，邀功道，“怎么样，是不是彻底清醒了？”
谭生隐：“……”真的，不怪谭盛礼想揍人，摊上谭振兴这样的儿子，没几个人能平心静气地说话，他呲着牙，“振兴哥，你还真的不手软。”
“你让我掐两下，我不用力怎么行。”谭振兴嘿嘿笑得耸肩，“生隐弟，往后你就是举人老爷了哦，嘻嘻嘻……”他也是举人老爷了，他要回家把往日的文章和诗文拿到书铺卖，日进斗金，嘻嘻嘻。
谭生隐：“……”
明明堂堂正正考来的举人，被谭振兴笑得活像花钱买来的，谭生隐揉了揉发疼的大腿，再次疼得呲牙，“先回去吧。”
刚挑起柴抬脚，手臂就被谭振兴拉住了，谭生隐垂眸，“怎么了？”他发誓，以后有的选，尽量少和谭振兴凑堆，还是谭振学举止稳妥些，跟着谭振兴心都飘着的，害怕得很。
谭振兴眨了眨眼，拍着柴小声提醒道，“得买了柴再回家。”有什么事，今天做完，免得明早再出门卖柴，举人老爷卖柴，多丢人啊，他从没见过。
如此，两人倒真沿着街叫卖，不过谭振兴全程捂着脸，只露出双黑漆漆的眼珠到处张望，看到读书人就猫着腰侧身躲开，心虚的模样看得谭生隐无语凝噎，他们不出门应酬，除去巴西郡的读书人，根本没人认识他们，谭振兴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就奇了怪了，谭振学端方持重，谭振业圆滑世故，作为两人兄长，怎么会是这种不着调的性子，他扯了扯谭振兴衣衫，咬着牙提醒，“不用遮遮掩掩的，没人看你。”
“那是我遮掩得好。”谭振兴自信道。
谭生隐只能由着他去了。
帝师后人，真的非同凡响，谭生隐尽量和谭振兴保持几步距离，以免被人当成不正常的人。有谭家人在，尚且能压制住谭振兴心底的滑稽感，就他，谭生隐是做不到的。
终于，在岔口时，他们的柴被收摊的摊贩买了，谭生隐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本以为谭振兴能正常点，结果拿钱后，谭振兴欢呼跳脚，揣进钱袋子里，拉着他就尖叫着往前跑，活像醉酒的疯子。
谭生隐：“……”
“大哥自幼受父亲教诲，深入骨髓，行事颇有父亲风格……”犹记得离开惠明村时，谭振业这般和他说的，快两年了，每每想起这话，始终无法将跳脱任性的谭振兴和克己复礼的谭盛礼联系起来，他们父子两到底哪儿像了啊。
两人欢呼雀跃的步伐像极了放出笼的鸡，昂着脑袋，抖擞着翅膀往前冲，街上的摊贩好笑，不禁大声喊，“公子，你数数铜板啊。”
银货两讫，别明天回来找他说钱不对。
然而回答他的是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谭振兴拉着谭生隐狂奔，穿过集市，直直进了平安街。喧嚣散去，四周静谧，唯有棺材铺的哭声响起，只看谭振兴双手撑着腿，大口大口喘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狂放的笑声如钟鼓，细听还有回音。
谭生隐：“……”
“生隐弟，听到没，中了，咱们都中了，哈哈哈哈！”
谭生隐凝眸，“振兴哥不是早就料到了吗？”还没进考场，谭振兴就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能中，如今这结果，意料之中而已，他高兴没什么，谭振兴这般有点说不过去。
就这笑声，被谭盛礼听到就是挨打的份儿。
谭振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连连，“不，我没料到，我没料到你也能中，生隐弟，我是为你高兴。”
谭生隐：“……”
兀自在街上平息了喜气，两人这才进巷，巷子里静悄悄的，偶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进鼻尖，谭振兴深深地呼吸口气，欢喜地进了自家院子，“父亲，父亲。”直直奔去上房，报告这个好消息，“咱们都中了。”
谭盛礼在抄书，白天弄脏的那页不能要了，他重新抄，刚抄半页，谭振兴亢奋洪亮的声音就飘了进来，他看了眼旁边练字的乞儿，注意到他的目光，谭振兴放轻了脚步，走到桌边，喜上眉梢道，“父亲，我们都中了。”
“报喜的官差来过了，你先打水收拾收拾，完了去书房。”谭盛礼语调平平，完全没有得了解元的得意。
见状，谭振兴笑脸微收，毕恭毕敬道，“是。”
霞光散去光泽，天空变得灰白，进到书房的谭振兴瞬间被书桌上的新衣吸引了去，他悄悄瞄了眼窗外，谭生隐去了上房，看情形，两人约莫会聊会儿，他很想展开衣服看看，然而又怕，心痒难耐的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听到道低沉的声音，“看看吧，给你买的。”
谭振兴回眸，就看谭盛礼站在门口，脸庞隐匿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他喉咙滚了滚，“父亲送我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站在桌边，有点不敢动，但听谭盛礼嗯了声。
谭振兴不好意思了，“其实不用的，儿子……儿子不讲究衣着……”
书房没有掌灯，借着窗外灰白的光，谭盛礼望着那张明明喜不自胜却硬生生忍不住的脸庞，放缓声道，“既是不喜欢……”
“喜欢。”谭振兴忙不迭打断谭盛礼，“喜欢，不能再喜欢了。”
梦寐以求的牡丹花衣服啊，怎么会不喜欢，等不及明日，谭振兴抱着衣衫就急急回屋换上，出来时，整个人如改头换面般洋洋自得，不管天色，硬是找借口要上街，谭盛礼难得的好说话，出门前还提醒他早点回来，俨然慈父做派。
谭振兴心里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儿怪，抚摸着胸前的牡丹花，眉开眼笑的出了门，到街上，碰到归家的谭振业，谭振兴大步上前，拽拽衣衫，摸摸牡丹花，一脸‘我穿新衣服了你快称赞我’的表情。
谁知，谭振业却是像看怪物的眼神，狐疑出声，“大哥？”
“嗯，三弟。”谭振兴抬着头，垂着眼看谭振业，“你大哥我，今天起就是举人了。”
谭振业：“……”怕不是皮痒又想挨打了。见谭振兴不住地抚摸着胸前，他想忽视那朵娇艳的牡丹花都难，配合地问，“父亲送你的？”
微风徐徐，谭振兴身形笔直，“是啊。”怎么说他也是谭家的长子，谭家的门面，不能寒碜了。
谭振业若有所思，“大哥可知你的排名？”
“排名不分先后，能中就行。”只要能中，管他什么名次，谭振兴咧着嘴，笑得好不得瑟。
“生隐倒数第二……”谭振业道。
谭振兴啧了声，惋惜道，“生隐弟在考场染了风寒，能上榜已属万幸……”倒不倒数无所谓。
最后句话没说完呢，就听谭振业说，“大哥倒数第一。”
谭振兴：“……”倒数第一，他竟然是倒数第一，谭振兴圆目微瞪，反手指着自己，“我倒数第一？”怎么可能，再差劲也不可能比谭生隐差啊。
谭振业的意思是告诉他，他连生病的谭生隐都不如吗？倒数第一……谭振兴脸上绷不住了，再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像穿了件滚烫的铁甲，烫得他脸颊通红，倒数第一啊，他如果穿这身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啊……
他不死心地确认，“我真倒数第一？”
“大哥若不信去街上问，外人都知谭家四人中举，父亲解元，二哥第四，你们倒数。”
谭振兴：“……”倒数，他怎么就是倒数呢，父亲明明说他没问题的。仔细想想，父亲的话好像没问题，倒数也是举人啊，他扯了扯身上的衣衫，扁着嘴，快要哭了，谭振业心领神会，“大哥要哭就哭吧，周围无人，不会有人嘲笑大哥的。”
谭振兴：“……”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没心情逛街了，他转身回家，他默默脱下衣衫，叠整齐后抱到谭盛礼房间，排名不好，他受之有愧，况且谭振学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穿新衣服。他心情不好，饭桌上闷闷不乐的，乞儿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眼，心里不解，待吃过饭，他问谭振兴，“振兴哥不高兴吗？”
谭生隐高兴得给谭盛礼磕头呢。
谭振兴不想说话，他的心情太过复杂，“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更不懂。”乞儿道。
谭振兴长叹声，“高兴又不高兴吧。”
“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说不清楚。”谭振兴想了想，应该是不高兴的多，倒数第一啊，父亲是解元，杏榜第一，他竟然倒数第一，太给父亲丢脸了，呜呜呜，他没脸见人了啊，与其倒数，不如不中呢，大不了再等三年取得个好名次，竟然倒数第一，呜呜呜。
憋不住，又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乞儿：“……”
“谭老爷，是我让振兴哥哭的吗？”认真回想自己的话，没有什么不妥啊，也是关心谭振兴多问了两句而已。
谭盛礼解释，“和你没关系，吃了饭在院子里消消食，待会回屋把剩下的字练完。”
乞儿哦了声，不敢再往谭振兴跟前凑了，害怕他越哭越大声。
乞儿回屋练字，谭振学他们也不好无所事事地坐着，虽说是举人了，但不可得意忘形荒废学业，学海无涯，学无止尽，时刻都要保持学习的心，他们去了书房，留谭振兴和谭盛礼在堂屋。
等谭振兴哭够了，谭盛礼唤他去屋里，“你不是很喜欢那件衣服吗？”
初始看着好看，眼下再看就觉得刺眼了，谭振兴揉了揉眼睛，神色恹恹地回答，“儿子排名低，不敢邀赏，这件衣服要穿也是二弟穿。”
“振业不喜奢华，这件衣服是给你买的，你乃谭家长子，日后应酬少不得要你出面。”谭盛礼说了句。
闻言，谭振兴心头好受了点，重新抱起衣衫，“是，父亲。”
“下去吧。”
谭振兴总算能心安理得的穿新衣服了，清早身姿飒飒的牵着乞儿去私塾，整个人如上了腮红，红光满面的，走路带起的风都带着喜悦，唯有谭振业同情的望着他。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谭振兴怕是又要遭殃了。
可他好像低估了谭振兴，谭振兴午时回来，如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回屋又把衣服换了下来，谭振业问他，“大哥，你怎么了？”
出门时脚底生风，回来时像被抽干了力气，太不符合谭振兴做派了。
谭振兴抿着唇，不好意思说，因为他发现，城里穿这件衣服的读书人多腰间佩玉，他腰间什么都没有，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不知哪儿来的乡野村夫，妄图借别人的衣衫混进读书人的圈子，他乃谭家长子，帝师之后，竟被说成乡野村夫，还被说成胸无点墨虚有其表的卑劣之人。
简直奇耻大辱。
他关上门，指着面前的墙破口大骂。
写功课的三人：“……”
他骂骂咧咧半晌，到最后委屈得眼泪不止，抱起衣衫就去上房找谭盛礼抱怨去了，士可杀不不可辱，那些人瞧不起他们，太侮辱人了，他哭哭啼啼地解释完事情始末，谭盛礼深吸口气，望着窗外枝叶繁茂的槐树，耐着性子道，“就差块玉佩而已，你实在想要，给你买便是。”
“……”谭振兴眨了眨眼，隐隐觉得这口气不对劲啊，父亲何时这般好说话了？玉佩不是寻常配饰，要花不少银钱，谭盛礼舍得他也不舍得，然而不佩玉，穿着这件衣衫出去还会被人耻笑，他低下头沉默了。
谭盛礼问他，“你想要吗？”
想自然是想，但他觉得这么做不对，他摇了摇头，“不想。”
“口是心非。”谭盛礼叹气。
谭振兴：“……”
隐隐的，心头那种怪异感又来了，这两天的谭盛礼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啊，要什么都满足，家里不富裕，谭盛礼就不怕他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还是说父亲放弃他了？
是了，责之深爱之切，算算日子，父亲好几日没打他了，想到此，他脸色煞白，噗通声跪地，大哭道，“父亲啊，儿子错了啊。”
书房里，听到谭振兴呐喊声的谭振业轻轻吐出口浊气，这个家里啊，还是热闹点好。
谭振学注意到他神色，低低问他，“你和冬山兄说什么了？”
多年兄弟，谭振业以前为人他不知，但相处久了，感觉谭振业行事风格与谭盛礼不符，虽不算旁门左道，投机取巧亦不是君子所为，谭振学不得不提醒他，“父亲正直，你别行错半步辱了他名声。”或许谭盛礼不看重名声，但是为人子应该做的。
谭振业别有所思的看谭振学眼，随即拖动凳子，凑到谭振学身旁，“二哥，有件事不好和父亲说，说给你听听吧。”
谭振学起身要走，但被谭振业按住了。
他有种感觉，自己会被拉上贼船。
待听完谭振业所说，谭振学惊呼，“被父亲知道你甭想有好日子过。”大哥休妻，被父亲揍得养了几个月才好，谭振业做的事要是传到谭盛礼耳朵里，恐怕要在床上躺几个月，他强硬道，“我不赞成。”
“我也是为谭家好，如今你们是举人，出门需要打点，手里没银子怎么行，再者说，我也不算投机取巧。”
谭振学仍不赞同，“父亲不会答应的。”
“父亲不食人间烟火，为人子，理应为其分忧。”
投机取巧是真，也是他眼力好，看得准商机，他不懂谭盛礼为何不允许走捷径，没有就算了，明明有的选，何须费尽周折，他拍拍谭振学的肩，“二哥，咱们都是为谭家好，如果父亲问题，还望你替我打掩护。”余光瞥到旁边往后闪躲的谭生隐，他挑了挑眉，“还有你哦，谭生隐。”
谭生隐：“……”
他就知道，整个谭家，肚子里坏水最多的是谭振业，两人在私塾进学他就知道了，明面上听夫子的话，实际阳奉阴违，被夫子发现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由着性格来，他看向清风雅正的谭振学，“振学哥，我能搬去和你住吗？”
和谭振业住同屋，他怕自己早晚被谭振业给祸害了。
谭振学略有为难，“乞儿跟着我，父亲怕不会同意乞儿和你换。”
谭生隐不吭声了。
这时候，上房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三人身躯一震，忙端正坐姿，继续写功课，俱谭振兴描述的读书人圈子，他挨打真的不冤，为了面子，今天想穿新衣服，明天想买块玉佩，后天要配把折扇，往后越来越繁琐，长此以往，骄奢淫逸，作风不良，哪儿有读书人的风骨啊。
令他们诧异的是，挨打是谭振兴自己要求的，他去堂屋取了木棍，央求谭盛礼打他。
三人：“……”
如此他们还能说什么，谭振兴喜欢就好。
挨了打的谭振兴不再想东想西了，老老实实的领着弟弟们继续挑水卖，但平安街不像往常安静了，偶尔有行人路过，读书人也有，多是想拜访谭盛礼的，谭盛礼喜静，日日有人上门叨扰，不说谭盛礼心情如何，谭佩玉她们不好处，男女有别，谭佩玉和谭佩珠在家就不太方便了。
好在不等谭振兴上前解释，有巴西郡的读书人跳出来为他们解释，“谭家有女眷，咱们上门多有不便，那天咱们在院子里聊到傍晚，谭家女眷都没出过门，诸位就别去打扰谭老爷了，若想请谭老爷指导文章，把文章递给几位公子便是。”
说话的人谭振兴看着脸熟，是那天借衣服给别人的书生，谭振兴不知道他名字，不过还是投以善意的目光。
被拦着的读书人略有不喜，看清楚人后，没有发作，而是拱手作揖，“竟是秦举人。”
秦向阳还礼，“我此来是想请教谭老爷文章的，偶遇几位，还望莫怪我多话。”秦向阳是巴西郡的举人，刚进城那两日也算和其他人走得近，后来不知为何，退了客栈，花钱住进了私塾里，也不出门和人走动，和他好友一块，整天不见人影。
说起这位秦举人，众人的印象莫过于进场科考前那番含沙射影的话。
在他面前，在场的读书人皆不敢多言。
顺着他的目光，他们看到了挑着水的四个年轻人，又是拱手作揖，“见过几位公子。”
谭振兴酸了，怎么说他也是举人，倒数也是举人，称呼秦向阳就是秦举人，怎么到他这就是公子了？谭家最不缺的就是公子，他嘴唇动了动，却也放下桶给众人见礼，“家父在家抄书，多有不便还望见谅。”谭盛礼抄书是为了多给谭佩玉些嫁妆，哪儿让他们打扰了去。
秦向阳上前，“是我们冒昧了，今有两篇文章，想请谭老爷指点几句。”说着，他把文章递给谭振兴，谭振兴看了眼，欲想说两句，想到自己是倒数，识趣地把文章给了谭振学，谭振学却是不看，细心收起，“待会回家就给家父。”
“我不着急，你们先忙。”秦向阳拱手，“不知几日后的鹿鸣宴谭老爷可要去？”
鹿鸣宴是由巡抚大人和学政大人办的，礼部大人还未回京，据说也会参加，谭盛礼虽不喜欢应酬，这种场合不能缺席，谭振兴道，“去的。”
“几位公子呢？”
谭振兴震住，去看谭振学，谭振学点头，谭振兴道，“家弟陪父亲前往，我就不去了。”
去了多丢脸啊，别人称赞谭盛礼是解元的同时免不了会提到他，倒数第一的成绩，委实没脸见人，他就不去凑热闹了，多挑两趟水卖钱不好吗？
“那我们就鹿鸣宴上见了。”
话完，秦向阳站去边上，巴西郡的其他人凑了过来，要递文章给谭盛礼看，谭振学认真收好，其他人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敢再提上门的事儿，今年巴西郡出尽风头，如若不依不饶的上门，难免被巴西郡的人嘲笑，无法，只能依着规矩，把写好的文章和诗文给谭振学。
说来也怪，中举后，人人身边都会围过来许多阿谀奉承的人，谭家人身边却是没有，而且以谭振学第四的成绩，完全有资格指点读书人的文章，但没人向他请教，他亦不多话，收起文章，挑着水就走了，有人问，“谭家真的全部中举了吗？”
挑水卖的举人老爷，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挑水算什么，他们在郡城时日日出城砍柴，勤奋得很。”

第73章
“几位公子的心性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谭家在郡城的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几位公子日出而作，勤劳朴素，待人彬彬有礼，而谭老爷学问精深，毫无架子，谁请其解惑都会得到回答，谭家在郡城极受欢迎，住过的宅子更是多人争先恐后的买……
听他们犹如说书似的腔调，仿佛在说高门大户积善行德的好事，谭振兴有点不习惯，问谭振业，“他们说的是咱们家？”
“嗯。”
外人多有美化，他们其实就是普通的耕读世家而已，砍柴是不得已，家里开销大，不想法子贴补家用，仅靠谭盛礼抄书多累，听后边的人说得津津有味，他催谭振兴他们走快点，卖了水后，谭振兴提议再跑趟，索性已经豁出去了，里子面子顾不上，就想法子多挣点钱，减轻父亲的负担。
卖了水折回，谭振业突然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了团，疼痛难忍的模样，“大哥，我有些不舒服。”
谭振学：“……”还真是说来就来，和谭生隐交换个眼神，两人默契地扭过了头。
唯有谭振兴信以为真，“严重不，要不要请大夫瞧瞧？”全家这么多举人老爷，没理由连个大夫都请不起。
“不用。”谭振业低着头，声音都变了，“我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这会儿天色还早，谭振兴望着行人稀疏的长街，说道，“那你在井边坐着等我们。”
“好。”谭振业微微弯着腰，装得有模有样，谭振学害怕他假戏真做，问了句，“要不要先回家？”
谭振业抬眸看他，“我等着你们罢。”
闻言，谭振学知道他是装的，没有再多言。
晴空万里，平安街时不时有人来，多是穿着华丽的人，读书人有，生意人也有，还有几位笑盈盈的中年男人，谭振业坐在井边的长凳旁，观察着来往的人，看着谭振兴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正欲起身离开，突然走来个人，“请问你知道谭家住在哪条巷子吗？”
是个面相和善的老者，他穿了身暗紫色菊纹缠枝长袍，大肚腩，说话时嘴角上扬，笑眯眯的，深邃的眼眸透着精明。
谭振业敛目，行礼道，“不知所谓何事。”
“鄙人姓韩，仰慕谭老爷才学，特来拜访的，不知谭家往何处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体型富态面容肃冷的中年男子，听到老者这般说，两人眼里闪过诧异。
以老者的年纪，这般奉承谭盛礼难免有巴结讨好的意思，谭振业拱手问，“不知几位拜访家父所谓何事。”
落水前的父亲极喜欢应酬，喝酒吟诗乃他生平喜好，清明祭祖落水后洗心革面重塑德心便不怎么出门会友了，日日在家抄书，研究文章，眼下看几人身份不俗，谭振业不太想指路，有的事，开了先河就控制不了，直接引他们去家里，接下来拜访的人就该络绎不绝了，思及此，谭振业作揖，“家父近日沉迷研究古籍，少有空闲……”
“你是谭家小公子？”老者询问。
听闻谭家众人就小儿子还是童生，但那是被奸人蓄意构陷以致于错过了科举，要不然极有可能一门四举的，再看谭振业，老者目光明显不同了。
谭振业安之若素，“是，晚辈谭振业。”不知何时起，外人都称呼他为小公子，心里多少觉得别扭，谭家的家世，哪儿担得起别人称声公子。
“你父亲把你们教得很好。”老者上下打量着谭振业，五官还有些稚色，那双眼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他道，“你父亲曾给我写过几封信，说来惭愧，书院忙碌后来竟将那事给忘了，听闻今年解元姓谭，我这才恍惚记起来。”
谭振业蹙眉，隐隐猜到了此人身份，绵州书院的山长，韩博源，记得谭振学过了府试后，父亲提过两次，说是要给谭振学找个厉害的夫子，培养他成为绵州最年轻的进士，光宗耀祖振兴谭家，但那是父亲醉酒后说的胡话，全家没人放在心上。
不成想父亲真的给韩山长写过信，他也不想想，以绵州书院的做派，山长如何看得起他们，敛去思绪，谭振业道，“山长大人事务繁忙，不记得乃理所应当，便是父亲，你若再提及他也没印象了。”
这方面，谭振业和谭振兴很像，就是心眼特别小，以前韩博源不把谭家当回事，如今谭家慢慢显贵，也不会把韩博源当回事，更别论整个绵州书院乌烟瘴气的，风气极差，多少和山长的作风有关，谭盛礼眼里揉不得沙子，必不会把韩博源视为朋友的，谭盛礼交友不看家境学识，但为人要真诚善良，像为子坚持科举的赵铁生，真心相待的县太爷，还有陈山……
人活于世，品行比什么都重要，而就目前来看，韩博源不是品行俱佳的人，看绵州书院的风气就知道了。
因此，他说话时委婉地表达了心底了鄙夷，和读书人说话，用不着言明，含沙射影刚刚好。
韩博源为师几十年，自然听得出谭振业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不减分毫，只是眼底蒙上了层阴翳，温声道，“时隔多年，令父没有印象乃人之常情，不知能否引我去见见？”
语气缓和，谭振业却听出较刚才略有不同，谭振业颔首，来者是客，出于礼数他没有理由拒绝，挑着桶，领着他们往巷子里走，院墙斑驳，地面坑坑洼洼的不甚平坦，韩博源身后的男子扶着他，左右望了眼起青苔的外墙，皱眉道，“谭……小公子，谭家乃帝师之后，住在这僻巷会不会太冷清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令父通儒硕学道山学海，若能入书院做老师，乃绵州读书人之福。”
“这位先生严重了，父亲常说我们几兄弟顽劣不受教，若不把我们的性子掰正怎么有资格教别人呢？”谭振业不卑不亢地回。
“小公子真是谦虚。”几个孩子已是举人，这样还算顽劣不受教，还让其他人怎么处？
谭振业笑笑，“几位先生面前，学生不敢自谦。”
大丫头和二丫头在院子里喂兔子吃草，看到陌生人，两人晶莹剔透的眼神闪了闪，转身就往屋里跑，大丫头跑得快，几步就上了台阶，二丫头走路不稳妥，身体摇摇欲坠的，怕她摔着，谭振业上前几步抱起她，“小叔抱好不好。”
“好。”二丫头趴在他肩头，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珠偷偷看后边的人。
谭振业抱着她去屋里请谭盛礼，只介绍了几人来历，半句不问书信的事。
谭盛礼不知谭辰清生平做的事，在他眼里，韩博源虽是山长，和其他上门的客人没什么不同，进堂屋后，礼貌地见礼，“见过山长大人。”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谭家人，韩博源有些怔神，深邃的眼掩在笑容后，“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也算有些渊源，你若不嫌弃，可以唤我声伯父……”
韩博源打量着面前穿着简朴的人，试图和记忆里温文尔雅的人对上号，许是年事已高，记忆模糊许多，他竟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谭家人联系起来，谭家人讲究，吃穿用度极尽奢华，非绫罗绸缎不穿，非海珍海味不吃，非名学名书名诗不看，年轻时的他曾以为那便是书香世家的做派，极其艳羡。
此时看着面前朴素的男子，他生出诸多错觉来。
怔神间，但听谭盛礼客气道，“山长大人德高望重，学生怎敢攀亲，莫折煞了学生。”
谭家曾在绵州外的县上住过，那是谭辰清父亲谭怀善那辈的事儿了，谭怀善爱端架子，走到哪儿都以帝师后人自居，因他出手阔绰，很是结交了些狐朋狗友，直到他父亲生了场大病，手里银钱越来越少，谭家卖了仅剩的书，勉强的撑着，然而在县里，访亲探友都要花钱，待谭怀善死后，谭家拮据非常，不得不以丁忧守孝为由搬回惠明村。
在惠明村，谭怀善妹妹为了聘礼嫁给了商人，落得个凄惨下场……
回想那段时光，谭盛礼面露悲容，看在韩博源眼里以为谭盛礼在嘲讽挖苦自己，笑容僵了瞬，眸深如墨，“世侄谦虚，我若坚持，倒有倚老卖老的嫌疑了，说起来，我与令父好些年没见过了，后来我再去县上，那些人说你们已经搬走了……”
那会韩博源还是个秀才，钦佩于帝师后人的才学，有意结交，哪晓得打过几次交道后，发现谭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有什么真本事，他就与其断了往来，至于他再去，是约了人踏青，无意问起谭家人，县里的人说他们回祖籍去了。
再联系，就是谭家的书信了，求他收其子为学生的书信。
他并未理会。
不成想有生之年谭家会从科举脱颖而出，且名震绵州，他不着痕迹地看着谭盛礼。
一身长衫，眉眼儒雅，举手投足散发着由内而外的贵气，和谭怀善的装腔作势不同，眼前的谭家人博物通达学富五车，巡抚大人出身文风鼎盛的江南亦对他赞赏有加，说谭盛礼若在江南，文章也算出类拔萃的，论学识，谭盛礼不在他之下，念及此，韩博源抿唇，“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微，如今看你出息，感慨尤多啊。”
论辈分，山长大人是谭盛礼的长辈。
论礼数，山长大人也是谭盛礼的长辈，然而谭盛礼只论礼数，不论辈分，内里多少有点不满。
谭振业站在边上，时不时给他们添茶，并不答话。
韩博源此来是请谭盛礼去绵州书院做老师的，整个绵州，属绵州书院最好，年年有无数的人踏破门槛往里挤都挤不进去，能做绵州书院的老师，更是无上的荣耀，韩博源认为自己此番前来必定能请动这位极富盛名的谭老爷，成就他敬贤惜贤的美名，哪晓得谭盛礼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孩子尚且不成器，没有脸面教书育人。
韩博源脸上挂不住，耐着性子多番相劝，谭盛礼直言，“学生态度坚决，还望山长大人成全。”
话到这个份上，韩博源不好再说什么，然而常年的慈祥有裂缝的趋势，最后，强颜欢笑地留下句‘这点倒是和令父很像，是我打扰了’。
谭怀善没有功名，但念其乃帝师后人，好几所书院有意请其坐馆授课，奈何谭怀善清高，以‘才疏学浅，何足以教天下士’为由拒绝了，和谭盛礼拒绝他的理由差不多，但韩博源心里明白，两者明显有差别的，谭怀善好面子，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不配，谭盛礼则明显瞧不起。
瞧不起他韩博源？还是瞧不起绵州书院？
走出谭家院门，韩博源脸上的笑消贻殆尽，后边的人了解他，道，“都说这位谭老爷宽厚随和，此番来看，名不符实啊。”
绵州书院选师极其严格，肯破格邀请谭盛礼，多是看城里读书人拥护他，谁知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山长大人，既是这样，咱们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谭振兴他们挑着水桶回来时，恰好看到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看他们年长，三人拱手见礼，得来的却是人家微微不屑的嘴脸，谭振兴喜怒形于色，面上顿时有些不快，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了会，嘴巴歪了歪，到底没有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然而等进了巷子，他就憋不住了，“看到没看到没，不知哪家的亲戚，眼睛长在头顶去了，要不是看他们年纪大，真想摆臭脸给他们看。”
谭振学抵了抵他胳膊，示意他小点声，回眸望去，看不见几人身影，但应该没有走远，“大哥，你是不是皮又痒了啊？”
“我虽是倒数，怎么也算个举人了，出于礼数给他们见礼，不回应就算了，前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鼻孔还动了动，别以为没声音我就听不到，他在冷哼呢。”
谭振学：“……”
而走出去几步远的韩博源：“……”这才是谭家人的做派，明面上彬彬有礼，暗地就道人长短。
谭盛礼，藏得更深罢了。
本觉得吃了闭门羹满脸不快的他郁气消散不少，和身后的人道，“咱们明日再来。”

第74章
只要谭家骨子里的爱慕虚荣没变，他就有法子让谭盛礼进绵州书院。
他招手，和身后的人小声嘀咕几句，叮嘱道，“安排好了。”
“是。”
谭家人行事讲究，谭盛礼拒绝应该是认为自己没给足他面子，谭家好面子，他就给足他面子……
谭振兴要知道自己的抱怨让韩博源会错了意非跺地三尺不可，他没见过绵州书院的山长，根本不知在巷子口碰到的是何人，到家后亦不敢提及，害怕谭盛礼问他不小心把发牢骚的事儿说漏了嘴，经过踹门那件事后，谭振兴就更怕谭盛礼了，口风再紧禁不住谭盛礼问。
因此，到家后，他先去书房，看谭振业在练字，不由得松了口气，井边不见人，他以为谭振业出事了呢。
谭振业笔直地坐在桌边，心无旁骛地在练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谭振业狠抓练字，不练其他字迹，就请谭盛礼写了字帖他临摹，天天练，别说，真被他临摹得七八分像了，笔顺笔画没有问题，就神韵还差了点，字如其人，谭盛礼的字像他这个人，颜筋柳骨，笔底春风，有大儒气，而谭振业顿笔锋利，笔试刚健，看字就觉得不好惹，谭振兴凑过去，低低问他，“肚子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好。”谭振兴望向窗外，谭振学拿着文章去了上房，他回到位置，准备看书，突然，谭振业抬起头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刚刚绵州书院的山长大人来请父亲去书院教书。”
“绵州书院？”谭振兴愣了愣，心头大喜，“真的吗？父亲怎么说？”
“父亲拒绝了。”谭振业神色淡然，似乎没把绵州书院当回事，谭振兴却颇为震惊，“拒绝，为什么啊？”
绵州书院乃西南最有名的书院，据说今年乡试，绵州书院有五人中举，五人啊，多少郡连四个人都不到，绵州书院抵过人家整个郡，可见学生底子好，谭盛礼如果去绵州书院坐馆，锦上添花，下次乡试，绵州书院定能轰动西南，声名远扬，谭家名声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好的事，谭盛礼怎么就给拒绝了呢？
哪怕他不喜热闹，念在束脩的份上也该考虑考虑啊。
绵州书院的束脩丰厚，书院老师没有人是穷人，谭盛礼去了，谭家何愁没有钱花，哪儿还用得着他们辛苦挑水卖。
想到这，谭振兴骤然想起巷子口看到的人，他问谭振业，“山长大人长什么样子？”
“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穿着身暗紫色的衣服。”谭振业拿起写好的字，吹干墨迹，放到旁边，继续写下一篇，刚将纸展开铺平，就听谭振兴惊呼，“竟是他们。”
难怪不给他好眼色，约莫被父亲拒绝面上无光而迁怒他，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若他知道对方身份，必会更恭敬些，也不会抱怨，他小心翼翼望了眼窗外，确认无人后，哑着声问，“父亲为什么不答应啊？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他现在不也在做吗？”谭盛礼日日帮读书人看文章，接受山长邀请也没什么变化，顶多看文章的地点变了而已，可是有钱收啊。
谭振业低着头，高鼻红唇，甚是专心，好像没听到他的话，鼻尖继续在纸上游走，苍劲有力，气势恢宏，谭振兴不敢打扰他，静静坐好，偏头看向角落里的书箱，那有四个箱子，是他们装书用的，突然，谭振兴灵机一动，“你说我毛遂自荐怎么样？”
谭盛礼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劝不管用，既然这样，不若他去，木兰替父从军，他为父入师，都是孝顺的典范，多值得人称道啊，再者，他很乐意去绵州书院做老师，倒数第一的成绩虽不好看，没关系，束脩少点啊，他这人很好说话，不会纠结钱财多和少的。
笔落纸的沙沙声戛然而止，谭振业轻问，“大哥想去？”
谭振兴故作怅然，“也不算想，为了贴补家用而已。”他虚着眼，试探谭振业口风，“你说我去怎么样？”
“做学生交不起束脩，做老师才学又还差点。”要知道，举人老爷也分高低，像谭盛礼是今年的案首才学最高，谭振兴最末，和秀才差不了多少，谭振兴要去绵州书院，做学生能分到最好的夫子，而做夫子，恐怕收不到学生。
谭振兴：“……”这话是不是太伤人了，他再差也是举人，多少人寒窗苦读十余载连个秀才都不是，和他们比起来，他算很好了。
有意为自己正名，却听谭振业道，“我看那位山长大人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再遇到，大哥多留个心眼吧。”
和谭盛礼相处久了，谁和善谁伪善不难分别，韩博源瞧着平易近人，却不是好相处的，从谭盛礼拒绝他后的反应就看得出来，就谭振兴这凡事只图嘴快嘴爽的性子，不收敛些，容易惹出祸事来，韩博源门生无数，在他面前，谨慎不会吃亏的。
谭振兴不明白，“我留个心眼作甚，家里有父亲，凡事有父亲拿主意，我日后看着他就跑，绝不多说。”与人打交道，他自认不如谭盛礼和谭振业，再遇到山长大人，他撒腿就跑，不正面接触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会挨打，“你说我想的怎么样？”
“高瞻远瞩。”谭振业佩服。
“嘻嘻嘻……”谭振兴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教书之事，谭盛礼不曾放在心上，关于山长亲自上门邀请，谭盛礼亦没有多说，把看过的文章交给谭振学，要他明天还给人家，进城赶考的读书人多数已经回家，留在城里的要么是已经中举的，要么是另有所图的，谭盛礼提醒他们在外谨言慎行，三人行必有我师，已是举人的他们，言行举止都会成为别人学习的典范。
听到这话，谭振兴犹如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来来回回整理衣冠，比进宫面圣的官员还隆重。
装模作样的行径让谭盛礼不忍直视，岔开问题，问起谭生隐回家的事宜来，中举的喜报已经传回郡城，速度快的话报喜的官差已经到惠明村了，学有所成，谭生隐务必是要回家祭祖的，谭盛礼让他回家多住段时间，陪陪父母爹娘，下次出门再回家，不知几年后了。
谭生隐想想也是，“鹿鸣宴后，我和巴西郡的人同路吧，辰清叔可想回村瞧瞧？”
惠明村的学堂建好了，就建在山脚，赵铁生收了十五个学生，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九岁，束脩很少，很得村民们敬重。
而且赵铁生不同其他私塾夫子，入学他先教规矩礼数，尊师重道者，品行不会差。
“你佩玉姐的亲事在即，我走不开。”谭盛礼道。
谭佩玉的亲事在八月，谭盛礼自是要看着她出嫁的，还有嫁妆，等木头晒干，该请人打家具了，谭盛礼哪儿敢离开太久，谭振兴他们不得把屋顶掀了啊，这件事，谭盛礼不曾想过，他和赵铁生说过，有生之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回惠明村看看。
不是现在。
子孙不肖，哪儿都去不了。
许是聊到惠明村，谭盛礼竟梦到了半山腰的宅子，云雾萦绕的青砖灰瓦，隐有稚嫩的读书声响起，声音清脆，仿佛山间清泉，沁人心脾，待要细听，倏然杂闹声强势灌入耳尖，他眉头微皱，睁开了眼。
咚咚咚的敲门声如闷雷，他套上衣衫，推开窗户望去。
谭佩玉系着围裙去开门，竟是群穿着绣牡丹花长衫的读书人，人人手里捧着书，恭恭敬敬的站成四排，冲窗户边的谭盛礼拱手，“见过谭老爷，听闻谭老爷研读经史，学生们钦佩已久，今日特来请教。”
谭盛礼看了眼日头，天光渐明，正卯时过半。
读书人们在院子里规规矩矩站好，翻开书，摇头晃脑的齐声诵读，“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声音抑扬顿挫，或惆怅伤感，或慷慨激昂，无不在邀请谭盛礼出山教书，谭盛礼无奈，等他们读完这篇文章，招呼他们坐，人人如老僧坐定纹丝不动，谭盛礼拱手，“谭某不才，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谭老爷莫折煞学生们。”众人拱手，然后翻开书，请谭盛礼解释他们有疑惑的地方，谭盛礼态度温和，挨个挨个为其解惑，他语速不快，解释完后会引出其他类似的文章，让他们下去看看，文章有想通的地方，连续多看几篇文章，这类文自然懂了。
人多，谭盛礼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极具耐心的慢慢讲。
待他讲完，众人齐齐转身，朝他弯腰作揖，齐声说仰慕他才华，想入门做他学生，请他务必给他们求学的机会，以防谭盛礼误会，他们明确地做出邀请，邀请谭盛礼去书院做老师，望着一张张青春活力的面孔，谭盛礼叹气，“此事我已经和山长大人言明，谭某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要管教，无心兼顾其他。”
他坦然大方，说话温和有礼，最边上的读书人道，“几位公子已经是举人，何须谭老爷劳神，倒是绵州众多读书人，急需谭老爷的帮助，还望谭老爷成全。”
吃过早饭就在书房静静听院子里动静的谭振兴问谭振业，“父亲会去书院吗？”
谭振业笃定，“不会。”
谭振学和谭生隐附和，“不会。”
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这话读书人都会说，而做到的人却寥寥无几，就说韩山长，作为书院山长，处事作风该为众学生典范，可学生们品行如何呢？急功好利，整日追求奢华，少有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书院几位老师更是以文章和诗册，牟取暴利，完全不顾寒门学子的心情。
师者，不仅仅教授学问，更要教授学生们为人处事的道理，已经修养自身品性，这方面来看，韩山长离这还差得远，书院山长都如此，谭盛礼怎么会去做老师？
谭振兴难得赞同他们的观点，“是啊，要是我我也不去。”
熟知他性子的谭振业知道他绝对不懂谭盛礼拒绝山长的原因，故而问，“为什么？”
“你们看院子里站着的读书人，穿衣打扮就不是穷人，他们既这般推崇父亲，父亲何须去书院教书，自己开个书院做山长不好吗？”谭振兴振振有词，“绵州书院再好，毕竟是山长说了算，父亲不好功名，与世无争，遇到事不争不抢只有吃亏的份儿，自己开书院做山长就不同了……”起码自己说了算，不会受人欺负。
尽管是歪理，谭振业觉得有几分道理，他鼓励谭振兴，“你可以和父亲说说，看看父亲有没有这个意愿。”
谭振兴翻了个白眼，“要问你去问，我不问。”问就是急功近利心浮气躁，铁定会挨打，谭振兴吃饱了撑的才去问！
院子里，谭盛礼再次解释，“虽是中举，性格还有诸多不足，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还望众人见谅。”话完，就看外边又有人来，以韩博源为首，身后跟着书院的几位夫子，韩博源道，“世侄严重了，如若放心不下，把令子送到书院不就完事？”
绵州书院的山长，老师，学生，齐齐出动，给足了谭盛礼面子，但谭盛礼仍然无动于衷，拱手道，“谭某心意已决，还望众人谅解。”
阳光普照，院子里的学生们的纷纷看向自家老师，老师们亦看向韩博源，韩博源老脸挂不住，“世侄总这般严苛……”
谭盛礼再次作揖，“还望谅解。”
来了这么多人，却没有说动谭盛礼，韩博源不免觉得无趣，客套话都懒得说，满脸不快地走了，来时和蔼可亲，离去时面容难堪至极，心情可想而知，谭盛礼倒是没什么表情，送众人出门，态度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不曾有半点不周之处。
他进院时，忽看谭振兴从书房窜了出来，担忧不已地问自己，“父亲，你不给他们面子，会不会惹来麻烦啊？”
谭盛礼此举，算是把绵州城里最有名的读书人得罪完了，日后还怎么在城里生活啊。
“人生在世，无愧于心就好。”谭盛礼表情淡淡的，谭振兴知道他无心进书院教书，眨了眨眼，咬着唇问，“父亲，不然让二弟去吧，也算咱们给书院面子了。”
绵州书院名声在外，以和为贵有利无弊。
谭盛礼又斜眼了，眼神阴沉沉的，谭振兴脊背冒汗，讪讪道，“我就问问，问问而已，今天还没去挑水，我先挑水去了啊。”
这件事，不到半日就在绵州传开了，人各有志，不值得人讨论，却不想舆论多偏向书院，指责谭盛礼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读书人骂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谭振兴不屑与他们为伍，恃才傲物也是谭盛礼的能耐，有本事他们也恃才傲物试试啊，典型的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经过此事，谭振兴愈发觉得绵州风气不好，谭盛礼拒绝进书院是正确的，以免邪气入体，伤身伤心。
而且好多人落井下石的嘴脸太难看了，幸亏他们父亲不是谭盛礼，否则回家就等着挨打吧。
到鹿鸣宴这日，关于谭盛礼的流言蜚语数不胜数，让谭振兴惊讶地是，就事论事就算了，竟说谭盛礼克妻，娶的两任妻子都死于非命，天地良心，他娘是死于病，积劳成疾不治而亡，真不是谭盛礼克妻，至于长姐的娘，他不知道不予置评。
外边传得神乎其神，就差没说谭盛礼克父克母了。
然而抹黑谭盛礼还不算，还把谭振业推向了风口浪尖，早先传他被人陷害坐监错失了县试时间，如今则是他性格冲动，爱打架斗殴，活该被送去坐监，可恨他没有被判重点，这样就和科举无缘了。
朝廷律法规定，只要不是什么大罪，都能参加科举考试。
那些人是希望谭振业把刘明章打死吗？
在刘明章之后，谭振兴算再次见识到了读书人的恶毒！
担心谭振业想不开，这天，谭盛礼他们去路鹿鸣宴后，他就陪着谭振业，语重心长的开导他，“刚听说父亲送你去坐监，我心里为你抱不平来着，如今来看，父亲是对的，刘明章是秀才，咱们斗不过，你虽吃了些苦头，但光明正大把那件事揭过去了，外边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父亲是举人了，再出事，他能护着我们了。”
“大哥说的是，我和他们计较作甚。”
谭振业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问，“大哥，今天就不挑水了吧。”
“好。”说什么谭振兴都满足他。
“大哥，随我去个地方可好？”谭振业又说。
“好。”
乌云笼罩，巷子里灰扑扑的，谭振业往里走，去了徐家，徐冬山在打铁，声音霹雳哐啷的，火红的铁看得谭振兴心惊胆战，看到他们，徐冬山擦了擦手，和谭振业道，“你说得对，确实有好些人有意在平安街开铺子，不过近日又退却了，你怎么看？”
谭振兴听不懂他的话，茫然地看向谭振业，谭振业波澜不惊道，“无事，总有眼光独到的人，我们先去见见，见了再说。”
乡试期间，谭振业问谭佩玉要钱在街上租了两间铺子，说是租给谭佩玉做小买卖的，实则不然，他是租来转手租赁出去的。
贤人出没，追随者不计其数，他相信只要谭盛礼在，平安街会日益热闹起来的，这不，乡试放榜，就有不少生意人在街上闲逛打听铺子的价格了，谭振业和徐冬山道，“你看棺材铺的位置怎么样？”
棺材铺是年前搬来的，生意马马虎虎，徐冬山迟疑，“你想买？”
谭振业摇头，“走吧，我们先问问再说。”
谭振兴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聊什么，只看徐冬山收拾好工具，回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余光撇过他时，眉间有忧色，“被谭叔知道，你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谭振业无所谓的耸耸肩，谭盛礼想撑起门户，有的事必须有人做。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走吧，我尽量帮你。”
两人说着往前走，完全不管原地的谭振兴，谭振兴：“……”
“你们要不要和我说说什么事，如果要挨打的话我就不掺和了……”后边的话没说完，谭振业退后两步，搂住了谭振兴胳膊，“大哥，你是谭家长子，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没有你。”
谭振兴顿觉责任重大，凝重道，“到底什么事啊？”犹记得上次谭振业说他是长子，委实挨得不轻呢。
“去了就知道。”
徐冬山天天会去书铺，又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来往打听的人都了解些，谭振兴跟着他们，看谭振业去了书铺，出来时换了身装扮，玄色长袍，眉眼冷峻，瞧着像变了个人，谭振兴疑惑，“三弟？”
“走吧。”谭振业走向谭振兴，低低交代了几句，谭振兴听得腿软，谭振业和他说什么？要去见生意人，把租的铺子转手租出去……
在谭盛礼眼皮子底下还敢肆意妄为，谭振兴腿软，后悔没去鹿鸣宴，他要去鹿鸣宴哪会栽进坑里啊，他劝谭振业，“三弟，你想好了，被父亲知道，恐怕会打得你下不来床的。”
“咱们不说，父亲不会知道的。”
道理是这样，可谭振兴对自己没信心，他艰难的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旁边徐冬山，“你纵着他，不怕日后挨打？”
徐冬山笑得温和，“不纵着还能怎样？”
哎，无尽的心酸啊，谭振兴叹气，罢了罢了，姐夫都纵着了，他作为兄长不能落后啊，他向谭振业保证，“我尽量吧。”
他们先去找的布庄，绵州有四大布庄，在最繁华的街上，谭振业年纪虽小，但仪表堂堂，身边又跟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和秀气书生（账房先生），和大户人家的少爷没什么两样。
纵使面孔陌生，掌柜的亦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不知公子此来何事。”
谭振业斜眼，伏低状的谭振兴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此来找你们东家商量点事。”
照谭振业的原话，他要说‘我家少爷有生意和你们东家谈’，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会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别看谭盛礼现在不在，耳朵灵着呢，传到谭盛礼耳朵里，谭振业被揍得下不来床，他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所以，他没有按照谭振业吩咐的说。
能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往谭盛礼木棍下撞！为自己留线生机不会错的。
掌柜的皱眉，但看谭振业气宇轩昂，眼神却极为冷淡，与平日来的公子哥截然不同，看着就不是好惹的猪，他愈发恭敬，“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谭！”谭振兴捂着嘴，刻意压低了声音。
掌柜也算见多识广，自认没听说城里大户人家有姓谭的，然而谭振业气势凌人，他不敢小觑，直言，“东家不在铺子，不知公子所来何事。”
“自是……的事……”谭振兴嘴瓢，生意两字直接跳过。
掌柜：“……”什么事？他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第75章
掌柜又问了遍，谭振兴歪着嘴，含糊不清又说了遍，掌故疑自己耳背，弯着腰，特意将耳朵贴过去，谁知谭振兴闭上嘴不吭气了。
掌柜：“……”
旁边的徐冬山看不下去，板着脸，阴沉道，“生意上的事。”
徐冬山生得壮硕，浑厚的嗓音犹如大石落地般敲在人心头，掌柜俯首，讨好地笑着，“小的这就差人请东家去，还请公子去内室喝口茶……”
谭振业抬了抬眼皮，掌柜会意，低眉顺目领着人去内室，泡了壶好茶候着。
被掌柜极尽谄媚的态度惊得瞪圆了眼，谭振兴不敢相信沉默不言的谭振业在外能这般唬人，他眨也不眨的望着谭振业，再次从头探究地凝视他，聚精会神，比背书还专注，大有要把谭振业刻在脑海里的架势，而谭振业不动声色地端着茶杯，脸上无波无澜，极为沉着稳重。
拌老虎吃猪，谭振兴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来。如果被谭盛礼看到，不打得他浑身青紫啊。
谭振业好像完全不怕，果然出身牛犊不怕虎，换作他，借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不说谭振兴崇拜得五体投地，日后出去应酬总想起谭振业今日这番表现，而那边，谭盛礼带着谭振学和谭生隐到了清河边的鹿鸣馆，此馆专为鹿鸣宴而建，几门的石壁刻着《诗经—小雅》的首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影壁前站着几个身形瘦弱的读书人，正摇头晃脑的诵读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纷纷转身，见谭盛礼衣衫朴素，却如清风朗月，儒雅隽逸，不由得拱手作揖，“见过谭老爷。”
“同为新科举人，怎么敢以老爷自居，诸位唤在下名即可。”谭盛礼见礼，其他人却是不敢。近日谭盛礼拒绝韩山长的事传遍了，以书院学生为首，无不唾弃谭盛礼骄傲狂妄，仗着有几分才学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他们若在，必不会给谭盛礼好脸色，但在此的都是举人，再心有不屑，面上也不会露出分毫，和和气气的与谭盛礼打招呼。
毕竟，谭盛礼在解元前已经是小三元，将来夺得大三元也不可知，他们自然不会和谭盛礼过不去，不仅不会不过去，还得谦虚地供着。
虽说读书人不以年纪论高低，举人没有高低之分，但谭盛礼不同，他是帝师后人，学识渊博，品德俱佳，加上巴西郡的读书人非常敬重他，连带着他们也露出敬畏之心来，且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位温润如玉的谭老爷，始终无法将其与绵州书院学生嘴里‘目中无人’的人联系起来。
三人成虎，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定。
简单的客套寒暄后，谭盛礼他们绕过影壁，进了庭院，庭院不大，围有假山水榭，水榭种有青竹，竹叶翠绿，八角飞檐的亭子掩映期间，间或听到亭子里传来诵读声，来不及细听，被侧面的说话声打断了。
“谭老爷。”
谭盛礼侧目，来人穿着身菊纹缠枝的直缀，年纪比他小几岁，身侧跟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郎，谭盛礼礼貌地见礼。
“鄙人姓江，这是犬子，今日与我同场，奈何身子骨弱，最后两场答得不好。”江仁乃江举人次子，其子江同是今年解元的热门人选，哪晓得运气不好，进场后染了风寒，连举人都没考上，不过有江举人悉心教导，江同迟早会中，更不用说江同年纪小，机会多的是了。
江仁这般说，是为儿子解释落榜的原因，维护他父亲的名声。
周围人听着，俱柔声安慰，谭盛礼亦如是，“养好身体要紧。”
江仁眼神慈祥地扫过儿子，“是啊，他祖父也和他这么说，偏这孩子认死理，觉得错过父子共举的佳话，整天闷在屋里看书，我要不带他出门，没准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习功课了，哎。”江仁兀自说话，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谭盛礼身侧的两名少年，“这就是两位公子？”
谭盛礼为其介绍，“这是犬子，这是我族里的侄子。”
江仁调转视线，看向谭生隐，“绵州少有这个岁数的举人，你年纪小，前途不可限量啊。”
谭生隐礼拱手，“是辰清叔教得好。”他这话不是谦虚，若无谭盛礼教导，他就算能过县试，去年的府试也过不了，经史易求良师难得，他有今天，都是谭盛礼的功劳。
“是个谦虚的。”江仁淡淡说了句，却是不和他聊了，叫着身侧儿子，和其他读书人聊了起来。
鹿鸣宴是由巡抚大人主持的，有头有脸的大人们都在，尽管关于谭家的流言甚嚣尘上，但不妨碍几位大人对他感兴趣，巡抚姓杨，年龄和谭盛礼差不多，读到那篇文章，百感交集，此时见着真人，自是激动非常，不由得暗暗端详着谭盛礼。
官场沉浮，在他来看，没有阅历的人写不出那番发人深省的话，别说阅卷官看得湿了眼，便是他都感触极深，为官者，一怕朝局不稳国家动荡，二怕奸人蓄意陷害，三怕百姓不满，四怕子孙骄纵不成器，在谭盛礼的文章里，将其表达得淋漓尽致，然而文里通篇不仅有悲凉伤感，还有无尽的期许。
字字珠玑，巡抚大人闭着眼都能描绘那副国泰民安的盛世场景，他纳闷谭盛礼经历过什么，才有会如此感受。
其他大人亦有同样的纳闷。
谭盛礼徐徐道，“祖宗死前留有叮嘱，儿子屡考不中，学生心生感慨罢了。”
谭家几位公子的事都在读书人圈子里传遍了，巡抚大人也听说了些，问起他小儿子的事，谭盛礼如实道，“少年冲动，行事不计后果，栽过跟头就吸取教训了。”
回答言简意赅，不说前因，只论结果，如他的文章，没有多于赘述，巡抚大人对其又生出几分好感来，转而又问他为什么不去绵州书院坐馆，以他的才学，定会教出几个进士来，桃李满天下皆为其门生是何等壮观场面啊，不憧憬吗？
巡抚大人都想过，日后告老还乡办个私塾，收的学生不用多，有两个出息就行，这样纵使离开官场，亦有他的故事在。读谭盛礼文章不是没有抱负的人，怎么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谭盛礼拱手，“师者，人之模范也，学生虽有几分薄学，育子却有损，无颜为师也。”这话他对韩山长说过，不过韩山长以为自己在戏弄他，兴师动众地再次上门邀请，尽管盛情难却，奈何他无心为师，他又道，“然而，若有人邀学生探讨学问，学生仍会喜不自胜。”
态度诚恳，巡抚大人赞赏道，“能言此者何为德不善乎，不过汝欲高而已。”新科案首，谦逊有礼，能说出这番话的人怎么会品德不好，只是要求高而已。
短短几句话，巡抚大人却觉得谭盛礼品德和巴西郡读书人说的没有出入，而坊间流言，人云亦云有失偏颇，真正接触了解过谭盛礼再做评价的人又有多少呢？
“今年案首，汝当之无愧啊。”巡抚大人赞叹。
“巡抚大人谬赞了。”谭盛礼拱手。
鹿鸣宴上，吟诗作对是最热闹最有名的环节，因为会评出好的文章和诗文传出去，让其他读书人见识新科举人的实力，以证这届乡试的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徇私舞弊的行为，然而看到谭盛礼后，巡抚大人做主取消了这个环节，有谭盛礼这般渊博之士，往年的规矩对其是种侮辱。
再者，他和谭盛礼聊及读书心得，竟发现谭盛礼学识在他之上，自己常读不惑的地方，经谭盛礼解释后豁然开朗。包括其他几位大人的困惑，谭盛礼能尽数解答，何不令人心惊。要知道，几位大人读的书类不同，困惑亦不同，但谭盛礼触类旁通，且门门精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们恨不得和谭盛礼寸步不离秉烛长谈，哪有功夫搭理其他人。
为官者，最忌喜怒形于色，而在谭盛礼面前，他们仿佛嗷嗷待脯的孩童，寸步不离地依偎在谭盛礼身侧。
谭振学和谭生隐在旁边端茶倒水，期间，巴西郡的两个举人请他们出去赏花，因着是熟人，两人不好拒绝，放下茶壶，和旁边站着的侍从打了声招呼，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巴西郡的另外两位举人都曾请谭盛礼指导过文章诗文和算学，今时鹿鸣宴上碰到，秦向阳再次道谢，万分感激，谭振学道，“秦兄严重了，家父常说，你们能请他看文章是看得起他，科举靠的是你们自己勤学苦读，与他关系不大。”
或许谭盛礼为他们拨开了云雾，但追根究底，是他们自己的努力造就了今天。
秦向阳道，“谭老爷谦虚了。”
鹿鸣宴交友，多是以郡划分，同郡的举人们抱团和其他郡的举人交流攀谈，秦向阳他们两人，瞧着势单力薄，秦向阳大方解释道，“不怕振学公子笑话，我们是不知加入其他人的聊天里才请二位出来的。”谭家在乡试大放异彩，虽然为巴西郡打响名号，他们和人寒暄时，总觉得心虚气短，有谭振学在，两人自信得多。
“秦兄太过妄自菲薄，能中举，怎会没有真才实学……”
穿过拱门，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艳，尽管巡抚大人取消了吟诗作对的环节，但众人兴致勃勃，自行组了这个局。不好搅了他们雅兴，谭振学欲转身离去，却被江家父子叫住了，“谭家公子既是来了哪有离去的道理，我们以花为题作诗刚刚开始呢，都来吧。”
谭振学虽迟钝，也感受得到江家父子不喜欢自己，而事已至此，掉头离去不太妥当，他顿了顿，问秦向阳，“秦兄以为如何？”
“咱们去凑凑热闹吧。”
园里姹紫嫣红的花，桃花最灿烂，江仁年长，他出了道以‘桃花’为题的诗，但诗里不得有桃和花的字眼，咏花却无花，和乡试的题有异曲同工之妙，江仁让谭振学先来，谭振学拱手推辞，“先来后到，我等刚来，不好打断诸位节奏，江兄先来罢。”
同场举人，以年龄论长并无不妥，谁知江同也在，平白矮了辈分，脸上尤为不快。
谭振学也注意到了，正欲解释两句，就听江同道，“不若我来为大家抛砖引玉吧。”他风度翩翩地走向院里桃树，掐了朵桃花，捻在指尖慢慢踱步，好像在思考。
见状，自是无人反对。
谭家人在诗文方面极有天赋，便是谭振兴，他最引以为傲的都是作诗，何况谭振学了。江同吟诵了首《春桃》，问谭振学此诗如何，眉眼张扬，分明有挑衅之意。

第76章
江举人嫡孙绝非浪得虚名，此诗无论从韵律还是意境来看，都不失为一首好诗，见众人望着自己，谭振学拱手，“好诗。”
得他赞赏，江同眉梢难掩得意，虽这次落榜，但无人敢小瞧了他去，江家错失父子共同中举的喜事，但仍是才名远扬的江家，他扔了桃花，意气风发地站到江仁身后，父子两俱面容清冷，神色倨傲，像极了江举人，在场见过江举人的无不开口称赞此诗有魏晋陶潜风，尤其最后那句堪称点睛之笔，即兴的诗能有达到这种境界，精雕细琢后只会更上层楼。
江家，他日同门四进士不是没有希望，说起来，倒是和谭家极为相似，众人偷偷观察谭振学，却看谭振学不知何时退到了后边，静静听着，淡然从容，和他们格格不入。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知为何，这句诗短暂的闪过众人脑海，然而迅速被其他人的声音带走了思绪，江家在绵州颇有名望，众学生无不以拜入江举人门下为荣，谭家自命清高，极少露面，不喜和他们交谈无可厚非，想到此，众人愈发恭维江仁父子。
望着他们阿谀奉承江家父子的嘴脸，谭生隐有点怀念谭振兴了，如果谭振兴在这，定是对此嗤之以鼻的，且会扯着他衣服，鄙视出声，“听到没，听到没，就这样的诗还有脸拿出来见人呢，不知道私底准备了多久，好意思吹嘘自己是即兴？他这辈子怕是没见过即兴的诗吧……”
鹿鸣宴吟诗作对是习俗，人人来之前都会挑几首自己生平最得意的诗备着，不亚于备战科考，江同父子摆明了有备而来，且明显冲着谭家，见惯了谭振兴嘴碎直肠子，再看江同，谭生隐无端不喜欢这个人，想起出门前谭盛礼叮嘱他们的话，多看多听少说少论。
江家和谭家，在为人处事方面，真的南辕北辙，天差地别，他凑到谭振学耳朵边，小声耳语两句，谭振学蹙眉，轻轻摇头。
接着，又有几个人出面吟诗，但都没能超越江同，见状，江同脊背挺得更直了，轮到谭振学和谭生隐时，行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谭振学低头思索，做了首中规中矩的诗，谭生隐亦如是，末了，周围静了瞬，看大家有扫兴之意，谭振学拱手道别先离开了。
秦向阳他们跟随两人而去，走出院子，后边传来小声的议论，秦向阳不解，“谭公子何不全力以赴？”以谭振学的才学，即兴成诗也能压过江同，何须故意藏拙？在郡城时，他和谭振学探讨过学问，谭振学功课扎实，各门功课俱属翘楚，他若想，肯定能赢过江家父子轻而易举，怎么会给人留下话柄。
“秦兄当我不想多生事端罢。”谭振学摇摇头，不愿多说。
而望了眼院里相谈甚欢的众人的谭生隐却是明白，谭振学纯粹不想出风头罢了，若在鹿鸣宴上，他们定拿出看家本事，而这明摆着为某人精心組的局，谭振学如果出尽风头定会遭人记恨，换了谭振兴自是毫不在意的大展拳脚，以碾压众人为目标，谭振学不同，他谦让识趣，从来不和人起争执。
想到江家处事作风，秦向阳愈发敬佩谭家家风了，想想也是，谭家人真要斤斤计较，就不会任由他人抹黑谭家名声而不辩解了，秦向阳道，“城里谣言多，不知振学公子作何打算？”
外人所道不为事实，谭家从不出面澄清，以那些人的为人，谭振学不如江同的事儿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多谢秦兄关心。”谭振学道，“父亲常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久了，外人会明白我们是怎样的人。”
秦向阳佩服其胸襟，换了他，他是做不到的。
谭盛礼和几位大人也相谈甚欢，傍晚离去时，巡抚大人亲自送其至门外，其他人纷纷侧目，要知道，巡抚大人出身文人众多的江南，眼光颇高，据众人所知，他生平还是头次依依不舍地送新科举人出门。事情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城里读书人就知道鹿鸣宴上，谭盛礼受巡抚大人亲睐的事。
书铺有乡试新科举人的考卷卖，纵观所有考卷，谭盛礼无疑是最好的，无论是经义策论还是明算，都遥遥领先其他人很多，巡抚大人爱贤，他有资格得巡抚大人厚待。
就在人们津津乐道的时候，谈完生意的谭振兴他们也离开了布庄，兜着‘骗’的钱准备家去，一天过去，他们共见了四位布庄东家，从四个‘冤大头’里挑了个最冤大头的人，挣了上百两银钱，兜着钱，谭振兴整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那种背着谭盛礼做坏事的紧张感太强烈了，他都不敢挺起胸膛走路，而且街上人多，他担心小偷瞄上他，双手捂着衣兜，眼神警惕地望着周围，谁要看他两眼，他立即跳到徐冬山身后藏起来。
遮遮掩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有鬼，谭振业道，“大哥，昂首挺胸好好走，你这副模样，回到家父亲问两句你就不打自招了。”
别看谭振兴经常挨打，他做不得坏事，做了坏事就心虚不敢见人，谭盛礼问两句他就全招了，谭振业今天带他出门，就是有意训练他的，不把谭振兴拉到同个阵营，被他察觉到猫腻，转身就去谭盛礼面前告状，他的下场更惨。
谭振兴捂着鼓鼓的胸口，咧嘴笑成了花，“我这不是担心被小偷惦记上吗？”
时至今日，他算见识到谭振业的厉害之处了，不得不承认，有谭振业在，谭家不会没落的，凭他坑蒙拐骗的本领就能撑起门户来。明明把租来的铺子转租出去而已，被谭振业美化得好像在卖风水宝地，几大布庄抢着要，极为热络，换他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人，谭振业处理得特别好，不讲情面，只看价钱，价高者得，简直不能再皆大欢喜了。
迎面走来几个读书人，谭振兴捂脸，四下瞅了瞅，小声道，“三弟，被父亲逮到怎么办啊？”
这次的事和卖宅子没什么分别，谭振业卖宅子着重强调风水，这次租铺子强调商机，说什么日后平安街繁华，铺子价格水涨船高，价钱翻倍都不见得能租到，吹嘘得天花乱坠跟真的似的，那些人也是傻，平安街冷冷清清的，别说繁华，宅子都卖不出去，做生意就等着亏钱吧。
“你不说，父亲不会发现的。”谭振业笃定。
谭振兴腿软，瞒着谭盛礼后果更惨，谭振兴紧了紧胸口衣衫，“这钱不给父亲吗？”
“给长姐吧。”谭振业道，“长姐掌家，父亲把家里的钱财也给长姐管着的。”
谭振兴面露愁色，“不太好吧。”哎，明明有钱了，却不敢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谭振兴心里复杂难言，“不若还是和父亲实话实说吧，大不了挨打，忍忍就过去了。”
他总觉得瞒着不合适。
“大哥不怕痛？”谭振业愕然道。毕竟每次哭得最大声的就是谭振兴了。
“怕自然是怕的，可我觉得瞒着更不好。”谭盛礼正直，从不做投机取巧的事，日后如果从旁人嘴里听到事情真相，谭盛礼该何等失望啊，孜孜不倦的教诲换来欺瞒，换作他，他也会失望的，谭振兴道，“还是告诉父亲吧。”
望着这样的谭振兴，谭振业感到陌生，他以为谭振兴害怕挨打，能瞒着绝不会坦白的，竟是自己不够了解他，谭振业沉眉，“不能说，说了咱们今天的身份会被拆穿，城里本就有许多不好听的话，加上这件事，众人只会添油加醋的抹黑咱们，你忍心看到父亲被人指指点点？”
要不好也是他们不好，和谭盛礼没关系。
谭振兴想想，叹气，“好，我不说。”
日落西山，天边云霞红扑扑的，谭振业侧目看向徐冬山，“冬山兄，能否再为我引荐几个铺子的主人家？”
徐冬山皱眉，他知道谭盛礼为人，尝到甜头还不收手，继续做下去，早晚会被谭盛礼发现，他纳闷，“你不怕？”
“不怕。”谭振业回答得干脆，谭振兴双腿又是一颤。
想不到家里有个不怕死的，谭振兴决定以后少和谭振业凑堆，他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其连累，他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试图拉开自己和谭振业的距离，“三弟啊，大哥这人你是知道的，没啥大出息，你就放过我吧。”
谭振业：“……”
经过书铺，许多读书人蜂拥涌向书铺，吓得谭振兴把胸口捂得更紧了，躲去徐冬山身后，不安地望着周围，听说书铺有鹿鸣宴上优秀的诗文卖，他鄙夷不已，就那些沽名钓誉的诗也好拿出来卖，书铺也是脸大，转而想想谭盛礼他们也在其中，谭振兴敛去嘲讽的目光，问谭振业，“想不想买父亲他们的诗？”
谭振业不答，谭振兴会意，“父亲的诗何须买，回家问问不就行了？”也是兜里有钱心头烧得慌，若是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谭振兴不再提这件事，走过书铺，却听到声轻嗤，别问他为什么耳力好，他就是听到了。
有人质疑谭振学的才学。
“就这作诗的水平还排名第四呢，连江小公子都不如。”
谭振兴：“……”江小公子是谁？很厉害吗？他二弟的诗比举人老爷还好，绝对物超所值，竟有人敢质疑他？谭振兴挺起胸膛，呲牙咧嘴活动活动了腮帮子，欲回头和那人理论，谭振业拉住他，“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他身上的衣服是问徐冬山借的，借来改小成他穿的尺寸，如果被谭盛礼看到，那就真的自己找死了。
“听到没，你听到没，他们编排二弟呢。”谭振兴指着后边读书人，谭振业掰回他身体，沉吟道，“听到了，嘴巴长在他们脸上，他们想说什么咱管不着，你这会冲上去和他争吵，除了丢脸没有任何好处，回家再说。”
不顾谭振兴意愿，拽着他急急往前走。
谭振兴拉着脸，走出去老远还不忘回眸瞪质疑谭振学的人，怎么说谭振学也是个举人，哪能任由他们欺负，谭振业未免太好说话了点。
照谭振业的打算，今日还想拜访两个铺子的主人，趁着平安街还冷清，再租几个铺子，过些时候租出去，赚差价就行了，然而书铺那件事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回到书铺，换上自己的衣衫，问徐冬山明后两天有没有空，徐冬山不答反问，“你看上哪几个铺子了？”
谭振业沿街指着右手边的两个铺子，徐冬山解释，“那以前是茶楼，后来生意不好做，改行卖首饰，谁知不景气，又弄成酒楼，最后直接关门了。”
共两层楼，门窗关着，谭振业记忆里，他们搬来此处就没开过门，约莫是大户人家的铺子，不差钱，不急着转手卖，“冬山兄认识吗？”
“认识。”徐冬山问，“你想租还是买。”
以谭振业手里的银钱，买是没问题的，谁都知道平安街的铺子卖不起价，当年多少人急于出手，低价都给卖了。
“租吧。”嗅觉敏锐的商家早已闻到了商机，尤其是有经验的大户人家，更是深谙里边门道，谭振业这会儿提出买，他们派人稍微留意就知道有商机，到时候连租都不会租给自己，与其那样，不如先租，等攒了钱再买不迟。
徐冬山垂眸注视着他良久，思索道，“你若想买，我能从中牵线。”
“不了。”一口吃不成胖子，谭振业不着急。
徐冬山问他，“想租多久？”
“五年吧，租金贵点无所谓，能租到手就成。”租铺子时会签租赁条约，以防日后有人不认账，可以去衙门公证，不过得花钱，寻常商铺少有租赁铺子去衙门公证的，谭振业不同，他靠转租牟利，宁肯花钱去衙门公证也好过将来起事端，他问徐冬山，“这两日能处理好吗？”
过了这两日，有生意人看到平安街的商机，会争先恐后的涌来，到时恐怕就没他的份儿了。
“你想要，今天就成。”徐冬山爽快道。
谭振业皱眉，此时天色已晚，衙门已经下衙了，哪儿来得及去公证，他想起什么，略微诧异道，“那个铺子不会是你的吧？”
结亲前，谭振业问很多人打听过徐冬山，老人们称赞谁都喜欢讲故事，从徐冬山祖父到父亲，就没邻里不知道的事，而提到徐冬山，众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书铺，老夫子死后其子卖给徐冬山的，以徐冬山的为人，能买书铺难保不会买其他。
见徐冬山点头，谭振业错愕。
“那就算了。”徐冬山作为铺子主人，他不好从中赚钱，又选了两个铺子，徐冬山仍然说能办妥，谭振业拧眉，“那也是你的？”
徐冬山抿唇笑了。
谭振业：“……”
于是他又看了几个铺子，没有任何意外，都是徐冬山的，也就说徐冬山在这条街有十几个铺子，谭振业：“……”
长姐到底嫁给了什么人？
旁边谭振兴得知徐冬山铺子这么多，不禁想到自己对徐冬山帮邻里挑水的事，那时他就说过，他如果腰缠万贯，他也挑水不要钱，没想到是真的，徐冬山真的腰缠万贯。
“呜呜呜……”谭振兴抹泪，“呜呜呜，长姐总算苦尽甘来了。”
谭振业却不如之前欢喜，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徐冬山，眼神陡然凌厉许多，“你守着平安街不肯搬走就是因为铺子的缘故？”
商人重利，他姑婆嫁给商人，最后落得自尽的下场，谭振业不愿谭佩玉走姑婆的老路。
注意到他态度有变，徐冬山面色凝重起来，“小公子此为何意？”
“徐冬山，你待邻里如亲人，我不禁好奇，你又能如何待我长姐，若待她和邻里无异，何不做个邻里？”谭振业脸色微冷。
徐冬山凝眸，目光变得晦暗不明，谭振业叫着谭振兴回去了，提醒道，“你若是个铁匠，书铺老板，父亲自是能欣赏你，如果你是等待东山再起的商人，父亲恐怕得重新评估你了。”
有姑婆的事儿为例，谭盛礼极其不待见商人，以往提到商人，皆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如今虽有改善，恐怕亦不会好到哪儿去，谭家能走到今天，全靠从商人那得来的聘礼，而那聘礼，是谭家姑娘用命换来的，想到谭佩玉可能嫁给这样的商人，谭振业心情跌到谷底。
而喜极而泣的谭振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但看谭振业冷着脸，紧紧抿着唇，他也不敢问，悄悄朝徐冬山挥手，老实说，他蛮喜欢徐冬山做他姐夫的，人长得好看，还有钱，由此来看，还是父亲眼光好啊。
谭盛礼他们已经回来了，谭盛礼回屋守着乞儿练字写功课，谭振学和谭生隐在书房读书，看两人手拉着手进门，谭振业脸上阴云密布，谭振兴脸上泪痕未干，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谭振兴，“你们去哪儿了？大嫂说你们整天不在家。”
看到谭振学，谭振兴就想起街上读书人的评价，问谭振学，“你们在鹿鸣宴上作诗了？快念念你写的诗……”
“怎么了？”谭振学不明所以。
谭振兴噼里啪啦就把书铺卖诗，读书人看后挖苦他们徒有虚名的事说了，说起来谭振兴就愤愤不平，他们家哪个不比举人好啊，就举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和诗册都有人夸好，怎么到谭振学这就批评起来了，想想就怄气。
倒是谭振学，他满脸不在乎，“外人如何评价并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了？你是没看到那些人的嘴脸，要不是不合时宜，我非上门和他们比比不可，连个举人都不是也敢点评你的文章，也不怕走路闪着腰了。”
谭振学；“……”幸亏谭振兴没去鹿鸣宴，否则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来，谭振学安慰他，“咱们作诗不是跟人攀比，用不着太计较得失，你还没说今天你们去哪儿了。”
谭振兴扭捏起来，“我们能去哪儿啊，你们不在，我就和三弟去街上转去了，中午在外边下馆子。”
“你眼神不闪躲我没准就信了，大哥，你这么和父亲说，父亲会信吗？”谭振学是诈他的，谭盛礼确实问他们的行踪，但谭佩珠为其打掩护，说去徐冬山家了，谭盛礼没有多问，谭振学之所以诈谭振兴，就是想试试他反应，果不其然，以谭振兴的段数，要瞒过谭盛礼是不可能的，他担忧地看了眼闷头不语的谭振业……
出门办事自己一个人也比带着个拖油瓶强，踹门的事还不够深刻吗？
他没说，但谭振兴从他眼里感觉到了对自己的嫌弃，他端着兄长的架子道，“二弟，什么时候起你也学坏了啊，套我的话，信不信我去父亲面前告状，要他揍你啊。”
父亲重礼数，所谓长兄如父，他是谭家长子，几个弟弟就必须敬重他，谭振学此举，分明不敬重他，被谭盛礼知道肯定得揍他。
谭振学叹气，“大哥，你还是想想怎么瞒天过海吧。”连他都瞒不了，怎么瞒过父亲的火眼金睛啊。
谭振兴：“……”他真的很差劲吗？
以免露出马脚，谭盛礼来时谭振兴专心读书分散自己注意力，好在谭盛礼没有追问他们白天做什么去了，给他们布置完功课，问了两句作诗的事。
诗是在鹿鸣宴上作的，却是由江家人组的局，以为江仁是为落榜的儿子攒名声，不知怎么会落到书铺去，书铺还短时间内就装订成册卖钱，他隐隐觉得被人利用了，但那会人多，完全不知道被谁泄露给书铺的，忐忑不安的问谭盛礼，“父亲，我是不是表现不好给谭家丢脸了？”
作诗前，谭生隐偷偷问过他，谭振学觉得收敛锋芒为好。
“谭家的脸面不在乎诗的高低。”谭盛礼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做得很好。”
谭振学松了口气。
“二弟，你说说你的诗。”谭振兴不信谭振学的诗如其他人说的差劲，他补充道，“把那位江小公子的诗也念来我听听。”
谭盛礼：“……”刚刚他说的那句是白说了？
注意到自家父亲的眼神略微冷淡，谭振兴悻悻道，“我问问而已，对了父亲，你说到底谁把众人的诗泄露给书铺卖钱的啊。”谭振学自己写的诗，半文银钱都没看到，竟被书铺赚了，果然是无奸不商啊……想到这，他斜着眼，拿余光偷偷瞄边上泰然自若的谭振业，无法想象谭盛礼得知真相会怎样……
哎哟，他的后背，屁股，手掌，好像都在痛似的。
谁泄露给书院的谭盛礼也不知，还是翌日李逵上门拜访说起江家父子，谭盛礼才知道和江家父子有关。
李逵话说得委婉，江家父子告诉书铺意在传承鹿鸣宴风俗，让众读书人品品新科举人的诗，感受其文采，以此为基准潜心研读，若能开窍，也算众举人的功德。言语间，李逵很是赞赏江家父子的为人，谭盛礼听着不做评价。
“谭老爷，你天天在家怕是不知，你的文章和诗在读书人间流传甚广，提到你的名字，人们张口就能诵读你的文章呢……”李逵今日上门是为书铺做说客的，书铺希望谭盛礼能放些文章和诗册去云尖书铺卖，书铺给他分成，城里的几位举人老爷都是这么做的。
他没有夸大事实，谭盛礼的文章和诗特别受欢迎，读书人自发的背诵，而不是为了讨好几位举人故意买他们的诗和文章背，就为了在诗会或文会上借机和举人老爷攀攀关系。
几十年来，只有谭盛礼打破了这种局面。可见，读书人是真钦佩其学识。
这也是云尖书铺看上谭盛礼的原因。
李逵又道，“其文与诗能令人受益，变人之思也，如此之人，宜多文与世人看……”李逵想起考棚外那日的事，借衣服的读书人就是受了谭盛礼教诲才出手帮人的，仁德之人光芒万丈，温暖周围人的同时，会让周围人传递这份温暖，谭盛礼有这样的力量。
这就是所谓的达者兼济天下吧。
“劳烦你跑这趟了，谭某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我观书铺藏书不少，文章和诗册更是数不胜数，不差谭某的。”谭盛礼仍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李逵却觉得谭盛礼待自己的态度冷淡许多，究竟哪儿冷淡他也说不上来，观谭盛礼眉眼，温和如初，态度亦和从前相同，然而他就是感觉到了。
李逵眉头拧成了川字，“谭老爷可是有什么顾忌？”书铺掌柜说，谭盛礼觉得分成少的话，能多给些钱，只要他答应即可。
“没什么。”谭盛礼惜字如金，不肯多言。
倒是旁边的谭振兴跃跃欲试的极为兴奋，添茶时频频冲李逵眨眼睛，就差没把那句‘问我啊问我啊’说出来了，谭盛礼不愿意他愿意啊，他的文章和诗册多的是，从惠明村到绵州，全部在书房堆着呢，就为了哪天能派上用场。
然而，任他眨得眼角抽筋，李逵都不搭理他，心思都在谭盛礼身上，“谭老爷仁爱宽厚，把文章寄在书铺卖，他们看有所得，不亚于请你指教，不好吗？”
要知道，谭盛礼闭门不出，放弃去书院教书，却在家里给人看文章，走出去不好吗？
谭盛礼笑笑，仍不多言。
不是他瞧不起李逵，李逵若以读书人的身份来，他定据实告知，但他以书铺的名义来，更看重利益，谭盛礼自会有所保留。
苦劝无效，李逵不得不起身离开，走到院子里时，回眸看，谭盛礼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静静地品着，茶很苦，他闻着就觉得苦涩，给面子的尝了口就不喝了，谭盛礼却喜欢非常，他问身旁的谭振兴，“谭老爷近日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总觉得谭盛礼情绪不佳。
谭振兴摇头，“不啊，父亲向来如此，倒是我有件烦心事呢……”
“是吗？”李逵低低反问了句，抬脚走了。
谭振兴：“……”怎么也不问问他啊，他的烦心事就不是事吗？李逵这人也太不会做人了吧！难怪父亲不答应他，定是看清楚了他为人，哼……
不问就不问，他的文章和诗又不是卖不出去，真以为除了云尖书铺就没其他书铺了？他姐夫就有书铺的好吗？
是啊，谭振兴拍头，怎么就忘记徐冬山的书铺了，他要卖文章和诗册也是放到徐冬山的书铺卖啊。
哇哦，他好像想到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嗖的冲进了堂屋，“父亲，父亲……”

第77章
绵州各书铺收录谭盛礼的文章诗文乃科举考试的考卷，却无其他，照李逵的说法，若能求得谭盛礼佳作，不得视若珍宝啊？
他心思动了动，和谭盛礼商量，“父亲，李秀才的话不无道理，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你的文章若能引得更多人共鸣，修身养性知羞耻荣辱，不失为一件好事啊……”绵州学风不好，谭盛礼虽不言语，却多有哀叹，如果能凭文章纠正绵州的歪风邪气，比教书育人更担得起老师的美名。
谭盛礼杯里的茶见了底，谭振兴弯腰替其斟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神色，看他不曾露出反感厌恶，心知他在思索，静静地候在旁边。
良久，听得谭盛礼长叹了声，“你找冬山来说说罢。”
“好呐。”谭振兴狂喜，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懒得走路，索性站在院门口冲巷子里喊，“徐冬山，徐冬山，父亲找你有事。”
喊了几声，巷子里的打铁声没了，徐冬山穿着身长衫过来，见他低眉敛目，步伐略微沉重，不见平日的威风，谭振兴小步跑过去，嘿嘿笑着，“难道你也遇到烦心事了？”那今天还真是个特别的日子呢，谭振兴抵了抵他硬邦邦的胳膊，安慰，“别愁眉不展的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谭家人的聪明是普通人比不上的，徐冬山遇到自己，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无事。”徐冬山抿唇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谭振兴不信，但也不好多问，催他，“快些吧，父亲等着呢。”
谭家院子堆着几根木头，等晒干给谭佩玉打家具用的，徐冬山进门后，微微敛眸，眸里闪着复杂的光，他目不斜视地进了堂屋，听完谭盛礼所说，直言，“老夫子开书铺的目的就是希望更多人读得起书，天下读书人多清贫，书卖得贵会让很多老百姓敬而生畏且远之，谭叔的观念与老夫子不谋而合，晚辈定全力支持。”
书铺是徐冬山的，谭盛礼自要和他商量，听徐冬山提起那位老夫子，不禁有些惋惜，大隐隐于市，能教出徐冬山这般品行的夫子，肯定有真知灼见，可惜自己却无缘见到。
“谭叔。”聊完正事，徐冬山突然拱手，“晚辈有些事想与你说。”
他语气生硬，神色复杂难辨，谭振兴不由得感兴趣起来，正欲洗耳恭听，哪晓得谭盛礼寡淡地甩了个眼神给他，谭振兴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磕磕巴巴道，“我……我去书房誊抄平日的诗。”
他的文章不算好，诗是精彩绝伦的，外边那些人狗眼看人低，他就让他们领教领教谭家人的风采，不是他吹牛，谭振业出门都能碾压众人，竟有脸质疑谭振学的水准，谭振学的诗他读过，中规中矩却也比很多人强，难不成说谭振学诗不好的人比谭振学厉害？真厉害不至于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追根究底，都是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
谭振兴乐呵地出了门，徐冬山听他脚步远去，拱手道，“有的事晚辈不曾与谭叔说……”谭家不喜生意人之事他并不清楚，那年买铺子多是无奈，平安街冷清，生意不好做，店家都像把铺子转手给卖了，可能他买了书铺的缘故，纷纷找上门来，有些是老熟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徐冬山拒绝不了只能出手买下，家里银钱不够，好些是问人借的，几年后才把债给还上了，他和谭盛礼说起过往的事儿，交底道，“家父在城里小有名气，攒的钱都被我花在买铺子上了，给大姑娘的聘礼，是我近几年攒的。”
下聘时他有想过放几张房契在里边，可因铺子不值钱就打消了那个念头，直到见谭振业露出反感之意，他隐隐觉得自己错了，该把这些事说清楚的，他道，“我无意欺瞒谭叔。”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谭盛礼略有困惑。
徐冬山语噎，因谭振业的态度，他有些心神不宁，细细想想，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哪怕谭盛礼反悔了，他也想试试，不想错过那样美好的人。
谭盛礼道，“我既同意你和佩玉的亲事，自然不会反悔，你能低价买到铺子是你的机缘，无须解释。”
徐冬山拱手，“是。”
这厢谭家人着手准备把文章和诗册放到书铺卖，那厢李逵回了云尖书铺，他受云尖书铺掌柜所托拜访谭盛礼的事不是秘密，这会儿有很多人候着，看到他齐齐迎上来询问，“谭老爷可同意了？”一篇好文，一首好诗，能让人心旷神怡，引人遐思，且道理深刻，这方面来看，谭盛礼比城里的举人老爷强得多。
尽管嘴上不想承认，但众人不至于眼瞎心盲，谭盛礼的文章和诗远比举人老爷的大气，意境也是举人老爷所不及。
这会儿看到李逵，恨不得他是抱着谭盛礼的文章回来的。
面对众人如饥似渴的目光，李逵咳了咳，朝掌柜摇头，众人不由得失望，掌柜拉着李逵到旁边小声问，“你与谭老爷说清楚了没？”近日诸多人来书铺打听谭盛礼的文章或诗册，问的人多了，他觉得必须想方设法拉拢谭家，得知李逵和谭盛礼有些交情，这才重金请他出面。
却不想，熟人的面子谭盛礼都不给，当真心如磐石哟。
“说了。”李逵道，“我照你的吩咐，说愿意二八分成，谭老爷仍是不愿，我也没法子了。”
要知道，城里众位举人老爷不过四六分成，书铺分四，他们分六，谭盛礼能得八成算很好了，谭盛礼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想到这，李逵和掌柜交底，“要我看啊，谭老爷并不是看重银钱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谭盛礼性情坦荡，对他来说挣这钱来路不正，相较而言，谭家几位公子砍柴挑水抄书，挣的钱更干净点。
回来的路上，李逵细细琢磨谭盛礼这个人，能在考场提醒其他考生别睡觉，能帮陌生人不辞辛劳的去客栈收拾包袱不昧下任何东西，品性正直，不染俗物，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生意人狼狈为奸？他日真有文章问世，亦不会高价卖于读书人的。当然，这些话他没和掌柜说，谭盛礼毕竟于他有恩，他再泯灭良知，也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情来。何况，还是对那样的高雅之人。
他和掌柜道，“我看谭老爷无心扬名，算了吧。”
掌柜面色不愉，耐着性子道，“知道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个钱袋，“承诺你的不会少，你数数。”
低头望着绸缎缝制的钱袋子，李逵竟没了往日的欣喜，白着脸接过，“无事我就回客栈了啊。”
“去吧去吧。”
云尖书铺没有求到谭盛礼的文章之事在城里传开，谭盛礼再次遭来众多读书人唾骂，骂他自命清高骄纵狂妄，仗着是今年案首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同为读书人，交流切磋是稀松平常的事，谭盛礼不过有几分才学，未免太不可一世了点。
任他们说什么，谭家仍没有人露面回应。
倒是有举人看不下去，出面为谭家澄清，谭老爷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就不会认真帮忙指导文章，众人扪心自问，有没有在街上递过文章给谭家公子捎回家让谭老爷看，有没有把困惑不解的内容抄在纸上请谭老爷解惑，如果有，谭老爷可是置之不理？亦或者敷衍了事？
亏他们是读书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比谁都强，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站出来为谭家说话的是秦向阳，不日他就要回家，委实见不惯某些读书人嗤鼻不屑的嘴脸，有名的佳作没有，背后说人坏话倒是才思敏捷妙语连珠，读书人的脸都背其丢尽了。
秦向阳站出来后，又有几个举人站出来为谭盛礼说话，谭盛礼岂是有几分才学？明明是才高八斗，深不可测。承认别人的优秀没什么好难的，纵观城里读书人，多少人偷偷请谭盛礼解过惑啊，甚至有的人害怕得罪绵州书院那几位举人老爷，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立身于世，不敢以真名示人，哪有脸数落别人？
如此，背后嘀咕谭家坏话的人们总算安静下来，安静过后，又心痒难耐地忍不住继续把文章递给谭家几位公子，以防被人撞破，改名字不说，还不敢亲自露面，托人送到谭振学他们手里，而同时收到十几篇字迹不同文章的谭振学他们从不多问，认真收好文章，回家转交给谭盛礼。
他们仍然日日外出挑水，早上花半个时辰挑水卖，然后回家抄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和诗，下午和晚上读书写功课，时间紧凑，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要不是谭生隐中举回家在即，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是举人了。
望着收拾行李的谭生隐，谭振兴常常生出种错觉来，他们还没参加乡试……他也不是倒数第一！
谭生隐和秦向阳等人约着回郡城，再从郡城到府城，到县城，拜访当地衙门老爷后再回家，他人不在，文章和诗册就由谭振业帮忙抄。
离开这日，天气晴朗，和风融融，谭生隐跪下向谭盛礼辞别，谭盛礼及时扶起他，“我与你说过，叔侄一场，无须见外，你回家多陪陪父母，若有人请教你学问，态度谦逊些，你虽年纪小，毕竟是举人，言行举止会成为他人学习的典范，端正己身，方能指导别人。”
谭生隐拱手，认真应下，“是。”
旁边，谭振兴和谭振学帮着搬行李，除了换洗的衣物，还有谭盛礼送给赵铁生和县太爷的书，以及给谭辰风夫妻买的绵州特产，不贵重，都是谭盛礼的心意，两人搬上马车，转身看乞儿站在边上，谭振兴打趣他，“你不会以为我偷偷藏起你的字吧。”
乞儿记挂郡城的老夫子，给他写了封信，还有几篇大字，谭振兴看到那字很是嗤鼻，旁人送礼，或特产或书，乞儿竟送自己练的字，奇丑无比，他要是老夫子，毫不犹豫地用来做柴烧，恐怕也就乞儿想得出来。
“不是。”乞儿道，“我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犹记得上回搬行李，谭振兴喊他帮忙来着。
谭振兴捏捏他软哒哒的手臂，“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你搬也搬不动，真想帮忙，要从砍柴练起……”砍柴是基础功，他们就是从砍柴练起的。
提到砍柴，乞儿打退堂鼓，“我力气小，还是去旁边待着吧。”
谭振兴：“……”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虚情假意的，谭振兴歪嘴，“乞儿啊，你得多和振学哥学学啊。”别进私塾就养了身陋习回来。
时候不早了，谭振兴他们送谭生隐去城门与秦向阳会合，谭盛礼目送他离开，直到马车远去他才收回视线，看平安街两旁好几个铺子开着门，有人在里边装潢，门外站着几个驻足张望的老人，他们过来和谭盛礼说，锦绣布庄要在这边开新铺子，问谭盛礼，“平安街是不是要恢复热闹了啊。”
锦绣布庄乃四大布庄之首，他们肯在这边开铺子，应该是瞅到商机了，奈何他们也不懂，只能问谭盛礼。
铺子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谭盛礼盯着看了片刻，低低道，“或许吧。”
商人重利，当年毅然决然地搬走，如今毫不犹豫的搬回来，里边定有他不懂的事儿，他在巷子口站了会，看那间铺子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人来，和老人们闲聊会他就回了，若他没记错，那间铺子是谭振业租给谭佩玉做小买卖的……
谭盛礼没有提及，下午，把他们的文章和诗册放到了平安书铺卖，价格高低以页数多少来论，谭振兴挑了四篇文章四十首诗，共六百文，四篇文章三百文，四十首诗三百文，谭振兴算过了，除去笔墨纸砚的消耗，和砍柴挣的差不多，而且他如果想多卖钱，就得多抄书，抄书都快抄得反胃了，重新数自己抄了几份，忍不住问谭振学，“你说我们能不能请别人抄书啊。”
像云尖书铺就请了好多人抄书抄文章，声势浩大，没有熟人引荐，想寻个抄书的活都寻不到，严苛得很，他们放宽条件，多招些人，两日就能抄成百上千份多好。
“大哥，如今咱们是举人了，凡事不能只看利字。”谭振学温声提醒谭振兴注意身份，尽管其他举人老爷这么做，不见得就是正确的，谭振兴不认清身份，很容易出事的。
谭振兴：“……”他发发牢骚而已，谭振学竟然教育他？他是兄长，长幼有序，谭振学莫不是排名靠前心就飘了，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了？他清了清喉咙，义正言辞地告诫谭振学，“你在外受人尊敬我不管，在家我是兄长，你得听我的。”
话完，隐隐感觉到侧面射来道灼热的视线，经验告诉他，别歪头，歪头就得挨打，他深吸口气，说教的脸顿时笑意盎然，亲昵道，“二弟说的甚是，我记下了。”
谭盛礼在窗户边看得叹气，“振兴，到堂屋来。”
谭振兴：“……”
这下不仅是谭振兴，连谭振学都跟着紧张起来，瞅了眼认真抄书的谭振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只听不多时堂屋传来谭振兴的哭声，谭振学震了震，担忧道，“大哥会不会把铺子的事儿说了啊……”
“不会……”会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堂屋传来谭盛礼的冷喝，“振业，到堂屋来。”
谭振业浑身僵住，谭振学投以同情的目光，他就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谭振兴还真是……招得迅速啊，出卖兄弟，他永远是最快的……谭振学都能想象待会堂屋里会发生怎样惨绝人寰的场面，今日的谭家，势必是要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声的。
堂屋里，谭振兴面朝墙跪着，谭盛礼没有打他，但他太怕了，怕得就忍不住呜呜大哭，谭盛礼懒得多言，打发他去跪着，谭振兴眼泪如倾盆暴雨，哗哗哗的落在地上，兄弟友恭，谦让和睦，他给谭振学甩脸色不对，更不该指责他，呜呜呜，他哭哑着嗓子高喊，“父亲，我错了啊……”
谭盛礼：“……”
任何时候，但凡谭振兴哭，就能哭出天崩地裂的绝望来，谭盛礼皱着眉，轻轻揉着太阳穴，而看不清他表情的谭振兴哭得愈发大声，“啊啊啊……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谭振兴哭声高低起伏，比茶馆说书的还有张力，谭盛礼冷斥，“住嘴。”
嗝，谭振兴打了个嗝，不哭了。
堂屋安静下来。
谭振业就在这时进的门，绷着脸，浑身僵硬，“父亲。”
“你长姐的铺子怎么样了？”谭盛礼淡然出声。
谭振业敛目，低头道“出了点问题，此事还未和父亲详说。”任谭振业机关算尽也没算到布庄动作迅速，等不及这两日就请人来装潢筹备开业事宜，谭振业脑子快速动着，而地上跪着的谭振兴听到铺子两字，吓得肝胆欲裂，别说哭，连呼吸都忘了。
“无事，你慢慢说，为父有时间。”
谭振业站着没动，而谭振兴心知完了，虽不知谭盛礼从哪儿听来的风声，秉着坦白从宽的道理，他大声道，“父亲，我知道，我来说。”
谭振业：“……”
不等谭振业找好说辞，谭振兴已经把他出卖了个彻底，从开头到结尾，连他喝连几杯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且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成分，语气真挚感人，不知道的以为他声泪俱下地讲故事，谭振业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谭振兴说得起劲，把谭振业要他扮账房先生帮忙算账的事交代得彻彻底底，想他怎么也是个举人，人前低声下气不是不委屈的，说到难过处，呜呜呜啜泣了好几声。
谭振业：“……”
他哭得伤心，谭盛礼面上却没什么情绪，“你说你扮作振业的账房先生？”
谭振兴剧烈地点头，是啊，你说委屈不委屈。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谭振业又投机取巧坑人钱财，违背家风，确实该好好教训教训，天知道这件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做梦都是谭盛礼握着木棍居高临下地要打他，为此，他差点摔到床下去，今时把这番话说出来，他可算松了口气。
人哪，不能做坏事，否则心惊胆战就容易睡不着。
自己虽是从犯，至少要比谭振业轻吧。
可是最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谭盛礼没有揍谭振业，而是冷若冰霜地望着他，如梦境里那般冷目森然，谭振兴打了个哆嗦，呜呜呜痛哭不止……
谭盛礼不与他多言，指了指旁边长凳，要他趴上去挨打。
谭振兴：“……”
呜呜呜，整个院子，再次充斥起谭振兴嘹亮的哭声，声音凄厉，吓得笼里的兔子缩着身体躲到了角落，任大丫头怎么拿青草逗它都不肯张嘴，大丫头晃了晃兔笼，嫩声嫩气道，“别怕啊，祖父打父亲呢，父亲不听话，该打，你乖乖吃草，我不打你哦。”
旁边还蹲着粉雕玉琢的二丫头，也司空见惯的样子，伸长手里的草，喂到兔子嘴边，“吃草草啊，好吃。”
谭振兴这顿打挨地有点重，谭盛礼收了木棍他翻身下凳，屁股像烧红的铁烫过似的，痛得他直吸冷气，眼泪如汪洋大海没有止尽，好在谭振业有点人性，扶着他站起身，因着疼痛他弯着腰，不敢伸手摸屁股，害怕摸到黏哒哒的血，呜呜呜。
“父亲啊，儿子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就知道，和谭振业混逃不掉挨打的命运，可恨他明明知道却还往里跳，呜呜呜，他委屈，告状道，“是徐冬山，徐冬山也是帮凶。”要不是看徐冬山纵容谭振业，他也不至于被善良和嫉妒冲昏头脑就从了谭振业，他可是时刻谨记谭盛礼教诲不曾忘的啊。
呜呜呜，他挨得冤啊。
闻言，收了木棍的谭盛礼再次沉了脸，怒道，“伸手。”
谭振兴莫名，乖乖伸出左手，结果又挨了一棍。
至此，他啥也不敢说了。
呜呜呜。
此时，躲过一劫的谭振业并不觉得轻松，甭管怎样，谭振兴终是受他连累，他屈膝跪地主动认错，“父亲，儿子亦有错。”
“你以为你逃得了？”谭盛礼喘了口气，放下木棍，端起桌上还有余温的茶抿了小口，沉沉道。
谭振业：“……”
谭振兴心里平衡了，他就说嘛，始作俑者是谭振业，没理由自己挨了打他没事，他忍着疼痛，把长凳挪到谭振业跟前，痛哭流涕道，“自己趴着吧。”谁让自己是亲哥呢，帮着挪长凳，弟弟能少走两步路，瞧瞧，到这时他都是体贴的兄长。
谭振业：“……”
谭振业主动趴上去，双手紧紧抱着凳子，谁知，谭盛礼的木棍迟迟不落下，等待受刑的滋味太难熬了，他唤了声，“父亲？”
“你自幼天资过人，心思却不用在正道上。”谭盛礼站起身，握住棍子，狠狠地挥下，“借你兄长为自己造势，和坑蒙拐骗有什么区别？”
几个孩子，性情不同，谭振业深谙钻营之术，谭盛礼最不喜欢他这点，真想做事，光明正大地和人打交道，非耍小聪明，还把徐冬山和谭振兴拉去为自己造势，谭振兴是账房先生，徐冬山怕是侍从护卫，真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出门左拥右护？
谭振业这种行为他是坚决不能容忍的。
谭振兴在边上为谭振业数着，十棍子，比他多两棍，心里舒畅了，待谭盛礼停下，急急上前搀扶谭振业，不知谭振业是不是疼懵了，抓着他手腕不放，谭振兴使劲扶他起身，却因用力过猛，身体直直后退，屁股撞到了墙上，“哎哟……”谭振业怕不是故意的哦。
谭盛礼罚他们半个月不准出门，就在家抄书，不抄他们自己的文章，而是抄《中庸》，反反复复的抄，抄到最后谭振兴手都抽筋了。
而谭振学照样出门挑水，有读书人递文章过来，他就提了两句平安书铺的事，谭家的文章是诗册在平安书铺有，能直接卖，也能自己找纸笔抄，也供众人借阅，不过数量不多，借了后四日得归还。
听闻此话的读书人急不可耐的奔向书铺，问了价格后，眼睛都瞪直了，平安书铺藏书不少，再问其他书，价格极为便宜，整个绵州，恐怕没有比平安书铺更便宜的书了，争先恐后的要掏钱买，不知谁说了句“谭老爷把文章放到书铺是希望众人都有好文章好诗读，振学公子说数量有限，咱们哄抢光了，后来的人怎么办？”
世上存有良知的人多，谭盛礼拒绝云尖书铺分成的提议，转身以这么低的价格放到书铺来，其意不言而喻，既然这样，他们怎么好意思占人便宜。
那人走向柜台里的徐冬山，拱手问纸笔的价格，买了纸笔，借了书桌，直接自己抄起来。
见他这样，其他人倒是不好太过分，斟酌过后，都纷纷学那人买纸笔自己抄。
以谭盛礼的声望，徐冬山以为片刻就会在城里传开，读书人会蜂拥而至，实则不然，等傍晚，平安书铺的读书人才多了起来，但多是自己带了纸笔，甚至有抬了桌椅过来自己抄书的。
其中有几岁大的孩童，穿着半旧的衣衫，坐下后就不说话了，抄得尤为认真，徐冬山注意到，埋头抄书的多穿着这样的衣衫，素净长衫，有些颜色洗得泛白了，看着他们，徐冬山生出几分感慨来。
天渐渐暗下，他掌了灯，挨个给他们倒茶。
“劳烦掌柜了，不用管我们，我们抄完就走。”有少年不好意思地冲徐冬山笑。
肯自己抄书的多家境贫寒，且不是绵州书院的，绵州书院束脩高，普通老百姓根本承受不起，听说平安书铺有谭老爷的文章，价格便宜能借阅，抱着瞧瞧的态度来的，不成想所言非虚。
“慢慢来，不着急，书铺今晚不打烊。”徐冬山平日多是自己在书铺抄书，突然多出几个人陪着，竟有些不习惯，时不时抬头望着光下专心致志抄书的脸，消瘦柔和，那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样的光芒，许久不曾在绵州见到了。
他隐隐明白谭盛礼为什么拒绝云尖书铺的条件了，想为寒门学子开条路，便宜也能读到好书，踏踏实实做学问，终有天会成材。
烛火明亮，犹如他们眼底的光。
谭家人的文章和诗册在平安书铺有卖的事不日就传开了，涌入平安街的学子不计其数，人人都买的话早就供货不足了，然而不曾有那样的事儿发生，多是来抄书借阅的，借阅也不离铺，就在铺子里看，看完后就走，有那少数离家远的，又或者帮朋友捎的，不得已买了书离店。
或许是读书人多了，平安街热闹了些，有推着车来卖包子的，也有挑着桌椅板凳来开茶铺的，时不时有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声响起，便是那南飞的燕子，都在屋檐下筑了巢，叽叽叽叽的叫着……

第78章
天气渐暖，树叶迎风飘扬，不知不觉，平安街道两侧的铺子又开了几家，俱在装潢，白天多是捶墙锯木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工匠们的交谈，也有临街闻声而来的人们好奇地观望，人多生意好做，尤其是卖吃食的铺子，清晨，晌午，傍晚，半夜，这四个点铺前人满为患，堪比百年老店的生意。
摊贩们乐得眉开眼笑，天不亮就在街上候着，不用来回走，守着书铺就够了。
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数不胜数，书铺没开门，门前就站着许多等候的人了，等书铺开门，又有很多人来，茶铺摊贩直接挑了桌椅板凳放到书铺外，他们抄书时要壶茶，供他们坐整天，夜里不收摊，就在旁边搭个帐篷睡，少有开茶铺从早到晚有生意做的，自是想趁着这几日多挣点钱，哪晓得书铺老板看着刚毅粗犷，实则心细善良，让他把桌椅凳收好直接放书铺回家休息即可。
不止他，其他几个摊贩都把笨重的东西放在书铺，清晨过来搬走就行。
没有摊贩不夸书铺老板会做人的，或许因为这样，来书铺的人更多了，而且常常抄书就是整天，清晨来的人傍晚走，傍晚来的人半夜离开。
也有从早待到半夜的，半夜那会，他们齐齐走出书铺，仿佛书院放假的情景，略有不同的是，书院放假，门口闹哄哄的，学生们好像是放出笼的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书铺门前静悄悄的，即使有声音，也不到吵的程度，顾及他们有需求，摊贩们常常守到半夜，漆黑的夜里，街道两侧亮着灯笼的铺子不多，光影摇曳，别有番意境。
在这几日，摊贩们最大的感觉就是心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走街串巷地吆喝，少有静坐的时候，若在其他地方，半个时辰没有客人就会心慌焦虑站立不安，若两个时辰都没人光顾，推着车赶紧换地，而平安街不同，等上三个时辰都不会恐慌，委实奇怪。
和其他人说起，都是相同的感受，细究原因，约莫和谭盛礼有关了，犹记得巴西郡的读书人说过，谭老爷仁德无疆，离得越近，越能受其熏陶，初始听到这话他们笑着不以为意，如今身处其中不能更有道理了。
街上安静，几个摊贩又坐在一块聊天了，卖茶的摊贩说，“我寻思着明日把我家小儿带来，若谭老爷经过，点拨两句也让他受益无穷了。”
前几日看到谭盛礼送孩子去私塾，书铺里有人捧着书请教他，谭盛礼没像其他举人老爷问东问西，拿过书看了内容就讲起来，远远看着，谭盛礼颔首站在街边，极为随和，与传说中的举人老爷大不相同，他们整日在街上走，也听读书人说起过绵州书院的几位举人老爷，请其指导文章必要能背其最近的文章或诗，否则举人老爷半个字都不会说。
拿举人老爷的话说，请教学问先要端正态度，而态度是否端正，背文章才可见，但谭盛礼完全没有架子，几岁孩童提问，他都会细心解释。
绵州城内，谭盛礼是他们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举人老爷了，其他人中举，门前天天有马车经过，有穿锦衣华服的老爷公子登门拜访，女眷间走动更是频繁，而谭家，从中举后就没什么动静，谭家公子和大姑娘他们也见过，大姑娘挎着篮子，衣衫素净，碰到认识的人会微笑的打招呼，谭公子去井边挑水，动作熟练，完全没有娇生惯养的模样。
无论公子还是姑娘，都不像举人老爷家的。
听卖茶摊贩说，卖包子的摊贩附和，“对对对，我也有此打算，我小舅子住在城郊，我给他托了口信，要他赶紧来。”能得谭老爷教诲是荣幸，错过这个机会，往后恐怕再难遇到了。
“是啊，等消息传开，涌来的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想和谭老爷说句话恐怕都得挤破头了。”
“说到这，有件事我还纳闷，城里读书人多，光是绵州书院就有学生几百，怎么不见人来呢？”别问卖包子的摊贩为何知道，因为进出书铺的读书人里，不曾看到衣着光鲜的少年们，众所周知，绵州书院远近闻名，上至山长，下至扫地翁都极为讲究，非绸衫不穿，非美玉不戴，他们如果来，他绝对能认出来。
说到这，卖糕点的摊贩转身看了眼灯火通明的书铺，小声道，“怎么没来，换了行头混入人群咱认不出罢了。”
“此话何讲。”
“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到处造谣谭家的坏话吗？”摊贩捂着嘴，低声说了起来……造谣谭家坏话的多是绵州书院的学生，谭盛礼拒绝云尖书铺要求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虽然后边被几个举人老爷训得收了声，到底抹不开面子求教于谭盛礼，可又实在仰慕其学识，偷偷改了名字送文章给谭盛礼点评。
每篇文章或诗文都有名字，因为谭盛礼不怎么出门，多是谭振学转交，以防弄错，都根据名字来的，可那些名字多是假的，为什么呢，就怕被同窗发现传到那几位举人老爷的耳朵里。眼下平安书铺卖谭老爷和谭公子文章和诗册的消息传出去，他们明面上不屑，实则偷偷乔装打扮过来抄书呢。
“我们巷住着个秀才，他说绵州书院的人找他买旧衣服，就为混进平安书铺不被人察觉。”文人相轻，绵州书院以山长为首，似乎都不喜欢谭盛礼，作为绵州书院的学生，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过来。
“不会吧。”卖茶的摊贩吃惊，忍不住转身看向书铺外坐着抄书不动的人，里边有绵州书院的学生？
“他们不是不差钱吗，平安书铺的书都不贵，买回家岂不更好？”他好奇。
摊贩扭过他的脑袋，提醒他别引起注意，小声道，“大张旗鼓的买不就暴露了吗？要不然你以为云尖书铺的掌柜为何到现在都没收到消息，读书人都瞒着他呢。”
云尖书铺是绵州藏书最齐，最有名的书铺，据说为其抄书的读书人就有上百人，以云尖书铺的实力，按理说早该收到消息请人誊抄文章诗册放书铺卖了，之所以还没有，就是没人告诉他，读书人的圈子不大，没什么秘密，唯有这事众人极为默契，穷困的读书人不说是害怕平安书铺被打压以后没有便宜的书买，而绵州书院的学生不说是为了隐瞒自己到过平安街的事实。
绵州书院规矩多，被发现学生偷偷拿文章去请教外人，会受到惩罚，因为在书院老师的眼里，转问其他人有瞧不起他的学问的嫌疑，没有老师能容忍这样的事。
故而到现在，众读书人都尽量藏着捂着呢。
照理说谭家人的文章问世，城里会炸开锅，实则不然，读书人心照不宣，对此三缄其口，从不多聊，至于他们，摊贩们会心笑了，恨不得没人来抢生意，哪儿会扯着嗓门广而告之呢。
“想不到竟是这样。”明明仰慕谭老爷才学，想拜读其文章，光明正大的来便是，还买旧衣服……等等，卖包子的摊贩眼睛亮了，“你说我要不要让我小舅子多带几套旧衣服啊。”
“带吧，我看近日旧衣服很受欢迎，我家没读书人，我家要有读书人，我就在街上卖衣服了……”
夜渐渐深了，这时候，有穿着旧衫的文弱书生过来，“老板，要碗面，不放葱花。”
“好呢。”
看那人虽穿旧衫，但眉眼干净，容貌俊美，摊贩们默契地挤了挤眼睛，笑着各自忙活去了。
前几日平安书铺不打烊，现在改了时间，亥时关门，慢慢的，有很多读书人收拾笔墨纸砚出来，前面几位摊贩们会偷偷盯着人看，后来人多，无暇分辨哪些是绵州书院的学生了，管他哪儿的，生意好就行。
或许是谭盛礼在书铺外指导过人的缘故，递到他手里的文章少了很多，思及此，他隔两天就会送乞儿去私塾，问学问的人多，常常要到午时才能回家，碰到问题复杂的，他在书铺待的时间更长。
这天，写完功课的谭振兴久等不见谭盛礼回来，有点按耐不住了，却佯装担忧的模样问，“父亲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们要不要去找他啊。”
整日闷在书房，他快闷出病来了，尤其徐冬山告诉他自己的文章和诗册竟然不抢手，到现在都没卖完，和他想的差太多了，他再差劲也是个举人老爷，为何其他举人老爷的文章和诗册高价遭人疯抢，他的却无人问津，莫不是人们觉得便宜，先入为主认为文章不好？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在郡城时，谭盛礼默了一本古籍，本着造福更多读书人的心情放到书铺卖，定价低，结果看都没人看，还是老板懂人心，翻倍涨价，迅速地就被人抢没了，想不到在绵州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书铺看个究竟，真要是那样，就和徐冬山说涨价，涨得越多越好。
想着，他愈发坐不住，望眼欲穿的望着窗外，“要不要去找父亲啊。”
谭振学看了他眼，问道，“你屁股的伤好了？”
谭振兴：“……”他伤得不重，上药后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他没说罢了，因为他怕下次谭盛礼加重力道，打得他下不来床怎么办，他瞒着谭盛礼，却没必要和谭振学说假话，老实道，“好得差不多了，你说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走向窗户，双手扒着窗棂，伸长脖子地往外看，透过院门，除了斑驳的院墙啥都看不到，哎。想想平安街热闹后他都没出过门，问谭振学外边的情形，谭振学爱答不理的要他自己去外边看，他要能出去还会问吗？谭振学摆明了敷衍人。
不是他存心抱怨，谭振学中举后就有点六亲不认了，和他们说话时常常绷着脸，仿佛欠他银子没还似的，对他们都不如对乞儿好，乞儿是外姓人，他们才是亲兄弟，谭振学好像没这个意识。
太阳渐渐西斜，鸡回笼琢水，这时候，端着小碗的大丫头从灶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丫头，两人生得唇红齿白，好看像极了他，谭振兴看大丫头走向兔笼，灵机一动，“大丫头，父亲带你出去找祖父好不好啊？”
大丫头喜欢热闹，天天闹着要去外边玩，有大丫头做掩护，谭盛礼必不会斥责他的，看大丫头蹲在兔笼边不动，他清了清嗓子，柔声喊，“大丫头，父亲带你去街上好不好啊。”
大丫头回眸，望了眼日头，回答得干脆，“不去。”
“不去。”二丫头学大丫头的口吻。
“你不是很爱出去吗？父亲给你买糖葫芦。”谭振兴探向怀里的钱袋子，里边装着铜板，买糖葫芦仅够了。
听到糖葫芦，大丫头眨了眨眼，将装水的小碗放进兔笼，朝他走了两步，谭振兴看有戏，转身就欲出门，岂料大丫头摆手摇头，“不去不去，和父亲一块很容易挨打的。”
后边有个重复鬼，“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谭振兴：“……”
他承认自己没少挨打，但大丫头说这话他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和他一块很容易挨打，他也是被谭振业连累的啊，跟着谭振业才容易挨打呢，他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泛起冷意，质问谭振学，“二弟，是不是你和大丫头说的？”真真是好弟弟，尽在他闺女面前抹黑他名声。
被点到名的谭振学：“……”
“不是我说的。”谭振学波澜不惊道。
谭振兴又去看谭振业，后者寡淡地看他眼，谭振兴顿时怂了，“不是你肯定不是你。”谭振业伤得比他重，这两日写功课都是站着的，哪有心思抹黑他啊。
谭振学：“……”这脸色也变得太快，不是明摆着欺软怕硬吗？
走到书房门口的大丫头扒着门框，稚声为谭振兴解惑，“是乞儿叔说的，不想挨打就离父亲和小叔远点。”大丫头提着裙摆，慢慢跨进门槛，转身架起二丫头腋窝，将其往上提。
谭振兴：“……”
害怕二丫头摔着，谭振兴大步上前，单手提着二丫头手臂将其拎进书房，落地时，鞋底重重杵地，力道大得大丫头直接蹲了下去，谭振学扶额，“大哥，二丫头已经两岁，能翻门槛了。”
谭振兴：“……”要不是看大丫头架她腋窝他会出手帮忙，他自己的闺女，自己都没担心谭振学担心个什么劲！
他哼了哼，不说话。
大丫头走向书桌，牵谭振学的手，“二叔和大丫头去找祖父好不好。”
声音软糯糯的，分外甜美，见状，二丫头也跑了过去，要去抓谭振学另外一只手，谭振兴看得冷了脸，他的闺女，亲近谭振学比亲近自己得多，“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看看他都养了些什么白眼狼啊，可恨汪氏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也没动静，生个儿子多好啊。
两人围着谭振学，二叔二叔地叫得欢，谭振学软了心，“好，二叔带你们出去。”说着，快速收拾好桌上的纸笔，牵着两人出了门，大丫头高兴得跳脚欢呼，“二叔最好了。”
谭振兴死死瞪着大小的背影，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不行，他也去。
阳光过半墙，巷子里没人，惊觉身后有脚步声，大丫头回眸，看谭振兴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她转身，仰头冲谭振学道，“父亲在后面，要不要让他回家啊。”
巷子寂静，女孩的声音不高不低，谭振兴想装聋都不行，他理直气壮道，“我跟着怎么了，你们寻人，我也寻人。”
街上行人不多，但和以往比仿佛过年似的，街道两侧的铺子多开着门，装潢的工匠们在里边忙活，谭振学他们直直朝书铺走，而谭振兴在看到斜对面的商铺后，抬袖捂着脸，火急火燎地跑向书铺，锦绣布庄要在这边开新铺子，若和他们东家碰到就丢脸丢大发了，此时此刻，谭振兴总算明白谭盛礼为何不让他出门了。
丢脸。
有惊无险的进了书铺，书铺外安置了许多桌椅板凳，每张桌至少坐了四人，书铺里更为夸张，读书人席地而坐，将中间的谭盛礼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在安静，他在门口都能清晰的听到谭盛礼的声音，“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
谭盛礼讲的是《劝学》，这篇文章复杂，谭振兴初学时费了不少功夫，里边有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学恶乎始，恶乎终？
学习该从哪儿入手从哪儿结束，世人读书，以诵《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再读四书五经，文章里提到《礼经》是结束，但学海无涯，哪儿有尽头，这道题是谭盛礼前两日布置的功课，他刚写完，不禁好奇谭盛礼怎么释义这句话的。
拍了拍前边人的肩膀，那人回眸，比了个嘘的手势，继续转过身认真听课了。
谭振兴：“……”
这篇文章读着拗口，内容晦涩难懂，谭盛礼讲到了太阳落山，阖上书时，地上坐着的人像被吸走了魂儿，怔怔地继续坐着，但那双眼睛又分外明亮，脸上情绪矛盾得很，谭盛礼不着急，静静坐在那，待地上的人缓缓起身让道，他才走向柜台，倒了杯茶，慢慢喝起来。
众人恍然，谭盛礼讲学的这两个时辰，竟是滴水未沾，众人露出愧色，心悦诚服地拱手，“谢谭老爷讲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谭盛礼放下杯盏，礼貌地还礼，“吾之荣幸。”
天边残着几朵火烧云，装潢的工匠们收工了，摊贩们看读书人出来，神色与清晨大有不同，不由得问了两句，得知谭盛礼开讲，且连讲了两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便是摊贩都对其敬重起来，待看谭盛礼牵着两个小姑娘出来，热络的招手，递上卖的吃食。
大丫头爱吃甜食，见状，脸上笑成了朵花，但没伸手接，而是请示谭盛礼，“祖父，大丫头能吃吗？”
“吃吧。”谭盛礼掏钱，摊贩忙摆手，“谭老爷客气了，要不是你，我这会儿不知推着车挑着担子在哪条街晃悠呢，这是一点心意。”他是真感谢谭盛礼，平安街较其他街仍算得上冷清，但生意好做啊，装潢的工匠，抄书的读书人，他的吃食每天都卖完了的，人还轻松。
“我并没做什么，是他们给面子，养家糊口不容易，我们岂能吃白食啊。”谭盛礼坚持给了钱，价格不多不少，正好是卖价，摊贩觉得奇了，谭家没人买过他的东西，竟能知晓价格，“谭老爷……”他舔了舔嘴唇，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请教你。”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不止他，和其他摊贩聊起，他们也有。
“请说。”
摊贩的问题有两个，小儿厌学不喜读书，见缝插针的从私塾偷偷跑回家，再者就是买卖，明明生意不错结果没挣到钱，苦思冥想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后者大多数摊贩都存在的问题，闻言，纷纷围过来说自己的难处，谭盛礼细心听完，建议他们做个账册，以面馆为例，煮碗面要水，面，调料还有柴火，众所周知，春夏两季柴贵，水便宜，而秋冬柴便宜水贵，而面价是稳定的，想要挣钱，就要算清楚水和柴波动的价格是多少，比如十碗面需要的柴涨了五文，需要的水便宜了三文，整体而言，成本就高了，面价不做调整的话挣的钱自然就少。
谭盛礼不懂商贾之道，这是他观察得来的。比如乡试过后，染上风寒的人多了，城里药材涨了价，鸡鸭鱼肉跟着涨，酒楼饭馆的价格都有做调整，这种涨价明显很多人都有察觉，只是柴米油盐水等等不易被算进去罢了。
听完谭盛礼的话，众人茅塞顿开，但又忧心，“那怎么办，我们涨价别人不涨岂不就没生意了？”于摊贩而言，没生意是最要命的。
谭盛礼没有立刻回答，绵州各个集市物价有差，便是一条街，街头街尾的价格都不同，加上摊贩进货的渠道不同，成本不同，收益不等，综合来看，涨价确实有风险，他沉吟片刻，提议道，“调价时和客人解释清楚缘由，如果生意受到影响，成本高时就往物价高点的街去摆摊，成本低了又再回来。”
谭盛礼所能想到的就这两种法子。
摊贩们拱手，“谭老爷说得有道理，这些我们都不曾细想过，哪儿生意好做就往哪儿去，起早贪黑的，觉得生意好日子就有奔头，可事实并非如此，听了谭老爷解释，以后就有办法了。”没有谭盛礼，他们或许连原因都找不到，看别人卖什么价他们就卖什么价，结果却没看到多少钱。
“严重了，谭某不才，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才好。”
摊贩们回家，照谭盛礼的法子做个账册，他们识字不多，但算学都不差，通过比较，发现真如谭盛礼所说，没挣钱的那段日子真是本钱多了的缘故。找到症结所在，他们就清楚怎么做了。或调价，或多走几条街到物价高的地方去……
摊贩们受益匪浅，愈发认为谭盛礼有智慧，而且待人宽厚，他们天天在城里晃悠，遇到过不少读书人，唯有谭盛礼最谦逊有礼，不怪平安街热闹，在那摆摊，心情都在别处摆摊不同。
他们感觉得到，读书人感受就更深了，尤其是绵州书院那群满嘴礼义廉耻的学生，听过书院老师讲课，听过谭盛礼讲课，孰高孰低，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敞亮着，尤其再观察老师或同窗举办的诗会文会，吹嘘炫耀谄媚的多，静心交流探讨学问的却少，何时起，读书是为交友，请教学问前必须巴结人了？
再有诗会，书院有些学生都不参加了，还和家里人商量在平安街买处宅子，君子居必择乡，游必有土，所以防邪必而近中正也，比较来看，平安街才是真正做学问修养品德的风水宝地。等在平安街买了宅子，和谭盛礼就算邻里，远亲不如近邻，请教邻居学问，书院的那群老师就没话说了。
但买宅子不算小事，父母长辈少不得要多问两句，得知平安街住着位德高望重的才人，不敢耽误，匆匆忙就差人去衙门问价了。
然后，衙役们就发现，平安街登记在册的宅子，不到半天就全卖出去了，甚至不断地还有人来问，衙役们不解，忍不住问打听宅子的人，得知是冲着新科案首去的，衙役们恍然，毕竟家里有读书人，天天都能听到谭老爷这三个字，只是没想到趋之若鹜的人如此多，暗恨自己没有眼光，该早早下手买处宅子跟着搬过去的。
和圣贤为邻，何等光荣啊。
可惜自己鼠目寸光，连这点都不曾想到。回家和自己夫人说起，免不得哀叹连连，再看家里孩子，更觉得亏欠他们，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他连这点都没想到，真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哦。
随着平安街的宅子住进人，平安书铺的事总算在城里传遍了，有读书人也敢肆无忌惮的称赞谭盛礼博学高雅，不输天下名师，点评文章更是一针见血恰到好处。
江仁父子也听到了，是在诗会上，江仁中举后，托江老爷子的关系在绵州书院谋了份差事，仗着有点名气，就放了几篇文章和诗册在云尖书铺卖，放榜那几日卖得好，近日却卖不动了，以为是新鲜劲过了，就又写了两篇文章，这次叮嘱书铺掌柜在封皮上落上他的名字，哪晓得昨日问掌柜，卖得仍然不好。
不是不好，是没有一个人买。
逢今日放假，他特意办了场诗会，邀请了书院四十几个学生，到了后发现只有二十几个人，他扫了眼，脸色阴沉，再听学生们称赞谭盛礼，脸更黑了，碍于自己老师身份不好发作，岔开话题，问起那些未到场的学生是怎么回事。
老师办宴会，学生不露面，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老师不知吗？他们去平安书铺了，说谭老爷会去平安书铺，他们昨夜就过去了。”在场的人没有见识过谭盛礼的博学，在他们眼里，那人恃才傲物，不好亲近，与其攀那不着边际的高枝，不如踏踏实实把握好现在，况且他们是绵州书院的学生，去旁听谭盛礼讲学不是给书院招黑吗？毕竟他日中举，是算绵州书院的荣誉，受教于旁人，岂不被人瓜分掉书院的殊荣？
江仁皱眉，“昨夜就过去了？”
“老师怕是不知，他们私底下偷偷请谭老爷指点文章，称其学问精深，博古通今，范良家在平安街购置了宅子，好几个同窗跟着去了，就为占个好位置呢。”昨天傍晚，范良他们出门时嘀嘀咕咕的，他凑近听了几句，不成想会是这件事，说起来，他们不能来诗会还托他告知江仁来着，他没来得及说呢。
“范良？”范家在绵州也算小有名气，族里有叔伯在外做官，挺趾高气扬的人，如何会和谭盛礼沾边？
“是，还有董谱，毛溪等人。”
江仁眉头紧皱，“都去平安街了？”
“是。”
江仁脸色难看至极，他旁边的江同更甚，“见风使舵，此行径和小人有何分别？”提到谭家，江同就怒火中烧，他不否认嫉妒谭家一门三举的佳话，他更嫉妒的是鹿鸣宴，明明他的诗更胜一筹，偏有人故意和他作对不承认，说谭振学故意让他，还说他连举人都不是混进鹿鸣宴有失体统，而谭振学善良谦让，不和他计较而已。
哪怕到现在，这种说法都在。
看他气得咬牙切齿，众学生不敢吭声了，范良他们行事确实有偏差，但非见风使舵，纯粹好读书好学问而已。
气氛凝滞，良久，江仁轻轻吐出口浊气，“走吧，我们也去平安书铺瞧瞧。”他倒要看看，谭盛礼到底有什么能耐。
从酒楼去平安街，走主街要经过云尖书铺，远远的，就看掌柜站在高凳上，手里挥舞着黑白相间的封皮吆喝，江同以为是书院的哪个老师又写了文章，没有当回事，直到‘新科案首’四个字灌入耳朵，他身形僵住，面庞扭曲起来，“那位谭老爷不是视金钱为粪土吗？原来不过装给别人看而已。”
他口中的别人乃今年新科举人，鹿鸣宴过后，几乎都回家了，城里剩下的多是绵州人，少有像谭家举家搬进城的，可恨那些人被其蒙蔽，竟以为谭盛礼清高，不屑与书铺掌柜同流合污，殊不知其是个小人。真是高洁名士，就该隐居山林纵情山水，学那陶潜采菊东篱，带着儿子进城参加科举好意思称自己是清高？不过欺读书人心善迂腐罢了。
掌柜看到江仁，忙下地跑来，谄媚地笑道，“江老爷怎么有空过来啊？”
“四处走走，书铺卖谭举人的文章了？”江仁抬着头，垂眸扫过掌柜奉承的脸，轻扯了扯嘴角，别开了视线。
掌柜低着头，脸上笑容不减，“是。”这件事说来话长，近段时间生意不好，想着书院放假，上门求韩山长两篇文章，路上碰到几个绵州书院的学生在窃窃私语，他无欲细听，哪晓得他们见到自己登时就闭嘴不言，活像说自己坏话似的，他心有疑惑却没多想，谁知接连碰到好几拨人都这样，笑盈盈地上前询问，对方一副什么都知道却不说的表情弄得他云里雾里，问街边摊贩，摊贩也是那副表情，他以为衣冠不正，又或脸上有东西，直到碰到绵绣布庄的掌柜，他说锦绣布庄在平安街开新铺子了，顺嘴提到了平安书铺卖谭举人文章的事儿，顾不得去拜访韩山长，他急忙找人去平安书铺买了几份谭家人的文章和诗册，请人连夜誊抄出来。
本以为会被哄抢成空，可几刻钟过去了，卖得并不好。
以为客人都被平安书铺抢走，问去买书的人，那人支支吾吾说得并不清楚，末了就一句话，‘情况复杂，我也说不明白，掌柜不若自己去看吧’，他乃云尖书铺大掌柜，去窥视没名没气的小书铺像什么样子，他试探地问江仁，“书院可是许多人已经买了？”
江仁不答，拿过他手里的文章，翻开读了几行，眉心挤出了深深的沟壑，再往下读，脸上仅有的倨傲都维持不住了，震惊道，“这是谭举人的文章？”
掌柜懂他的意思，谭举人指的是谭盛礼，掌柜舔着笑摇头，“不是，是其长子的文章。”
倒数第一的举人，江仁身形颤了颤，江同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扫了眼文章，嗤鼻出声，“平平无奇，我看这篇文章比父亲写的差远了。”
周围学生相觑一眼，俱闭嘴不言。
论真才实学，江仁确实更强，但论在书铺卖的文章，江仁的文章远不及这篇，虽然他们只读了开头和结尾，这点判断还是有的。
谭家人还真是实诚，要知道，举人老爷放文章和诗册出来都会有所保留，毕竟他们的身份是老师，如果不进学院就能读他们所有的文章和诗，还交束脩进书院作甚，故而他们都会有所保留，如果以这种想法来推敲谭家人的学问，那还真担得起一门三举的荣誉来，如果这是谭公子的真才实学，敢将底露出来，勇气可嘉。
谭家人的做派，还真是别出心裁。
江仁脸色不好，嘴唇发青，眼角的肉剧烈地跳动，额上青筋直跳，江同看白了脸，忙搀扶着他急急往医馆方向走，留下群不知去哪儿的学生，但看书铺掌柜还在，他们问，“这文章怎么卖？”
“几位公子是店里熟客，又是江举人的得意门生，给四两银子吧，将谭大公子的诗册也卖给你们。”掌柜笑得谄媚至极，众人心下鄙夷，给了钱，拿着文章和诗册就往平安街去了，哪晓得途中碰到书院同窗，装扮惊得他们如遭雷劈。
“你们从哪儿乞讨来啊……”穿得像叫花子似的，也不怕丢书院的脸，要不是周围没什么人，真不想认他们，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有补丁，浆洗得颜色泛白不说，衣服空荡荡的，明显不合身，最格格不入的是腰间的玉佩，就像街边行乞的乞丐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玉佩别在腰间，学少爷公子走路。
众人：“……”
近日到底书院怎么了啊，要么被平安街的人勾走了，要么落难成了乞丐，以前那些衣着整洁，五官清秀俊雅的学生去哪儿了啊？

第79章
“诸位也去平安街？”袖口丝线磨破的‘乞丐’书生上前，认真端详着面前这群玉冠洁衣的同窗，啧啧摇头，“怕是不妥。”
两刻钟后，箩筐木板杂物遮挡的小巷子里，众人各自整理着身上破洞漏风的衣衫，顺势将脱下的衣衫藏好，佩戴玉时，脸上闪过挣扎，和前边望风的人道，“既着旧衣就无须佩玉了吧。”古人说以人为镜能正衣冠，而他们以人为镜则不伦不类，望着手心最喜欢的玉，像烫手山芋似的，如何都不想佩戴。
“咱们已经穿得这么简陋寒碜，如果连佩玉的习惯都丢掉，同那乡野浅陋书生有什么区别？”说话的人掸了掸衣襟的灰，头颅高昂，神色颇为倨傲。
换作往常，少不得要夸他眉眼飞扬，有睥睨天下之势，而如今，怎么看怎么像街头巷尾爱吹牛的老光棍，刚换上旧衣的白面书生们连连叹气，怎么也是书院的风流才子，竟沦落到了这步田地，真真是世风日下啊，罢了，别扭地佩戴上玉，长叹道，“走吧。”
今日的平安街尤为热闹，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摊贩们的吃食早就卖完了，都舍不得收摊离去，老老实实在街边围着，若有读书人来，他们就默默地往后边退，有那脾气不好的喝斥他们走远点，几人也不恼，陪着笑脸站去边上，静静地等着，谭老爷博学多才，讲学生动有趣，他们听得毫不费力，不知哪日起，每每谭老爷讲学，他们就站在边上听，受益良多。
他们天天早出晚归，甚少过问家里的事，更不懂言传身教为何意，听了谭老爷讲学就明白了，因此隔几日就会早点收摊回家陪孩子。
不得不说，孩子们较以往乖巧体贴许多，厌学的毛病也改了，扬言要好好读书，将来让我做享福呢。
霎时，人群骤然安静，书铺外的台阶上，谭盛礼捧着书，今日讲的是《孝经》，读书人耳熟能详的故事，谭盛礼选的是民间故事，故事不复杂，揭示的道理也简单，这篇文章在场的读书人启蒙后就读过了，儿时读的文章记忆深刻，如今听谭盛礼重新讲这篇文章竟有新的认识，而且经过谭盛礼分析，引出诸多《论语》文章，其意相近，内容不同，谭盛礼融会贯通，随便听听都是篇策论好文。
阳光照着，屋檐的燕子携虫回巢，引得几只小燕子叽叽叫了两声，轻风拂过，周围安安静静的，谭盛礼的声音就这么传来，轻轻润润的嗓音，如夫子的严厉大相径庭，然而没人打瞌睡，俱挺直脊背，屏气细听。
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周围住着的老人们也忍不住来凑热闹，他们耳背，听不真切，但看众人认真专注只觉得心情好……
谭盛礼讲了两篇文章，用了半个时辰，旁征博引，提到类似的文章不下二十篇，句句精辟，用词恰到好处，听在摊贩们的耳朵里那是妙语连珠道理深刻，而听在读书人耳朵里只觉得酣畅淋漓。有那偷偷握笔记录的，到后边听得入神，笔墨浸透纸都不曾察觉。
文章讲完了却不曾有人起身离开，后到的绵州书院众学生听了小截内容，望着人群里面露沉思的同窗，只觉得莫名奇妙，他高举手里几两银子买来的文章，“谭老爷，学生有问题请教。”
寂静的长街，这句话仿佛尖锐的嘶鸣，众人齐齐望向说话的少年，待看清他手捧着精美封皮的文章，衣衫却极为简陋，角落里的摊贩们你看我我看你笑得毫不含蓄：这个人，看装扮就是绵州书院的。
众所周知，谭盛礼的文章在平安书铺有卖，但装订简单，价格低廉，唯有那喜好华丽唯利是图的云尖书铺爱用这种封皮，买其他书铺的文章来请教谭老爷，绵州书院强调的尊师重道哪儿去了？
谭盛礼坐在台阶上，温和的五官沐浴在暖阳下，仿佛镀了层金光，他颔首，“请说。”
少年颔背走向谭盛礼，弯腰作揖，他的问题很简单，“听闻谭老爷学问博大精深，为人仁德宽厚，既无心入书院为师，如何又在这喧闹之地开设讲堂，行径前后矛盾，表里不一，乃君子所为吗？”他身上穿的衣服是问街边摊贩买的，这会浑身瘙痒，难受非常，心里不由得抱怨谭盛礼来事，直接去绵州书院多好，非得在大庭广众显摆自己的学识，才学和品德不可同日而语，谭盛礼即使再受人推崇，他也喜欢不起来！
然而，注意周围人或目光不善或面露鄙夷的望着自己，情绪不尽相同，他身上实在痒得难受，略有不耐地拱手作揖，“还请谭老爷解惑。”
“这位兄台……”不等谭盛礼开口，有人抢先出声，“你是绵州书院的学生吧。”
少年嘴角微抽，下意识地看自己穿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绵州书院闻名西南，外州来求学的学生亦不在少数，我知道你们个个才华横溢非我能比，但人各有志，谁说谭老爷不去书院就不能开讲了？”说话的是个秀才，就住在后边街的巷子里，以前嫌平安街晦气，避之不及，如今天天来，恨不得直接住在书铺里，谭盛礼讲学，受益的是他们这种家境贫寒交不起束脩的人，与绵州书院的举人老爷志向不同，何须捧高踩低抹黑谭老爷名声？
他反问少年，立即有人附和，“是啊……绵州书院再有名，不是所有的举人老爷都肯去，要不然绵州书院就不止那几位举人老爷了。”志向不同，有的举人老爷心不在教书育人，中举后就各处拜名师准备会试，有的则回乡造福邻里，谁说必须得进绵州书院啊？
少年问出这话，未免太过浅陋。
那人又道，“谭老爷不喜受拘束，今日开讲乃学生有求，行径如何矛盾了？不好人师就不能传道受业解惑了？学生有问而不答就是君子作为了？”
早有人瞧不起绵州书院那几位举人老爷高高在上的嘴脸，圣人曾说学生不分贵贱，他们也曾仰慕过绵州书院的名气，想入绵州书院进学，结果书院条件多，考察你学问是其次，还得看家境，家境优渥者优先，看人下菜的做法恶心透顶。
少年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引来诸多不满，回眸看同来的同窗，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而前排坐着的同窗低着头，以袖遮脸，生怕自己找他们求救似的，少年脸蛋通红，磕磕巴巴道，“许是学生表述不妥，还望谭老爷见谅，学生绝没有冒犯之意。”
他纯粹穿着身上这套衣衫心里不痛快发发牢骚，没有和谭盛礼为敌的意思。
“无事，我不会往心里去，你既是问起，我与你说说……”谭盛礼起身，有人主动地让出道，他徐徐往前，周围人看向少年的眼神更为不满了，尤其是远道而来的读书人，为了聆听仁者教诲，他们连换洗的衣物都带上了，谭盛礼若因这事意气用事闭门不出，他们岂不白来了，故而，眼神像猝了毒似的盯着少年。
“你是绵州书院的学生？”谭盛礼问。
少年冷汗涔涔，心知是瞒不了了，艰难的点头，“是。”
谭盛礼打量他两眼，五官斯文，面容干净，身上的衣衫和其气质格格不入，他略有困惑的扫过在座的其他人，好些埋着脑袋躲避他的目光，他叹气，“求学不分贵贱，且不以貌取人，诸位犯不着迎合我喜好，我出身于微，衣衫简陋无可厚非，诸位家境不同，着日常衣衫即可。”他看少年脖颈泛起红色的小点，“可是不舒服？”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就看谭盛礼用那双深邃又温和的眼神望着自己，他挠了挠脖子，诚实地点头。
谭盛礼再次叹气，“去医馆瞧瞧吧，日后再来，穿你觉得舒服的衣服就行。”
少年脸烫得更厉害了，毕恭毕敬地作揖，“是。”
“我不去绵州书院乃是没有信心，师者，细支末微都可能垂范于人，和学生朝夕相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好，再者……”说到这，他望向少年腰间的玉佩，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谭老爷不喜欢奢华的人，绵州书院讲究，穿锦服戴美玉乃为日常着装，谭老爷恐怕喜欢不起来。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谭盛礼这样质朴简单的人，确实不适合书院的氛围。
少年拱手，“是学生冒昧，还望谭老爷见谅。”
“无碍，心里既然有疑惑，问问又何妨，快去医馆瞧瞧吧。”语毕，谭盛礼看向其他人，来过两次的学生已经明白他意思了，纷纷举手提问，谭盛礼耐心的解答，言语间没有任何保留，少年怔怔地挠了挠自己脖子，舍不得离开，硬是等到谭盛礼解完惑进了巷子，他才急急往医馆跑。
不出意外的，全身都长满了红点点。
这件事对谭盛礼来说不过是个小插曲，不成想在城里掀起了风波，随着云尖书铺售卖谭家文章和诗册的事传开，读书人无不骂云尖书铺唯利是图，平安书铺所卖不过百文银钱，云尖书铺竟卖以几两高价，真以为所有人都是书呆子冤大头呢，再者，比较过谭举人的文章和书院举人老爷的文章后，便是书院学生都找不着维护自家老师的理由。
学生求学，束脩必不可少，然为人师贪得无厌，弄些哗众取宠的文章和诗册卖于学生就有违师德了，尤其还是物无所值的文章。学生们虽不议论老师的德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与平安街那位比，自家老师真的差远了。
至于云尖书铺，当日买了书的学生们纷纷闹上门要求退钱，乞丐同窗们的文章和诗册没有花半文银钱，而他们竟花了十多两还多，委实让人气愤。
连日来门可罗雀的云尖书铺好不容易客流如织，结果都是来找茬的，而且掌柜得罪不起，退钱不说，还笑着赔罪，时时刻刻不忘商人阿谀奉承的本性，愈发让人瞧不起，若不是还在书院里，恨不得将以前买的文章和诗册都给退回来，回想以前，到底都花钱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文章啊。
城里有钱公子还好，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省吃俭用买举人老爷的读书人差点没气得呕出口老血来，以为举人老爷德高望重品学兼优，勒紧裤腰带都想拜读其文章，到头来竟是连谭家大公子的文采都比不上，谭家大公子何许人也，杏榜倒数第一人啊。
倒数第一的文章就如此脍炙人口，其余几位可想而知。
好不容易解禁出门的谭振兴听说自己的文章和诗册在云尖书铺卖四两高价，高兴得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谁知转身就听人议论他是倒数第一，心情如盆冷水泼下，目光如电闪雷鸣的盯着交头接耳的文弱书生，狰狞地呲着牙要过去和他们理论，什么叫‘谭大公子是杏榜倒数第一啊，倒数第一啊’，他倒数他也是举人，那两人不停地重复是什么意思，有能耐他也倒数第一试试。
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见他眼神凛冽，谭振学拍他的肩，“大哥……人家夸你呢。”
谭振兴歪了歪嘴，“我知道。”谁要他们夸啊，夸他文章写得好就夸文章写得好，非提什么名次，亏两人还是读书人，特不会说话了。
看他嘴唇动来动去又在嘀咕人家坏话，谭振学无奈，“先挑水吧，待会还要去找木匠呢。”
院子里晒的木头差不多了，谭盛礼让他们找个木匠回家打家具，要开始准备谭佩玉的嫁妆了，谭振兴撅着嘴，声音拖得老长，“知道了。”
平安街热闹后，天不亮就有推着车的摊贩来，到天亮时，摊贩们已经很多了，书铺里的人更多，清晨的平安街，人多却不吵闹，便是街上玩耍的孩童都比其他街的孩童安静，静能清晰听到树上的鸟鸣，托谭盛礼的福，周围几条街的人们都认识他们，挑着水走几步就有人过来抢着买他们的水。
还是从其他街来的。
“几位公子，这水怎么卖呀？”是几个打扮美艳的妇人，脂粉香熏得谭振兴鼻痒，他背身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礼貌道，“不好意思，这水我们要卖到平信街去的。”
平信街离这有差不多两刻钟的路程，谭盛礼吩咐的，他们必须要去。像在郡城时卖柴般，如今卖水他们必须要走很远的路，谭振兴抱歉的望着几人。
其中一个身形纤瘦，浓妆艳抹的妇人搅着手帕，羞答答的说，“我们先来，不该先卖给我们吗？”说话时，拿胳膊抵了抵谭振兴，激得谭振兴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位夫人，能否好生说话。”矫揉造作得实在没法看啊，还有那脸上的脂粉，厚得像唱戏的，幸亏是白天，晚上恐怕要吓死几个人。
“大公子说什么呢，我至今未出阁呢。”
谭振兴皱眉，他虽是个书生，姑娘与妇人的区别还是看得出来的，城里规矩多，姑娘不怎么抛头露面，像谭佩珠，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谭佩玉成过亲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眼前的这位姑娘……谭振兴往后退了两步，纠正措辞，“这位姑娘，水不能卖给你们，还请见谅。”
“大公子，我姓李，木子李。”
谭振兴颔首，“李姑娘。”
“嗯。”
谭振兴：“……”这姑娘怕不是脑子不灵光，他偏头看身侧的谭振学，不知何时他已挑着水往前去了，谭振兴皱眉，忙抬脚追上，“二弟，等等我啊。”
谭振学没有停下，经过租铺子的事情后，他觉得和谭振兴谭振业保持距离没坏处，刚刚看几个人围着谭振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没料到谭振业也是，回眸看跟上来的谭振兴，谭振学问谭振业，“你怎么不等大哥？”
“我的伤还没好。”托谭振兴的福，他屁股还痛着。
谭振学：“……”
谭振兴挑着桶，步伐过快，里边的水晃了些许出来，桶上盖着盖子，但不紧实，淋湿了谭振兴裤脚，他焦急地喊，“二弟三弟，等等我啊。”
见最后边的几位妇人跟着，两人对视眼，走得更快了。
足足走了两条街才把身后的妇人甩掉，谭振兴桶里的水洒了不少，气喘吁吁地跑向巷子口歇息的两人，“你们跑什么啊，我和她们说清楚了，给再多的钱都不卖。”
说话间，他回头看了看，幸亏他以前天天砍柴，腿力无人能及，就算挑着水也比那些人跑得快。想到几人缠着他买水的情形，他嘻嘻笑了笑，“咱们的水好像很受欢迎啊……不对，是我挑的水很受欢迎，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嫉妒了？”
谭振业翻白眼，留下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要走人。
谭振兴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上前问他，“你是在骂我吗？”
“大哥不知她们为什么追你？”谭振业斜眼。
“还能为什么，喝了举人老爷挑的水更聪明呗。”谭振兴是个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但看谭振业面露鄙夷，他想想似乎不对，谭振学名次比他靠前，不围着谭振学都来围自己作甚，莫不是自己谭家长子的身份更显赫？不可能，谭振学挨的打比他少多了，他茫然地问，“为什么呀？”
“看上大哥了。”谭振业斩钉截铁。
噗……谭振兴差点被口水呛到，那些人看上自己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泛白的衣衫，“她们怕不是眼瞎哦。”
谭振业：“……”
这次，谭振业是真走了，谭振兴满脸困惑，追上前，“她们真看上我了？我成亲了啊。”且这辈子都不会休妻的，那些人脑子里装的啥啊，莫不是想给自己做妾，想到自己纳妾谭盛礼可能有的反应，急忙夹紧了屁股，哆嗦道，“不是害我吗？”
虽说被人仰慕是件很高兴的事，若会招来杀身之祸那还是算了，谭家祖上到现在就没纳妾的习俗，他还能越过祖宗打破谭家习俗不可？乡试结束后他有短暂想过这件事，律法规定，寻常百姓不得纳妾，只能娶平妻，有功名者则根据功名高低来，他是举人，纳妾很平常，奈何谭家家教森严，不允许他纳妾，只能在心底一声长叹。
看他想得明白，谭振学欣慰，“大哥知道就好，男女有别，日后避着点吧。”
前几日他出门也遇到姑娘主动上前搭讪，初始不明白，还是徐冬山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怎敢与人私定终生，因此再出门就不和她们说话了。
其实以谭振学的年纪，在村里已到说亲的年纪，也是他父亲担心他成亲后意志松懈无心读书，要等谭振学考取秀才后再说，谁知考了秀才又要考举人，谭盛礼似乎忘记了，从来没有聊过这件事，他不聊，谭振学也不问。
谭振兴也猛地想到这点，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谭振学道，“要我说啊，你年纪不算大，城里二十定亲的比比皆是，没必要着急，再过两年，等考上进士再做打算吧，你看我，于微末时娶了你大嫂，连休妻都不敢，哎……”
谭振学：“……”
“你知道就好。”
汪氏自嫁进谭家，孝顺长辈，善待小叔子小姑子，无微不至，休妻委实没有道理。
“我知道。”说到汪氏，谭振兴最嫌弃她的地方就是生不出儿子，生了二丫头也有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往后不能生怎么办？他还等着有儿子继承他英俊的外表渊博的才华呢，没儿子岂不后继无人？他问谭振学，“如果你大嫂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谭振学语噎，沉吟道，“也无妨，有侄女们呢。”
谭振兴：“……”就那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哪儿比得上儿子贵重，他想了想谭家祖上，貌似还真有位没生出儿子的，就是他曾曾祖父的弟弟的儿子，他成亲多年，别说连儿子，连闺女都没有，因着这事，没活多少岁就死了，很有可能就是被气死的。
看他又在胡思乱想，谭振学催他，“赶紧走吧。”
穿过巷子就是平信街，街上有认识他们的读书人，或别扭或微笑的给他们打招呼，许是太久没出来，谭振兴竟然看到有卖旧衣的成衣铺，价格还不低，他抵了抵谭振学胳膊，“我没眼花吧。”照那价格，他身上这件衣服岂不能买近二两银子？哪儿来的有钱人竟有如此癖好啊。
谭振兴关在家，不知外边的事，谭振学简短地和他说了两句，谭振兴听得瞪大眼，“这么重要的事儿为何不早说，咱们岂不错过挣大钱的机会？”要知道，谭振业为了挣钱被打得屁股开花，若能堂堂正正挣钱，谭盛礼必会答应的。
“说了又能如何？”谭振学看了眼成衣铺，前几日生意火爆，这两日冷清许多，他说，“衣服穿在身，舒服最重要，读书人以才学论高低，不会因你穿金戴银就奉你为才子，也不会因你穿着简陋就轻视你，这话若被父亲听到，免不了又会挨打。”
“知道知道。”谭振兴连连点头，神色恭敬，谭振学：“……”
怎么感觉谭振兴把他当成父亲了？
平信街繁华，偶尔会碰到几个读书人，或别扭或微笑地给他们打招呼，在一间客栈外，他们碰到了李逵，他背着包袱从里出来，身上穿着件朴素的长衫，见着他们，李逵拱手，“想不着在这遇到几位公子，李某有事请求。”
他今天启程回家了，乡试过后病好就该回家的，虽然他以还钱为由留下，实则不过贪慕虚荣罢了，认识了两个书生，沾沾自喜的以为打进了读书人圈子，抄书挣了点钱就愈发以为自己了不起，混进诗会，和举人老爷说两句话心就更飘了，如今想想谭盛礼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懂的。他从包袱里拿出封书信，是给谭盛礼的，请谭振学转交给谭盛礼，“李某自知让谭老爷失望了，那日听谭老爷讲《孝经》，只觉得一记闷棍而来，整个人如梦初醒，谭老爷之教诲，李某铭记于心再不敢忘啊。”
谭振兴想说，何止你不如，世间少有人能比得上。
谭振学收了信，拱手道，“父亲常说，有人听他讲学是他的荣幸，初心不改，没人会对你失望的。”
信里，李逵向谭盛礼忏悔，并感谢的他教诲，谭振兴在旁边看了几行，浮华迷人眼，李逵的情形和刘子俊差不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他们，谭振兴更担心自己，他问谭盛礼，“父亲，儿子有疑惑，能问吗？”
街上许多人都拿谭盛礼和韩山长比较，论才学，韩山长不及谭盛礼渊博，论胸襟，韩山长不及谭盛礼豁达，论修养，韩山长就更差了，就这样，谭盛礼竟然说自己没有信心去书院教学生，让其他举人情可以堪啊，当然，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父亲，你博古通今，为师绰绰有余，如何认为自己没有信心呢？”
那日韩山长来，谭盛礼说教不好儿子没脸教其他人，但在谭振兴眼里，父亲教他们教得很好，没有哪个父亲能教出两个举人儿子的。
谭盛礼收起信，定定望着谭振兴疑惑不解的脸庞，轻叹了口气，“有古人云，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动人以行者，其应必速，观汝心性，为父觉得差很远。”朝夕相处的儿子都教不好，让他如何有自信和旁人家的孩子天天同处，这是谭盛礼两辈子的真心话。
他上辈子教子，教他们读书认字做文章，不曾教他们立身于世如何摒弃浮华回归本心，这辈子与谭振兴他们相处，虽有纠正陋习，然效果甚微，想他满腹经纶，却教不了儿子，何尝不是种悲凉。
书房里写功课的谭振学和谭振业皆停笔不言，谭振兴眨了眨眼，眼眶微湿，“是我们给父亲蒙羞了。”
“为父亦有不足。”谭盛礼叹气。
“是儿子不孝。”谭振兴潸然泪下，“儿子德行有损啊，不瞒父亲说，儿子又差点做错了件事，乡试过后，儿子差点纳妾啊，呜呜呜……”
谭盛礼：“……”
谭振学和谭振业：“……”
果然，离谭振兴远点不会有错。
“振兴。”谭盛礼递上手帕，温声道，“无碍，为父在，你想纳妾不过奢想，莫哭了。”
“呜呜呜……”谭振兴哭得更凶了。
院子里有打家具的木匠，猛地听闻哭声，惊了跳，只看跑来个模样可爱的小姑娘，细声细气解释，“别害怕啊，是父亲在哭，父亲做错事，祖父打他呢。”
老木匠身边跟着两个徒弟，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看大公子言行举止极为得体，如何会做错事？
毕竟乃谭家家事，老木匠不好多问，软着声道，“好。”
谭盛礼隔两天就去书铺讲学，受谭盛礼鼓励，绵州书院的学生们不再藏头藏尾，大大方方的穿着平日的衣衫过来听课，不过面料有明显差别，连那腰间的玉佩也质地不等，书院收学生，并不会调查所有人的家境，难免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混进去，以前藏着捂着不敢叫外人知晓，如今已坦然接受。
遇到那些朴素的读书人，态度谦虚许多。
从前绵州书院的学生以和穷酸书生为友而为耻，而今在平安街，他们相处得极为友好，偶尔谭盛礼会留个问题供他们讨论，无论高低贵贱，讨论得热火朝天，真正的文会，理应是以交流学问为主，许多学生不曾领会，如今在平安街倒是见识到了。
哪怕讨论得面红耳赤，心里仍畅快，而不是担心自己是否说错话，是否举止有差，胆战心惊不敢开口，在平安街，他们能畅所欲言，能肆无忌惮，这种感觉，是在书院里没有的。
有时担心在街上影响其他人，索性约着去酒楼，平安街的酒楼，天天生意爆棚，因为除了谭老爷，谭家几位公子也会参与，几位公子日日挑水，听到感兴趣的会进酒楼坐，几位公子性情不同，主张不同，但都乃至真至善的人，听完他们的话，比书院老师还受用。
尤其是谭小公子，尽管是个童生，学识已经在很多人之上，没人敢轻视他去，几天下来，平安街又开了几间客栈，里边住的多是读书人，有那赶路经过的商人，多也是冲着谭家名声而来，至此，平安街再次繁华如初了，热闹胜过从前。
就是平安书铺，在绵州也名声大振，云尖书铺仍然是藏书最多的书铺，却不是最有名的了，算算日子，那几位举人老爷许久不曾写过文章和诗册放书铺里了，连以前的文章和诗册也尽数收了回去。
人活于世，总是要脸的。
谭盛礼知晓此事后没有多言，倒是韩博源，又上门拜访，比较上次，韩博源看着老了好几岁，不再以叔伯自居，“可是打扰你了？”
“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韩山长严重了。”谭盛礼拱手，邀请众人进屋，除了韩山长，还有几人，有三人谭盛礼见过，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江仁嘴角微僵，那日鹿鸣宴上，瞧着谭盛礼确有修养有气质，不曾想其影响力如此强，在书铺讲学，几次就把学生带偏了，他虽心生怨怼，但不敢发作。
来时平安街有许多人瞧见了，如果传出去，自己名声可能更糟。
“见过谭兄。”
“寒舍简陋，还望众人见谅。”谭盛礼还礼，邀请他们去了堂屋，谭振兴他们出去了，谭盛礼唤大丫头出去找人，江仁看向角落里的女孩，诧异道，“谭兄不怕令孙出门被人拐子掳走了？”绵州年年都有孩子被掳的事儿发生，有些追回，有些至今杳无音信，这般大的孩子，没人敢放她独自上街。
“无事，就在街上酒楼，离得不远。”
江仁不来平安街，不知道平安街的风气，别说孩子在街上没人掳，摊贩的板车放在街上都没人动，甚是安宁，从没发生过偷鸡摸狗的事儿，就是行乞的乞丐，到平安街后都忍不住先正衣冠，街上的摊贩聊起这事都觉得稀罕。
大丫头出门，他是不担心的，叮嘱她道，“早去早回。”

第80章
韩博源来过谭家两次，前两次都心情败坏地离开，他自以为了解谭家人的秉性，爱慕虚荣好面子，他声势浩大的邀请谭盛礼入书院教书谭盛礼必然会欣然应下，谁知谭盛礼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理由滑稽让人难以置信，他以为谭盛礼在戏弄他，但到现在他觉得不全是托词，观察谭盛礼的服饰就能感受到。
他熟知的谭家人奢华靡费，贪图享乐，性情伪善，表面端方君子，暗地言行却极为粗鄙，谭公子很好诠释了谭家家风，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以为谭盛礼亦是如此，谁知谭家还有帝师风骨这样的人在，他看着谭盛礼，一袭灰色长衫，身量纤瘦挺拔，眉眼温和，举止从容优雅，遗憾自己前两次竟眼拙看走了眼，以致于做出后边那些事来，如今想想，简直自取其辱。
活到他这个岁数，对方是何品性多看几眼便知，眼前的人，和他父亲有着天壤之别，他对谭盛礼道，“近日书院考察学生功课，进步者人数众多，问其原因，都说受你点拨的缘故。”
于学生们而言，谭盛礼是真正的老师，即使谭盛礼不曾踏入书院，但他诠释了为人师者该有的品德修养，说来惭愧，韩博源总觉得自己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地位崇高但慈眉善目，为人师者但和蔼可亲，众学生提及自己无不面露敬重推崇，许是在赞美声中待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可随着谭盛礼的名声传开，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仗着山长身份和书铺勾结敛财，拒寒门学子于门外，聘重金邀进士来讲学……桩桩件件，无不为了博个好名声……人过花甲，仍不能摆脱名利二字，他与谭盛礼祖父父亲有何不同，他羞愧道，“我今日来是邀你做书院山长的，我年事已高，精力不如从前，书院百年名声不能毁在我手里，纵观整个绵州，唯有你担得起山长这位置，你可愿意？”
语毕，随来的几位举人震惊不已，他们以为韩山长此来是拉拢谭盛礼，求和言欢的，近日有不少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书院名声也受到影响，过往受邀来过的进士老爷也书信问及此事，唯恐受其连累，他们私底下讨论过，想要保护书院及众人名声，需得和谭盛礼交好，物以类聚，如果有谭盛礼这样的朋友，许多事都能迎刃而解。
毕竟，世人评价人好坏的标准，除去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朋友的言行举止也息息相关，因此韩山长邀他们同行，他们心花怒放感激涕零，从卖文章和诗册的事儿发生后，他们声誉严重受损，这时候能攀上谭盛礼这股清流，能挽回自己的名声，万万没想到韩山长竟准备辞去山长之务，专程来请谭盛礼出山的，几位举人对视眼，皱起了眉头。
谭盛礼没有表态，邀请他们去屋里说话。
韩博源还想说点什么，江仁出声打断，“韩山长，进屋再说罢。”院子里有木匠在忙，若传到外边，只怕又会掀起波澜，绵州书院已被推向了风口浪尖，再不谨慎些就真成绵州的笑话了，再者，山长之位父亲觊觎已久，以江家在绵州的声望，父亲坐那个位置绰绰有余，韩博源突然将其拱手让给谭家，不是暗示他父亲德行学识不足为山长吗？要知道，他父亲比韩博源小几岁，坐山长正合适，而且亲朋好友私底下都说他父亲是绵州书院将来的山长，韩博源此举置他父亲于何顾？
江仁是在场资历最浅的老师，但因其父江守信的关系，韩博源平日待他不错，可此刻听了他的话，韩博源眼神略微不愉，碍于在谭家，没有出声训斥，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哄孙女的谭盛礼，谭盛礼弯着腰，牵着小姑娘的手，耐心哄道，“姐姐出门待会就回来了，二丫头去后院找小姑好不好。”
小姑娘楚楚可怜地望着门口，撅着嘴，眼泪汪汪地朝后院去了，不哭不闹，甚是乖巧，韩博源已经为人曾祖，家里孩子闹腾，少有如此听话懂事的，心底赞叹谭家家教好，与他记忆里的谭家真的不同了，不怪读书人推崇这位案首，谭盛礼值得。
谭盛礼请众人进屋，刚落座，就看外边谭振兴行色匆匆的跑了回来，在门口站定后，弯腰给众人作揖，随即进屋给众人泡茶。
韩博源一边和谭盛礼说话，一边打量着屋子。读书人讲究，少有在堂屋待客的，谭家清贫，怕是不得已。虽是堂屋，布置得却很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字迹苍劲，画作意境深远，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件小玩意，严肃又不失童趣，莫名让人心情放松，他道，“我精力大不如从前，和学生讲学，讲着讲着就不知道讲到哪儿去了，学生们懵懵懂懂听不出我讲岔了，近日这种情况更严重了……”说着，他张开嘴，给谭盛礼看他的牙，“古人不及四十就而视茫茫齿牙动摇，我这岁数，牙齿都掉得所剩无几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韩山长太谦虚了，我已解释过原因，非我孤高清傲瞧不起人，实乃没这份自信，还望韩山长体谅。”谭盛礼真诚道。
韩博源叹气，世间少有如此严于律己之人，韩博源自愧不如。
谭振兴添完茶退到边上，尽管这话亲耳听谭盛礼说过，此时听着，心里仍觉得又酸又涩，以父亲的博学，做书院山长天下读书人必从之，却因他们而自觉德行不配，亏他常常把孝顺二字挂在嘴边，到底没有做到真正的孝顺，他吸了吸鼻涕，只看有个穿着靛青色直缀的人灼灼望着自己，他没有去鹿鸣宴，不认识江仁，善意地笑了笑，见其茶杯里的茶水少了，弯腰为其满上。
“谭大举人怎么了？”江仁垂眸，掩去眼底的精明，来前他差人打听过谭家众人的性格，谭盛礼拒绝韩山长的理由若是真的，问题就出在这位长子身上，毕竟几步远外敢数落韩山长的人不多，除去韩家过世的长辈，谭振兴算第一人。他端起茶杯，状似不经意的问了句。
众人齐齐抬眸，就看这位大公子眼眶红红的，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谭振兴脸颊微烫，讪讪道，“无甚，不过听了山长大人的话心生感慨罢了。”
“哦？”江仁好像很有兴趣，“什么感慨？”
谭振兴悻悻地看了眼谭盛礼，不知该不该说，见谭盛礼低头品茶，他想了想，说道，“古人言父母在不远游是为孝，可子女在不远游亦是子女不孝也……”
如果子女真的孝顺没有让年迈的父母可忧心的，父母外出游玩又怎么会舍不得走远呢，就像他父亲，不仅仅是担心品德不好教不好学生，更多的是怕他离家后家里又闹出乱子来。后者父亲虽未言明，他却是明白的。
听完他的话，江仁愣住，哪有人上了年纪还出门游玩的人，谭振兴怕不是……想到什么，他收起脸上的轻视，但迟了，韩博源将其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摇头，冲谭振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父亲心思都在你们身上，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望你们能出息不辜负他的教诲……”
这话是真心。
“谢韩山长吉言。”谭振兴拱手，偷偷瞄了眼谭盛礼，见他端着茶杯，脸上没有怒色乘才将心落回实处。
注意到谭振兴表情的韩博源失笑，与谭盛礼道，“你把他教得很好。”虽有陋习，但不是拎不清的人，假以时日，会慢慢纠正过来的。
“谬赞了。”谭盛礼叹气。
之后，韩博源不再聊书院之事，而是聊起近日读的《周髀算经》，此书是儿子朋友所赠，内容和《九章算术》相通，但许多地方没有资料考据，他知道谭盛礼算学极好，忍不住请教一二，谭盛礼拿了纸笔，在纸上绘制讲解，算学这门，在许多人眼里是拨算盘，实则不然，里边的内容博大精深，有些问题连谭盛礼都不知晓其算式答案。
他讲其内容，在场的举人都围了过去，尤其是算学课的老师，听得双眼放光，他虽教算学，许多地方却不敢讲授太过详尽，因为有些地方他也不太明白，比如坊间流传的富商赠友人药材问题，富商得了包贵重的药材，逢好友亲戚病危，急需这包药材救命，愿以重金买之，富商却不愿，原是他欣赏好友的算学天赋，想让其清算账册，以七日为限，富商每日赠其少许药材，七日后尽数赠之，以防公平，富商决定每日赠同样多的药材，但这包药材重量无法均分成七份，其好友想了个办法，富商照此办法，七日后，好友如愿获得所有药材欣喜离去。
这个故事不知从什么时候传进绵州的，坊间人津津乐道，但涉及商户，许多人不耻讨论，认为富商奸诈，好友既愿重金买之，又何须刁难与人，这个故事将商人间的虚伪友谊表达得淋漓尽致，读书人无不嗤之以鼻，直到朝廷科举制度改革，明算受到重视，这个故事又被作为算学题重新讨论。
众所周知，药材多以称重，既是不能以重量均分，以数量就更不行，任他想了许久也不知此题何解，有学生大着胆子请教此题被他劈头盖脸的训斥了顿，尽管他以富商冷漠虚伪见死不救读书人不该讨论此话题为由训斥了学生，实际他心里明白，不仅仅是不屑，更多原因是他也不知怎么解。
此时看谭盛礼把深奥复杂的内容讲得浅显易懂，他又想起这个问题来，等谭盛礼解释完韩博源所问，他拱手，“在下有个问题还望谭举人解惑。”
谭盛礼还礼，“请说。”
在谭盛礼的注视下，他略微紧张的说完自己想请教的问题，不等谭盛礼回答，韩博源皱眉，“怎么聊起这个故事？商人见利忘义，有什么好请教的。”韩博源也听说这个故事，在他看来，商人交友不诚为人不耻，拿这种问题请教谭盛礼不是丢人现眼吗？
谁知谭盛礼却极为感兴趣，唤谭振兴装一小碗米来，倒在桌上。
看他分成小堆，谭振兴小声提醒，“父亲，药材不能均分。”
商人就是奸诈，这种问题都想得出来，思考片刻，谭振兴又说，“父亲，会不会是富商朋友也想不到法子，为了不影响自己名声故意花钱请人编造的这个故事啊？”要不然这个故事怎么来的？照理说这种事只有富商和其好友知道，富商好面子，必不会在外人面前吹捧别人，这个故事倒更像其好友传出来的，不是说他算学好吗，连富商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有什么脸说自己算学好，好面子的他将故事结局稍加改动，请人传开，给人留下个足智多谋的名声很符合商人的做法。
想到什么，他恶狠狠瞪了眼问问题的举人，这种故事听听就行，他堂而皇之的提出来明显是不安好心。
被他怒瞪的何举人面色悻悻。
“谁与你说的？”谭振兴压着声问。太难了，不亚于舒乐府的府试题呢。
何举人颔首，“坊间听来的。”
谭盛礼不理会两人，他皱着眉，认真将米分成几堆，然后打散重新分，如此几下后，眉目骤然舒展。
看他神色，众人知道他破解了，桌上堆着三堆多少不等的米，都不懂其意，谭盛礼徐徐开口，“用不着把药材均分，七天时间，把药材分成三份，一份代表一，一份代表二，一份代表四，第一天结束，富商把一的药材给出去，等第二天，把代表二的药材给出去把一的药材收回来，第三天再把一的药材给出去，到第四天，把四的药材给出去，收回一和二……”
绞尽脑汁想不到的法子，经谭盛礼讲解后变得无比简单，在场的人如醍醐灌顶，心思豁然开朗，谭振兴观众人神色，得意洋洋拍手惊呼，“父亲，你太迅速了罢。”他还在质疑问题的不妥之处呢，结果谭盛礼已经将其解开了，不愧是他父亲，学识碾压所有书院老师呢。
对他拍马屁的行径，谭盛礼甩了个冷眼，谭振兴顿时乖觉，提着茶壶添茶去了。
但在场的人的确心服口服，便是江仁都甘拜下风，他知道这个故事，从来没想过解法，毕竟对方是商人，输了脸上难堪，赢了也不觉得光彩，岂料谭盛礼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解开了这道题。
离开谭家时，众人都对谭盛礼改了看法，韩博源观察着众人神色，问道，“可觉得他不能胜任山长之职？”
众人低头，不再多言，其学问深不可测，比以往进士更甚。
走出巷子，送韩博源上马车离开后，几位举人决定在街上转转，其中，江仁看到了谭家跑出来的小姑娘，她和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蹲在街边剪纸，旁边蹲着几个乞丐，目光幽幽地盯着她们，韩博源皱眉，朝她们走了过去，谁知乞丐注意到他的动作，神色戒备起来，随即起身匆匆往酒楼跑去，明显的做贼心虚，出于善意，江仁提醒小姑娘，“你祖父唤你回家了。”
大丫头仰头，看着面前衣衫华丽的老爷，望了眼巷口，笑着道，“好。”
嘴上应着，人却没动，她身边的女孩问她，“世晴，你认识他吗？”
“他是祖父的客人。”大丫头柔声回答，“大姐姐，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
“谢谢大姐姐。”大丫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盯着那红色的纸动也不动。
这时，跑走的乞丐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郎，不是别人，正是谭家的两位公子，江仁隐隐明白了什么，拱手解释，“我和小姑娘说两句话而已。”他以为乞丐另有所图，却不想自己会错了意，在乞丐眼里，自己才是那包藏祸心的人。
明明是件小插曲，给江仁的印象却极为深刻，回家后，他翻出中举后写的文章和诗册，通通将其烧为灰烬，烟雾呛鼻，引来江同，江同惊呼，“父亲，你这是作甚？”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要这哗众取宠的文章作甚。”江仁叹气，闻到儿子身上的酒味，江仁神色微恼，“你去哪儿了？”
“几个同窗约我赏花，喝了两杯。”江同闪烁其词，看火盆里厚厚的灰烬，暗恨道，“都怪谭家那群狂妄之徒，害了父亲名声。”不止父亲，他祖父和大伯名声都受到了影响。
以往听到这话，江仁再赞成不过，而今时心情复杂难以言状，只道，“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日后莫在背后道人是非，若有机会，常去平安街看看，那儿聚集了不少读书人，和他们相处，有利于学业进步。”
他在酒楼外听了会儿甚是精彩，幼时读书，所幻想的文会便是那般了，能直抒胸臆，畅所欲言，好的地方得人赞扬，不足的地方被人反驳，为某篇文章争论不休，完了情谊更加深厚，探讨学问，本应该是那样的，江仁看着儿子说，“里仁为美，你去了平安街会受益良多的。”
江同不屑地哼了哼，最近天天有人在耳朵边提平安街，耳朵快听得起茧子了，不好拂了父亲面子，他不情不愿地点头，“是。”
知子莫若父，江同还不了解他？因大房没有儿子，江同可谓含着金钥匙出身，免不了养得骄纵了些，他叹气，“可见过你祖父和大伯了？”
“嗯，祖父和大伯夸我课业有进步，好好保持，下次乡试没有问题。”
闻言，江仁没有多说，而是问江同，“你四岁启蒙，至已有十三年了，为父问你，可想过读书人是何样子的？”
江同莫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迎上江仁晦暗难辨的目光，又止住了，但听江仁道，“下去吧，好好想想这个问题，若能想明白，你离举人就真的不远了。”
以江同的学识，在落榜的秀才离算上乘，但三年后就难说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谭盛礼那样的老师，那些人很快就能超过江同的。江仁把这件事和父亲江守信说，得来江守信怒斥，“他谭家祖上再出过帝师也是以前，谭家迁回祖籍时把仅有的书全部卖了，纵使那位天赋异禀，不读百书不过纸上谈兵而已，我看你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回屋面壁思过去。”
江仁哑口无言，再看墙上的字画，‘傲慢狂妄，则去之者众’，江守信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教诲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江仁心底闷闷胀胀，作揖道，“是。”
不说江仁心里有事，被江守信训斥后回屋大病了场，说那书院的老师，那天起，时不时就爱去平安街听谭盛礼讲学，亦或者去酒楼小坐，刚开始众人忌讳他们的身份极为收敛，何举人直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虽是学生，仍然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还望诸位别太拘谨了，否则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何举人也是寒门出身，当年以他的资质是进不了绵州书院的，奈何绵州书院差算学老师，他就弃了其他，专心教算学，十多年过去了，总算在绵州站稳了脚跟，也将妻儿接进城，不用在村里种地，对自己身上的不足，何举人坦然接受且改之。
得他这话，众人没了顾忌。
除去书院几位老师，还有其他好些举人也被吸引而来，唯有江家人没有露过面，据说韩山长即将隐退，新山长就是江守信，消息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大街小巷的读书人都知道了，对此，人们褒贬不一，论声望，江家一门三举，江老太爷担得起山长之位，可发现云尖书铺仍有江老太爷的文章是诗册卖，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要知道，书院几位举人老爷已经把放在云尖书铺的文章和诗册悉数拿走，江老太爷却无动于衷，且又写了两篇文章，据和江同走得近的学生说，文章讲的是某乡野书生承祖上恩泽，在读书方面有些天赋，但自视甚高，仗着祖宗有几分声望以圣人贤者自居，偏偏世人竟受其蒙蔽……最后以‘世人皆醉我独醒，呜呼哀哉！’为结尾，万分悲凉。
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谭盛礼，绵州书院不少学生和谭振兴他们有点交情，偷偷把这件事说给谭振兴听，岂料谭振兴摇头，“江老太爷许是夜深人静有所感，和我谭家无关……”谭振兴着重强调其中那句‘仗着祖宗有几分声望’，要知道，谭家祖宗岂是才几分声望，名声为天下人所知，江老太爷怎么说也是个举人，不可能连这点都表述不清吧。
书院众学生：“……”好像是很有道理。
谭振兴又说，“以圣人贤者自居，我父亲为人低调，从不敢以贤者自居，更别说圣人了，江老太爷如果这篇文章暗指我父亲，那就是在颠倒黑白了。”
众学生：“……”这话非常有道理。谭老爷名声大振，靠的是其渊博的学识，良好的修养，高尚的品德，和祖宗没什么关系。
“不说江家了，昨日你们老师布置了什么课业，我们探讨探讨啊。”谭振兴招呼众人往酒楼去。
“好。”
他们去了酒楼，谭振业落后两步转去了平安书铺，书铺的匾额仍如从前，徐冬山坐在里边抄书，还有其他抄书的人，价格便宜，买的人多，库房和内室堆着的已经卖完了，谭振业问，“今日不打铁？”各条巷子住满了人，老人们的子孙也搬了回来，不用徐冬山帮忙挑水，他除了打铁就待在书铺，好像清闲了很多。
“天气热了没人来，要等秋凉了。”说话间，徐冬山搁笔给谭振业倒茶，谭振业制止他，“你忙你的，我自己来罢。”
谭振业倒了杯茶，扫过铺子抄书的人，在书铺抄书的多是外来读书人，徐冬山给他们钱，不多，连维持生计都不能，毕竟平安书铺的书价便宜，徐冬山自己挣不了什么钱，若是以往，谭振业不会多管闲事，然而谭佩玉的将来系在徐冬山身上，谭振业不得不为他谋划，他知道徐冬山不差钱，他想为徐冬山谋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视线逡巡圈，最后落到徐冬山脸上，低声道，“酒楼热闹，好句层出不穷，多引进些文章充实书铺有利无弊，请人去酒楼记下读书人脍炙人口的诗文或词句放在书铺卖，多给他们点银钱，他们也活得轻松些。”
平安街的客栈不贵也不算便宜，住久了寒门学子承受不住，多是十来个挤在同间屋子分担住宿费的，天热不盖被褥还好，待天冷就容易着凉了，多攒些钱，天冷为自己购置床被子也好。徐冬山如果能在读书人里博得个好名声，将来跳出商籍未尝不是没有机会。
“你也觉得好？”徐冬山道，“每每有外边读书人来，少不得问起酒楼读书人讨论了哪些文章，有何良言美句，我琢磨着找人记下，方便读书人学习。”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谭振业有些惊讶，父亲总说他心思没用在正道上，他的确是抱有私心的，不成想徐冬山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他阴阴盯着徐冬山，看得徐冬山好笑，“莫拿你这眼神看我，上次我胆战心惊了整夜，我毕竟算半个商户，有些是骨子里的习性，变不了的。”
其实徐家以前不是商户，是工籍，是从徐冬山祖父购置铁匠铺沦为商户的，他父亲自幼身体不好，祖父担心他打铁身体吃不消，在父亲年幼时就购置了两间铺子，将户籍落成了商籍，希望父亲改行做其他，奈何父亲在打铁方面颇有天赋，舍不得祖传手艺，祖父教了父亲，但不让父亲碰，为了宽祖父的心，父亲踏踏实实做了几年生意，待祖父离世，他才认真打铁，而那时，徐家已经是商籍了，工籍沦为商籍容易，商籍想跳出来就难。
“还计较我上回态度不好，忽然听说你有十几间铺子，换谁都会以为你出身大户，忍辱负重罢了……”人心险恶，纵然他们所见所遇都为美好，谭振业骨子里却是个疑心重的，这点和谭振兴很像，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两人都是往坏处想。
“我与你计较作甚，你也是为佩玉好，相反，她有你们这群弟弟，我为她开心。”提到谭佩玉，徐冬山目光柔和许多，谭振业抿唇，“你知道就好，将来待我长姐好点，你若欺负她，追到地狱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徐冬山：“……”他毫不怀疑谭振业说的实话，几个小舅子里，谭振业性格最圆滑阴沉，若非有谭盛礼压着，谭家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徐冬山不得不提醒他，“谭叔为人正直，你日后遇到事多为他想想。”
谭振业没说话，徐冬山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其他，“酒楼里，他们聊到激动时难免语速快，而且词句多，还得麻烦你们做个示范……”酒楼里探讨学问的人多，良言不胜枚举，记录的人恐怕应接不暇，谭振业他们做个示范，后边的人就知道哪些记下，哪些略过。
“找大哥吧，给他钱，他乐意至极。”
徐冬山嘴角抽了抽，完全能想象谭振兴喜出望外欢呼跳脚的神色，他对谭振业道，“你也去吧。”单独放谭振业出去他总觉得会出事，尤其是江老太爷那两篇具有讽刺意味的文章，哪怕谭振兴澄清和谭家无关，但就他而言，江老太爷只差没指名道姓了。
谭振兴乃世间少有的心宽之人，谭振业可不是。
“好。”
听说给众读书人记录美句，装订成册放到书铺卖，谭振兴惊得下巴快掉到地上去了，他挺了挺胸脯，问徐冬山，“你知道我是谁不？”
徐冬山：“……”
见徐冬山不答，谭振兴自顾道，“我是新科举人，你让我帮他们记录，那谁给我记录啊，你嫌书铺文章少找我啊，我随便写两篇都比江家那群沽名钓誉的举人厉害。”
谁说谭振兴心宽的，徐冬山收回自己的话，他解释，“你是举人，能判断哪些好哪些不好，既是留给后边人看的，总要把好关。”
这话听着熨帖，意思是他是举人，能分辨词句诗文的好坏，谭振兴哼哼，“有钱吗？”
“有。”
谭振兴欢喜应下。不过得回家和谭盛礼知会声，别落得个见钱眼开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谭盛礼没有反对，还和他们说，“事先问问人家，如果有人不愿意就跳过他们，再者，问问能否署上名方便后人考证……”皇上明达宽仁，废除了前朝的文字狱，只要不是言论特别过激的情况，都不会出事。
谭振兴道：“是。”
他们先挨个询问，有不想出风头的，他讲话时谭振兴专心听而不记录，有不想落下名字的，谭振兴在后边留空白，剩下的记录好，署上读书人的名字。
这类文章和诗文装订成书，有统一的书籍名《平安文会记》《平安诗会记》《平安算学记》，书名相同，但日期不同，在平安书铺卖得特别好，尤其得知是书铺老板想的法子，且卖此书他不挣半文钱，读书人由衷佩服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还有他心里的坚持，平安书铺十几年来，都是徐冬山守着，价格没有变过，铺子里的书都是他自己抄的，遇浮华不迷眼的人少之又少，同样，孤独而冷静者更少，徐冬山即使是商籍，做的事和商人不同。
其实不止徐冬山，平安街的商户都和外边不同，便是那锦绣布庄入了平安街都和以往不同了。
入乡随俗，而有的人岿然不动就是乡。
因着徐冬山的名字被众读书人所知，待他和谭佩玉成亲时，上门祝贺的人络绎不绝，依着谭盛礼和徐冬山的意思，请邻里聚聚就行，没想到突然多了很多人，徐家只有前院，院子小，坐不了太多人，酒席只能沿着巷子摆，巷子狭窄，圆桌安置不下，只能放长桌。
到成亲这日，酒席桌沿着巷子摆到了平安街……

第81章
成亲这日，天不亮谭家院里就响起了悲痛的哭声，哭声来得猝不及防，后边的谭振学和谭振业吓得哆嗦了下，回过神，颇为无奈地看着谭振兴，“好端端地怎么又哭了？”
从昨晚到现在，谭振兴哭了不知多少回，碍于是谭佩玉大喜的日子，谭盛礼不曾出声苛责，他倒愈发收不住了，顺着谭振兴的视线，两人上前，看清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谭佩玉，穿着身红色嫁衣，桃面粉腮，面似芙蓉，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唯有那双粗糙的手，仍如从前般……
谭振兴低头，肩膀抽抽搭搭的哭着，“我害怕。”
记得长姐嫁给刘明章那日，她也是穿着身大红的嫁衣，那时比这会更好看，他欢喜的上前恭贺她，叮嘱她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挂心家里，那日他比自己成亲还开心，以为长姐终于找到了好归宿，哪晓得碰到那样的人家。
此时再看那满身红，谭振兴眼泪如决堤的水喷涌而来，他躲去旁边，抬手擦拭眼角的泪，垂头丧气地低头啜泣，“我害怕长姐过得不好。”
天光未明，树上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谭振业掏出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徐冬山为人善良憨厚，会善待长姐的，假如长姐真过得不好，就接她回来罢，徐家离得近，你若想长姐了，去徐家便是。”
少有见他眉眼如此柔和，谭振兴又抽泣了两声，“你是不是也害怕。”
谭振业：“……”
“不害怕。”谭振业眉眼坚定，捏了捏谭振兴的肩，“莫哭了，长姐妆容精致，看到你哭她也会难受的。”
然而好哭的性子哪是说收就能收的，谭振兴答应得漂亮，进屋和谭佩玉说话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吓得两个丫头跟着他嚎哭，还是谭盛礼过来止住了父女的哭声。
“打湿衣衫很好看是不是？”谭盛礼说了句，谭振兴立即不哭了，擦干泪，低头整理自己的新衣，衣服是谭佩玉做的，家里每个人都有，胸口绣着他喜欢的牡丹，确有几滴眼泪落在衣衫上，他狠劲擦了擦，谭盛礼叹息，“待会就干了。”
见到他，谭佩玉起身给他磕头，谭盛礼抬手，“坐着吧。”
说话间，唤家里几个子女，“长姐自幼照顾你们长大，如父母般的存在，今日她出嫁，给她磕个头吧。”
谭佩玉震惊，“父亲，这如何使得？”
谭盛礼看向屋里的几人，谭振兴他们缓缓上前，屈膝跪下，垂目敛去湿润的眼角，规规矩矩地给谭佩玉磕头。
“长姐，你坐着罢，父亲说得对，多亏你照顾我们，我们才有今日。”
虽说他们不是同个母亲生的，但感情很好，幼时母亲忙碌，都是长姐照顾他们，读书累了，长姐就拿过书读给他们听，饿着了，长姐去灶房煮面，那会她还没有灶台高，生火都不会，但却央着母亲教她做家务，村里小姑娘漫山遍野摘花玩耍时，她已经会做所有家务了，母亲过世后，她得带小妹，小妹年纪小，夜里想念母亲哭哭啼啼不睡觉，长姐就给她讲故事，整夜整夜的陪着，天亮后小妹睡着了，她就起床干活……有两次病得厉害，仍强撑着外出洗衣服，差点晕倒栽进河里，邻居婶子背她回家，她却还惦记盆里的衣服，说那是他们最喜欢的衣衫。
那时他们不懂事，哪有什么最喜欢，不过是刚买不久爱穿着出门显摆而已。
回忆过往，只觉得自己混蛋不是人，如果能稍微体谅长姐的辛苦，她就不会那般劳累了。
他们连磕了三个头，谭振兴再次呜呜咽咽哭出声来，“长姐，我……我对不住你。”他是谭家长子，风风雨雨理应是他承受的，却让长姐扛了所有，呜呜呜……
“大弟，没有，你们出息就好，出息就好。”她搀扶着他们起身，“都是长姐应该做的。”
“父亲。”谭佩玉转身，面朝着谭盛礼，深深鞠了个躬，“谢父亲养育之恩。”
她明白父亲的用意，弟弟们出息，让他们敬重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好，日后父亲不在了，遇到事情弟弟们会为自己出头，父亲虽未言明，她都懂。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来了，纵使两家离得近，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谭盛礼亲自为谭佩玉盖上大红丝绸，柔声道，“去吧。”
外边敲锣打鼓的，谭振兴背着谭佩玉出门，谭振学和谭振业在两侧帮着搀扶着，但听谭振兴说，“长姐，咱们离得近，徐冬山欺负你的话记得回来和我们说，他看着魁梧高大，我们人多不怕的。”这番话，谭佩玉嫁给刘明章时他就该说的，可是他没有，如果那天清晨，刘家迎亲的队伍上门，他背着谭佩玉出门时能和她说这话，接下来的几年里，谭佩玉会不会轻松得多。
他再次红了眼，呜咽道，“长姐，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不会。”谭佩玉趴在他肩头，“大弟很出息了，比很多人都强。”
送走谭佩玉，谭家院子就冷清下来，谭家在绵州没有亲戚，邻里都去徐家贺喜了，酒席长桌摆满了整条巷子，谭振兴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伸长脖子往里边张望，奈何徐家在最里边，什么都看不到，谭振兴有些担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谭振学：“……”哪有长姐成亲小舅子跑过去凑热闹的，他收回目光，喉咙酸涩道，“不了吧，过两日长姐就回来了。”
徐冬山人缘好，贺喜的人非常多，直到天黑都能听得到客人的笑声。
这顿晚饭，唯有谭盛礼和乞儿兴致高些，其他人食不下咽，心情低落，叹气声此起彼伏，乞儿眨了眨眼，待吃完饭，不解的问谭振兴，“佩玉姐出嫁乃好事，你为何这般沮丧？”
“我与你说了也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乞儿又问。
谭振兴张了张嘴，“长姐是女孩，嫁去旁人家，总是害怕被人欺负了去。”说完，又抽搭了两声。
乞儿明白了，了然地看了眼大丫头，“日后大丫头出嫁你岂不哭得更惨？”
“那如何能相提并论……”长姐与他的感情不是大丫头能比的，再说了，就大丫头这性格，巴不得早点把她嫁出去，最好现在就嫁给人做童养媳……然而意识到不对劲，后边的话没敢说出来，叹气道，“嫁女和嫁姐姐是不同的。”
语毕，偷偷瞄了眼谭盛礼，看他没有动怒，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气。
谭家嫁女是件喜事，谁知隔天云尖书铺的掌柜又卖力吆喝江守信的文章，讲的是士农工商，听文章名以为是科普类的文章，谁知说的是狡猾的商人利用某些读书人的愚蠢帮自己摆脱商籍的故事，其心险恶，看得人磨牙凿齿，痛恨万分，又有人跑到谭振兴跟前说这事。
双眼浮肿的谭振兴不答反问，“又是江老太爷的文章吗？”
几个学生点头。
“他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啊，做学问就做学问，整天写这些故事博人眼球未免有失身份，不是说江家很有声望吗？怎么轮到写故事养家糊口的地步啊……”谭振兴说这话神色无比迷茫，几个学生听听，还真是很有道理，论辈分，江老太爷比谭老爷辈分高，隔三差五的讽刺人家，太小气了点。
范良拱手，诧异，“大公子不生气？”
“我生气作甚，江谭两家没有往来，江老太爷写故事贴补家用与我何干。”谭振兴云淡风轻，很是没将其当回事。
范良等人汗颜，论胸襟，江家人比谭家人差远了，谭家人出文章，必是佳作，且价格低廉，江太老爷倚老卖老，委实不该。
谭振兴急着去其他地方卖水，和范良道，“昨日父亲出了几道算学题，去酒楼等我们，待会与你们说说。”
不知哪日讨论书院老师布置的课业，慢慢的，在酒楼讨论功课都成了习惯，谭振兴他们也会分享谭盛礼给他们布置的功课，难度大，前几天没人敢吭声，慢慢的，好像有所悟，能张口聊几句，尤其是算学，不愧是乡试明算答题这门全部正确的案首，题五花八门，完全不枯燥，别说他们，就是街边摊贩都感兴趣得很，鸡兔同笼更是不知厌倦，为了答题，有人真的去集市买题目里的鸡兔放进笼子里数。
听说又有算学题，范良等人笑逐颜开，“是。”
他们结伴而去，谭振兴回眸，确认他们听不到自己声音才变了脸，和谭振业抱怨，“听到没听到没，江家人简直英魂不散，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非盯着咱们不放啊。”
谭振学：“……”亏他刚刚纳闷谭振兴为何不生气，竟是忍着的，他解释，“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任他想怎样，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谭振兴歪嘴，“我这不是心里憋屈吗？他拿读书人举例，怎么不拿他自己举例，徐冬山虽是商籍，为人光明磊落，倒是他江家，和书铺勾结挣读书人的钱，其心可诛。”让谭振兴最气愤地是江守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徐冬山会巴着他们家跳出商籍，简直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以父亲的为人，万不会徇私枉法！

第82章
谭振兴歪嘴絮絮叨叨数落江守信许久，完了，注意谭振业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眸黑如墨，无端令人发毛，他问，“怎么了？”
“大哥怎么不和范良等人唠叨几句？”谭振业问。
谭振兴动了动唇，心虚地别开脸，小声嘟哝，“和他们斤斤计较人家还以为咱把他当回事了，江家虽一门三举，但比咱家差远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年轻，年轻就是机会，江老太爷嫉妒心作祟罢了，咱搭理他作甚？”
有的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何必呢？像刘明章老娘，他们不搭理她照样过得不好？
难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且不还嘴，谭振业眼眸渐深，戏谑道，“大哥自己领会到的？”
谭振兴自信挺了挺胸膛，得瑟道，“那是。”
“大哥总算开窍了。”谭振学由衷地感慨，“父亲若知晓，必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谭振兴：“……”这道理很难吗？怎么看谭振学一副他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平心而论，他心情并不是很美妙。
谭振业若有所思地看着谭振兴，但笑不语。
谭振兴：“……”好吧，比起谭振学，谭振业的神色更让他不爽！
江家在绵州有声望，其他人都把放在云尖书铺的文章收回，唯有江守信不为所动，这种行为在读书人看来也算有几分傲骨，故而江守信的文章仍然有人买，谭振兴是舍不得花冤枉钱的，就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江老太爷说得天花乱坠跟真的一样，还是个举人？自辱身份遭人笑话罢了。
别问谭振兴为什么开窍了，谭佩珠告诉他的，谭佩珠说自己是举人了，在外要注意言行，世人多怜悯柔弱，多敬重圣贤，他做不到圣贤，就尽量宽容大度些，读书人心思通透，是非对错，读书人心里自有定论，她的话谭振兴深信不疑，那时刘家何等嚣张，结果还不是名声尽毁遭读书人唾弃？
江家，且等着吧。
被谭振业看得不爽，他板着脸警告谭振业，“江老太爷阴阳怪气就由着他罢，千万莫动什么歪脑筋。”
他怕谭振业意气用事，明面上不和江家杠，背地使什么花招，传到谭盛礼耳朵里，又是挨打的事，毕竟谭家三个举人，周围又住着读书人，挨打总不好听，哭就更丢脸了。
江守信的文章意有所指，城里读书人没有人不觉得他在讽刺谭家，然而看谭家几位公子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心上，再比较江家那位年事已高不依不挠的老太爷，高低立见，待得知谭振兴还极力帮江老太爷澄清此事，对谭家人更为钦佩，反观江家，德高望重的老举人，整日靠讽刺别人的文章牟利，行径和商人有什么两样？
而且那些文章像极了坊间不入流的故事，不该是正经读书人写的！
他们的评价传到江守信耳朵里，他一口气没缓过来，给气晕过去了，士农工商，谭家为读书人，竟和商户联姻，不是有利可图是什么，他本意在肃清社会不良风气，谁知得来如此评价，世风日下啊。
他晕倒，江家上下都乱了套，大病初愈的江仁劝他，“谭家确有祖上帝师的修养品德，父亲与他们争锋相对作甚。”他虽在家里养病，平安街的事听说了不少，谭家几位公子经常和读书人探讨功课，众读书人的策论诗文算学进步迅速，以致于慕名而来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江守信和谭家为敌，无异于把那些读书人也得罪完了，别说读书人，就是街上摊贩和乞丐提到江守信都骂他倚老卖老，是个糟老头子。
何苦呢。
“有你这么和父亲说话的？”病床上的江守信磨牙，“谭家祖上帝师又如何，早已没落。”
江仁叹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帝师后人，论天赋就比寻常人强，更别说谭老爷饱读诗书了。”
他读过谭盛礼的文章，朴实不失大气，发人深省又不失童趣，和乡试的文章风格迥异，要知道，文人写文章，多有自己的风格，或文采斐然，或语言犀利，或以物喻理，但他读了谭盛礼的文章后，完全不知他的风格，巡抚大人说谭盛礼的才学能做乡试主考官不是没有道理的。
历届科举，不乏有人为了讨好主考官，私底下收集主考官人选的文章诗文，从中揣摩主考官的风格喜好，而谭盛礼没有特别偏重，他做主考官，考生们根本无从揣摩，单论这点，别说乡试，会试主考官都没问题。
“父亲，谭举人若没真才实学怎么可能被评为新科案首……”
他知道父亲心高气傲，嫉妒谭家人来绵州短短时日就受人推崇敬重，那种敬重，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忌惮和巴结讨好，而是发自心底的尊敬，不是真正的贤者做不到，再看平安街的风气，小偷进院子偷窃，半夜又还回去了，说谭老爷教诲的不仅仅是读书人，还有天下百姓，他再偷也不能偷谭老爷身边。
连小偷进了平安街都改过自新，谭盛礼品德高尚得令人景仰，“父亲……”
江守信怒目而瞪，“滚。”
知道又惹父亲不快，江仁弯腰作揖，脸色苍白地走了，出门碰到匆匆忙回来的江同，小厮搀扶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又出门与人喝酒了，江仁皱眉，“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往后少出门，多在家温习功课。”
“是。”醉醺醺的江同颔首，舌头打结，“祖父如何了？”
“醒了，进去看看吧。”
江守信生病请大夫的事不时就传开了，说是怒火攻心，大夫还神秘兮兮的说和谭家有关，城里读书人就不明白了，江守信写了好几篇讽刺人家的文章，人家没生气呢，自己先把自己气出病来，心胸委实太过狭隘了，想到江守信可能会是绵州书院下届山长，就有人偷偷给韩博源写信，把这几月以来江谭两家的事提了提，包括江同与友人说了哪些谭家的坏话，谭家人有是何反应，写得清清楚楚……
最末，着重写道：有此心胸狭隘不容人者为山长，吾甚患书院名兮！
韩博源收到好几封类似的信，说实话，除了谭盛礼，他确实考虑江守信做山长，毕竟教出两个举人儿子，江守信此人是有些能耐的，然而发生这种事，他犹豫起来，关乎书院名声，由不得他逞私人情谊，和书院其他几位老师商量，最后，韩博源书信去梁州，请梁州曾夫子来绵州书院做山长。
可怜喝了两副药刚好的江守信听到这事，又气病来，这次较为严重，据说气得吐了血，中风了。
他和谭盛礼理念不同，谭盛礼倾向于寒门学子，他自以为能代表富家学生，官场尚分阵营，文人分派系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谁知韩博源最后请了曾夫子，曾夫子何许人，中举后回村种田办私塾，两耳不闻窗外事，请那样的人来做山长，不是明晃晃打自己的脸吗？
梁州离绵州远，曾夫子赶路需要些时日，期间，韩博源开始重塑书院学风，首先降低了束脩，对求学者考察其学问，有天赋者优先，除此外，还郑重邀请其他有清名的人坐馆，不论功名，饱学之士即可，消息传开，城里炸开了锅。
在曾夫子到绵州时，绵州书院已经换了门庭，金碧辉煌的大门撤掉，装了简单的木门，门前的石狮子换成了常青树，乍眼瞧着，和普通私塾没什么两样，谭盛礼没见过那位曾夫子，因为他已经在回府城的路上了，谭振业过了县试，明年有府试和院试，谭盛礼不放心他独自回去，带着乞儿给他做伴儿，他问乞儿，“离开私塾会不会不舍？”
乞儿摇头，“私塾没有谭老爷好。”他喜欢去私塾是因为知道谭盛礼在家里等着他，回家如果看不到谭盛礼他会难过，乞儿扁了扁嘴，“谭老爷，以后你去哪儿乞儿都跟着你。”
他喜欢听谭盛礼讲稀奇古怪的事，比如打家具，比如修堤坝，比如筑城墙。
谭盛礼会心笑道，“好，到了府城，时间充裕的话就再给你找个私塾如何？”
乞儿想想，“好。”
外边赶车的谭振业听到老少对话，脸上有了笑，他知道父亲为何坚持陪他回府城，他怂恿书院学生给韩博源写信的事被他发现了端倪，虽不知自己哪儿露出了破绽，谭盛礼想问，必然能问到源头。
入冬了，某些山路结了冰，马车行驶得尤为缓慢，傍晚，绕过某座山头，谭振业被前边不远处的客栈定住了视线，客栈外竖着匾额，歪歪扭扭的字刻着望父两字，他皱了皱眉，回眸道，“父亲，今日就先歇下罢。”
府试和院试三年两考，都在明年，眼下时间充裕，用不着紧张赶路。
谭盛礼撩起车帘，冬天雾气重，隐隐看到前边有家客栈，来时有走官道，住的是集市客栈或农户家，很少歇在路边客栈，他被客栈名吸引，“好。”
客栈冷清，老板娘接待的他们，院子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他们进院时，他目光阴狠地瞪了他们好几眼，老板娘过去安抚他，“是新来的客栈，他们是读书人，会识字。”
男孩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谭盛礼他们要了间上房，谭振业去院里卸马车，谭盛礼背着包袱上楼收拾行李，乞儿跟着他，约莫以为乞儿和他同龄，小男孩跟在他们后边，乞儿回眸，看小男孩在流鼻涕，他上前，掏出手帕将其擦干净，“你想和我玩吗？”
小男孩点点头，乞儿问他，“我叫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望儿。”小男孩又吸了吸鼻涕，这时候，旁边房间有人出来，看见小男孩，咧着嘴笑得夸张，“望儿，和叔出门掏鸟蛋去不去？”
只见望儿拎起手里的泥巴就朝男子扔了过去，目光幽暗，完全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乞儿挡在望儿身前，抬头看向男子，贼眉鼠眼，模样不讨人喜欢，尤其是那双眼，乞儿在很多地痞无赖脸上看到过，他伸手抓着望儿，喊了声谭老爷。
“何事。”房门口，谭盛礼偏头，只看到男子驼背的背影，乞儿急急走过去，“咱们要不还是去前边集市住店吧。”
见他面露忧色，谭盛礼望了眼空荡荡的楼梯口的，“怎么了？”
望儿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乞儿牵着他进屋，说了那人的事，“我觉得他是个坏人。”
望儿攥紧拳头，恨得跺脚，“那人坏。”
谭盛礼蹙眉，“乞儿认识他？”他以为是住店的客人，竟是熟人？他蹲下身，替望儿摘掉衣服上的草屑，问他几句，望儿神色怔怔的，回答得不是很清楚，联系他的话，谭盛礼隐隐明白了，那人是周围的地痞无赖，经常过来白吃白住，看店里有客就讹诈人钱，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望儿爹娘从不与其起争执，谭盛礼对乞儿说，“不碍事的。”
乞儿仍然有些担心，趁谭盛礼铺床，他下楼找谭振业。
其实不用他告诉谭振业，谭振业和那人打过照面了，谭振业卸马车，那人就围着马车转圈，啧啧啧称奇，贪婪的眼神暴露无遗，再者，望儿没有爹，这间客栈是望儿娘在打理，望儿爹几年前被人杀死了，寡妇带着他独自生活，孤儿寡母，生活可想而知。
乞儿不知道短短时间谭振业就摸清楚了底细，四下看了看，“谁和你说的？”
“他自己。”
许是看自己书生打扮没什么威胁，那人言语颇为嚣张，问什么答什么，他看上寡妇，想娶她，奈何寡妇嫌他名声不好，跟着他会连累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肯，于是才有望儿口中要钱的说法。
“那怎么办？”乞儿担忧。
难得看他露出忧色，谭振业故意逗他，“不知道，你说怎么办得好？”
乞儿摇摇头，想不出来，“那人会伤害我们吗？”
谭振业眼里闪过戾色，面上却轻松道，“不知道。”
“不如换家客栈吧。”乞儿心里毛毛的，他以前碰到过很多地痞无赖，他们抢自己的铜板，把自己的馒头扔在地上踩，踩了吐口水要自己捡来吃，以前的他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可跟着谭老爷后，他知道那些人在羞辱他。
谭振业望了眼灰蒙蒙的大堂，“我父亲怎么说？”
“谭老爷不曾察觉有异，在铺床呢。”
谭振业蹙眉，“住着吧。”父亲仁慈，必是担心他们走后那家人刁难老板娘母子，他与乞儿道，“你看紧点望儿，别让他跟人走了。”
等卸下马车，他将马牵去后院，老板娘在灶房煮晚饭了，不大的年纪，脸上起了细细密密的褶子，谭振业顿了顿，抬脚走了进去。
见到他，老板娘吓得颤了下，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不是饿了，再等会儿就能开饭了。”
谭振业眉头紧皱的盯着她眼睛，“那个人经常来？”
老板娘愣住，朝外看了眼，声音小了许多，“是不是他和你说了什么？”说话间，边擦着手边急急忙忙往外边走，谭振业叫住她，“没事。”
再不聊这个话题，提了壶水上了楼。
晚饭有两个菜，清炒冬笋和炒蛋，这儿离集市远，没有备肉，谭盛礼随遇而安，不讲究吃食，倒是乞儿吃得津津有味，谭盛礼给他夹菜，自己吃得少，完了谭振业收拾碗筷下楼，乞儿拿出笔墨练字，谭盛礼在旁边看着他写，有不对的地方即使给他纠正，突然，门边探进来个脑袋，“乞儿哥哥……”
是望儿，乞儿搁下笔，朝他招手，“这是谭老爷。”
尽管谭盛礼说过很多次别叫他谭老爷，比起其他称呼，乞儿更喜欢谭老爷，叫着心里暖融融的，特别有力量。
望儿进门，中规中矩地给谭盛礼作揖，“谭老爷好。”
“望儿来坐吧。”谭盛礼拉开旁边的凳子，望儿脸红，转身望了眼自己衣服后摆，拍了拍灰，羞赧地上前坐下，说道，“娘让我来找你们说说话，她说你们是读书人，和你们相处我能学到很多……”
“望儿识字吗？”谭盛礼伸手，替他理了理有点乱的领子，望儿点头，“认识，娘教我的……”
望儿认识两个字，就是客栈的名字，望父，望是他的名字，父是他的外祖父，谭盛礼摸到他的手有点凉，倒了杯热开水要他捧着暖手，望儿脸红，“谭老爷，你很像我的外祖父呢。”
他娘说，他很小时，他的外祖父也是这么照顾他的。
“我的外祖父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望儿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他能记事后就没见过他的外祖父了，娘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他长高了才回来看他，他娘说，等外祖父回来就没人能欺负他们了，他外祖父很厉害，人人都害怕他。
谭盛礼想想，柔声道，“没关系，他记得望儿。”
“嗯……”
这时，楼下响起了霹雳哐啷的声响，以及男子骂人的声音，望儿脸色顿时怪异起来，歪着头四处看，看床边竖着根棍子，跑过去抓起就往外边跑，巴掌大的脸，五官扭曲得变形，恨恨地嘶吼，“我打你，我打你。”
谭盛礼追出去，望儿跑得很快，咚咚咚下了楼，大堂里，傍晚那个男子跌坐在地上，“好啊，找到野男人做靠山就了不起是不是，我看这小白脸毛还没长齐吧。”
谭盛礼皱眉，而望儿已经挥着棍子扑了上去，声音嘶哑，“我打你，我打你。”他像魔怔似的，不停拿棍子打男子的脑袋。
护着老板娘的谭振业看出不对劲，忙上前拉他，望儿呲着牙，眼神无比凶狠，“再敢来我还打你。”
“疯了疯了，不愧是杀人犯的外孙。”男子捂着头，狰狞地冲望儿怒道，“小崽子，给老子等着，哪天拉你去山里要你好看。”
他爬起来就要跑，谁知谭振业扑过去，抬脚踹向他屁股，男子不察，身体直直前倾，脸朝地摔了个狗吃屎，谭振业麻溜地拿出绳子，以捆柴的方式，迅速捆了他手脚，老板娘看得惊叫连连，“公子，这是作甚，快放了他罢。”
谭盛礼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幕，只听谭振业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付这种人不能心慈手软。”

第83章
谭振业语气寡淡，眸光冰冷，完全不像少年书生该有的神色，男子意识到不对劲，张嘴大喊救命，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都无人应，切齿痛恨道，“洪氏，你与外人串通谋害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们母子的，识相的赶紧把我放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说不定还能……”
后边的字未出口，谭振业直直踹向他心窝，疼得他倒地哀嚎，谭振业嫌他吵，索性撩起他长衫，揉成团塞进他嘴里。
屋里顿时安静了，男子瞪着眼，呜呜呜大叫，然而谭振业不搭理他，又去后院找了绳子将其绑在房柱上，前后打了好几个结，哪怕他解开手脚的绳子也无法逃走，觉察到自己处境的男子敛了脾气，可怜兮兮的向谭振业求饶。
无意间扫到楼上那抹灰色长衫，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呜呜呜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灰扑扑的脸颊浸湿了衣衫，剧烈挣扎着，谭盛礼回过神，蹙眉唤，“振业，上楼来。”
谭振业浑身一震，拍了拍手，低头看向流鼻涕面露凶光的小男孩，揉揉他的脑袋，“不能放开他，否则会埋下隐患的。”
小男孩郑重地点点头，攥着木棍的手慢慢收紧，谭振业安慰他，“别害怕，我会替你收拾他的，往后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们母子了。”
谭振业的声音不大，却让楼上的谭盛礼再次蹙紧了眉，他看了眼依偎进妇人怀里的小男孩，转身进了屋，却见乞儿在旁边站着，不知何时牵着他的手，“谭老爷，别打振业哥好不好。”
谭盛礼顿了顿，轻声道，“好。”
门大敞着，屋里的蜡烛熄灭了，借着走廊的光，谭盛礼进了房间，有人先他两步走向桌边，重新点燃了蜡烛，光线渐渐明亮，谭振业噗通声跪了下去，“父亲，儿子自知有错，还望父亲责罚。”
他跪在那，低眉垂目，浓密的在睫毛在眼睑投下圈阴暗，谭盛礼问他，“怎么回事？”
谭振业善于钻营算计，少有正面与人起冲突，今晚这般行径，比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像与那男子有私仇，仇从何来，想想是谭振业提出露宿客栈的，谭盛礼眉头拢得更紧。
谭振业轻声开口，“儿子受人之托探望女儿……”他不确认老板娘是不是那人的女儿，但在官道旁边开间望父客栈是那人的心愿，应该不会有错，谭振业道，“父亲可还记得县衙关在最里面牢里的犯人？”
谭盛礼想了想，“是那个猎户吗？”
那人踢断了女婿的命根子，被判了十年，现如今还在监牢待着，因他情节最为严重，张县令害怕他欺负其他人，就将其单独关押的。
“客栈是他的？”
谭振业诚实道，“儿子不知，后来儿子去监牢，约莫听说了谭家的事，那人要见我，没别的请求，就让我有机会去郡城院试的话，注意官道旁有没有新开的客栈，说他女儿或许在那等着他回家。”
猎户不是桐梓县人，女儿远嫁，他已万分不舍，因路途远，他少有上门探望，偶然发现女儿手臂上有伤，觉得不对劲，偷偷溜去女儿婆家看个究竟，发现女儿在婆家遭丈夫毒打，受尽虐待，理由是女婿怀疑女儿和别人有染，儿子是别人家的，猎户生得魁梧，进门与其理论，动怒之下伤了人。
那人报官后，他拒不认错，张县令以态度恶劣为由，将其关押了十年。
“还有此事？”
“嗯。”谭振业颔首。
那人对当官的都存着怨恨，在他看来，读书人成材日后会做官，所以那人瞧不起他们，许是听到他又回监牢的消息，改了他的想法。
谭盛礼叹气，“你起来罢，明早拿我的帖子去拜访当地县令，世间弱小多为人所欺，咱遇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谭盛礼不评价猎户的做法，打人解决不了事儿，若当时能领着女儿回家，自己陪伴在侧，恐怕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他记得乞儿说老板娘的丈夫已经死了，他问谭振业知道怎么回事不？
“那人受了伤，受不住外人冷嘲热讽，日日酗酒，跌进河里死了。”世人追究事儿喜欢刨根问题，尽管猎户没有亲自杀了他，但在有心人眼里，他就是杀人犯，男子故意那样说，就是希望老板娘母子被人指指点点，遂了他的意，但老板娘为人刚烈，宁肯施于钱财却不肯就范。
“父亲，儿子是不是做错了？”谭振业不清楚谭盛礼看到多少，他只是没法眼睁睁的坐视不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懂猎户的做法，得知长姐被休，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冲去刘家揍人。
谭盛礼嘴唇微张，只听外边传来敲门声，“谭老爷。”
“起来罢。”谭盛礼走向门边，打开门，是抱着木棍的望儿，他刚洗了脸，额前的碎发湿哒哒的，“谭老爷，我来还木棍的，娘说不问自取叫偷，我……我没那个意思。”
想到望儿冲出去时的神情，谭盛礼墩身，视线与之齐平，“没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望儿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娘说我像我外祖，谭老爷，我觉得你很像我外祖呢，虽然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但我娘说外祖和我说话很温柔，有时夜里害怕，我能感觉外祖守在我床侧呢。”
“望儿的外祖比我还好，他很疼望儿的，望儿，如果看到你外祖，你想和他说什么？”谭盛礼轻轻抚着他的脸，声音更轻了。
望儿拍了拍胸脯，“让他不要担心，望儿会和娘在家等着他回来的。”
“好。”
“谭老爷，这根棍子是你很宝贝的吗？我想送根给我外祖，他会喜欢吗？”望儿摸了摸凹凸不平的木棍，有点膈手，但娘说大人和小孩不同，他不喜欢或许外祖很喜欢呢？
谭盛礼喉咙发酸，“他会喜欢的。”
翌日，谭振业拿了谭盛礼的帖子去拜访当地县令，县令年岁和谭盛礼差不多，早听说过谭盛礼的大名，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让衙役把男子收监，男子的爹娘跑来，站在外边破口大骂，又看衙役威风凛凛，吓得齿贝哆嗦，双腿打颤，谭盛礼走向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拱手道，“你们心疼儿子，可知老板娘的爹娘也会心疼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想她爹娘看到女儿这般会是如何感受。”
两人哑口无言。
男子在地上坐了整夜，又冷又饿，许是顾及他要进监牢，洪氏心善的端了碗面出来给男子，“吃了再走吧，我……我这辈子不想再嫁了，只想抚养望儿长大，给我爹养老，我爹年事已高，已经没有下个十年耗在我身上了。”
听闻这话，男子沉默地低下头，接过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第84章
见状，谭盛礼邀请县令进屋说话，对付地痞无赖，收监不是最好的法子，需引导他们向善，孝顺父母，友爱邻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加以感化，老弱妇孺得以好好生活，这才是百姓真正的父母官，县令请教他具体怎么做。
望着外边偷偷打量老板娘的男子，他道，“约以刑罚，教以仁德，久之必达。”
县令受教，“不知能否和本官细说。”
谭盛礼拱手，为他倒茶，慢慢说起来。
半个时辰后，县令深表佩服，不愧是帝师后人，所看所见乃他所不及也，他道，“本官尽力而为。”
县令叫着衙役他们走了，顺便带走了那名男子，被束缚双手离开时，男子不如最初闹腾，安安静静地扫了眼白发苍苍的父母，沉默地被衙役推着往前走。
他娘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泼妇，自幼最疼小儿，时间长了就无法无天，没少调戏村里寡妇或年轻媳妇，有那碍于颜面的不好说，豁出脸面不要的又惹不起这家，因此，这家人甚是嚣张，名声恶臭，以致于现在都不肯有姑娘嫁给他，洪氏回村，亲戚好友嫌她父亲坐监，避之不及，从不与其往来，孤苦无依的，可不被男子盯上了？
县令与他男子爹娘道，“养儿不易，你能纵容他半辈子，可想过他下半辈子怎么自处啊，人活于世，不与人为善，到处树敌，他日遇到麻烦，邻里亲戚谁敢帮忙？”说着，他看向个子不及他腰高的小男孩，“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今日造的孽，难保他日不会双倍奉还，何苦呢？”
这话是谭盛礼教他说的，细细想想不无道理。
语毕，县令扬手，往前走了。留下男子爹娘愣在原地，身后还站着两人其他子女，闻言，俱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人散了，院子里清静下来，谭振业装马车准备离开了，洪氏站在边上，有话想说的模样，谭振业心里明了，“不用感激，父亲和县令大人知会过了，日后必不敢有人找你们麻烦。”
洪氏屈膝，“谢恩人搭救。”
“不用。”谭振业歪头，看向门边站着的小男孩，他手里抱着不知从哪儿找的木棍，紧紧抱着，谭振业道，“望儿，外边风大，扶你娘进屋吧。”
望儿抬脚跑出来，伸手扶洪氏起身，谭振业与他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把木棍放于床边，他日你外祖回来，看到这木棍定会高兴的。”
望儿不懂其含义，老老实实的点头，“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吗？”
“有缘会碰到的。”谭振业想起昨夜望儿的神色，他还想说点什么，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末了，只道，“望儿，和你娘好好在客栈里等你外祖。”
“好。”
离开客栈时已是午后了，走出去老远，乞儿撩起车帘回望，烟雾缭绕中，只模糊看得见客栈的影子，以及路旁站着的母子两，他问谭盛礼，“谭老爷和县令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话是真的，能不能做到我也没底。”
乞儿放下车帘，“谭老爷能做到的。”
教化百姓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府城后，他们住的以前那间客栈，客栈新请了个掌柜，看到谭盛礼，以为眼睛花了，揉了揉眼，“谭老爷，是你吗？”
他以前是街上的摊贩，看到过谭盛礼开导落榜的读书人，谭盛礼离开府城后，好多人摇头叹息，恨不能再看到那样高风亮节的人了，没想到时隔两年，他又看到了，他急急迎出门，见他身边跟着的少年和往回的不同，规规矩矩拱手作揖，“这位是小公子吧。”
据说谭家小公子因受人迫害，错过当年县试，后来再考，得了桐梓县案首。
谭振业拱手，掌柜欣喜若狂，忙去后院唤老板。
托谭盛礼的福，客栈已经是府城最有名的客栈了，尽管生意好，老板却不曾抬价，说名声因谭盛礼而起，不能败在他手里，老板非但没变得市侩，反而更谨言慎行了。
谭盛礼回舒乐府的消息传开，人们再次领着孩子慕名而来，谭振业日日出城砍柴，天气冷了，山里风大霜重，与他同行的还有好些少年和孩子，都是读书人打扮，谭振业绷着脸，神色晦暗，“你们为何跟着我？”
自昨日起，他身边就跟着人，腰间系着绳子，手里拿着刀，他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他速度快，劈断柴抱起走人，他们忙收起刀跟上，行径怪异，要不是看他们是读书人，谭振业只怕没这个耐心问。
“我们想成材，夫子说谭家几位公子能考上举人，靠的是勤奋，勤奋砍柴……”
谭振业：“……”
“哪个夫子与你们说的？砍柴就能考上举人的话，科举状元就该出身樵夫，你们有听说樵夫考上状元的吗？”谭振业放下柴，好以整暇的望着众人，众人面面相觑，诚实道，“闻所未闻。”
谭振业好笑，“所以啊，夫子骗你们的。要想中举，靠的是发愤图强，勤学苦读。”
丢下这话，谭振业往山里走，少年和孩子们愣了愣，随即又抬脚跟上，谭振业回眸，“在山里耗时学业就荒废了，你们父母不训斥你们吗？”
“父亲赞成夫子的话。”
谭振业：“……”为师不正，祸害的是天底下读书人。
“他被夫子蒙蔽了。”谭振业道。
而少年和孩子们仍坚持，“夫子说谭老爷如圣贤转世，不会骗人的。”
谭振业：“……”
于是，连续几天，他身后总有群人跟着，他进城卖柴，他们就抱着柴各自散了，散去时还与谭振业拱手道别，谭振业撇撇嘴，只觉得迂腐透顶了，回客栈和谭盛礼聊起此事，“大哥他们中举，外人只看到他们外出砍柴，不曾看到他们读书写功课，会不会为府城读书人做了不好的表率？”
人性贪婪自私，效仿他们是为自己私利，如果他日发现学业荒废，离科举目标越来越远，定会反过来指责他们害人，攒好名声很难，败坏名声则容易得多。
谭盛礼不曾想到会发生这事，他问谭振业，“你知道为父让你们砍柴所为何意吗？”
谭振业面露沉吟，贴补家用是很小部分原因，更多是让他们懂生活不易吧，人在艰难困苦中最能看清自己的欲望，百姓种地渴望丰收，乞丐行乞渴望吃饱穿暖，学子寒窗苦读渴望高中，他们不曾吃过苦，整日游手好闲碌碌无为，不曾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
整个谭家，唯有谭佩玉和谭振学是明白的，谭佩玉求的是家人平安弟弟出息，谭振学求的是读书走科举振兴家业，而他呢……
谭振业低头，“还请父亲赐教。”
“惩罚之余，望你们身体康健，文人体弱，此去京城千里迢迢，诸多人途中感染风寒丧了命，为父亦有此担忧。”
谭振业震惊，不曾想还包涵着父亲的期许，他又想起谭盛礼不辞辛苦日日来县衙监牢给他讲课之事，他羞愧地低下头，有的事，他终究是让父亲失望的罢，“父亲……”
“振业，你对父亲是不是很失望？”这句话，在客栈那晚他就想问了，他和谭辰清两人于谭振业而言都是失望的罢，望儿在男子的勒索压迫中性格温和又暴戾，看到望儿，他不禁想，当时街上，谭振业是抱着什么心情冲向刘明章的。
谭家人懦弱，没有人撑得起门户，谭佩玉被休，也是他自作主张。
再想想，谭振业是失望的。
谭振业心里闷闷胀胀的，喉咙像被大石堵住，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如实道，“失望过，但也真正臣服于父亲为人。”
幼时读书，听父亲长篇大论，将振兴家业托付于他们，那时的谭振业斗志昂扬，如谭振学那般刻苦，慢慢的，他发现父亲并不如想象中的正直伟岸，他冠冕堂皇，歪理邪说，明面上教育他们好好读书，自己却格外懒惰，为人父母理应以身作则，而他并非如此……机缘巧合下，他发现父亲不为人知的那面，经常躲在祠堂吃独食……
那天，他在祠堂外站了许久，听父亲痛哭流涕埋怨祖宗不公，既给了谭家三个儿子，如何不多给些银钱，骂骂咧咧的，完全不像他认识的父亲。
后来他发现，他的父亲满嘴谎言，口蜜腹剑，与谭家祖宗相去甚远……失望了吧，他才做出后边那些事来……
直到父亲落水，醒来后完全变了个人，说实话，他觉得陌生，偷偷观察过谭盛礼好多次，他改正了陋习，品德高尚，和记忆里的父亲不同了，他想，或许是祖宗显灵将为帝师最重要的品行给了他。
“父亲……”
谭盛礼道，“为人父，所盼不过子孙出息，而出息二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为父只盼你立身于世，无愧于心。”
谭振业拱手，“是。”
至于城里读书人跟着谭振业砍柴之事，翌日，谭盛礼和上门拜访的人解释清楚缘由，以免众人想岔了，走科举除了多读书没有捷径可走，其他消遣，都是为更专注更坚定目标在打基础。
听了谭盛礼的话，谭振业身后的人非但没减少，反倒更多了，约莫为了更靠近谭家公子的生活，他们不带刀了，学谭振业抬脚踹劈，然后，整个山林都充斥着尖锐的惊叫呐喊，以及脚疼得哭泣的声音，哭声此起彼伏，和谭振兴能较高下。
许是哭声和谭振兴很像，谭振业待他们亲近不少。
年前，谭盛礼回了趟桐梓县，去监牢探望猎户，光线昏暗的牢房，猎户从最里的牢房搬了出来，经他提议，张县令时不时会给囚犯们找点活做，修桌椅板凳之类的，除此外，张县令还会抽空来陪他们聊天，监牢里的人都不是死囚犯，教化他们，以免日后出去再祸害人。
时间长了，张县令生出几分自豪来，他派人去村里走访过，出狱后的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踏实得很。
今年来，犯事的少了很多。
好友归来，张县令喜不自胜，他这官当年算是捐来的，升是升不上去的，但随着谭家父子中举的消息传回来，他也算功德圆满，没人敢质疑他的功名。
谭盛礼见到猎户，他人与老板娘形容的完全不同，要瘦很多，头发也白了，谭盛礼道，“老板娘和望儿在村外的官道旁修了间客栈等着你回去，你好好保重，等你出狱，她们会来接你的。”
老板娘天天算着日子，连望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猎户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蜷缩成团，“她们……她们过得怎么样？”坐监的许多年里，他无数次的回想那日公堂上县令大人问他认不认罪，他不认罪不认错……女儿被人欺负，做父亲的若视若无睹，和畜生有什么分别，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是天道不公，他女儿被人虐打，做父亲的为其出头怎么了？

第85章
可自从他出事，村里亲戚好友谈虎色变，躲得远远的，夜深人静时，他又不禁想，女儿在村里没有依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他不在身边，再也没人能护她周全了，想到这些，他又后悔当日行事太过冲动，没有为女儿将来考虑，两种情绪交织，他像在迷雾中走失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满是怔然。
“谭老爷若是我会如何？”怔怔地问出这话，他抿着唇苦涩地笑了，“谭老爷乃文人儒士，如何会与人动武，是我冒昧了。”
语声落下，但听谭盛礼低声道，“我不会与他计较，子女过得不好，父母亦会心存愧疚，而愧疚会滋生更多情绪，或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或委曲求全既往不咎，我虽饱读诗书，却不知怎么做个好父亲，换了我，大抵是领了女儿归家，忘却过往，重新过日子。”
猎户眼底闪过狐疑，“重新过日子？”回想自己在监牢的几年，他不是没幻想过自己当时手下留情，兀自领女儿家去，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谭老爷，我是不是错了？”
“你没错。”谭盛礼掷地有声的告诉他，“错的是打人的人，而你只是出于爱女发泄心中的愤怒而已……”虽然谭盛礼不认同他的做法，然而他毕竟不是猎户，无法想象猎户那时滔天的愤懑，猎户没错，错的是伤害他们的人。
“谭老爷……”猎户难以置信地看着谭盛礼，“我坐监已有六年多了，事情发生到现在，人人都骂我凶残，断人命根如挖人祖坟，然而从没人和我说这样的话……”还是以这样温和温暖的方式告诉他，他没错，或许只是他用错了法子。
他埋下头，低低呜咽起来，谭盛礼拍拍他的肩，“熬过去就好了，她们在客栈等着你，望儿还为你准备了礼物，他很崇拜你。”
每个为女儿挺身而出的父亲都值得人敬重。
他走出牢房，又与其他人谈天聊心，多是因发生口角而冲动伤人的，谭盛礼让他们遇到事别急躁，多想想家里人，自己坐监，留下父母妻儿怎么办，人活于世，赡养父母抚养子女是重任，多为他们想想，能减少很多矛盾冲突。
离开监牢已经是傍晚了，张县令邀请他去府里做客，顺便考察考察孙子功课，儿子听闻谭盛礼回县里，火急火燎地带着孙子赶来，就为让谭盛礼点拨几句，以往自己和谭家人交好，笃定谭家人趋炎附势抱自己大腿，如今恨不得自己时常和谭盛礼书信往来，问些科举类的问题也好。
“我照你的吩咐，天天差衙役去街上转悠，碰到地痞无赖欺负人就出手帮忙，慢慢的，街上风气好了不少。”公务上的事他不好请教谭盛礼，但谭盛礼若有好的提议，他作为父母官，为了百姓安稳义不容辞，“咱们桐梓县穷，衙役补贴少，我吩咐他们外出巡逻，每个人都懒洋洋的，告诉他们是你的意思，倒是心甘情愿的去了。”
张县令没有嫉妒的意思，纯粹钦佩谭盛礼品行，高洁名士，忍不住的让人趋之若鹜，他带谭盛礼沿着街道逛了几圈，有认识谭盛礼的，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其中有对老夫妻，他们真诚的感激谭盛礼和张县令，两人的儿子挑着担子去村里卖货，留下他们摆摊，常常有地痞来找茬，自从衙役在街上出没，那些人收敛了很多。
他们劝谭盛礼，“你出门在外小心点，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无碍的。”
当晚，谭盛礼歇在张府，翌日，带着乞儿回府城时，马车在城门外被几个穿破烂衣服的地痞拦住，他们手里拿着棍子，指甲剔着牙，看模样就不是好惹的模样，谭盛礼是随商户进货的马车回府城，见状，他撩起车帘下地，朝众人拱手，“见过诸位。”
几人是来收拾教训谭盛礼多管闲事的，他们是县里出了名的地痞，靠敲诈勒索过日子，以前不告到县衙张县令不管，而如今，张县令听从谭盛礼的意思竟然遣衙役巡逻，慢慢的，摊贩和商户知道有衙门撑腰，越来越不怕他们了，甚至扯着嗓门吆喝故意引衙役来，以往他们是霸主，无人敢招惹，眼下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念及此，最中央的彪形大汉问，“你就是谭盛礼？”
看着就是个文弱书生，竟敢惹他们，活腻了啊，他抖了抖宽厚的肩，斜嘴露出阴狠凶悍的表情，谭盛礼再次拱手，“是。”
乞儿坐在车上，为此很是担忧，谭盛礼是受张县令邀请回县里的，谭振业在客栈温习功课并没跟上，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赶车商人的肩膀，示意他掉头回去搬救兵。
前边，彪形大汉吐了口水，“就你还敢和我们为敌……”
“谭某无意和诸位为敌……”谭盛礼明白几位找他的原因，他道，“诸位身强力壮，何以欺负老弱孤寡？”
地痞无赖欺软怕硬，受他们欺负的多是没有还击之力亦或者不想生事端的人，闻言，彪形大汉冷哼了声，“老子欺负谁干你屁事，识相的就写信给张大人让他撤回巡街的衙役，否则，别怪兄弟几个不客气了。”说着，最边上的男子挥着棍子就冲上前，谭盛礼俱不闪躲，只叹气，“谭某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把你们也搭进去划算吗？”
谭盛礼打量着几人，年纪都不算大，最小的和谭振业差不多，他感慨，“世道如果不好，诸位以此讨口饭吃谭某许是能体谅一二，可世道这般好，为何偏偏这样呢？”
这几年绵州风调雨顺，亦不曾有战事发生，百姓说不上富裕，但不至于饿死人，在场的都是四肢健全身体刚健的汉子，怎会沦落到做地痞无赖，谭盛礼道，“不知诸位家中可有父母……”
看他临危不乱，和百姓口中说的并无出入，男子杵着棍子，抖着腿洋洋自得，“得娘早已不在。”这语气在说‘没有人管得住我’。
谭盛礼又问，“不知可有妻儿？”
年纪稍大的两位神色僵了僵，谭盛礼看清他们的神色，便道，“为人父，多希望子女成材，老百姓在地里辛苦刨食，存了银钱后想方设法的送子孙读书，渴望他们入仕为官，商人走南闯北，不过奢望多攒些银钱让子孙过得轻松些，武将日日操练其子孙，文官日日督促子孙功课，众人皆认为，文官的子孙读书厉害，武将的子孙功夫厉害，而你们呢……”
抖腿的男子不屑道，“老子连媳妇都娶不上，哪儿管子孙的事……”真有儿子，也是他孝顺自己的份儿，他爹都没为他操过心，他凭啥要为儿子操心。
但年纪大的两个男子皱起了眉头，但听谭盛礼问他，“以后娶妻生子了呢？”
“老爷给他吃给他穿就不错了，还要老子咋样？”
谭盛礼摇头，“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可想过他的将来？”
“别给老子拽文……”男子的话未说完，被年纪最大的人打断，“让他说，我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官道上陆陆续续有马车来，俱目不转睛地盯着谭盛礼看，又看向来者不善的几个地痞，有人认出谭盛礼，跳下马车怒斥他们，谭盛礼拱手道谢，说道，“无碍的，我与他们说说罢。”
谭盛礼想告诉他们的道理很简单，人活下去的方法有很多种，换种活法照样能活下去，尤其作为父亲，更该给孩子做好表率，要不然孩子出门，许是只能换来旁人的那句‘就是他，他父亲是地痞……’，言语伤人六月寒，于孩子而言，父母是他们的天，天塌了，他们又该怎么何去何从，是像世人嘴里那般‘继承父亲的衣钵’，还是拨乱反正活成被人尊敬的人？
“谭某以为，人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要因为父母待你不好就自甘堕落，不要因为世上没了亲人就自暴自弃，不要因为孩子不懂事就漫不经心不引导，不要因为……”谭盛礼说得很慢，着重看向那两个有家室的男子，“不要因为靠着不义之财能给家人带来好的生活。”
家人宁肯活得堂堂正正，而非出门受人指指点点。
“呵呵……”抖腿的男子回眸看向身后的人，“不愧是读书人，能说会道堪比茶馆说书的，说这么多，还不就是怕死。”
慢慢地聚集过来许多人，谭盛礼拱手，声音仍如往常般清润，“谭某觉得几位给我陪葬不划算罢了。”
“牙子哥，你说怎么办？”抖腿的男子刚问出口，但听中央的彪形大汉道，“咱们走吧。”
抖腿男：“……”
“就这么算了？”不好好教训教训谭盛礼，再过不久，他们在桐梓县就没法待下去了，彪形大汉沉眉，声音低沉有力，“走。”
话完，扔了手里的棍子，朝谭盛礼拱手，掸掸衣衫，头也不回的走了，分外潇洒，其余几人不敢造次，恶狠狠瞪了谭盛礼好几眼，不情不愿的跟上去，“牙子哥，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咱们输了……”彪形大汉道，“仅凭言语就能煽动摊贩不受我们威胁，我们输了。”
“怎么就输了？”男子不解。
彪形大汉回眸，看了眼站在马车边向其他人道谢的谭盛礼，“我们和当年被我们赶走的地痞有什么区别？”以前他们为了占地和别人拼命，用蛮力把那些人赶出了县城，而眼下，谭盛礼没有用武力就让他们败了，彪形大汉道，“他担得起别人对他的赞扬，说实话，你们用那些花来的钱就没良心不安吗？”
他已成亲，家里有两个孩子，他们很崇拜自己，在外人面前总吹嘘他是何等的厉害，而真实情况如何，他心里门清，“其实他有句话说得很对，世道这般好，我们能依靠其他活下去的，你们就不想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其余几人沉默，他们是地痞，其中有两个还是乞丐，蒙牙子哥看得起，跟着他混口饭吃。
“哪有女人愿意跟着我啊。”
谭盛礼已经上了马车，彪形大汉收回视线，“会有的。”
谭盛礼坐进车里，乞儿警惕地望了眼外边，纳闷，“谭老爷不害怕？”
“他们良心未泯，加以引导，会改邪归正的。”马车里烧着炭炉，谭盛礼将手靠近炭炉，问乞儿，“你害不害怕。”
乞儿点头，他最怕的就是地痞，谭盛礼笑道，“乞儿不用怕，他们亦是可怜人。”没有人生来就是地痞无赖，许是生活所迫，许是无人引导，又许是认为活得容易些，无人告诉他们，选了这条路，其实比其他更艰辛，做坏事容易做好事难，但世人待好人和坏人的认知评价不同，子孙也活得不同。
“谭老爷，他们如果打你怎么办？”
“他们不会的……”谭盛礼徐徐和乞儿解释，“张县令遣衙役上街巡逻，庇佑街上摊贩百姓，他们若真的不知悔改，摸清楚衙役巡街的时辰和方向，照样能为非作歹，毕竟县衙衙役少，不可能每条街都有衙役巡逻，然而从衙役巡街后，他们就收敛许多，不仅仅因为摊贩们不怕他们了，更因为他们之间有人不想做地痞了。”
昨日老夫妻提醒自己时振振有词，许是地痞故意透露给他们的，再有，真想报复自己，完全能在途中偷偷拦截掳了他，而他们堂而皇之的拦在官道上，分明已有所图。
乞儿认真听谭盛礼分析，好像明白了些，“谭老爷的意思是人如果敢光明正大的来挑事，必然是心中有道的人吗？”
谭盛礼点头，“对。”
乞儿再想几位站在官道上的情形，又将谭振业联系起来，同样的事儿换了谭振业，肯定不会明目张胆的把事情说开，而是暗地偷偷使坏，想让谭盛礼难堪，最简单的就是大街小巷说谭盛礼坏话害他名声，但地痞们没有，乞儿若有所思道，“他们骨子里还是有良知的，许是谭老爷品德高尚，他们心里景仰你罢了。”
话完，他想到谭振业怂恿书院几个学生暗地给山长写信的事儿，他问谭盛礼，“谭老爷，振业哥心里有道吗？”
“有。”提起谭振业，谭盛礼眸色暗淡了许多，“只是他心里的道与我们不同。”
活在父亲虚情假意，长姐任劳任怨的家里，谭振业性格敏感阴暗，看谁都觉得是坏人，他的性格，是环境造就的，谭盛礼道，“没关系，他不为恶害人就好。”
乞儿点头，“振业哥不坏。”谭家几兄弟，性格各有不同，谭振兴经常在自己面前长吁短叹问自己何时长高进山砍柴，谭振学常问自己在私塾跟夫子学到什么，有没有不懂的，而谭振业则关心自己在私塾有没有受人欺负，如果有人欺负他，千万要告诉他。
“振业哥人很好。”乞儿道，“他遇事有主见，不爱和人明面交锋，但他是为谭家好。”
“我知道。”
马车缓缓离开县城，外边，赶车的商人听到里边老少谈话，只觉得心境开阔，许多鸡毛蒜皮的想不开的事都想开了，父慈子孝，家和万事兴，有些事能过则过，他挥起鞭子，精神饱满地吆喝起来，“驾，驾，驾……”
这个年，就父子两人和乞儿在客栈过，年后几天，收到了谭振学来信，说起家中的事宜，谭佩玉有了身孕，曾山长邀请他进书院讲学，因曾山长多次上门邀请，他不好推拒答应了，但为了不荒废学业他每日只去半个时辰，信里还提到平安街，有的读书人留在平安街过年，准备在井边搭灶台煮年夜饭吃，周围邻里送了许多肉和菜，够读书人吃半个月了……最末，字迹换了，明显是谭振兴的，谭盛礼看了几行就嘴角抽搐不止，懒得再看，给谭振业，乞儿凑过去，看得津津有味，七页纸的信，谭振学写两页，余下的全是谭振兴的，除了报平安邀功外，不乏有些牢骚话。
乞儿和谭盛礼说，“振兴哥说挑水的人多，他让振学哥去出城砍柴，振学哥不让。”约莫是看谭振学受邀进绵州书院做老师，他心气不平故意想耽误谭振学时间。
“振兴哥说大丫头经常偷偷溜出去玩，性子野，不受他管教……”
“振兴哥说二丫头说话没规没矩，问他为什么好长时间不哭了……”
谭振业耐心地翻到最后，乞儿看向最后行：父亲，何时回来，儿子好算准日子出城迎接。
“振兴哥想你了。”乞儿最后和谭盛礼说道。
谭盛礼看了眼，轻轻点头。
谭振业的学识，府试不成问题，谭盛礼给他布置的多是策论和算学，元宵节后，客栈里的读书人多了起来，上门拜访谭盛礼的人没了，热热闹闹的长街，随着读书人的到来慢慢清静下来，府试在二月中旬，院试在三月中旬，府试过后他们就去了郡城。
旧地重游，乞儿感受良多，明明还是以前的模样，但看着街道狭窄许多，以往要走很久的路，现在用不了多久就走完了，他问谭盛礼是何原因，谭盛礼比了比他的身高，“因为乞儿长高了，见识也增多了……”
“谭老爷，我能去拜访我的爹娘吗？”他爹娘的新坟，风水极佳。
“当然能，要我陪你吗？”
乞儿想了想，点头，“好。”乞儿爹娘的坟在郊外，本以为那会杂草丛生，但走近了发现，坟前清扫得干干净净，还有烧过的纸钱，未到清明，许是谁过年来烧的，乞儿诧异，他在世上并无亲人，谁会帮他祭祀他的爹娘，谭盛礼为其解惑，“或许是老夫子吧。”
祭拜了爹娘，乞儿又去祭拜陈山，他跟着陈山姓，名义上也算他半个父亲，然而到陈山坟前，乞儿有些不敢相信，黄土的坟被石砖取而代之，乍眼瞧着像某位有钱人家老爷的坟，这时有砍柴的樵夫路过，不认识两人，他道，“你们也是来拜访陈山的啊。”
谭盛礼诧异，“还有人来过？”
“来的人很多。”樵夫盯着谭盛礼看，“像老爷这般年纪的却是没有。”陈山的事迹传开，很多读书人为其寻子的故事感动，花钱重新修葺了坟墓，有人说，为父母当如陈山，这般意志坚定的人，不该被世人疑问，时不时就有人来拜祭陈山，不止陈山，还有旁边山上的乞丐夫妻，为了救子被埋于墙下，小乞丐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将其刨出来，又花了一年亲手为他刨了坟，最后借钱给他们找了个风水宝地安葬，世间孝子大抵如此吧，小乞丐跟着谭老爷走了，担心其爹娘的坟荒芜，时常有读书人去清扫。
读书人说，谭老爷为人正直善良，他所敬重的人乃世间少有。他们出份绵薄之力，虽不能帮助陈山或小乞丐实现愿望，但也算慰藉在世人，善良孝顺者，读书人会敬重他们。
谭盛礼没想到是府城读书人做的，“世间若是如此，何须安得广厦千万间啊。”
看坟头的石砖缝隙里长了草，樵夫上前将其拔掉，感慨道，“你们是读书人，懂的道理多，我知道你们做的好事。”
下山时，谭盛礼感触良多，乞儿不时打量着谭盛礼，“谭老爷说的那句是何意，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谭盛礼，他仍然是庙里被人欺负的小乞丐，他的爹娘永远葬在破墙旁边，杂草丛生，不会有人祭拜，他的爹娘能有安身立命的场所，都是谭盛礼的功劳，“谭老爷，我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不明白。”
“没关系，谭老爷慢慢教你，你慢慢就明白了。”
“好。”
院试后，谭振业不出意外的获得案首，小三元，报喜的衙役仍然是上回那个年轻衙役，连喜钱都不肯收，谭振业硬塞给他，“拿着吧，辛苦你跑这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年轻衙役笑得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听说是谭小公子，都没人和我抢呢。”

第86章
年轻的衙役担心言行粗鄙惹了笑话，年纪大的衙役跑不动担心谭振业久等，因此红榜张贴出来，所有衙役冲自己打气，鼓励他跑快点，莫让谭家人在客栈久等，路上遇到其他考生，不约而同的问自己打听谭振业的名次，得知谭振业是案首，众人很是开心，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嫉妒。
“小公子，恭喜了啊。”
谭振业从善如流，“辛苦了。”
他得父亲亲自教导，若不能考个案首回来，未免太给父亲丢脸了，送走衙役，客栈的考生们上前恭贺谭振业，断断续续有其他衙役来，考上的人欢喜，落榜的低落，但没听说因落榜而轻生的事儿，谭生隐也来了，谭辰风和谭生津送他到的客栈，见到谭盛礼，谭辰风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喉间酸涩道，“辰清堂弟，我……”百转千回，他道，“我替惠明村的孩子谢谢你。”
惠明学堂在安乐镇小有名气，他挨家挨户劝说，好些人家答应把孩子送到学堂读书，谭盛礼托谭生隐送回来的笔墨纸砚送给孩子了，个个宝贝非常，扬言要做谭盛礼那样的人，出人头地，为惠明村争光。
“绵薄之力而已，不值一提，真要谢，该感谢赵兄。”谭盛礼邀请谭辰风坐。
“你们都是惠明村的恩人。”谭家出了四个举人，风光无限，里长都对他极为客气，更不说十里八村的村民了，谭辰风道，“学堂孩子多，他走不开，否则也是要来看看你的，听说你回了桐梓县，他很是遗憾没来和你见上一面呢。”
赵铁生做夫子后性情更为开朗，不止教孩子们识字，如有童生上门请教学问，他亦不藏私，很是受人尊敬，旁人问他，他只说和谭盛礼学的。
“赵兄怎么样了？”
谭辰风说起赵家的情况，赵铁生是廪生，每月有银钱粮食，去年给他长子挑了门亲事，对方家境普通，胜在女儿心地善良，过门后极为孝顺赵铁生夫妇，待小叔子也不错，以赵家的门槛，其子完全能找个家境富裕的，赵铁生两口子不是势利眼，儿媳妇只看人品。
“赵家家事和睦，过得挺好的。”以前那些瞧不起赵铁生的人纷纷转了态度，不理解他的人也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考科举，成亲不在早晚，意在家人相处融洽，能互相体谅。
谭辰风与谭盛礼说起这些事都觉得不可思议，女子十六不嫁，其父母兄弟像养仇人似的养着，男子十八不娶，外人都觉得他有隐疾亦或者穷得拿不出聘礼，赵家的事儿传开，人们有了新的认知。
“赵兄有今日是他努力换来的。”
谭辰风点头，“是啊，我和他生隐娘起先还商量着等生隐回来就给他定门亲事，有那刘明章攀高枝的事儿在前，我是万万不敢让生隐娶个门第高的小姐回来，想学赵铁生那般，给生隐挑个知冷知热的人，想来想去还是问问你比较好。”
生津说生隐日后要做官，妻子光知冷知热不行，还得有能耐，不能拖生隐后腿，否则行错半步，官场就是掉脑袋的事儿，比他做村长危险多了。
谭盛礼蹙眉，“生隐这孩子不是还小吗？”谭生隐和谭振业同年，今年十七吧。
“说小不小，他不是要随你去京城科举吗，此去不知要几年才有结果，他娘去年生了场大病，担心没人替他操持，想把婚事定下，等他将来出息了再说……”说实话，谭辰风也想给谭生隐定门亲事，他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小儿子出息，届时为他们守孝，守孝出来不知是何光景了，他觉得妻子的话有道理。
谭盛礼看向旁边和谭振业说话的谭生隐，有些时日不见，谭生隐瘦了点，个子比谭振业矮些，穿着身长衫，要不是谭辰风说起，他都忘记谭生隐到说亲的年纪了，他思索道，“生隐这孩子稳重，遇事有主见，你不若问问他的想法，他以后要走仕途，想娶什么样的妻子心里该是明白的。”
谭辰风叹气，“我如何没和他说啊，他说年纪还小，只想专心读书走科举，成亲的事儿暂时不考虑。”
儿子不在身边，只怕他心底有事藏着不和自己说，谭辰风道，“他素来敬重你，还望你探探他的口风，我和他娘没别的心思，就盼着他过得好而已。”以谭家在安乐镇的地位，谭生隐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啊，包括县里老爷都有差人来问，他全部打发了。
“成，我问问他吧。”
那边，谭生隐和谭振业在聊近日的功课，两人旁若无人，谭生津和乞儿插不进去话，识趣的下楼闲逛去了。
吃过晚饭，谭盛礼让谭生隐进屋，专程问他对亲事的想法，谭生隐脸热，“我爹托辰清叔问的？”
“你长年累月不在身边，他们关心你罢了。”谭盛礼不藏着捂着，直截了当地说，“你有什么想法和你爹娘直说，老人家爱胡思乱想，你不说，他们便怀疑你是不是不满意，又或者有喜欢的姑娘了，又或者有别的隐情拖着不想说亲……”
谭生隐叹气，“辰清叔，不是我不说，是我压根说不出来。”他日日跟着谭振兴他们读书，以会试为目标，根本没心思想其他事，因为谭振学比他们年长，他以为怎么也会等到谭振学成亲后再轮到自己，从来没想到，谭辰风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哪儿说得上来。
他把实情和谭盛礼说，“真要说亲我也想等我高中后再说，他贸贸然问我，我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许是那几日应酬多，他的语气或表情让谭辰风有所误解，谭生隐道，“我找我爹说说罢。”
谭盛礼想想，“我去说罢。”
谭生隐几岁就入私塾读书，后来跟着谭盛礼，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从未想过儿女情长的事，谭盛礼和谭辰风解释清楚，谭辰风松了口气，“那便算了罢，他满心系在科举上，我做爹的怎好拖他后腿，辰清堂弟，我能否拜托你件事。”
这么去了绵州，再去京城，许是几年后才能回来了，谭辰风道，“他日若有生隐心仪的姑娘，还望你做叔的为他做主。”他把谭生隐的亲事交给谭盛礼了。
谭盛礼点头应下。
村里还有农事，翌日谭辰风和谭生津就走了，依依惜别时，谭生隐站在城门口等远行的马车消失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我爹都有白头发了，还有我大哥，多亏他我才有今天。”父母在不远游，这两年，他能跟在谭盛礼身边读书，多亏兄嫂帮他侍奉父母，兄弟友恭，家和万事兴，原来起源于此。
闻言，谭振业歪头看向谭盛礼，许是这两年操劳，谭盛礼眼角起了褶子，不细看看不出来，但笑起来时掩饰不住了，算算年纪，他的父亲也老了，他低眉沉吟，宽慰他，“无事，等你高中就好了。”
谭振业是今年案首，但因谭盛礼他们在，学政大人也给两人下了帖子，顺便提前告诉那些秀才，若想请谭盛礼看文章诗词的记得带上，除此，还让谭盛礼和秀才们说说乡试的情况，因谭家出了四个举人，学政大人重拾教书信心，鼓励众秀才两年后都去绵州下场乡试，为舒乐府锦上添花。
在绵州众郡，巴西郡最为读书人瞧不起，认为巴西郡偏僻落后，穷山恶水养不出杰出的人才，殊不知巴西郡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养出的人博爱无疆，上至知府大人，下至地痞无赖，都为其正直的人品所折服，受谭盛礼影响，知府大人下令，巴西郡各府各县需派衙役日日出街巡逻，维护城内治安。
离开郡城这日，知府大人亲自送谭盛礼出城，感谢他为巴西郡做的贡献。
谭盛礼不敢居功，“谭某人微言轻，哪有做什么，是大人治理有方罢了。”
“谭老爷还是那么谦虚。”换作以往，知府大人会认为功劳在自己，他不是没见过能力卓越受人景仰敬重的人，他们比谭盛礼位高权重得多，然而，他们维护治安，靠的是酷刑，不像谭盛礼，仅凭言语行事就能影响众多人争相效仿。
春风轻轻拂过面庞，知府大人眺目望向最高的山头，道，“都说读书人为天下人表率，见过谭老爷，便知此话为何意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人常挂在嘴边的话，而天下人以为那是读书人心之所向，实则不然，读书人真正为天下表率的该是品行操守，许是风气浮躁，读书人自己都忘了，看到谭盛礼，遗忘的品质又慢慢回来了，知府大人拱手，“高山流水，来日方长，望谭老爷保重。”
“大人保重。”
后边还站着诸多读书人，他们拱手，齐声道，“谭老爷保重。”
谭盛礼给他们还礼，慢慢爬上马车，挥手道别，其中，老夫子也在其中，他已经不能下地了，执拗的要人搀扶着过来送谭盛礼，他说再不多看眼，这辈子就没机会了，他教了几十年书，许多道理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做不到，世间能有谭盛礼这样的人，是多少人的希望啊。
悲天悯人的古人有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老夫子知道，谭盛礼会为天下寒士找到栖息地的，他拼尽全力的抬起手挥了挥，苍老的唇间慢慢吐出两个字：走好。
“谭老爷，老夫子快死了。”乞儿将头探出窗户，伸长脖子的回望，哪怕远处的人影化为黑色的小点，他仍舍不得缩回身，“老夫子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做你那样的人。”
“他做到了。”谭盛礼道。
乞儿回眸，“是吗？”
“嗯。”谭盛礼拍拍身边的坐垫，示意乞儿坐回来，“老夫子心怀仁慈，暗地给你吃食，又教你认字，他做到了。”
乞儿垂目沉吟，随即重重地点头，“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谭老爷，你能教我画画吗，我想把老夫子画下来，永永远远的记住他。”老夫子说年纪大了记性会变差，以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乞儿担心自己老了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人，不仅仅是老夫子，还有他爹娘，还有谭老爷，他都想记住。
“好。”谭盛礼捧起他的手搓了搓，“昨日教的《千字文》背住没？”
乞儿点头，“背住了。”说着，他缓缓张口，一字一字的背给谭盛礼听，背完又重头讲了遍释义，混着自己以前的所见所闻阐述释义，“谭老爷，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我还很小，可是回想从前的事，仿佛觉得自己很老了。”
谭盛礼失笑，“人生百态，你日子还长着，许多事没有经历呢。”
稀松平常的话，谭生隐莫名红了脸，问起谭佩玉和徐冬山成亲的事，得知谭佩玉有了身孕，谭生隐开心不已，乞儿又和他说平安街的事，两人说说笑笑，冲淡了不少离别的愁绪。
因谭振兴多次写信问归期，谭盛礼就在信里提了几句，到绵州这日，远远的就看到城门外站着兄弟两人，旁边还站着两个花团锦簇的小姑娘，灰色帐顶的马车，平平无奇，大丫头眼力好认出马车，拍手欢呼，“祖父回来了，祖父回来了……”
旁边欣喜若狂落后半拍的谭振兴垮了脸，气冲冲道，“我早看到了。”
然而不等他说完，大丫头已经迈着腿跑了出去，谭振兴：“……”就那粗胳膊短腿的还想和他比，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大喊了声父亲，迈腿往前狂奔，经过大丫头身边时，得意的挑了挑眉，却看大丫头抬袖遮脸，他志得意满的往前看，哪晓得马车卷起的沙尘扑了自己一脸，谭振兴：“……”
马车停稳，车里的乞儿先跳下马车给谭振兴和谭振学见礼，谭振兴拨开他，要和谭盛礼说话，哪晓得大丫头牵着谭盛礼的手，红色的唇张张合合，在告他的黑状，“祖父，你不在父亲不听话，旁人邀请他出门喝花酒他也不拒绝，还和母亲商量要纳妾，哄母亲和你说呢……”
谭振兴：“……”他丫的，大丫头竟然听墙角，那是他喝多了与汪氏随口提提罢了，什么纳妾，他没那个心思。
可不等他解释，还有个重复的话唠子跟着附和，“对，父亲不听话，喝花酒，祖父打他。”
真真是亲闺女，没一个性子随自己的，他恶狠狠瞪了眼谭振学，他就说不带两个丫头出门罢，谭振学非要带，现在好了，谭振兴哆嗦着腿，讪讪解释，“父亲，冤枉啊，真的冤枉，我喝花酒那是被人算计，纳妾更是无稽之谈，不信你回家问汪氏，我提都没提问。”
清晨醒来，他隐隐想起自己半夜说错了话，有心解释两句，谁知汪氏为人识趣，主动给他找台阶下，既然这样，他何须把话说开，他举手发誓，“父亲，我真的没有乱想。”
谭盛礼睨他眼，问他功课如何，谭振兴暗暗松了口气，尽管谭盛礼不在，功课方面他们不曾松懈，勤奋得很，谭盛礼又问谭振学，谭振学据实回答，大丫头嘟着嘴，有点不高兴，“祖父，不打父亲吗？”
谭振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他怎么就生了这种闺女，真是他的种？
“大丫头想不想去城里逛，祖父带你们去。”
“好啊。”大丫头眨着眼，眼神清明澄澈，“大丫头想祖父了。”
旁边的二丫头附和，“二丫头也想祖父了。”
谭盛礼让他们先回，自己带着两个丫头在城里逛逛，大丫头喜欢小姑娘的玩意，谭盛礼给她买了许多，二丫头喜欢吃，谭盛礼给她买了几样吃食，路上，他问大丫头，“大丫头喜欢父亲吗？”
大丫头点头，随即又摇头，老实道，“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父亲陪她们玩的时候她喜欢他，欺负母亲的时候她不喜欢，小姑说纳妾就是抛弃她母亲，父亲想抛弃母亲是不对的。
二丫头跟着附和，“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父亲有些时候不对，祖父会慢慢教他的……”谭盛礼也教她们要孝顺父母，人前要给父母体面，不能幸灾乐祸……
“好。”姐妹两重重地点头。
夜幕低垂，巷子里亮满了灯笼，像过节似的，大丫头指着墙上悬挂的灯笼道，“大姑有宝宝了，大姑父挂的，担心宝宝摔着。”
谭佩玉嫁给徐冬山后，偶尔会守书铺，半夜关门晚，徐冬山担心她摔着，就亮了许多灯笼。
说起这个，谭振兴是有抱怨的，“长姐怀着身孕，徐冬山……姐夫还让她守书铺，回家遇到歹人怎么办，父亲，你得说说徐冬山……”为这事，谭振兴上门找过徐冬山，徐冬山的解释是谭佩玉喜欢，长姐喜欢什么事他会不知？定是徐冬山担心他们追究，求长姐故意说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他瞧不起商人，最近他看徐冬山是越来越不顺眼了。
“振兴……”谭盛礼低低唤道，“多久没挨打了？”
谭振兴认真算了算，好几个月了，他心虚的跪下，“父亲。”
“纳妾是怎么回事？”谭盛礼没有生气，语气很是平和，但谭振兴浑身颤抖，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父亲，没有的事，儿子以前想过纳妾的事儿，但后来就没想过了，或许是喝多了说胡话，儿子真不是故意的。”人喝醉了哪儿控制得住啊，你看诗人李太白，他不也喝醉拿自己没辙吗，要不然也会冲宫里贵人念出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会向瑶台月下逢了，多冒犯啊。
谭盛礼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起来说吧。”
“父亲，还是跪着罢。”
谭盛礼：“……”
“你想纳妾可是觉得没有儿子继承血脉？”
谭振兴想纠正谭盛礼，他真没想纳妾，然后听完谭盛礼的话，他沉默了，他真是想要个儿子延续谭家香火，他没法骗谭盛礼说不想，他嗯了声，“是。”
“大丫头和二丫头怎么样？”
提到两个闺女，谭振兴的抱怨就多了，谭盛礼不在家，完全没人管得住她们，大丫头天天溜出去玩，二丫头天天在院子里刨洞找老鼠，把院子里弄得坑坑洼洼的，他说她们两句，谭振学就跳出来为她们说话，谭振学是老师，能说会道，他次次都说不赢，还有汪氏，嘴上劝大丫头姐妹两听话，实际还是纵容的时候多，至于谭佩珠，杀鸡焉用牛刀就不提了。
“她们年纪小，爱玩是天性，你小时候不也如此？”谭盛礼不记得谭振兴小时候的事儿，但他老子谭盛礼可不陌生，从小就是个阳奉阴违的，表面装着勤学苦读，实则背过身就偷懒，谭振兴随他父亲，小时候应该差不多吧。
谭振兴：“……”
“父亲都知道？”谭振兴惶恐，他自认掩饰得很好，岂料都在父亲掌控中，偷懒不能怪他啊，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读书上没有天赋，担不起祖宗遗志，就有点懒散了，天天趁着去茅厕的空档溜出去放风而已，读书真的太辛苦了，他累啊。
谭盛礼哼了哼，谭振兴低头，觉得自己这话愚蠢了，父亲如果不知道，怎么会认定自己难担起振兴家业的责任，只让自己养好身体早日成亲为谭家开枝散叶呢？
说来说去，还是汪氏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要知道，懒惰愚钝如他都能考上举人，汪氏怎么还原地踏步生不出儿子呢？
正想着，但听谭盛礼问，“如果这辈子你都没有儿子，你会如何？”
还能如何，无颜愧对谭家列祖列宗……隐隐觉得谭盛礼话里有话，他郑重其事的想了想，面露悻色，“儿子不知。”
“能以死谢罪吗？”
谭振兴急忙摇头，不能，谭家祖宗是个仁慈善良的人，以死谢罪太过残忍，有损祖宗名声，他真要那么做就是大不孝，情况比生不出儿子还恶劣，不能，绝对不能以死谢罪。
“会闷闷不乐心生郁结而亡吗？”
谭振兴想多活今年，他深吸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告诫自己想开些，高兴的人长寿，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死了。
“你想休妻再娶吗？”谭盛礼又问。
谭振兴仍然摇头，汪氏跟着他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自己怎么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休妻他绝对不会休的。
“想纳妾吗？”
谭振兴狂摇头，谭家祖宗都没纳妾，他有什么资格纳妾。
“既是都不行，除了接受你还有其他办法吗？”谭盛礼问。
谭振兴不说话了，是啊，他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法子，他呜呜呜抱住谭盛礼小腿，“父亲，儿子命苦啊。”

第87章
谭振兴哭得声嘶力竭，哭声振聋发聩，谭盛礼耳朵嗡嗡嗡鸣了两声，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吐出两口浊气长叹，“别哭了。”
谭振兴：“……”即刻止住哭声，偷偷抬着眼眸看谭盛礼，眼神夹杂着几分讨好，“父亲。”
“大丫头姐妹两性格乖巧，你作为父亲，自该以身作则好好教导，动不动就抹泪痛哭，不怕她们学了去？”谭盛礼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出去吧。”
谭振兴：“……”
父亲待自己的态度好像不同了，谭振兴心里忐忑，想说点什么，见谭盛礼脸色不好看，他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姐妹两乖巧是装给人看的，谭盛礼是被她们蒙蔽了，不止谭盛礼，还有谭佩玉和谭佩珠，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姐妹两有求必应，不值得啊，女儿养大也是嫁进别人家的，真有钱给她们买零嘴不如留给儿子多好啊。
可这话他又不好直白的说出来，谁让谭盛礼稀罕姐妹两呢？
望着桌边的老父亲，谭振兴望天长叹，世道变了啊，以前父亲明明更喜欢儿子，怎么就变得更喜欢女儿了呢？
书房里，谭振业与谭振学在聊途中见闻，此次回府城，他们多是歇在官道旁侧的客栈，欣赏的是不同于以往的风景，谭振兴拍拍脸颊，唉声叹气的跨进门，屋内的人齐齐看他眼，随即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谭振业继续道，“父亲帮了洪氏母子后，给县令提议，让他好好教化坐监的犯人，如果还有精力，就遣衙役去街上巡逻，维护城里治安，改善风气……”
“桐梓县的张县令也这么做的。”谭生隐从桐梓县来，清楚桐梓县的情况，“县里风气好了不少，受其影响，安乐镇也太平许多，我爹说镇上的好几个混混都不见人影，不知哪儿去了……”
谭振学想想，“或许是找到营生的活计了吧。”
三人聊得起劲，备受冷落的谭振兴又叹了口气，“哎！”
片刻不见人询问，他走到书桌边，大声地叹了口气，“哎。”
三人：“……”
最后，还是谭生隐给面子的问了句，“振兴哥怎么了？”
听到有人开口，谭振兴迅速地拉过旁边凳子过来坐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谭生隐，“生隐弟，你有没有感觉父亲待我好像和之前不同了。”
得知自己出去喝花酒，醉酒胡言乱语，谭盛礼竟然不生气，也不打他，莫不是认为自己屡教不改索性由着自己折腾算了？难怪谭盛礼喜欢两个丫头，不是他不喜欢儿子了，而是儿子不争气，不如两个丫头招人喜欢。
“辰清叔不打你不是好事吗？”谭生隐不懂谭振兴脑子里装的什么，哪天不挨打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谭振兴歪嘴，“你懂什么，爱之深责之切，父亲打我是为我好，要不然我怎么会改正陋习。”
谭生隐：“……”原来谭振兴心里门清啊，那还时不时就作妖，作个什么劲儿。他求助地看向谭振学和谭振业，两人交换看彼此近段时间的功课，神色专注，好像对谭振兴所说完全不感兴趣，他顺嘴说了句，“可能辰清叔看你陋习改得差不多了吧。”
语落，就看谭振兴斜着眼珠，一副‘几月不见你怎么傻了很多’的表情看着他，谭生隐嘴角微抽，但听谭振兴说，“这话你自己听着觉得可信吗？”
谭生隐：“……”
他后悔了，刚刚怎么就看谭振兴可怜而配合问他话了，不问什么事都没有。
大抵他求助的眼神太过可怜，旁边谭振业替他岔开了话题，“大哥觉得父亲该打你吗？”
自是该打的，现在想想，自己做得有错，谭振兴点头。
“舟车劳顿，父亲不想和你计较罢了，你若有心，自去堂屋拿了木棍打自己，既受到了惩罚，又为父亲省了力气，多好。”谭振业翻着谭振学的文章，字里行间，感觉谭振学生字句更精炼准确进步许多，抬头，见谭振兴坐着不动，他挑眉，“大哥不去？”
谭振兴咧着嘴笑笑，“不太好吧。”他又不是傻子，谭盛礼没惩罚他那是他运气好，运气好就要好好珍惜，因为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说谭振业，“三弟，我觉得你这人心眼特坏了点，离开时，父亲特意带走木棍，老实说，你这几个月有挨打吧。”
他嘿嘿地笑着，笑容看得人腻味，谭振业沉眉，继续看文章，懒得再搭理他。
见状，谭振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同是天涯沦落人，挨打从不分轻重，他抵了抵谭振业，“父亲打你是为你好，你莫记恨父亲，你还年轻，这辈子还很长，不像我……”他娶的媳妇不争气，连个儿子都没有，自己还没有办法，真的是……祖宗不保佑他啊，他把自己命苦的事儿说给他们听。
谭生隐不理解，大丫头姐妹两听话懂事，怎么到谭振兴嘴里就如过街老鼠的存在呢，他想劝谭振兴两句，有人比他先开口，是谭振学，“大哥不喜欢女儿？”
谭振兴叹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儿哪能和儿子比。”
“女儿很好，你看谭家姑婆，没有她，咱们家穷得连书都买不起，哪能有现在的生活，你看长姐，她里里外外的操持家务，照顾咱们，没有她，我们哪有时间读书，你又看小妹……”谭振学给谭振兴举例，谭家姑娘性格好，谭振兴不该重男轻女。
谭振兴嗤鼻，“大丫头姐妹两怎么能和她们比，你看姐妹两，性格不着调，也不知道像谁……”
“我看她们和大哥很像。”谭振业接过话，“长姐和小妹也说她们像你。”
谭振兴：“……”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他的性格明显要好很多吧，可回想小时候的事，他能记得的多不是什么好事，心里不敢太笃定，狐疑的问，“真的像我？”
“是。”其余三人齐声回答。
“那真是家门不幸哦。”
三人：“……”世间如此通透有自知之明的人真是少之又少，真不知该说谭振兴什么好。
不等他们说点什么，就看谭振兴嗖的冲了出去，声音带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啊，难怪我总想收拾她们，不是没有缘由的……”
片刻，只听东厢房传出姐妹两人歇斯底里的哭声，三人面面相觑：“……”
谭振兴打了姐妹两人，顾及两人年幼，没有用木棍，打的手心，谭振兴冲进门，房间里就两个丫头蹲在桌下嘻嘻嘿嘿的笑来了花，他不由分说的上前，姐妹两仰头见是他，喊了声父亲，声音清脆稚嫩，听在谭振兴耳朵里总觉得有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他让两人出来。
两人没有察觉不对劲，慢慢钻出来，然后，谭振兴摊开她们手掌就拍了几下，“不好好读书，整天东跑西跑就顾着玩，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嚷着吃糖葫芦，亏不亏心啊……”
姐妹两人云里雾里就挨了打，哭声可想而知。
连邻里都惊动了，纷纷上门询问，虽说平安街太平，治安好，没有出现过人拐子的事儿，但他们仍怕谭家两个小姑娘遭了毒手，得知没事，是谭振兴教育闺女，邻里放了心，可又不明白，谭家两个女娃模样好看，性子招人喜欢，谭振兴打她们作甚。
邻里又纷纷劝谭振兴别把人打坏了，什么事好好说，两个女娃聪慧，听得懂道理的。上门询问的人多，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谭振兴心虚，忙去上房找谭盛礼解释，两个丫头性格随他，不好好管教，日后会无法无天惹出祸事来的。
谭盛礼：“……”
父亲管教女儿，照理说谭盛礼不该插手，但委实看谭振兴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不顺眼，又揍了人。
这下好了，父女三人齐齐在堂屋里哭，大丫头姐妹是哭得眼睛只看得见条缝，而谭振兴则是哭得瞪圆了眼，父女三人整整哭了半个时辰，待谭佩玉和徐冬山过来才收了声，收住声后，大丫头就揉眼睛擦眼泪，像个没事人似的牵着二丫头出去给谭佩玉和徐冬山见礼，亏她们嗓子哑了还说得出话来。
“见过大姑和大姑父。”
二丫头打了个哭嗝，“见过大姑和大姑父。”
徐冬山弯腰抱起泪流满面的二丫头，“世柔怎么了？”
“父亲打我和姐姐。”想着，二丫头趴在徐冬山肩头，又呜呜呜哭了起来，谭佩玉好笑的顺了顺她额前的刘海，“别哭了，哭肿了脸就不好看了。”
许是觉得对自己和佩珠有亏欠，父亲平日格外纵容世晴世柔，大弟对两人成见深，跃跃欲试的早想收拾她们了，倒是没想到会挑父亲回来这日，谭佩玉问世柔，“父亲为何打你啊？”
“呜呜呜……”世柔紧紧环住徐冬山脖子，声音沙哑，“父亲说世柔像他，呜呜呜。”
谭佩玉：“……”
女肖父错了吗？谭佩玉问谭振兴，谭振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他已经在谭盛礼面前揭了短，总不至于半点面子不给自己留吧，他讪讪地笑着，不欲多说。
好在谭佩玉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岔开话聊起了其他，小弟过了院试，接着就是两年后的乡试了，而会试在乡试前边，父亲他们势必要进京的，她怀着身孕，她即使想随父亲进京照顾他们饮食起居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你好好养身体，会试的事儿就别操心了，回来的路上我和振业说了，他留在绵州等着乡试，我和振兴他们进京就行……”
经过这次回府城，谭振业的性格稳重不少，单独留他在绵州谭盛礼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是谭佩玉他放心不下，谭盛礼叮嘱她，“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和冬山商量，别闷在心里。”
嫁人后，谭佩玉气色红润不少，尤其那双粗糙的手细腻许多，两家离得近，徐冬山待佩玉如何他看在眼里，可终究是姑娘家，谭盛礼担心她受委屈。
“父亲别担心女儿，女儿过得很好。”谭佩玉轻抚着肚子，想到什么，声音渐渐小了许多，“日后父亲还会回绵州吗？”
以前她以为会永远跟着家人，他们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即使嫁人，也不会离太远，但现在她明白，谭振业考上举人也是要去京城的，等父亲他们高中后，就在京里安家了，纵使回来，也是回祖籍惠明村，她则永远的留在了绵州，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会的，你在绵州，为父怎么会不回来。”谭盛礼看着她的肚子，目光柔和许多，“会试结束，父亲就回来看你们。”
看到谭佩玉，谭盛礼总想起客栈里的洪氏，她带着儿子，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守着客栈，就为等父亲归家，谭佩玉只怕也是这般心情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佩玉，照顾好自己。”
“好。”
谭盛礼他们启程去京城已经五月底了，有几个举人和他们同行，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地势险峻，山脉绵延，据说山里有土匪横行，碰到只能自认倒霉，既然早晚都要去京城，不如和谭盛礼他们同路，还能沿途请教谭盛礼功课。
因此，跟在谭盛礼他们马车后边的还有好几辆马车，大有把家底掏空的阵仗，其中还有带家眷的，不是正妻，而是妾室，有四个举人带着两个妾室进京赶考，人数众多，衬得谭家人太显寒碜。
清晨，天蒙蒙亮马车就驶出了城门，谭盛礼下车和徐冬山谭佩玉告别。
知道他有事叮嘱，徐冬山默契地站上前，“父亲。”
“我知道你对佩玉极好，可为人父，总害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且她又是个心思重的，遇到事也不和我说，往后我就将她托付给你了，还望你一如既往的待她……”
徐冬山拱手，“父亲，我会待她好的。”
“还有振业那孩子……”谭盛礼交代着徐冬山话。几步远外，大丫头抚着谭佩玉的肚子，眼泪汪汪的，“大姑不能和我们同去吗？”
谭佩珠弯腰小声解释，“大姑快生了，出行不方便。”
有些话，谭盛礼虽然没有说明，但谭佩珠看得出来，等将来在京城安顿好，谭盛礼想把谭佩玉她们接进京，只是前路如何不可知，以谭盛礼的性格，没有确认清楚情况他不会问也不会说，谭佩珠拉回大丫头的手，朝谭佩玉说，“长姐，好好照顾自己，三哥在绵州，有什么事找他帮忙。”
尽管徐冬山待谭佩玉不错，然而在谭佩珠心里，还是亲人最可靠。
“小妹……”望着五官渐渐长开了佩珠，谭佩玉眼角酸涩，她记忆里，佩珠还是那个刮风打雷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不知不觉，懂得开口安慰她了，她低头掖了掖眼角，眼眶湿漉漉的，佩珠上前替她擦眼泪，声音哽咽，“长姐，别哭，无论在哪儿，过得好就行，若不好就回来，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妹都会帮你的。”
她年纪最小，几乎是谭佩玉手把手带大的，谭佩玉是如同母亲般存在的人，谭佩珠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长姐，别哭了。”
“好。”
姐妹两依依不舍，同样不舍的还有汪氏，她想留下照顾谭佩玉坐月子，奈何邻里热情，排着队说帮忙照顾，让她安生去京城，照顾好全家老小，见谭佩玉红了眼，汪氏心底也难受，谭佩玉在家时，大事小事都由她拿主意，自己照着做就行，没有什么忧心的，谭佩玉嫁了人，她就像无头苍蝇，完全理不清头绪，尽管谭佩玉天天教她，她仍笨手笨脚的，便是识字都不如两人厉害，她道，“离得再远，我都会为长姐祈福的，保佑你和肚里的孩子平安快乐。”
女人间的话多，那边徐冬山和谭家众人话别完，谭佩玉她们还在聊，不知聊了什么，大大小小都哭了起来，大丫头更是拿出天崩地裂的哭腔，徐冬山忙走过去，小心扶住谭佩玉，“别哭了，来日方长，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可以去京城看岳父他们。”
徐家已经没有亲人在世，谭佩玉舍不得家人，他们可以跟着进京开个小铺子维持生计，他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我……我没事。”比起离别的伤感，她更多是开心，她的父亲和弟弟们真的成材了，她作为女子，注定无法和他们同行的，她哭泣道，“我心里高兴。”
就是大丫头姐妹两舍不得和谭佩玉分开，坐上马车都哭哭啼啼的，乞儿极少听到两人哭，从郡城回来被吓了跳，今天又被吓了跳，待大丫头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乞儿和她说，“别哭了，被振兴哥听到又得生气了。”
自从清晰的意识到两个女儿性格随他，谭振兴待姐妹两非常严厉，严厉之余，还时常跑到谭盛礼身边告状，偏偏姐妹两同他差不多，也爱告状，父女三人经常围着谭盛礼要谭盛礼断公道，也就谭盛礼耐心好，不厌其烦，换成乞儿，他恐怕头都大了。
“祖父……”听到谭振兴的名字，大丫头立刻坐去谭盛礼身边，眼泪哗哗哗往下掉，“父亲打我，呜呜呜。”
乞儿：“……”
“你父亲赶车呢。”
大丫头睁开眼，看马车里没人，脸上顿时换上了笑，旁边谭生隐看得嘴角抽搐不止，真的，和谭振兴太像了，得亏家里有谭盛礼能压制住，要不然他们父女不得把房顶掀了啊。
谭家出行随意，其他举人则讲究得多，为了迁就他们，午饭是在饭馆里吃的，吃完几个举人老爷就凑到谭盛礼身边问功课，谭盛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歇息了约半个时辰再赶路，行驶了几刻钟而已，天边突然闷雷滚滚，乌云急速涌来，谭振学提醒，“父亲，怕是要下雨，我们要不要找客栈住下啊。”入夏后雨水湍急，官道难行，如果不提前找个避雨的地方，车轮陷进泥里就惨了，去京城不比去其他地方，出门前谭振学问过有经验的人。
“好。”
从绵州到京城，隔几十里路就有朝廷建的驿站，供官员及其家眷歇息，因举人不算官，只能住旁边的客栈，客栈隶属驿站名下，因为途径此地的官员家眷少之又少，仅靠驿站，驿丞他们无法生活，驿站属地方衙门管辖，俸禄微薄，连衙门主簿都不如，在偏远地方，驿站旁的客栈都和驿站有关。
虽不合规矩，但不可否认，这些客栈明显更为安全，寻常窃贼小偷不敢进客栈偷盗。
客栈掌柜是个体型肥胖的老妇人，嘴角有颗黑痣，见来人是群读书人，笑得脸颊的肉跳了跳，挥着手里绣花的帕子，扭着腰肢从柜台里出来，“哎哟，是诸位进京赶考的老爷们啊，快请坐，快请坐啊……”
声音尖锐，好不矫揉造作。
因同行的人多，房间明显不够，尤其是手里不差钱的举人，进门就要了三间房，自己和小妾的，车夫和书童的，还有两个护卫的，很是讲究，好在谭振兴他们最先到，要到了房，只有一间，汪氏和谭佩珠睡，他们则睡柴房。
谭家中举后并不像其他举人老爷大富大贵，他们顶多算不穷罢了，但到了京城就不同，京城物价高，他们手里的钱财买宅子是远远不够的，除非进京的路上他们能挣到大笔钱，怎么挣，除了砍柴他们想不到其他。
这不，整理好行李，看天昏昏沉沉的没落下雨，谭振兴就问掌柜要不要柴火，他们去旁边山里砍柴。
速度快点的话，赶在下雨前能回来。
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要的要的，多少客栈都要。”老妇人是驿站驿丞的母亲，因闲在家没事，就到客栈来帮忙招呼客人，她也算有眼力见的，所有举人老爷里，就这家最朴素低调，想来是能成事的，而且这儿离绵州不远，那位谭老爷家的几位公子尤爱挑水砍柴是出了名的，老妇人有什么不知道啊。
别说柴，其他她也收。
谭振兴他们去了山里，楼上，谭盛礼教乞儿画画，坐在窗户边画外边的景，汪氏则在屋里纳鞋垫，大丫头个子蹿得快，每年都要做新鞋……
突然，外边划过道闪电，天空像裂了道口子，雨啪啪啪的落下，汪氏手抖，“佩珠，你大哥他们会不会淋雨啊。”
谭佩珠走向另外边窗户，滂沱大雨中，只看谭振兴他们像路上驰骋的马，飞速地往回跑，她松了口气，“大哥他们回来了。”
大堂里，谭振兴等人被淋成了落汤鸡，以为能砍两捆柴，殊不知这雨说来就来，他跺了跺脚，上楼换衣服，在楼梯口，碰到个少年郎，他是绵州陆举人的小儿子，跟着去京城见世面的，谭盛礼拱手，但听陆从道，“谭公子淋雨了？家父带有治风寒的药，可要让人熬点上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谭振兴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善意，疏离道，“多谢，不用了。”
他见过陆举人，是比谭盛礼还迂腐固执的老头，板着脸不苟言笑，有次谭振兴听到他和谭盛礼讨论完文章后问谭盛礼怎么不续弦，说谭盛礼年纪不大，找个人帮忙料理后宅照顾子女就不用自己操心了，还说谭家子嗣太单薄了……
天地良心，谭振兴真没觉得谭家子嗣少，三兄弟啊，从谭家祖宗到他们这代，算是最多的了。
凭着这点，谭振兴就对陆家人没有好感，劝人什么不好，非劝人续弦，谭振兴可不想要后娘，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被赶出家门怎么办？所谓父债子偿，故而他看陆从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包藏祸心，待陆从下了楼，他小声提醒谭振学和谭生隐，“往后离他远点。”
谭振学莫名，“他怎么招惹你了？”
“听我的话没错。”
其实，以谭家的条件，盼着进门做继室的比比皆是，奈何谭盛礼清心寡欲的，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就簇拥着许多读书人，以致于莺莺燕燕飞不进去。
眼下不同，他们进京赶考，都是认识的人，陆举人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去找谭盛礼说这事，大有要牵线的意味。

第88章
门口的谭振兴听到他提家业子嗣就满脸不痛快，碍于他是长辈，硬生生忍着没发作，待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后，他哪儿都不去，就在桌边听着陆举人唾沫横飞的劝谭盛礼续弦，黑漆漆的眼神差点没把陆举人盯出个窟窿来，后知后觉回过神的陆举人注意到他眼底的情绪，心领神会道，“子孙成行满眼前，妻能管弦妾能舞，专心读书是好事，子孙之事也不可耽误啊，尤其是几位公子，血气方刚，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
在陆举人眼里，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子嗣充盈好比那参天大树，非蝼蚁能蛀，避开蝼蚁，家族才能兴盛强大，纵观绵州城有威望的家族，谁家不是庶子庶女众多。也有那几代单传的人家，日日活得胆战心惊，心惊肉跳，唯恐有人谋财害儿子性命以致于无人送终，为保安全，花钱买几个侍从跟着。
江家便是这般，江老举人共有两个嫡子三个庶子，照理说不愁没有孙子继承家业，谁知长子成亲多年没有子嗣，次子和庶子早几年生的都是闺女，江同出生后，成为江家的独孙，阖府上下无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江同七八岁时，走哪儿都簇拥着一帮人，直到后来有弟弟堂弟出生，江同才敢独自出门了。
有先例在前，谭盛礼就该引以为戒，他若是谭盛礼，毫不犹豫的续弦，再纳两房小妾，多生几个孩子，不愁没人送终，再者等十几年后，子女长大成人，嫁女娶儿媳，联姻的人家多了，彼此相互帮衬，何愁在城里站不稳脚跟，何况谭家乃帝师之后，在读书方面颇有天赋，走科举入仕途是不可避免的，就更需要多几个亲家巩固自己在官场的位置了。
如此简单的事，他都看得明白，谭盛礼怎么就不懂，陆举人猜测他是读书读多了才不曾考虑这方面，因此，他是抱着交好的态度和谭盛礼说这番话的。
谭盛礼认真听着，不做回答，而谭振兴坐不住了，陆举人的意思是劝他也纳妾为谭家生儿子？
这话如果早点说他或许会考虑，现在半点纳妾的心思都没有了，谭振业和他说了，生闺女并不比儿子差，闺女不听话，嫁到敌人家祸害对方全家，儿子不行啊，儿子不听话，再娶个心怀不轨的媳妇回来，两口子不得闹得家宅不宁啊，再说了，就算儿子教得很好，谁知道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回来，有的姑娘看着温柔体贴，凶狠起来堪比猛兽，如果汪氏眼神不好替儿子挑了个豺狼虎豹，倒霉的就是他们全家。
养女儿风险就小很多，而且女儿贴心，他好好待她们，将来遇到事她们还能不管自己死活？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谁家女儿不是向着娘家的啊，汪氏嫁进门多年，到绵州后都有托人捎年礼回汪家，谭佩玉就更不用说了，这次他们去京城，谭佩玉给他们缝制了套衣衫，衣衫里藏了银票。
女儿好啊，女儿贴心，他美滋滋的看向旁边端坐在矮凳上的女儿，笑得那叫个如沐春风，大丫头和二丫头亦甜甜的咧着嘴微笑，两人记好不记仇的，出城那天清晨，她们想吃绿豆饼，谭振兴天不亮就出门给她们买。
看女儿冲自己笑，谭振兴心里更乐了，但听谭盛礼道，“多谢陆兄好意，只是谭某已为人祖父，无心再娶，如今只盼几个孩子出息就行。”
“不为你自己着想，总得想想几个孩子的亲事，没有母亲操持，终究有所不便。”陆举人循循善诱。
谭盛礼想了想，“不碍事的。”
陆举人又劝了几句，谭振兴觉得这老头难缠得很，都说不娶了他还揪着不放，又不是靠说媒讨饭吃的媒人，热心过头了吧。
外边雷雨交加，陆举人足足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五杯茶，谭振兴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蹭茶喝的。
雨到晚上仍不见停，哗哗地顺着屋檐滴落，天快黑时，驿丞大人来了，还带着几个孩子，请谭盛礼帮忙考察考察几人功课，能读书的就走科举，不能读书的趁早做其他打算，朝廷文官当道，但并非没有武将的用武之地，请个师傅教武艺，做个武将领个官职也好啊。
孩子多，其他举人也过来凑热闹，张嘴就考他们《千字文》《三字经》，谭盛礼则先问了几个问题，至于是不是读书的料，他不做评价，只和驿丞说，“读书明理，无论将来做什么，多读书会有帮助的，这会儿年纪小，该约束他们好好读书。”
心智不坚是孩子的通病，甭管他们想什么，有什么打算，都得多读书，读书能静心养性，性格养好了，日后做什么都强。
驿丞大人觉得这话有理，领着孩子离去时，恭敬的给谭盛礼拱手，其他举人看了，眼底稍有不快，碍于情面，没有表现出来，待吃过晚饭，各自回屋洗漱睡了。
谭家除了女眷有床，谭盛礼他们仍然睡柴房，客栈的柴房不要钱，能省下不少银钱，夜深人静，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谭振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睡最左边，谭盛礼睡最右边，不知翻了多少个身，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雨哗哗下着，屋檐仿佛在流水，谭盛礼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被子被人拽了下，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闪电，隐隐看清身侧多了个人，那人如虫子，慢慢钻进了被窝。
谭盛礼：“……”
“父亲，过去些罢，我想挨着你睡。”
谭振兴钻进被子，紧紧抱住谭盛礼半边胳膊。
谭盛礼：“……”
他往里边挪了点位置，谭振兴立刻又靠过来，声音委屈巴巴的，“父亲，我睡不着。”
谭盛礼望了眼漏风的窗户，有光一闪而过，他问，“为何？”
语毕，窗外轰隆隆雷声滚过，谭振兴扯了扯被子，不安地问，“父亲，你会再娶吗？”他不想有后娘，世间没几个后娘是好的，他不觉得自己有长姐的运气能遇到个和亲娘无异的后娘，他心里怕，怕得睡不着。
谭盛礼思索许久，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不回答谭振兴的回答最好。
谁知，谭振兴又问，“父亲，你会再娶吗？”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谭盛礼：“……”
“不会。”
“哦。”
谭盛礼正想撵谭振兴回自己位置去，倏然，被身旁那声犹如雷震的声音惊了跳，谭盛礼：“……”
‘gong……gong……’绵长的鼾声此起彼伏……
窗外雷声滚滚，房里鼾声阵阵，谭盛礼睡不着了，担心影响其他人，他不好频繁翻身，就维持平躺的姿势，闭眼清醒地到了天亮，天刚亮，谭振兴就醒了，缩回抱着谭盛礼胳膊的手，催谭振学和谭生隐出门砍柴，掌柜说多少柴都收，趁着离开前能挣多少是多少。
待他们轻手轻脚的走出柴房，谭盛礼揉了揉僵硬的胳膊，无奈地直叹气。
雨已经停了，谭振兴他们穿着昨日淋湿的衣衫进山，碰到许多半大的孩子拎着篮子在山里捡菌子木耳，他们在绵州饭馆吃过，菌子鲜香美味，炖汤味道堪称一绝，他恬不知耻的问人要两朵，结果人家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谭振兴。
谭振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走出几步远的孩子们回眸，不说话，谭振兴笑意盎然的顺了顺发髻，“我姓谭。”他在绵州也算小有名气，挑着水走再远去卖，但凡说他姓谭，没人不知道他的。
孩子们上下端详他两眼，转身跑得更快了，谭振兴听到其中有两个孩子喊，“爹啊，爹啊，有人要抢我们的菌子啊，你快来啊。”
谭振兴：“……”三弟说得没错，儿子不如女儿好。
想和身旁的谭振学感慨两句，偏头看去，谭振学和谭生隐各自捂着脸往旁边跑，谭振兴：“……”
这档子事不敢回客栈和谭盛礼说，说了有欺负孩子的嫌疑，唯有写信和谭振业发发牢骚，顺便提了提谭盛礼被催着续弦的事儿……
不知道是不是话有点啰嗦了，等到梁州时，谭振兴发现他要寄给谭振业的信足足有十几页纸，如果其他人各自再写两页，都快有书厚了，谭振兴觉得有点浪费，想留几页起来，结果发现他每页内容都必不可少，别无他法，待谭盛礼说寄信回家，他只能让谭振学和谭佩珠什么都别写，该写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至于谭盛礼，谭振兴管不着，也没胆管。
谭盛礼给谭振业写信意在督促他勤奋学习，努力备战乡试，不可荒废学业，更不可生事，顺便又问谭佩玉身体怎么样了……
比起谭振业满肚子的抱怨，谭盛礼的更像是家书，信是随其他几位举人的信一块送走的，而他们准备在梁州待几日，因为有举人收到了梁州书院的邀请去书院讲学，谭振兴不感兴趣，奈何几个举人极力游说谭盛礼，谭盛礼不好推辞，同意去梁州书院讲六刻钟。
梁州城比绵州要小，不及绵州繁华，风气不及绵州浮夸，但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收钱承诺递文章这事，梁州书院外揽活的仁更多，绵州挣这些黑心钱的人爱穿大红色衣服，站人群堆里显眼，容易被人记住，而这边的人低调得多，人人穿着素色长衫，人模狗样的，和普通读书人没什么两样。
谭盛礼有个习惯，去到陌生的城喜欢到处走走问问，他们午后进的城，其他举人都在客栈沐浴洗漱，准备明天去书院讲学的事儿，唯有谭盛礼带着他们到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书院外，然后就被人盯上了。
“老爷公子也是来看绵州举人老爷的？”问话的是个倒三角眼的男子，下巴蓄着小嘬胡须，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乍眼瞧着是个文质彬彬的人，奈何眼神不好，绵州举人老爷就在他面前认不出吗？谭振兴挺着胸脯，双手抄在背后，咳了咳，有心透露自己的身份，谁知被谭盛礼抢了先，“路过来瞧瞧，绵州几位举人老爷都会来？”
男子自豪地昂头，“那是，梁州书院虽不比绵州书院名声显赫，但也算西南数一数二的书院，听说早给几位举人老爷送了消息，他们明早就会来书院呢。”说着，他手指着书院外徘徊不去的读书人，“那些人都是为此而来，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的文章没，听闻这次路过梁州的有帝师后人，才高八斗，点评文章言语不多不少，但恰到好处……”
这不就是谭盛礼吗？谭振兴与有荣焉地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就差没开屏了。
男子注意到他的动作，以为他心里不屑，他小声问，“公子觉得我胡说的？”
谭振兴：“……”没看到他非常赞同吗，哪儿有质疑的意味，这人眼神也特不好，难怪连谭盛礼都没认出来，他咳了咳，摇头道，“不不不，你说的甚是有理啊，我……那位谭老爷岂止才高八斗啊，写的文章看哭了主考官呢……”
闻言，男子笑了，“是啊，不止主考官，咱们梁州城多少德高望重的大人看那篇文章后都泪流满面啊，谭老爷的文章，无人能及啊。”
这话听着舒服，谭振兴想接着再夸谭盛礼几句，但听男子问，“请帝师后人指导文章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公子可想递文章给谭老爷瞧瞧？不瞒你说，我亲戚是梁州书院的学生，平日很受先生喜欢，旁人花钱都买不到的请柬，他先生早就被他备了份儿……”
谭振兴：“……”谁写的故事啊，连版本都一模一样。
旁边，谭盛礼望着前边提前等候的读书人，问男子，“还要请柬吗？”
男子撇嘴，“你以为呢，帝师后人可不是谁想见都能见的，山长大人费尽千辛万苦请来的人，如果随便什么人都放进去，冲撞了帝师后人怎么办？”
日头晒，有些人后背都汗湿了，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堆，好像在商量着什么，然后偏头看向两步外站着的男子，交出文章，开始掏钱，谭盛礼皱眉，抬脚走了过去，倒三角眼的男子看他走，忙伸手拉住他，“老爷，你担心价格贵我算你便宜点，绝对比他们便宜……”
“不用了。”谭盛礼抽回自己的手，往前走去时，几个读书人已经把钱给了那人，那人收了文章，志得意满眉开眼笑的走了，经过谭盛礼身边，脸上的情绪稍微有所克制，问谭盛礼，“老爷可有文章想托我递给绵州举人老爷？”
谭盛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水，男子蹙眉，嘴里小声嘀咕了句‘看什么看’，兜着钱，满不在乎的走了。
几个读书人还聚在那聊天。
“你们说他会不会是骗子啊，进城时我特意打听过，同乡的秀才告诉我，如果有人凑过来说他是书院学生的亲戚能帮忙递文章给进士老爷或举人老爷千万别答应来着……”
“我也是，但没办法啊，来都来了，宁肯花点钱也好过递文章进去人家不看，那人可是保证了的，经他手的文章，举人老爷会细看点评，不然就退钱给我们。”
“事已至此，我们就等着罢，对了，你们住哪家客栈啊……”
几人不是梁州城里人，都是听说谭老爷会来讲学专程赶来的，可恨家里银钱不够，否则他们直接去绵州，曾夫子做了绵州书院山长，据说风气大不相同，还有平安街，那出的文章诗词更是精妙，有生之年真想去瞧瞧，聊到绵州，几人都露出憧憬之色，读书人重名，谁不想自己的文章诗词被天下人传诵呢，平安街不论功名，不论才华高低，只要你能出首好的诗词，好的文章，就会被书铺抄录卖到其他地方去，据说有的读书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写出那样好的诗词呢。
本是和人讨论功课，激动时就慷慨激昂的说了几句，然后就被书铺抄进去了。
平安街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太让人好奇了。
谭盛礼在旁边站着，本想插话聊几句，但看几人露出向往之色，到底忍住了，转身回走，就看谭振兴摊着手，刚刚极力拉生意的男子掏出两个碎银放上去，他反反复复的向谭振兴求证，“你真的能让我儿子和谭老爷几句话？”
“我骗你作甚，我亲戚是和谭老爷同行举人老爷身边的书童，谭老爷还指点他写文章呢，不得不说，谭老爷性情宽厚，没有半点架子，无论是书童还是护卫，谭老爷和他们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男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谭老爷非常好相处……”说话间，又给了谭振兴两个碎银，点头哈腰道，“小儿的事儿就多劳烦你操心了啊。”
谭盛礼：“……”
谭振兴喜不自胜地收了钱，隐隐注意到前方投来道不友善的目光，挑眉望去，被谭盛礼那双阴森的眼眸唬了跳，眼疾手快把碎银还了回去，对天发誓，他没想收人钱财，纯碎开个玩笑罢了，哪晓得男子不禁骗，几句话就信以为真，死活要给他钱，他冤枉啊。
钱被退回来的男子慌了，忙把钱袋子里的碎银通通倒出来要给谭振兴。
谭振兴：“……”
这真是要害死他啊。
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双腿止不住的打颤，“父亲……”
男子愣住，转身看向谭盛礼，然后又看脸色惨白，双腿颤抖不止的谭振兴，像见鬼似的，握紧碎银，啊啊啊尖叫起来，“谭大公子，谭大公子，是你吗？是你吗？”
平安街流传的文章和诗有提到谭家众人，谭老爷高风亮节，家风甚严，而大公子性情活泼生平最惧怕谭老爷，常常被吓得嚎啕大哭浑身哆嗦……他仔细看着眼前嘴唇发青的男人，直接张开手臂拥抱住谭振兴，五官因着兴奋扭曲得变了形，“大公子，大公子，是你吧，是你吧。”
谭振兴：“……”
他娘的不是眼瞎啊，怎么突然变成火眼金睛了。
男子抱起谭振兴转圈圈，吓得谭振兴冷汗直流，“你快把我放下来。”
周围的人新奇的看向相拥转圈的两个男人，满脸疑惑，但听倒三角眼的男子再次呐喊，“大公子，是谭家大公子啊，你们没认出来吗？这是谭家大公子啊，帝师后人啊。”
谭振兴：“……”他娘的到底怎么认出他的。
谭盛礼也困惑，然而读书人从周围涌了过来，“谭老爷？是谭老爷吗？学生有眼不识泰山，竟连谭老爷都不认出来。”
“谭老爷，谭老爷……”
谭盛礼拱手见礼，只见好几个读书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道，“真的是谭老爷，想不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谭老爷的风采，谭老爷啊……”
不是谭振兴夸张，半数的读书人跪下给谭盛礼磕头，他怒了，使劲挣脱男子的怀抱，满脸胀红，“你……”
“呜呜呜，大公子，能看到你真的太高兴了，呜呜呜……”
谭振兴：“……”该哭的人是他罢，大庭广众，竟被个男人搂搂抱抱，简直有损他谭家长子的风度，可看男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数落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扁着嘴干瘪瘪道，“哭什么啊。”
“呜呜呜，没想到有幸见到大公子，我高兴啊。”
谭振兴咧着嘴，得意的抚平衣衫褶皱，看不出眼前的人竟这般仰慕自己，他语气放缓，“别哭了。”
男子抹泪，呜呜呜继续嚎哭，“不怕大公子笑话，我自幼爱哭，做爹后也改不了这个毛病，呜呜呜，亲戚好友嫌我懦弱，没有男儿气概，呜呜呜，直到看了平安书铺的文章，我才知道世上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存在，大公子……”
等等，谭振兴听着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呢，自己怎么就和他志同道合了？
不等他想明白，男子替他解了惑，“爱哭如大公子，不照样考上了举人了吗？”
谭振兴：“……”确定是仰慕他喜极而泣的？他怎么觉得像是幸灾乐祸呢？还有，什么爱哭如他，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好吗？
“你说你看了平安书铺的文章，什么文章？”他怎么不知道谁的文章里提到他爱哭这事，平安书铺不是徐冬山的吗，抄录哪些文章和诗词售卖不都有人把关吗？像这种抹黑他名声的文章，就该坚决抵制它问世，徐冬山竟然趁机捞钱，商人，真的是商人本性啊。
他板着脸，极度不悦。
而旁边，有受男子感染的读书人过来，“呜呜呜，大公子，你为我们做了表率啊，我不好意思说我也爱哭，我还小，动不动就哭会找不着媳妇，但我也想不哭啊，眼泪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谭振兴：“……”
说实话，这种仰慕，不要也罢。
然而他没得选，因为聊起爱哭的话题，他们就刹不住了，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我是大山村的，我们那的姑娘瞧不起哭哭啼啼的男子，呜呜呜，我除了爱哭也没其他不好，怎么就遭嫌弃了呢？”
“你是遭旁人嫌弃，我是遭亲朋好友嫌弃，每次我抹泪他们就捂嘴偷笑，呜呜呜”
“都说我性格随我娘，高兴时要哭，难过时要哭，激动时要哭，心情平静时也要哭，我有什么办法啊，呜呜呜……”
谭振兴明显感觉自己的脸在渐渐往下拉，害怕有损他谭家长子的气度，他深吸口气，尽量克制内心深处的咆哮，心平气和道，“平静时有什么好哭的啊？”
“呜呜呜，心情平静就容易想其他，想到其他高兴或难过的事，眼泪就包不住了啊。”
谭振兴：“……”好吧，当他什么都没问。
不远处，被读书人围着的谭盛礼也在问让他困惑的事，他简短的和人寒暄后，发现没有人递文章给他，他明明看到好些人手里捏着文章却绝口不提此事，不由得问了出来。
他问的是位老者，看年纪约莫六十左右了，眼睛凹陷，皮肤蜡黄，看着不像读书人，见谭盛礼问他，他双手无所适从的垂着，紧紧攥着手里的文章，回道，“我是替我儿子来的，他前几天出门摔着了走不动得远路，嘱托我务必要把文章诗词递给谭老爷瞧瞧，我……”依儿子的说法，让他花钱请人递，但他进城后问过很多人，都说不花钱也行，他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会碰到谭老爷。
谭盛礼问，“怎么又不给我了？”
老者歪头看看其他，“我是个粗人，不懂这里边的门道，害怕冒犯了你。”其他人手里也拿着文章，俱没有行动，他害怕自己表现太唐突给儿子丢脸，这才没有提此事。
谭盛礼又问其他人，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道，“贸贸然给谭老爷会不会不礼貌？”
“何为礼貌？”
读书人想了想，“千呼万唤始出来，既舍不得花钱，为表心诚，自该多等上些时候。”犹记得每次有举人老爷或进士老爷来，读书人都是这么做的，有钱就给钱托关系，没钱就谦逊的在门外等上两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准自己的文章就入了老爷的眼呢？
几十年来，其他读书人都这么做的。

第89章
谭盛礼心里诧异，不知众人是抱着这种心情远道而来，他扫过老者头两鬓半白的头发，低低问道，“诸位心目中的老师是什么样的？”
众读书人满脸茫色，自是学识渊博，德才兼备，为人温和谦逊，待任何人都彬彬有礼，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谭盛礼，齐齐拱手，“当如谭老爷这般。”
没有阿谀奉承，没有故作谄媚，做人当如谭盛礼，为师更该如谭盛礼。
谭盛礼脸上并不见喜色，亦没有自豪或得意，他想了想，沉吟道，“谭某眼中，真正的老师必不是注重虚礼，让学生久等的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师道传承，承载于言行举止，如果立身不正，其他人跟着效仿，风气就越来越差了。
世间多随波逐流之人，如果风气不正，人们就被带歪了，长此以往，可想而知。
听了谭盛礼的话，众人陷入了沉思，老者点头，“谭老爷说得对，我虽是个乡野农夫，没读过书，我也觉得该是那样的。”
话完，他双手递上自己的文章，“还请谭老爷指教。”
其余人站着没动，谭盛礼接过文章，问了几句老者家的情况，乡下人，儿子虽是秀才，并不是多富裕的人家，儿子想考举人，得花钱买书买文章，开销不小，听到两人谈话，周围的人回过神来，关于谭盛礼说的话，他们有在脑海里短暂的想过，然而看周围人都这么做的，就跟着做了。
设身处地，换了他们是举人老爷，好意思让众人等着不露面吗？又或者对花钱的人区别待之？平心而论，他们不好意思，因为他们从其他地方而来，明白赶路何其不易，进城后不识路，方方面面打点都需要花钱，在陌生的城里，举步维艰，寻常百姓家根本消耗不起。
看他们若有所思，谭盛礼又道，“还望诸位莫忘初心。”
在场的读书人，可能会考上举人或者进士，记住今日等候的心情，莫让不正确的风气继续盛行，诸位愧疚，拱手，“是。”
谭盛礼收了他们的文章，随即走向旁边茶铺，开茶铺的是对父子，看到谭盛礼朝这边来激动得眼睛都不敢眨了，桌凳擦了又擦，生怕礼数不周得罪了谭盛礼，谭盛礼落座后，问他们有没有笔，直接在这阅览起众人的文章来，读书人喜不自胜，纷纷簇拥上前，而先前花钱托关系的读书人自知上当，奔向还未远去的男子，死缠烂打把文章和钱要了回来。
谭振兴他们也是举人了，谭盛礼挑些文章给他们看，得以摆脱群爱哭鬼的谭振兴松了口大气，坐在桌边，喝两杯茶后凑到谭盛礼耳朵边，“父亲，我会不会不够格啊。”乡试倒数呢，指点别人的文章太没底气了，他扫了眼桌上的文章，粗略的看了几行，不等谭盛礼答话，他直接唤右上角的名字，“罗群。”
“在。”
被叫到名字的人上前，谭振兴手指着文章开头，“立意过于偏激，很容易被主考官刷下来的，措辞稍微严谨点，别带强烈浓厚的情绪……”
罗群拱手，脸上没有被人批评后的哀愁，而是兴奋，谭振兴顺着读，发现文章问题很大，挨着给他指出，倒是忘记和谭盛礼说的那句话了。
谭家四个举人，占了两张桌子，不多时，读书人们发现，谭家四位举人的风格明显不同，谭盛礼没有明显喜好，而谭振学侧重稳，谭振兴侧重立意，谭生隐注重遣词造句的准确度，读书人心里有了数，知道自己文章风格的就对号把文章放到相应的举人老爷身边，感觉自己文章写得不错的就放到谭盛礼身边。
消息传得开，片刻功夫，书院的门打开，以山长大人为首，几位先生跟着迎了出来。
山长姓李，是梁州城人，四十岁不到的样子，腿有残疾，据说是赶考回城途中遇到意外受了伤，因幼时成名，天赋极高，进书院做了山长，他杵着拐杖，朝谭盛礼拱手，“不知谭老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谭盛礼起身见礼，“山长客气了，闲逛至此，观有读书人等候不去，寒暄几句罢了。”
依谭盛礼的意思，没想表露身份，奈何那人眼力好，认出谭振兴来。
李山长平日不苟言笑，这会在谭盛礼面前不得不礼貌地扬唇浅笑，笑容却极不自然，他侧身邀请，“天色已晚，不知谭老爷能否去书院小坐片刻。”
日落西山，晚霞的红晕慢慢变淡，天边升起了轮明月，谭盛礼看了眼桌上的文章，不好意思道，“手里有事就不进去了，山长若不嫌弃，明天倒是有时间。”
谭盛礼能进书院讲课是莫大的荣幸，要知道，绵州书院的山长多次邀请谭盛礼都不给面子，眼下给自己面子，李山长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他太少笑了，脸上的笑容略微不自然，拱手道，“那李某明早在门口等着。”
“不用，途径此地，蒙众位看得起谭某就讲几句罢了，无须太隆重。”说到这，谭盛礼问李山长能否把门外等候的读书人也邀进书院听课，他们远道而来，连夜等候委实心酸，文人相重，心心相惜，不该用道门将人拒之门外。
李山长哪儿能不给谭盛礼面子，颔首，“听谭老爷的罢。”
在场的读书人喜上眉梢，纷纷朝李山长拱手道谢，这趟没有白来。
谭振兴看文章看得入神，忽听到几声呜咽，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深呼吸，识趣的不东张西望，至于谁写文章抹黑他的事，他会写信问徐冬山的，不被他逮到人就算了，否则非要他好看。
文章多，谭盛礼他们看到很晚，有饭馆老板主动备了饭菜过来邀请他们吃，老板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谭盛礼帮的是梁州读书人，作为东道主，理应有所表示，都是梁州的特色菜，荤素搭配，谭盛礼过意不去给了钱，他们看文章，会把人叫到跟前说这事，也有人有其他疑惑的，提出来他们会为其解答。
除去策论的文章，算学类的问题尤其多，谭盛礼先记下问题，类似的题挑其中某个讲，老者不识字，记性又不好，央求谭盛礼能否把问题和解答记下，他回家给自己的儿子看。
月亮当空，夜色朦胧，有读书人道，“你就莫麻烦谭老爷了，我先全部记下，然后抄录份给你，你捎回家便是。”
“是啊老伯，我们都在呢，莫麻烦谭老爷了。”
读书人不知从哪儿找了桌凳围着谭盛礼他们坐着，平日不懂的通通提出来问，有些问题用不着谭盛礼解答，在场有读书人懂的会为其解惑，慢慢的，越来越热闹，书院的学生们也各自搬了桌凳出来坐着，和他们交流……
而这会的客栈，掌柜已经知晓住店的都是举人老爷了，去街上广而告之，有不少拿着文章诗词来请教的人，场面虽不及梁州书院壮观，但也人满为患，不仅有少年，更多的是十来岁的孩子，由父母领着，托几位举人老爷指导几句。
梳洗过后的几位举人老爷神清气爽，碍于身份，俱慈眉善目的考察其功课，勉励几句，然而碰到那叛逆不听话的孩子脸上神色就绷不住了。
客栈闹哄哄的，房间里缝补衣衫的谭佩珠和汪氏聊着家常，离开绵州时，汪氏给娘家捎了些礼回去，不知道送到没，明明离开惠明村不到三年，她都快记不清爹娘兄嫂的模样了，她和谭佩珠说起，感慨不已，“有时我看到大丫头姐妹两，都不敢相信她们这般大了。”
时间稍纵即逝，她都怀疑自己生不出儿子是不是年纪太大的缘故，谭振兴多想要儿子她心里明白，她低头问，“小妹，我是不是显得小肚鸡肠了？”
白天，陆举人身边的孙姨娘过来串门，说起生子这事，孙姨娘非常不理解自己的做法，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忙碌没空管理后宅的事儿，做妻子的就要面面俱到，就说纳妾的事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该趁早给谭振兴纳妾，这样谭振兴觉得自己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如果等谭振兴主动说起，伤害的是两人夫妻情分。
她出身小户，很多事都不是特别懂，但孙姨娘说她思虑不周，恐怕会落得个妒妇的名声，她想了想，孙姨娘的话不无道理。
“小妹，你说我给你大哥纳妾怎样？”
谭佩珠蹙了下眉头，转瞬即逝，面上温温吞吞道，“大嫂将那孙氏的话听进去了？”
汪氏点头，“她说大户人家的主母都会给丈夫纳妾，多多生儿育女……”
“大嫂想做大户人家的主母吗？”谭佩珠垂着脑袋，晕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粉色，汪氏思索片刻，老实道，“我觉得我做不好。”
孙氏说她做事没有条理，言行举止难掩粗鄙，去了京城会被人嘲笑轻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教，而是人都自私，若不是极亲的关系，不会教怎么打理内宅事务，就说宅门贵女小姐，也是跟着自己母亲学习如何管理内宅的，孙氏让她劝谭盛礼再娶个妻子，上边有婆婆，自己就能轻松几年，再跟着好好学几年，将来就能理清事了。
“大嫂已经做得很好了，纳妾之事，大嫂拿不定主意就问问大哥吧，依我看，大哥是不愿意的，大嫂可还记得前两日看的书？”谭佩珠眉眼淡淡的，声音怯懦，和她说话，汪氏不自主的放柔了声音，“记得。”
书里讲的是某大户人家的老爷子膝下只得一女，为其招了个上门女婿，哪晓得看着没什么出息的上门女婿竟考上了状元，然后官拜四品，手握权势后人越来越贪婪，不忍被同僚嘲笑是上门女婿，祸害自己妻女，为霸占岳家财产不折手段，其女更是遭他嫌弃，继室更变着法的迫害那个小姑娘，也亏得小姑娘性格坚韧，要不然早死了……
汪氏不知这个故事和纳妾有什么关系，但听谭佩珠说，“妻妾自来不和，妾室狠毒起来比继室更甚，大嫂希望看到大丫头她们被旁人迫害？”
“不……不会吧……”汪氏脸色瞬间变了，望了眼床上睡得酣甜的两个女儿，“我看那孙姨娘很好相处啊。”
“有的人看着善良，可人心复杂，心里想什么谁又知道呢？”谭佩珠声音更低了，汪氏看她，“小妹说得有道理，不若我还是问问你大哥吧。”
这晚，梁州书院外灯火通明，读书人们坐着舍不得离开，他们从算学聊到文章，再到诗词，好像开了场文会，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谭盛礼偶尔会插几句话，更多的是听，听到精彩的地方会附和两句，若是见地不同但不违背仁德的他则不做评价。
世人性格迥异，只要心里存善，无须要求人人相同。
月亮偷偷隐进了云层，渐渐的，天上的星星也没了，他们高谈阔论，各抒己见，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明，情绪激动者直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来，而茶铺的老板们守了通宵，烧了一壶又一壶的茶，天亮时，仍觉得精神振奋，双眼明亮有光。
真是奇了怪了。
再看读书人，人人脸上身材飞扬精神饱满，完全看不出熬了通宵的模样，都说读书人体弱，而在夜风坐了整夜却神采奕奕的……
谭盛礼把文章挨个还给他们，看了眼天色，街边涌来无数卖包子馒头的摊贩，读书人们起身，让谭盛礼先行，“谭老爷还要进书院讲学？”
“答应山长的事儿自是要做到。”
谭盛礼没有讲写文章诗词的技巧，而是讲个人品行和学风，李山长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有心让谭盛礼讲讲科举的事，还没插话，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读书人和书院学生齐齐附和谭盛礼的说法，读书前先修心，心怀仁德，不忘初心，哪怕在科举上没有建树，照样能影响身边很多人。
因熬了通宵，谭盛礼只讲了半个时辰，剩下的交给其他举人老爷，许是在客栈被慕名而来的读书人磨得失去了耐性，几个举人老爷讲的内容颇为凌乱，没有逻辑，好在在场的读书人多是在书院外熬夜探讨过学问的，心有所得，不急于再谈论多的。
离开书院时，众读书人拱手相送，有人问谭盛礼，“谭老爷他日途径梁州还会停留吗？”
谭盛礼回眸，笑着道，“会吧。”
“学生们必不会让谭老爷再失望了。”真正的老师，在意的是学生做学问做人的态度，而不是怎么花钱走捷径，怎么久候苦等，真要有那老师，不过是急于满足内心虚荣的人，德行有损，不值得人敬重，这是谭盛礼告诉他们的。
谭盛礼拱手，“那就日后再见了。”
他先回客栈休息，白天柴房有人，掌柜的特意为他们备了房间，不收钱，免费让他们住，毕竟，有谭老爷这个招牌，客栈日后不愁没有客人，掌柜感谢谭盛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这样雅致的人住柴房，谭盛礼过意不去，最后，就在桌上趴着睡了会儿。
掌柜钦佩其人品，看了眼抽屉备好的银两，本是想花钱求谭老爷两副字画的，如今看来，是自己行事浅薄了。
谭盛礼他们在梁州住了四五日，因为其他举人在梁州有好友需拜访，说好同行，谭盛礼他们不好先走，于是谭振兴他们又重操旧业出城砍柴，砍柴的同时捡菌子，菌子是梁州独有的特色，他们日日出城就是整天，乞儿也跟着，他们砍柴，乞儿就提着篮子找菌子，旁边还有读书人跟着，或许是摸清楚他们的行程，谭振兴他们出城人家就在城门外守着了。
其中，那天硬塞钱给谭振兴的男子也在其中，男子姓程，梁州人，从小就扮作梁州书院学生的亲戚收钱帮忙递文章，别看梁州书院少有进士老爷和举人老爷来，但每次能挣到不少钱，他和谭振兴说时，谭振兴瞠目，“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运气好能挣几十两银子，天底下的读书人到底有多少冤大头啊，有那钱直接收买举人老爷不好吗？
他这人很好收买的。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要怪不能怪我啊。”男子面色讪讪，想说自己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他又说，“不过经过这次，我挣钱的门路算是没有了，哎。”
“你在埋怨我们吗？”谭振兴反问。
男子急急摇头，“不是，就是……”男子想了想自己心情，有些遗憾，又有理所应当如释重负的感觉，“说实话，我刚开始冒充学生的亲戚骗到钱我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想说这钱也太挣了吧，兜着钱回家，我不敢告诉我爹娘，偷偷的躲在房间里数，整颗心扑通扑通的，既兴奋又害怕，害怕他们得知自己被骗，扑过来揍我……”
那天傍晚，老爷的书童站在门口台阶说收文章，他双手高高举着，递过去后缩着脖子不敢看下边人的眼神，害怕他们看清自己的真面目而指指点点，他埋着脑袋，走得飞快，索性运气好没有人怀疑自己，他松了口气。
第二次时虽然有紧张，不过不像上次惊慌了，慢慢的，他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心底不会有任何紧张，偶尔和其他几个人说起，只觉得读书人愚蠢，来之前也不打听清楚，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这么容易就轻易上当，以后肯定不会有什么出息。
不曾想，读书人竟存有敬畏之心在里边，不知谁和那些读书人说收来的钱会分些给看文章的进士或举人老爷，他们信以为真，有的给钱事很是豪爽大方。
听了他的经历，谭振兴不懂，既然知道有人借自己的名义收读书人的钱，途径此地的老爷们怎么不解释解释，从惠明村到梁州，他清楚地知道位高者对读书人的影响，难道就没有位高者察觉风气不对吗？
他问男子，男子叹息，“读书人性格执拗，不是没有举人老爷出面劝他们别花钱，奈何有的读书人自作聪明啊，总觉得举人老爷说的是反话。”
谭振兴：“……”还有这样的读书人吗？
“还是谭老爷有威望，几句话就改变了读书人的想法。”男子佩服。
谭振兴得意，“父亲怎么能是旁人能比的？”
“是啊。”天底下的读书人比比皆是，有威望的亦不在少数，仅凭言语就能改变读书人想法的寥寥无几，男子问谭振兴，“听说谭家以前在梁州也算大户，怎么搬回绵州了？”
谭家祖上在梁州生活过好些年，不算久远，就是谭振兴祖父那辈的事，据说在梁州很受人推崇，至于为何搬回惠明村，很简单，手里没钱了呗，谭家老祖宗是个厉害人物，结果底下子孙好逸恶劳会败家，整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谭家藏书众多，都被败光了。
当然，这种事他祖父没脸说，是谭振兴自己猜的，要不然谭家怎么就没落到这步田地了？想想以前的谭家何等风光，到头来连个秀才都差点把他们逼死，谭振兴叹气，“绵州人杰地灵，适合修身养性吧。”
就梁州的风气，继续住着他们恐怕早成烂人了。
大抵聊起谭家过往，谭振兴多愁善感起来，善意的提醒男子好好教育孩子，子孙不成器，败家速度迅猛，几十年后，后人振兴家业颇为艰辛，就说谭家，没有他父亲，谭家往后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男子不住地点头，随即四下张望，看没人后偷偷从怀里掏出本书递给谭振兴，谭振兴垂眸，面露疑惑。
“这书是无意得来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看书颜色有些年代了，封皮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咬过，谭振兴翻了两页，字迹模糊，完全看不清内容，他扫了眼男子，男子脸上舔着笑，示意他继续翻，谭振兴往后再翻，翻到中间页数时，眉头越蹙越深，这字迹他可不陌生，是谭盛礼给文章做批注的字。
谭盛礼会好几种字迹，写文章，给画题字，作诗，字迹都有所不同，这种字迹就是做批注用的，字迹清晰，笔画工整，大人小孩都看得懂。
他挥了挥书，“这是我父亲的书？”犹记得他们幼时不曾看到书房有书，问父亲，父亲说他无心科举就把书给卖了，怎么会流到梁州来？
“这书是我无意从某个秀才那得来的，他说是帝师所著……”男子是不信的，但那人信誓旦旦，他便花钱买了过来，随后又向其他人问过，说是谭家那位帝师的书。
“谭家祖宗？”谭振兴撇嘴，“你骗谁呢！”

第90章
作为谭家长子，他连谭家祖宗的字迹都没看到过何况是旁人，他笃定地说，“你被骗了。”
书没有好好保存，最后几页纸蛀掉了，他略有些惋惜，读书人惜书，他宁肯将其卖掉也舍不得书被折腾成这副样子，他把书还给男子，“是我父亲做的批注，和谭家祖宗没什么关系，你莫打着我谭家祖宗的名号乱说。”
听说谭家祖宗是有大智慧的人，他父亲远远不及其博学，偏偏教子无方，以致于谭家没落得如此迅速，文官不似武将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文官没有爵位，不想没落的办法唯有培养子孙走科举，通过科举入仕，照理说谭家祖宗门生无数，他肯为子孙好好谋划，不是没有机会入朝为官，奈何老祖宗胸有成竹，品行雅正，认为子孙科举没有问题。
结果，高估了子孙学识，随着他的去世，谭家门庭渐衰，子孙过不得苦日子，贱卖书籍图安乐舒适，卖书是会上瘾的，尤其尝到钱财带来的好生活，愈发张扬，以致于谭家没落的同时，连老祖宗的书也通通卖了出去。
谭振兴都不敢想祖父他们那辈人无能贪婪到哪种程度，得亏老祖宗死得早，否则气也被气死了。
看他面露不悦，男子忙不迭解释，“我没有解释，想将书物归原主罢了，我儿读书不过《千字文》《论语》，如此深奥的书哪儿懂啊。”
好马配好鞍，好书就该送给懂得欣赏它的读书人，他按住谭振兴的手，“大公子就收着吧。”他想拿钱给谭振兴的，毕竟谭振兴说话算话，让谭盛礼知道了他儿子功课，转而想想送钱太俗气，有辱谭家名声，他翻箱倒柜把这本书找出来。
无功不受禄，谭振兴推辞，岂料男子转身就往山下跑，“这书就送给大公子了。”
别无他法，谭振兴只得收下，下山时把书给谭振学和谭生隐看，转述男子的人，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你们说他不会有事相求故意找本看着旧兮兮的书来收买我们吧。”
谭振学翻了几页，“应该不会。”封皮有些年头了，字迹确实是谭盛礼做批注时常用的字迹，他道，“约莫是父亲看过的书，那人被骗了而已。”
沾上帝师二字，书的价格自会有所不同，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无论什么买卖，都喜欢和有名气的人有所牵扯，谭振学卖过宅子，稍微懂里边的门道。
谭盛礼在客栈里研究上一场会试的考卷试题，考卷是问同行的举人借的，谭盛礼翻了翻两榜进士的文章和诗词，和前几场的出入不大，为表公平，取的是不同风格的前几名，他想问问有没有落榜举人的考卷，多翻些文章，有助于看清楚会试的形势。
刚出门，就看到楼梯口上来两个穿着锦缎襦裙的妇人，他停下脚步，但听右边的孙氏唤他，“谭老爷，找我家老爷啊，他在屋里看书，你直接来便是。”
出门在外，不太讲究男女避讳事宜，况且到他们这个岁数，不会有什么，谭盛礼拱手，“多谢。”
同行的人里，陆举人参加过两次会试，经验丰富，了解京城各读书人的情况，谭盛礼是想问他些事，然而看孙氏身侧的妇人有意无意盯着自己的脸瞧，眼神诡异，谭盛礼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折身回屋，找铜镜照了照，四十岁出头的人，纵使保养得好终究比不上年轻时候，眼角已有细纹，虽不深邃，也是岁月的痕迹，五官还算周正，面相温和，不知是不是看多了的缘故，谭盛礼抿唇浅笑时，似乎能与上辈子那张脸重合。
他放下铜镜，重新束发，正衣冠……
突然，外边有人敲门，是陆从，他站在门口，拱手作揖，“谭老爷，家父有事情与你说，还请你去房间说话。”
“马上就来。”
除了陆举人，还有两位举人也在，孙氏坐在陆举人身侧，下方坐着刚刚那位盯着他看的妇人，谭盛礼颔首见礼，顺便将借的考卷还给陆举人，陆举人邀请他品茶，道，“这几日拜访友人已经拜访完了，无事的话明日就能启程去京城，耽误谭老爷多日，还望见谅。”
“陆兄严重了，这几日振兴他们出城砍柴，收获亦不小，谈何耽误。”谭盛礼落座，旁边陆从给他倒茶，“谭老爷尝尝这茶，是梁州书院的山长送来的新茶，据说量产很少。”毛峰茶，茶叶带着股清香，谭盛礼偏好苦茶，这茶于他而言味道有点淡了，他抿了小口，中肯的评价了两句。
那位妇人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搅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抬头偷看谭盛礼，眼神带着探究，让谭盛礼有点不习惯，但他没有表露出来，问道，“不知陆兄找我所谓何事？”
“哎……”陆举人瞄了眼边上的孙氏，轻咳了咳，“还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事。”
谭盛礼年纪不算老，在他这个年纪续弦的比比皆是，谭盛礼太墨守成规了，他介绍下边的妇人，“这位是孙姨娘娘家的姐妹，丈夫死后兢兢业业的孝顺其公婆，前些年公婆相继离世……”
在场的都是有正妻妾室的人，心思通透，哪儿不懂陆举人的意思，是在给谭盛礼和这位妇人牵线呢，陆举人又说，“她膝下有两子，长子已经是秀才功名，次子过了府试，底蕴虽不及谭家深，如果能促成这段姻缘，不失为件好事。”
妇人姓孙名婉娘，是孙氏大伯家的妹妹，长得不错，自她丈夫死后，想娶她的人不在少数，奈何孙婉娘要求高，少有能入她眼的男子，加上有公婆孩子得照顾，她没空想其他，直到孙氏写信说此去京城会在梁州停留，她问起谭盛礼的情况，孙氏看她这些年不容易，极力想帮忙，陆举人想想不是不可能，他看谭盛礼才学深厚，他日定能高中，如果能和谭家攀上关系，何乐而不为啊。
于是才有他经常劝谭盛礼续弦纳妾的事儿。
孙婉娘不到四十岁年纪，穿着身浅蓝色衣服，脸上略施粉黛，听陆举人说到自己，脸上闪过抹娇羞，谭盛礼蹙眉，续弦之事他和陆举人说得明白，他心思都在科举上，不想其他事，他拱手，“多谢陆兄好意，只是谭某无心想其他，还望见谅。”
语毕，就看孙婉娘抬起头来，风韵犹存的脸颊透着抹愁绪，直截了当的问谭盛礼，“谭老爷可是嫌我出身不好，又嫁过人？”
“绝无此意。”谭盛礼拱手，“谭某已经四十多了，几个孩子都已成人，委实无心想其他。”
孙婉娘咬咬牙，眼里闪过水雾，“终究还是嫌弃的罢。”
陆举人打圆场，“谭老爷，谭家还有公子和姑娘的亲事没张罗，你既希望儿子用功读书考科举，多个人照顾他们不好吗？”
“他们无须人照顾。”
谭家的事儿不多，谭佩珠和汪氏忙不过来，谭振兴他们也会帮忙分担，他觉得眼下挺好的，对面的孙婉娘眼睛湿哒哒的落下泪来，背着身，肩膀轻轻抽搭着，谭盛礼再次拱手，“谭某没有轻视之意，还望夫人别多想，如果没什么事，谭某就先回去了。”
他走出去，刚好遇到谭振兴他们大大咧咧的走来，经过路上探讨，他们确认书是谭盛礼的，怎么从惠明村流落到梁州却是不知，谭振兴激动地挥了挥手里的书，“父亲，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谭家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书，谭振兴成亲前也有，成亲后决定放弃科举，学父亲的做法把书给卖了，后来重新读书，他和谭振学他们共用的，偶尔会想起自己读的书去哪儿了，里边有自己的批注，还有自己胡乱写的牢骚话，有机会重新看到自己的书，他会很开心，他觉得谭盛礼也是这般，他走过去，翻着书页划了遍，邀功道，“父亲，我们把你的书找回来了。”
封皮旧得看不清颜色，谭盛礼没有认出来，直至扫到书里边的批注，他才整个人像定住似的，脸色怔然，“哪儿来的？”
“人送的，说物归原主。”看他表情，谭振兴知道父亲是怀念的，就像他怀念自己卖掉的书，不仅仅是书，那承载着自己儿时的回忆，他认真看过了，内容晦涩难懂，好在有批注，读起来不难，和谭盛礼平时讲课提到的古籍内容有很多重合的地方，他问谭盛礼，“父亲，这是本古籍吗？”
谭盛礼捏紧拳头，随即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手心浸出了细密的汗，他低低道，“谁给你的？”
谭振兴如实说了赠书经过，以证自己没有占对方任何便宜，在谭振兴看来，那人脑子不太灵光，那天被他糊弄几句死活要塞钱给他，买书这事也多半被人骗了，谭家老祖宗的书出京前就被卖完了罢，哪儿会沦落到梁州来。不怪谭振兴不信，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越繁华的城物价越高，京城寸土寸金，老祖宗作为天子帝师，书籍在京里最是能卖得起价的，到了梁州，就算是好书，梁州能拿得出高价的人也没多少，没准人家看你急着用钱故意压价。
他想谭家人再笨，也不会笨到拖着书跑到梁州来卖。
谭盛礼掏出手帕，擦干手心的汗，接过书，面色略显凝重，谭振兴站在旁边，看他缓慢地翻开书页，他细心解释，“太久远了，拿来垫过桌脚，被鼠蚁啃过，又泡了水，字迹看不清楚了。”多珍贵的书啊，落到不懂珍惜的人手里竟这般模样，谭振兴叹气。
走廊上没人，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谭振兴瞄了眼，看陆举人有客，识趣的收回视线，“父亲，咱们回屋说吧。”
谭盛礼托着书，脚步很轻，回屋坐下后就不说话，在那慢慢翻着书，他仿佛还看得清上面的字，极为专注，再愚钝谭振兴也察觉他情绪不对劲，偷偷给谭振学和谭生隐使眼色，提醒他们动作轻点，别打扰谭盛礼。
这么坐就坐了整日，直到天黑，掌柜的送来烛火，谭盛礼才阖上书，他双手轻轻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封皮，沉沉的叹了口气，没有说半个字，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很低落，比任何时候都低落，哪怕谭佩玉被休，谭振业坐监他都不曾露出这种惆怅难过悲伤的情绪来。
谭振兴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书给谭盛礼带来的回忆很不好，他不该拿回来的。
他跟着沮丧起来。
这时，外边有人端着托盘进屋，谭振兴瞟了眼，是不认识的妇人，他没有多想，感激的上前接过饭菜，心想还是掌柜想得周到，知道谭盛礼没吃晚饭，哪晓得妇人不肯把托盘给他，执拗的端去桌边，低头轻声说，“听说你没吃晚饭，我让人备了饭菜，你吃点罢。”
这语调，谭振兴听着怎么怪别扭呢，他记得汪氏同他说话就是这副语气，他看向妇人，皮肤白，眉眼精致，脸上擦了脂粉，衣服也是上等面料做的，他皱皱眉，没有多想，倒是谭佩珠走了过去，行礼道，“多谢夫人了，父亲身体不适，需饮食清淡些。”
梁州饮食以麻辣为主，孙婉娘备的是梁州特色菜，谭佩珠朝谭振兴摆手，声音怯懦道，“大哥，去给父亲端碗清淡的面条来吧。”
谭振兴：“……”父亲不挑食，不重口欲，将就着饭菜吃了便是，何须再花钱买面，但因是谭佩珠吩咐的，他不敢反驳，应了声，转身就出去买面了，留下孙婉娘略有些尴尬的站在那，看着五官温柔的谭佩珠，只觉得她清楚自己心里想什么，孙婉娘脸颊绯红，丢下句是我想得不周就走了。
到门口时，听到谭盛礼叫她，孙婉娘欣喜若狂的回眸。
烛火照耀下，谭盛礼面庞英俊温和，完全不显年纪，孙婉娘心花怒放，却听他说，“谭某话已经说得明白，还望夫人谅解。”
孙婉娘脸色一白，落荒而逃。
谭佩珠看了眼桌上的书，她道，“父亲，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全家人好好的，过好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佩珠说得有理，为父只是想起诸多往事，感触良多，你心思敏锐，想必知道那是何人，我这把年纪，唯愿你几个哥哥能撑起谭家，你和佩玉过得好足矣，若有更多精力，再为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做点事，这辈子也不算白走这遭了。”
谭佩珠垂眸，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小声道，“父亲能做到的。”
翌日离城，天不亮就有人拿着书来，多是来送还书的，有的人手里的书是家里祖父曾祖父买的，说是帝师的书，留着做传家之宝，也有辗转买来的，是不是帝师的书他们也不知，不管怎样，既然和谭家有关，他们就没必要占着不还，因为他们知道，像谭盛礼这般高尚的人，把书还给他，他能造福更多人。
经过谭盛礼讲学，城里读书人已经明白怎么提升自己的功课了，集广思而解其惑，遇到不懂的问题，开门见山的找其他人请教，互相帮助互相提携，肯定会有进步，而不是闭门造车，被嫉妒蒙眼，担心旁人超过了自己而对懂的问题闭口不谈，读书人做学问，首先要端正态度，科举考试输给优秀的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如果目光短浅局促于院试乡试，他日进京遇到其他州城更博学的读书人，照样会输得一败涂地，与其到时候被其他州城的人碾压，不如好好钻研书籍，踏踏实实充盈自己，这样他日赴京赶考，就不会被文风鼎盛的江南书生挤兑得抬不起头来。
敌人永远不是周围的读书人，而是自己，唯有不断进步，任何时候都不会担心旁人比自己优秀。
这是他们从谭盛礼身上学到的，豁达的人，不惧任何。
书都是谭盛礼熟悉的，他直言，“书是你们花钱买的，谭某怎好夺人所好，这书你们买了便是你们的了。”
他让谭振兴把手里的书也还回去，凡事有因果，子孙不争气贱卖了他的书，他没资格不给分文就拿回来，他拱手，“诸位好好留着罢。”
尽管这样，还是有读书人偷偷把书放进了马车，书籍他们已誊抄备了份，还给谭盛礼没有任何损失，而且他们真心景仰其为人，想成为谭盛礼那样的人，走到哪儿，都能为读书人端正态度，指明方向，读书不为名利，只为做个顶天立地于天下人有益的人。
假如所有读书人都能做到谭盛礼那般，受百姓敬重，得百姓爱戴而争相学习，世间会美好许多。
夏日天亮得快，街上的摊贩们出摊了，看马车驶过，纷纷退后几步让开，谭盛礼看着车里的书，百感交集，有些书保存得好，有些书页残损严重，他慢慢将其整理好，放进坐垫底下的箱子，乞儿撩起车帘，望着注目的百姓和摊贩，其中还有几个乞丐，乞儿朝他们挥手，“谭老爷，你说真有那天街上的乞丐会找到栖息的场所吗？”
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已经懂得这句话的涵义了，他知道，这世间能为乞丐们找到安身立命场所地方的人只有谭盛礼。
“希望会吧。”谭盛礼每本书每本书的擦拭干净，“我希望有那么天。”
“谭老爷，你要活得好久些啊。”乞儿趴在窗户边，由衷的祈福，谭盛礼好笑，“好。”
离开梁州时，马车又多了几辆，有去京城赶考的举人和他们同行，孙婉娘母子三人也在其中，说是两个儿子学识不高，想让陆举人悉心教导两年，等会试后跟着陆举人他们回梁州，到时候再让儿子考科举把握更大点，孙婉娘长子已经成亲了，有个四岁多的儿子，很爱往大丫头姐妹两跟前凑。
孙婉娘婆媳两也经常带着孩子找汪氏和谭佩珠说话闲聊，孙婉娘夫家姓游，也算书香世家，在梁州小有名气，游家不差钱，孙婉娘出手阔绰，每到集市就想带着大丫头姐妹两逛街买吃的，大丫头姐妹两以往对吃食来者不拒，但唯独不爱吃孙婉娘买的，更不跟孙婉娘出门，到客栈后就窝在房间里，或跟着乞儿读书，或拿着笔写写画画，安安静静的哪儿都不去。
孙婉娘孙子如果来，姐妹两陪着玩，拒不离开房间半步，多次后，孙婉娘瞧出点苗头，借着过来找谭佩珠要花样子状似不经意的聊起，“世晴和世柔是不是害怕出门被坏人拐跑了，睿儿请她们去楼下玩都不肯，客栈里住着的多是认识的人，哪儿会出事？”
孙婉娘心底那点心思随行的人尽皆知，碍于脸面没将那层纸捅破而已，不过男人更了解男人，谭盛礼有没有那个意思，看他的态度就知道，谭盛礼不喜欢孙婉娘，不能说不喜欢，至少没那个意思，陆举人也和孙婉娘说过，奈何孙婉娘心生仰慕，岂是说放弃就放弃的。
她此时问谭佩珠，也有试探的意思在里面。
“孙姨想多了，世晴她们到读书认字的时候了，哪能像小时候到处疯跑。”谭佩珠挑了两个花样子给孙婉娘，问她喜不喜欢，花样子是她自己画的，什么样的花儿都有，孙婉娘看了眼，是云纹，她顿了顿，“可有兰花的花样子？”
她觉得谭盛礼气质如兰，和兰花更搭。
“有。”谭佩珠拿起最下边的花样子，孙姨娘喜欢得紧，“就它了吧。”
汪氏坐在旁边看书，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少有不认识的也会问谭佩珠，读书明理，谭佩珠说她多读点书，有些道理自然而然就懂了，就像纳妾，她认真问过谭振兴，谭振兴语气坚定的拒绝了，明明很想要个儿子的谭振兴如今说没有儿子也无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不知道什么让谭振兴改变了想法，谭佩珠说在书里会有答案。
她看得认真，孙婉娘纳闷，“你也识字？”
不是说汪氏出身乡野目不识丁吗？倒是和她知道的有些出入。
汪氏入了迷，不知孙婉娘和自己说话，谭佩珠替她回答，“大嫂识字，怎么了？”
“没，没……”孙婉娘语噎，喉咙仿佛哽了根鱼刺，因为她……她不识字……谭家底蕴深厚，祖上又出过帝师，娶的媳妇哪怕出身低都是识字的，自己好像有点差了。
离开时，她脸色有些不对劲，甚至不顾孙子不满，强行拽着孙子离开了房间，游睿是家里独孙，平日谁都宠着顺着她，突然被祖母强行带走，委屈得哇哇大哭，汪氏起身，欲说点什么，谭佩珠扯了扯她衣角，“大嫂，清官难断家务事，游家的事咱们不管得好。”
汪氏觉得有理，待游睿的哭声渐渐远去，她重新坐下，看谭佩珠整理花样，她道，“小妹，这书内容太难了，好些我都看不明白。”
谭佩珠笑，“没关系，慢慢就明白了。”
看她笑得灿烂，汪氏笑了起来，这书是谭振兴他们的，她本来在做针线活，谭佩珠突然给了她本书要她看，前边内容浅显没什么难度，几页后就难得她皱眉了，想问问谭佩珠，又怕被孙婉娘笑话，佩珠说了，关起门什么话都能问都能说，人前不能闹了笑话，她就佯装看入了神没动。
“书里好些地方我都不懂。”
“不碍事，找时间问问大哥吧。”
如此几日，孙姨娘过来汪氏都在读书，从自家姐妹那，孙婉娘已经知道汪氏读的是《论语》了，有难度的书，陆举人劝她歇了心思，谭家人非同凡响，媳妇都读《论语》，她想做谭家主母，恐怕四书五经都得读通透了，大多数读书人都没那个能耐，她哪儿有啊。
孙婉娘次次都红着脸来，白着脸走，可仍然要来。
弄得同行的举人们都佩服起她的坚持来，偷偷帮其试探谭家众人的口风，谭盛礼他们是不敢问的，问谭振学，谭振学口风紧，半个字不多言，谭生隐是侄子不好多聊，就剩下谭振兴，他们问谭振兴，“我看那孙氏铁了心想与谭老爷好，你怎么想？”
谭振兴：“……”这问题还真是不含蓄，明明他偷听他们问谭振学不是这么问的啊。
他皱眉，想了想，“我怎么想没用，得看父亲的意思。”别问他，问他就是孙婉娘不配！

第91章
孙婉娘的热络众人看在眼里，举人们还好点，平日专心读书不会太八卦，随行的家眷就不同，凑堆就聊孙婉娘心仪谭盛礼而死缠烂打的事儿，不知谁说了句，‘谭老爷风度翩翩，前途无量，怎么会在这时候续弦，等他日高中后再娶不好吗？’，毕竟她们也算有点见识，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读书人最向往的。
以谭盛礼的姿容和才华，进京后不知会得多少人亲睐喜欢，孙婉娘保养得再好都不如京里贵人，她做个妾室还差不多，做正妻身份有点低了。
话传到孙婉娘耳朵里，她怒不可止，在屋里摔了通茶具，又去找孙姨娘商量对策，好几日都没往谭佩珠和汪氏跟前凑，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知道她没死心，这个年纪的寡妇，难得能有看入眼的男人，除非谭盛礼另娶他人，否则孙婉娘不会放弃的。
就在她们暗搓搓等着看孙婉娘怎么再被谭家人拒绝时，马车慢悠悠驶入了平州境内，去过京城的人都知，平州是最乱的，山里土匪横行，经常抢劫过往的商队路人。
亲生经历过土匪抢劫事情的陆举人自马车到了平州境内就不曾阖眼睡过好觉，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决定事先提醒随行的举人，哪怕这次他们人多，保不齐土匪们更多，真要遇上，得有个心理准备，他让陆从把举人叫到屋里来商量此事。
“老爷，不如我去吧。”孙姨娘在旁边，眼珠转了转，主动揽下跑路的活儿。
陆举人还不了解她的心思？知道谭盛礼要过来，想给娘家姐妹露个口信呢，他皱眉，“你去作甚，我们有要事相商，真以为是平日呢？”
他为人识趣，纵使想和谭盛礼攀关系，但不至于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况且谭盛礼态度明确，说了无心再娶，他再劝未免就过分了点，朝陆从道，“你去吧。”
陆从拱手，慢慢退了出去，孙姨娘心里不太舒服，但看自家老爷情绪不佳，悻悻的没有说话。
片刻功夫，随行的举人们都来了，谭家只有谭盛礼出面，陆举人招呼大家坐，眉头紧锁，“我请大家来是有事想提醒大家。”
平州土匪残暴，他们需需提前备些银两，真要遇到，表明身份然后给钱消灾，只要乖乖给钱，不多话不抵抗，土匪不至于为难他们，他叮嘱大家，“碰到他们，尤其不能硬碰硬。”
举人们面面相觑，不太赞成陆举人的说法，“咱们人多，还怕群土匪不成？”
“是啊，咱们是举人，乃天下读书人表率，如果向他们跪地求饶不是辱没举人的身份吗？”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依照陆举人的说法，他们完全丢了读书人的气节，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陆举人沉眉，抓着茶杯的手泛白，隐有青筋凸显，切齿道，“他们是群混不吝的土匪，只认钱不认其他，你和他们谈气节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提到送命，那人不说话了，陆举人看向周围坐着的人，都露出凝重之色，尤其是谭盛礼，他低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陆举人问他，“谭老爷有何高见？”
众人齐齐望向谭盛礼，他端着茶杯，表情沉着而冷静，看到他，众人像有了主心骨，纷纷问，“谭老爷以为该怎么做？”说实话，他们不太赞同陆举人的做法，纵使保得短暂平安，他日高中，向土匪低头的事传开亦会被贻笑大方，又有何颜面入仕为官。
他们人多，遇到土匪不见得会输。
“谭某以为不妥。”
众人点头，谭盛礼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帝师后人，被群土匪吓得缴械投降委实丢脸，他们无法想象这样清风雅正的人在土匪面前低下头颅时的模样，真有那天，就到读书人没落的时候了。
“谭老爷想怎么做，我们定鼎力支持，绝不退缩！”有人拱手，斩钉截铁的附和。
谭盛礼扫了圈在场坐着的人，最后，视线定格在陆举人身上，陆举人被看得心慌，隐隐猜到谭盛礼想问什么，他心虚的移开了目光，谭盛礼将视线落向别处，低低道，“谭某还没想到办法，想到了再和大家说如何？”
“好。”
各自回屋和身边人说起此事，换来极大的反对，“陆举人说得对，花钱消灾，咱们手里又不是没钱，能保住命就行，你还想硬碰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那些人命不值钱，咱们拿什么和他们拼？”
“你懂什么？”如果是以往，花钱保命他再赞成不过，这次不同，这次有谭家人在，谭盛礼品德为天下知，所到之处无不受人景仰敬重，他们如果向土匪低了头，会让多少人心寒，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其他读书人，怎么能和土匪低头。
妇人家哪儿懂那些，撇嘴道，“我不懂，我只要活命。”
“……”
他们在房间里争吵的时候，谭盛礼重新叩响了陆举人的门，陆举人似乎有所感觉，哪儿没去，就在屋里等着，开门见到谭盛礼的刹那，他嘴角扯出个笑，笑容苦涩，“我就知道谭老爷会来。”
没错，花钱消灾的事儿他做过，是八年前了吧，他赴京赶考，和绵州商队的马车同去京城，经过平州时碰到土匪打劫，和他一块的还有其他举人，他们都把身上大半的钱拿了出来，像群可怜落难的百姓央求土匪放过他们，就差没跪地磕头求饶了，时隔多年再回想那时，陆举人仍觉得心像被针刺似的疼，不仅仅疼，还有屈辱。
可要他不掏钱，他不敢，当时马车里有个举人故作聪明的把钱缝进衣衫里藏着，咬定说没钱，结果被土匪扒得干干净净，连里衣都没给他留下的挂在树上，他们也不敢救，只能无助的等，等土匪们吆喝着离开，他们才敢上前帮忙，想到那日的情形，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青筋直跳，在谭盛礼波澜不惊的注视下，慢慢归于平静，声音仍带着愤怒的沙哑，“谭老爷可会嘲笑我？”
说实话，那次后，每每经过平州，他就会显得焦虑暴躁，睡不着觉，就说这两日他心绪不宁，听到脚步声心就莫名揪紧，心有余悸得慌，他是想放弃会试的，然而又舍不得，人到他这个岁数，再不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将来即使有心也没力气了，他道，“那些人凶残，蛮不讲理，我与你们说是真心。”
“我知道陆兄是为所有人的安全着想。”谭盛礼说得诚恳，“多谢陆兄。”
站在陆举人的角度，完全不用特意提醒了又提醒，甚至冒着揭开自己屈辱的过去把法子告诉他们，这份气度不是谁都有的，谭盛礼沉吟道，“不瞒陆兄说，谭某此来是想问问陆兄还记得上次在哪儿遇到土匪的，土匪横行抢劫不是法子啊。”
他们这次或许好运能躲开，以后进京赶考的人呢？他想到了谭振业，依着谭振业的脾气，将来途径此地，定然会想方设法报复回去的。
是啊，陆举人叹气，可有什么办法，山路陡峭，当地衙门都拿那些人没办法，他们就更没法子了，他问谭盛礼，“谭老爷问这事是要……”
“谭某觉得世道不坏，不该有土匪横行霸道……”纵观历史至今，土匪盛行多为朝局不稳，或起战事，或遇皇上昏庸无能，百姓们民不聊生，只能落草为寇，占山为匪，眼下这世道，不该存在这样的现象，谭盛礼说给陆举人听。
陆举人不吭声，觉得谭盛礼要做的事很危险，他是亲眼看到那些土匪怎么伤人的，残暴至极，谭盛礼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和他们为敌，他想了想，劝道，“咱们人多，或许不会碰到那些土匪呢。”
他去京城两次，经过平州四次，只遇到他们两回，没准这次运气好，不会碰到的。
“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谭盛礼道。
陆举人无法，认真回想平州境内的山路，给谭盛礼绘了张弯弯曲曲的图，地形他是绘制不出来的，只记得马车是怎么行驶的，经过了哪些岔口，他圈出遇到土匪的地方，以及其他人告诉他遇到过土匪出现的地方，谭盛礼拱手，“多谢。”
平州土匪横行几十年，衙门想管也无法，那些人凶残狡猾，躲进山里就找不到人，衙门进山搜寻好几次都无果，只能放弃。
谭盛礼拿着陆举人绘制的道路回屋，谭振兴迎上来，被他手里的图吸引，“父亲，这是什么？”
“是陆兄之前进京走的山路。”谭盛礼没有隐瞒，他相信凡事总有因果，乱世土匪盗贼横行是为活命，如今世道好，不该有土匪为乱的，他问谭振兴，“平州有土匪，害怕不？”
谭振兴挺了挺胸脯，“不怕。”
怎么说也是帝师后人，几个土匪有什么好害怕的，比起土匪，他更怕孙婉娘，据说她好些天没来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想什么大招，他提醒谭盛礼，“父亲，你平时多注意点，别小心掉进别人圈套了啊。”真娶个后娘回来，他就没好日子过了。
谭盛礼会错了意，以为他担心自己，“好。”
他细细研究了下陆举人绘制的图，准备先去拜访当地衙门，了解了解情况，谁知道衙门的人主动找到客栈来，说是护送他们的，为首的衙役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大人说谭老爷德高望重，如果在平州出事，他良心不安，特差我们护送诸位出平州。”
谭盛礼在西南也算是个有声望的人，品行为读书人敬重，他如果在平州出事，日后天下人说起平州，恐怕人人避之不及，别的人大人不管，谭家人不能在平州出事，否则会被天底下读书人和百姓唾弃的。
听闻有衙役护送，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谭盛礼拱手道谢，衙役拱手，“谭老爷客气了，大人说西南能出位谭老爷是西南读书人之光。”
南北文化差异大，提到读书人，天下人只知江南和鲁州，在这两地的读书人眼里，其他州城都和蛮荒无异，谭盛礼能出山考科举，为西南读书人洗清身上的野蛮特征，是好事，绵州和梁州的巡抚大人都有来信，要他们务必保护好谭盛礼的安全。
“大人严重了。”
从平州境内过大概要十来天，谭盛礼问衙役要了份平州地形图，对照陆举人画的官道行驶路线，从中标出土匪以往出没的地点，桌边还坐着谭振兴他们，不懂谭盛礼的意思，“父亲，还看这地形图作甚？”
有衙役官差在，土匪是不敢露面的。
谭盛礼低着头，细细的看，不答反问，“明日去砍柴不？”
谭振兴：“……”山里有土匪，砍柴碰到土匪怎么办，他瞄了眼岿然不动的谭振学，又去看谭生隐，小声道，“不去了吧。”
被抓走怎么办，听说那些土匪凶残成性，他怕。
谭盛礼抬起头，语气平静，“你害怕吗？”
谭振兴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勉强，“有点。”说来奇怪，衙役们没来时他没那么害怕，他们来了后自己反倒害怕起来，而且总觉得气氛怪怪的，好像随时会有危险降临似的，不止他，其他人也收敛好多，说话走路都没什么声音，怪怪的。
“别害怕，你想想，如果没有其他举人同行，没有衙役官差护送，就我们途径平州会怎么做？”谭盛礼着重圈出土匪出没最频繁的山头，算了算路程，约莫还有两天左右的时间，他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谭振兴，从惠明村出来，谭振兴性格没什么变化，但人前稳重许多，他问，“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们会怎样？”
这个问题，从他决定带他们参加科举时他就在想，如果他死了，谭振兴他们的命运会怎样，谭振兴遇事太过斤斤计较，没有大局观，谭振学沉迷读书性格有点懦弱，而谭振业剑走偏锋容易掉入万劫不复之地，没有他看着，他们将来会怎么做。
谭振兴脸色微变，“好好的父亲怎么问这种问题，你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若死了呢？”
这下不止谭振兴慌了，桌边坐着的人都抬起头来，谭振兴看向谭振学，谭振学阖上书，白着脸道，“好好读书，不辜负父亲的教诲，撑起谭家，不让其继续没落下去。”谭振学想过了，他不是心思活络面面俱到的人，科举再屡考不中，他就寻个私塾教书，过得清贫些没什么，不游手好闲不碌碌无为就好，他知道父亲想让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活得坦荡，无愧于心。
谭振兴慌张，“父亲不会死的，父亲，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我……我待会出门找大夫。”
他揉了揉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谭盛礼无奈，“没事，我就问问，你是兄长，遇到事总要想得长远些，我就问问，莫哭了。”
谭振兴鼻酸，眼泪愈发汹涌，“父亲……”
“好了，再想想我刚刚问的，如果没有其他举人同行，没有衙役官差护送，就我们全家人经过平州会怎么做？”
谭振兴擦干泪，心里明白了，谭盛礼要他们进山砍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摸清楚形势总没错的。
“父亲，我们明日就去。”
“嗯。”谭盛礼鼓励他，“别怕，想想我平时和你们讲的课，把这次作为功课来完成就好……”
说着，他顿了顿，缓缓道，“我们或许能侥幸避开土匪，振业呢……”
谭振业年轻气盛，别人不招惹他还好，真惹到他头上，他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谭振兴明白了，擦干眼泪，“父亲，我们会做好的。”
是啊，他们人多不怕土匪，谭振业呢？
翌日清晨，天不亮他们就起了，洗漱后拿了两个包子就拎着绳子出门，有衙役看到，纷纷追上来劝，“平州不如绵州太平，几位公子就不去山里砍柴了罢。”
“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谭振兴摸向腰间的刀，他们带了刀，真遇到土匪也不怕，况且谭盛礼说得对，有人同行是他们运气好，如果没人呢，他们就干坐着等抢劫吗，他们家没什么钱的，真要被土匪抢去，到时候全家喝西北风吗？还有在绵州的谭振业……
作为兄长，这些危险理应由他肃清的，他叫着谭振学他们走了，衙役急得跺脚，忙回去告诉谭盛礼，谭盛礼道，“无碍，他们有数的。”
连续两天，谭振兴他们都会在山里转悠半日，他们还听谭盛礼的话悄悄去前边探了探路，这天，他们发现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事儿，那些土匪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在官道上挖坑设了埋伏，山里树木掩映，道路坑坑洼洼，官道中央被挖了两个大坑，坑上盖着稻草，草上铺着薄薄的土，别问他们为什么看出来的，毕竟经常进山砍柴，对猎户挖陷阱的方式在熟悉不过了。
谭振兴脊背直冒冷汗，“怎么办，是不是土匪故意跟咱们过不去啊。”
不远处的大树后，谭振兴四下张望，声音很轻，生怕周围有人惊动了他们，谭振学眉头拧成了川字，谭盛礼他们的马车就在几里外的客栈，算起来下午会经过此地，如果马车掉入坑里，少说要费些功夫把人弄上来。
谭振学望了眼四周，小声道，“我们再看看，乞儿，你回家和我父亲说说此事，让他们不着急赶路，等我们打探清楚形势再说。”
乞儿是跟着来摘菌子的，谭振兴担心危险让他别跟着，乞儿跃跃欲试的极为兴奋，拦不住他要找死，谭振兴只能带着他，想不到此时竟然派上了用场，谭振兴叮嘱乞儿，“你动静小点，别被土匪抓住了啊，如果被抓住要我们拿钱赎你的话我是拿不出钱的。”
乞儿：“……”
他提着篮子，从旁边扯了把杂草盖在自己头上，让谭振兴他们也稍微打扮打扮，这是谭盛礼告诉他的，以前战场上，士兵为了刺探情报，常常穿着和草相同颜色的衣服混进山里溜进敌方阵营，谭振兴他们也听过这个，关乎到性命，他不敢犹豫，不仅在头上带上草，还将草编成衣服挂在身上。
半个时辰里，他们都在做这件事。
谭振兴问谭振学，“你说周围有土匪吗？”
肯定有，毕竟等着到时候抢劫呢，谭振学没有回答，幽幽注视着山林，他们砍来的柴已经被藏到树丛里了，这会他们跟着趴在树丛里，眼睛黑漆漆的注视着官道上的陷阱，谭振学回答，“肯定有人守着，到时候好通风报信，不过人应该不会很多。”
人多容易被随行的衙役官差发现，到时候陷阱就白挖了。
“我们怎么办？”
“等着吧，父亲他们应该不会来，咱们跟着他们去窝里看看。”
谭振兴腿软，去土匪窝是什么意思，他会死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话刚说出口，就看官道对面侧有树丛颤了颤，然后钻出两个穿着草缝制的衣衫的男子来，他们手里握着出头，走到陷阱旁，轻轻跺了跺脚，呲着牙，面相凶狠，“以为有衙役官差护送咱们就怕了？”
“是啊，据说是绵州梁州两地的举人，不说有多少钱财，光是那些书就值不少银子，咱们抢完这次，足够过个好年了。”
“哈哈哈……不是有位帝师后人吗，我倒要看看帝师后人长什么模样，你说他给我磕两个头我是不是也能做皇帝了？”
谭振兴：“……”就这副鬼样子还想做皇帝，做猪都没人吃的，敢嘲笑他父亲，谭振兴抖了抖腿，突然啊啊啊啊尖叫着冲了出去，叫声尖锐，吓得陷阱旁的两个男子惊了跳，没反应过来呢，但看一只腿飞过来，噗通声，两人被踹进了陷阱里。
两人：“……”
陷阱足足有两米多深，里边还有碎石，掉下去的两人清晰地听到嘎吱腿断的声音，而头顶，那尖叫声还在持续，两人脸色乌青，直接吓得晕厥过去。
谭振兴甩了甩自己腿，掉头嗖的下就跑回树丛，速度迅猛，像山间活跃的野鹿，加上身上又披着草做的衣衫，循声而来的几个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啊，也不好好教教，这么大的嗓门引来其他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个握着棒槌的胖子，后边跟着四个点头哈腰的瘦子，四人连连点头，“四当家说的是，回去我就训训他。”
而靠腿就解决两个土匪的谭振兴显得尤为兴奋，回到树丛里趴好，不住地朝身边两人邀功，“我厉害不？”
两人语噎，捂住他的嘴，谭振兴不满，正欲说点什么，就看旁边又窜出五个人来，没错，是他们旁边，因为他闻到男人的汗臭味了。
谭振兴：“……”

第92章
他浑身绷紧，意识到自己暴露了，额头的冷汗不止，摸向腰间砍刀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屏住呼吸，感觉有人在踹他们的树丛，“藏好了，别芝麻大点事就咋咋呼呼的，吓跑了人要你们好看。”
谭振兴浑身颤了颤，吓得眼泪不自主的蓄满了眼眶，听到树丛又被踹了两下，那人粗声粗气的，“听到没？”
“是。”他回答得急切，被口水呛了下，谭振学和谭生隐侧目对视眼，待那些人走到前侧，突然窜起，“动手。”
兀自咳嗽不止的谭振兴：“……”
等他抬头，只看面前突然倒下两人，睁着大眼，嘴唇发青，“你……你们是谁……”
不待他再开口，谭振兴再次啊啊啊啊尖叫，起身抬腿，毫不犹豫的踹向那两人胸口，“啊啊啊……”
尖叫声吓得林中鸟雀乱飞。
五个人，眨眼的功夫就被他们用腿制服了，谭振学和谭生隐快速揉草塞进几人嘴里堵住他们的嘴，其实堵不堵用处不大，因为他们都晕过去了，谭振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看着地上横排躺着的五人，“二弟，怎么办。”
不小心就干掉了七个土匪，他心里害怕，紧张的抓着谭振学衣角。
谭振学生平也头次经历这样的事儿，捡起地上的铁棒槌，藏进树丛，问谭生隐，“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
五个土匪，委实有点难为人，谭振兴想想，商量道，“不如扔陷阱里躺着吧，这样他们真醒过来也威胁不了咱们。”都说土匪凶残，他是真怕，怕他们醒过来后解开束缚和他们拼命，还是扔陷阱里安全。
于是，三人合力把他们抬去陷阱旁，可怜里边的人，好不容易醒过来，只感觉头顶阴暗，仰头望去，就看偌大的尸体砸了进来，直直砸到他身上，啊的声，又晕了过去。
收拾好他们，谭振兴拍拍手，摸向腰间的砍刀，唯有砍刀能让他感觉到安全。
陷阱被他们弄破了，老远就看得出是个洞，谭振学提议把陷阱补上，以免被土匪发现端倪，只是土匪用的草是枯萎的黄色杂草，这个时节草木茂盛，哪儿有枯萎的草，便扯了颜色偏黄的草替代，把陷阱补好，他们又找地藏着，被刚刚那么吓过后，他们不敢再回树丛了，找了个离官道近位置又高的地方。
有的选，谭振兴更想躲去树上。
三个人分开躲起来的，害怕被发现就全遭殃了，分开藏，其中有个人出了事另外两个能支援。想到自己靠腿收拾了七个土匪，心里的恐惧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兴奋，谭振兴兴奋得快抑制不住长啸了，衙役官差上山搜寻无果的事，被他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谁说读书人柔弱的，帝师后人，个个文武双全好吗？
树丛里又闷又热，汗水顺着脸颊像流水似的流下，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打瞌睡快睡过去了才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他竖着耳朵听，有两人。
“怎么没看到四当家他们？”
“莫不是躲在哪儿睡着了吧。”
“咦，那陷阱好像变得不同了。”有人发现了陷阱的区别。
谭振兴紧张，但听另外个人道，“难道有小鹿兔子跑进去了？”
“嘻嘻嘻，真要是那样，咱们又能打牙祭了。”
两人急急忙的奔向陷阱，看他们到旁边时，谭振兴拎起棒槌啊啊啊的尖叫着冲了过去，谭振学说了，棒槌是土匪的，土匪自己人看到棒槌肯定会放松戒备，加上他的尖叫，土匪定会被吓得失魂落魄，这不，他尖叫着冲过去，两人还像个傻子似的喊自己四当家，谭振兴抬起腿，以劈柴的方式，毫不留情把他们踹进了陷阱里。
“哈哈哈哈……”谭振兴弯着腰，发出阴恻恻的笑，笑声像被鬼附身似的，而掉到同伴身上的两人看到坑里的四当家，只觉得大白天撞了鬼，两眼一掀，晕了过去。
不怪土匪没有防备，实在没料到有人不怕他们敢堂而皇之的面对面找茬，他们占山为匪多年，令人闻风丧胆，路过的商队无不胆战心惊跪地求饶，只有他们抢劫陷害别人的份儿，从来没有人敢揍他们，更不用说拿他们挖的坑设计陷害他们了，因此没往活人身上想，以为自己大白天碰到鬼，就是那些冤死的人们魂魄出来作怪，这才被吓晕过去。
谭振兴收了棒槌，回到刚刚位置继续等，被这几个土匪激得信心大增，不是他吹牛，哪用衙役官差帮忙，就他们自己就能收拾这群土匪。
太阳渐渐掉进西山，又有土匪蹿出，谭振兴他们不补陷阱了，看到有人靠近陷阱就尖叫着冲过来踹人，得亏他们这两年没有荒废腿上的功夫，这些土匪看着凶悍，脑子蠢得像朽木，其中有两人竟然称呼他们为兄弟，也不睁大狗眼瞧瞧，有这么英俊帅气的土匪吗？又收拾两拨土匪后，谭振兴问谭振学要不要回客栈，再不回去天儿就黑了，就这些个土匪，愚昧无知，明天再过来收拾他们。
也算为民除害了。
谭振学不如他乐观，死死盯着山林，“大哥，咱们这次怕是摊上事儿了。”
谭振兴没弄明白，谭振学与他道，“突然少了这么多人，你说土匪他们会不会来寻人？”
他们不能回去，回去的话容易暴露自己，没准会给谭盛礼他们添麻烦，眼下他们在暗处土匪在暗处，只能想办法将其全部打尽，否则等他们到了明处，就没办法了，他示意谭振兴回去候着，再看看情形，谭振兴觉得有理，看他绷着脸，目光黑沉，安慰他，“别害怕，凡事有我呢。”
谭盛礼说得对，兄弟间互相扶持，取长补短就能天下无敌，他已经彻底懂这话的含义了，当年在街上碰到刘明章，他如果能厉害点，骂得刘明章羞愤离去，谭振业就不会冲过去打刘明章，这次他如果不把土匪解决了，将来谭振业进京碰到，不知会发生什么。
谭振业受不得委屈，他就不让他受委屈，这样就不怕谭振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来。
“二弟，你别怕。”
谭振学望着明明害怕却极其镇定的谭振兴，点头，“大哥，我不怕。”父亲说将这次当做平时的功课，他知道，无论完成得好与不好，父亲都不会批评他们的，他望向夕阳下背着光的树林，心里突然有什么变得不同了，他道，“我不怕。”
“好。”
如谭振学所料，天擦黑时，又有土匪喊着名字过来，没错，他们拿着木棍，嘴里大声喊着名字，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谭振兴抖擞起精神，显得很是亢奋，他听到土匪说，“是不是猎到兔子偷偷藏起来烤兔子吃去了啊。”
“不会，今天是大日子，据小舟回来说，那些人已经启程过来了，他们再混也不敢这时候出岔子。”
谭振兴看了眼，共有二十几个土匪，其中有两个很是高大，脸上还有刀疤，说话时脸上刀疤扭曲的抽搐着，瞧着分外触目惊心，谭振兴磨了磨脚，不确认自己有没有胜算，他咬咬牙，幽幽打量着他们，他的腿功了得，要想赢，必须踹中他们的要害，矮个子的踹胸口没问题，高个子的有点难度，他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到高个子的裤裆处。
随即，他嘿嘿笑了起来。
但听其中个人指挥，“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藏在哪儿睡觉。”
声音粗犷，莫名让人胆寒，其他人纷纷散开，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过来，谭振兴动了下，就听他们说，“四当家，大当家千叮万嘱不能出岔子，你咋就不记事呢？”话刚说完，隐隐觉得不对劲，棒槌是四当家的，这张脸过于好看了点，不待他们惊呼叫人，只觉得迎面吹来股疾风，然后嘭的声，什么落向自己胸口，身体麻木得不像自己的，直直后仰晕倒过去。
旁边人看到这幕，蹙着眉过来，然而不等走近，扫堂腿果然踹向自己心窝，是张陌生的脸，他尖叫声喊救命，可惜迟了，谭振兴的腿功不是浪得虚名，一脚就让其闭上了嘴。
谭振学和谭生隐用同样的方法收拾了两个人，底下的土匪惊觉不对劲，失声大喊，“有官差，有官差啊。”
其他人慌了神，忙往山里逃窜，为首的高个子也发现了坑里的人，呐喊，“回来，都回来。”
往回遇到土匪，他们都往山里跑，官差不熟悉地形，加上他们有草衣遮掩，官差根本抓不到他们，但这次不同，他们的对手是谭振兴他们，他们日日上山砍柴，真假火眼金睛扫扫就知，他们人群分散，更容易被他们追赶，没用多长时间，谭振兴他们就把跑进山里的人踹晕过去。
如此，就剩下官道陷阱旁边站着的几个土匪了。
发号施令的土匪是高个子，他望向灰蒙蒙的山里，咆哮，“谁，给老子出来。”
谭振兴抖抖身上的草衣，心下回答，你让我出来我就偏不出来，他拉住身旁的谭振学和谭生隐，“咱们别出去啊。”
从小到大，他们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和土匪较上劲，且还赢了，他们躲在树后，认真听官道上的人骂脏话，什么脏话都骂，换作以往，谭振兴早被激怒了，这次他却异常平静，任对方说什么，他就是不出去，甚至还吆喝，“有种你上来啊……”
谭振学：“……”
“有人，真的有人，二当家，山里有人……”
“老子有耳朵自己会听，拿我的弓箭来。”
土匪们平时打劫不到钱财就在山里打猎，听到说弓箭，谭振兴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办，他腿功厉害，比不过对方的弓箭啊，拉着谭振学和谭生隐的手又开始颤抖了，谭振学安慰他，“别怕，我们在树后躲着，他射不到人的。”
他们说的没错，底下的人虽知道他们的方向，但闻声射人的本事却是没有的，许是受了激怒，那位拿过弓箭后狠狠射了两箭，位置偏了，谭振兴又得意起来，果然没射中。
谭振学心思微动，示意谭振兴再说两句刺激他，谭振兴会意，扯着嗓门又喊，“你有本事射啊，怎么着，老眼昏花不中用了啊……”
谭振学给谭生隐打手势，两人沿着旁边树丛分散开走，他们长久待在这不是法子，得想办法把下边的人收拾了，就他猜测，还有土匪没来，如果等那些土匪聚过来，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谭振兴还在和那人对骂，“就你这副样子还想做土匪呢，别是过路的商队看你可怜丢些钱给你用吧。”
谭振兴骂人，要多刻薄有多刻薄，不过平日有谭盛礼在，他不敢骂人，难得这次谭振学让他骂，他不可劲的骂，“要我说啊，你做什么土匪，不如去街上乞讨呢……”
那人被谭振兴激得五官扭曲，丢了弓箭，急冲冲朝谭振兴的方向冲，“出来，给老子出来。”
“你要我出来我就出来啊，你以为你谁啊，我偏不，你要是有种你就上来……”
其他人看形势不对劲，纷纷伸手拉，“二当家别去，有陷阱。”肯定有陷阱，别看坑里躺着好多兄弟吗？
“放开。”那人甩开衣袖，径直往声音的位置冲上山，而满心以为有兄弟掩护的谭振兴根本不知道危险靠近，大着嗓门骂得格外起劲，骂着骂着，感觉头顶罩上曾黑暗，他蹙眉看去，只看到脸上那道疤像夜空里的闪电，要劈死他似的朝他扑过来，他张嘴啊啊啊啊尖叫，然后抬脚，声音刺破天际，“我踹。”
“奥……”那人万万没想到谭振兴会踢他要害，且力道惊人，他捂着裤裆，冷汗淋漓地跪下，谭振兴还在飞速的踢腿，“我踹，我踹，我踹……”
连踹了不知道多少脚，反应过来后，忙用绳子绑住男子的手脚，唤谭振学，“二弟，快来，帮忙拖到下边扔坑里。”
底下的土匪俱慌了神，要知道，二当家是最孔武有力的人，竟被陌生男子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他们害怕了，害怕到不敢逃窜，齐齐跪地求饶，“饶命啊，饶命啊，这片山头我们给你们了，还请大侠饶命啊。”
他们是土匪，土匪最怕两类人，官差和更厉害的土匪，在他们眼里，这群也是土匪，估计是黑吃黑的，毕竟这些年他们遇到过不少来黑吃黑的，但因他们人多，都被赶走了，没想到这次碰到铁钉子了，两位当家的都不是对手，有人已经回去给大当家报信，顺便通知其他人，让他们赶紧撤离，否则都得完蛋。
大当家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这片山头就是他当时占下的，要他拱手让人怎么可能，他拎起自己发家时的木棍，叫上人，要去找他们拼命。
土匪怕了，“大当家啊，四当家的铁棒槌人家都不怕，如何会怕你这木棍，咱们还是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啊。”
这木棍是大当家做土匪那天砍的，据说曾用这根木棍拦截了四辆马车，抢劫到了上百两银钱，那家人为了活命，要把箱子里的书全部给他，他嫌重只要了两本，据那家人说那是里边最值钱的书，谁知拿去卖没人肯要，说他的书没有用，两文钱都舍不得给，到现在他还留着那两本书，意在警醒自己不能相信白面书生的话。
书生狡猾，最爱骗人了。
他挥了挥手里的木棍，不着急道，“慌什么，三当家呢，把他喊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月色清明，寂静的官道上，只余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坑里惊恐万分的土匪。
“大当家会不会来救我们？”
众人看看旁边被绑了手脚的二当家，面如死灰，沮丧道，“不来还好。”
二当家都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就大当家的岁数，来了也是送死，“他们到底是哪儿来的土匪？”同为土匪，他们平时有关注其他州府的情况，不曾听闻有这么厉害的土匪啊，那身手和速度，想想他们就害怕。
“你问我我问谁啊。”做土匪这么多年，他也第一次碰到这种人。
“呜呜呜……”旁边被堵了嘴巴的土匪不住呜咽，试图他们把自己的绳子解开。
没错，坑里蹲着的好几个土匪都被绑住手脚堵了嘴的呢，任他们怎么呜咽，没土匪敢帮忙，生平头次遭遇这种事，他们心里害怕恐慌，结巴道，“我……我不敢，被他们发现会杀了我的。”
那群人比他们残暴多了，龇牙咧嘴，好不恐怖，土匪朝边上挪，奈何身下尽是碎石，疼得他们直吸冷气。
谁能想到，土匪也怕死，怕得连同伴都不敢救，藏在暗处的谭振兴嗤鼻出声，抵了抵身侧的谭振学，“他们是土匪吗？”
不敢相信这群人吓得过往的商队书生屁股尿流，谈匪色变，太他娘的丢脸了。
大当家扛着木棍，召集兄弟来的时候，暴徒没看到，只听到坑里嘀嘀咕咕的说话声，他怒斥，“不中用的，丢老子的脸，还不赶紧给老子爬起来。”
坑里的土匪：“……”他们也想爬出去，奈何伤得太重，根本没力气。
“大当家，你当心点，他们太凶残了。”坑里的土匪温馨提醒。
“他娘的老子就是土匪，谁能比老子凶残，还不赶紧给老子爬起来。”
坑里的土匪：“……”别说爬，胸口痛得呼吸都艰难，真没力气动啊。
月亮照着，谭振兴他们看不清土匪的脸，不过听旁人喊他大当家，知道他就是土匪头子了，谭振兴跃跃欲试的要冲下去，谭振学拉住他，“人太多，咱们赢不了。”
“怕啥，听他声音就知道是个老头子，咱还怕个老头子不成？”
“骄兵必败，不可掉以轻心。”谭振学小声道。
官道上，久等不见底下的人爬出坑的大当家动怒了，走向陷阱，怒声吼道，“老子让你们爬起来没听到是不是？”
“大当家，我们也想啊，没力气了。”不仅没力气，身上还有多处伤，尤其最先遭殃的两个土匪，腿都断了，脑袋被后面掉坑的兄弟硬生生撞到石子上，脑袋流的血都凝固了，“大当家，那些人狡猾，肯定在哪处藏着，你要小心啊。”
大当家要出了事，真的没人给他们收尸了。
有两个是这两天刚进山做土匪的，闻言，当即退缩了，左右搀扶着大当家，“大当家，我们……我们先逃命吧。”
“没出息的，老子们是土匪，土匪……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土匪是不是……”只有别人怕他们的份儿，没有他怕别人的，他重重杵着木棍，歇斯底里的咆哮，“哪儿来的毛头小儿，给老子滚出来。”
谭振兴不动，脚在树丛里摩擦了又摩擦。
他们能制服那些土匪靠的是单挑，而眼下官道上的土匪多，他如果冲下去，腿功再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哑声和谭振学说，“他们如果上来咱们就挨个收拾他们……”
语声刚落，就听坑里的土匪提醒大当家别往山林走，他们再熟悉地形，不抵对方跑得快，官差追逐他们时他们躲进山有优势，可眼前的人动作迅速，他们跑不赢的。
大当家不信邪，当即吩咐几个土匪去山里走，然而没人动，大当家火冒三丈，“老子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土匪们不敢吭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肯进山，月亮照着，山里树影斑驳，幽深恐怖，他们看了两眼，害怕地往后缩，没注意踩到后边人的脚，惊得啊啊啊大叫起来。
大当家：“……”
“没出息的。”大当家挥起木棍就揍人，撵他们去山里找人，他们常年住在山里，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只要不碰到野猪老虎类的大物，走夜路完全不是问题，大当家怒吼，“还不赶紧给老子去。”
仍然没有人动，刚进山做土匪的两人嘀咕道，“大当家，要不你去吧。”
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不做土匪了，我不做土匪了……”随着他们的喊叫，人瞬间跑没了影儿。
大当家：“……”
然后，就在大当家的骂骂咧咧声中，远处打着火把的官差们吆喝而来，声势浩大，剩下的土匪大惊失色，扯着大当家衣袖，“逃吧，快逃吧。”
眨眼的功夫，土匪们四处逃窜得没了影儿，就剩下大当家和他孙子，大当家：“……”
谭振兴不害怕了，拍拍手，尖叫着冲下去，“我踹……”伸出的腿没踹到对方胸口呢，木棍挥过来，恰好打到他脚腕上，他疼得哎哟声尖叫，掉头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声音振聋发聩，吓得坑里的土匪们惊恐地捂住了耳朵。
谭振学和谭生隐：“……”
跑回山林的谭振兴捂着腿，骤然想起腰间佩戴了砍刀，深吸口气，又冲了下去。
“我和你拼了。”

第93章
谭振兴摘了头上的草，解了身上的草衣，颤抖地挥起砍刀欲和土匪拼个死活，哪晓得老土匪见了自己后，怒目圆瞪，啊啊啊怒吼两声后，倒地不起了。
谭振兴：“……”
他摸摸自己的脸，莫不是自己长相太好看把老土匪迷晕了？
还剩下老土匪的孙子，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谭振兴没动手呢，他转身就往坑里跳去了，谭振兴：“……”
谭振学和谭生隐没有露面，仔细在山里搜寻，确认没有土匪埋伏后才走向官道，谭振兴夺了老土匪手里的木棍，借着月光看向坑里的土匪们，有点不敢相信，“凭我们就把平州的土匪给灭了？”
说好的暴虐成性，残暴狠辣呢？传言不可信也。
等官差们举着火把浩浩荡荡的跑来，就看谭振兴他们弯着腰在捆绑个老头，还温声提醒他们，“中间有坑，小心点。”
“大公子，你们在做什么啊？”
“没看到在绑土匪大当家吗？”
官差：“……”明明是个老头子，怎么看都不像土匪，几位公子莫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他们沿着官道两侧走，惊讶的发现坑里有好多人，横七竖八的躺着，哀叫连连，见到他们，仿佛见到救苦救难的菩萨，呜呜呜哭泣，“官差大人，救命啊官差大人。”
“你们是何人？”官差举高火把，仔细的盯着他们看。
“我们乃山里土匪……”
官差：“……”
山里土匪向他们求救，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犹记得他们以前来追，土匪很凶残嚣张来着，怎么突然成这样了？他们指着坑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问谭振兴，“真是土匪？”
回想从前追逐土匪被树林里的枝桠刮得惨不忍睹的情形，再看如今恹恹不能动弹的土匪们，官差们幸灾乐祸的同时又心有不甘，他们日日操练，在捉匪方面竟不如读书人，传出去不是丢脸吗？他们不甘心的俯身问，“你们怎么被捉住的啊？”
不是跑得像泥鳅吗，钻进山林就没了踪影，到头来连读书人都跑不赢。
土匪们仰着头，接收到官差们‘你们特太没用了吧’的眼神，只能露出苦涩的笑来，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捉住的，没留神就被踹得心窝痛不能动弹了，他们有什么法子啊。
后边几辆马车徐徐驶来，为谭盛礼他们赶马车的是其他举人的侍从，听说谭振兴他们抓到了土匪，激动地向谭盛礼报告。
“谭老爷，振兴哥他们真的没事。”乞儿掀起车帘，探出身子，好奇地望向前边，他回去告诉谭盛礼土匪在官道挖了坑，其他举人脸色大变惊慌失措，陆从直接收拾包袱劝陆举人回绵州，土匪来势汹汹，他们肯定会栽大跟头，回绵州是最好的法子，谭盛礼劝陆举人再等等，等谭振兴他们回来就有法子了。
哪晓得左等右等不见人，他有些担忧，谭盛礼则镇定自若，和其他举人商量，直接动身过来，让官差举着火把在前走。
“谭老爷，你是不是料到振兴哥他们有法子脱身啊。”所以才胸有成竹完全不担心。
谭盛礼望了眼窗外，缓缓道，“危险面前，人会格外冷静，你振兴哥他们不会冲动行事的。”若谭振业在，他会担心他们跟对方硬碰硬，但谭振兴完全不是那样的人，谭振兴胆小怕死，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乱来，不过他们的表现超出他预料，他以为顶多摸清楚土匪的窝，不想他们还动上手了。
这时候，有官差跑来，要他去前边看看怎么办，谭盛礼看了眼天色，温声询问，“不知能否去衙门喊知府大人来。”
他没有官身，不好插手这种事，具体怎么处理还是得知府大人说了算，官差反应过来，拱手行礼，骑上马就朝衙门方向去了。
官差们想法子把坑里的土匪弄上来，同行的举人们纷纷过来瞧，场面壮观，令人心惊，借着火把的光，陆举人认出几张熟面孔来，心底久藏的屈辱涌上心头，捡起路边的石头，毫不犹豫砸过去，切齿道，“是你们，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群土匪……”
他抿着唇，双手颤抖，握着石头的手青筋直跳，那个土匪被砸得嗷嗷直叫，血顺着脸往下淌，在晕红的光照下触目惊心，陆从害怕砸死人，忙过去阻拦，“父亲，再砸就砸死人了。”
“让开……”陆举人像疯魔似的，高高的举着石头，石头上沾了土匪的血，一滴两滴的往下掉，陆从害怕地往后缩，后边谭盛礼上前抓住陆举人衣衫，“人已经抓住了，等知府大人来了后再说吧。”
“你……”陆举人侧目，看清是谭盛礼，动作僵了瞬，谭盛礼拿了他手里的石头，“问问情况吧。”
换作以往，土匪最瞧不起的就是读书人，性格懦弱贪生怕死，用不着他们出声恐吓，读书人老老实实就交上银钱，比孝敬父母还积极，谁知道到头来竟栽到最瞧不起的读书人手里，土匪们再不敢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因此，谭盛礼问什么答什么。
尤其是刚入土匪窝没两天的新土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顺便把土匪的窝也供了出来。
土匪们的房子是建在树上的，就在旁边那座山头，为求将功补过，他们愿意带他们去，那有女人有孩子，女人是土匪花钱买的婆娘，儿子是自己生的，新土匪给谭盛礼他们磕头，“求诸位老爷饶了小的啊，小的虽是土匪，从没参与过打砸抢劫。”
“去他娘的，敢出卖老子，看老子逃过这劫将来怎么收拾你。”有土匪恐吓道。
新土匪吓得瑟瑟发抖，陆举人抬脚踹向说话的土匪，“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根据律法，在场的谁都别想逃。”
律法是什么土匪们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落到官差手里是凶多吉少了，陆举人要新土匪接着说，唤官差他们跟过去把剩下的人全抓了，为首的官差有些为难，看向谭盛礼，“谭老爷以为如何？”
都是举人，但他该听谁的心里还是有数的，谭盛礼沉吟，“等知府大人过来再做定夺吧。”
官差暗暗松了口气，天都黑了，要他领着人去土匪窝，心里终究没底，假如有埋伏等着，他们不是自投罗网吗，不知谭振兴他们怎么抓到的人，提到剿匪，他心里突突跳个不停，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陆举人不满谭盛礼的说法，虎着眼道，“等知府大人来剩下的土匪都不知逃到哪儿去了，趁胜追击，该把其他土匪先抓住再说。”
“该逃的早逃了。”谭盛礼叹气。
谭盛礼说的没错，等知府大人带着人追到土匪窝，该逃的都逃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她们甚是惊慌，跪地给知府大人磕头，知府大人将她们带下山，期间，和两个不知道往哪儿逃的土匪撞着个正着，知府大人吓破了胆儿，忙躲去官差身后，谁知对方乖乖跪地求饶，束手就擒。
知府大人：“……”
这场剿匪，没有任何伤亡。
而官道旁，所有举人都了无睡意，燃了堆篝火，围坐着聊土匪的事儿，不敢相信谭振兴他们有这等魄力，尤其是私下偷偷备好银钱的举人们觉得自惭形秽，嘴上说着威武不能屈，谭盛礼真让他们启程时，谁没有在钱袋多放点钱呢？
“谭老爷，你是不是料到几位公子有能耐将土匪们制服啊？”
“谭某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知会成这样。”谭盛礼如实回答，而谭振兴听得心花怒放，凑到谭盛礼跟前，笑得好不得意，“父亲，我们表现得怎样？”
谭盛礼斜眼，“可圈可点。”
那就是好了，谭振兴心里欢喜，挨了一棍的脚也不疼了，喜滋滋的偏头，看向谭振学和谭生隐，“父亲夸我们呢。”
语毕，但听谭盛礼道，“不否认有运气的成分。”
许是土匪派人盯着客栈，知道他们在客栈没有倾巢出动，如若不然，谭振兴他们是没有胜算的，谭振兴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尽量克制心底的得意道，“父亲说的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抓到土匪是事实，嘻嘻嘻……
谭盛礼：“……”
天亮时，知府大人带着土匪窝里的人来了，老弱妇孺，被官差驱赶着，地上的土匪们看红了眼，然而被堵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知府大人走向谭盛礼，拱手道，“多谢谭老爷帮忙除掉了平州隐患，本官感激不尽。”
要知道，平州土匪猖獗是出了名的，多少官员都拿那些土匪没法子，后来索性不管了，这次清剿土匪，年底吏部考核是算他政绩的，他真感谢谭盛礼。
“大人严重了，此事乃犬子他们运气好而已，谭某不敢居功。”土匪是谭振兴他们捉的，谭盛礼怎好往自己身上揽功。
知府大人抬眸，看向两步外的年轻人，“令公子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必将是朝廷栋梁啊。”
谭盛礼拱手，“谢大人赞誉。”他看向官道上发髻凌乱衣衫狼狈的老弱妇孺，她们奔向地上躺着的土匪，抱头呜呜呜哭泣，谭盛礼问，“谭某冒昧地问句，不知大人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
依知府大人的意思，自是按律法处置，以儆效尤，然而人数众多，真依照律法格杀勿论未免太过残忍，毕竟还有好些小孩，他皱眉，“不知谭老爷有何高见？”
“大人，此事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吗？自该秉公执法，全族人判死刑啊。”旁边，陆举人磨着牙，眼神愤恨地瞪向欺辱过他的土匪，手里若有刀，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以解仇恨，听知府大人的意思，竟是要网开一面放过他们？
知府大人蹙眉，看了陆举人眼，没有吱声。
“本官问过她们了，她们多是周围村里的姑娘，爹娘为了钱财把她们卖给了土匪……”土匪有罪，但那些妇人孩子何其无辜，知府大人转身，顺着谭盛礼的视线望去，有个穿着薄衫的妇人捏着袖子，替土匪擦拭额头的血渍，她怀里还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妇人边擦血渍边抹泪，怀里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睁着眼睛到处看。
“罪不至死啊。”谭盛礼感慨了句。
陆举人怒火中烧，“谭老爷，你这是何意？”他前两次受的屈辱就白受了？
知府大人眉头蹙得更紧，不悦地看了眼陆举人，忍着没发作，“谭老爷说的是。”
平州境内乱，土匪横行的地方有好几处，若处死这么多人，难保其他土匪不会联合做出更疯狂的事儿来，到时候乱起来，他作为平州知府难逃其咎，“不知能否请谭老爷去旁边说几句？”
谭盛礼拱手，往前走了两步，却看抱着孩子的妇人跪着爬了过来，求谭盛礼救救她丈夫，“谭老爷你心地善良，求你救救他吧……”
她哭声凄厉，吓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跟着她哭了起来，其他人见状，纷纷跪着围了过来，官差们怕出事，忙过来拦着，妇人磕头，“我给你磕头了，给你磕头了。”
妇人出身农家，因爹娘重男轻女，自幼不受待见，十四岁就被卖进山给土匪做媳妇，“我知道他在刀口上舔血，是人们嘴里的恶人，但这世上就他对我最好了，我在家没有吃过口米饭，嫁给他后，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进了山，才感觉自己像个人……”而不是牲口，从早到晚都在干活。
妇人悲痛，其他人跟着抹泪，土匪们看红了眼，不住的挣扎，谭盛礼看向知府大人，“不知能否解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知府大人会意，吩咐官差去办，后边的陆举人又激动起来，“你们要作甚，难不成真要放了他们？他们是土匪啊，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
知府大人面露不耐，怎么做他心里自有主张，他是地方知府，还用不着个举人来教。
谭盛礼回眸朝陆举人解释，“陆兄，谭某就问他们几句话而已。”
嘴里塞的布条被解开，土匪们纷纷靠过来，“祸不及妻儿，我们做的事我们认，和他们无关。”
“无关，说的轻巧，按照朝廷律法，凡占山为匪祸害百姓者诛全家，你们都别想跑。”
“陆甘通是吧……”知府大人忍无可忍，“本官在此，用不着你来提醒本官什么是朝廷律法。”
陆举人自知言行过当惹知府不满，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岂料知府大人根本不理他，而是邀请谭盛礼，“谭老爷请问。”
谭盛礼问他们的问题很简单，为什么要做土匪，有没有杀过人，妻儿都在，他们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交代所有，做土匪是觉得挣钱容易，活得更轻松点，人是没杀过的，没少恐吓人就是了，听到他的回答，陆举人又激动起来，“满嘴谎言，被你们杀的人还少吗？”
“陆甘通……”知府大人再次连名带姓的唤陆举人，陆举人白了脸，嗫喏道，“我……我是怕大人被他们蒙蔽了。”
“本官像是愚昧无知的人？”
陆举人不敢说话了，看向土匪的眼神凶狠，恨不得刮他们层皮下来。
谭盛礼看土匪年纪不大，问他是哪里人士，其中有在山里长大的，父亲是土匪，他们自然也是，也有半路做匪的，所有人里，老土匪大当家年纪是最大的，谭盛礼看向他，他不服气的翻了个冷眼，“老子杀过人又怎么样。”说话间，他看向其他土匪，“不中用的，丢老子的脸，做土匪要有土匪的样子，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啊？”
其他土匪悻悻的低下头，想起什么，又抬起头，争先恐后道，“不不不，大当家没杀过，大当家真没杀过人，他的武器是木棍，杀不死人的。”
老土匪：“……”日他娘的！
他暴吼，“老子杀过人，杀过人！”没有杀过人的土匪不是好当家，老土匪信誓旦旦，“老子不仅杀过人，杀的还是帝师子孙。”
“不不不，大当家吹牛的，大当家最爱吹牛了，他还说他有帝师的书呢。”
老土匪：“……”日他娘的，要知道有今天，他自己单干，绝不收他们入伙，想他几十年的土匪威名，毁于一旦啊。
“真的，真的……”
有土匪担心知府大人不信，把藏书的位置都说了，土匪窝点抢劫得来的赃物已有官差们去清理，还真找到那两本书，谭盛礼只看封皮就认了出来，是他祖父和父亲的，他道，“没有说谎，那的确是谭家的书。”
其他土匪忙解释，“谭老爷，我们大当家骗人的，这书两文钱都没人买的。”怎么可能是帝师的书，定是谭盛礼认错了。
谭振兴上前拿起，翻了几页，陌生的字迹，但谭盛礼不会认错，谭家祖宗们藏书多，许是哪位祖宗的也说不定，他翻开另外本书，字迹又有不同，不过他也算有些眼力，这两本书的字迹，和谭盛礼不相上下，没准还真是谭家的。
毕竟，从平州到绵州，写得出这种字的人寥寥无几。
看他表情，其他土匪震惊了，他们大当家真的有帝师的书，竟然没有骗人，那为何两文钱都没人要，土匪们不明白了，也没人给他们解惑，只听知府大人道，“既是谭家的书，那就物归原主吧，至于你们……”
所有土匪都绷直了身体，心悬在半空，像等着盼死刑的囚犯，大气都不敢出。
在静默中，知府大人缓缓开口，“通通押入大牢，本官禀明朝廷再做定夺。”不教而杀谓之虐，谭盛礼说得很对，这些人罪不至死，比起酷刑，教化他们改过自新去恶从善更有意义，只是怎么教化，他自认没这个本事，还得请教谭盛礼。
“让他们心有所想所望所得，便不会重蹈覆辙。”这些土匪多贪图挣钱轻松容易而以匪为荣，要教化这种人，需约以刑罚，然后教他们礼节荣辱，人知荣辱后就不会再生出占不义之财的想法来，再教以不劳不获的道理就行了。
知府大人思索，“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谭老爷所言，怕是有些难。”
“礼节荣辱非无也。”谭盛礼垂眸，看向地上抱着孩子的妇人，知府大人如醍醐灌顶，拱手，“还是谭老爷明察秋毫。”
真要是那顽固无法教化的人，如何会善待妻儿，由此可见，还算他们良心未泯，知府大人又问，“谭老爷，如遇到那屡教不改的人朝廷放过他们岂不放虎归山？”平州境内土匪猖獗，稍有不慎就后患无穷，知府大人不得不问明白了。
谭盛礼低眉，声音小了下去，知府大人凑过去，听得眉头舒展，不远处，谭佩珠走向谭振兴，翻了翻他手里的书，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老土匪，“谁与你说是我谭家的？”
老土匪冷哼，高傲地别开脸。
谭佩珠低头又翻了几页，转身走了，老土匪咆哮，“老子杀了人，老子杀的是帝师子孙，你们不给他报仇吗？”
有土匪听不下去了，“大当家，你就别吹牛了，就你那木棍，杀得了谁啊。”
老土匪：“……”
“给老子闭嘴。”
老土匪声音沙哑，谭振兴担心吓着谭佩珠，拉着她朝马车去，“你想看书唤我拿给你便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小心晚上做噩梦……”
话没说完呢，就被土匪们反驳，“我们没有杀人。”
谭振兴：“……”有没有杀人衙门会查，在他眼里，土匪不是什么好人，谭佩珠离远点是好的，谭佩珠垂着头，声音软糯糯的，“我就好奇而已。”
见她这样，谭振兴不由得放软了声音，“拿着书快进车里吧。”
“好。”谭佩珠紧紧攥着手里的书，望了眼和知府大人说话的谭盛礼，若有所思的撩起车帘坐了进去。
坑已经填平了，谭盛礼和知府大人告辞，乞儿跟在谭盛礼身侧，细细琢磨谭盛礼说的法子，对于那些屡教不改的人严惩不贷，乞儿觉得自己看到的谭老爷又不同了，赏罚分明，很好，他望着老实跟在官差身后的土匪们，还有土匪们的家眷，“谭老爷和以前不同。”
他见过谭盛礼教人，多是以礼节约束，教他们孝顺父母尊重长辈修身养性，从没谈过刑罚。
谭盛礼叹气，“明知为匪非也，却因钱财容易而入山，不能守住清贫，难保日后不会再犯……”若是因瞬间贪婪而进山为匪，这类人还算好教化，怕的是有人冥顽不灵。
“乞儿以为如何？”谭盛礼问他。
乞儿想想，“谭老爷说的很对。”
马车里的谭振兴听到这话，探出头来，“什么很对？”
乞儿坐上马车，将知府大人和谭盛礼的谈话说了。
谭盛礼告诉知府大人，朝廷真放过这群人的话，得先约好刑罚，告诉他们，再进山为匪，被捉到的话就绝不姑息，百姓们不懂刑罚，只知杀人偿命，打人坐监，知府大人好好普及朝廷律法，让他们心中有所惧，再教他们守法守礼，他们再犯的几率就会小很多。
世间多俗人，能活着没人愿意死。
“还是父亲想得周到。”
乞儿赞同，就是纳闷谭盛礼会把刑罚先提出来，与谭盛礼以前大相径庭，谭盛礼道，“许是子孙不争气吧。”
谭振兴：“……”
谭盛礼是被那两本书勾起了往事，作为父亲，他无疑是失败的，以为子孙读的书多了，自然而然会领悟到许多道理，殊不知高估了他们，以致于全家人碰到个拿着木棍的土匪就吓破了胆，子不教父之过啊。
平州遇土匪这事，谭盛礼让谭振兴他们以此为题目写篇策论。
谭振兴非常振奋，他们能大获全胜，除了勤砍柴练腿功，再者就是土匪太蠢了，听着凶残无比，动起手连读书人都不如，传言不可信，唯有怀着勇敢无畏的心方能成大事，他是还想讽刺衙门官员官差几句的，就那些个狐假虎威的土匪也能让他们焦头烂额？
不是有损朝廷颜面吗？
但知道谭盛礼不喜欢他讽刺别人，没有将其写进文章。
谁知谭盛礼却问他，“为何不提衙门的作为？”以谭振兴的水准，针砭时弊已经拿捏得住尺寸了，不会犯忌讳的。
谭振兴歪嘴道，“能写吗？”谭盛礼不是最不喜欢他落井下石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同意他讽刺人了？
“拿回去重新写吧。”会试的策论远比乡试更难，谭振兴这篇文章诙谐有趣，立意不够深刻，谭盛礼道，“好好写。”
谭振兴哦了声。落笔时就发现不如他想的简单，衙门官员做得有好有差，单是讽刺好像太片面……

第94章
除去这篇文章，谭盛礼还让他们誊抄从土匪那拿回来的书，是书铺没有流通的书籍，阐述的中庸之道，众所周知，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人至中庸且牢记于心何其困难，连谭盛礼都自认达不到，何况是他们了，因此誊抄学习格外艰难，加上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多，他们都没功夫享受剿匪的喜悦以及旁人的恭维。
边砍柴挣钱边读书写功课，作息规律，日子平静和顺，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真要说出点不同来的话，就是算学太难了，学完《九章算术》的他们仍然有些题不会，读书人写文章作诗是与生俱来的，但算学不同，哪怕当时明白，过段时间就忘了，让他们心惊地是，谭盛礼偷偷改了那年舒乐府的试题给他们做，结果没有全部正确，太丢脸了。
因为这事，几人兴致都不高，连平州剿匪的事都懒得听了，后来，还是客栈掌柜告诉他们的，平州境内的土匪已经被清剿完毕了，朝廷下令，凡是没有谋害性命的土匪得以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无心悔改者，按律法处置，好些娶妻生子的土匪怕了，主动去衙门自首，争取重新做人的机会，有那拒不从良的，朝廷派官兵进山，将其全部捉了。
换作以往，官兵们进山后两眼睁瞎，不是土匪的对手，如今有土匪内部人和他们里应外合，轻而易举就把土匪剿灭了。
听到这话，谭振兴唏嘘不已，尤其掌柜说那些土匪杀过人的没几个，瞧着凶神恶煞，实则胆小如鼠，他想，幸亏那天没转身逃命，否则事情传开，真是丢读书人的脸啊。
经过这件事，他倒是明白了个道理，人们言之凿凿仍不见得为真，需自己去观察，众口砾金，积非成是，唯有自己不被混淆才能看清楚真相，再写官府在剿匪此事上的作为，他有了想法，当地官府多年剿匪无功而返，多少和心中忌惮有关，提及土匪便认定为残暴狠戾之徒，与匪徒搏斗，存有半分怕死就输了，和勇者无敌，懦者必输无疑是同样的道理。
他剖析的是人心，把文章给谭盛礼看，谭盛礼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谭振学讲述的是仁德，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悖，若官府能普及仁德，从小教以为人之道，必不会有进山为匪的情况，谭振学提到土匪的出身，有些是村里的地痞无赖，有些好吃懒惰贪图享乐懵懵懂懂进山做了土匪，还有些则是穷途末路无可奈何做了土匪的，如果能教这些人为善，彰显君王仁德，世间再不会有匪存在，比起谭振兴的文章，谭振学注重儒学，而谭生隐又有不同。
谭盛礼让他们交换看各自的文章，看完后都有不小收获，而且明显感觉谭振学的文章更震撼人心，君子恪守中庸之道，岿然卓立，何其幸哉，看得人心激荡，谭振兴问，“二弟，你怎么想出来的啊？”
“读祖宗的书有感吧。”读《论语》《中庸》多了解圣人言论，能释其意却难以达到其广厚渊博，祖宗留下的书里详尽阐述了各朝代的君子和小人，更有感触。
谭振兴沉吟许久，他也读的那两本书，为何所获得的就不同呢，谭盛礼道，“心有不同，从书里获得的自然不同，做文章如做人，唯愿你们不摒弃仁德，不为富贵腐蚀，不改变气节，保持上进足矣。”求同存异，几兄弟性情大有不同，何须要求他们事事按照他的意愿行事呢。
只要遵循正道而行事足矣。
这个道理，是谭盛礼同他们的相处中悟来的，那次回府城，在望父客栈里，谭振业为洪氏母子出头让他看到了品性的良善，哪怕谭振业行事乖戾，遇到弱小时能奋然挺身而出，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谭盛礼又道，“读书明理，遇事多思考多反省，道理就在其中了。”
“是。”
谭盛礼又问他们抄书的情况，抽了其中几段考察他们，料到会有这关，谭振兴他们抄书时就认真学习，因此能回答谭盛礼的问题，不过谭盛礼提了两个偏僻的问题，三人语言零碎缺少逻辑，谭盛礼不着急，“再看，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是。”
其他举人和谭振兴他们打交道，发现几人明显比在平州时更豁达通透，得知他们在抄书，纷纷向谭盛礼借阅，但因谭振兴他们要誊抄要看，只有他们出门砍柴的功夫不看书，顾及借还不方便，谭盛礼提议他们在屋里看，谁知此举惹得几个举人不满，以陆甘通为首，拉拢几个举人背后说谭盛礼坏话。
在平州时陆甘通就对谭盛礼心存怨怼，土匪抢劫，恶行昭昭，谭盛礼心慈手软为他们说情，全然不顾他的感受，想到平州知府大人在谭盛礼面前的态度，他心里火苗窜得更甚，以往抓不住谭盛礼把柄，可不得拿他不借书之事可劲说？
出发前明明说好互相照顾赴京赶考为绵州增光，眼下就变了，队伍分成了三拨，背后说谭盛礼坏话的，敬佩谭盛礼为人而虚心学习的，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气氛怪异，经常能听到陆举人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有孙婉娘，求而不得，性情阴郁，两人看谭家人的眼神活像看杀父仇人似的，谭盛礼不计较，谭振兴是忍了又忍，恨不得与之对骂三百回合，骂得他吐血中风，谭振学还不了解他？每次经过陆举人身边，谭振兴就歪着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他劝谭振兴，“道不同不相为谋，犯不着事事论个对错输赢。”
“我就是看不惯他因嫉妒而面目全非的嘴脸，别以为我看不出他嫉妒父亲聪慧明哲虔诚正直受人敬重，就他那德行，再读几十年书都比不上父亲。”离开平州境内，他们又遇到很多人，有黎民百姓，有官府官员，无不请教谭盛礼学问，百姓问农事问父母之道子女之道，官员问为官之道，他们问什么谭盛礼答什么，但克己复礼从不越矩，不像陆甘通，仗着年纪大就摆出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看得人反胃。
谭振学提醒他小点声，传到陆举人耳朵里终归不太好。
然而还是被陆举人听到了，他们原本明早启程的，上楼后不久，就听到外边传来动静，说陆举人他们决定马上就走。
“走就走呗，眼不见心不烦……”谭振兴小声嘟哝了句，很小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队伍里少了几辆马车没什么不同，住客栈时也清静多了，有两个举人过来找谭盛礼时松了口气，他们和陆甘通认识十几年了，碍于陆甘通的态度，不好明目张胆的和谭盛礼走太近，此番是来向谭盛礼赔罪的，这桩事里，他们觉得陆甘通过于偏激了，不教而杀谓之虐，《论语》陆甘通是白读了。
尽管他们承认陆甘通不对，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有等人离开后敢和谭盛礼道明实情，送走他们，谭盛礼叹了口气，乞儿不懂，“他们心里是向着谭老爷你的，谭老爷为何还叹气呢？”
“只是略有感慨罢了，此事哪有什么对错，陆兄曾被土匪欺负，我为他们说话，陆兄难免认为我有益包庇纵容，和我生分乃情理之中，他们这般隆重的说来给我赔罪，倒是有些不妥……”
跟着谭盛礼这么久，乞儿看得明白，在土匪这事上谭盛礼没有做错任何事，谭盛礼没有官身，决定宽恕土匪的罪行还是格杀勿论都是朝廷的命令，谭盛礼和知府大人说的话是建立在饶恕土匪罪行上的，君子做事不偏不倚，那些土匪确实罪不至死，倒是陆举人无故迁怒谭盛礼心胸太过狭隘，心里格局远不及谭盛礼，至于眼前这几人，乞儿道，“他们或许不是陆举人真正的朋友吧。”
真正的朋友，敢于规劝友人的不足，他们明面不说，背过身和谭盛礼交好，确实不妥。
听他唉声叹气，老气横秋的，谭盛礼忍俊不禁，“走吧，回去接着练字。”
大丫头她们也开始写字了，许是姑娘家手巧，大丫头刚开始握笔写的字比乞儿那时候好看得多，二丫头力道不够，比起写字她更喜欢画画，弯弯曲曲的线条更好把握，谭盛礼坐下，她就把面前的纸推给谭盛礼，“祖父看，是树。”
“好。”谭盛礼表扬两句，二丫头笑眯眯地拿回纸再往上边画，姐妹两节省，每张纸都占得满满当当的才舍得换新纸，尤其是大丫头，她喜欢小字，用的纸是乞儿练过大字的，要是找出乞儿练过的大字纸张，你会发现大字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姐妹两每天都会抽时间练字画画，别人家赴京赶考是何情形谭盛礼不知，谭家老少都在学习，等到京城时，大丫头已经读完两本书了。
京城繁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热闹，城门威严庄重，守城的官兵们庄严肃穆，让人望而生畏，车里的谭振兴望了眼城门，心不自主的沉淀许多，“父亲，咱们到京城了。”
“嗯。”谭盛礼侧着身，透过撩起的车帘，清晰的看到了京都二字，石刻的城门，黑漆的大字，整洁大气，他定定地仰头望着，面上罩了层似曾相识的愁绪，这种愁绪，谭振兴看到过，在他翻阅旁人归还的谭家书籍时就是这般，除了难过悲伤叹息还有许多情绪交织，谭振兴说不上来，亦不敢说话，找出备好的路引和文书递给外边赶马车的谭生隐，让他给守城的官兵。
城门宽敞，不多时马车就进了城，谭盛礼偏着头，认真打量着街上的行人，时过境迁，都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不知让其欢喜忧愁的是否还如以往相同。
“停车罢，我下车走走。”他朝谭生隐道。
双脚踩地的刹那，他轻轻摩了磨脚底，脚下的石板路更为平坦宽敞，他往前走到岔口，竟找不着方向了，还有街道两侧的商铺，外墙新灿灿的，在阳光下散发着锃亮又陌生的光，耳边喧嚣，行人光彩明艳，都和他记忆里的京城不同。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站在岔口，像个迷路的老人左右张望着，还是谭振兴提醒他，“父亲，我们先找地方安顿好吧。”
为鼓励天下读书人科举，朝廷专门设有酒楼安顿赴京赶考的考生，考生凭文书可免费住宿，随行家眷住宿也极为便宜，来的路上就和其他举人约好去那住，那有很多读书人，有益于探讨学问，谭生隐赶着马车，顺着街道往前，过两个路口后往右，酒楼在湖边，非常醒目的匾额，大学。
两侧竖有石碑，风雨飘摇中，石碑上的字不如匾额醒目，“大学者以其记博学可以为正也”，字迹恢宏磅礴，谭振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这字迹，太过眼熟了，侧目望向旁边的谭盛礼，只见他神情恍惚，鼻尖颜色微红，眼眶隐有水光闪烁着，他顿觉酸涩，伸手扶住谭盛礼，“父亲。”
这是老祖宗的字，字迹和土匪归还的书字迹相同。
“父亲……”
“振兴可认识这字迹？”太多年了，进城后所有的陌生都在这石碑重新熟悉起来，他挣脱谭振兴的双手，慢慢走上前，这是他父亲的字迹啊，他的父亲，是他的父亲。
阳光炙热，照在石碑上透出些许耀眼的光，谭盛礼就站在那，许久许久……
大学是朝廷的，有负责接待各地考生的下人，看几辆马车停靠，主动迎了出来，看到个穿着青衫的老人颤巍巍立在石碑旁，隐隐猜到他们身份，招呼他们去里边，谭振兴笑笑，笑容腼腆，让谭振学陪着谭振兴，他去里边瞧瞧。
大学分前后院，前院安置读书人，后院安置家眷，前院类似于书院房舍，两人一间房，后院是单独的小院，每间小院都是独立的正厅厢房，住多少户人家根据随行的家眷多少来安排，许是依先来后到的顺序排的，谭佩珠她们和孙氏在同个小院，孙婉娘也在其中，见着谭佩珠她们，鼻孔哼了哼，手挽着手走了。
汪氏想和她们打招呼，见其态度冷淡，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谭佩珠牵着谭世柔，盯着孙婉娘的背影看了两眼，漫不经心道，“大嫂，我们先进屋收拾行李吧。”
前院，缓过神来的谭盛礼进了房舍，谭振兴跃跃欲试的要和谭盛礼同房，奈何谭振学说他夜里打呼噜影响谭盛礼休息，让他和谭生隐住隔壁，他和乞儿则挨着谭盛礼，为此，谭振兴怨念不小，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打呼噜，明显是谭振学想挨着谭盛礼故意说的。
“振兴哥，振学哥没冤枉你。”谭生隐说公道话，就谭振兴的呼噜声，能震得地动山摇。
谭振兴：“……”
大学共五楼，谭盛礼他们住的四楼，据说五楼是留给江南和鲁州读书人的，初来乍到，谭盛礼不放心谭佩珠她们，收拾好后，就请了个丫鬟领着去后边看看她们，男女有别，横冲直撞去后边不好，有丫鬟领路自在得多，穿过走廊，两侧是假山水榭，假山有凉亭，里边有男有女，笑声不断，谭盛礼看了眼就收回了视线，再往里是座半圆形的拱门，里边是花园，姹紫嫣红的花，香味扑鼻，走过两座花园才是女眷住处，然后就看到了孙氏姐妹，她们坐在院里石桌旁聊天，看到他，两人不自然的别开脸。
谭盛礼拱手，由丫鬟领着进了屋，屋里有座落地鲤鱼跃龙门的插屏，里边安置了张圆桌，圆桌旁摆放着四张椅凳，再往里靠墙是张柜子，大丫头姐妹两仰着脑袋看柜子上放的花瓶，四个颜色不同的花瓶，插有不同的花，两人够不着，只能踮着脚看。
听到脚步声，两人转过身来，看到谭盛礼，呜呜呜地抹泪，边抹泪边跑向谭盛礼，“祖父。”
“怎么了？”谭盛礼蹲身，“好好的怎么哭了？”
“大丫头住这是不是看不到祖父了啊。”这只有两间睡房，母亲住了左边那间，小姑住了右边那间，都没祖父他们的了。
谭盛礼以为多大的事，说道，“能看到的，大丫头要是想祖父了，就给这位姐姐说……”谭盛礼看向身侧的丫鬟，丫鬟诚惶诚恐，“奴婢碧儿，老爷唤奴婢碧儿即可。”
她已经知道这些是帝师后人，哪儿担得起姐姐的称呼，要知道，谭家人还没进京，京城已有很多他们的故事了，都说来年会试，谭老爷极有可能连中三元，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碧儿不敢乱攀关系，她恭恭敬敬的朝大丫头请安，大丫头不好意思，忙学谭盛礼以往给读书人拱手的模样还礼。
谭盛礼好笑，“大丫头忘记祖父教的了？”
男女行礼各有不同，在来京的路上他教过大丫头她们的。
大丫头吸了吸鼻涕，要给碧儿还礼，碧儿忙屈膝，“别折煞奴婢了。”她是下人，担不起这般厚礼，传到主子耳朵里会被责罚的，谭盛礼也反应过来，拉过大丫头，叮嘱她别到处跑，听母亲和小姑的话。
“好，祖父，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大丫头望了眼屋里摆设，远比她们在绵州的家要华丽，但她不喜欢。
谭盛礼道，“找到宅子了就搬出去。”
人多嘈杂，大丫头姐妹两年纪小，安静的环境更适合成长。
见他们有话说，丫鬟站去门外，谭盛礼只交代了谭佩珠几句，让她们有事记得让丫鬟送信，刚来京城，总会有些不适应的。
“父亲不必忧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谭佩珠拿着蒲扇，为大丫头她们扇风，京城比绵州热得多，大丫头脸蛋红扑扑的，谭佩珠要她坐着别乱动，和谭盛礼道，“父亲，我问过了，这儿有浣洗院，到时候问人领个木盆，贴上名字，你们把换洗的衣服放进盆里，端到浣洗院那头放好，我每天过去拿。”

第95章
尽管刚来，谭佩珠已经问清楚了诸多事儿，只为照顾他们让他们腾出时间读书，谭盛礼心里暖暖的，柔声道，“前院有浣洗院，衣服你大哥他们洗，京里热，小心别中了暑。”
秋老虎正厉害，谭盛礼叮嘱她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等适应京城气候再说。
坐了小半会谭盛礼就回了前边，天气炎热，谭振兴坐在镂空雕花的窗户边，用力摇着蒲扇，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上有画舫，五颜六色的，顺着水荡来荡去，谭振兴看得心神荡漾，绵州北上至京，不曾看到大江大河，无法领会太白“登高壮阔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返”的壮阔，此时居高临下，竟有点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的伤感来了。
京城的湖，在他眼里可与江水比肩，看谭盛礼回来，他问，“父亲，我们能坐船游湖吗？”
“振兴想游湖？”谭盛礼语调平平问了句，谭振兴身躯一凜，忙讪讪地摇头，“不，不想。”
也是他看入了迷不曾联系家里情况，从绵州到京城，他们最大的开销就是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尤为节省，哪有钱花在坐船上，他站起身，替谭盛礼扇风，“父亲，天热，你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去做罢。”
从绵州到京城，谭盛礼不敢懈怠半分，现在到京城了，他绷着的神经能稍微放松了，谭振兴道，“你不放心小妹她们，我日日过去看看……”
别的举人收拾好行李就约着外出闲逛领会京都繁华，唯有谭盛礼惦记着后边的谭佩珠她们。
“好。”
谭盛礼落座，自己拿了蒲扇扇风，待凉快些后，叫上乞儿出门逛逛，走前叮嘱谭振兴他们完成这两日的功课。
谭振兴眼巴巴的送他们出门，回眸看桌边研墨的谭振学两人，“你们不想出去逛逛？”街上热闹，来来往往的人衣衫华丽，款式新颖，便是街边摊贩的衣服布料都比他们的好，可见其富裕到何种程度，他迫不及待的想上街开开眼界，心急程度不亚于等待院试成绩。
但谭振学和谭生隐如老僧坐定，似乎对逛街没有半点兴趣，谭振学摊开纸，朝谭振兴道，“大哥，先完成功课吧。”做学问需静心，初到京城就被其浮华所吸引，欢呼雀跃乐不思蜀，迟早会被其他事物迷惑，他劝谭振兴先静心，左右已经到京城了，不急于这两日闲逛。
谭振兴想想有道理，再看晚霞映红的湖面，轻轻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直到眼里的画舫如同那山林树木般寻常后才翻出自己的功课做。
屋里寂静，只余笔落纸上的沙沙声，偶尔外间响起几声脚步，几句闲谈，聊的都是京城趣事，谭振兴却是没什么兴致，偶尔钻入耳朵里有刺耳的话他就听听，和顺的就算了，作为谭家长子，他致力于维护谭家名声，因此对旁人说的坏话更敏感。
这厢谭振兴听读书人嘀咕他人坏话，那厢，谭盛礼带乞儿去了书铺，柳树成荫，离大学几十米外就有书铺，书有贵的有便宜的，相较而言，科举类的书籍文章更贵，其他书便宜些，沿街共有好几间书铺，离大学越远，书籍文章的价格变化很大，在离大学两条街的巷子里，书籍文章类的价格明显不同，科举类的书籍文章便宜，其他书籍反倒更贵，乞儿稀罕不已。
其他地方，都是科举类的书籍文章贵，其他书放在犄角旮旯里，徐冬山开的书铺是他见过的最地道实惠的书铺，却不想京城也有人秉持着造福人读书的准则而开书铺，谭盛礼买了几沓纸，和掌柜聊起京中趣事，掌柜耳通目明，不止京里趣事，还知道很多读书人的事情，听谭盛礼口音偏南边，问他，“老爷听说过谭家人没？”
谭家乃帝师后人，几十年前没落了，帝师子孙变卖书籍回了祖籍，偌大的府邸也卖给了旁人。
掌柜自顾说道，“帝师后人回京了，好多贵人们都盯着呢，来年会试，谭家人极有可能要高中的。”
掌柜是土生土长的京里人，自从平州剿匪的事儿传到京城，人们都在谈论那位谭老爷，顺势将谭家旧事翻了出来，帝师在时，受万人景仰，门生更是遍布天下，其子孙不用走科举亦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但帝师品行正直，不曾托任何人关照子孙，待他死后，子孙丁忧三年起复，却没半点帝师的品行，贪图享乐，变卖书籍，到后边连宅子都卖了。
说到谭家的没落，少不得要说到朝中大臣，杨明诀，杨家是武将世家，天下太平后，朝廷渐渐重文轻武，武将在朝堂没什么话语权，杨明诀祖宗毅然决然的耗费大半家产买下谭家几百本书籍，逼迫年幼的孙子读书，结果，孙子读成了探花，不小心做了文官，还官拜二品……
说起这件事，无人不觉得讽刺，帝师藏书万卷，交不出个撑起门楣的儿子，武将不过得其少数书籍，却教出个文官，不讽刺吗？
掌柜说得唾沫横飞，谭盛礼没有作声，他死后的事儿只晓得大概，不明具体缘由，他道，“真能帮到人倒是幸事。”经历平州的事谭盛礼就想明白了，与其任由那些书蒙了尘，被拿去垫桌脚，被鼠蚁啃噬，这样的结果好太多了。
“是啊，好多人都这么说。”掌柜唏嘘了句，问谭盛礼来自哪儿，谭盛礼如实回答，“绵州。”
“绵州？”掌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谭家祖籍貌似就在绵州，想多问两句，只看谭盛礼牵着个男孩走远了，乞儿问谭盛礼，“谭老爷难过吗？”
杨家的荣耀，照理说该说谭家的，要是那样，谭盛礼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谭盛礼道，“不难过，事已至此，难过又能如何呢，走吧，再去其他书铺转转。”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带着乞儿逛各街的书铺，乞儿发现，和私塾学堂离得近的书铺多卖科举相关类的书籍，且价格略高，除开这几个地方的书铺，其他书铺的书以纸张墨水好差论价，纸越好墨越好的书更贵，和绵州大不相同，和郡城更千差万别，他和谭振兴说，后者露出副‘你才知道啊’的神情，京里达官显贵多，他们读书写文章，笔墨纸砚极其讲究，这些天他们虽在屋里写功课，但耳朵时时刻刻在听外面人讨论京城物价呢。
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同样的四书五经，能卖到几十上百两高价，不稀奇。
“乞儿，咱们是从小地方来的，你在外表现稳重些，别动不动就露出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着很丢脸呐！”谭振兴道，“关起门咱们自家人没什么，人前万万不能丢了分寸。”
这是谭佩珠和他说的话，从他成为举人的那天起，他就格外注意言行了。
“是。”乞儿颔首，又和谭振兴说起这几日的见闻来，除了书铺，他们还逛了好多铺子，整体而言，柴米油盐肉相对稳定，布料首饰字画价差显著，这点和绵州不同，绵州物价是根据街道的繁华程度来定的，价格不稳定，他问谭振兴，“振兴哥知道原因吗？”
谭振兴：“……”他怎么知道，他又没出门，他反问乞儿，“你知道？”
乞儿笑了，故作神秘地拉开凳子坐下，旁边谭振学道，“和朝廷有关吧。”
柴米油盐是百姓生存生活的根本，任由商人哄抬物价容易引起百姓暴动，首饰字画则不同，买得起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的人家多家境富裕，朝廷放宽管束能多征不少税，何乐而不为。
皇上励精图治，以百姓利益为先，是明君。
乞儿点头，“振学哥说的有理，不过谭老爷还说了个原因。”现户部尚书姓杨，出身武将世家，哪怕其弃武从文，但他仍坚持武不可废，朝中有官员不满在军营将士方面贴补大量钱财，联名奏请皇上削减兵力，杨尚书坚决反对，在金銮殿上直接和他们吵了起来，文数并重就是吵架提出来的，国库是否充盈和户部息息相关，皇上有心改革税制呢。
后边的话谭盛礼没说，乞儿却有所感觉，因为谭盛礼给他讲了算学的用处，世人对算学的印象停留在账房先生，实则不然，算学和身边很多事都息息相关，不仅仅是算账，朝廷重视算学，必然有其道理，绵州离得远，读书人是为科举而学算学，京里人更为敏锐，几岁大的孩子就开始学算学了，比起背书读文章，他们走路背的算学，街边玩石子的孩童不会背诗也会算学，这种洞察力不是谁都有的。
京城的氛围，和绵州完全不同。
他转述谭盛礼说的理由，谭振兴眉头紧皱，“长此以往，十几年后，京城的读书人岂不比其他州府的更有优势？”
这是必然的，天子脚下，权势更重，与生俱来的敏锐力不是乡野书生能比的，关于这件事，谭盛礼早就说过，官家子弟走科举要比寒门学子轻松，想到自己乃帝师后人，谭振兴觉得无比庆幸，如果他生在普通人家，穷尽毕生精力能考个秀才就顶天了，哪有机会来京城啊。
更不会有机会看到老祖宗威风凛凛的过往，身为谭家长子，不敢再让谭家没落了，至少，见过京城的繁华，没办法再回到惠明村做个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少爷了。
呜呜呜……他祖父他们到底都错过了什么啊，谭家无限荣光，就被他们给埋没了啊，呜呜呜。
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泪如泉涌，乞儿和谭振学莫名，“大哥，又哭什么啊？”
“呜呜呜，就觉得我们太不争气了。”以前的谭家何等风光啊，怎么会落得那步田地，没有他父亲，他不敢想象现在的谭家成什么样子了，“呜呜呜，我们不肖啊。”
谭振学：“……”
这话谭盛礼说过很多次，谭振兴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认识，他们确实不肖啊，父亲没有打错他们。
反省后的结果就是他整晚没睡，看了通宵书，头悬梁锥刺股，连续几天都如此，勤快得其他举人望尘莫及，谭振学担心他承受不住，偷偷将此事告诉谭盛礼，本意是让谭盛礼劝劝，不等谭盛礼找谭振兴谈话，他自己看书看晕过去了。
晕过去前，抱着桌上的书笑得像个傻子，“嘻嘻嘻，嘻嘻嘻……”
然后就是沉重冗长的鼾声。
谭盛礼：“……”
谭振兴的鼾声堪比打雷，好几个举人敲门询问发生何事，得知谭振兴睡着了，几人哭笑不得，结伴来京，他们对谭振兴的鼾声略有耳闻，有人劝谭盛礼，“离会试还有很长时间，绷太紧不好，谭老爷，我们傍晚要去游湖，你可要去？”
谭家人低调，进京后不曾拉帮结派参加文会诗会，谭老爷出门转悠，几位公子在屋里做功课，不受外界干扰，极为刻苦。
来年会试，谭家还是有机会高中的。
谭盛礼拱手，“谭某傍晚有事，就不去了，祝诸位玩得尽兴。”
谭盛礼答应大丫头傍晚去看她，小院人多，谭佩珠害怕出事，日日拘着姐妹两在房间里练字画画，偶尔有其他小姑娘找她们玩，谭佩珠也不让她们离开小院，连续几次，其他人觉得无趣就不怎么和她们走动了，姐妹两天天盼着谭盛礼去看她们。
不止谭盛礼，谭振兴他们也去了，睡到傍晚，谭振兴突然从床上坐起，嘴里喃喃念着文章，得知自己从早上睡到傍晚，很是发了通牢骚，抱怨谭振学不叫醒他，白白浪费了几个时辰，不读书，对不起谭家祖宗传承下来的血脉啊。
为振兴家业而读书，谭振兴已然能深刻体会祖宗们死前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时的心情了，换了他，他也会这般叮嘱后人的……转而想想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儿子，不禁悲从中来，尽管谭振业告诉他女儿如何好，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儿子。
“父亲，二弟年纪不小了，是否该为其张罗亲事了？”他没有儿子，弟弟们不能没有儿子啊。
无辜被提到婚事的谭振学：“……”
谭盛礼侧目，看向脸颊微红的谭振学，又看了眼不远处的两抹身影，“稍后再说罢。”
石桌旁，听得谭盛礼回答的孙婉娘面露哀怨，她对面的孙氏鼓着眼，脸色亦不怎么好看，不过不是因为谭盛礼，而是她的好姐妹，当时允许她跟着进京是有意撮合孙婉娘和谭盛礼，意在拉拢谭盛礼，却不想到头来自己引狼入室，进京后，孙婉娘先是在陆甘通面前装柔弱，求他想法子找个住处，众所周知，大学后院只有考生家眷能住，两人竟暗通款曲有了首尾……姐妹相互照顾扶持，孙氏忍了，哪晓得孙婉娘会有身孕。
孙氏心里就不太好受了。
而孙婉娘心里又何其好受，她心仪的是谭盛礼，守寡多年就谭盛礼入了她的眼，到头来被陆甘通威逼利诱给他做妾，心里何尝甘心。
此番看到谭盛礼，孙婉娘心里不适，强打起精神上前给谭盛礼见礼，刚屈膝，止不住心里反胃，背过身干呕起来。
谭家众人：“……”
不就拒绝她的爱慕，犯不着见人就呕吧，谭振兴他们对视眼，心里都不舒服，谭盛礼似乎并不介意，拱手，“可是身体不适？初来京城易水土不服，请个大夫瞧瞧吧。”
房间里的谭佩珠听到谭盛礼声音，忙迎出来，大丫头更是哭红了眼，拉着谭盛礼进屋时不忘给谭盛礼行礼，看得谭盛礼好笑，倒是不再看孙婉娘了，待听说孙婉娘有了身孕，他感叹了句造化弄人然后没了下文，问谭佩珠她们是否习惯，有没有麻烦。
谭佩珠事无巨细的回答，完了说起另外件事，“父亲，后边有灶台，我们能自己煮饭烧菜吗？”
京里物价贵，即使衣食住行已算便宜，但仍不少，她看有人自己在灶房煮吃食，开支能节省大半，灶房有灶，架上她们自己的锅就能用。
“好，你们烧火，我和二弟他们出城砍柴！”谭振兴插进话来，不砍柴的日子是太空虚了……

第96章
不砍柴就没法活动筋骨，不活动筋骨就没法施展腿功，他日再遇到土匪要怎么应对？腿功如同学业，都不可荒废。
要不是谭佩珠说起此事，谭振兴都没想起已经好多天不曾砍柴挣钱了，坐山吃山空，长此以往不行的，谭振兴焦急道，“父亲，砍柴吧。”砍柴刻不容缓。
谭盛礼扫了他眼，他瞬间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望向谭盛礼，眨了下眼睛，楚楚可怜的咬住了下唇，却听谭盛礼道，“来京多日，不曾去街上转过，明日去吧。”
谭振兴喜出望外，可想到京城物价，喜色荡然无存，毕恭毕敬地回答，“是。”
他们手里没有多少银钱，来京时，长姐偷偷往他们衣服里缝了银票，而那钱毕竟是徐冬山的，他们有什么脸面花徐家的钱，但若要花他们的钱，谭振兴宁肯不出门，省出银子在京里租个宅子，他们人多，住在大学开销并不算小，而且不知为何，住这他不踏实，说话做事束手束脚的，继续下去，难保他不会闷出病来。
越想脸色就越挂不住了，谭盛礼懒得看他，和谭佩珠说，“你们想生火做饭就做吧，忙不过来的话让你大哥帮忙。”
想到自己那无与伦比的糟糕的厨艺，谭振兴深吸口气，欣然应下，家人不嫌弃，他又何须拒绝，他的厨艺不及谭佩珠和汪氏，比其他读书人强多了，没有什么问题的，他问谭盛礼，“要不要砍柴？”
谭盛礼睨他眼，他又不吭声了。
“等几天再看。”谭盛礼说了句，转而问起谭佩珠是否结交了朋友，小院日子枯燥，认识两个朋友是好事，聊及这个问题，汪氏深深地看了谭佩珠眼，进京后，谭佩珠像变了个人，主意正，雷厉风行，极为强势，旁家小姐姑娘来，她看似笑盈盈的，实则疏离又淡漠，大丫头她们要出门玩耍，谭佩珠总会找千奇百怪的理由将她们留在屋里，仿佛大丫头她们出门会出事似的，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谭佩珠垂着头，唇边挂着浅浅的笑，“父亲，佩珠心里明白，你和哥哥们安心读书，不用担心我们。”
表情自然，谭盛礼顿了下，叮嘱道，“遇到事要说。”他怕谭佩珠学她长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报喜不报忧，他毕竟是男子，没法天天过来。
“是。”谭佩珠从善如流。
和谭佩珠聊完，谭盛礼才拉过大丫头，“大丫头怎么了？”
大丫头随谭振兴，眼泪像洪水，说来就来，她揉了揉眼睛，红嘟嘟的唇抿成了条直线，“大丫头想祖父了。”绵州的家好，院子宽敞，想去哪儿都行，天天都能看到谭盛礼。
她哭，二丫头就跟着哭了起来，“二丫头也想祖父了。”
二丫头的哭没有眼泪，扁着嘴，腮帮子鼓鼓的，看得谭盛礼软了心，大抵上了年纪，他愈发喜欢小孩子，没法对她们说重话，他道，“以后祖父有空了就看你们。”
姐妹两收起委屈，顿时笑容灿烂起来，翻脸比翻书还快，谭振兴叹为观止，不敢相信两个闺女是自己的种，太诡异了，更诡异的还在后边，两个丫头竟给自己备了礼物，是她们写的字，字大如箩筐，他有，谭振学有，谭生隐也有。
八个字：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以他在襁褓就启蒙的几十年资历来看，这八个字不是鼓励人的，而是明晃晃地骂他们蠢，他脸色僵硬地接过，佯装欢喜非常的模样道，“写得真好看，谁教你们的？”
就那酬字和勤字，快成糊成坨的面团了，他能认出来全靠他学识渊博见微而知著。
“小姑教的，小姑说把这副字挂在墙上，父亲和二叔生隐叔会更勤奋刻苦的。”大丫头铿锵有力道。
刚熬完几个通宵的谭振兴：“……”天底下的读书人恐怕没有比他更刻苦的了，再刻苦，只能挤吃喝拉撒的时间了，想到此，他朝大丫头竖起大拇指，这个办法都想得到，天资聪颖，好像是他亲生的无疑了。
坐了半个多时辰，待外边亮起灯笼谭盛礼才离开，回到房舍，和谭振学说起他的亲事来，会试就在明年，等会试后再说，提及亲事，谭振学脸红，“任凭父亲做主。”
“还有生隐……”谭盛礼说，“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亲事了，你爹娘就盼着你能成家了。”
谭生隐脸颊滚烫，“是。”
说实话，两人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不怎么考虑成亲的事，都怪谭振兴，来京途中逮着机会就分享他成功生女的经验，女儿虽好，但不能继承祖宗遗志，告诉他们，要想生儿子，饮食起居生活习惯就得和他不同，其中还聊到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以致于忽然听谭盛礼说起成亲，两人不由自主就想歪了。
“记得给你爹娘写信报平安。”
谭生隐颔首，“是。”
“夜里早点睡，明天出去转转吧。”谭盛礼又交代了句，谭生隐应声回答。
他们出门闲逛，谭盛礼则带着乞儿去了朝廷办的学堂，学堂是专门为远道而来的考生子弟备的，束脩少，夫子曾在礼部为官，因意外双腿落下残疾后辞官做了学堂夫子，夫子姓薛，年纪和谭盛礼相仿，他考察乞儿功课后，开门见山的问谭盛礼，“谭老爷何不亲自教导呢？”
帝师后人，学问广博，性情宽厚，在民间颇受读书人敬重，世间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师了。
谭盛礼拱手，“谭某虽能教他学问，却教不了和同龄人相处的乐趣，再者，受教于不同的老师更有益思考进步。”谭盛礼坚信老师对学生有很深的影响，自始至终受教于同个老师，容易将其所有的优点缺点都学了去，等行为处事的观念养成就不容易纠正了，像乞儿这样年纪大的孩子，他希望能拜不同的老师，学习他们身上的长处，反思他们身上的短处。
他如实告知自己的想法，薛重若有所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谭老爷不怕我把人教坏了？”
“薛夫子严重了，谭某见过不少夫子，谦逊的夫子害怕教坏学生因此只教学问而私底下和学生没有往来，贪婪的夫子追逐名利教学问时多和学生相处传播自己的美名，自信从容的夫子教学问又教做人却不在意旁人评价……”
谭盛礼不偏不倚，回答却有奉承之意，薛夫子挑眉，直言，“谭老爷是在恭维我吗？”传言谭盛礼并不是谄媚之人，面前的人，谈吐上乘，气质上乘，不像深藏不露的人。
“非也。”谭盛礼道，“谭某论述现状而已。”
薛夫子笑了，谭家人未到京城时他就听过谭盛礼的事儿了，也知道乞儿是他收留的乞丐，此举在巴西郡大受读书人赞赏，据说由此巴西郡风气极好，进京不久就急着给乞儿找老师，可见不是为博名声而虚情假意之人，薛夫子看向五官稚嫩却已有几分风骨的乞儿，“你运气很好。”
多少人活到百岁都遇不到这样的贵人，乞儿在这么小的年纪却遇到了，是运气，也是缘分。
乞儿拱手，“先生说的是。”
学堂里只有四个学生，两人比乞儿年纪小，上午在学堂听课，下午随薛夫子外出，他去了很多地方，做了什么事说了哪些话回来都悉数说给谭盛礼听，问谭盛礼他有没有做错，虚心得很，让旁边的谭振兴汗颜，他像乞儿这么大时，哪儿懂得反省己身啊，天天盼着长快点，成亲就不用读书了。
比起乞儿，礼节方面他好像稍逊些，论诚实也不如乞儿。
回想过往，他就是个坐井观天自得其乐的无知小人，给谭家列祖列宗蒙羞了啊，幸亏他迷途知返，振作起来，否则死后有何颜面去见谭家祖宗啊，难得的，他鼓励乞儿，“薛夫子教学别致，你跟着他多看多观察，以后能少走许多弯路。”
至少不用等长大后要拿棍子才掰得过来，这么想想，自己真是个不肖子啊。
就说他兴致勃勃的说砍柴贴补家用，想得简单，完全没注意是否可行，京外有山，出城后要走几里路不说，且那些山都是有主人的，不允许百姓进，听说有片山还是猎场，皇上组织秋猎的地方……他们想砍柴？不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的话少说得走十几里地……有那个功夫，做什么事不好啊。
说来遗憾，谭振兴甩了甩自己腿，哀叹连连，多好的腿功啊，不得不荒废了，既然砍柴行不通，他决定去挑水，哪晓得京里大户人家不缺井，小户人家多是自己提水喝，或许是京里民风开放，男女老少都自己拎着桶在井边排队提水，挣钱的路子又断了。
最后就剩下抄书……在谭振兴眼里，那是读书人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穷途末路能想到的法子，作为帝师后人，不该是这样的，他和谭振学说，“要不我们再看看吧。”
“好。”
抄书需要久坐，坐久了身体吃不消，谭振学更倾向于找个能强身健体的活儿。
他们商量，谭盛礼并不插话，直到谭振学问，他才说，“如果没有好的路子，我给你们介绍个活儿，先写功课，待会我和你们说。”
针对他们诉求，谭盛礼介绍个很适合他们的活儿，去码头扛麻袋。
谭振兴：“……”想想好像还是抄书更有志向，每抄本书就能重新读，挣钱的同时又能达到温故而知新的目的，两全其美啊。
“这儿离码头说远不远，每天忙半日就够了。”谭盛礼道，“你们以为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能说什么，硬着头皮上啊。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他们就收拾好出门，不知是不是害怕他们阳奉阴违，谭盛礼也跟着，哪怕谭振兴再三保证不会偷懒，谭盛礼仍跟去了码头，雾气笼罩的江面，看不到尽头，生平第一次看到江的谭振兴难掩兴奋，正欲吟诗两首表达他心里的激动，余光扫到街边蹲着的汉子们时，诗卡在嗓子眼，吟不出来了。
都是来干活的，那些人穿着粗布短衣，脖子上挂着擦拭汗水的帕子，没有船来，他们有秩序的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块馒头……乍眼瞧着，莫名心酸，因为其中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材矮小，身形单薄，不像能做苦力活的。
还有身材魁梧的壮汉，身量颀长的女子，没错，他没有眼花，是女子。
谭振兴瞠目，“父亲……”
“勿妄议她人，待会有管事过来登记……”谭盛礼抬眉，目光望向平静无波的江面，温声提醒，“用不着逞强，能扛多少扛多少。”
谭振兴咽了咽口水，“是。”
东边缓缓跳出轮圆日，照亮了江上雾气，管事来了，蹲着的人们像难民扑食的跑了过去，在离管事几步远时，忙依着秩序排队站好，管事拿出纸笔，问人名字开始登记，谭振兴看了眼队伍，和谭盛礼说，“父亲，我们去了。”
“去吧。”
轮到他们时，管事目光微滞，“名字……”
“谭振兴。”
“谭振学。”
“谭生隐。”
报出三个名字，管事拧眉，偏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谭盛礼，迟疑道，“读书人，有力气吗？”
被人质疑，谭振兴挺起胸膛，身体站直，大声道，“有。”心里却诽谤，读书人怎么了，他们打过土匪，在场的人打过吗？
“麻袋重量不等，不知几位能扛多重的？”管事语气凝重，频频看向视线落在江面的谭盛礼，心思快速转着，随即招呼身侧的小厮过来，小声叮嘱着什么。
谭振兴站在他身前耐心等着，尽管心里不悦，面上硬是没表现出分毫，待小厮离开，他才道，“五十斤罢。”
管事的登记好，让他们去边上站着，待会船只靠岸，有人负责卸货，他们将麻袋搬上马车即可，担心谭振兴听不懂，管事细致地讲解了遍。
谭振兴：“……”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好意思说他是谭家长子帝师后人吗？管事太瞧不起人了吧。
等待的间隙，他走到谭盛礼身旁，“父亲，码头风大，你先回去吧。”
“无碍，我在边上看着。”

第97章
码头热闹，有做苦力活的杂工，有吆喝叫卖的摊贩，有南下经商的商人，也有送别友人的书生，还有依偎在父母身旁的孩童，以及等客船靠岸后涌过去行乞的乞丐，人生百态，在这码头都能看到，谭盛礼观察着过往行人，鱼龙混杂，人们不曾起争执，各司其职的忙活着。
江面的雾慢慢散开，喧嚣声更大了，谭盛礼站在那，像颗树，再刺眼的阳光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身长玉立，气质出众，即使穿着身素色长衫也难掩贵气，登记好杂工名字的管事安排他们去前边候着等货船来，他望了眼身后宽敞的街道，思索片刻，抬脚走了过来。
谭盛礼注视着凉亭里依依惜别的几个读书人，忽然听到人搭讪，“谭老爷……”
是刚刚的管事，他俯首，腰间玉佩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恭顺道，“小的是杨府管事。”
杨家和谭家渊源深厚，京里人都说杨府有今天是托谭家帝师藏书的福，老爷深以为然，提到谭家既敬畏又轻视，敬畏帝师学识深厚，哪怕学点皮毛都能在朝堂有这般建树，如果能熟读其所有书籍，又该登峰造极到何种程度啊，至于轻视，则轻视帝师子孙，家有藏书却不懂珍惜，为了享乐连父辈遗志都舍弃了，不配为谭家子弟。
故而听闻谭家出了位风骨清奇光风霁月的人物，老爷很是关注，派人盯着谭家人的动静，不曾想他们会找到码头来，想到老爷书房的藏书，管事感叹冤家路窄，怀疑谭家是冲着祖宗书籍来的，毕竟京城上下的人都知道谭家藏书在杨府，他们如果上门让老爷归还书籍，老爷就难做了。
他已经派人通知少爷去了，此番先来探探谭盛礼的动机。
“杨管事。”谭盛礼身量比管事稍高，眼神不期然的落在他图纹繁复的衣领上，衣领右边，绣着小小的杨字，他恍然，“可是给管事添麻烦了？”
载货的船只已经靠岸，谭振兴站在岸边等待扛麻袋，阳光明媚，三人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谭盛礼解释，“还望管事别多想，犬子整日在屋里读书，有心给他找点事做而已。”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眼去看，才不会纸上谈兵，泛泛而谈。
他神色坦然，管事倒不知说什么了，沉吟片刻，低眉顺目道，“不麻烦，小的问问而已，扛麻袋辛苦，害怕几位少爷承受不住。”
养家靠谭家的书从武将转成文官，谭家人却沦落到给杨府做苦力活的地步，传出去对杨府名声不好。
“多谢管事提醒，他们天天砍柴贴补家用，习惯了。”
管事语塞，好在他派去知会少爷的小厮回来了，他行礼，“小的还有事处理，先行告退。”
说着，他大步走向小厮，“少爷怎么说？”
“少爷说给谭家人两百两银子，让他们以后别在咱面前晃了。”
管事皱眉，看了眼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谭盛礼，直接给钱谭家人怕不会接受，他想了想，“去问问老爷的意思吧。”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行错半步就被惹来话柄，杨府好不容易摆脱武将的头衔，如果因此事又被人们品头论足说是武夫出身，老爷不得气死啊。
小厮瞟了眼岸边扛麻袋的读书人，“是。”
谁能想到，堂堂户部尚书府，会因谭家人的到来乱了阵脚呢，谭盛礼亦不知，他走向扛着麻袋走路颤巍巍的谭振兴他们，问他们，“重不重？”
谭振兴嘴角勉强扯出抹笑意，想说不重，可不争气，眼泪哗哗的往外涌，啜泣道，“重。”
五十斤比想象中要重得多，麻袋落在肩头的刹那，连人带麻袋差点撞地上，顾及周围有很多人看着硬生生憋住了，“父亲……京里人的钱不好挣啊。”谁说的遍地是黄金，骗人呢。
“没事，慢慢就习惯了，五十斤太重就三十斤罢。”谭盛礼跟着他们，说话分散他们的注意，奈何几人动作慢吞吞的，被后边人赶超……
等谭振兴他们把麻袋扛到马车旁卸下，刚刚排他们后边的汉子又扛着麻袋来了，也就说，他们走一趟，人家走了两趟，而且人家肩膀扛的两个麻袋，谭振兴：“……”
明明他们天天进山砍柴练腿功，速度怎么就如此慢呢？他低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汉子双腿，汉子将长袍系在腰带里，露出的腿并不算粗壮，他磨了磨自己脚底，心想没理由会差劲这么多啊，他的腿可是踹过土匪的，怎么连个扛麻袋的汉子都比不过，所谓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他问汉子，“这位兄台，你以前是练过吗？”
汉子茫然的啊了声，看看谭振兴，又看看谭盛礼，知道他们是读书人，和自己不同，局促道，“是。”
谭振兴又问，“怎么练出来的？”他也天天练，怎么就练不出来呢？
汉子摸头，“天天来。”
谭振兴了然，简单的说就是熟能生巧，天天扛麻袋，越扛速度越快，他踢踢腿，坚决不能落于人后，唤揉肩的谭振学道，“二弟，咱们也快点罢。”
话完，嗖的下就冲了出去，冲到半路，回眸催谭振学他们快点，大有和汉子比个高低的阵仗，这不服输的劲儿看得谭振学扶额，回了句，“来了。”
然后就看谭振兴跑得更快了，步伐紧张轻快，比那日在土匪面前表现得还激动。
谭振学：“……”
“他怎么了？”汉子云里雾里，他在码头扛了几年麻袋，从没遇到过读书人主动来扛麻袋的，更不曾看到流着泪扛了个麻袋后又欢呼狂奔的，他眼里充满了困惑。
谭振学不知怎么向他解释，礼貌地笑了笑，“无事。”他解释道，“以前没有扛过麻袋，刚开始，总会有点激动。”
熟悉谭振兴如他们，当他振兴的眼神落在汉子腿上那刻他们就知道谭振兴想什么，谭振学不好明说，不着痕迹望向面露无奈的谭盛礼，心下庆幸他来了，要不然谁压制得住谭振兴啊，他说，“父亲，五十斤太重了。”
身体吃不消。
“五十斤太重就三十斤罢，我与管事说说，量力而行。”谭盛礼没有丁点指责之意。
谭振学颔首，“是。”
待谭盛礼和管事说明，谭振学和谭生走向货船，却看谭振兴扛着个五十斤的麻袋，还让人往上再加个麻袋，他咬着牙，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后边的人看他吃力，摆手道，“先走吧，扛两个麻袋会要你老命的。”
对做体力活的人来说，身体是出不得岔子的，但凡受点伤就得养很久才能恢复，他们不知道读书人怎么跑到码头搬货，却是善意地提醒。
哪晓得谭振兴不肯，放低重心，喘着粗气道，“我能行。”
不知是汗还是泪，大滴大滴的顺着脸庞滑落，担心他逞强受了伤，谭振学和谭生隐忙上前劝他，“大哥，来日方长，咱们今天累狠了，明早起不来不是就耽误了吗？父亲和管事说了，咱们扛三十斤的麻袋就好。”
“三十斤？”谭振兴仰起头，汗水眼泪糊了整张脸，“那就搬三十斤？”
“嗯。”
“呼。”谭振兴挺直腰，直直将麻袋摔下，工钱是根据麻袋重量给的，重量越重，扛的麻袋越多工钱越高，既说好三十斤，扛五十斤的麻袋就不划算了，他长长地吐出口气，揉揉肩，走向三十斤麻袋的队伍，“给我两麻袋。”
谭振学：“……”他的话是白说了？
好在有谭盛礼，他劝谭振兴，“扛一个罢。”
声音清润，疲惫不堪的谭振兴猛地没听出来，爽快的说不用，偏头看是谭盛礼，忙把话收了回去，“父亲说的是。”
可能扛过五十斤麻袋的缘故，三十斤的麻袋扛在肩上轻松得多，简直健步如飞……然而两趟就坚持不住了，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后边，步履蹒跚像个老人，谭盛礼不催他们，跟着他们来回走，时不时找话题和他们聊。
太阳慢慢升高，在几个汉子同时冲向最后个麻袋后，活儿终于完成了。
后背衣衫早已打湿，汗水像雨唰唰唰的往下淌，谭振兴精疲力竭，其他汉子们就地坐在阴凉的地儿休息，他害怕丢读书人的脸，硬是拼着最后口气冲进凉亭，在亭边围栏边的长凳才坐下，脸贴着冰凉的柱子，呜呜呜失声啜泣。
亭里有路过乘凉的人们，被谭振兴吓得抓起包袱就走。
谭振兴是真顾不上了，屁股贴着长凳就挪不动了，谭盛礼提着壶茶来给他们解渴，久旱逢甘霖，谭振兴恨不得仰天长啸。
麻袋装上马车已经运走了，管事大声吆喝着排队领工钱，听到工钱二字，瘫坐着的谭振兴双眼亮了亮，站起时双腿不听使唤的软了下去。
“父亲，好像走不动了。”
累，太累了，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真不知其他汉子是故作轻松还是真不知道累，他撑着围栏，麻木地抖了抖腿。
“无事，休息会再去。”谭盛礼去茶铺还了水壶，和茶铺老板聊了几句，他风度翩翩，谈吐高雅，再看累得衣容狼狈的谭振兴他们，完全不像父子，缓过劲来的谭振兴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正了正衣冠，问谭振学，“好看点没？”
“嗯。”
领工钱的队伍排得很长了，谭振兴满意地往外走，“领工钱吧。”
扛个五十斤的麻袋给六文工钱，扛个三十斤的麻袋给四文工钱，谭振兴边过去排队边计算自己该领多少工钱，队伍里的人和他差不多，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二十九个麻袋，五十斤的十四个，三十斤的十五个，十个五十斤的麻袋六十文钱，四个是二十四文钱，加起来就是……”
谭振兴前边的是个体型壮硕的汉子，手臂比徐冬山的手臂还粗，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谭振兴识趣的闭嘴不说话，倒是他后边的谭振学和那人说，“一百二十四文钱，兄台该领的工钱。”
汉子回眸，眼神带着被人打断后的不满，然而看到谭振学的打扮，脸上的不满敛了去，怔怔地问，“你是读书人？”
谭振学拱手，“是。”
汉子没作声，眼皮上掀，嘴里嘀嘀咕咕的仍自己算，可他算学不好，到管事面前都没算出个数，管事报他的麻袋数和工钱和谭振学说的相同，领了工钱后，他不着急走，而是在等什么。
他后边就是谭振兴，谭振兴算学不差，多少工钱早算清楚了，哪晓得和管事报的数有偏差，麻袋数翻倍不说，工钱更是多得离奇，谭振兴回眸张望，谭盛礼还在茶铺前和老板在聊天，他心下窃喜，然而又怕出事，半晌，按耐不住狂喜躁动的心，决定老老实实提醒管事弄错了……谭盛礼耳聪目明，要知道他昧着良心多收钱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他虽然很想多挣点钱，但害怕挨打。
管事像没听到，吩咐账房先生数钱，谭振兴深吸口气，大声道，“管事，你给算错了。”
对杂工而言，最怕的就是算错工钱，听闻工钱不对劲，后边排队的汉子们纷纷走上前来，管事面不改色，“账本上记着呢，谭振兴，五十斤的麻袋十个，三十斤的麻袋一百一十二个，工钱总计五百零八文……”
谭振学嘴角抽了抽，想说不知谁记的账，五十斤麻袋十个？他能扛十个就好了。他道，“五十斤的麻袋我只扛了一个，三十斤的麻袋扛了十二个，你们记错了。”他自己干的活还能记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算多了？”有人问。
得知算多了工钱，刚刚那个汉子偷偷扯谭振兴袖子，谭振兴不懂其意，抽回自己袖子，义正言辞道，“是的，我扛了多少麻袋我都记着的。”实事求是，不该他要的不能要，他们要走科举，得爱惜名声，父亲好不容易带着他们来到京城，怎么能因这点蝇头小利而坏了谭家名声呢。
想清楚其中利害，他神思清明了许多，“我的工钱五十三文，给我五十三文就行。”
不义之财万万不能要。
轮到谭振学和谭生隐，工钱仍然多算了，谭振兴撇嘴，不由得多看管事两眼，瞧着挺精明的人，怎么连账都算不清楚，背后的东家得被他坑成什么样子啊，不禁同情管事背后的东家了，叹了口气，却看领了钱不肯离去的汉子摊开手里的银钱，白着脸道，“我……我的是不是也多了啊。”
“你的没多，是我们的多了。”难怪他扯自己袖子，是怕自己多拿了钱被旁人说他不诚实？谭振兴道，“你的工钱没有问题，安心收着吧。”
扛麻袋不容易，扛完麻袋还得算账就更不容易，秉着乐于助人的原则，谭振兴朝后边道，“你们如果算数不好可以问问我们。”
哪晓得没有人附和他的话，而是自顾在心里盘算，其中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宁肯去请教旁边摊贩都不肯请教他们。
他们是举人哪，有功名的，谭振兴觉得自己在这遭到了鄙视，被鄙视就算了，有人质疑他和管事是同伙，故意做戏给他们看以便将来少算工钱给他们。
谭振兴：“……”
人心怎么就这么复杂了，他纯粹想做件好事而已，和谭盛礼说起此事，心里失落。
“百果必有因，振兴可知他们为何如此？”谭盛礼问他。
谭振兴摇头，想到某种可能，有些不敢相信，正欲说给谭盛礼听，被谭振学制止了，谭振学道，“许是以前发生过书生伙同管事少算工钱的事儿吧。”
谭振兴：“……”难道不是那些人嫉妒他们会读书又会干活而故意排斥？
他识趣地闭上嘴，多说多错，幸亏谭振学拦住他。
“今日扛麻袋有何心得？”谭盛礼淡淡看了眼谭振兴，低低问道。
谭振兴不着急回答，看向谭振学，谭振学思索道，“单论扛麻袋的话，不止是力气活，调整身体和角度，能省些力气的，只是寻常人容易忽略罢了……”聊了两句扛麻袋，谭振学又说，“码头人多，但氛围很好，杂工们能相互体谅彼此的艰辛而互相照应，摊贩们能感受他们的不易能帮其算账……”
谭盛礼认真听着，谭振学观察入微，说的不错，他看向谭生隐，谭生隐低眉回答，“我不及振学哥观察得仔细，从街道停靠马车的地方到货船我们要走六十七步，扛三十斤的麻袋耗时最长，挣的钱最少，我有注意个子最高的那人只要了三十九步，他每趟扛了四个麻袋，速度和普通杂工差不多，他挣的钱是最多的……”
比起谭振学，谭生隐的关注在算学方面，角度新奇，谭振学极为感兴趣，“难怪你低着头看脚下，竟是在数步子。”
“也是给累的。”谭生隐不好意思，累是真累，哪怕有谭盛礼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也不行，只有数步子能让时间过得快点。
最后是谭振兴，他咽了咽口水，满脸哀怨，他浑身疲惫，除了累就是累，哪有什么心得啊，真要说心得，他道，“我发现乞丐们只问客船下来的人要钱……”

第98章
谭振兴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件事，细细思考背后原因，他猜测乞丐有气节，不忍讨要杂工们的辛苦钱，因此把目标锁定在客船上的陌生人，心中有道，乞丐值得人敬佩啊。
他说的头头是道，谭振学和谭生隐都快以为是真的了，不过两人懂得察言观色，见谭盛礼面无表情，认定谭振兴说错了，并不附和他。
谭振兴越说越兴奋，眉眼都跟着鲜活起来，“父亲以为如何？”
谭盛礼叹气，“明日问问再下结论吧。”
“……”亏他慷慨激昂说了这么多，竟然错了？尽管谭盛礼没有明说，这点默契谭振兴还是有的，他绞尽脑汁地再想，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原因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吃了饭回去罢。”念他们忙活半日早饿了，谭盛礼请他们下馆子，京城口味和绵州略有不同，住在大学，厨子是根据各州府的口味而备的饭菜，今天不同，吃的是地道的京都风味，谭振兴吃得泪流满面，不是热不是累而是给感动的，他泪雨如下，“父亲，多亏有你教诲，否则儿子此生恐怕都没机会品尝这美味佳肴。”
呜呜呜。
谭盛礼：“……”
原来老祖宗是吃这些长大的，难怪性情豁达学识广博无人能及，是和饮食有关，谭振兴边吃边抹泪，邻桌的客人看得捂嘴偷笑，低头窃窃私语，谭盛礼给谭振兴夹菜，“莫哭了，你若喜欢，日后经常来便是。”
谭振兴剧烈地摇头，带着哭腔道，“不用。”全家人开销大，哪能常来饭馆吃饭，勤俭节约总没错的。
饭后，他问谭盛礼能否给谭佩珠她们捎些回去，谭佩珠和汪氏来京后没有离开过后院，捎回去让她们也尝尝，还有两个丫头，在屋里都闷坏了。
“好。”
谭振兴点了两个特色菜捎给谭佩珠她们，他去后院送菜，谭盛礼他们先回房舍，累了半日，谭盛礼让他们休息半个时辰再看书，说着话，在楼梯间碰到人下楼，谭盛礼侧身颔首，却发现面前的人没动，他抬头望去，却是陆甘通和绵州两个举人，他拱手。
但听陆甘通轻嗤了声，别开脸望着楼下，别扭道，“我有话与你说。”
语气僵硬，谭盛礼回眸望了眼身后，确认陆甘通这话是对他说的，邀请他去楼上房舍，陆甘通绷着脸，神色严肃，朝后边人说，“两位先请，我和谭老爷说几句话。”
趾高气扬，傲慢骄纵，看得谭振学蹙了下眉，抬眉看向自己父亲，眉眼温和如风，不卑不亢，极为从容，他眉头舒展开来。
往昔秉烛长谈，如今态度千差万别，再难有在绵州时的和气亲近，谭盛礼心底生出几分感慨，面上客客气气的请陆甘通进了房间，四楼视野广阔，看得很远，依稀能看到天空在湖里的倒影，陆甘通的房间在二楼，略微阴暗，他前两次来京也住在二楼，本以为是绵州考生不受重视的缘故，当时他问旁人，那人说三楼以上的房间，是留给文风鼎盛的州府考生的，万万没想到谭盛礼能住到四楼来。
房间格局差不多，家居摆设亦相同，但在陆甘通眼里就是认为这间屋的家具更好，明明都是从绵州来，凭什么谭盛礼能住到四楼，他肚里直冒酸水，不过想到有事和谭盛礼商量，克制住心底嫉妒，眺望着远处湖面装作不经意的问，“听说你要给振学说亲？”
谭盛礼愣了下，想起谭振兴说这话时孙氏姐妹在旁边，想来是她们和陆甘通说的，他琢磨陆甘通的用意，沉思道，“来年就会试，我寻思着等会试后再说。”
陆甘通蹙了蹙眉，又问，“令千金多大了？”
谭家有两女，谭佩玉已经嫁人了，剩下谭佩珠，年方十四，谭盛礼给陆甘通倒茶，没有回答，而是问陆甘通是否有什么事，女孩不比男孩，名声于她们更为重要，谭佩珠来京后哪儿都不去，恐怕就是担心惹上麻烦，谭佩珠心思透亮，比谭佩玉更甚，从她管束大丫头她们就看得出来。
“随口问问。”陆甘通生硬道。
谭盛礼聊起其他，陆甘通欲言又止，那日客栈他先行离开后就变相地和谭盛礼撕破了脸，加上纳了孙婉娘而孙婉娘又心仪谭盛礼，他心里更不服气，暗暗和谭盛礼较劲，绵州读书人来京后，他挨个上门拜访与之结交，故意要谭盛礼看他人缘多好，哪晓得谭盛礼不当回事，天天带着陈乞儿去外边转悠，还送陈乞儿去了学堂，完全不和其他人来往。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陆甘通心里闷闷胀胀的，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不是以往品尝的苦茶，茶叶清香，是掌柜给他们备的，每间房都有。
不知为何，陆甘通更不舒服了，他放下茶杯，望着谭盛礼那双和善的眼眸，语气缓和不少，“谭家没有主母，子女亲事可是由你做主？”
男子不问内宅事，稍微注重名声的人家都不会让男子处理内宅事宜，但谭家不同，谭盛礼妻子去世多年，儿媳汪氏出身乡野理不清事儿，大小事都得谭盛礼拿主意，他这么问，是想确认而已，以免自己拉下脸开口，结果谭盛礼找借口搪塞他。
谭盛礼隐约猜到陆甘通想说什么，诚实道，“几个孩子手足情深，长幼有序，亲事依着年龄排，会试后就该给振学说亲了。”言外之意还轮不到谭佩珠，佩珠年纪还小，谭盛礼想多留她两年，她年幼失母，过得不好，大些了又帮着做家务活，她的亲事，谭盛礼自是要慎之又慎的。
他的话诚恳直白，陆甘通脸色煞白，心知谭盛礼猜到他意思了，没错，他想为儿子求娶谭佩珠，他见过谭佩珠，眉清目秀的女孩，天天和侄女待着，安静得很，同行几百里路，他几乎没听到过谭佩珠的声音，想来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儿子娶她。
岂料人家瞧不上自己，他拂袖走人，谭盛礼起身送他，到门口时，见陆甘通转身，眼神充满怨怼，“陆某以为谭老爷仁爱宽厚，却不想待人市侩至极。”
谭盛礼一头雾水，却也不作解释，目送他下楼，去隔壁看谭振学他们。
两人睡着了，衣领半敞，露出磨破皮而红肿的肩，两人能忍，到现在半个字不吭，他打开墙角抽屉，拿出备好的膏药，轻轻替其涂上，真是累着了，他给两人涂完药都不见醒，正准备收起瓷瓶，谭振兴回来了，闻到熟悉的药味，他眉头紧皱，看谭盛礼拿着瓷瓶，忙上前，可怜兮兮道，“父亲，我后背好像也伤着了。”
“趴着罢。”
房里有矮塌，谭振兴趴上去，和谭盛礼说起后院的事儿来，孙氏不知起了什么坏心，竟主动找谭佩珠她们说话聊天，他去时孙氏就在屋里坐着，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父亲，你说孙姨娘是不是包藏祸心啊。”他提醒谭佩珠小心点，谭佩珠让他用功读书别担心她，他不担心谭佩珠，谭佩珠的能耐他是知晓的，他担心汪氏，汪氏这人唯唯诺诺没有主见，被孙氏带歪了怎么办，谭佩珠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罢。
“父亲，我们还是趁早找个宅子出去住吧。”周遭环境不好，汪氏妇道人家很容易出事的，而且看面相孙氏就不是省油的灯，假如哪天说服汪氏暗地给自己纳妾怎么办？不是陷自己于不仁不义吗？
谭盛礼轻轻揉着他发红的肩和后背，“过段时间罢。”
“好。”
话完，随之响起的又是振聋发聩的鼾声，谭盛礼手抖差点将瓷瓶扔了出去，稳住双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好瓷瓶，关上门，然后去了后院，告诉谭佩珠和汪氏陆甘通找他的事，因陆甘通没有把话说明，他不好捅破那层纸，长嫂如母，汪氏留个心眼对谭佩珠有好处。
汪氏认真听着，待谭盛礼走后，她面露愧色，“小妹，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啊。”
孙氏是她迎进门的，她看得出谭佩珠不喜欢孙氏，她想着老熟人了，能重新交好是好事，谁知差点惹了麻烦。
“没有，大嫂别多想，和人相处弯弯绕绕多，大嫂别怕事……”谭佩珠安慰汪氏，问给她的书看得如何了，汪氏花容失色，“还剩下几页。”
谭佩珠给她看的是汉书，里边有几位皇后贵妃的事迹，看得她冷汗涔涔，从来不知后宅争斗如此凶猛，她脸色惨白的看着谭佩珠，“小妹，以后咱们家也会如此吗？”
“不会，家和万事兴，咱们是家人，要互相依赖互相扶持，但旁人就不同了。”谭佩珠握住汪氏的手，柔声道，“人心难测，后宅关系错综复杂，大嫂要多长个心眼，切忌与外人交心。”
汪氏猛点头，“好，以后我听小妹的。”
“不用，大嫂只要记住你是谭家长媳，举人妾室身份低，用不着和她们周旋，对方若是正妻夫人，礼貌上不让人挑出错就好。”
“嗯。”
这边谭佩珠教汪氏怎么和后院的人打交道，那边睡醒后的谭振兴他们已经写功课了，不知是不是巧合，谭盛礼布置的算学题和扛麻袋有关，东家有船粮食靠岸，请高矮两人扛麻袋，高个子力气小但步子大，矮个子力气大步子小，高个子扛五十斤的麻袋和矮个子扛三十斤的麻袋同时从码头到卸货的马车旁，但是，扛完所有麻袋后，矮个子的工钱比高个子的工钱多九十文，问高矮个子各扛了多少麻袋……
不止算学，还有策论，题目很简单：乞丐行乞分人乎？
这题容易，毕竟身边就有乞丐，等乞儿下学回来，谭振兴就问他乞讨时分人不，乞儿不明其意，回忆半晌，思考道，“分人的。”比如地痞无赖，他见着就跑，不敢上前乞讨，但如果是牵着孩童的老妪妇人他则积极很多，以前他说不出原因，以为她们面善，读了书之后他就懂了，女子心软，弱小面前更易产生怜悯，尤其是生产不久的妇人，爱屋及乌，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不自主的会露出善意。
乞儿经验丰富，从地痞无赖到衙门大人都有讲，谭振兴好奇，“读书人呢？”
乞儿沉默，碰到读书人，他少有主动上前，怕打扰他们探讨学问，又怕耽误他们时间，识趣的不往读书人面前凑，究其原因，乞儿道，“科举艰难，书价又高，我不问他们要钱，而且他们走路在和人探讨学问，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人。”
他看到的读书人都很刻苦，有伴儿的读书人低头问功课，没伴儿的低头看手里的书，很专注的。
别说，谭振兴想想自己，还真如乞儿所说，他走在街上很少注意其他，卖柴卖水时专心吆喝，除非有人抢他生意博他关注，否则他不注意身边事情的。
他又问乞儿几个问题，乞儿回答得严肃又仔细，生怕害得谭振兴文章出现偏差。
不得不说，和乞儿聊过后谭振兴大有收获，要他说，这个问题用不着考策论，做经义题就行了，两刻钟就能完事，他沾沾自喜的研墨铺纸准备写文章，却看谭振学和谭生隐温习以前做过的功课，完全不着急写文章，他顿笔，隐隐觉得不对劲，不是他们不对劲，是谭盛礼，谭盛礼博闻强识，既然指出是策论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提笔就写好像太草率，思忖片刻，决定等明日去码头问问乞丐回来再动笔。
然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不同答案背后的原因五花八门，有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行乞专挑陌生人讨的，有说码头的杂工摊贩没有同情心吝啬的……千奇百怪的原因里，有个最让谭振兴无法接受……有个乞丐竟嫌码头的杂工摊贩皮肤黑长得丑拒不向他们乞讨……
天子脚下，连乞丐都有自己独特的行乞原则，谭振兴大开眼界。
“这位公子，你长得好看，我最爱向你这种人行乞了……”说着，乞丐递上自己面前的破碗，歪着嘴笑，“公子，行行好吧。”
笑容腻歪，吓得谭振兴拔腿就跑，跑到凉亭里，惊魂甫定的拍着胸脯顺气，心想果然是他想简单了，这文章不好写，缓过神来，他去找谭振学和谭生隐，领工钱后两人坐茶铺喝茶，悠闲得很，两人叫他也去，他嫌喝茶要花钱拒绝了，此时口干舌燥顾不上了。
灌了两杯茶，他说起打听出来的结果，乞丐行乞不就为了有口饭吃吗，怎么挑三拣四的呢，半点没有乞丐的觉悟，像乞儿就很好。
于是，在文章里，他着重表扬了乞儿……
谭盛礼看了他的文章后，久久没有说话，谭振兴心里没底，“父亲，不好吗？”
“文章立意明确，用词流畅，不能单纯以好坏来定……”谭振兴的文章，融入了他的行为处事，从某方面而言，谭振兴做得很好，“看看振学和生隐的文章罢。”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谭振兴的文章成熟许多，且有明显的风格，无论将来走哪条路，不违背正道就行，谭盛礼不吝啬的夸奖他，“你这次的文章可圈可点……”
“真的吗？”谭振兴震惊，他以为写得不好呢。
谭振学和谭生隐凑过来看谭振兴的文章，看完后，两人心情复杂，如谭盛礼所说，确实不错，可通篇读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第99章
那种怪异感就是文章行云流畅，热血激昂，震撼人心，然而心里就是觉得有问题，谭振兴文章说乞丐行乞为图温饱，不应挑三拣四眼高手低，认清身份，做符合身份的事儿，引申到百姓商人官员身上，就是在其位谋其职，做好自己分内事怎么还会有世态炎凉世风日下的说法呢？
文章最后的反问很是引人沉思。
好文是好文，谭生隐反复看了两遍都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看向谭振学，谭振学蹙着眉，神色凝重，张嘴小声读了几行，半晌，问谭振兴，“大哥，若人人都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那谁施舍乞丐呢？”
谭生隐如醍醐灌顶，是了，谭振兴说街边乞丐不该有挑剔之心，以蜜蜂采花蜜为喻，蜜蜂不会挑剔花的颜色不好看，花园太远，它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有花就有蜜蜂……比喻浅显贴切，生动有趣，连他都拍手叫绝，但谭振学一针见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唯有广施仁德方能营造安稳盛世。
“振学哥说得对。”
谭振兴：“……”父亲都说好，谭振学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他翻了个白眼，不甚在意道，“策论能自圆其说不违背本心就行，用不着上纲上线罢。”
写文时候的心境他已经忘了，但他写完后有检查，不得不说，他自己也很满意。
“大哥说的是。”谭振学中肯道，“大哥的文章又进步不少。”
谭振兴得意的挑眉，问谭盛礼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精益求精，来年会试就更有希望些，谭盛礼又看了遍，指出几个他认为换词后更妥的地方，谭振兴专心修改，坐姿端正，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谭盛礼又去说谭振学和谭生隐的文章，两人的文章没有大的毛病，不过各有所擅长，宗亲家族类的文章谭振学更出彩，而为官之道类的文章谭生隐更胜，针对两人的风格，谭盛礼点评了几句。
然后，他们发现即使不看名字也能从文章看出谁写的，以前要看完全篇，慢慢的只看开头就看得出文章属谁。
他们以为是朝夕相处的缘故，不曾放在心上，照样上午去码头扛麻袋，下午在屋里读书学习，倒是绵州几位举人无意看到他们的文章后惊讶于他们的进步，问谭盛礼是不是又教了什么，和绵州乡试的文章比，他们现在写的文章进步太大了，而且个人风格更重。
让人看完记忆犹新。
“父亲已经不再教怎么写文章了。”谭振学如实回答，“只纠正少数不够准确的词或字。”
到京城后，谭盛礼不再教他们怎么开篇立意，怎么把握文章尺度，只看文章的词和句。
“这样啊。”几个举人略有些失望，他们知道谭盛礼学问高深，私底下遇到问题都会去请教，可看了他们谭振学他们的文章后，发现自己那点收获远远不够，尤其在文章方面，虽有进步，但不足之处也有，不像谭振学他们的文章，通篇读下来浑然天成，华美精妙。
“是。”谭振学回答。
几人惋惜，尤其是方举人，他拿着谭振学的文章爱不释手，连此行目的都忘了，他们是来问谭盛礼是否参加明日文会，前两日，大学又来了人，掌柜安排其住进五楼，众所周知，五楼的读书人学问是最高的，即使有个别滥竽充数，学问也在他们之上，鲁州师承圣人，遍地读书人，江南气候宜人，更是养出大批文人墨客，许是为了恭迎他们，大学包了艘画舫，明日办文会，他们都收到了帖子，据说到时候会有两榜进士参加。
看了谭振学他们的文章，几人久久不能平静，良久，还是体型微胖的李举人先回过神来，说起明日的事儿。
他知道谭家人行事低调，不怎么主动和其他读书人来往，便是后院女眷都深居简出，极少和人打交道。
“咱们绵州少有人在文会上崭露头角，你们能去的话我们心里踏实不少。”绵州偏僻，读书人凋零，据说每次大学办文会诗会，绵州读书人表现都在倒数，谭盛礼能去，必然能改变绵州在众读书人心里的印象。
谭振学有看到送来的帖子，只是谭盛礼不在，他做不了主，眼神询问谭振兴，父亲不在，长兄如父，谭振兴拱手，“等父亲回来问问他罢。”
方举人拿着谭振学的文章反复诵读，求知若渴，热泪盈眶，哽咽道，“振学公子，我能把这篇文章拿回房间里读吗？里边提到几位古人，我想翻翻书籍……”
“好。”
离去时，方举人步伐急躁，仓促的说了两句就拿着文章噔噔噔下了楼，其他举人笑他，“振学公子的文章虽沉博绝丽，你也犯不着这般急躁罢。”
将此事当做个笑话不曾放在心上，直到文会上进士称方举人的文章文辞精妙意境深远，传到他们手里，内容让他们恍惚想起谭振学的那篇文章，几人神色都有些微妙，得亏今日谭家人没来，要不然谭振学看到这篇文章不知做何感想。
文会人多，不多时方举人的文章就传开，清音幽韵妙笔生花，少有读书人能将文章写得细腻又不失大气，得知方举人是绵州乡试第五名，进士离去时叮嘱他戒骄戒躁静心读书，来年会有好事发生，最后句话虽隐晦，但在场的都是考生，太懂这话的含义了，于他们而言，没有比高中更好的事了。
故而，不少人向方举人贺喜热络的攀关系，仿佛方举人不是举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状元郎了，高雅的文会到后来变成了趋炎附势的场所，其他人不觉得有什么，绵州其他几个举人隐隐觉得熟悉，这不就是绵州过去的文会吗？明明是探讨学问交流读书心得的地方，结果就成了巴结讨好人的场所……
方举人被众多人簇拥其中，意气风发，他们思来想去，到底没有上前说场面话，而是找了借口先行离去，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方举人此举，有失读书人的身份，虽能挣得短暂名声，他日被正主戳穿，名声尽毁，回大学的路上，有举人问，“要不要和振学公子说？”
方举人虽是绵州人，却不是绵州城里的，许是不知谭家人在绵州的威望，此事传回绵州，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其淹死。
几人正琢磨着，身后突然有人叫他们，“李兄，蒋兄，等等在下。”
是方举人，几人面面相觑，眉头皱了起来，他不享受众人的恭维，追他们作甚，想到某种可能，几人脸色有些不好看，都猜方举人是让他们为其保密的，可读书人间哪有什么秘密，方举人太异想天开了，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告诉谭家人的。
“诸位可是认为方某借振学公子的文章扬名？”方举人堂堂正正的问出这话来。
几人沉吟不答，方举人拱手，眉间全然没有得进士夸奖后的喜色，“方某确想扬名，不是为自己，而是想为咱绵州读书人扬名。”他抬头，看向岿然屹立于楼前的石碑，声音微哽，“希望有天，绵州人进京能住进高楼。”
读书人总说以才学论高低，殊不知才学是以州府来论的，江南和鲁州才子多，到京后备受瞩目，他们群而结党，瞧不起其他州府的读书人，往年就算了，如今绵州有帝师后人，德才兼备，绵州读书人的地位应该崇高些了。
他脸上露出向往之色，其他人不吭声了，他们人里，有来过京城的人，太懂方举人话里的含义了，不是想住高处满足自己的虚荣，而是想让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不显得那般自卑，蒋举人叹气，“可你也不该……”
谭家人低调，忧学不忧名，方举人这种做法恕他不能苟同，“谭老爷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如果和他道明原委，他会考虑的。”
蒋举人是绵州城里人，领略过谭盛礼的感染力，哪怕天子脚下，谭老爷对读书人来说并不陌生，绵州平安街名声渐显，京城有平安街读书人的文章诗词卖，方举人好好和谭盛礼说，谭盛礼会理解的，不问自取，和偷无异。
转而想到方举人是想给绵州读书人争口气，他们也不好过多指责，谁不想在其他州府的读书人面前扬眉吐气呢？
“诸位可能随我去向振学公子负荆请罪？”方举人再次拱手，“方某感激不尽。”
谭振兴他们扛完麻袋回来，就见屋里坐着好几个人，他们纳闷，今天有文会，照理说这会楼里没人才是，三人拱手见礼，担心影响他们说话，欲去隔壁，谁知被人叫住，“振学公子，方某此番是来向你赔罪的。”
谭盛礼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份不知谁写的文章，看得认真，谭振学看他眼，转向方举人，拱手，“不知所谓何事？”
方举人没有隐瞒，将拿其文章给进士看的事儿说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方某未署名，文章被认成方某的了。”好文章在读书人间流传得很快，恐怕这会已经传遍了，方举人低头，“方某虚荣，自知做错了事，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说到‘打’字，谭振兴偏头看向里屋木床边悬挂的木棍，方举人确实该打，谭振学不忍心的话他愿意代劳。
读书人的文章何其重要，在绵州时，谭盛礼叮嘱他们在酒楼记录读书人的文章诗句前要经过人家同意，在他们允许的情况下署上姓名，他日科举高中，入仕为官有所建树，那些文章和诗词都会成为他们考古的旧作，很有意义。
方举人拿了谭振学的文章署自己的名，和偷人家文章有何区别？

第100章
奈何谭振学面色沉着，喜怒难辨，他站着没动，偷偷打量着谭盛礼神色，然而什么都看不出来，注意到谭盛礼杯里没水了，他去旁边拿茶壶给谭盛礼添茶，弯腰时，斜眼盯着谭盛礼的嘴唇看，生怕谭盛礼喊‘拿木棍’时他反应慢了，看得太入神，茶水溢杯湿了茶几也不知，还是发现谭盛礼红唇微动他才反应过来，忙撩袖子去擦。
谁知，谭盛礼只是叹气。
谭振兴：“……”
谭盛礼是无奈于谭振兴心里那点小心思，从他歪着头朝里屋看就知道谭振兴想什么，碍于人多懒得拆穿他而已，有子如此，谭盛礼仅剩下叹息了。
低眉思考事情的谭振学以为谭盛礼有话说，上前作揖，“父亲以为如何？”
“你写的文章，自己拿主意罢。”谭盛礼平和地说，却看方举人屈膝跪了下去，谭振学转身，伸手扶起他，“方举人这是作甚，什么事好好说吧。”
他不急着表明态度是在想怎么处理，他的文章有独属于他的风格，纵使能蒙蔽人一时，但蒙蔽不了一世，尤其还住在同座楼里，方举人的做法很容易被发现，比起问责，他更好奇方举人这么做的原因，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扬名，不怕适得其反被读书人耻笑吗？
方举人咬着下唇，面色苍白憔悴，鼻翼两侧的细纹愈显深邃，坐着的蒋举人于心不忍，把方举人这么做的原因说了，追根究底，既是想扬眉吐气也是虚荣心作祟，蒋举人不信方举人没有任何私心，这种事，除非谭盛礼和几位公子做，换了其他任何人他都认为目的不纯，只是以他对方举人的认识，私心占少部分原因，更多是被五楼的江南人刺激到了。
五楼住的是江南书生，来的这天，楼里掌柜侍从笑脸相迎，奉承谄媚，和在他们面前的态度大相径庭，任谁看了都会不舒服，说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总归心里不好受，这点来看，蒋举人是佩服方举人的，至少敢做他梦寐以求的事儿，就是凭文章让其他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方举人只是用错了办法而已，他完全能让谭盛礼指导其文章，反复修改，再拿去给进士看，从谭振兴他们的文章水平来看，谭盛礼是有这个能耐的。
故而，言语间希望谭振学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方举人的鲁莽。
其他举人亦附和。
闻言，谭振学道，“方举人既已认识到错误，又何须我谴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方举人垂着眼眸，声音沙沙的。
“我认为君子好学而不好名，笃信好学，名必露，无须费心钻营。”说这话时，谭振学看了眼谭盛礼，见其没有皱眉才接着往下说，“诸事莫如勤学也。”
方举人脸色煞白，品味谭振学话里的意思，犹如两个耳光拍在自己脸上，他白着脸道，“振学公子说的是。”
谭振学没有追究此事，让方举人别被此事影响，好好读书准备来年会试才是最要紧的，他语重心长，看得谭振兴眼珠都快瞪到地上去了，怎么会如此愚蠢之人，人家拿他的文章去外边应酬结交进士，谭振学还掏心掏肺的叮嘱其用心读书，对付那种人，就该破口大骂，骂得他体无完肤，心态崩坏收拾包袱回乡得好。
品行不正，他日为官亦是祸害，谭振学此时纵容他太不为百姓负责为朝廷负责了。
他撅起嘴，把自己的不赞同表达得淋漓尽致，谭振学想忽略都难，待几个举人离开后，谭振学忐忑地问谭盛礼，“父亲觉得我处理得如何？”
谭振兴满脸不忿，“不好，昨日你看他真心喜欢那篇文章才借给他，他抄录就算了，还故意带去文会，说什么为绵州读书人博个好名声好待遇，要我说啊，是他自己贪慕虚荣，你和他客气作甚，屋里有木棍，他让你打你就打呗，打坏了也和咱没关系。”
谭振学就是心太软，甭管方举人出于什么目的，拿谭振学的文章给自己扬名就是错了。他怨气重如深闺怨妇，谭盛礼放下手里的文章，淡淡地问，“你要不要追上去打他？”
谭振兴顿时不说话了，然而望着谭振学的眼神难掩怒其不争的愤慨，谭盛礼忽略他，问谭振学，“你以为方举人如何？”
“不可交也。”谭振学深思熟虑后回答。
“世人以为那是他写的文章而误会你怎么办？”谭盛礼问。
谭振学从善如流，“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君子忧虑自己没有才能，而不是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谭振学道，“儿子虽不认同方举人的做法，观其态度，像是真心悔改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子若不依不挠反倒不好，父亲可认为儿子处理得不好？”
他不想刁难方举人，品行于读书人而言很重要，如果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口口相传，方举人会试的资格会被取消，谭振学不想因为这件事就毁了方举人的前程，而且方举人的理由很充分，他们要是去了，方举人不会把他的文章递给进士看，他不禁反思，“父亲，我们是否也错了？”
掌柜安排他们住四楼，同来的举人却住在下边，许是方举人认为他们不能感同身受，因此才处心积虑试图为后来的绵州读书人谋个好的待遇。
谭盛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谭振兴，“振兴以为呢？”
“咱们没错。”错的是方举人，谭振兴就是觉得方举人巧言令色别有用心，想为绵州读书人谋个好的待遇有很多法子，为何要盗用谭振学的文章，这种事连谭振业都不屑做，方举人给绵州读书人蒙羞了，数落人是谭振兴擅长的，方举人的做法在他看来猪狗不如。
谭盛礼略过他，又问谭生隐，谭生隐思考了很久，尽管方举人情有可原，但的确错了，他能理解方举人在其他州府读书人面前的自卑懦弱，以及急需彰显文采的心情，然而方法错了，因为换了他们，哪怕住底楼谭盛礼也绝不容许他们投机取巧借别人的文章为自己谋好处，谭盛礼不允许的事绝对是错的，谭生隐坚信不疑。
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谭振学处理得很好，如果大张旗鼓的兴师问罪，传出去方举人无缘会试，谭振学亦会落得个行事狠戾的名声，入仕为官，最忌狠戾没有仁德。
他坚定道，“振学哥没错。”
“从惠明村到京城，你们有经历了不少事，遇事多思考，事后多反省，不仅仅反省自己是否有错，还得反省通过这事得到了什么，将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怎么解决……”谭盛礼很少讲道理，谭振学心思敏锐，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拱手，“是。”
下午，楼里的人都在讨论方举人的文章，极尽溢美之词，方举人面含愧疚地朝谭振兴拱手，又不得不笑盈盈和众人寒暄，虚情假意的，去后院看谭佩珠她们的谭振兴在旁边观察了会，方举人可谓左右逢源，好不得意，他窝火得不行，还得谭振学反过来劝他，“事情说开就行，犯不着和人过不去，父亲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别想其他的了。”
“你……”谭振兴更觉憋屈了，“我该说你什么好啊。”
“写功课吧。”
谭振兴：“……”
傍晚，方举人又来了，再次向谭振学赔罪，顺便归还谭振学的文章，真挚诚恳，就差没给谭振学下跪，观其态度，谭振兴心里好受不少，在方举人离去时告诫他日后不可再这么做了，否则不用谭盛礼喊，他自己拎棍子揍他，方举人再三承诺以后不会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关门后，谭振兴冲谭振学道，“这次就原谅他吧，再有下次，大哥替你收拾他。”
陆陆续续的又有人住进楼，方举人才华显露，经常有人送帖子给他，他算楼里最受欢迎的了，奇怪地是掌柜没有因此给他调换房间，绵州其他读书人也仍住在二楼，说起此事，谭振兴对方举人那点怨怼消贻殆尽，掌柜安排房间是有原则的，岂会因两篇文章好就换房间。
没错，在后边文会上，方举人又有篇文章入了往年两榜进士的眼，称赞其文章造诣深厚呢。
蒋举人和他们说起时，谭振兴他们刚从码头回来，累得不轻，嗯了声就不太想说话了，蒋举人又问他们要不要去文会上漏漏脸，五湖四海的读书人齐聚京城，每场文会各州府轮流邀请在京的同州进士，有他们帮忙看文章，对科举很有帮助的。
“不了罢。”谭振兴揉揉肩，说道，“我们忙，哪儿有空啊。”
京城四季分明，秋日凉爽，他们想趁这段时间多攒些银钱，天冷后就找宅子搬出去了，谭盛礼答应大丫头在新宅过年，说到做到，不能让谭盛礼失信于人，因此真没功夫参加文会，谭振兴道，“你们去吧。”
蒋举人不死心地看向谭振学，“振学公子也不去？”
问这话时，他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谭振学拱手，“不去了。”
他们不去，谭生隐更不会去，他年纪小，虽然乡试名次比谭振兴靠前，但进京后他明显感觉谭振兴功课在他之上，谭振兴像开窍似的，策论和算学突飞猛进，策论立意新颖就算了，算学解题思路更是巧妙，常常能用简单的法子破题，连谭盛礼都惊讶于他的进步。
这点许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哎。”蒋举人叹了口气，神情耐人寻味，“几位可看过方举人的文章？”
托方举人的福，绵州确实慢慢为其他人所知，以往说起绵州，其他人多露出不屑的神色，偶尔碰到好相处的人会多询问两句，‘绵州近年出了几个进士，名次如何？’这类问题，但绵州在会试的表现太差劲了，几十年来，进排名前十都没几个，根本没法继续交流，如今出了位进士苗子，那些人像看奇珍异宝似的往方举人面前凑。
绵州也不再是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州府了。
“不曾。”谭振兴勾唇，“文章很好？”
再好能比他们的文章好？谭振兴不信方举人在他们之上，否则也不会拿谭振学的文章给自己充面子了。
“嗯。”至少看过的人都说方举人明年有望中进士，听口气不是故意奉承而说的。
谭振兴斜嘴，“那有机会得瞧瞧。”
然后，谭振兴炸毛了，原因无法，方举人的风格和谭振学很像，且和谭振学那篇文章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拍自己脑袋，果然，他的感觉不会骗他，方举人目的不纯，是踩着谭振学往上爬呢，他愤怒了，回去抓起木棍就要去问方举人讨要个说法。
“咱们行事低调而已，真把咱当傻子了，要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以为咱好欺负呢。”他挥了挥木棍，又抬腿踢了踢，扛麻袋不能练腿功，但他们私下有偷偷练习，他要踹方举人两脚，能踹得他下不来床。
他怒气冲冲，谭振学拉住他，“楼里人多，真要闹出点事，小心传到官家耳朵里，明年会试都不让你参加。”
谭振兴：“……”难道就这么算了？
谭振学抬头去看谭盛礼，后者坐在桌边，在给书籍做批注，谭振学推了推谭振兴，示意他把木棍放回去，谭振兴气得不行，放下木棍，嗖的冲了出去，谭振学担心他找方举人吵，抬脚追了两步，回眸喊，“父亲……”
谭振兴没去找方举人，而是去后院告诉谭佩珠诉苦去了，父亲为人正派，必不会和方举人撕破脸，想出口恶气，还得请教谭佩珠。
不巧地是，谭佩珠在教大丫头姐妹两练字，对他爱搭不理的，谭振兴着急，捂着嘴小声道，“小妹，都火烧眉毛啦。”
谭佩珠：“……”
房间不大，总不能堂而皇之的在大丫头她们面前聊这种事，汪氏又还没回来，谭佩珠提醒他，“过会再说吧。”
急得谭振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频频捶胸顿足，大丫头没法安心，识趣的停笔，拉着二丫头进屋里去了。
谭振兴嘿嘿笑了，不愧是他闺女，这眼力随自己，看着她们进了内室，又关了门，谭振兴忙把方举人的事儿说了，“小妹，你想想法子收拾他，否则难解我心头气。”
谭佩珠：“……”
“大哥，这是京城，要谨言慎行。”
谭振兴心领神会，“小妹说的是，你二哥被人利用，还望小妹想个万全的法子为其正名。”方举人得到的称赞都该属于谭振学。
“大哥，来年就是会试，其他事暂且搁置，安心准备科举吧。”谭佩珠给谭振兴沏茶，来京路上自己摘的花茶，谭佩珠很喜欢，她啜了小口，浅笑地说，“等会试结束就好了。”
谭振兴撅嘴，方举人的事儿不追究了？

第101章
难道又是人贱自有天收？谭振兴像领悟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咧嘴大笑，“小妹说的是。”
花无百日红，方举人不修德行，迟早落得和刘明章同样的下场，哪儿用得着他费尽心思戳穿他啊，晃了晃茶杯里的茶，他又嘻嘻嘻的笑起来，眨眼道，“还是小妹你聪慧。”
谭盛礼和谭振学不和人计较是为人宽厚心胸豁达，可世间总有些坏心肠的人，宽容他们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得寸进尺，谭佩珠的处事方法就很好，既不脏自己的手，又能让对方得到报应，家里的人怎么个个深藏不漏呢，不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全家老少，除了汪氏，都是聪明人哪。
尤其是父亲和小妹，两人境界最为高深，简直堪称谭家典范，有他们在，任何妖魔鬼怪都无处遁形且下场凄惨，他仰头抿了口茶，喟然长叹，“好茶，好茶。”
谭佩珠：“……”
“此事父亲怎么说？”
谭振兴摇头说不知，谭盛礼宽厚大度，必不会为难方举人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觉得憋屈了，他道，“父亲虽未明说，观其态度，恐怕不予理会罢。”
谭佩珠望了眼屋外，有人经过，偏头好奇的打量，谭佩珠弯唇浅笑，说道，“父亲恪守仁道，岿然卓立，他处事和寻常人不同，大哥听父亲的话总不会有错的。”
待屋外的人走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父亲与世无争，如高山，人们抬头仰望就会惊叹其巍峨壮观，可不是所有人站在山前都抬头仰望的……”就像江老举人，到他们离开绵州前江老举人都在坚持写文章讽刺他们……
谦逊温和克己复礼如谭盛礼都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敬重他，遇事提防些总没错。
谭振兴赞同她的说法，“那怎么办？”
谭佩珠凑到谭振兴耳朵边，小声耳语了几句，谭振兴先是怒目圆瞪义愤填膺，慢慢的，嘴角扶起丝笑意来，不住的点头说好，论机智，还得属谭佩珠，进可攻退可守，他由衷佩服，“小妹，咱家多亏有你啊。”
“大哥说什么呢，咱们家，多亏有父亲。”
没有谭盛礼，她们还窝在惠明村，整天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着，哪有机会出来见识这世间繁华呢，谭佩珠道，“大哥，要好好听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
能得他教诲，真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知道。”他哪儿敢惹父亲生气啊，巴不得整日逗得父亲眉开眼笑心情舒畅，可是太难了，真想父亲开心，恐怕只有用功读书努力考上进士了。
回到房舍，谭振兴已收敛了不满情绪，看谭振学和谭生隐写功课，他掩嘴轻咳了两声，“写功课呢？”
两人抬眸，问他去哪儿了，谭生隐追着跑出去就不见谭振兴人影，担心他和方举人针尖对麦芒闹起来，问人打听方举人的去处，得知方举人和几个读书人到进士府上请教文章去了，他出门追了两条街，没看到谭振兴影儿又回来了。
此时见谭振兴眉目舒展，眉眼含喜，两人心里都不得劲，总觉得谭振兴又会闯出祸来，担忧不已。
谭振兴浑然不觉，漫声道，“我在楼下花园凉亭吹风，顺便听听外人眼里的方举人是什么样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谭佩珠说多了解方举人的为人处事没有坏处。
他发现，方举人心思玲珑剔透，人缘极好，读书人提到他要么称赞其文章要么夸其待人和善，不骄傲自满，不捧高踩低，也不趋炎附势，在追捧吹嘘面前冷静克制，极为难得，总而言之，在读书人眼里，这位方举人是个值得佩服的人。
他如实转述众人的评价，谭振学和谭生隐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谭振兴愣住，“怎么了？”
“大哥不生气？”他们以为谭振兴会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呢。
谭振兴翻了个白眼，“我生气作甚，方举人能得别人称赞是他的能耐，我若因此生气，还以为我眼红嫉妒呢。”他不生气，小妹说了，方举人越受读书人推崇，将来他们名声更响，方举人在为他们做嫁衣而已，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谭振学和谭生隐对视眼，好奇谭振兴经历了什么以致于心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谭振学开门见山的问，谭振兴不乐意了，“我是有很多缺点，不至于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吧，方举人毕竟是绵州人，咱们不依不饶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又安慰谭振学，“大哥知道你受了委屈，文章是你写的，所有的赞誉都该是你的，不过事已至此，追究着不放容易两败俱伤，来年就会试了，咱们专心读书，等会试后再说。”
这也正是谭振学想和他的，谭振学松了口气，“大哥说的是。”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方举人品性如何将来自会显露，此时和他争论，耽误读书不说，还影响心情，道理父亲和自己说明白了，谭振学不准备追究。
“写功课吧。”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再听外人称赞方举人，谭振兴会笑眯眯地附和两句，有意无意地冲谭振学挑眉，眼神意味深长，读书人们不曾多想，谭家人在绵州很有威望，来京后深居简出，无缘拜读他们的文章，读书人纷纷开口借阅文章。
毕竟，谭盛礼在绵州乡试的文章看哭了多少人啊，人上了年纪后的焦虑担忧被谭盛礼温柔细腻的写入文章，太能引起共鸣了，看到谭盛礼，抓心挠肺的想再拜读他其他作品。
“怕是要让诸位失望了，父亲整日研究古籍，少有写文章了。”谭振兴没有半句谎话，谭盛礼平时不怎么写文章，他记得最近次谭盛礼提笔写文章还是进京那日，写了篇《祭先祖文》，文章悲痛，沉闷压抑，隐隐觉得读书人不会喜欢的，那篇文章是父亲看到祖宗刻下的石碑有感而发，谭家人更能体会那种心酸无助。
“不知大公子……”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拿篇浅陋的文章侮众人的眼……”
谭振兴说这话时，谭振学和谭生隐再次震惊了，何时起大哥如此谦虚低调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无论谁来，都借不到文章，渐渐就没人开口了，谭振兴他们的生活没什么改变，清晨去码头扛麻袋挣钱，累习惯后，三十斤的麻袋对他们来说不难了，且速度提升，每天上午能扛不少麻袋，偶尔运气好碰到出手阔绰的东家会打赏他们银钱，每人都有，谭振兴拿不定主意，回来问谭盛礼要还是不要，虽说其他人都高兴地收下，他们却迟疑，毕竟是读书人，将来要入仕为官的，行错半步都有可能成为将来御史弹劾他们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得问过谭盛礼决定。
这天，谭振兴上缴工钱，顺势说起这个事情，“那位东家父亲也熟悉，就是给咱们多算工钱的那位……”那位东家也是可怜，摊上个不会算账的管事和账房先生就算了，还时不时就打赏杂工银钱，最后能不能挣到钱都不好说，出于同情，他不忍心收那赏钱。
“杨府管事？”谭盛礼问。
谭振兴记得管事衣领上绣着杨字，“是的。”
那位管事是码头的熟人，好多杂工摊贩都认识他，说他算学何等厉害，曾有举人和他比试都没赢，经历过平州土匪的事情后，谭振兴再不敢相信人们的话了，尤其如果人们对某个人某件事都持同样的说法，那真的得好好观察再做评价，平州土匪猖獗，凶狠残暴，到头来不过是些狐假虎威的软柿子，想来这位管事也是如此。
传闻他算学好，其实经常出纰漏，亏得东家能忍，换了他，非让他走人不可，谭振兴叹气，“杨府给的赏钱是最多的。”
“你们要了吗？”
“没。”谭振兴如实道，“工钱给的多，不好意思再要赏钱了。”
以前扛五十斤的麻袋是六文钱，不知怎么今天涨到了十文，听管事口气说没准还会涨……靠扛麻袋，他们挣的钱比砍柴多得多，谭振兴隐隐觉得不踏实，在绵州写文章抄书卖挣的钱和砍柴差不多，扛麻袋多出太多，他有点不安，思及此，把涨钱的事儿也说了。
“突然涨的？”
“是啊，结算工钱时管事才说的。”因为这个，好多杂工为没来的人遗憾呢。
谭盛礼皱眉，掂着手里的碎银问，“你们扛了多少麻袋？”
谭振兴以为谭盛礼担心他们偷懒，挺直脊背，把他们的表现老老实实说给谭盛礼听，谁知看到谭盛礼布置的功课感觉自己想多了。
谭盛礼的功课很简单：管事为什么涨工钱。
还能为什么，人傻钱多呗。
谭振兴觉得这道题没什么好说的，作为功课太简单了点，秉着虚心严谨的态度，他不着急回答，翌日到码头后，装模作样的先去问码头的杂工摊贩询问，哪晓得问了十来个人都说不清楚原因，且他们也奇怪，好多年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工钱暴涨四文，太突然了。
谭振兴隐隐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谭盛礼随意出个问题都可能牵扯到很多事儿啊。
涨工钱的事情传开，今天来了很多杂工，男女都有，甚至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想法很简单，工钱高，再没力气上午总能扛个几袋吧，几十文银钱呢，不挣白不挣。
人多的后果就是队伍太长，等谭振兴意识到这个问题，前边管事说先来后到，排前边的五十名有资格扛麻袋。
谭振兴粗略的数了数，郁闷得不行。
“怎么办，咱们今天挣不到钱了。”

第102章
码头天天有货船靠岸，但时辰不同，且货物多少不等，错过这个机会，不知要等什么时候去，谭振兴埋着头，怨念极深地凝望着排起长龙的队伍，漆黑幽怨的眼神快把人瞪出个窟窿来，谭振学四下张望了眼，道，“错过就错过罢，去问问涨工钱的事。”
杂工和摊贩道不清楚原因，其他管事总该知道点什么，谭振学走向登记名字的管事，他拿着笔，低头专心记名，眼神扫过牵着孩子的妇人时，握笔的手微微顿住，“带着孩子来扛麻袋？”
扛麻袋的队伍里有女子，管事们找杂工不分男女，扛得动就行，面前的妇人身材娇小纤细，不像能干重活的人，管事问，“以前来过吗？”
如果没有经验，不如挑个身轻力壮的汉子来，体力好，动作麻溜，能尽快完成任务，管事看了眼她身后，不肯给她记名，妇人脸红成了柿子，“管事，我……我能行。”
声音娇弱，管事公事公办的口吻，“扛麻袋是个体力活，你带着孩子怎么做？”假如麻袋摔下来砸着孩子，他们就背上官司了，管事最怕给主子招黑惹上麻烦，扯着嗓门冲队伍喊，“如有带着孩子来的人直接家去罢。”
妇人脸色由红转白，推开手边的孩子，祈求道，“请给我个机会吧，我让他在角落里待着，不会添麻烦的。”
管事不听，问妇人后边男子的名字，“姓名。”
“大庸，五十斤麻袋。”扛麻袋前要给管事报备，接下来每趟都要报自己的名字和麻袋数，方便管事记账，经常在码头扛麻袋的杂工都知道。
管事摆手，“后边。”
“二狗子，三十斤麻袋……”
报了名字和重量，杂工们就往货船走了，妇人被排挤在外，仓皇无助的牵着孩子的手，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直到管事登记好五十个人，她失魂落魄的牵着孩子走了。
管事也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在那儿等着给杂工们计数，谭振学上前拱手见礼，管事怔然，回眸瞅了瞅身后，“请问这位公子有何事？”
谭振学注意到他衣领绣有柳字，但不知他真正姓什么，他先介绍自己，直截了当地问今日工钱，管事面露戒备，“不知公子打听工钱所谓何事？”工钱是定好的，每家每户都给这么多，偶尔主子心情好会给赏钱，看谭振学书生打扮，面相和善，他说了工钱。
五十斤麻袋六文钱，三十斤麻袋四文钱。
和以前相同，谭振学拧眉，管事看他神色不对劲，“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都是这么给的，是杨府管事多给了，他道，“昨天工钱突然涨了，在下心生好奇问两句而已，没有其他意思，还请管事别多想。”
同为管事，杨府管事涨工钱的事管事自然有听说，出门时也曾和主子提过此事，主子说杨府有意讨好某些人而变着法子更改规则，他们用不着效仿，维持原状即可，想到这，管事瞳仁骤然放大，他差点忘了，杨府想讨好的人或许就是眼前的书生。
谭振学，帝师后人，杨府有如今的地位都是托帝师的福。
他拱手作揖，“见过振学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振学公子见谅。”
“管事认识我？”谭振学愕然。
管事点头，想说京里各大府邸恐怕没人不知道谭家人罢，帝师去世，谭家迅速的没落搬离京城，最后回归乡野，几十年间不曾出过人才，朝堂政权更迭，像谭家自然没落的寥寥无几，数十年过去，老人教育子孙最爱以谭家人为例……
谁知，谭家又出了个品行高洁，受人敬仰的人物，据说所到之处，尽是百姓和读书人的赞美声，其文章更是登峰造极，不输当年的帝师，别看京城风平浪静，私底波涛汹涌着呢，众人都在观望，观望谭家人在会试的表现，又或者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出乎意料的是，谭家人低调不张扬，进京后就安心学习……以及扛麻袋挣钱。
管事拱手，“振学公子文采斐然，风姿卓越，小的怎会不知道呢？”
明显的客套话，谭振学还礼，“管事谬赞了。”
管事不知谭振学是否清楚杨府涨工钱的目的，抱着交好的态度，他委婉地提了两句，谭振学若有所思，后边的谭振兴则满脸困惑，待两人交谈完，谭振兴拉着谭振学去凉亭，“他什么意思啊，杨府是看在我们的面上涨工钱？”怎么回事啊？
“再问问吧。”知道缘由，再问摊贩打听杨府的事就容易多了，万万没料到当今户部尚书杨明诀受益于谭家书籍，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祖宗的书是杨家人堂堂正正花钱买的，从中悟到道理是他们有本事，完全没必要想方设法的来讨好他们，比起梁州拿祖宗的书垫桌脚，平州两文钱都没人要的情况，祖宗应该乐于看到有人融会贯通凭本事改换本庭的罢。
对杨府管事的做派，谭振兴感慨，“是个实诚人啊，不愧是尚书，其远见卓识不是旁人能比的。”
谭振学道，“再问问吧。”以他对谭盛礼的了解，轻易就问出的答案必不是事实。
谭振兴也觉得不像表面简单，“问吧。”
又问了许多人，聊到杨谭两家的恩怨，他们滔滔不绝，众说纷纭，谭振兴竟然听到有人说祖宗死后，谭家人遭奸人算计不得已卖书给杨家的，那人虽未明说，但奸人就是杨家人无疑了，问到最后，谭振兴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二弟，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谭振学迟疑，“不好说。”
这时候，扛完麻袋的杂工们排队领工钱了，发觉工钱没涨，好些人交头接耳，胆大的直接询问管事原因，管事板着脸，不苟言笑道，“工钱向来这么多。”又不是遇到天灾人祸，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涨工钱。
奔着高工钱来的杂工心有抱怨，五十斤麻袋的十文钱很好算，突然变成六文，又有人算不清楚了，只得向谭振兴他们求助，没错，谭振兴他们成为码头的长期杂工后，其他杂工开始信任他们了，经常问他们自己该拿多少工钱，尤其是算学不好的，为图省事，经常昨天扛多少麻袋今天就扛多少麻袋，天天扛同样的麻袋数就不怕算错工钱，谭家兄弟来了后，他们想扛多少麻袋就扛多少，完全不怕被管事忽悠克扣了工钱。
他们问，谭振兴就给他们算，他算学厉害，有那想昧工钱的管事彻底不敢乱来，杂工们身份低微，可狠起来不是好相处的，加上贪污工钱传出去不光鲜，传到主人耳朵里更是吃不了兜着走，谭振兴恐怕自己都没发现，有他们算工钱，杂工们领工钱更快更准确了。
待领了工钱，江面又有货船来，杂工们惊喜走向新的管事，谭振兴眼疾脚快，像升空的烟火，嗖嗖嗖的冲了过去，大喊，“我，我们兄弟，谭振兴谭振学谭生隐，五十斤麻袋。”
这艘船的货多，麻袋多，他们搬到下午才搬完，除了工钱，每个人有五文钱赏钱，谭振兴只要了工钱，赏钱如数还给管事了，后边人不解，几乎每次，有管事给赏钱谭振兴他们都不要，不禁问他们，“大公子为何不要赏钱啊。”
街边乞丐都看得骂他们是蠢货了。
“在我们眼底，工钱是我们该得的，赏钱不是。”
“可是害怕被其他读书人知道了嘲笑？”他们已经知道谭振兴几兄弟是帝师后人了，不知谁先传出来的，说帝师后人沦落到扛麻袋养家糊口，帝师如果活着，恐怕会羞愤跳江吧，读书人间的事儿杂工们不懂，靠体力挣钱，遇到心好的人打赏银钱是运气，运气来了，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也是看谭振兴他们人好，真心和他们说这些。
谭振兴道，“读书人不需要运气，需要的是勤奋和刻苦，我们不怕读书人嘲笑……”是怕回家挨打，是怕日后遭御史弹劾，谨慎行事绝对没错。
忙到现在，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不及回去用膳，他们决定找间面馆吃面填饱肚子再说，岂料，在街上遇到两个锦衣华服五官精致的男子，他们邀请自己去酒楼小坐，不认识的人，谭振兴如何会和他们走，拱手道，“多谢兄台美意，家父还等着，就不多耽搁了。”
看得出来，男子身份很尊贵，因为后边跟着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个个身形魁梧，凶神恶煞，让谭振兴想到科举进场时负责搜身的衙役，双腿哆嗦，不受控制的站去谭振学身后，谭振学上前，彬彬有礼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杨严谨……”穿着藏蓝子祥云纹直缀的男子道，“这是胞弟杨严峰。”
杨府人，谭振学拱手，“见过两位少爷。”
“免礼吧，我们有事要说，去酒楼吧。”街上人多口杂，传到父亲耳朵里，免不得又骂他们做事不过脑丢杨家脸面，他们晌午就在街边茶馆里坐着等，谁知左等右等不见谭家人来，担心他们抄其他路回了大学，特意派人去码头盯着，确认谭家人过来才从茶馆出来，装作偶遇的样子。
杨家兄弟常在酒楼混，进门后直直上了楼去了包间，谭振学他们跟在后边，酒楼装潢华丽，是他们生平看到过最富丽堂皇的酒楼了，哪晓得包间更甚……杨家兄弟的表现更更甚……
杨家兄弟行事简单粗暴，落座后，直接掏出几张银票给谭振学，要他们拿着随便花，只要不去码头就好。
豪爽阔绰得像个傻子！

第103章
“不知两位少爷是何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钱都不能收，谭振学垂眸，声音润润的。
去码头是谭盛礼的意思，在那儿，他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有奸诈狡猾的商人，也有走街串巷的摊贩乞丐，勤劳朴实的杂工，身份不同，为人处事不同，他们学到了很多，并不纯碎为了挣钱，杨家少爷的要求他们办不到。
谭振学不卑不亢，谈吐从容，钱财面前，没有露出丁点贪婪之色，杨严谨和杨严峰皱眉，人心不足蛇吞象，不怕人贪，就怕人不贪，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这样呢？”
被护卫吓得心软腿抖的谭振兴慢慢恢复了神智，满满贪色的望向桌上的银票，双手发痒，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去，就快摸着银票时，突然射来道灼热的目光，他抬眸，迎上谭振学不赞同而略微警告的眼神，慢慢缩回了手，挺起胸膛，大义凛然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还望两位少爷体谅。”
谭家祖上清贵，纵然老祖宗身为帝师，但府里积蓄并不丰厚，众所周知，谭家仅有藏书值钱而已，这么多的钱，谭振兴还是头次看到。
他知道，不能要。
“你们扛麻袋不就是为挣钱吗？给钱都不要？”杨严谨是杨府长子，生得眉目俊朗，脸色红润，和肤色暗淡的读书人比，他明显有精气神得多，言行举止更是尊贵，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少爷，不懂人间疾苦，就桌上的银票，够寻常百姓花两辈子了，他眼睛都不带眨的给了他们。
自己傻就算了，身边兄弟还跟着傻，杨府怕是要没落了啊……谭振兴正有此感叹，却见杨严谨伸手进怀里，又掏出两张纸来，这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房契，谭振兴：“……”
比起杨府将来是否没落，他更在意另外件事，书中自有黄金屋，谭家祖宗留的黄金屋要比他想象的壮观啊，本该是他们的，怎么就落到外姓人手里去了，祖宗不开眼啊，谭振兴算明白父亲往年为何常醉酒在祠堂里失声痛哭了，他们惨啊。
他心情复杂，谭振学则坦然得多，说道，“杨少爷何须如此，我们兄弟在码头扛麻袋仅想贴补家用而已，你这么做，真是折煞我们了。”无亲无故的，又给银票又给房契，无功还不受禄，何况彼此是毫无交集的人，谭振学直言，“请杨少爷把钱拿回去吧。”
这话拉回谭振兴思绪，再看杨家兄弟，总觉得他们居心不良，傻子给钱不挑人，杨少爷指明钱是给他们的摆明了里边有事，他心里警钟大作，附和谭振学道，“收回去吧。”
杨严谨：“听说你们是靠着砍柴维持生计进京的，我们兄弟体谅你们不容易，帮衬一二罢了，用不着太过感激，只要往后不去码头，银票和房契就是你们的。”
不等谭振学回答，谭振兴为难地抢答，“怕是不行。”
扛麻袋是他们在京里仅能想到挣钱的路子，岂能说不去就不去，况且他好奇杨家兄弟为何介意此事，谭家没落，杨家买书无可厚非，而且几十年过去，两家长辈都不在了，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各过各的生活，哪怕日后有往来，也是他们为官后了。
他们想不到杨家少爷用意何在，殊不知杨严谨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寻常人看到银票早两眼放光有求必应了，谭家几位竟无动于衷，反应让人费解，杨严谨问，“是嫌钱少吗？”
谭振兴摇头，“和钱无关，杨少爷，我们砍柴挑水扛麻袋贴补家用，挣多挣少是我们兄弟的能耐，我们欣然接受，收了你的钱，我们就无法再心安理得的继续读书咯……”读书明理，安贫且乐道，哪能为钱财而折腰呢，再者，他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砸到他们身上，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踏踏实实读书走科举是他们振兴家业的途径，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迂腐。”杨严谨皱眉，“我们兄弟是看在旧人情分上帮衬你们，何须介怀？”
君子之交淡如水，旧人情分不该如此。
没有达成共识，谭振兴他们势必还要去码头的，离开酒楼时，谭振兴回眸望了眼雕梁画栋的房顶，问谭振学，“我没丢谭家的脸吧。”
“没有，大哥做得很好。”
“快找间面馆吃点东西吧，饿死人了。”谭振兴低着头，飞快的走了出去，谭振学和谭生隐迅速跟上，这条街富贵繁华，没有面馆，谭振兴又忍不住骂人了，要不是看杨府少爷有情有义，怕是会将两人骂得狗血淋头，不管怎么说，能看往昔情分施以援手的情谊难能可贵，回去和谭盛礼说起，谭振兴很是动容，世间还是重情重义的人多，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杨家人做到了，难怪莫名奇妙的涨工钱，是变着法子贴补他们呢。
“父亲，祖宗的书寓意无穷啊。”他进京后，功课进步明显多亏祖宗的书，梁州读书人归还谭家祖宗的书他们都有认真读，受益颇丰，他不禁纳闷，像他这样的人读过祖宗留下的书都能收获许多，以他祖父他们的才学，不说媲及祖宗，不至于没落到靠嫁女过日子的地步啊。
难道受奸人所害？
谭振兴想不明白，问谭盛礼是否明白，若是明白，务必要告诉他们，好让他们引以为戒，防止子孙后代重蹈覆辙，可是等了半晌都不见谭盛礼回答，直到谭盛礼的视线落向别处，他顺着谭盛礼的目光偏头看到床头悬挂的木棍才恍然大悟，谭家没落是祖宗不打人造成的啊。
别问谭振兴为何知道，以谭家人的孝顺，祖宗真要留了木棍，势必要传到他手里的，然而他祖父，他父亲都不曾有，就说明谭家没有木棍！
由此来看，木棍何等重要啊，棍棒底下不仅出孝子，还出才子，回到屋里，他急急拖出床底的箱子，箱子蒙了灰，他胡乱的擦两下然后打开，最面上是层用布料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的取出，抽出里边的东西，木棍没有灰，只是颜色不如以前有光泽了，这是他为儿子准备的，奈何汪氏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谭振业又在耳边说女儿如何好，以致于他好久都没摸摸这根木棍。
此时重新握在手里，他差点热泪盈眶，劝桌边读书的谭振学和谭生隐，“父亲说谭家没落是祖宗没打子孙的缘故，咱们要谨记这个教训啊。”
两人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木棍，平静地转开头，充耳不闻，继续写功课。
谭振兴：“……”
“你们别不信，扪心自问，咱们有今天是不是父亲打出来的啊？”谭振兴抱着木棍，轻轻来回抚摸，像在抚摸婴儿的脸，两人起了身鸡皮疙瘩，埋着头，再不敢东张西望了，因为谭振兴的动作表情看得他们汗毛倒竖，心里发毛。
谭振兴抚摸片刻，学谭盛礼那般找绳子将木棍悬挂在床头，天天看着，心里更踏实更欢喜更有干劲。
由木棍引发的情感远比杨少爷带来的更为澎湃，隔天就把见过杨少爷的事忘了，耐不住楼里的读书人眼神好，不知谁撞到他们和杨府少爷进了酒楼，大肆宣扬开，弄得他们又成了香饽饽，天天有人来拐弯抹角的打听那天发生的事儿，且每人都问到了件事：杨府少爷有没有送请帖给他们。
杨府少爷乃杨尚书之子，身份尊贵，几岁就进国子监求学，了解国子监的情况，要知道，国子监为天下最高学府，人才济济，春试夏试秋试冬试的四季考试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重点关注，因为这四季考试，除国子监里的学生，凡收到请帖的读书人都能去考，考试不分高低不排名次，但会选出精妙绝伦的考卷供读书人观摩，以便了解自己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更用功读书。
这楼里，收到请帖的除了五楼的读书人，三楼以下就方举人收到了请帖，底楼所有读书人都给方举人打气，如果方举人能在国子监举办的考试里脱颖而出，会试就真的没有问题，毕竟全国各地，国子监人才济济，实力是最强的。
谭振兴他们日日去码头，哪清楚国子监四季考试的事儿啊，且没有听谭盛礼说过，如实回答，“不清楚，要等问过父亲才知。”
想来是没有的，否则谭盛礼不会不提。
其他人诧异，再看谭振兴他们，眼神有点变了，但不好表现太过，狐疑道，“谭老爷博古通今，不矜不乏，在绵州有很高的威望，应该收到请帖了罢。”
方举人的帖子是翰林院的人送的，收到帖子后，方举人面不改色，没有刻意多花时间看书，也没疏远旁人，为此很是赢得了片赞誉，想到方举人出身绵州，而绵州读书人里，谭家人名气最大，听说杨府少爷约谭振兴他们，以为会聊国子监考试的事，不曾想杨府少爷没有提，众人不由得有些失望，要知道，大学说大不大，请帖都是由楼下侍从转交的，他们并没看到有侍从敲谭盛礼房间的门。
也就说，谭家人没有收到请帖。
不仅他们失望，绵州来的其他举人们心情也有些微妙，谭盛礼在绵州备受推崇，本以为进京后会受到优待，可除了住进四楼外，没有和任何进士往来，闭门造车无异于坐井观天，哪怕他们看谭家几位公子的文章认为进步大，和更有才学的人相比是远远不够的。
蒋举人上门，和谭盛礼坦诚布公的聊起这事。
“我知道谭老爷为人低调不爱出风头，可京城不比绵州，多出去见识结交些朋友总是好的。”就说方举人，整日在屋里看书的话哪儿有机会收到国子监邀请，论才华，谭盛礼在其之上，可论人脉关系，谭盛礼是不及方举人的。
方举人最开始借用谭振学的文章确实不妥，但他并非沽名钓誉之人，凭其他进士待他的态度就知道，方举人来年有很大的机会能中进士，目前方举人已经打破了绵州读书人受忽略的状况，谭盛礼他们该施展才华，让绵州读书人更上层楼才是。
他看向谭盛礼面前放着的文章，字迹拙劣，语句不通，他不懂谭盛礼花大量时间帮人看这些文章有什么用，有这个功夫，不如参加文会诗会，和其他人交流探讨助益更大，他斟酌道，“方举人有人脉，谭老爷可以托他要份请帖……国子监考试，多少人梦寐以求啊。”蒋举人请方举人帮忙要了份请帖，虽然没有考试资格，但能进国子监感受天下顶流学府的氛围，和他们交流心得，他很满足了。
窗外的风带着丝丝凉气，吹动桌上的文章，谭盛礼找砚台将其压住，眼神落在为他担忧的蒋举人脸上，蒋举人和他同龄，前几年中举后就安心读书，没有来京参加会试，这次肯来，约莫是有些把握了，他道，“不瞒蒋兄说，国子监的考试谭某已经收到请帖了。”
清晨收到的，薛夫子送的，乞儿在学堂读书，许是聊起过自己，薛夫子经常托他看文章，是薛家族学的学生所写，那些学生年纪还小，写文章逻辑混乱，立意模糊，薛夫子让他帮帮忙，最近他都在做这件事。
至于国子监考试，他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习俗还在，国子监的四季考试邀请天下读书人还是他父亲像高祖帝提议的，读书人赴京赶考，经历途中各种磨难，猛地来到安逸舒适的环境容易懈怠，邀请他们和国子监的学生考试，有助于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及时醒悟，发愤图强，也便国子监的学生明白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几十年过去，纵然物是人非，习俗却延续下来，他说，“蒋兄可想去？”
蒋举人愣住，怎么也没想到谭盛礼有了请帖，还邀请他，不想去是假的，只是他有所迟疑，“我能去吗？”
“嗯。”
谭盛礼让蒋举人再去楼里问问，谁若想去就来找他，薛夫子给了他份请帖，没有落名，谁想去添上名字即可。

第104章
此事传开，在楼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国子监什么地方，谭盛礼有请帖不足为奇，能随意添名字就震撼了，几十年来从未听闻此事，众人觉得匪夷所思，质疑其请帖是否为真，却又忍不住找谭盛礼添上自己名字，真假也要试过才知。
请帖放在桌上，和方举人的山竹画请帖不同，谭盛礼的请帖镶了圈金色，最上边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国子监。
即使以前没见过，也知道给谭盛礼请帖的人地位崇高，非京中勋贵无疑了。
“谭老爷，请帖是送给你和几位公子的，添上我们名字是否不妥？”
机会来之不易，他们不想谭盛礼为此惹得贵人不快，谭盛礼记着他们已算荣幸，哪能给他添麻烦呢。
问这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章州人，身体似乎不太好，直咳嗽。
因他的话，屋里骤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西窗，照亮了半张桌子，谭盛礼坐在暗处，目光清亮，和蔼可亲，他扫了眼在场的人，掷地有声地说，“不会，放心罢。”
在场的人纵使没作声，却能听到松口气的声音，想到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念头，面色赧然，他们只顾自己能否进国子监考试，未曾考虑过谭盛礼的处境，羞愧地拱手，“多谢谭老爷给此机会。”
“举手之劳而已。”
楼里的人几乎都在请帖落了名字，少数几人没信心，害怕丢脸，畏畏缩缩不敢参加，但凡是总有例外，陆甘通就是少数人里有信心不怕丢脸非常想参加考试又拉不下脸找谭盛礼的人，整日哼哼唧唧的，像谁欠了他的钱没还，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其余人不知两人恩怨，以为陆家后院起火败坏了陆甘通心情，孙婉娘怀孕后，和孙氏关系斗转直下，心情郁闷差点流产，陆甘通迁怒孙氏，有心打发其回绵州，孙氏抱着其大腿哭哭啼啼半个时辰才求得留京的机会，令人唏嘘。
虽说女眷住后院，但离得近，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真说低调神秘的话还得属谭家女眷，她们日日忙自己的事，从不和其他女眷过多往来，人去她们礼貌地欢迎，人不去她们做自己的事儿，群而不党，静而不嫌，姑嫂相处和睦，亲如姐妹，甚是融洽，看过谭家女眷，再看陆家后宅姐妹鱼死网破的局面，读书人愈发能体会何谓家和万事兴。
有人劝陆甘通，“前程要紧，如何能拘束于后宅而错过入国子监考试的机会……”
了解双方恩怨的绵州读书人也劝，“谭老爷宅心仁厚，必不会耿耿于怀，你和他好好说说罢。”
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为了逞一时之气错过大好的机会不值得，陆甘通过于执拗了。
“谭老爷此时就在屋里，你上楼找他罢。”
陆甘通昂着头，倨傲骄矜高不可攀的模样，正欲转身朝楼上走，但听人叹息道，“罢了，你若不愿我强求你作甚。”
陆甘通：“……”
好不容易找到台阶的陆甘通没抬脚下呢，人家就把台阶收了，陆甘通脸色铁青，哼哼了好几声，谁晓得周围人都不再吭声，连在他面前提也不提此事了。
陆甘通：“……”
眼看离国子监的考试越来越近，楼里的读书人躁动起来，早晚拿着书在屋里来回踱步，陆甘通被同房的李举人晃得头昏脑胀，“你不能坐着看书吗？”
不就是个国子监考试，用得着慌张成这样吗？
陆甘通瞄了眼李举人看的书，心里默默背诵遍，想到什么，气得跺脚。
李举人：“两位姨娘又出事了？”
陆甘通：“……”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忿忿地起身走出房门，啪的声把门关得震天响，哪晓得冤家路窄，在楼梯口碰到了准备出去的谭盛礼，陆甘通气结，轻嗤了声，转身又气冲冲回了房间。
谭盛礼莫名，望着陆甘通怒气滔天的背影，慢慢下了楼，他去学堂找薛夫子的，随着各地考生来京，学堂又收了几个学生，薛夫子要比以前忙碌，也不敢带着他们走太远，最小的学生五岁，事事要人照顾的年纪，出行极为不便，见着谭盛礼，他邀请谭盛礼过几日出城赏花，深秋的花别有番孤寂苍凉，这份景象，同龄人感触更深，学生们不会懂。
国子监的四季考试就在几日后，谭盛礼低声询问，“薛夫子笃定谭某不会去国子监？”
薛夫子拿过文章翻了几张，点评恰到好处，他笑了，“能把乞儿教得如此好的人又怎会为名利所累。”他问过乞儿跟着谭盛礼学了什么，乞儿想了许久答不上来，最后念了句诗，‘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乞儿说他这是他正在学的。
谭盛礼的胸襟，非常人所能达也。
故而，对国子监考试从不感兴趣的他托人要了张请帖，任由谭盛礼自己写的请帖，乞儿说谭盛礼邀请了很多人，连对其不屑一顾的人谭盛礼都邀请了。
这样豁达的人，岂会在意名次。
他问谭盛礼，“那位陆举人性情高傲，你贸然添上他名字他也不见得会感激你。”
“我尽到情分即可，去与不去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薛夫子稍稍想想，“还是你品德更高尚。”宽柔以教，不报无道，何其难也，世间能做到此的，恐怕也就眼前人了，薛夫子自愧不如，拿起手里的文章，“不知谭老爷得空时能否去薛家族学讲授两课？”
族里孩子性格骄纵，任性妄为，不喜读书，怎么惩戒都不管用，谭盛礼如果能指导几句对他们大有裨益，尤其是写文章，任何人刚开始写文章都有词句混乱不知所云的地步，若能找个精通文章诗词的先生教，定好开篇立意，以后他们自己读书也会比旁人更轻松。
“他们调皮，族学先生常常被气得愤然离去，谭老爷若肯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薛夫子严重了，谭某能力卑微，承蒙你看得起，便去瞧瞧吧。”
谭盛礼问了几句孩子们的情况，把日子定在国子监考试后，薛夫子拱手应下，欣喜之余又倍感歉意，以谭盛礼的品行，入国子监做老师都绰绰有余，被自己邀请去教那些个不争气的纨绔，他道，“有件事还望谭老爷知，在下赠与请帖实属钦佩你品行，和此事无关。”
“我明白。”
谭盛礼对薛夫子并不是一无所知，薛夫子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突遇意外后如坠云端，换了旁人许是承受不住此种打击的，他很快振作起来，然后辞官进学堂教书，心气平和，坚韧不拔，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且从乞儿口里得知，比起教人学问，薛夫子更注重实际，带乞儿他们出门就是涨见识去的。
对普通读书人子孙来说，认字算数不难，难的是开拓眼界。
薛夫子因材施教，做得很好。
以防谭盛礼误会，薛夫子又道，“说来惭愧，我虽为夫子，能教天下人却不能教子嗣近亲。”
他小儿子今年六岁，也在族学，许是老来得子，自己平日难免纵容些，哪晓得养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来，伙同他几个堂兄差点把族学烧了，委实令人烦忧。
“谭某亦是。”谭盛礼深感其无奈。
和薛夫子约定好出城赏花的时间就回去了，谭振兴几兄弟要参加国子监考试，甚是紧张，尤其是谭振兴，生怕考差了给谭盛礼丢脸，若有排名还好，再差总不至于倒数，怎么说自己也是举人，国子监里还有没过乡试的秀才，论才学肯定在自己之下，不用担心倒数出糗。偏偏没有排名，也就说他哪怕不是最差劲的，但可能因为国子监老师护短包庇自己学生，而说些似是而非的评价引导旁人误会自己是倒数。
人心难测，谁知道国子监的老师是否公允。
于是，他又发出考前必问问题了，这次不能问过或不过，他只能问，“父亲，你说我会不会是倒数啊。”
楼里所有举人里他只看过谭振学和谭生隐的文章，虽有看过方举人文章，在他眼里那和谭振学的没差，水平在他之上，除去这三人，其他人水平如何他不知，难保不会是倒数。
如果是倒数，打死他都不去，在绵州丢过脸了，犯不着把脸丢到京城来。
谭盛礼研墨，歪头看他，认真道，“不会。”
啊？谭振兴错愕，随即狂喜，“真的吗？”他真的不会是倒数？
“嗯。”
谭振兴信心骤起，豪迈道，“那我要去。”只要不是倒数就不怕，嘿嘿嘿。
刚还苦大仇深，突然又笑容灿烂如花，谭盛礼嘴角直抽搐，叮嘱谭振兴，“国子监的老师德高望重，你需恭敬待之，莫一惊一乍失了分寸。”谭振兴的文章，惊艳四座也有可能，以他喜怒于形的性子，谭盛礼担心他嘻嘻嘻嘿嘿嘿笑得背过气晕倒了。
要是那样才丢脸呢。
“是。”谭振兴沉浸在自己不是倒数的喜悦中，贪心地又问，“父亲，你说我会试能过吗？”
会试考倒数他不在意，过了就是进士，比天下很多读书人都强，谁会在意名次呢。
谭盛礼动作微滞，眸色深沉下来，谭振兴惊觉不对劲，瞬间老实，“不问了不问了。”会试考试就要等考前再问，现在离会试还有好几个月呢。
谭盛礼不再看他，研好墨提笔写信，完了让托谭振兴给陆甘通送去，陆甘通固执认死理，自己如果亲口和他说此事，哪怕心里愿意嘴上也不会承认，谭盛礼想让蒋举人去劝，又怕不小心连累两人关系，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写了信送去。
谭振兴不喜欢陆甘通，但心情好，哪怕不喜欢脸上也乐呵呵的，信里内容他没看，送完信回楼上，到四楼时被陆甘通叫住，“大……大公子……”
陆甘通结巴了。
谭振兴回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神色复杂难辨的人，“何事？”
“我……”陆甘通手里还捏着信，是谭盛礼写给他的，谭盛礼向他赔罪，说当时行事没有顾及他情绪，郑重地邀请他去国子监考试，字里行间态度诚恳，陆甘通反倒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有错，土匪行为恶劣但罪不至死，比起斩尽杀绝，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确实更好。
他因私怨犯了杀戮，有违仁德。
谭盛礼没错。
楼梯口有风，吹得他衣袍翩翩，等半晌都不见他继续说，谭振兴指着楼上，“不说我先走了啊。”
他瞧不起陆甘通不可一世的嘴脸，然而谭盛礼说他有可取的地方，当时在平州，其他举人缄默不言，是陆甘通再三劝他们提前备好银两，哪怕宁肯被人知道自己不堪向土匪俯首低头的过去也要提醒他们，冲着这点，陆甘通心里还是存有善意仁德的。
但性格真不招人喜欢，谭振兴咚咚咚的跑上楼，和谭盛礼说了此事，谭盛礼看了眼门口，“无事，看书吧。”
国子监四季考试的内容和会试差不多，四门功课，经义策论诗文明算，第一场是明算，照以前的经验来看，最难的会放在后面，听说最先考明算，谭振兴暗自松了口气，他明算不差，可和写文章作诗比，明显更擅长后者，越是他擅长的就恨不得越难，这样就能彰显他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心里窃喜，再看试题，从第一道到最后一道，都是能做的，心里大石落地，父亲说得对，他绝不是倒数。

第105章
国子监的考棚宽敞，监考官是国子监的骑射先生，据说此人眼里揉不得沙，谁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弊，拉去做箭靶被人射，听闻他监考，国子监的学生们连呼吸都比平日轻，落座后就规规矩矩地等着，目不斜视，连左右人都不敢瞅。
试题发到手里，监考官开始巡视了，他身形宽大，两步远外都能感受到头顶罩下层阴影，所到之处，考生们噤若寒蝉，目不斜视，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来。
唯有谭振兴，沉浸在喜悦里的他咧着嘴，无声大笑，监考官蹙眉，试题面前，能笑逐颜开的人寥寥无几，无外乎前夜醉酒未醒晕晕乎乎的傻乐，然而他不曾闻到酒味，不由得低头细看。
考卷崭新，连名都不曾署上，完全不知此人笑些什么，他握拳捂嘴轻咳两声，示意谭振兴清醒些，能入国子监参加四季试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既然来了，就该谦逊谨慎，力求发挥自己的水准。
谭振兴兀自乐得合不拢嘴，并没注意头顶上方的视线，倒是不远处的杨府少爷吸引了他的目光。
杨府少爷气质出尘，极为惹眼，心地善良的人面相不会差，在杨府少爷看过来的时候，他浅笑颔首，像给朋友打招呼般热络，杨严谨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脸色发白的低下头去。
谭振兴疑惑，但看杨严谨轻车熟路的研墨，动作优雅流畅，他回过神来，考棚里眉来眼去有失妥当，忙端正态度，准备答题，笔墨纸砚是他们带的，纸张不算好，用笔不当就易在纸上晕染开，因此谭振兴落笔时格外小心，尽量不拖沓，不顿笔。
共四十道题，什么类型的题都有，和谭盛礼讲的大同小异，即使有难度也难不倒他，谁让谭盛礼博学呢，除了《九章算术》还讲了其他算经类的古籍，内容深奥难懂都能被讲得浅显易懂，这四十道题的难度，远不及谭盛礼布置的功课，难怪父亲答应薛夫子出城赏秋，怕是料到题不会太难。
想想也是，各地的读书人齐聚，试题太难打击到众人信心怎么办？不愧是最高学府，有教无类，考虑事情周全，他轻轻展开纸，提笔开始答题，题难比的是学问高低，题易比的是心细与否，他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务必做到没有丁点存有争议的地方。
他不知道时辰，停笔时，纸张写了满满当当的字，为节省纸张，他的字稍稍偏小，但字迹工整，看着甚是赏心悦目，搁下笔，但听旁边咚的声，有人栽倒了，直直栽倒某人的脚边，而那某人，站在自己旁边，谭振兴下意识的抬眸，就看那人肤色黑如炭，眼神沉如水，不是主考官又是谁？
他抖了个激灵，佯装低头整理笔砚，朗声道，“交卷。”
边说话边拿起自己写的考卷使劲吹，生怕墨水晕染拖累他成绩，不是倒数，卷面亦不能太难看了。
然而无人理会他，主考官抽回腿，目光冰冷地看向地上的人，怒斥道，“做什么呢？”
主考官姓孟，箭法高明据说能百步穿杨，出了名的严厉，国子监就没学生不怕他的，听闻他的声音，倒地的人惊慌失措爬起来，双腿不受控制的战栗，害怕说实情落得个剽窃的名声，低若蚊吟道，“没，没事，打瞌睡。”
孟先生：“……”
再去看其他人，个个埋头审题，安静非常。
偌大的考棚，在他注视下就剩下笔落纸上的沙沙声，谭振兴心头侥幸，得亏自己运气好，题已经答完了，否则被主考官这么吓，别想静心答题了。
孟先生垂眸，视线重新落在谭振兴的考卷上，他识字不多，算学平平，不敢相信自己会守着个人看他落笔到收笔答完所有试题，太不可思议了，竟忽视了周围还有其他考生，视线往上，孟先生看向谭振兴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难掩喜色，他做了无数次的监考官，生平头次碰到含笑答完所有题的。
谭家人，学问深不可测，品行高不可攀。孟先生想起这句话来，不知谁说的，国子监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此刻看谭振兴的考卷，他隐隐相信是前者，望了眼高处记时燃着的香，看了眼周围人的考卷，不偏不倚，恰好看到栽倒在地的考生的考卷。
仅做了两题，孟先生皱眉，题很难吗？
他看着，考生更是紧张，从孟先生站来边上他就紧张了，紧张得浑身颤抖，字迹歪歪扭扭难以入眼，脑子更像浆糊无法转动，四十道题，答完两题已是极限，有心硬着头皮请孟先生去别处瞧瞧，哪晓得发现孟先生在看隔壁考生答题，顺势望去，他发现谭振兴神情专注奋笔疾书，按耐不住好奇想窥视他考卷写了什么引得孟先生驻足不去，哪晓得没坐稳，栽了。
注意到头顶的灼灼眼神，他更紧张了，连握笔的手都剧烈颤了起来。
孟先生：“……”
隔壁考生下笔如有神，作为东道主的国子监学生不好好思考试题竟有心情打瞌睡，只怕难以成材，再细看其考卷，字迹不如人就算了，速度也比不上，丢国子监的脸。
他阴沉着脸，又去看其他学生，着重看国子监学生的考卷，然而转了圈，没有找到比谭振兴考卷更好的，他作为骑射课的先生，不精通算学，却也了解点门道，论算学好与不好要比看文章容易，试题会不会做，学生自己心里门清，能连续的答完所有题，谭振兴必然是成竹在胸的，他走了圈，最后又停在谭振兴身侧，弯腰收他的考卷。
考试采取不糊名的方式，谭振兴交完卷就收拾起笔墨纸砚走了，走前还把桌椅板凳擦拭了遍，安安静静的沿着走廊走到最前边弄堂，回眸静望，等谭振学和谭生隐过来，才和他们说说笑笑的离去。
“我看到杨府少爷了。”谭振兴说，“他给我打招呼来着。”
甬道上，谭振兴回想杨府少爷礼貌又不失警告的眼神，赞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杨府少爷出身富贵却没半点架子，待人彬彬有礼，不愧是读祖宗的书滋养出的性子啊……”
换了他都不见得能做到那般勤学好文谦恭有礼，不怪父亲总想打他们，相较而言，杨府少爷更符合谭家子孙的气度，自己终究是差了些的。
“杨尚书睿智通达，杨少爷耳濡目染有此气度乃属自然。”谭振学觉得不仅仅是读书的缘故，天下读书人众多，且自幼研读四书五经但受圣人熏陶，言行高洁之人少之又少，杨少爷的行事作风，该是和杨尚书学的。
“哎……”谭振兴叹气，同样是耳濡目染，他怎么就没学到父亲的端庄淳朴高洁淡雅呢，“还是去码头扛麻袋罢。”
没有继承父亲的聪明才智，修养又不如杨府少爷，只能在其他方面多下功夫了，何以取长补短，唯有扛麻袋，他看了眼天色，催促道，“走快些罢。”
三人低着头，健步如飞，以致闻声追出来的书童气喘吁吁也没追到人。
成绩出来了，谭家几位公子四十道题全部正确，几位先生想见见他们，哪晓得听到声音了却连个影儿都没看到。
真是奇怪。
兴致冲冲跑向码头的三人不知，待他们走后，考棚哀嚎遍野，众考生挠头抓额，痛不欲生，后边的题太难了，难得他们想破头也答不上来，除了有商贾之道的题，还有船顺风顺水逆风逆水的问题，虽懂皮毛却无从落笔，又不敢交卷，只能坐在那磨时间。
磨到最后时刻，孟先生扬声要求他们交卷才苦着脸交了卷。
这次考试，难度不亚于当年各府府试，杨严谨有几道题凭感觉答的，不知是否正确，也是谭振兴早早交卷离场让他心头郁闷乱了阵脚，以致于后边静不下心读题，心浮气躁，题答得自然不好。
他拿起桌底的书箱装笔墨纸砚，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他转身，是同窗楚天，“何事？”
“谭家人果然非同凡响，先生那边的成绩出了，四十道题，他们全部答对。且其中有几题方法还不同。”楚天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很小。
杨严谨瞠目，“全部？”
杨严谨太了解国子监的试题了，为显先生学识渊博，常常最后几道题都特别难，有时连出题的先生自己都不能作答，谭家兄弟竟然全部答对了？想到谭振兴交卷后脚步轻快的背影，他眉头紧皱，确认道，“真全答对了？”
“骗你作甚，国子监的同窗们都知道了。”
碍于明后几天还有考试，成绩没有公布，但国子监的学生什么身份，没有打听不到的，谭家几位公子提前交卷，等候阅卷的先生最先看他们考卷，破题准备，思路清晰，解法详尽的写在考卷上，没有丁点错误，说到这，楚天神秘兮兮道，“最后道题无解，先生出题时不知，直到看了谭家兄弟的解法才恍然……”
照此说法，谭家兄弟的才学岂不在先生之上？
此事关乎先生名声，楚天不敢乱说，杨严谨却是听懂了，眼底情绪翻涌，顾不得寒暄，急急收拾书箱回府了。
待他走后，有个穿白衣长袍的少年过来，“你和他说那么多作甚，杨府爬得再高，终究不是正主，眼下谭家人回京，哪有杨府的立足之地。”杨府有今天靠的是捡便宜，难听点就是趁火打劫，手段为人不耻，“等着罢，会试过后，谭家声名鹊起，几年就能超过杨家去。”
杨家目前最厉害的是杨明诀，任户部尚书，掌管国库钱财，等杨明诀百年，杨府就无人能撑起门楣了。
不像谭家，父子同场登科，荣耀无限。
“杨府根基深厚，岂是谭家能比的？”楚天漫不经心。
少年不说话了，确实，谭家和杨家不同，谭家人清贵，帝师为人宽柔，门生众多却不参与党争，不理朝事，专研古籍。想到此，少年唇动，“虽是不同，但谭家人更受人敬重。”
谭家为何没落他不知，但有帝师积攒的名气，谭家子孙德行有损仍从京都全身而退，无人为难谭家后人给其难堪，杨府则不同，杨明诀能爬上尚书的位置背地做了多少肮脏事，他若不在了，杨家势必会风雨飘摇，任人宰割，生在官宦人家，类似的事见得还少吗？
“清贵之流，必然有值得人敬重的地方，但为官者，我更敬重杨尚书。”说到这，楚天不欲继续聊此话题，看杨严谨已经走远，他道，“杨严谨和谭家人的关系好像并不僵。”
落座后，谭振兴给杨严谨打招呼来着。
“杨严谨就会吹嘘而已。”少年嗤鼻。
他们是杨严谨同窗，平时玩得好，儿时是真好，待大了后知道朝堂水深，哪有什么玩得好，不过利益所趋而已，杨尚书掌管国库钱财，算得上六部之首，其他人都让着杨严谨兄弟两，杨严谨两兄弟没心眼，什么事都和他们说，前段时间，随着谭家人进京消息的传开，杨严谨兄弟的心情就不好，尤其得知谭家兄弟去码头扛麻袋营生，脸色更差，问他们给出个主意摆脱‘鸠占鹊巢’的名声，秉着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原则，他们就建议杨严谨给对方笔钱。
不说让他们放弃科举，至少别天天在人前晃悠。
经常说大不大，谭家人露面的次数越多，人们就越容易想起杨谭两家的恩怨，就越会嘲笑杨家霸占了属于谭家人的地位和名声。
杨严谨嘴上说着好好好，谁知道是不是怂了，这样的事儿又不是没发生过，他懒得多问，问楚天，“晚上要不要出来游湖？”
“不了，明天有策论，得好生准备。”
“无趣，真不知你家老爷子怎么想的，以咱们这样的条件，纵使落榜也能谋个官职吧，何须像寒门学子那般头悬梁锥刺股……”
楚天掀了下眼皮，没有作声，沉默的拎着书箱走了，少年耸耸肩，又去和旁人说谭家兄弟答对所有题的事儿，大抵被其他读书人听了去，纷纷回去转告谭家人这个好消息，然而敲门里边没人应，问楼里侍从，说谭老爷随薛夫子的马车出城了，谭家几位公子还没回来。
众人恍然，怕是去码头扛麻袋去了。
考完就去干活，怕没有比谭家几位公子更勤劳的人了罢，众读书人不由得汗颜，与此同时，好奇谭振兴他们在码头怎么扛麻袋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城郊，薛夫子抚着自己残疾的腿，诵读出声。

第106章
登高望远，薛夫子极有雅兴，接连读了好几篇文章，声音高昂兴奋，响彻山林，谭盛礼静静地立其身旁，肃然倾听，沉默不言。
秋深天寒，薛夫子足足读了两个多时辰，待夕阳落山，层林尽染，在‘夕阳无限好’的喟叹声里，薛夫子止了声，眺目望向烟雾缭绕如耸云间，浩瀚而孤独…
山上清幽寂静，薛夫子就这么眺望着远处，淡然的脸渐渐染上晚霞的红晕，直至太阳落下山头，独留天际深邃的红浸头半边山头，薛夫子尽兴道，“谭老爷，回了罢。”
到城里时天色已晚，薛夫子面露倦色，但那双眼却神采奕奕的，“多谢谭老爷作陪。”
“夫子客气了，谭某不曾做什么。”他搀扶薛夫子走了段路而已。
薛夫子失笑，“正因这样，薛某更为感激。”真正的智者，无须他言也知懂他所想，感他所感，今天两人不论学问，不聊人生，只赏山中秋色，晚阳西坠，风光平淡，心情却畅快淋漓，“数年来，当属今天最高兴，有幸遇到谭老爷，是薛某之福。”
“谭某亦如是。”谭盛礼真挚道，重生后，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欣赏湖光山色，景还在，心境已改，谭盛礼道，“谢夫子邀请谭某。”
两人相视而笑，许久不曾这般开怀，快到大学时，谭盛礼告辞离去，薛夫子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肯离去，服侍他的小厮不懂，“老爷登山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赏花后，老爷突然兴起要登山，遣退了所有人，单独和谭老爷。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走吧。”
小厮茫然，望向人流里那袭月白色长衫的身影，纤尘不染，气质独特，他道，“能得老爷敬重，谭老爷定有与众不同之处。”
“是啊……”
主仆两感慨的时候，谭盛礼回了大学，未进门，就有人和他说了国子监的考试成绩，谭振兴他们拔得头筹，四十道算学题全部正确，整个国子监也就四个人而已，试想，如果谭盛礼也去了，谭家四人就能媲美整个国子监了，楼里的读书人既震惊又羡慕，谭家人没有参加过任何文会，经过这次考试，名声定为为天下人知。
故而，巴结的有之，讨好的有之，诚心请教学问的亦有之，不过更多的人是问谭盛礼参不参加明天考试。
谭盛礼的文章登峰造极，去了更为谭家锦上添花，多好的事！
“谭某就不凑热闹了吧。”谭盛礼淡声回答。
众人遗憾，多少年来，除去江南鲁州两地的书生，少有能赢过国子监学生的，谭家几位公子深藏不漏，明算这场已经震惊四座，明后两天不知还会有怎样精妙绝伦的文章问世，他们已经忍不住期待了。
谭盛礼仍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上楼时，远远听到房间里传来说话声，谭振兴声音洪亮，声线特别，隔着距离谭盛礼也能分辨出来，他步伐微滞，不动声色地上了楼。
房间里坐着很多人，七嘴八舌的谈天说地，谭振兴坐在中央，春风得意，谭振学和谭生隐则坐在旁边圆桌看书，乞儿夹在两人中间，时不时的朝谭振兴投去无奈的目光，众人高谈阔论，除了聊诗词文章，还问谭振兴他们平时怎么学习的，谭振兴张嘴就来，从惠明村砍柴，绵州挑水，平州打土匪……没有和学习有关的任何事儿。
就他那抑扬顿挫的语调，比说书人还富有情感，乞儿问，“谭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谭振学想说不知，无意间抬头看到门口的身影，起身问候，“父亲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极容易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然而旁边霎时安静下来，谭振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高亢的声音瞬间沉淀下去，悻悻道，“父亲……”
谭盛礼没听清，望向桌上的纸，问谭振学，“今日功课写得怎么样了？”
谭振学道，“在写。”
谭盛礼歪头，看向被簇拥在正中央的谭振兴，后者心咚咚直跳，语气磕巴起来，“没……没来得及呢。”
谭盛礼出门前留了功课，最初他们打算考试完就回来做，后来去了码头，奈何楼里的读书人找去码头，死缠着要请教他学问，秉着乐于助人的态度，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知他们不满足，又问自己平时怎么做学问的，做学问不难，难的是身体康健，唯有身体康健做学问才不会觉得累。
于是他就大公无私的分享秘诀了，还是得劳作，在惠明村时，不砍柴不挑水，早晚读书，结果什么都读不懂，后来砍柴挑水，神思清明，读书反倒轻松容易了。
谭振兴观察着谭盛礼神色，惴惴不安地朝众人拱手，“我还有功课要做，来日再说罢。”
“去罢去罢。”
谭盛礼回来，他们也不好久留，起身和谭盛礼告辞，循规蹈矩和刚刚判若两人，乞儿觉得神奇，待人离去后说，“谭老爷，他们害怕你。”
在谭振兴面前，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到了谭盛礼跟前，人人变得沉默寡言，不敢贸然出声，谭振兴也发现了，不以为然，“父亲学问广博如天下大儒，他们态度自是要谦卑慎重些。”
乞儿认为不是这个原因，那些人看谭盛礼的眼神带着敬畏，敬畏之余又有忐忑，像极了学生们做错事后在夫子面前的表现，但要问他们做错什么，乞儿却是不知，谭盛礼没有多言，“写功课吧。”
只字不提明算考试结果的事儿。
谭振兴张了张嘴，多次想主动说，又怕被认为骄傲，忍着没说，还有三场考试，等考试完再说罢，假如这场考得好，明天那场表现不佳，岂不被说是骄兵必败？想到众人轻视嘲笑的眼神，谭振兴打起精神，再不敢为这场考试考得好而沾沾自喜，而是更谦虚的准备明日考试。
第二场是诗文，主考官不再是骑射课的先生，而是个身形矮小，体态偏胖的老头子，经过谭振兴身边时没有驻足，径直去了别处。
诗文的题有点难，提笔时谭振兴以为自己能凭这场考试扬名立万，哪晓得他想多了，他还没写好呢就有人交卷了，且还不是三五人，谭振兴低头看自己写在黄纸的诗，心里不太好受，在绵州时，少有人能在诗文上超过他，这场考试他是很有信心的，谁知人外有人，他厉害，别人比他更厉害。
谭振学位置离谭振兴很远，他做事认真，不怎么关注周围情形，但交卷时考生要扯着嗓门喊人，时不时就有喊交卷的，思路被打断，他诗文不太流畅，搁下笔，按谭盛礼教的办法深呼吸，待心里的急躁散去，再打磨写好的诗文。
这场提前交卷的人多，谭振学到弄堂等候时，面前走过几拨读书人，聊到自己做的诗，有人自信有人自卑，谭振学听了几句，诗文水平参差不齐，但确实有好诗。
京城文风鼎盛，文人不是浪得虚名，难怪进京后其他读书人只温习功课父亲仍日日给他们布置新的功课，在这些人面前，他们真的还要很努力才行。
等了没多久，谭生隐来了，“振兴哥没出来？”
“没呢。”
约好了交卷后在弄堂等，谭振兴不会先离开的，只能是还在考棚没出来，谭生隐望了眼远处人走了不少的考棚，“振学哥考得怎么样？”
“不好说。”强中自有强中手，他无法估算自己考得好还是不好，问谭生隐，“你呢？”
“不太好。”前两题还行，听到周围人喊交卷心就乱了，诗文连平时功课的水平都达不到，“愧对辰清叔教诲。”
写文章作诗靠的是心，心都乱了，哪能好呢。
谭振学安慰他，“无事，调整好心态，以后就好了。”他心也慌了瞬，记起父亲和他说的办法，试了试，效果不错，他教谭生隐下次遇到类似的事儿怎么处理，“深呼吸，然后背书，如果背不出来就想其他……”
以前院试屡考不中，他以为受了诅咒，又或学艺不精的缘故，后来父亲告诉他是紧张所致，承载了家人太多希望，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以致于急躁焦虑，“生隐弟，咱们还年轻，失败两次也没什么不好。”父亲说谭家有他，自己无须将失败得失看得太重，年轻人经历挫折是好事，总好过上了年纪再栽个跟头爬不起来……
谭家祖上便是如此，祖宗在世，谭家子孙顺风顺水，无忧无虑，祖宗过世，他们没了庇佑，又禁不住诱惑，很快就把家业给败了。
“嗯，我记住了。”
又等了会儿，谭振兴姗姗来迟，周围没人，他大大咧咧道，“这次的题也太难了吧。”
谭振学：“……”
“不过难不倒我。”
谭振学问他答得怎么样，谭振兴嘿嘿笑了，搂过谭振学胳膊，把他写的诗读了出来，谭振学诧异如遭雷劈，看向同样神色僵硬嘴角抽搐的谭生隐，两人语噎。
为彰显自己的才华，谭振兴每道题写了五首诗，五首诗，难怪谭振兴交卷得晚……
“他们先交卷又怎样，多少是私下备好精雕细琢过的啊，我不同，我有临场发挥的诗，嘻嘻嘻……”
谭振学和谭生隐：“……”
谭振兴的诗文在众多诗文里排名情况他们不知，但以数量来算，谭振兴是赢了的，谭振学无奈，“你写五首作甚？”
“题目只说作诗，又没说只能写一首，我写五首怎么了，五首不同的诗，胜算更大啊。”谭振兴也是无意间想到这个法子的，喜出望外道，“走吧，咱们不去码头了，回家看书，我想过了，明天策论我写两篇文章。”
谭振学：“……”
诗文不像明算片刻就能出成绩，到傍晚时分，国子监考试的成绩才公布出来，如谭振兴所料，他凭借每题五首诗赚足了眼球，人们聊的不是谁的诗好，而是他在短短时间里，同样的题目写了五首诗，奇人啊!
纵观古今，没人会在考卷上以同一题做五首诗，谭振兴好功名的心不要太明显！
无论如何，谭家凭借这两场考试名声大震，哪怕夜色降临，谭振兴房间里仍挤满了人。
多是年岁和谭振兴差不多的，围坐在桌边，和谭振兴聊韵律，谭盛礼在隔壁，谭振兴不敢太得意，边写功课边和他们聊天，多是听，很少说。
到半夜，众人才悉数散去，谭振兴竖着耳朵听了眼隔壁动静，哑声问，“父亲睡下没？”
莫名地，回想这两日表现，隐隐心慌。

第107章
夜深人静，外边偶有几声细碎的脚步，间或有低低的诵读，谭振兴心里没底，猫着腰，蹑手蹑脚的拉开房门出去，未抬头，就感觉门外罩过来片阴影，入眼是黑色鞋面，往上是月白色的长衫。
谭振兴：“……”
“父亲……”他颤巍巍的抬眸，迎上谭盛礼波澜不惊的眼眸，强颜欢笑地解释，“我……我开门透透风。”
走廊亮着灯，照得谭盛礼脸色温柔，谭振兴愈发不得劲，慢慢直起身，干巴巴地说起读书人找他的缘由，自己以每题五首诗惊艳国子监，他们来问自己取经的，总不好端着架子拒人于门外，他絮絮叨叨解释了很多，谭盛礼喜怒不露分毫，最末，谭振兴自己怕了，主动面墙而跪，认错道，“父亲，我错了。”
“明天还有考试，早点休息吧。”半晌，谭盛礼提醒。
他没有动怒，亦不曾呵斥谭振兴说他不对，而是担心他们晚睡影响明日考试，谭振兴感动至极，泫然欲泣地喊，“父亲。”
世上唯有父亲好，谭振兴呜呜呜啜泣了两声，但听谭盛礼道，“什么事考试结束再说。”
谭振兴：“……”
哭声戛然而止，谭振兴身形颤了颤，再也哭不出来了，谭盛礼没再说什么，翻了翻他们的功课，谭振兴字迹略微浮躁，谭振学和谭生隐同以往没差别，他和谭振兴说，“平心静气，遇事多思多想，不管做什么，做好就行。”要和人聊天就尽兴的聊，别三心二意做其他。
哪晓得谭振兴会错了意，以为谭盛礼嫌他五首诗不够出彩，数量虽然赢过所有人，但文采方面输了，他咬牙，“是。”
于是，素来不屑回顾以前所做文章的他通宵翻阅自己写的文章，记住被谭盛礼称赞过的句子，准备明日大放异彩。
没错，策论考试，谭振兴足足写了三篇文章，立意不同，风格迥异的三篇文章，就这样他还不是最后交卷的，谭振兴也是奇了怪了，“来年会试考生水平差得也太多了吧。”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的谭振学：“……”
不好意思告诉谭振兴，众多读书人效仿他出名的方式，就策论题洋洋洒洒写了两篇文章，真不知那些人脑子里想什么，他问谭振兴，“你写了两篇文章？”
要不然以谭振兴的速度不会拖到现在。
“嘻嘻嘻……”谭振兴意味深长的掩嘴，凑到谭振学耳朵边，竖起三根手指头，得意道，“两篇怎么够，我写了三篇。”
谭振学：“……”怕不是要累死阅卷先生哦，哪怕是亲兄弟，谭振学到现在都猜不透谭振兴脑子里想的是些啥，三篇策论，亏谭振兴想得出来，他深深吐出口浊气，扶额，“走吧，去码头扛麻袋。”
直接回大学，恐怕又会引起轰动，他想耳根子清净清净。
码头的人都对他们很熟了，前天看很多读书人来找三兄弟，知道他们是帝师后人，待他们的态度明显不同了，便是共同竞争的杂工都让着他们，弄得他们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是读书人，肯放下身段和我们扛麻袋多难得啊，以前不知道你们是帝师后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啊……”这话他们听很多杂工摊贩和百姓说过，说实话，听到他们这么说，谭振兴他们很有感触，无论做什么事，更能引起相同经历的人的共鸣，故而，杂工们不会算账，他们都会帮忙。
结账时，他们沿着队伍挨个帮他们算工钱，要他们好好记住，谭振学心细，还教他们怎么算，算学说难不难，找到窍门，谁都能做账房先生。
有感兴趣的杂工细心听，边听边算，完了问谭振学对不对。
“对的。”
杂工惊喜，“真的吗，我也能算数了？”说话的汉子就是那天的壮汉，他天天在码头扛麻袋，从早上待到晚上，挣的钱多，但也是真辛苦，要不是委实无聊，也不会学算数。
谭振学鼓励他，“算学不难，熟能生巧，很容易就掌握了。”
其他杂工看壮汉有进步，也稀罕得很，包括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感兴趣得很，“振学公子，你看我这个岁数还能学吗？”
他已经七十多了，家里四世同堂，外人都劝他在家待着颐养天年，他闲不住，不找点事做浑身难受，他觉得到他这个岁数还能活在世上，没准就是天天干活的缘故，说话时，他拽了拽身上褶皱的衣衫，顺了顺风吹乱的发髻，极力挺直佝偻的背，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矍铄。
谭振学拱手，微微一笑，“能的。”
“不拿算盘也能？”
各大私塾都有教算数，但夫子要求得背着算盘去，说拨算盘是算学的基础，算盘都不会拨算学肯定学不好，老者说给谭振学听，谭振学道，“夫子的话不无道理，但平时要扛麻袋，拿算盘不方便，不过算工钱不难，不用算盘也行。”
“那你与我说说罢。”
谭振学被人围绕其中，场面有些熟悉，谭振兴抵了抵同样无事可做的谭生隐，“生隐弟，你有没有发现啊……”围着谭振学的人都是诚心想学习的人，而这两日围在自己周围的读书人……都是寻求读书走捷径的人，没错，那些人问的最多的就是自己怎么写出五首诗来的，怎么缓解读书的疲惫等等，而不问自己读了那些书，读书时遇到不懂的怎么办……
“生隐弟，你有没有感觉……”考试完后他就会挨打。
谭生隐不懂，“什么感觉？”
谭振兴抖了个激灵，愁苦道，“我好像又做错事了。”细想围绕他的读书人，年轻气盛，急功近利，不静心读书就想着怎么和他攀关系，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谭振兴感觉这次是逃不掉顿打了，想起那根木棍，以及他那振聋发聩的哭声，谭振兴眼眶微红，“生隐弟，我……我……”
扛完麻袋回去时，楼里的读书人都在讨论策论，在场的人，不乏有学谭振兴想以数量取胜的，写了两篇文章，但不好大张旗鼓的说出来，看到谭振兴就不同了，谭振兴乃同道中人，他们眉开眼笑的迎上前，笑得眼角堆出了褶子，“大公子回来了啊，我们有点事想和你讨论。”
看看他们，再看看不远处坐着看书的老实人，谭振兴猛烈的摇头，抬脚就往楼上跑，活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读书人：“……”
“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知道他们写了两篇策论心生嫉妒而不痛快啊，说实话，他们猜到会有人写两篇策论博眼球，要不是学问有限，恨不得写他个五篇十篇的。
谭振学哪儿知道啊，彬彬有礼道，“许是累着了想上楼先休息吧，不知诸位找我大哥何事。”
见谭振学雅正，几人顿了顿，尴尬地笑道，“没事没事。”
他们不说，谭振学也不多问，慢慢上了楼，然后就听到了谭振兴独有的哭声，哭声很压抑，像被人堵住嘴而发出来的，谭振学推门而入，就看谭振兴咬着块布，双手举着木棍要谭盛礼揍他。
谭盛礼坐在桌边，脸色青紫，谭振兴眼泪如泉涌，呜呜呜的大哭。
谭振学：“父亲，发生何事了？”
“问他罢。”
谭振兴摇头不肯说，等哭过这阵后才反省自己这两日的不足，反省时，他眼神频频看向谭盛礼，“父亲，你打我吧。”
谭盛礼没有打他。
然后，谭振兴夜里睡不着，索性挤到谭生隐床上，吓得睡熟的谭生隐惊坐起来，只听身边道，“生隐弟，你说父亲为什么不揍我啊，是不是对我失望了啊。”
谭生隐望了眼窗外夜色，重新躺下，昏昏欲睡道，“振兴哥，什么事明日说行不？”
“你是不是困了啊，你睡吧。”谭振兴叹气，然后又问，“生隐弟，你说父亲为什么就不打我呢，难道是年纪大挥不动木棍了？”
不等谭生隐回答，他自己否认，“父亲老当益壮，爬山都不是问题，挥木棍不难吧，生隐弟，你说父亲为什么不打我……”
谭生隐：“……”
“我不知道。”
“是哦，你又不是父亲肚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父亲想什么呢，哎……”
谭生隐翻身，拿手捂住耳朵，“振兴哥，能回你床上睡不？”
“我睡不着，生隐弟，我们聊聊天吧，算日子，惠明村的信要来了吧，你思念爹娘兄长不……”提到爹娘兄长，谭振兴又道，“你爹对你寄予厚望，没少打你罢，父亲也经常打我的，现在怎么就不打了呢……”
谭振兴絮絮叨叨念着，谭生隐都不知自己怎么睡不过去的，醒来时，谭振兴已经不在了，但他笑声分外洪亮，震得楼都在颤动，“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国子监的先生慧眼独到，我三篇文章总有篇文章能入他们的眼吧，没想到我猜中了，哈哈哈哈。”
谭生隐望向窗外，天色未明，湖上的画舫还亮着光，五颜六色的光，冲破雾气照亮了湖面。
他翻身坐起，就听得外边响起脚步声，经过门前时没有逗留，径直去了隔壁。
不出意外的，谭振兴挨了打，时隔数月，谭振兴终于迎来了他喜闻乐见的时刻，跪下后，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揉成团塞进嘴里，闭上眼，五官紧张又兴奋，谭盛礼身上套着外衫，利落的挥起棍子，揍得咬着手帕的谭振兴惊叫出声，手帕滑落，哭声更是惊破天际，连墙都在晃动，“啊啊啊啊，父亲，我错了啊。”
谭盛礼：“……”
今天还有场经义，楼里的人精神都不太好，原因无他，正准备起床看书，突然传出几声杀猪般的嚎叫，吓得他们以为出事了，仓皇的往外跑，结果只是谭老爷教训儿子。
他们就不懂了，谭老爷怎么会不满意谭振兴的表现，明算答对所有题不说，诗文以每题五首诗赢得国子监先生赞赏，策论更是拼，短短时间写了三篇文章，每篇文章都入了不同先生的眼，为谭家赢得无上光荣，谭老爷怎么会打人。
而谭振兴的反应更让所有人吃惊，二十几岁的人，被揍得痛哭流涕，几乎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任谁都没脸出门，谭振兴却昂首挺胸的，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笑得比谁都高兴。
谭家父子，无论还是学问还是性子，都是个迷啊。
四门考试，经义题最多，谭振兴不再想方设法的争最好，前三场考试他已表现最佳，最后场总要给其他人出名的机会，他老老实实答完能做的题，有那不会做的就以诗文代替……
谁知，他竟然凭那几道不会的题又被国子监的先生称赞了。
谭振兴：“……”
莫不是谭家祖宗显灵了？

第108章
那谭家祖宗真是显错了人，谭家谁不比他强啊，父亲就不说了，满腹经纶德高年劭，二弟师承父亲学问品行无须多言，三弟天资聪颖足智多谋，祖宗显灵在他们任何身上都能让谭家声名远扬，比显灵在他身上强多了……
莫不是祖宗喜欢显灵在弱的人身上？那也该是汪氏啊，汪氏生了世柔都多久了，肚子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祖宗不关心子嗣的。
祖宗真要显灵，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
可此事此事不是祖宗显灵的话，也就说，国子监的先生眼神有问题了。
等再看谭盛礼桌上的信，他心情就很复杂了，谭盛礼收到了国子监祭酒的信，祭酒邀请谭盛礼入国子监做先生，教哪门任由谭盛礼选，诚意满满，要不是信封镶金印着国子监三个大字，他以为是哪间私塾呢，要知道，国子监乃朝廷所建，能入国子监做先生，何等荣耀啊，换作以往，谭振兴会为谭盛礼拍手欢呼。
而此刻，他高兴不起来。
他给谭盛礼研墨，试探地问了句，“父亲要去吗？”
他觉得国子监名不副实，谭盛礼去教书简直砸自己招牌，谭家一步一步走来不容易，名声于他们极为重要，此事需三思而后行。
“振兴觉得不妥？”谭盛礼抽出白色宣纸，准备给祭酒回信，随口问了句。
谭振兴低下头，实话道，“儿子觉得读书人过于捧高国子监了。”作为最高府学，国子监的学生才高八斗显而易见，但先生似乎差了点，就冲他们评自己的经义考卷为最优就看得出来，经义有几道题他不懂，依着习惯写了些诗上去，莫名奇妙竟是最优，阅卷官再喜欢自己的诗也不该在这种大事上偏袒他吧。
弄得他到现在都不敢出门，不怕其他人质疑，就怕其他人深信不疑来问他那几道难题，答不上来不是丢脸吗？
“哎……”他叹了口气。
谭盛礼放下笔，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国子监凡五品及其以上官家子弟才可入学，旨在研求实学，经世致用，继承父业，报效朝廷，然而随着文官当道，科举成为国子监的目的，学生们追名逐利，先生亦为科举名声所累，再无往昔纯粹，否则以薛夫子的才学人脉，怎会拘于学堂而不入国子监呢？
谭盛礼诧异谭振兴竟看出些苗头，这可是谭振学和谭生隐都没看出来的呢。
谭振兴脸红，羞赧地看向别处，低低道，“这场经义考试，儿子答得不好，有几道题不会做，不想留白，就写了几首诗文作答，国子监先生竟评我为最佳，想来沽名钓誉没有真才实学。”
考卷不留白是他的习惯，不会做的题以诗文作答也是他的习惯，最初他是抱着侥幸，希望他的诗文能得阅卷官亲睐从而给他个好的名次，谁知愿望成真，他反倒瞧不起阅卷官做派了，大抵他骨子里还是有谭家人那份正直吧，不喜欢弄虚作假。
谭盛礼：“……”他怎么就以为谭振兴开窍变聪明细心了，宁肯信大阳打西边出来也不该信谭振兴会留意这些，他深吸口气，完全不想搭理他，然而又怕谭振兴喜怒形于色让人误会，摆手道，“去把你不会做的题以及你写的诗默下来我看看。”
国子监的先生们饱读诗书，祭酒学识更是无人能及，岂能让谭振兴看轻。
不多时，谭振兴就默了试题和‘答案’来，谭盛礼扫了眼，“这诗是临场发挥？”
“是。”
谭盛礼再认真看，大概明白经义先生为什么称赞谭振兴了，不是谭振兴回答得多准确，而是他以诗作答很巧妙，这几道题，让陌生的私塾夫子看绝对会被判回答错误，但国子监的经义先生博览群书才华横溢，不拘泥于任何形式的考卷，且谭振兴的诗说和题沾边又不沾边，模凌两可，这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回答，正确错误全根据阅卷官的胸襟学识来。
只能说，谭振兴运气好，遇到个胸襟豁达学识渊博的阅卷官。
亦或者，阅卷官结合谭振兴前两场考试，以为谭振兴又在炫耀显摆自己的才学，故意不好好答题，以诗作答吸引人注意而已……
谭盛礼隐隐觉得是后者。
这不，随着谭振兴的考卷传递开，众读书人无不钦佩谭振兴答题新颖，严肃又严谨的试题，谭振兴答得五花八门，算是今年国子监考试的亮点，无论是每题五首诗，还是策论三篇文，不得不让人心悦诚服，几十年来，不是每个人都想得出这种法子，即使有人想到了，也不是每道题能想出五首诗，策论能写三篇文章。
肚里没墨水的人办不到，谭振兴不愧是谭家长子，帝师后人，很有帝师当年的风范呢。
没有任何意外，这次考试谭振兴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诗文和策论还好，经义这门谭振兴毫无自信，且十分心虚，见着读书人他就躲，真躲不过就硬着头皮聊，但只聊生活趣事，不涉及任何读书相关的内容，言行成熟稳重，轻声细语得像变了个人，谭振学担心他又憋着什么没说，问他，“我看他们手里拿着文章，许是想和你探讨两句，你怎么不给他们机会就走了？”
“我多大能耐我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经义考试莫名奇妙就成最佳了，到现在我都没缓过神来，还是离他们远点。”免得被他们发现自己欺世盗名胸无点墨，不能说胸无点墨，就是还达不到国子监先生称赞的那样而已，说话间，他偏头张望两眼，问谭振学对这才考试有何看法。
谭振学的文章自成一派，在众文章里绝对让人眼前一亮然后爱不释手，同风格的文章里，谭振学的文章属佼佼者，然而这次考试似乎不太好，诗文得到了先生赞赏，文章没有半点动静，他找很多人问，才知方举人这次考试风格和谭振学相同，先生选了方举人，必不会选谭振学了。
要不他怎么说国子监先生眼睛有问题呢，就方举人的那篇文章，赶谭振学差远了。
谭振学不知谭振兴所指何事，道，“天子脚下，才华者众多……”
谭振兴打断他，“我问你失望不？”谭振学在他们当中各门功课都最好，这次却没冒尖。
都是方举人，谭振兴恨得磨牙。
谭振学愣住，“不失望。”京城不比绵州，能人辈出，他由此成绩乃情理之中。
“肯定是方举人偷偷贿赂了阅卷官，否则怎么选他不选你，就这么算了？”要不是方举人偷偷把谭振学的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众人知晓那是谭振学的文章，必会细看他的文章，这次谭振学的名字也会被其他人知的。
谭振学叹息声，“好好努力，准备来年会试吧。”
谭振兴：“……”不是他说，以谭振学这性子，将来很容易吃闷亏，小妹说了，方举人是踩着谭振学往上爬，之前不追究是为撒网，眼下时机成熟，该收网了。
属于谭振学的该拿回来。
“二弟啊，你该感激你是我二弟……”遇到事情他做兄长的能给他撑腰，谭振学若是他父亲，长辈的话他没胆反驳，恐怕只能看着他吃下这记闷亏，捏捏谭振学的肩，谭振兴斜嘴笑，“等着吧，大哥为你出头。”
谭振学心底升起不好的感觉，“大哥要做什么？”
方举人文章入阅卷官的眼是他文章好，两人风格看着很像，字里行间措辞大相径庭，他看过方举人的文章，乍眼像他的文风，细看则差别很大，再说了，即使像也没什么，他不在意，天下读书人多，文风相同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无须介怀，做好自己就行。
谭振兴小心眼，哪儿容得了方举人霸占谭振学名声，他道，“方举人左右逢源，作为同乡，总该上门恭贺他几句啊。”挑眉嘿嘿笑了两声，等到傍晚乞儿回来，怂恿乞儿去楼下道贺，乞儿看他眼，拒绝，“夫子要我多练字，我哪儿都不想去。”
沾了谭振兴和谭振业就没好事，他到现在都记得这个道理。
谭振兴拉过他，“楼下又不远，传两句话而已。”害怕墙不隔音，他小声道，“一句话也行，乞儿啊，振兴哥对你不错吧，难得请你帮个忙，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乞儿：“……”
“什么话？”乞儿戒备地问。
谭振兴又笑了，“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得靠乞儿。”
乞儿心下不安，青涩的脸皱成了一团，好在谭振兴要他传的话很简单：恭贺方举人文章小有所成。
确实是道贺的话，乞儿下楼时反复琢磨谭这话，想破头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故而如实转达给方举人听，只见方举人眼神微变，笑意僵在了脸上，知道还是上了谭振兴的当，乞儿上楼问谭振兴，谭振兴故作高深，“没事，振兴哥是为他高兴，咱绵州少有出人才，方举人能走到这步不容易啊。”
看他表情可不是为方举人高兴，乞儿索性不问了，左右最后会传到谭老爷耳朵里的，等着便是。
哪晓得他不问，耐不住谭振兴自己要说，“我是给你振学哥出头呢。”
乞儿忙捂住耳朵，惊恐万分的退到桌边，让谭振兴不用告诉他，他害怕挨打。
谭振兴：“……”
也太小看他了，小妹出的主意怎会被识破，谭振兴半点不担心传到谭盛礼耳朵里，因为小妹给他想好了说辞，不会出问题的。
这不，乞儿下楼不到半个时辰就有读书人来打听方举人和谭振学文风相似之事，方举人凭文会一举成名，文风细腻婉约又不失大气，但那次后，方举人的文章虽好，始终略有不及。
起初他们猜测是那篇文章乃方举人细心打磨过的原因，参加文会，都会精挑细选自己认为满意的诗和文章撑场面，以为方举人也是如此，但看过谭振学的文章后又听乞儿那句话，隐隐觉得里边有事。
面对众人的询问，谭振兴笑而不语，只是那上挑的眉让大家想起前些日子，似乎每次提到方举人，谭振兴都会露出这般神色，像是孩子成材后父亲脸上欣慰又愉悦的笑…
是了，谭振兴的表情就是这样，但两人无亲无故，照理说谭振兴不该有此神色，除非…
众人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谭振学。
然后得出个结论：方举人的文章是学谭振学的！
谭振兴半个字没说，读书人心底已经“捋清”了高低，出门就交头接耳起来。
谭振兴：“……”不愧是小妹，几个字就让二弟名声高于方举人，小妹说得对，人心善妒，站得越高嫉妒的人就越多，稍不注意就会落下话柄。
虽不至于让方举人名声扫地，但他越不过谭振学去了，两全其美啊…
而且过了两天谭盛礼都没问起此事，谭振兴更对谭佩珠佩服得五体投地，绝了。
读书人对方举人的质疑谭盛礼留意到了但不曾多想，他回信拒绝了祭酒的邀请，当天傍晚，祭酒就亲自上门来。
国子监祭酒大人姓廖，五十不到却已满头白发了，两鬓布满了褐色的斑，面容消瘦而憔悴，脸上皱纹横生，谭盛礼震动，拱手见礼，“见过祭酒大人。

第109章
“无须见礼。”廖逊单手杵着拐杖，另外只手颤抖地托住谭盛礼，浑浊而深邃的眼深深注视着他，说道，“我看过几位公子的文章诗词，风格迥异但志向远大，你教得很好。”
兄弟自幼相处，文风却截然不同，世间少见，而且那些文章没有阅历是写不出来的，他感慨，“从绵州到京城不容易吧。”
廖逊祖父曾入帝师门下，甚是敬重其品行，帝师过世时他祖父外放出京，后听闻帝师子孙变卖书籍搬离出京就再未回来过，直至重病过世……
祖父说，老师对他有恩，他却任其子孙糟蹋其书籍，愧对其厚爱，临死时都耿耿于怀放心不下。
不仅放不下，还写信斥骂了老师其他学生，骂他们忘恩负义，眼睁睁看谭家没落而冷眼旁观，冷漠无情，枉为读书人，祖父性情刚直，为此事和昔日同窗好友断了往来，也因为此事，到死都不曾去帝师坟前祭拜，谭家衰败，他无力回天，自觉无颜面对老师。
“祖父知道你们来京也会为你们高兴的。”祖父生平唯念两件事，南境百姓，老师子孙，他死在南境也算为南境百姓鞠躬尽瘁，但老师子孙，他爱莫能助成为他此生遗憾。
若知老师后人凭着步步科举踏入京城，遗憾会少很多吧。
提及旧人，谭盛礼垂眸不语，半晌，落寞地颔首，扶着廖逊进屋道，“我知道。”
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如何会不知呢，他叹气，“你很像你祖父。”
初见的刹那，他以为学生像他一样死而复生了呢。
学生志存高远，忧国忧民，少年就白了头，科举入仕后，最想去边境为官教化那儿的百姓，他说皇上是明君，朝局稳定天下太平，读书人该去往未开化的地方教百姓忠孝仁义，他说‘老师，你品德高尚，心怀仁德，能教皇上却无法教天下人，你去不到的地方学生替你去’，然后，他上奏皇上自请出京去了南边。
死不瞑目的那些年里，听长子说他到过梁州，曾门口破口大骂，谈吐粗鄙，完全没有以往的谦和儒雅，长子说他去蛮地太久沾染了不好的风气。
他怎么会是那样轻易动摇心志的人，抛开读书人的文雅也要骂人，是真被子孙给气着了罢。
那次后，就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廖逊很像他，尤其那双眼，既有明亮的光，又有无尽的黑暗，谭盛礼扶着他坐下，转身给他倒茶，茶味苦涩，苦味蔓延整间屋，不知是受其影响还是被谭盛礼那句‘你很像你祖父’勾起了往事，他回忆起很多事儿来。
胸口剧烈地震了下，他问，“你听说过我祖父？”
谭盛礼目光微滞，顿道，“听说过，廖大人忧国忧民，在南境为官的十几年里很受当地百姓爱戴，据说百姓们还为其立了碑。”
说到祖父，廖逊心情复杂，“享朝廷俸禄，受帝师教诲，祖父做了他该做的事而已。”
廖逊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了，几岁时常听祖母抱怨祖父不顾身体，自己死得洒脱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有段时间，他认为祖父薄情寡义不配为人，直至祖母过世那年留给他一个箱子，里边装的是祖父写的家书，有写给祖母的，有写给父亲的。
信不长，除了报平安多是讲南境的风土人情，看得出来，字里行间常提到那位帝师，说多亏得他教诲有生之年能到南境为百姓做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朝一日南境民风能如京都开化，何愁民心不向呢。
看完那些信，他才知道祖父多年不回家的原因。
“谭……”
“唤我辰清吧。”谭盛礼把茶杯放到他面前，没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
廖逊愣了下，他比他长几岁，但看着老很多，唤名没什么不妥，他却没有，“读书人都唤你为谭老爷，是钦佩你为人，我亦如此。”
“谭老爷，我此来是为公事，要说的话已经在信里言明，还望你再考虑考虑吧。”国子监为天下最高学府，齐聚了京城大官子弟，若能教他们懂仁义知耻辱，京城能太平许多，再者，他隐隐感觉国子监过于追求科举功名而有违朝廷建学初衷，他想纠正其学风也力不从心了。
但谭盛礼年轻，他有的是机会。
“国子监为读书人向往，风气不正，有失其风范。”他直白地说出自己忧虑，希望谭盛礼能肃清国子监不良风气，读书人为天下人表率，如果读书只为名利未免太过肤浅。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虽为国子监祭酒，却有心无力，你跋山涉水而来，受你教化的人数不胜数，在教书育人方面，我自认比不上你，还望你再考虑考虑。”廖逊语速很慢，如墨的眼落在谭盛礼脸上舍不得挪开，像在看谭盛礼，又像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谭盛礼没有像上次出言拒绝，低眉思索，轻声道，“我想想吧。”
廖逊的身体比他的年纪要差，看到熟人的影子，谭盛礼无法无动于衷，尤其在身体羸弱的老人面前，他道，“等会试后吧。”
国子监不像普通书院，受邀就能进，学生聪慧过人，要做他们的先生总得有几分能耐，会试是关键。
“好。”即使是会试后，廖逊仍松了口气，他知道谭盛礼无心教书，绵州书院的山长亲自上门邀请他几次谭盛礼都没答应，儿子没教好没脸教别人是他的理由，眼下廖逊不知他是为自己破了例，还是谭家几位公子稳重不需他操心了，无论如何，他都感激谭盛礼能答应。
“你……”心情放松，廖逊眉间的沟壑浅了许多，他心里还有所惦记，问道，，“你说我像我祖父，可是有听说过什么？”
记忆里的祖父是模糊的，倒是祖母的委屈抱怨记忆犹新，在家里，父亲也对祖父三缄其口，无话可说，父子感情很不好。
但后来，祖父死后，父亲守孝三年，起复后义无反顾去了南境，说是想瞧瞧祖父为之坚持的目的在何，没几年父亲也过世了，母亲害怕自己走他们的老路，要自己发誓说这辈子不离开京城。
他为宽母亲的心，进国子监做了监丞，母亲看他安分，把父亲留给他的东西给了他，不是家书，而是字迹泛黄的手札，从手扎里他才知父亲去南境是受祖父影响……
他不禁好奇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父亲毅然决然的奔赴南境，也好奇那位帝师到底有何本事能让祖父抛妻弃子离开京城。
帝师门生无数，要了解他轻而易举，但祖父和许多人交恶，了解他就难多了，此时听，谭盛礼说他像祖父，定是从谭家长辈那听了些什么，只言片语也足以勾起他的兴趣。
“你祖父……”谭盛礼道，“他刚正无私，值得人敬重。”
看得出廖逊很想知道，谭盛礼努力回忆学生的点点滴滴，抿了口茶，细细说了起来……
廖逊肃然敬畏，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不知要聊到什么时候。
国子监祭酒大人学问广博，楼里的读书人听闻他到访，欣喜若狂的拿出自己写的文章诗词想请他指点，虽说谭盛礼满腹经纶，然而同为会试考生，避免发生剽窃之事，谨慎起见，私底下不敢把文章给谭盛礼看，祭酒大人就不同了，他声名赫赫，身正学高，请他看文章是莫大的荣幸。
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又不好直接敲门询问，不由得急躁，去隔壁屋请谭振兴过去瞧瞧吧，谭振兴说课业繁忙没空，高冷得很，完全不肯帮忙，他们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在外边候着。
谭家人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了，不是谭振兴端着架子不肯跑腿，而是害怕挨打，方举人的那件事还没彻底过去，这时候去找谭盛礼难保不会引起他疑心，俗话是反常即为妖，频频往谭盛礼跟前跑更是有猫腻。
以谭盛礼的敏锐，很容易就察觉到的。
他不敢冒险。
屋里，两人聊到月上柳梢，直至外间有人敲门说廖逊该回府吃药了谭盛礼才收住声，“祭酒大人身体抱恙？”
“陈年旧疾了，不值得一提。”廖逊轻描淡写，朝外说了句等会，和谭盛礼道，“多谢告知祖父生平。”
帝师应该很满足有祖父这样刚正不阿的学生罢，否则不会说给子孙后人听，他真心感激谭盛礼告诉他这些事。
一叶障目，祖母眼里的祖父千般不好，但他为官清廉，无愧于心，他们该以其为荣的。
世间事两难全，祖父怕祖母她们跟着去南境吃苦不得已留她们在京里的罢。
离开时，他脸上带着多年来疑惑解开的愉悦，送其出门，谭盛礼看到了楼道里等候的读书人，约莫顾及祭酒大人身体不好，众人拱手相送，却不提文章的事儿。
观众人表现，谭盛礼为学生高兴，品行好的人走到哪儿都会受到尊敬，学生虽未陪在子孙身边，但他们没有长歪。
不像谭家子孙…谭盛礼叹气，转身欲去隔壁看看谭振兴他们，被道低沉的声音叫住。
“谭老爷，方某有事想请教。”
谭盛礼转身，看到了过道边抱着文章的方举人，据说他的文章大放异彩，得好几个国子监先生称赞，谭盛礼纳闷，“不知所为何事？”
过道安安静静的，方举人的声音不大，隔壁的谭振兴听得清清楚楚，顾不得会不会挨打，他搁下笔就冲了出去。
生怕慢了被方举人恶人先告状。
动作太急，以致于没刹住脚，直直冲出门撞在了墙上。咚的声，疼得他龇牙。
“祭酒大人饱读诗书，能驾驭各种类型的文章，不知谭老爷能否为在下引荐，有两篇文章想请他指点。”
谭振兴：“……”竟不是告黑状？高估方举人了啊。
等等，要父亲为他引荐祭酒大人，亏他有脸说，怎么不让父亲引荐老祖宗给他呢，老祖宗比祭酒大人更渊博。
说话也不过过脑子，祭酒大人是说引荐就能引荐的？
担心谭盛礼不好意思拒绝而答应下来，忙给谭盛礼挤眼色，在他挤得眼睛干燥难忍时，谭盛礼总算拒绝了方举人。
“谭某和祭酒大人并无多少交情，引荐怕是不妥。”廖逊身体不好，如果因他引荐人给他而撑着身体应酬，谭盛礼良心难安。
他少有义正言辞的拒绝人，方举人脸白了瞬，拱手道，“是方某没思虑周全，还望谭老爷别往心里去，也是看祭酒大人和谭老爷相谈甚欢，心生私念而已。”
在场的人谁没有私念啊，能得祭酒大人指点，会试能走很多弯路，只是谭盛礼推辞，他们不好强求，离去时，面上都带了丝惋惜。
依依不舍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欲言又止。
谭盛礼斜眼，清淡地扫过几步远外的谭振兴，后者身躯一凛，脸色灰白地扯了扯嘴角，惶惶地喊，“父亲。”

第110章
“功课写完了？”
谭振兴僵住，支支吾吾道，“还……还差点……我……这就回去……”捂住撞疼的胳膊，战战兢兢回了房间，到门口时偷偷歪头，见谭盛礼身形笔直的站在那望着自己，他打了个哆嗦，再不敢迟疑，嗖的进了房间。
待房门关上，谭盛礼摇头叹气的回了屋。
几十年过去，他无心打听故人旧友府上的情况，但随着廖逊的到来，又有几个学生的后人来访，寒暄客套，只聊祖上旧情不聊身份现状，看得出来，他们身份尊贵，态度礼貌又疏离，但带来的礼物丰厚贵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应有尽有，而谭盛礼无动于衷，将他们送来的礼悉数退了回去，更不多问他们的官职。
倒是从其他读书人那听说了些，或位高或权重，相较而言，廖逊倒是最清贫的了。
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学生皆已不在人世，后人或堕落或青出于蓝，于他都是陌生的，但很多读书人不懂他，既认识朝中大臣，就该趁机巴结依附才是，谭盛礼竟把贵人们送的礼全还回去了，此举只怕会让贵人们脸上蒙羞，不再与之往来了。
说起此事，蒋举人不赞同谭盛礼的做法，“会试不比乡试，各地读书人齐聚，想要出人头地更难，那些贵人既肯上门拜访是念祖上情谊，谭老爷何不把握机会，请他们看看几位公子的文章诗词？”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儿子啊，谭振兴他们的文章虽好，但那些大人在朝为官，更懂朝事利弊，有他们指点，成效事半功倍。
尤其是楚家那位，在朝堂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他若肯为谭家人撑腰，来年即使落榜，谭家照样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谭盛礼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谭家人的心思，都猜不透啊。
听他叹气，谭盛礼淡淡地说，“交情浅，不好多叨扰。”
他在收拾书箱，答应薛夫子去族学，今天有空就想把这件事给办了，看蒋举人长吁短叹，惋惜不已的样子，他问蒋举人此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天气渐凉，楼里的读书人不怎么外出应酬了，日日关门读书，像在书院里似的，从早到晚都静悄悄的，唯有读书声响起。
想起正事，蒋举人面露苦色，难以启齿道，“我是为方举人的事儿而来。”
方举人借用谭振学的文章为自己扬名确实为人不耻，但他并非沽名钓誉，文章不如谭振学精炼，也算朴实流畅，可自从国子监考试后就有人私底下说方举人师承谭振学，故而文章有谭振学的影子，为此方举人心里不舒服，虽说读书人以学问论高低，年长者拜入年少者门下的情况亦不在少数，不过那是两厢情愿的事实，方举人和谭振学……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方举人问他能否来请谭振学澄清此事，拜名师是所有读书人的愿望，方举人不想无缘无故多了个不相干的老师，碍于年纪，他不好意思直接和谭振学说此事，故而来找谭盛礼。
“都是绵州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瞒你说，要不是看方举人态度诚恳，我是不太想来的。”为人办事最难了，尤其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蒋举人道，“明年就会试，绵州若能出几个进士乃多大的荣耀啊……”
江南读书人为何地位崇高，不就是每次会试中进士的人吗？听到江南，想到的就是文人墨客，宁静致远，而绵州呢？
蒋举人看着面前的谭盛礼，若谭家人行事高调些，绵州或许有些美名，但谭家人深居简出，不爱和读书人交流走动，认识朝中大臣却为自己谋划，淡名泊利，神秘低调得很，他不知该怎么劝谭盛礼，京城不似绵州，稍有盛名就引得众读书人顶礼膜拜，京城不缺富有才名仁德的人，谭盛礼在绵州是日月是星辰，来京后光芒暗淡，和普通读书人没什么两样，不借祖上情分而想出人头地的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他张嘴欲再劝劝谭盛礼，哪晓得谭盛礼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读书人又何须分天南海北呢？”
蒋举人语噎，但听谭盛礼又问，“方举人和振学不曾有来往，怎么会有这种谣言？”
蒋举人再次无言以对，说实话，他也纳闷得很，方举人心思七窍玲珑，处事圆滑，照理说要传也是传谭振学效仿他，怎么会反了呢，他想，或许是谭振学文章的造诣更高吧，尽管方举人的文章入了国子监先生的眼，但考试不糊名，难保不会有人情的情分，旁的人不了解，他是清楚的，方举人常常外出应酬，结交国子监先生对他来说不难，而且听方举人口吻，若无意外，过些时候就能拜国子监老先生为师呢……
这也是他希望澄清和谭振学关系的原因。
因为拜师学艺有讲究，世人眼里，同时拜入两位先生门下是对先生的不尊重，哪怕是谣言也不好，但谣言从何而来蒋举人也不知。
见他不答，谭盛礼没有再问，而是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我和振学说说吧。”
蒋举人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来之前他劝方举人别太在意闲言碎语，清者自清，时间长了旁人总会看清楚两人的关系，费尽心思解释反倒容易适得其反，能在背后诋毁人的人要么嫉妒方举人过得好，要么和他有私仇，无论哪种，解释再多都没用。
“麻烦谭老爷了。”
“无事。”
谭振兴他们这会儿去了码头，屋里没人，谭盛礼亦要出门就没留蒋举人喝茶，哪晓得刚走出楼，就看台阶边站着个少年郎，谭盛礼认得他，廖逊儿子廖谦，气质冷峻，那日过道上的读书人都不敢与之搭讪，谭盛礼看向他身后，不见廖逊。
廖谦拱手给他行礼，“见过谭老爷。”
谭盛礼还礼，“不知有何事。”
“父亲得知你要去薛家族学，能否捎上晚辈。”
廖逊和薛夫子私下关系不错，薛夫子曾请父亲去族学训教过那些孩子，奈何太过顽劣，父亲也没法子，听说谭盛礼要去，父亲让他跟着去瞧瞧，学学谭老爷的为人处事，父亲说谭老爷有谭家帝师风骨，和那样的人接触受益无穷。
谭盛礼没有拒绝，“走吧。”
薛家族学离得不远，两人走路去的，廖谦帮谭盛礼拎书箱，听谭盛礼问起他父亲的身体，他眼神暗了暗，“陈年旧疾了，需天天喝药养着……”说着，他侧目端详起谭盛礼，记得父亲在谭盛礼的岁数时就有白发了，而谭盛礼瞧着很年轻。
注意到他的目光，谭盛礼偏头，廖谦尴尬，“那日回府后父亲很高兴。”
吃了药，像个兴奋的孩子睡不着，翻出祖父的手札看了通宵，说以曾祖父和祖父的选择为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比起眼前的欢愉，远处的欢愉更为人向往憧憬，还说起那位帝师，遗憾没有早生几十年，否则真想瞻仰其风姿，到底是何光风霁月的人能教出他祖父那般的人，可惜他自己教书二十余年，状元榜眼探花皆有，却没有谁有他曾祖和祖父的志向了。
廖谦又看谭盛礼，谭盛礼抿唇微笑，“高兴便好。”许是学生后人的缘故，谭盛礼看廖谦觉得亲切，问他平日读什么书，是入仕为官还是像他父亲般入学教书。
“在读《庄子》，来年想下场参加会试，为官还是教书我没想过。”语毕，廖谦觉得回答不妥，补充道，“为官吧。”
做老师太累，父亲最为国子监祭酒，但并不开心，他知道父亲向往的是什么，但因誓言在，他永远不会离开京城的，如果有机会，他想去京外瞧瞧。
“想做什么样的官？”
“于民和于朝廷有用的官。”他很好奇，曾祖和祖父客死异乡时是何心情，父亲说客死异乡听着悲惨，实则如将士战死沙场那般是无上的荣誉，但能懂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以致很多地方没有人肯去，他问谭盛礼会试后有何打算，谭盛礼道，“答应了你父亲入国子监。”
“谭老爷并不喜欢罢。”
谭盛礼道，“于人有益即可。”能做到随心所欲的人太少，人活于世，受诸多事牵绊，他亦是如此。
廖谦没有作声，他不知道谭盛礼口中的‘人’是指他父亲还是读书人，想到父亲的身体，他停下脚步，恭敬地作揖，“谢过谭老爷。”
他手里还提着书箱，谭盛礼哭笑不得，“何须谢我，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两人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族学，薛夫子在门口候着，旁边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薛夫子介绍，“这是我堂兄……”都是来看谭盛礼怎么教孩子的，毕竟廖逊来都拿他们没办法，谭盛礼会有办法吗？几人心里没底。
廖谦认识他们，上前行礼，众人看他拎着书箱，问道，“是谭老爷的？”
“是。”
几人心下摇头，觉得谭盛礼这趟是白来了，那些小子顽劣，讲道理根本听不进去的。
族学是单独的小院，男孩女孩都有，在不同的屋，谭盛礼进去时，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搭在桌上，齐齐恭敬的喊，“谭老爷。”
谭盛礼颔首，挨个唤他们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起身见礼，动作有模有样，若不知内情，或许以为他们循规蹈矩彬彬有礼，然而薛夫子知道他们不同，眼下不过做给谭盛礼看的，先礼后兵，这些孩子机灵得很。
念过他们名字，谭盛礼走向最前排的男孩，问起他功课，男孩回答得不好，但声若洪钟，甚是响亮。
“坐下吧。”
语毕，又走向旁边书桌，“贫而无谄，富而不骄是何意？”
“我不知。”男孩挺起胸膛，声音铿锵有力，屋外听到自家孩子理直气壮的薛家众人气得不轻，孺子不可教啊。
接下来，谭盛礼又问了好几个，多是答不上来的，谭盛礼心里有数，最后个问题是问他们所有人的，“谁能说说什么是族学吗？”
众人不懂，如此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这位谭老爷怕不是个傻子，他们摇头，大声道，“不知道。”
薛夫子：“……”
谭盛礼站去最前，温声道，“不知就对了，谭某以为，入族学者必潜心读书，学以礼乐，文以诗书，延家族声名，诸位尚且年幼，不知乃情理之中。”
在座的孩子不乐意了，怎么听这话都感觉谭盛礼在骂他们蠢呢。
有人站起来，“谭老爷，你不是来给我上课的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前几天就听母亲说了，族学会来个厉害的夫子。
“不是。”谭盛礼朝廖谦招手，廖谦心领神会，提着书箱上前，谭盛礼拍着书箱问，“诸位可知里边是何物？”
刚刚是不乐意，现在所有人看谭盛礼都生出怨念来了，真把他们当成傻子了，书箱里还能是什么，笔墨纸砚呗。
他们撇着嘴，满脸不痛快又不屑的回答。
“错了。”谭盛礼让他们再猜。
“饭菜糕点？”不是没有夫子拿这个法子讨好过他们，谭盛礼太小瞧他们了吧。
谭盛礼笑而不答，知道猜错了，又猜，“绿植红花？”
前边有夫子将自己比作常青树来着。
谭盛礼仍不回答，底下的人连续猜了好几个答案发现都不准确，没了耐性，“总不可能是金银珠宝吧。”
“不是。”
谭盛礼打开书箱，底下的人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
是木棍，足有手臂粗，谁遭得住啊，夫子打人的戒尺都让他们痛得哇哇大哭，何况是木棍？
想不到谭盛礼看着斯斯文文的，竟是爱动手打人的。
“先礼后兵，谭老爷刚来就打人不好罢。”
观他们表现没有糟糕到动手的地步吧，不由得看向外边的大人。
薛家人没料到谭盛礼带着木棍来的，不约而同的看向薛夫子，后者眼里带笑，“是该打打了。”
他的声音不大，孩子们都听到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偷偷给小厮使眼色，示意他去搬救兵，祖母疼他们，得把祖母喊来，谁知小厮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拒不抬头。
早有预谋的，孩子们想。
谭盛礼拿起木棍，注意到底下的人都变了脸色，问，“诸位可知谭某为何带这根木棍来？”
在静默中，谭盛礼道，“因为谭家书籍在几十年前卖完了，没有书籍留给后人，唯有以木棍督促之……所谓族学，家族学堂也，意在培养弟侄子孙学礼仪诵诗书，同心协力，显耀门闾……再添置书籍以传承，让后人承书同德，家族荣耀不断……”
无人吭声。
谭盛礼再和他们讲家族兴亡的故事，家族兴盛需要所有人刻苦努力，家族衰亡则只要一两个人就够了，在读书年纪不用功，他日难保不会成为家族蛀虫。
他举起手里的木棍，“虫蛀梁柱，梁柱腐朽房屋就会倒塌，再想撑起房屋，只得再寻梁柱，诸位以为是护好已有的梁柱容易还是重新寻找梁柱容易呢？”
这下连薛家大人也沉默了。
谭盛礼又道，“诸位生来衣食无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你们好好想想，世间真有享不尽的荣华吗？你这辈子享不尽，子孙后代呢？”
便是帝王都不敢保证江山永存，何况是王臣……
“建族学的初衷是希望兄弟互相督促，互相扶持，诸位年纪小，爱玩没什么不好，但要分清轻重，百姓去田野耕种，商人去集市做买卖，而诸位来族学，就该以学业为重 ”
屋里寂静，孩子们撅着嘴，嘴巴翘得老高，不满谭盛礼前边那句话，“我们又不是蛀虫。”
“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退他也退，族里所有人都退，退到某种程度就是蛀虫了。”谭盛礼语气温柔，要比任何夫子都和蔼，但说的话却不怎么友善，看所有人都皱着脸，满脸不快，他又说，“诸位乃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谭某说啊，你们不仅要自己学好，还得监督其他人，否则日后容易受其连累……”
这个道理孩子们懂，平日没少被堂兄堂弟连累挨骂受罚。
“不是说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有孩子问，既是兄弟，不用计较太多吧。
谭盛礼笑了，“有福同享多好，为何要想有难同当的时候呢？”
“古人有言，我们也不知道啊。”天天都是圣人言，古人言，俗话说，有诗云，他们听都听腻了，问谭盛礼，“出人头地只有靠读书吗？”
谭盛礼想了下，“不是，但读书是最有用的法子，不仅能修己身，还能感他人。”
“哦。”
接下来，孩子们没话说了，外边的薛家大人们震惊了，要知道上次廖逊来，被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离去时劝他们取消族学，放他们去外边私塾，不成群结队就掀不起风浪来，不成想谭盛礼竟唬住了他们，谭盛礼拉开凳子坐下，“诸位有什么想问就问吧，今日不讲经史诗文，只聊天。”
“你的棍子哪儿来的？”
“自己找的。”
“能撑起谭家房屋吗？”
谭盛礼道，“这话我现在还没办法回答，你们还小，这根木棍撑不撑得起你们能看到的。”
又有孩子问，“你的束脩高吗？”
谭盛礼看了眼外边张望的众人，笑着解释，“谭某来聊天的，不收束脩。”
“可母亲说你是很厉害的夫子。”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你们也是谭某的老师，谭某交束修了吗？”
“我们也是老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人说。
谭盛礼道，“是啊，择其善者而从之，你们身上有良好的品质值得谭某学习。”
孩子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族学换了好多个夫子了，都是被他们气走的，走之前无不找大人抱怨他们的不是，没想到得谭盛礼称赞。
四周沉默了下，别扭地转移话题，“这木棍是用来打我们的吗？”
不知何时，孩子们挪着凳子坐到了谭盛礼跟前，眼睛好奇的看着桌上的木棍，谭盛礼递给他们，众人兴奋的抚摸检查，“不平整，也不光滑，你看，都有黑点点了。”
拿着木棍的孩子拍了下自己左手，痛得赶紧递给旁边人，又问，“你拿木棍打过人吗？”
“打过。”
“是几位公子吗？”
谭盛礼点头。孩子们幸灾乐祸了，“现在还打吗？”
谭盛礼再点头。
孩子们话多，围着谭盛礼叽叽喳喳的，廖谦站在边上认真听，多是些生活琐事，但谭盛礼不敷衍任何问题，回答得很仔细，而且脸上没有任何不耐，孩子们把木棍放回书箱，“谭老爷，你说我们会成为蛀虫是吓唬我们的吧，我爹是四品官，我舅舅是四品官……”
“父辈荣耀是父辈的，你自己的荣耀要靠你自己。”谭盛礼道，“你以父亲和舅舅为荣，等你做了舅舅和父亲可希望也成为他们的荣耀？”
孩子们好新鲜事又叛逆，顶嘴是常事，但和谭盛礼聊天，无论聊什么都能被谭盛礼说得心服口服。
谭盛礼离开时已经天黑了，孩子们既希望谭盛礼别走，又希望他赶紧走，情绪复杂得很，但很尊敬他就是了，平日在家无法无天，在谭盛礼面前分外乖巧，尤其听谭盛礼说拿木棍打过谭振兴后，看自家父亲的眼神明显不同起来，要知道谭振兴是谁啊，每题写五首诗，策论写三篇文章的人，在家竟也是挨打的命。
想想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简直不要太好啊。
因为谭盛礼和那根木棍，孩子们老实很多，薛夫子说起此事都觉得稀罕，“以前课上打瞌睡，功课请小厮帮忙完成，这两天规规矩矩的，管家说像换了个人，还是谭老爷有办法。”
“谭某不过占了先入为主的优势而已，其他什么都没做。”其实孩子是最好教的，光讲道理不行，还得以刑罚约束，他带的那根木棍起到很好的警示作用，让他们以为自己会打人，自然而然就老实下来听他说话，他只要聊些有趣的事都能让他们听进去，再让他们问问题彼此交流，很容易就让他们敞开心房了。
这些经验，都是从谭振兴他们身上学到的。

第111章
薛夫子听得连连点头，佩服道，“还是谭老爷睿智。”
孩子犯事，眼不见为净，因此他经常惩戒他们抄书，或者回房面壁思过，从没动过手，书香门第，打人听着残暴了点，也就武将教训孩子喜欢动粗，读书人倾向于以理服人，谭盛礼的观念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谭盛礼是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的典范呢。
“谭某不过经验多点而已，那些孩子贪玩是贪玩，骨子里还是知荣辱廉耻的，好好约束教他们他日必成大器。”
薛夫子直叹气，“也就谭老爷对他们有信心了。”
换了好几个夫子，都束手无策，廖逊也拿他们没辙，谁知谭盛礼几句话就让他们老实安分下来，薛夫子道，“我能教书育人，却教不了族里孩子，说来惭愧啊。”
“谭某亦如是。”
和谭盛礼详聊后，薛夫子大受启发，当天回府就拿了根木棍，特意放在显眼的位置，大儿子他们看了后皆以为是他从哪儿淘来的宝贝，纷纷围着木棍欣赏讨论，感叹于薛夫子的眼光，可劲奉承他，唯有小儿子白了脸，低眉顺目的站在边上不说话。
“父亲，很贵吗？”颜色厚重手感好，细闻有股独特的味道，素来低调的父亲肯将其摆在显眼的位置必然价值不菲。
薛夫子但笑不语的扫过小儿子，小儿子脑袋埋得愈发低了，薛夫子心情不错，这才答道，“不算贵，但千金难求。”
“哇哦。”不懂其意的儿子们兴奋极了，没看到自家小弟愈发惨白的脸。
在他们啧啧称奇的马屁声里，薛夫子又说，“这以后就是咱家的传家宝了。”
“哇哦，父亲有眼光……”
“父亲慧眼识珠……”
唯有角落的小儿子瑟瑟发抖，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半晌，支支吾吾道，“我……我今日的功课好像没有检查，我回去再检查检查。”
老来得子，平时舍不得打骂，能纵容就纵容，有了木棍后，小儿子改头换面，天不亮就起床读书，声音洪亮，震惊了院里小厮丫鬟，连他母亲也被吓着了，以为他哪儿不舒服要请大夫，还是薛夫子制止了她。
不止薛夫子，薛家其他大人也有购置木棍，薛夫子堂兄为表公平公正，给每个儿子备了根木棍，由粗到细的排列好，悬挂在墙上，乍眼瞧着甚为壮观。
有木棍的威慑，族学难得在清晨响起了读书声，书声琅琅，窗外枝头的鸟儿受到惊吓，围着树飞来飞去……
薛家族学情况明显有所改善，了解族学情形的人们也惊呆了，得知是谭盛礼讲学的缘故，郑重的邀请谭盛礼去他们族学瞧瞧，族学夫子是外请的，那些孩子嚣张跋扈，经常以下犯上顶撞夫子，尤其是其中几个被长辈骄纵的小儿，天不怕地不怕，提到他们夫子就头疼不已。
如果谭盛礼有办法，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可惜谭盛礼没有答应他们，倒不是冷漠瞧不起人，而是他没时间，眼瞅着入冬了，得尽快找宅子搬出去，他答应过大丫头她们的。
大学楼读书人多，虽然清静，终究有不方便的地方，尤其是谭佩珠她们，自从旧人子孙来过后，后院找汪氏和谭佩珠的人多了起来，汪氏耳根软没有主见，谭佩珠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应酬终究不太妥当，找个宅子全家人住进去，遇事也有个照应。
因此，这段时间他都忙着找宅子，手里的银钱买宅子不够，只得租个宅子住着以后再做打算，念及大丫头她们大了，和佩珠同房不便，他决定租个大点的宅子，将来佩玉她们来京也有住的地方。
找宅子费时，他天天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天下来，精神不错，但脸瘦了些，谭振兴良心不安，主动揽事儿道，“父亲，打听宅子的事儿不如交给我们去办吧。”
怎么说也是有经验的人，不至于傻到还被人骗，就算被人骗，总不可能是同个人罢。
谭盛礼没有反对。
于是翌日清早，他们去码头扛麻袋谭振兴就吆喝着问了，他自认了解谭盛礼，宅子是他们住的，不讲究地段风水，能遮风避雨就行，他说了要求，然后杂工们争先恐后的说起来，“我们巷就有闲置的宅子，那是户商人，今年去南边发了大财准备举家搬到南边去……”
“我们巷子也有个大宅子，父母死后兄弟分了家……”
众人七嘴八舌的，不消半刻，整个码头的人都知道谭振兴他们在找宅子，连街边乞丐都慢慢踱步走到谭振兴跟前，抖着腿问，“我知道有几处宅子不错，要不要带你去看看？”
谭振兴：“……”
被码头的人闹得头晕，这还不算，离开码头去其他地方，谭振兴竟然又遇到了那个秀才，秀才在集市口的巷子摆摊帮忙写信，见到谭振兴，他也惊讶了瞬，他乡遇故知，激动地起身，“谭公子，又找宅子呢。”
每次两人遇到，谭振兴都是为宅子的事奔波，他热络地握住谭振兴的手，“谭公子，缘分啊，我……我有好的宅子……”
后边的话没说完就被谭振兴堵住了嘴，谭振兴仰头看了眼天，怎么感觉自己出门撞鬼了呢，次次找宅子都能碰到这个满嘴胡说八道不安好心的秀才，真要是缘分也是孽缘，想着，他后退两步，如鹰阜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人，沉吟道，“你怎么跑京城来了？”
阴魂不散。
“闲来无事这不到处走走吗，谭公子，你们要在京里住下了啊？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谭公子是帝师后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啊，不得不说，真是我两的缘分啊，我住的隔壁是对老夫妻，年关将近，准备卖了宅子南下和儿子团聚，你要买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说着，喜悦溢于言表，“谭公子，我指天发誓，这次的宅子无论是地段还是价格，保管你满意。”
谭振兴嘴角抽了抽，鬼才信他的话，漠然道，“不用了，我不买宅子。”
京城寸土寸金，他们哪儿买得起宅子啊，越过秀才，径直往前走。
巷子口人多，谭振兴往前两步，秀才伸手拉住他，“谭公子，别着急走啊，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我先收摊，不信你随我去看看，就在前边，几十米就到了。”
谭振兴翻了个白眼，挣脱他的手，拨开人群，撒腿就跑，完全没有要和秀才攀谈的意思，前两次差点被骗，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听秀才的废话了，挤出人群，嗖的往前跑没了影儿。
和谭振学汇合后说起此事，他极为自豪，事不过三，自己没有上当。
谭振学疑惑，考取到秀才功名的人，要么认真读书往上考举人，要么在镇上办私塾，那个秀才在他们去郡城时就给人写信为生，后到绵州他也搬去绵州，如今又在京里相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怎么来京城了？”
“吃饱了闲得呗，我看他就是个穷酸书生，不管他了，以后你们见着离他远点。”谭振兴瞧不起那人做派，冲着他骗自己两次谭振兴就再不会相信他，问谭振学，“你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京城地方大，街巷阡陌纵横，光是去看宅子就眼花缭乱，不过京城人热情，不会因他们是外地口音就漫天要价，谭振学道，“宅子地段不错，但租金太高了，你们呢？”
谭振兴摇头，“没有合适的。”
谭生隐倒是找着处不错的地儿，价格也地道，但在集市旁边，环境嘈杂，不利于读书，他如实说了，谭振兴叹气，“慢慢来吧。”
租宅子比买宅子麻烦得多，买宅子只需打听空置的宅子，租宅子不同，还得打听宅子主人家的性格品行，以防日后生出事端无故被撵出来，除此还得打听街坊邻里的德行，邻里好相处，他们搬过去住着也舒服些，哪晓得看他是读书人，老妇人围着他唧唧唧说个没完没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老妇人翻来覆去的说，谭振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碍于身份又不好摆出副不耐烦的样子。
天知道他这几日心底有多烦躁。
“走吧，我们先回去，没准父亲找到了呢？”
租宅子不用去衙门登记，谭盛礼天天在街上溜达，比起谭振兴主动找人攀谈聊家长里短，他耳根清净得多，清晨出门去集市逛会儿，遇到感兴趣的铺子就进去坐坐，和掌柜聊聊，当谭振兴他们说没找到合适的宅子时，谭盛礼让他们再打听，多看多观察，别大张旗鼓的满街吆喝。
谭振兴连连点头，冷不丁见谭盛礼望着自己，谭振兴直起腰，大声道，“记住了。”
他不是张扬的人，从未满街吆喝过，顶多嗓门大而已，嗓门是天生的，非他能控制。
楼里住的都是读书人，耳通目明，知道谭家人要找宅子搬出去后，众人心思就活络开了，有帮忙打听想趁机和他们交好的，有劝他们继续住着等会试结束再做打算的，也有暗搓搓惦记他们房间的……
心思各异。

第112章
但大多数人不理解谭盛礼的做法，大学楼住的都是读书人，学风浓厚，彼此能互相督促，搬去外边，环境嘈杂，难以静心做学问，眼看离会试没有几个月了，正是关键时候，搬家不是自找麻烦吗？
可毕竟是谭家的事儿，他们不好多问，谭家底蕴深厚，在朝里有人脉，借住某位大人府上也说不准。
在他们嘀咕谭家攀附上哪位大人时，谭家找到宅子的事儿传了出来，出人意料，谭盛礼选了码头附近的宅子。
读书人们震惊了，码头早晚有船靠岸，鱼龙混杂，住在闹市，人心浮躁更难全神贯注的读书。
虽有大隐隐于市的说法，可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人能有几个，谭盛礼是否太有自信了点。
外人怎么想谭振兴他们暂时不知，看过宅子后，谭振兴喜欢得不得了，两进的宅子，租金便宜，离码头就两条街，去码头扛麻袋的话来回能省不少时间，除此之外，宅子比他们在绵州住的要大，里边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且简朴大气，院里假山水榭，翠竹梅花雅致宜人，他沿着走廊雀跃的欢呼，“父亲，我们真的能住进这儿吗？”
“嗯。”谭盛礼打量着这座宅子，古朴典雅，一看就知以前的主人是讲究之人，他和谭振学道，“先进屋收拾收拾吧。”
宅子是廖逊找的，据说是国子监某位老先生的住宅，子孙在外做官，不怎么回京，老先生离世后，子孙回京的次数就更少了，知道谭盛礼找宅子廖逊就给老先生长子去了信，对方听说过谭老爷在绵州的做所作为，敬佩不已，连租子都不肯收。
说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给德才渊博的人住是缘也是福，但谭盛礼过意不去，坚持要给租子，对方以老先生在世时的价格收了五年租子，几乎是谭家所有的积蓄了。
谭振兴却认为值得。
因为除去租子，他们还多了守门的人，也就说以后他进出都有人开门，方便省事，他兴奋地绕着宅子跑了圈，跑得满头大汗，想起他们来是打扫的，忙整理衣衫，乐呵的进屋帮忙，守门的老头姓卢，因为没有去处，老先生收留他住了进来，老先生死后，他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宅子，无事给花浇浇水，扫扫地什么，老先生爱干净，哪怕房间落了灰，但院子里整洁干净纤尘不染。
卢老头已经知道谭盛礼所谓何人，帮着打水擦拭桌椅家具，说道，“屋顶刚翻新过，谭老爷不必有心，老爷若知住进这宅子的是你们，想来也会欢喜的。”
“是我们叨扰了。”
“哪儿的话。”
宅子很大，谭盛礼他们收拾了好几天，搬家这日，楼里不少读书人都出来相送，蒋举人看着谭盛礼止不住长吁短叹，他劝过很多次，谭盛礼固执己见要搬出去他也无法，只道，“指望谭老爷韬光养晦来年会试名满京城。”
“借蒋兄吉言了，日后有机会来宅子坐坐。”
绵州读书人都来送行，方举人和陆举人也在其中，经过国子监考试后，陆举人仍不待见谭盛礼，然而不像以前剑拔弩张，脸上别扭就是了，谭盛礼朝他们拱手，“望诸位来年会试都能高中。”
众人拱手，方举人上前两步，作揖到底，“谢过谭老爷。”
“谭某什么都没做，何须言谢。”
方举人愣了愣，随即走向马车边装货的谭振学，拱手道谢，谭振学看了眼谭盛礼，还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楼里有谣言说方举人文章师承于他，谭振学何德何能，因此出面解释了两句，在他眼里，此事不值得郑重道谢，他做了自己应该做的而已。
谭振兴在旁边眯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小妹说方举人心机重，笃定父亲和二弟会以怨报德所以有恃无恐，对付那样的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不够，得想方设法压过他，让其嫉妒得面目全非又无可奈何，这样他自己也会喘不过气来，有什么比自己折磨自己更痛苦的呢？
故而谭振兴虽不喜方举人，却也假仁假义的附和谭振学，“是啊方举人，小事而已，二弟不曾放在心上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会试将近，全身心备战会试吧。”
以方举人的才学品行，怎么都赢不过谭振学的，那种极力想超越却力不从心的感觉会压迫得方举人暴躁激进，尖酸刻薄，早晚会被人识破其真面目的。
他抬起下巴，几不可闻的哼了哼，方举人眼神一滞，拱手，“大公子说的是。”
话完，徐徐退到后边，眼神阴森弥密布。
谭家的马车如进京后就卖了，这两辆马车是大学楼的，赶车的是楼里侍从，有外人在，谭振兴不好说方举人坏话，硬是憋着没吭声。
难得出门，大丫头姐妹两兴奋不已，撩起车帘到处张望，她们跟着谭佩珠学了不少规矩，已经知道不能像以前随心所欲的出门玩耍了，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大丫头羡慕不已，谭盛礼问她，“大丫头想读书吗？”
大丫头回眸，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祖父说的私塾吗？”
“算是吧。”薛家族学有女课，他问过薛夫子了，说大丫头和二丫头都能去，他觉得去上课对姐妹两来说是好事，关在院子里太闷了。
大丫头拍手，“想，妹妹也能去吗？”
二丫头依偎进谭盛礼怀里，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期待，谭盛礼点头，“妹妹也能去。”
“好，要去，要去。”
她们高兴得不得了，待进院子看到要比绵州宅子宽敞，姐妹两乐得合不拢嘴，沿着走廊欢呼地跑，卢老头在后边跟着，见状，忍俊不禁道，“两位小小姐性子倒是像极了大公子。”
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的谭振兴听到这话脸拉得更长了，谭盛礼面前又不敢造次，干巴巴道，“像我吗？”
“像。”
谭振兴：“……”这老头子也特不会看人眼色，没看到他满脸不爽吗？
两进宅子，谭盛礼住主院，谭振兴他们住东厢房，谭振学和谭生隐住外院，谭佩珠带着大丫头姐妹两住西厢房，大丫头她们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和谭佩珠挤了。
刚开始姐妹两很是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住了两晚后就不行，说害怕，要挨着谭佩玉睡，同样的，谭振兴也不习惯，他和谭生隐住时，晚上睡不着喜欢东拉西扯的闲聊，无论他说什么谭生隐都接得上话，汪氏不行，汪氏态度敷衍，有时他说好几句汪氏才淡淡的嗯两声。
谭振兴记得以前汪氏不是这样的。
这晚，在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后，谭振兴直接坐了起来，夜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怒道，“汪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都没嫌弃汪氏生不出儿子，汪氏竟有脸嫌弃他？
怎么想怎么觉得窝火。
里边的人没动静，谭振兴大力地扯过被子，“汪氏，我同你说话呢？”
“没……我……我就是想，我如果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啊？”她不像谭佩玉会持家，不像谭佩珠面面俱到，她是嫁进门的媳妇，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就得生儿子，在大学后院里，她听到很多夫人背后嘀咕她的坏话，讽刺她生不出儿子，谭振兴早晚会休妻的，还说读书人最憧憬的就是升官发财死原配。
她心里害怕。
搬来新宅后，她日日惶惶不安。
谭振兴怔住，“生不出还能怎么办啊，认命呗。”不能休妻不能纳妾，总不能过继个孩子来养吧……等等，过继个孩子不是不可能，他虽然没有儿子，但他有兄弟啊，兄弟成亲后就会生儿子了啊，他们兄弟感情深厚，想必谭振学不会看他老了无人给他养老吧。
是了，过继谭振学的孩子是最好的。
“嘿嘿嘿……”谭振兴呲着牙笑了，“睡觉，先睡觉。”
他得先和谭振学说说，大房有没有子嗣就靠谭振学了，至于谭振业，那就是个阴晴不定重女轻男的，谭振兴不指望他可怜自己，比起谭振业，还是谭振学好说话，谭振学不行还有谭生隐啊，最不济让谭生隐去和谭生津说，过继个谭生津的孩子在自己名下。
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最后索性下床穿着衣服出门了，床上的汪氏听到动静，睁开眼问了句，“相公要去哪儿？”
“能去哪儿，你肚子不争气，总有人肚子争气吧。”
天地良心，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哪晓得汪氏想歪了，在屋里哭到天亮，哭到天亮就算了，还被大丫头知道了，大丫头捅到谭盛礼跟前，然后，他又又又差点挨了打，幸亏他反应快及时说清楚夜里情况，他没有出去寻欢作乐，而是找谭振学商量子嗣大事去了，还把谭生隐揪了起来，让两人为自己作证。
谭振学和谭生隐：“……”
丢人现眼啊。
本以为解释清楚就能免于挨打的谭振兴没来及松口气，谭振兴就让他自己去凳子上趴着。
谭振兴：“……”
时隔多日又挨打，谭振兴不害怕被外人听到自己的哭声，扯开嗓门嚎啕大哭，哭声嘹亮，吓得外边的卢老头咚咚咚跑过来，待看清发生何事，他笑了，摇摇头，慢慢退了出去。
谭家人真是有趣，他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突然有点怀念老先生了。
谭振兴哭得稀里哗啦，汪氏心中亦不好受，待谭盛礼去了书房，她进屋搀扶谭振兴站起，喏喏道，“相公…”
谭振兴没个好气，真猜不准汪氏心里想什么，有段时间大度地要给他纳妾，眼下自己不纳妾夜里出趟门她又在屋里哭，“汪氏，你能不能有点长进啊，别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的抹眼泪，苦相很好看吗？”
屋外的谭振学和谭生隐对视眼，“……”
众所周知，家里最能哭的就是谭振兴，他竟好意思教训别人？偏汪氏听他的话，答应道，“以后不敢了。”
两人：“……”

第113章
汪氏想搀扶着谭振兴回屋休息，见她哭了一宿的眼圈泛着青色，眼睛充斥着血丝，谭振兴嫌她丑，推开她，“你回屋补觉吧，我看会儿书。”
不是每个人熬夜后还能保持像他这般玉树临风的，谭振兴拽了拽胸前的衣襟，意气风发地挺直腰杆，补充道，“没事就多读书，读书明理，别成天东想西想的。”
这话也算安汪氏的心了，相识于微，谭振兴无法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儿，而且汪氏手无缚鸡之力，自己迁怒她作甚，想着，他声音稍柔，“要睡不着就给父亲做套冬衫罢，我看卢叔穿得厚，上了年纪的人应该都是怕冷的。”
汪氏应下，谭振兴摆摆手，去温习功课了。
他们三兄弟在前院有单独的书房，谭振学和谭生隐去码头了，就剩下他，他翻出以前写过的诗认真看，有些诗他看着陌生，已经忘记写诗时的心情了，诗是以日子远近排序的，首首精妙绝伦，看得谭振兴时不时的惊呼出声，哇哦，哇哦，哇哦……
外边扫地路过的卢老头偏头，“大公子怎么了？”
“来来来卢叔，看看我的诗，太激荡人心了，世间怎会有如此才华横溢的人哪。”
卢老头：“……”
谭家大公子，和传言相去甚远啊，他都不知说什么得好，偏谭振兴来了劲，“卢叔，进来啊，你不识字是不是，没关系，我读给你听。”
直觉告诉卢老头别进去，碍于人情，终究进了门，然后就被谭振兴按坐在凳子上，足足听了两个时辰的诗，听得卢老头昏昏欲睡又多次被谭振兴高昂的声音惊醒，反反复复，他强撑着眼皮和谭振兴聊天，“今日大公子怎么如此有雅兴？”
老先生也会训斥几位少爷，事后几位少爷要么在屋里抄书反省，要么在院里侍弄花草劳作，从没有哪位少爷有谭振兴的雅兴读诗。
“嘿嘿嘿。”谭振兴缩脖子笑了起来，不好意思道，“你听说国子监的四季试没？”
秋试已经过了，但年底有冬试，他寻思着多准备几首诗在冬试上大放异彩，秋试他以每题五首诗取胜且名声大振，其他读书人眼红嫉妒然后会争相效仿，为了压过他的风头，冬试肯定会准备六首七首，他要想脱颖而出，少说要备十一首，没错，他决定了，冬试每题写十一首诗，以防临场发挥不好，翻翻过去的诗，若有符合题意的直接默上去。
多省事啊。
卢老头：“……”
“十一首会不会太多了？”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岂不会增大阅卷的难度？
谭振兴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许是笑声太过，扯到屁股的伤，又啊啊啊的尖叫起来。
卢老头：“……”
谭老爷光明磊落，谁能想到儿子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啊，他太阳穴跳了跳，竟感觉到了头疼，这种疼痛多少年不曾有过了啊，他深吸口气，再问，“为何是十一首呢？”
十首就能遥遥领先了罢。
“防止某些人急功近利不惜准备十首诗啊。”谭振兴回答得理所当然，卢老头竟无话可说，只能称赞，“还是大公子想得长远。”
“嘿嘿嘿。”谭振兴拱手，“让卢叔见笑了。”
他屁股有伤，谭盛礼让他休息两日再去码头，闲来无事，揽了送大丫头姐妹两去薛家族学上课的活，薛家族学离得有点远，父女三人早早就得出门，清晨风大，出门后姐妹两就瑟瑟发抖站去了谭振兴身后，谭振兴往左错开两步，沉眉道，“好好走路。”
要他说啊，读书就是浪费束脩，有那个钱不如买两件衣衫呢，入乡随俗，别的举人进京后都有购置流行的服饰，谭盛礼却穿着从绵州带的衣衫，款式老旧，亏得谭盛礼气质好，不嫌俗气，换了其他人恐怕会被骂成乡野村夫罢。
他告诫姐妹两，“要用功读书，别辜负祖父对你们的期许。”
大丫头站去前边，让二丫头抓着她的衣角，仰头问，“夫子教的和祖父教的相同吗？”
“我又没上过女课我怎么知道啊，不管教的是否相同，都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被我知道你们阳奉阴违，看我不揍你们……”
大丫头是谭家长女，言行有差丢的是他的脸，自己好不容易在国子监考试里拔得头筹，要被大丫头拖累了名声，非狠狠收拾她不可，见大丫头缩着脖子，认真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他没个好脸，“听到没？”
“听到了。”大丫头声音清脆，冷风从口中灌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拐弯时回眸往后看，小脸尽是凝重。
天色还早，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他们走得不快，每每到岔口大丫头就会抬起头东张西望，连续几次后，谭振兴怀疑她是不是在找什么，亦或者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问道，“看什么呢？”
搬家前他问过码头的杂工，这片治安还算不错，巷子七拐八绕，不是住在这的人很容易迷路，因此小偷窃贼不怎么来，照杂工的说法，这片算不上风水宝地但也不至于招惹脏东西吧。
大丫头收回视线，垂眸回答，“没什么。”
骗鬼呢，谭振兴皱眉，训大丫头，“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学谁不好偏学你三叔，学你大姑不好吗？”
谭佩玉就是他心目中最好的女子典范，而谭振业则是坏水最多的，前几日收到谭振业来信，交代日常功课生活，信里还说他找到个于读书有益的挣钱的路子，卖字帖……信里说得冠冕堂皇，谭振兴却觉得他是早有预谋的，就以谭振业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真不是早有打算怎么会天天临摹谭盛礼的字帖，亏他以为谭振业勤奋好学呢，都是做给父亲看的。
在他来看，没了父亲管教，谭振业犹如脱缰的野马，只由着性子做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不敢想象谭振业在绵州过得是何等逍遥快活的日子。
哎，不得不承认，他羡慕呀，何时他也能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听他叹气，大丫头不懂，“三叔不好吗？”三叔卖字帖挣了钱，托人给她们买了很多好玩的玩意，相较而言，谭振兴从来没给她们买过什么，难得她喜欢棍子，摸摸谭振兴都不让，说是留给弟弟的，要她离远点，三叔就从来不会这样。
街上寂静，走到包子铺前谭振兴才回答大丫头的问题，“你三叔爱投机取巧，行事方面略有不足，但他待家人很好，有侠义心肠，是个好人。”比起方举人背后阴人的行为，谭振业算不错的了，至少谭振业不会主动害人。
“什么是投机取巧？”大丫头不理解这句话。
谭振兴顿了顿，闭嘴不言了，背后说弟弟坏话非兄长所为，谭振兴岔开话题，“走快点，别让先生久等了，好好表现，别丢脸，否则有你祖父护着我也照打不误。”
大丫头：“用父亲喜欢的那根棍子打我们吗？”
“想得美。”那是专门用来打儿子的。
大丫头不说话了，到拐角时，大丫头回眸往后看，是对父子，父亲推着板车，儿子坐在车上，嘴里背着三字经，大丫头看不清大人脸上的表情，问谭振兴，“父亲真的很喜欢儿子吗？”
随时都听他把儿子挂在嘴边。
谭振兴歪嘴，“喜欢有什么用？”再喜欢他也没儿子啊。
“我和妹妹不能做父亲的儿子吗？”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儿郎，她在书里看到的，女儿也能比儿子好。
谭振兴嘴抽，垂眸看大丫头，说实话，大丫头五官很好看，粉雕玉琢的，然而也就这张脸能看，性子很不招人喜欢，至于二丫头，谭振兴更是摇头，那就是颗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两人给自己做儿子还是算了吧，“你们是女孩，女孩和男孩是不同的。”
大丫头失落的哦了声，又问，“那大丫头能要父亲那根棍子吗？”很想看看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能让父亲夜夜抱着它入睡。
“想得美。”谭振兴扭头，拿没有商量的口吻说，“木棍是留给你们弟弟的。”
木棍打儿不打女，怎么能给大丫头姐妹两，想都别想。
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谭振兴走得很快，不时催促两人，薛家族学收了十几个女孩，加上大丫头姐妹两刚好二十，担心两人谈吐不雅遭先生嫌弃，谭振兴在外边看了会，然后他惊奇的发现，姐妹两站在薛家小姐们堆里完全不逊色，模样好，举止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看得谭振兴欣慰自豪又好奇，从小到大可没人教过她们礼仪，姐妹两从哪儿学来的啊。
总不会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吧，那岂不沾了他的光？
女儿就如此聪慧，儿子又该是何等聪颖过人啊，谭振兴眼冒精光，生儿子的信念又强烈起来……所谓集广思而解其惑，他去了码头，问人打听生子的事儿，不出他所料，杂工们果然懂很多，给他说了很多生儿子的秘诀，其实私底下他也有偷偷研究，他不知道怎么生儿子，但知道怎么生女儿啊，或许是记性好的缘故，从成亲到汪氏怀孕到生女，很多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想生儿子，和他反着来就行，他和谭振学他们说过，好像完全没被当回事。
但杂工们和他说的就是完全和他相反啊。
果然生子是有秘方的，感觉儿子在来的路上了，谭振兴哈哈大笑，笑声如雷贯耳，周围的杂工惊了瞬，顿时做鸟散开，避之不及的模样让谭振兴费解，他招手，“别走啊……”
杂工们身形顿住，走得更快了。
青天白日的聊闺房秘事终究不合适，不走等着谭振兴继续哈哈大笑引人来听吗？
他们走了，谭振兴则在回忆众人的说法，决定按照他们的做法来，其中有四个人是去医馆找大夫把脉开药才有儿子的，这个办法可行，他决定今天就去。
傍晚，他主动的提出接大丫头她们，接到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去了医馆，杂工说京里的大夫妙手回春，为此他特意挑了间看上去很气派的医馆，进门前，正了正衣冠，蹲身借大丫头的眼睛照了照自己仪容，确认无误后才昂首挺胸踏进门槛。
大丫头认得匾额的济世堂三个字，看柜台里抓药的药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问谭振兴，“父亲屁股的伤没好吗？”
谭振兴脸色僵住：“……”
“家丑不可外扬，人前不得提此事明白吗？”叮嘱大丫头后，他径直走向柜台里拨算盘算账的青衣男子，左右看了看，男子抬眸，“不知公子哪儿不舒服？”
谭振兴看向账册，中气十足道，“心里不舒服。”
男子：“……”
“是胸闷难受还是心情不好？”
谭振兴：“心情不好。”
“心病还须心药医，公子走错地了。”男子低头，继续拨弄算盘，大丫头已经高至柜台了，她踮着脚，想为谭振兴解释两句，结果被谭振兴抢了先，“不瞒你说，我来寻生子秘方的。”
大丫头：“……”
男子惊住，放下算盘，左右端详谭振兴看了看，又低头看大丫头，“这是你父亲吗？”
大丫头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勉强，很不情愿地说道，“是。”
谭振兴不明所以，问道，“医馆哪位大夫擅长这方面，得让他给我把把脉啊。”
没有儿子继承他的聪明才智太遗憾了，他是真心希望有人能延续他身上的长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那样，何愁谭家立不起来啊，他双手搭在柜台上，目光再次落向账册，道，“上月进货支出四百五十九两四十文，进项六百四十三两二十九文，利润一百八十三两三十九文……”
男子放下算盘，没有问谭振兴怎么算的，而是说道，“医馆旨在悬壶济世看病救人，公子没病，再怎么把脉都没用。”生男生女乃千古难题，后宫娘娘都不能如愿何况是寻常百姓，而且谁会傻乎乎的跑到医馆问这种问题，男子怀疑谭振兴是不是个傻子，然而观其面色，不像傻子该有的神色，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少有人受了刺激还能如此镇定淡然进医馆询问这种事的人，低头看向柜台边缩回去的小姑娘，小姑娘浓眉大眼，长得很可爱，就是脸色太好看，刚刚趴着柜台好像有话和自己说，此时沉默的退到后边，牵起个子矮点的小姑娘往外边走，他提醒谭振兴，“两位小姐出去了。”
谭振兴转身，没有半点担心，大丫头她们不识路，不敢到处走，他问男子，“怎么就没病了，我没儿子啊，不是说济世堂的大夫犹如华佗在世吗？”
男子：“……”华佗再世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生儿子啊。
“公子来错地方了。”
谭振兴：“这不是医馆吗，我就是来抓药的……”
男子：“……”经常有人来抓药为儿媳妇调养身体好生孩子，但没人抓药说是为生儿子的，男子耐心给谭振兴解释，再次提醒他两个小姑娘出去了，谭振兴没当回事，哪晓得走出医馆，左右不见姐妹两人影，沿街到岔口也没找到，这才慌了神。
丢了孩子回家是没法交差的，他深吸口气，扯足嗓门大喊，“大丫头呐……”
声音尖锐，吓得半条街的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转身，见是个读书人，继续忙自己的事儿，谭振兴吓得脸都白了，拿出砍柴的劲儿拼命喊大丫头姐妹两的名字，声音拖得长，到最后喘不过气来，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唉声叹气的上前，告诉谭振兴姐妹两回家了。
谭振兴蹙眉，看老人面孔陌生，心生警惕，“你怎么知道她们回家了？”
“她们买糖葫芦时说的。”
谭振兴：“……”
“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姑娘说你找她们就让告诉你，你不找的话就算了。”老人卖糖葫芦几十年，没见过哪家大人放任几岁大的孩子在街上溜达的，多好看的姑娘，落到人贩子手里就惨咯，老人催他，“赶紧沿着回家的路找找吧，天快黑了，别走丢了。”
谭振兴：“……”难怪清晨出门后大丫头频频张望，不是看见什么脏东西，而是认路呢，这心思也太重了点，跟着自己不放心还自己认路，他看了眼天色，拔腿就往喜乐街跑，跑到巷子口问包子的摊贩，说没看到两个小姑娘，他更慌了，京城街巷多，很多街道看着相同，其实是不同的街，姐妹两不会真走丢了吧。
他不敢回家，准备再找找，眼看天快黑了，他跑得满头大汗，再离薛家族学两条街的岔口见到了人，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甚是悠闲，经过间字画铺时，大丫头还极有兴致的指着里边给二丫头说什么，谭振兴大汗淋漓，喊了声，姐妹两抬起头来，笑嘻嘻的招手，“父亲，你怎么走到我们前边去了？”
大丫头只认识走过的路，从医馆到薛家族学，再从族学走回喜乐街，压根不知道有近路走。
见姐妹两安然无恙，谭振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窝火，“你们怎么先走了？”
急得他团团转。
“父亲和人有话说，我们在旁不好吧。”大丫头掏出手绢让谭振兴擦擦脸上的汗，体贴入微得谭振兴更是来气，“怎么就不好了？”
大丫头想了想，“能说实话吗？”
看她这副讨打样谭振兴很想不回答，又耐不住心里好奇，咬着牙道，“说。”
“丢脸。”
谭振兴：“……”他想生儿子而已，怎么就是丢脸了？
回家后他欲找谭盛礼告状，先发制人，以大丫头的性子回家肯定是要找谭盛礼告自己的黑状的，他都想好说辞了，岂料到家后大丫头只字不提，吓得他白出了身冷汗，整晚都胆战心惊的，直到半夜回房后汪氏告诉他大丫头让自己抽空读读桌上的书，他随手翻了两页，嘴角抽搐不止。
是本医术，书上明确的说吃药不会生儿子……
他阖上书，看了眼封皮，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原因无他，这竟是谭家老祖宗的书。
他想骂人都不敢。
翌日再送大丫头姐妹两出门，他心情复杂，问大丫头，“书里的内容你看得懂？”医术晦涩复杂，他不信大丫头看懂了。
“看不懂。”大丫头老实说，“祖父给我讲的。”
谭振兴：“……”好好的父亲怎么会教大丫头这种，难道是想让大丫头告诉自己什么吗，谭振兴又问，“祖父还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就说让母亲别为此闷闷不乐，谭家不缺男孩，缺的是顶天立地能撑起家业的男孩。”大丫头抓住谭振兴衣角，眨了眨眼，嘿嘿笑道，“父亲，祖父是不是嫌你们不好啊，祖父从来不说大姑和小姑不好。”
谭振兴：“……”
“父亲，走快点吧，别让先生久等了。”
谭振兴：“……”说实话，他快按耐不住自己打人的冲动了，想他正直纯良，孝顺端庄，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讨人厌的闺女来，要不是五官像他，真怀疑不是他的种。
和汪氏说起，谭振兴抱怨不小，“大丫头性格是不是随你兄长或爹娘啊。”反正半点不像谭家的人。
“小妹说大丫头很像相公你来着……”
“胡说。”谭振兴气噎，“我比她不知强了多少，你看我何时顶撞过父亲啊，她倒好，年纪不大，竟想着怎么气我了。”
汪氏不清楚父女两的事儿，细细回想大丫头的性格，“相公说的是大丫头？”
“不是她还有谁？”
汪氏纳闷了，“大丫头很懂事啊。”她们住在大学那边时，大丫头很想出去玩，但从没偷偷跑出去过，而是听话的待在屋里，别的孩子在院子里唤她，她只应声不出门，很省心，她还帮着看火，帮着照顾二丫头，从不像其他孩子哭闹撒娇，连谭佩珠都说大丫头太让人省心了。

第114章
大丫头惯会装模作样蒙骗人呗，谭振兴冷哼，“你好好教教她，孝顺父母尊重长辈乃我谭家家训，看她大姑和小姑，温婉贤淑，谁像她心眼多如牛毛啊。”
幸亏大丫头是个姑娘，长大后嫁出去就了事，若是儿子长成那样，谭振兴哼哼，非打得他屁股尿流不可。
说着，他握紧拳头，凶狠的磨牙，看向床头悬挂的木棍。
汪氏心头惴惴，小声应下，“是。”
夫妻夜话，多是谭振兴在抱怨数落大丫头姐妹两的不是，汪氏认真听着，不时附和两句。进京以来，夫妻俩还是头次心平气和的聊天，许是烛光柔和，谭振兴看着汪氏比在惠明村时好看了些。
“给岳父岳母去信了没？”毕竟生养自己的父母，汪氏背井离乡，很思念家乡的亲人罢。
汪氏震惊，“没。”
京城离得远，无法托人捎礼回家，汪家没有读书人，不识字，她就没有写信，只让谭生隐写信回家时请村长向她爹娘报个平安。
“不写信怎么行，儿行千里母担忧，无论走到哪儿都该给她们报个平安，你是不是不会写，我给你写吧。”谭振兴看了眼窗外月色，要去研墨，汪氏拉住他，“不……不用，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相公早点歇息吧。”
读书累人，她怎么好意思耽误谭振兴时间。
“不写吗？”
“我自己写吧。”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也会写，报平安是没问题的。
听她这么说，谭振兴不再强求，让汪氏代他问候汪家众人，汪氏受宠若惊，嫁进谭家至今，还是头次听到谭振兴关心她爹娘，不感动是假的。
“相公。”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送大丫头她们去族学呢。”
同床而眠，汪氏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侧目看向身旁的男子，轻轻伸手抱住了他。
谭振兴做了个梦，梦里被蛇缠住，缠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他张着嘴大喊救命时，骤然睁开了眼，然后就注意到胸口缠着只手，吓得他忙推开那只手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偏头，“你睡你的，抱着我作甚……”
昨夜温存荡然无存，汪氏惺忪地揉了揉眼，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谭振兴蹭的掀开被子起床。
天还没亮，谭振兴穿衣准备起了，汪氏想让他再睡会儿，又怕他有安排，没有吭声。
为了在冬试上再登高峰，谭振兴要比平时努力，顾及大丫头没找谭盛礼告状，他继续送她们读书，不再教训姐妹两不懂事，而是教她们怎么处事，谭家人个个聪明，不能让两人拖了后腿，不奢望她们像长姐小妹贤惠，但不能像汪家人学。
他语气和蔼，遇到巷子里的人会微笑颔首打招呼，姐妹两嘴巴甜，亦会跟着问候人，礼数周全，巷子里就没不喜欢她们的。
尤其是老人，天天把姐妹两挂在嘴边夸，恨不得那是自己孙女，提到她们就双眼放光，难掩骄傲，要家里孙辈的好好向姐妹两学习。
无意听得她们赞扬姐妹两的谭振兴与有荣焉，女儿得人称赞都是他做父亲的教得好，享受众人羡慕的眼光，他送孩子愈发积极，下雨都不能阻挡他送女的步伐。
父女三人早出晚归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比起老人对大丫头姐妹两的喜欢，更多人则看到谭振兴在姐妹两面前的笑，笑容灿烂，惹得妇人们羡慕，倒不是羡慕姐妹有位好父亲，而是羡慕汪氏有个好丈夫，生了两个女儿公婆不甩脸色就罢了，丈夫还对其疼爱有加，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能嫁进谭家啊，汪氏太好命了。
或许不仅仅是好命，还有她自己的过人之处。
没错，有人觉得汪氏御夫有术。
抱着学习的态度，不少人跃跃欲试的想问汪氏取经，碍于谭家是书香门第，身份有差，她们不好意思上门，只有想其他办法接触汪氏。
天气冷，汪氏出门买菜要比以前晚，这天，她挎着篮子出门买菜，在巷子里遇到两个穿藕色长裙的妇人，她们低着头，脸上舔着笑问，“买菜呢！”
两人住在巷子里边，经常碰到汪氏出门买菜，估摸着时辰特意在这等着，说话间，又瞧了瞧身后，瞻前顾后像是有所忌惮。
都是街坊，汪氏见过两人，笑盈盈地应了声，问她们去哪儿，巷子里住着很多户人家，多是婆婆早出买菜，儿媳妇出门采买的很少，故而汪氏有此一问。
“我们也去集市，孩子长得快，身上的衣服小了，准备买些新布做衣服。”两人语气热络，左右围着汪氏，“听说两位小姐在薛家族学读书，是真的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大户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在话下，但寻常百姓少有送女孩去私塾读书的，民间也没有教女课的先生，女孩要想读书，除非家里有门路，谭家乃帝师后人，德高望重，谭家姑娘读书倒是没什么稀罕的，之所以向汪氏确认想拉近彼此的关系而已。
说话的妇人姓秦，丈夫姓张，若汪氏常出门就知道她是个厉害人，不会被她的和善所欺骗，偏偏汪氏老实，常常别人问什么答什么，尽管谭佩珠教过她很多，但她没办法说假话敷衍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真好，就我所知，这片住着的人家，只有你们家丫头正儿八经的读过书……”秦氏露出羡慕的眼神，汪氏不好意思，其实她认识的女孩里也只有大丫头她们入学读书，谭佩玉和谭佩珠识字是父亲教的，不曾请过先生，其实佩珠说得对，父亲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即使她生了两个闺女，但父亲从来没给过她冷脸。
回想她嫁到谭家的点滴，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陷入沉思，她没有吭声，秦氏给对面的妇人递了个眼色，两人自顾地往下聊，先问汪氏在村里的事儿，汪氏和她们说绵州不同的风俗，两人听得津津有味，又问她来京路上的趣事，汪氏捡好玩的说，北上来京，汪氏最大的感触就是气候风俗不同，为此她闹了不少笑话，两人乐得捂嘴大笑，宽慰她，“去到陌生的地方都会出糗，不碍事的，我们也是如此。”
三人说说笑笑的往集市去，归来时，感情深厚不少。
看时机差不多了，秦氏聊起了家里的事儿，她嫁进张家九年，除嫁进门的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后肚子就再没动静了，前几年婆婆看在孙子的份上没说什么，待看别人孙子多态度就变了，常常冷言冷语地讽刺她，丈夫不护着自己就算了，还让她去医馆瞧瞧……
这样的事儿如何能放到台面上说，她抹不开面子不肯去，婆婆觉得她矫情，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偏方要她吃，越吃身体越不好，后来去医馆，大夫说她吃的药属寒性，女子不能多吃……
秦氏后悔不已，“大夫说我吃坏了身体再难有身孕了……”
另外侧的妇人刘氏附和地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不也是？我生了两个丫头，全家上下看我像看犯人似的，我心里苦啊。”
生不出儿子是汪氏心里的疙瘩，来京后，后院的夫人们常常聊这个话题，都说像她这种情况早晚会被丈夫休掉，她不该跟着来京，留在村里抚养女儿，将来谭振兴高中会念她含辛茹苦照顾女儿而给她个体面，她不识趣，寸步不离的跟着只会磨灭夫妻情分。
她反复思考她们的话，认为很有道理，越是有道理她心里越难过，尽管谭佩珠天天开导她生不出儿子不要紧，无人会怪她，但她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仅仅是儿子能继承家业，更重要的是谭振兴喜欢。
她不想让谭振兴遗憾。
此时听刘氏说起，她既觉得难过又庆幸，难过的是自己也没有儿子，庆幸谭家众人不曾因此而瞧不起她，她安慰两人道，“随缘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哎，是啊。”妇人拍腿，声音陡然拔高，汪氏被吓了跳，妇人忙垂眼，失落地说，“儿子岂是说有就有的，我没有儿子已经认命了，就是丈夫的态度让我心寒，我嫁给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怎么能那样对我。”刘氏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汪氏心下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却听刘氏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很羡慕妹妹你，大公子心胸宽广，任何时候看到他都眉开眼笑的，俨然是个慈父。”
三人旁若无人的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送姐妹归来的谭振兴站在不远处，目光阴森的望着她们，他屁股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送姐妹两到族学后就去码头找谭振学他们汇合，刚刚文思如泉涌，想着回家写篇文章再去码头，结果远远的就看到汪氏和两个怪里怪气的妇人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连他这么显眼的人在旁边都没注意。
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妻为夫纲，汪氏胆子是愈发肥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汪氏没有主见，极容易被带坏，没准就是被身侧两个人带坏的。
想到此，连带着看妇人的目光都夹杂了怨念，他鼓着眼，脸色铁青地冲过去，欲呵斥汪氏不学好，尽跟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哪晓得没出声呢，就听最右侧的妇人道，“我看大公子很喜欢两位小姐，什么时候遇到他都笑眯眯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看哪个男人像大公子这般喜欢闺女的。”
谭振兴：“……”最后这话是夸奖还是瞧不起他？谁喜欢闺女了，那是没办法好不好。
沉吟间，听汪氏道，“相公确实待世晴她们很好。”她记得前两天下毛毛雨，她说她送大丫头她们出门，谭振兴不肯，坚持要自己送，说姐妹两毕竟是他的骨肉，冷漠不是父亲该有的态度，故而那天清晨仍然是谭振兴送的，走到途中还背着二丫头走了段路。
谭振兴虽然经常数落大丫头心眼多，但爱之深责之切，因为父亲对相公就是那样的。
刘氏附和，“是啊，大公子是读书人，有大智慧，眼界非我家那口子能比，我想问问妹妹，可有什么办法让我家那口子像大公子啊。”
听到这，谭振兴脸上乐开了花，不由得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听汪氏怎么回答。
他乃世间独有，旁人再怎么学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正乐着，前边汪氏说话了，她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是陌生人，相公与众不同，旁人是学不来的。”
谭振兴脸上笑意更甚，果然还是要多读书，换作以前，汪氏绞尽脑汁想半天也说不出这种话的，不愧是他妻子，谈吐文雅，有谭家长媳的风范。
再看汪氏背影，穿着不如两人，但莫名觉得顺眼。
刘氏又言，“大公子见多识广，我家那口子是比不上的，哎，我别的不求，就求他善待两个女儿，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随便打骂呢，你是没看到她们身上的伤，青青紫紫的，看得我都不忍心，都说为母则刚，我不配做个母亲……”
“别这么说。”汪氏劝她，“熬过去就好了。”
有段时间她也难过得想哭，谭佩珠天天开导她，劝她想开点，生活没有想象的不如意，父亲不嫌弃自己生不出儿子，相公待她相敬如宾，大丫头姐妹两听话懂事，她有什么好难过的，想想也是，比起很多人，她算过得不错了，人要懂得知足。
“妹妹，若是大公子这样你会怎么做？”
后边的谭振兴垮了脸，拿自己和那种人比，太瞧不起人了吧，他虽然打过大丫头，但没有用狠劲，怎么说也是自己闺女，哪能往死里打啊。
妇人的丈夫太不是人了。
他竖着耳朵，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经意的歪头，就看两个男人学他歪着头，竖着耳朵偷听，谭振兴：“……”
他指指前边，又指指男子，无声问，“你们谁啊？”
“你谁啊？”
谭振兴无辜的眨眼，低头看向胸前的牡丹花，理直气壮道，“你们比不上的人。”
男子：“……”
两人是汪氏旁边妇人的丈夫，都是来偷听的，知道巷子里搬来帝师后人，但没见过真人，不知道谭振兴身份。
三人哑声说着话，谭振兴嫌费劲，指了指旁边，小步走了过去，“你们是谁啊？”
莫不是汪氏外边认识的……他冷剜着两人，从发顶到鞋面都不放过，然后他放了心……两人比自己差远了，汪氏的眼光不会差到这种程度吧。
两人被谭振兴的眼神看得不安，穿暗色长袍的男子拱手，“在下姓张，弓长张，张忠，乃秦氏的丈夫。”
秦氏就是汪氏旁边年纪稍大说有儿子的妇人，谭振兴颔首，转向另外个男子，用不着说，他就是那个经常打孩子的父亲了，谭振兴嗤鼻，“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打，你还是不是人啊。”
男子：“……”
男子姓古，的确是‘那个经常打女儿’的人，但他委屈，平心而论，别说打女儿了，他连骂都不敢骂，他媳妇就是只母老虎，他要敢大声说两句话就会被骂得体无完肤，别说动手了，只怕会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样不算，他媳妇三天两头的在外抹黑他，偏偏他有口难言。
张忠向谭振兴解释，谭振兴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再看慢慢远去的妇人，“你们要没做她们会乱说？”
两人：“……”这几年背的黑锅还少吗？
“哎，多说无益，不过在下还是要给你提个醒，少让令妻和她们打交道，否则相处久了，也会变得满嘴谎言暴躁不已。”还一言不合就骂人，骂着骂着就动手打，犹记得刚成亲那两年她们不是那样，就是接触了巷子里脾气火爆的妇人跟着学坏了的。
他语气诚恳，谭振兴蹙眉，汪氏会说谎？谭振兴不敢想象。
再看消失在人群里的人，谭振兴信誓旦旦，“她不敢的。”
路上秦氏和刘氏拐弯抹角的问汪氏御夫之术，奈何汪氏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进巷子道别后，两人拎着篮子往里边走，刘氏道，“这位大夫人深不可测啊。”
“是啊，无论咱怎么旁敲侧击都听不到半句真话，是个高人。”
两人对视眼，都露出佩服的神色来。
虽然汪氏说了很多话，但没有说到关键上，她们不信汪氏像面上好说话，人善被人欺，她们如果像汪氏，早被婆家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更别说像谭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谭家长媳的位置更不好做，汪氏必然有妙招没说，此后几天，她们都在外边等着汪氏去集市，费尽心思的套汪氏的话，可任她们磨破嘴皮子都听不到自己想听的，不由得愈发佩服汪氏，高人就是高人，不显山露水就把丈夫制得服服帖帖的。
私底下和走得近的姐妹讨论，众人都对这位谭家长媳好奇不已，不由得装作熟稔的样子接近汪氏。
汪氏还像往常，旁人问什么答什么，不能答的就笑着揭过去，她没觉得有什么，倒是谭振兴偶遇过她们几次后有点担心了，围绕在汪氏周围的妇人多了起来，而且嗓门嘹亮笑声高亢，引来无数人侧目，谭振兴心里不喜，回家后佯装不在意的语气问汪氏近日结识了什么朋友。
汪氏说没有。
谭振兴眼神微变，望着汪氏的目光逐渐晦暗起来，多少天啊，汪氏竟然学会撒谎了，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没有吗？”谭振兴决定再给汪氏次机会。
汪氏在做针线活，闻言，抬起头来，“是啊。”她天天在家少有出门，认识的人并不多，算得上朋友还真没有。
谭振兴目光如炬地看着汪氏，汪氏不解，“相公怎么问起这个了？”
“随口问问而已。”
汪氏没往心里去。
又过了两天，谭振兴又来问自己，“你真没认识朋友？”
汪氏茫然，“没有。”她虽然天天和街坊邻里去集市买菜，然而彼此算不上朋友，她眼里的朋友是会串门走动聊心事的，而她们不是。
她的理由太正经，谭振兴竟无以言对，“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是谭家长媳，在外要注意言行，别给谭家丢脸，至于旁人的话多想想，人心复杂，不是你想的简单。”多长个心眼总没错。
“知道了。”
汪氏对谭振兴向来有求必应，再遇到街坊邻里，她笑容多了，但话少了，暗处观察她的谭振兴很满意，枕边教妻，他是个好丈夫！
好父亲，好丈夫，就剩下好儿子没做到了，他决定竭尽全力的去办这事。
很快就让他等到了机会，天越来越冷了，百姓家都有烧炭取暖的习惯，谭家往年只在书房烧炭，其他房间是没有的，今年不同，谭盛礼入乡随俗，决定每间屋都烧炭，谭振兴觉得不妥，依着谭盛礼说的做，他们这几个月的开销会高很多，哪有那么多钱啊。
他们在码头扛麻袋挣的钱仅够全家日常开销，多的话就无能为力了，谭振兴自告奋勇道，“父亲，你们屋子烧炭就好，不用管我，我不冷。”
他和汪氏同床同被，夜里根本不觉得冷，而白天看书都在书房，暖和得很。
谭振学和谭生隐也说不用，京城的冬天要比绵州冷，但不到冷得受不住的程度。
“再有不久就是会试了，染了风寒得不偿失。”谭盛礼不知谭振兴心里想什么，任何时候，保重身体最紧要，上次会试在秋天，明年则在春天，数数日子没有多久了，会试不像府试院试三年两考，错过这次会试又得等三年，因小失大，不值得。
谭振学觉得有理，“父亲说的是。”
屋里烧炭，开销大，他们在码头扛麻袋的时辰更长了，天冷风大，工钱涨了点，谭振兴他们卯足劲的扛麻袋，熟能生巧，三人熟练多了，而且扛麻袋的速度快多了，不亚于有几年经验的杂工，他们的表现让其他杂工惊讶，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诀窍，读书人学什么都快，让谭振兴教教他们。
扛麻袋谭振兴还是很有经验的，要想跑得快，先练腿功，腿功练好后再练力气，力气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来，他振振有词，说得其他人再认同不过。
谭振兴在码头赚足好名声，以致于得意了忘形，忘形到哪种程度呢，就是拿着国子监考试的试题时差点找主考官理论，原因无他，每道题他备了十一首诗，结果题目后做了标注，提示每题写一首诗即可，也就说他多出十首诗来，能不找主考官理论吗？
可不等他出头，被其他人抢了先，
结果被其他人领了先，来参加考试的要比秋试的人多，而且不少人都抱着以数量取胜的心态而来，看试题后发现题目变了，也就说很多人处心积虑准备的诗词派不上用场了，心气难平，当即和主考官理论起来。
“为什么每题只能写一首……”
诗文类的主考官是孟先生，骑射课的老师，他生得高大，低头俯视考生时很给人压迫感，瞪眼道，“试题都是根据今年情形来的，考生按要求答题就行，说那么多作甚。”
难怪其他先生强烈的推荐他来做诗文这场的主考官，只怕早料到有人不满会找他理论此事吧，他竖着眉，面相凶狠，考生被吓得心惊肉跳，不敢多说。
看他们偃旗息鼓，谭振兴有抱怨也卡在嗓子眼不敢说，否则传到谭盛礼耳朵里就是自己故意找茬，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翻来覆去背诵以前的诗词就为等今天，结果遇到这种题目，他不服气，决定还是写十一首诗，准备都准备好了，不写上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至于先生怎么点评是先生的事儿，和他没关系，想清楚这点，他不纠结了，快速的把十一首诗写在上边。
走到这边来的孟先生看到谭振兴考卷，嘴角直抽搐。

第115章
几乎可以想象几位先生翻到这份考卷时痛骂的情形，秋试时，谭振兴每题五首诗还算好，隔天策论，很多人学谭振兴备了两篇文章，看得几位先生头大，哪怕同个人写的文章差距十万八千里，弄得先生没法点评，若评好，文章会张贴出去供其他读书人看，那此人其他文章也会流出去，文章悬殊大容易引来质疑。
再者，如果每个人都多写几首诗几篇文章，相当于多了成倍的考生，先生们哪儿看得过来。
因此，冬试前，特意叮嘱出题的先生批注好每题只能写一首诗。
结果，遇到个不认真看题的，又或者看了题目固执己见偏要多写的。
无论哪种情形，只怕会惹恼其他先生就是了。
谭振兴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交卷时，整个人志得意满，神清气爽，出来遇到杨府少爷，眉眼含笑的打招呼，熟稔的问杨严谨考得好不好。
杨严谨眉头紧皱地看他眼，谭振兴心领神会，拍他的肩安慰道，“别灰心，用功读书，明天那场好好考。”
杨严谨：“……”观谭振兴神情，特别像在安慰落榜之人，眼神温柔似水，语重心长，看得杨严谨沉了脸，含糊不清应了声就埋着头往前走。
谭振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人已经走远了，他低低长叹，去找谭振学和谭生隐，说起杨严谨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模样连连叹气，比杨尚书还忧心似的，谭振学道，“杨少爷勤学好文，几岁能诗，不会不好，大哥怕是想多了。”
杨家祖上虽是武将，但弃武从文后特别注重子孙的学识，杨严谨聪慧早达，几岁就出口成章，名震京城，在诗词方面的造诣不输他们。
只是以前不曾特意打听而已，还是码头的杂工和他说的。
“是吗？”谭振兴闻所未闻。
谭振学给他背杨严谨从前写的诗，谭振兴细品，真不比他们差，为杨严谨欣慰的同时心里止不住泛酸，杨家有今天多亏谭家祖宗的书，怎么就没给他们留点呢？
幸亏他机灵准备了很多诗，数量上完全碾压杨严谨，他嘿嘿笑了起来，信心勃勃道，“杨家有祖宗的书又如何，我照样能另辟蹊径扬名立万。”
然后把自己答题的情况说了，谭振学瞠目，“试题明明白白写了每题只写一首诗，你写那么多作甚？”
“想都想好了，不写多难受啊，况且我就碰碰运气而已，没准先生看我别出心裁就评我为优了呢？”
谭振学：“……”
不仅诗文，策论谭振兴照样我行我素，整整写了近二十页纸，阅卷先生看都懒得看，要不是看谭振兴是帝师后人，直接跳过看其他文章去了，看到最后，庆幸自己没错过这几篇好文，可想到谭振兴没按照题目写文章，纠结要不要将其评为好文，而谭振学的文章精炼流畅，风格细腻，让人赏心悦目，没法不评为好。
比起绵州，冬试明显看出文风鼎盛的州府和其他州府的差距来，统共挑了二十首好诗，除去谭家兄弟，江南和鲁州两地就有十来首。
据说这还是两地读书人没有全来的情况，如果两地的读书人都涌入京城，其他州府恐怕更难占得一席之地。
这次被先生称赞的诗和文章里，谭振学的名字赫然在列，可出尽风头的依然是谭振兴，凭借过硬的数量，引得国子监先生印象深刻，每题十一首诗，装订成诗册都不是问题，而且虽然他不合规矩每题多写了十首，耐不住受读书人喜欢啊。
“听闻大公子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我等特来取经的。”
码头，几个读书人围着谭振兴，问他怎么写出同等水平的诗词来，要知道，谭振兴的诗都不差，之所以没被评为优乃其不符合试题要求，其实认真品味，谭振兴的诗真不差。
谭振兴扛着码头，脑子向左歪着，汗流浃背道，“待我扛完麻袋再说罢。”语毕，迈着腿飞速前奔，硬是和周围读书人拉开段距离来。
读书人追了几步追不上就泄气了，再看谭振兴，大气都不喘的，放下麻袋就箭步流星的跑向码头，不知道累似的，还会和其他杂工交流扛麻袋的经验，要不是气质斯文，都看不出是个读书人，几人静静地看着谭振兴来来回回的跑，不说谭振兴作何感受，他们看着都累，但谭振兴却不知疲倦，待有人说卸货完毕，谭振兴兴奋地走向做登记的管事，挨个挨个帮人算账。
排队领工钱的杂工们站成三列，谭振兴，谭振学，谭生隐各负责一列，他们算账的速度很快，常常管事报完杂工的麻袋数，他们就算出杂工该领的工钱了，拨算盘的账房先生都被比了下去。
读书人看得惊呆了，不敢相信三人如此精通算数，他们望尘莫及啊。
回去时，他们不仅仅讨论谭家兄弟的诗词文章，更重要的是算学，科举改革，明算比重增大，私塾书院考试重视算学，可文人骨子里更爱诗词歌赋，学算学时颇为吃力，私底下和很多人聊过，难题都不知作何解，《九章算术》深奥，看得似懂非懂，稍微有点难度的题就得琢磨许久。
他们恍惚想起，谭振兴他们在国子监秋试明算这门就出类拔萃，冬试恐怕也不会太差，重要的是，他们是怎么学成的……
想到某种可能，几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了算计。
这天，谭振兴送了孩子后去码头，只见扛麻袋的队伍里多了好几个读书人，他们弯着腰，像妇人背孩子似的背着麻袋，步履笨重，大汗淋漓，谭振兴认识他们，不由得纳闷，“你们也开始找活贴补家用了？”
话完，就看几人脊背又弯了些，曲着腿，龟速的前进，脸上血色全无，却不忘朝谭振兴挤出个笑，“不……不是。”他们纯属想体验谭家兄弟的生活而已。
没想到远比他们想的困难，刚开始他们故作轻松咬牙坚持，几步后肩膀就火辣辣的疼，不得不弯着身，让麻袋滑落到后背，哪晓得后背没力，直接差点把他们压垮，害怕丢脸，不得不弯着身，双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那你们来作甚？”感觉他们气色不对劲，谭振兴蹲身，拍了拍厚实的肩膀，“还是我来吧，就你们这力气，扛完麻袋回去躺下就起不来了。”
他们不信邪，同样是读书人，没道理比谭振兴差这么多，紧紧咬着牙朝前边走，虚声道，“没事……我们行的。”
他们细细研究过谭家兄弟的考卷，从院试到乡试，再到国子监的秋试冬试，谭振兴他们进步神速，根本不是普通读书人能达到的，除非有窍门，纵观他们从绵州到京里表现，和绵州其他举人不同的就是砍柴了，砍柴对读书有什么帮助无人说得上来，正因为这样，谭振兴他们砍柴的行径分外可疑。
读书人以科举为重，谁肯舍得花整个上午砍柴啊，谭家兄弟肯砍柴，必然有旁人看不到的好处。
思来想去，就是有助于读书了。
眼下他们放弃砍柴来码头扛麻袋，可见扛麻袋的成效和砍柴差不多。
像发现了他们进步的秘诀，几个读书人陡然来了精神，厚重地说，“我们能行。”
谭振兴不好再说什么，去找管事登记名字扛麻袋去了，他走两趟，几个读书人磨磨唧唧的还没到板车旁，谭振兴不知他们脑子里想什么，挣钱就踏踏实实干活，受不了就回屋看书，有这个功夫，都能写首诗了，他们却和麻袋杠上了，等着吧，半天下来挣不到钱不说，还耽误了学习。
如他所料，几人扛麻袋挣的钱不够进饭馆吃顿好的，图什么啊。
以为几人坚持不过两天，不成想低估了他们，几人足足坚持了五天，到第六天就不见人影了，他心里奇怪，问码头杂工有没有看到那些读书人，杂工们摇头，“莫不是以为下雪江面结冰就无船靠岸了？”
夜里下了场雪，大雪纷飞，天地银装素裹，却不到结冰的程度。
照往年来看，离江面结冰还有半个月左右，到时候就没船只靠岸了，再等就要等到明年。
望着雾茫茫的江面，谭振兴惊讶，“江面真的会结冰吗？”
自幼生活在绵州，不曾见过江面结冰的盛景，他有点期待了。
“会啊，那时候咱就没事儿做了，安安心心回家过年，等年后再来咯。”每到封码头时就意味着年关将近，杂工们辛苦一年，就指望年底休息段时日，养好身体，等来年继续，他们问谭振兴，“到时候官府会封码头，大公子还继续找活儿做吗？”
早先他们问谭振兴为何来扛麻袋，谭振兴直白的说贴补家用，在杂工们眼里，谭家清贫得很，“大公子要是没有门路，我能帮你问问。”
“再说吧。”谭振兴得回家问过谭盛礼再做打算。
谭盛礼天天在屋里默书，不知不觉，书架上多了很多书，谭盛礼只默书不做批注了，谭振兴转述杂工的话，谭盛礼看了眼书架，“年后再去吧。”
京里年味浓，大街小巷的孩子都拿着鞭炮玩，谭盛礼给谭振兴他们布置了新的功课，给书做批注，算是读书最难的境界了。

第116章
而且谭盛礼虽未明说，他们知道这书是留给子孙后代的，于读书人而言，书就是最宝贵的物件，能世世代代传承不朽，但谭家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书了，祖宗去世，子孙变卖其书籍离京，积攒的深厚读书底蕴顷刻而塌，以致他们虽在读书方面有些天赋也不比其他人轻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希望谭家子孙后人再不用经历这辈的艰难，天赋好就钻研晦涩复杂的书，天赋差就发愤图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杨家人弃武从文都能风光撑起门户，何况是谭家人？
故而他们格外看重此事，平日扛完麻袋回家就紧锣密鼓地研墨写功课，生怕耽误片刻，现在不同，离封码头还有几日，他们从码头回来，不再火急火燎的往书房去，而是各自回屋洗漱，将自己拾掇得干净清爽后再去书房。
比祭拜祖宗还庄严慎重。
坐姿挺拔，像在应付道难题，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然。
谭盛礼守着他们做了两日，以为遇到有歧义的地方他们会询问自己，岂料没有，他们将不懂的句子誊抄在纸上，然后去外边书铺查阅其他书籍，确认无误后再写在书上。
进程慢，到封码头这天，谭振兴和谭生隐完成了五页，谭振学完成了八页，远比他们想象的困难，除了做批注，谭盛礼布置的其他功课也不敢落下，因为此事，冲散了国子监冬试的失落感，没错，谭振兴自认表现卓越，且有很多读书人称赞他文章诗文好，结果没有入国子监先生的眼，委实难堪。
即使谭振学安慰他答题没有依照题目要求来，可他的诗文文章写得好不就行了，规矩那么多作甚。
这就算了，还被谭盛礼揍了几棍子，训他自作聪明丢人现眼。
幸亏京城冬天冷感觉不到痛，如果在绵州，恐怕又要疼上好几天，谭振兴揉揉自己酸疼的屁股，不经意的抬眸，就看谭盛礼站在门口，脸上喜怒不辨，谭振兴抖了个激灵，忙低头佯装很认真地抄写句子。
“振兴……”
谭振兴哆嗦，推开凳子起身，“是。”
“有客人来，你去看看吧。”
谭振兴：“……”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他心头不安，“谁啊？”
来的是大学楼里的读书人，前些日子在码头扛麻袋，累得回去后躺了好几天，今日上门是请教谭振兴写文章进步怎么那么大的，他们研究过谭振兴过往的诗词文章，文风突出，词句精进太多，多少人穷其一生能有此进步就谢天谢地了，而谭振兴仅用了几年。
他们没有拐弯抹角，直白地问其用了什么法子。
真要是劳作，他们就咬着牙再接再厉，否则真坚持不住，太累了，浑身像散架似的，握笔手止不住地颤抖，根本没法好好写字，脑子累得不会转，只想躺床上睡觉。
他们足足在床上躺十来天了，到现在后背肩膀胳膊都还疼着呢。
别说进步，不退步就是好的了。
谭盛礼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品着茶，谭振兴惴惴不安的坐在其身侧，时不时偷瞄谭盛礼，后者端着茶杯，像个旁观者似的不参言，眼神讳莫如深。
谭振兴咽了咽口水，愈发没底，沉吟片刻，冲在场的读书人道，“我有今天全靠父亲的教诲，其他却是不知。”
这是实话，没有谭盛礼的教诲，他学业荒废拾不起来了，更不会参加科举，是谭盛礼不厌其烦的讲课，从四书五经到算经十书，孜孜不倦，严师出高徒，他能考上举人是谭盛礼教得好。
良师难觅，他有个博学多才的好父亲而已。
闻言，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他们少有和谭盛礼打交道，不知为何，在这位谭老爷面前，心里无故发虚，仿佛做错事似的抬不起头来，照他们的想法，更想约谭振兴去外边茶馆聊聊，奈何谭振兴不敢在外久留，走路匆匆忙忙的，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让他们不得不亲自登门拜访。
哪晓得指明找谭振兴说事，谭老爷却不离场让他们单独说会话。
谭家家风严苛得超乎想象啊。
此时听了谭振兴的话，几人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开口，不住地喝茶，偏谭振兴热心，见茶杯见底就给满上，两刻钟后，几人喝茶喝撑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好面子不得不撑着。
只是脸色渐渐怪异起来，最后，中间穿宝蓝色长袍的男子忍不住了，欲速战速决，起身朝谭盛礼拱手道，“在下姓房，钦州人士，听闻谭老爷学问高深，德才兼备，心里仰慕已久，前几日在码头扛麻袋累坏了，回去修养了好多日……”
啰里啰嗦说了很多话，就是不敢把问谭振兴的问题再问谭盛礼。
其他人着急：“……”你倒是说重点啊。
事与愿违，对方说到后边卡了壳。
众人：“……”
见状，谭盛礼叹气，主动问，“诸位来都是问犬子文章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大的进步？”
从谭振兴府试到现在，文章有目共睹，进步确实不小。
几人点头，目光闪烁地低头看着地面。
“书山有路勤为径，诸位想走捷径，需得勤奋。”谭盛礼语气诚恳，几人忙拱手附和，“谭老爷说的是。”
谭盛礼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谭振兴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记得在码头时，他和几人相处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竟然被谭盛礼几句话就被说得哑口无言，谭盛礼送他们出门，几人点头哈腰的，半点没有读书人的骄矜，谭振兴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脑子里就剩下那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谭盛礼折身回来，就看谭振兴俯首帖耳地站在屋檐下，苦着脸，悻悻地说，“父亲，我知道错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为何总招惹些不认真做学问的读书人，心里苦啊，谭盛礼斜眼看他，话都懒得说，给他们布置了更多功课，谭振兴苦不堪言，出门都要东张西望很久，生怕突然蹿出几个读书人问他读书怎么取得更大的进步。
他哪儿说得上来啊。
又下了两场雪，更冷了，清晨由谭振兴送大丫头姐妹两去族学，顺便再送乞儿去学堂，这几天乞儿情绪有些低落，说薛夫子想收他为学生，他心里不太乐意，经过几个行乞的乞丐面前，他弯腰放下几个馒头，得来他们的千恩万谢。
乞儿笑笑，“不用谢我，是谭老爷买的。”
谭盛礼隔三差五地就会买几个馒头，让他给街边的乞讨者，天寒地冻，寒风中蜷缩在角落里行乞的乞讨者必然不是某些好逸恶劳的懒人装的。
“谢谢谭老爷，谢谢谭老爷。”
谭盛礼颔首说客气了，望了眼白茫茫的天，叹了口气，乞儿知道他心情也不好，每每看到街边的乞丐，谭老爷就会长叹。
他拍拍手站起身，走向谭盛礼，说起他心里的困惑，“外边人说我是薛夫子的得意门生，我以后也要走科举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有想过，谭盛礼也没问过他，谭盛礼说先识字，然后读书，但薛夫子不同，薛夫子腿脚不便但性格有趣，经常带着他外出做学问，期间，他认识了很多人，不乏有官场的大人，他们吟诗作对，相谈甚欢，刚开始乞儿觉得新鲜，慢慢的就觉得无趣了。
倒不是无趣，就是感觉荒废了光阴，他想过若是跟着谭盛礼，谭盛礼必不会花很多时间在应酬上，哪怕是玩也不会这样。
谭盛礼垂眸，看向乞儿头顶被风吹乱的几根碎发，反问他，“乞儿想考科举吗？”
乞儿回眸看了眼街边分吃馒头的乞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想。”他是个乞丐，朝廷没有律法规定乞丐能考科举，也没禁止说乞丐不能考科举，但乞儿不喜欢，想到自己紧张不安又充满期待等待科举成绩的样子就极为反感，他问谭盛礼，“读书人只能走科举吗？”
“不是。”谭盛礼拉起他的手，“读书意在明理，意在知荣辱羞耻，而不是为科举而读书。”
乞儿想了想，但他身边的读书人都是为科举而读书，哪怕是谭振兴他们读书也是为了科举，他又问，“谭老爷是为科举而读书吗？”
街上行人稀疏，谭盛礼走得很慢，声音飘在风里，“不是。”
他读书不是为了科举，上辈子是真的喜欢，收小皇帝为学生后肩头多了份责任不得不多读些书让小皇帝懂更多……这辈子，他读书的时间很少，多是在学习……
乞儿紧紧握住谭盛礼的手，笑容在脸上绽开，“我就知道谭老爷不是。”或许是为振兴哥他们，或许是为佩玉姐，又或者是为他，为天下读书人，但不是为自己。
乞儿说，“薛夫子说能为我想办法报名参加科举，我不喜欢，他还想收我为学生，我也不想。”
“你不想拜入薛夫子门下也无妨，过两日我和薛夫子说说。”
“好。”乞儿迟疑，“他会不高兴吗？”
谭盛礼看他，“不会。人各有志，他会尊重你的选择。”
乞儿放了心，回头再看街边蹲着的乞丐，“谭老爷是为他们在叹气吗？”
“不是。”
两人说着话往学堂走，随着赴京赶考的读书人增多，学堂学生也多了起来，谭盛礼送他进门，只看晨读的孩子见了乞儿后顿时直起脊背，声音洪亮起来。
乞儿颔首，坐去自己位置，然后朝谭盛礼挥手，拿出书本，小声读了起来。
学堂有负责洒扫的人，扫帚落在雪上，沙沙沙的，谭盛礼站了会儿，去前边等薛夫子了。
说了乞儿的意思。
薛夫子面露惋惜，“其实我看那孩子脸色也知他不喜欢，刚开始他随我外出，眼里带着光，近日来却是阴沉很多，常听他张口闭口爱聊到你，想来是更喜欢你的。”
薛夫子想收乞儿为学生实乃看重他读书方面的天赋，他日入仕为官，不失为一段佳话，千百年来，从乞丐摇身变成文臣，多鼓舞人心的啊，传到民间，也会说皇上治理有方，政治清明，他慧眼识珠，重德敬贤，却不想乞儿不愿意，他邀请谭盛礼去书房坐，问道，“谭老爷可想过收他为学生？”
他嘴里的学生，乃真正行拜师礼仪的学生。
谭盛礼笑道，“他和我学生有何区别？”
薛夫子先是愣住，随即笑了，是啊，乞儿就是谭盛礼的学生，虽没端茶跪拜行拜师礼仪，但有什么分别呢，他拱手，“是薛某横刀夺爱了。”
“夫子误会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老师何其多，为何非得拜入某个人门下，他承认乞儿是他的学生，但不会阻拦他拜别的人为师，谭盛礼解释两句，薛夫子更觉惭愧，读书人尊师重道，将此看得极重，仔细想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多拜几位老师，学习他们各自所擅长的更有益修心。
就是皇帝也不止一位老师啊。
他没有再说收乞儿为学生的事，也不再带乞儿外出，而是专专心心教他本事，然后他发现，乞儿什么都懂，薛夫子挫败，“谭老爷教你的？”
“嗯。”谭盛礼教他，不会义正言辞的将其作为门课，而是顺其自然，遇到了就说，没遇到就算了，好比他随薛夫子去某位大人府上，那位大人面相和善，夸他福气好，能拜入昔日榜眼门下，想来有几分天赋，要他当场吟首诗看看，那人语气温和，神色和煦，但乞儿感觉到他不怀好意，如实告知自己不会作诗。
虽然扫兴，但那人心情愉悦不少。
这就是谭盛礼教他的，谦逊克己，无须事事逞强出人头地。
谭振学在鹿鸣宴上也是这么做的。
和其他人接触得越多，他越喜欢谭盛礼的宽厚仁爱，这日从学堂回来，他去书房找谭盛礼，问能不能不去学堂了，学堂学生多，薛夫子独偏爱自己，其他学生不高兴，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不喜欢薛夫子的恋爱。
他站在桌边，看谭盛礼默书，就给他研墨，道，“薛夫子会教很多新鲜的事儿，讲到农事，会带我去城郊农田果园，我学到了很多，后来想想，其实那些跟在谭老爷身边时已经学过了。”
来京的路上，谭盛礼讲课涉及很多，他和大丫头她们都有听，许是没认真记给忘了，随薛夫子出城次数多了，细细回想薛夫子所讲，不就是谭盛礼以前说过的吗？
只是薛夫子讲得高深，谭盛礼讲得更简单易懂，或许照顾他们年纪小吧，而薛夫子则是为他们科举做准备。
他不想参加科举。
“各人授课方式不同，你若觉得不好，换间私塾可行？”
乞儿想想，“离开学堂就换私塾，传到薛夫子耳朵里会不会以为我对他有成见？”
“乞儿以为该如何？”
乞儿沉默，半晌，商量道，“不如我和夫子说说罢。”
谭盛礼会心一笑，“是该如此，他偏爱你是发自心里喜欢你，但他作为夫子，不曾考虑其他学生心情，确实不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告诉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就好。”
乞儿嗯了声，“谭老爷，乞儿要是不去找夫子你会不会失望。”再想他拒绝夫子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请谭盛礼出面的事儿，他过意不去，出于礼数应该由他亲口说的。
“不会，我知道你会自己想明白得去，哪怕这两天想不明白，不久也会明白。”谭盛礼提笔蘸墨，“人在心情起伏不定时都会有失冷静，人之常情。”
乞儿记下。
翌日，他去学堂找薛夫子，郑重的赔礼道歉，顺便说了自己休学的打算，以及自己不会走科举的事，薛夫子震惊得茶杯都没拿稳，“为何？”
以乞儿的聪明，少年成名是轻而易举的事，又有谭盛礼这样的老师，他日高中名满天下亦非难事，乞儿竟不想。
“你…是不是担心…”身份，乞儿乞丐的身份要参加科举会有些麻烦，但不是无计可施。
乞儿摇头，再次拱手，“乞儿跟着谭老爷是求个问题，谭老爷说很难，会用很长的时间来为我解惑，我想陪着谭老爷解开那道难题。”
他知道，谭盛礼会为他找到答案的。
薛夫子皱眉，“世间还有谭盛礼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吗？他来了兴趣，“什么难题？”
乞儿想想，把那年写在纸上的文章念了出来，那是自己写的第一篇文章，他记忆犹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答曰，是。今有小乞丐，其父母为乞，其生而为乞，既人有生则贱者也，何以无生为贵也？还请先生解惑。”
他诵读给薛夫子听，薛夫子轻轻放下茶杯，想说此题有何难的，据史料记载，某朝几百名戍卒被征往戍边，途中遇大雨，不能如期而至，预期将受严厉的处罚，情急之下，戍卒杀死押解戍卒的军官，发动兵变，“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乃千古名句，谭盛礼不会不知，更该知道此问怎么回答。
琢磨片刻，心下恍然，他说，“谭老爷德学无疆，必能为你解惑的。”
帝师后人，离了朝堂也能找到自己的志向，他自叹不如。
薛夫子没有为乞儿的离去暗生不喜，纵然有好友说他养了只白眼狼他亦不曾真往心里去，而是认真解释。
他讲学多以科举为主，哪怕学生们年纪小，但他努力扩宽他们的视野，带他们拜访在朝大人，耳濡目染学得更多，乞儿无心科举，走的路不同，他教授的于他无益。
乞儿，是和他不同的人，薛夫子回想乞儿平时表现，自己竟然没发现他的格格不入。
年后，他约着谭盛礼去探望廖逊，提到乞儿，他心生愧疚，若知乞儿志向，断不会带他出去参加诗会，“乞儿那孩子受你教诲，不喜欢热闹，我…”
其实他也不太想出门应酬，奈何身不由己，好友盛邀，总不能驳了他们面子，况且好友为迎合他喜好，不会邀请太多人，就平时走得近的几个人吟诗作赋打发时间而已，不成想给乞儿造成了困扰。
“他知道你是好心，莫想多了…”谭盛礼安慰他，顺便问起廖逊的身体情况，他上次见廖逊还是在大学楼时，后来就再没见过了，都是廖谦出面传的话。
廖逊乃国子监祭酒，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薛葵阳道，“去了就知。”
廖府在白虎街，从这过去要半个时辰左右，马车穿过某条街时，薛葵阳掀起车帘，望向白灿灿的院墙，墙里有几株梅花，枝桠探出墙来，他向谭盛礼介绍，“这以前就是谭家的宅子。”
谭盛礼看了眼，“嗯。”
几十年过去想不到能看到自己栽种的梅花，心里有所触动，却也不及刚来京城那日剧烈，他随口问，“如今住的何人？”
当年宅子卖了多少钱他不知，故人皆已过世，他再怎么努力寻找不过是熟悉又陌生的人和物，他已经不去想谭家是否受奸人所害，到底被谁蒙蔽的了，珍惜当下，唯愿谭振兴他们学有所得，能撑起门户。
往事如烟，散了也好。
“楚家。”薛葵阳离开朝堂多年，不怎么关注外府的事儿，还是认识谭盛礼后托人问了问，自帝师去后，这宅子转过手，最先买下宅子的是蒲家，后来蒲家老爷子犯了事，这才被楚家买下，他虽没去过，不过听说里边的景都维持着原样。
楚家人仰慕帝师才华，没有动过里边的物件，偶尔请人翻新，也叮嘱务必小心谨慎。
“谭家帝师的品德再难有了啊。”
谭盛礼探出头，多看了两眼，“他不过是个被高估了的人。”连子孙都教不好，无颜面对外人敬重，再看探出墙的枝桠，他神色无比冷静。
“青出于蓝胜于蓝，都说谭老爷有帝师风骨，日后进国子监为师，前途不可限量……”未尝不会有帝师的地位呢？
谭盛礼静静地望着后边，没有回答。

第117章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亦何溯源？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直了身体，不再看那不属于自己的景了。
沿着白色院墙至白虎街，住的多为文人雅士，街上清幽雅静，少有行人，廖逊虽为祭酒，但门庭古朴简陋，院里景致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假山旁的老梧桐树掉光了枝叶，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安然而立。
谭盛礼和薛葵阳进门的时候，廖逊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药，小口小口抿着。
药味苦涩，整间屋都弥漫着苦味，谭盛礼皱了下眉，这种药他是熟悉的，上辈子生命最后的几个月，他天天吃，可他那时已过七旬，而廖逊才五十左右呢……他看了眼床榻上喝药眉头都不皱的廖逊，被他发间银丝闪得眼睛泛酸，深吸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祭酒大人……”
“廖兄……”
谭盛礼和薛葵阳同时出声，行至床边拱手见礼，听廖逊说，“你们来了啊。”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嘴上浮起丝笑容来。
谭盛礼低头，“是。”
“宅子住着怎样？”廖逊几口喝完了药，掏出手帕擦拭嘴角，说道，“年前想登门拜访，奈何病情反复不见好，未曾当面祝贺乔迁之喜，还望谭老爷莫见怪。”
“祭酒大人言重了，谭某很喜欢那处宅子，还没多谢祭酒大人呢。”廖谦说廖逊身体不好，无法见客，谭盛礼便没上门叨扰，此时看廖逊气色虽差但精神不错，心里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难过。
心有所忧，故强撑着不肯离开人世，这药能醒气凝神，长时间服用对身体的是伤害很大，他万万没想到，廖逊竟是靠这药撑着，上辈子太医给他开这药时悲痛万分的说自己不知是在救人命还是造孽，他笃定的回答是救人，可此时看着廖逊，竟生出不忍来。
他望了眼见到药碗后情绪落寞的廖谦，不知怎么出言安慰。
倒是廖谦，见到谭盛礼显得很开心，掀着被子下地，邀请谭盛礼去书房说话，埋怨廖谦不早点和自己说，准备不足，怠慢了客人，薛葵阳解释，“谦儿也是为你身体考虑，我和谭老爷都不是什么外人，无须计较太多，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廖逊笑着答，“再活几年不是问题。”
廖逊的病是多年劳累所致，除了细心调养别无其他，薛葵阳劝他，“年前国子监冬试，我翻过学生们的考卷，没有国子监丢脸，你好好养身体，别操心了。”
“是吗？”廖逊轻问了句，摆手让廖谦去书房把国子监学生的冬试考卷抱来，薛葵阳蹙眉，“你看过了？身体不好就养着，忘记太医叮嘱了？”
廖逊的身体受不得劳累，早两年他就劝他辞去国子监祭酒，奈何廖逊称找不着合适的祭酒人选，担心国子监没了自己风气渐坏，坚称要找着合适的祭酒后再说，期间他又提了两次，廖逊却是不再聊这个话题了，如今廖逊又是沉默，薛葵阳心下叹息，不知怎么劝了。
屋里静默，半晌，廖逊才道，“我没事。”
薛葵阳岔开话题，“你让谭老爷看考卷，可是有什么问题？”
廖逊掀开被子下地，小厮进屋服侍他穿衣，他直起腰，肃然地举起手，声音暗哑道，“我虽疾病缠身，但还没老眼昏花……”
答非所问，薛葵阳隐隐觉得里边有事。
廖逊穿戴整齐，邀请他们落座，亲自为其泡茶，冲谭盛礼道，“我看过谭家几位公子的文章诗文，文辞美妙，流畅爽利，不能赞一辞……”廖逊不怎么夸奖人，能得他称赞，可见谭振兴他们是真好。
“多谢赞誉。”谭盛礼道，“学海无涯，犬子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比如谭振兴，秋试尝到甜头，冬试变本加厉，我行我素，自以为是，不揍他几下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在外人的赞扬面前，谭振兴镇定从容，不过分谦虚，不骄傲自得，容色真诚，廖逊想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师，谭家人离京，宅子改名换姓，但京郊的坟地没有发卖，许是笃定会回来，坟地请了人代为打理，几十年过去，打理谭家坟地的人早不在了，也不知是否荒芜，祖父去世，父亲离京前曾去帝师坟前祭拜，父亲去世后，廖家就无人再去了。
廖逊惭愧。
问谭盛礼，“可去坟地祭拜了谭家祖宗？”
谭盛礼摇头，“清明罢。”
不多时，廖谦抱着厚厚的考卷过来，最上边的文章字迹泛黄，谭盛礼认出是自己的手稿，廖逊祖父去南境，写信问及农耕之事，谭盛礼翻阅书籍，给他列了很多兴农事水利的法子，除此外还有教化子民的途径，没想到廖家还留着。
睹物思人，廖逊抚摸着手稿的字迹，怅然道，“祖父去世前，叮嘱父亲，若他日谭家人起复为官，将这些手稿悉数还之，廖家代为保管几十年，今天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照理说该等会试结束后悉数奉还的，但看谭盛礼朴实诚恳，聪明正直，此时给他没有任何不妥，他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祖父志存高远，终生以帝师为榜样，幼时不明白，看了帝师手稿就懂了，有这样的老师在，无惧去更远的地方，即使获得的成就很小，也不枉费老师教诲，不枉费朝廷栽培。”
所以后来他的父亲也去了。
廖逊把手稿还给谭盛礼，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廖谦忙给他顺背，“有生之年能了祖父件心事，父亲该感到高兴才是。”
“我……”廖逊捂着嘴，眼里起了水雾，给高兴的，“我心甚喜。”
至少他祖父和父亲不像祖母说的那般铁石心肠，他们的抱负不在升官发财，而在教化百姓。
他咳得厉害，许久才缓过劲来，却是没力气说话了，廖谦扶他去榻上躺着，和谭盛礼道，“父亲身子骨不好，还望谭老爷见谅，这是年前秋试冬试国子监学生的考卷，请谭老爷看看。”
太医说父亲忧心太重，要不是心有所忧，只怕早就去了，父亲毕生精力都耗费在国子监，唯愿学生修德行知羞耻守仁德，他日入仕为官能奉行此道，上行下效，为百姓谋福祉，哪晓得天不遂人愿，国子监名气越来越大，真正的仁德名士却寥寥无几，父亲常反省是他之过，但因国子监多是官家子弟，却无法纠正此风气……
病情日益严重，离不得汤药。
谭盛礼将手稿放在旁边，翻起国子监学生的文章，薛葵阳也拿了几篇文章看，不愧出身官家，从小耳濡目染，文章整体要比其他州府的好很多，他道，“你为祭酒，国子监学生能有此水准该欣慰才是，怎么……”
多年好友，薛葵阳知廖逊心病为何事，国子监四季试前廖逊就多忧心焦虑，既怕国子监学生考试输给其他州府的读书人，这样会让国子监没脸，然而又怕国子监学生独占鳌头，因为这意味着学问最高属国子监，其他州府人才凋零，是天下读书人的悲哀，两种情绪交织，廖逊悲不可言，以致于身体不太好。
廖逊要说话，谁知又咳嗽起来，廖谦给他倒水，回答道，“父亲忧心的不是此事。”
薛葵阳不懂了。
谭盛礼看文章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翻了几十篇，然后他眉头拧出了深深的沟壑，见状，廖逊道，“谭老爷发现了？”
德浅能修，学低能升，可离经叛道该如何呢，廖逊悲恸道，“奈何我年事已高，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薛葵阳不明白，凑近谭盛礼跟前，“何事？”
谭盛礼不言，待翻完桌上的文章，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总不能任由其继续发展。”
薛葵阳云里雾里，谭盛礼挑出几份文章给薛葵阳看，薛葵阳比对后皱眉，难以置信道，“国子监为朝廷所办，入学者皆为官家子弟，他们竟徇私舞弊？”传出去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忆起廖逊此次病重来得急，“廖兄就是因此事病了的？”
“是啊。”廖逊不隐瞒他们，“我门下出现此事，让我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读书人啊。”
此事不仅关乎国子监的名声，还有朝廷威望，不好好处理会引起读书人不满，之后春闱恐怕也会起事端，薛葵阳问廖逊，“此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廖逊喝茶润了润嗓子，低沉道，“前年就有作弊的现象，顾及国子监声誉，只将他们成绩作废，罚在家闭门思过半月，谁知其不收敛，作弊的人数越来越多……”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欲严厉批评指责时已经是年前秋试了，各地读书人涌来京城，人数众多，他不好大张旗鼓的整治此事。
没想到冬试事态更严重。
“我近日也在思考怎么处理，严惩以儆效尤最好，但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们当中有人已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如果严惩，势必要把他们牵扯出来，我却是为难了……”
“那就棘手了。”薛葵阳道。徇私舞弊不是小事，上报朝廷是要被剥夺会试资格的，若因此事就将他们的名字从会试中划去，不说后果会怎么样，得罪他们背后的亲族是必然的，廖家不参与朝事不涉党争，乃朝中清流，若遭小人盯上，廖逊在世尚且能应付，廖逊不在，廖谦几兄弟恐怕凶多吉少。
薛葵阳做过官，知晓官场黑暗。
朝堂能向谭家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薛葵阳看向谭盛礼，“谭老爷以为如何？”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乃为君子忧也，可又何尝不是为人师为人父为人友所忧心的呢？”谭盛礼想起了谭振业，他陪着谭振业去县衙，路上明显感觉谭振业不忿，惊恐，害怕，但谭振业没有抱怨半句，也没有退缩，人生于世，要为自己所为担责，父母生养孩子，要抚养他们长大，老师收学生，要教他们学问……
谭盛礼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真心悔改的人不会因为祭酒大人公诸此事就心生怨怼而知错再错。”
廖逊靠在兰花纹的靠枕上，声音很轻，“谭老爷建议将此事公诸于众？”
薛葵阳不赞同，会试在即，这时候曝出国子监四季试存在作弊现象，过不久的会试也会让人们心中存疑，危及朝廷威望，不妥啊。
“如果遇到小错不及时纠正，待犯下大错再想挽回已经迟了。”谭盛礼不爱和人争执，但此事他希望严格处理，不破不立，哪怕把国子监的名声赔进去，总好过蒙骗天下读书人，“今如尚不纠正，屡次多番容忍，岂是为人大道？”
廖逊静默不言，薛葵阳顿道，“杀鸡儆猴，待会试过后，惩处几个屡教不改的人，既保全了国子监名声，又避免让会试被推向风口浪尖，岂非两全其美？”
两人道不同，廖逊没有表态，而是道，“待我想想吧。”
待两人离开后，廖逊问廖谦，“谦儿以为如何？”
“父亲心里已有答案了罢。”廖谦翻了翻桌上谭盛礼没有拿走的手稿，“儿子没有见过那位帝师，但他若还活着，该如谭老爷那般吧。”
读书人乃天下人表率，读书人仁善，百姓就会兴起仁善之风，读书人若是不诚，百姓就不会受其感动，薛葵阳的格局是名声，而谭盛礼的格局是人心，这点正是帝师手稿里所写到的。
廖逊叹气，“是啊。”
翌日，廖逊先拜访早间因作弊悔改过的学生，和他们说明缘由，随即抱着过往两年四季试的考卷进宫面圣，关乎官家子弟，请皇上彻查此事，剥夺作弊之人的会试资格。
此举震惊京城，更是轰动整个朝堂，国子监不过是个书院，廖逊虽然官身，但和官员品阶不同，他这般兴师动众，惹怒了不少人，尤其是被廖逊归类到作弊名单的学生亲族，都对其恼恨不已，错过这次会试又要等三年了……

第118章
然而又拿廖逊没法子，廖逊刚直，性子像极了其祖父，固执认死理，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面圣过后，虽没公布作弊之人的名单，但私底下好多学生收到了廖逊的亲笔信，信里，廖逊表达了自己作为祭酒的失职，身为老师，没有教给他们过人的学识，更没教他们立身于世的品质，学生品行有损，老师难辞其咎……
当然，也告知他们被剥夺会试资格的事儿。
收到信的学生或羞愧难挡无脸见人，或忿忿不平心生恼怒，亦或满不在乎任由处置，无论怀着什么心情，四季试作弊的事儿都成了京里谈论的焦点，私底下还传出廖逊要辞去祭酒职务的事儿。
大学楼里蒋举人他们特意上门询问谭盛礼此事。
廖逊做祭酒后，端正己身，目下无尘，这次大公无私的处理方法更是让众读书人钦佩，蒋举人道，“祭酒大人为了维护纪律不惜搭上国子监的名声，进宫面圣的事儿传开，各地读书人都夸他做得好，维护了读书人的利益。”试想，国子监的学生已经拥有天下名师，如果在考试中作弊，要其他州府的读书人做何感想。
蒋举人又道，“听说祭酒大人身体不好，为此事有心归隐，不知是真是假。”
廖家和谭家的渊源他们已经摸清楚了，结伴来京，谭家人节俭，天天靠砍柴贴补家用，但到京后，好些达官贵人都有来拜访，世事变迁，祖上的交情仍然在的。
祭酒大人的事儿，恐怕只能问问谭盛礼了。
因为祭酒大人低调，闭门谢客，昔日得意门生也拒之门外，唯有谭盛礼和薛夫子能入其府门，可想而知，祭酒大人多重视和谭家的情谊。
然而谭盛礼并不知，那天在廖府，他只说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做还得廖逊自己拿主意，只是廖逊的处理方式在他意料之中，身为祭酒，如若对门下学生存了包庇之心，那国子监就没存在的必要了，名声固然重要，若没有学生，又哪儿来的名声呢？
此时听蒋举人问起，他道，“谭某没有听说此事，不知蒋兄从何处知晓的？”
廖逊身体不好，早该辞去职务了，他坚持服药续命，定是还有没完成的事儿，既是有未完成的事儿，眼下是不会辞去职务的。不过这是他的猜想，不便和外人说。
“楼里有人在传，他们想知道真实情况，祭酒大人真想辞去职务就联名上书挽留他。”
国子监受到重创，安慰了各地的读书人，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廖逊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最高学府对待歪风邪气绝不姑息的态度，蒋举人和其他州府的读书人交流过，聊起州府书院，或多或少太注重虚名了，像绵州书院以前，如若发生其他府郡的读书人和书院学生笔试，老师肯定包庇维护自己书院的学生，哪儿会管其他呢。
祭酒大人这样正直无私的人很少见了。
“祭酒大人不愧是天下学生表率，值得我们效仿。”蒋举人道。
谭盛礼点头，“是啊。”国子监有廖逊坐镇，是天下学生的福气。
聊完这个话题，蒋举人又问谭盛礼会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这几天京城又涌入了大批读书人，据说江南鲁州几大书香世家的人都来了，今年会试，最有希望的状元人选就在他们之中，但蒋举人看好谭盛礼，“他们底蕴深厚，在我眼里，谭家丝毫不逊色，你们好好准备，绵州就靠你们了。”
方举人虽拜了国子监老先生为师，学问还是稍微差了，毕竟方举人能有今天是沾谭振学的光，没有谭振学那篇文章，方举人什么都不是。
“蒋兄莫妄自菲薄，你好好温习功课，高中还是有希望的。”会试考的不仅仅是学问，还有个人阅历品行，蒋举人还是有优势的。
得谭盛礼鼓励，蒋举人信心大增，“借你吉言了。”
蒋举人他们来乃为廖逊的事儿，但谭盛礼不肯多言，他们只得回去了，到门口时，碰到扛麻袋回来的谭振兴等人，蒋举人邀请他们参加后天的文会，鲁州和江南世家的人都会去，到时候探探他们的底就知自己整体排名如何，谭振兴撇嘴，“我们就不去了。”
他已经见过江南那几位出身名门的读书人了，他们朝气蓬勃，眉采飞扬，看着就是能高中的，和自己大不相同，与其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不如在家用功读书。
“大公子不去会遗憾的。”他们中有位年少出名，在江南的名声如雷贯耳，本来上次就该入京参加会试的，奈何家里突遇变故给耽误了，这次重整旗鼓，是炙手可热的状元人选，谭振兴他们去看看，能让谭盛礼心里有个数啊，毕竟在他心里，还是盼望谭盛礼高中状元。
谭振兴拱手，“诸位去吧，我们就不凑热闹呢。”会不会遗憾他不知道，会受到打击是真的，假如他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岂不得不偿失？
目前是紧要关头，他们哪儿都不去，以免心情受到影响会试发挥不佳。
哪晓得蒋举人热情得很，他们不去文会，蒋举人誊抄了文会有名的文章和诗送过来，让他们学学。
老实说，江南和鲁州两地文风鼎盛，在谭振兴眼里，他们的文章和诗词是能媲美历史诗人的，可等他看了两地读书人的文章后，有些失望，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没有谭振学的文章好，再和自己的文章比，不分伯仲，谭振兴惊呆了，不敢相信热门的状元人选是这个水平，甚至专门去找蒋举人核实。
确认他手里的的确确是未来状元的文章诗文后，他血液沸腾了，拽着纸就回家找谭盛礼，惊喜地大喊，“父亲，父亲……”
他发现个事，以他的才华，若在会试好好发挥，还是有做探花的机会的，状元谭盛礼，榜眼谭振学，他探花，一门三进士，史无前例啊，他咚咚咚的冲进谭盛礼的书房，屋里，谭盛礼在给乞儿讲学，听到谭振兴的声音额头突突直跳。
“父亲，父亲，你快来看看。”谭振兴激动地把文章和诗放在桌上，双眼放光道，“这是文会上江南和鲁州书香世家子弟的文章，你看看……”
咧着嘴，毫不掩饰脸上得意，谭盛礼抬眸扫了几行，蹙眉道，“怎么了？”
“父亲，你看看，怎么样……”
谭盛礼：“……”
辞藻华丽，符合江南读书人的写文习惯，内容不多不少，意境深远，是篇好文章，但不是江南名门世家子弟的水准，谭盛礼道，“怎么了？”
“你看啊……”
谭盛礼“……”知子莫如父，要不知道谭振兴心里想什么谭盛礼就白和他相处几年了，谭盛礼阖上书，让乞儿看桌上的文章，乞儿凑上前，慢慢读了起来，读完后，若有所思道，“文章很好，好像差了点什么……”
谭盛礼递以赞许的眼神，只听谭振兴连连点头，“是吧，是吧，乞儿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专程向蒋举人求证过的，这就是他们的文章，不是差了点什么，而是比你振学哥的差啊。”
乞儿：“……”文章风格不同，不好比较，他问谭盛礼，“谭老爷看觉得如何？”
曾做过主考官的谭盛礼自然看得出来，论高低，的确是谭振学更甚，他问谭振兴，“你看得出文章里的门道吗？”
谭振兴摇头，想说用不着看太明白，只要谭振学比那些人强就行了。
谭盛礼拿起旁边的笔，誊抄了最中间的几个句子，从第四个字开始圈，然后，谭振兴脸色微变，“这文章里暗藏玄机……”他读了遍谭盛礼圈出来的字，“写于十岁春季……”
十岁，十岁……
谭振兴不平衡了，十岁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让他们情可以堪啊，谭振兴咽了咽口水，为自己心里那点窃喜感到不自在，僵着脸道，“不会吧。”
谁参加文会是用过去的文章啊，不是敷衍人吗？
两地读书人也特瞧不起人了点，他心里不痛快，问谭盛礼，“父亲怎么看出来的？”
蒋举人誊抄的文章就看不出这个，会不会是谭盛礼想多了啊。
“习惯而已，蒋举人估计不知两地读书人的习惯。”这文章是后来修饰点缀过的，这几行字也是后面加进去的，也就文会能用，若在会试，是直接视为作弊，谭盛礼给他讲两地读书人的习惯，听得谭振兴嘴角抽搐不已，就没见过规矩这么多的人，写文章就好好写，整天琢磨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作甚，不是目中无人看不起其他州府的人吗？
谭振兴问，“父亲有没有办法弄到他们近日的文章啊。”
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现在的水准到底怎么样，谭振兴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差太多吧，真要差太多，这次会试的两榜进士就没希望了，他忐忑不安的看着谭盛礼，“父亲，你说我会试有希望吗？”
每次问谭盛礼后心里就特别踏实，谭振兴目不转睛的盯着谭盛礼嘴巴，期待他说有。

第119章
事与愿违的是谭盛礼半晌不吭声，眸色无波无澜，看得谭振兴心里发虚，惴惴不安地说，“不会没有丁点希望吧。”
来京后，他感觉自己的文章进步很大，虽然国子监冬试中自己表现平平，单论文章和诗词自己并没有差多少吧……
“有自知之明就好。”
谭振兴：“……”照这种程度，要中两榜进士也太难了，他问谭盛礼，“二弟和生隐弟呢？”
谭振学在他之上他认了，谭生隐和自己不相上下吧，他考不上，谭生隐也悬乎，也就说会试谭家有两个会落榜，谭振兴暗自松了口气，不是只有自己拖后腿就行，正想着待会怎么安慰谭生隐两句，但听谭盛礼说，“生隐心态稳，高中的几率很大，倒是你……”
谭振兴讪讪地直起脊背，在谭盛礼的注视下保证发誓，“儿子接下来定调整心态，专心应付会试。”
他琢磨谭盛礼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没希望和心态有关，毕竟自己这几日确实过于浮躁了，尤其在看了蒋举人送来的文章后，思及此，他将文章诗词放下，昂首挺胸道，“父亲，儿子这就回屋看书。”
话完，不等谭盛礼吩咐，自己转身走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充满了斗志。
待他离开，乞儿再仔细看桌上的文章，好奇，“谭老爷，振兴哥真的没希望吗？”
谭盛礼没有回答，乞儿却是明白了，谭振兴如果不犯浑，应该没什么问题。
谭盛礼已经不给他们布置功课了，要他们翻出以前的功课反反复复的看，尤其是算学题，不懂的重新做，不仅这样，也不让他们去码头了，清晨起床后沿着走廊跑两圈，随即回屋温习功课，天黑就熄灯睡觉，作息和以前不同，弄得谭振兴极为不习惯。
夜里，他欲偷偷多看了会儿书，哪晓得推开窗户吹会凉风，被窗外谭盛礼那张黑沉沉的脸吓得心惊肉跳，再不敢背着谭盛礼躲在书房看书。
就这样在家待到了会试，会试前也没机会翻各地读书人的文章，不过这次会试少了国子监好多学生，压力比往年要小，谭振兴鼓励谭振学调整好心态，发挥写功课的水准就能为谭家增光了，在此之前，他问谭盛礼要不要去京郊祭拜祭拜祖宗，求祖宗保佑他们旗开得胜，取得好成绩。
谁知被谭盛礼训了顿，不安心巩固学问，成天想着求神拜佛，无缘无故挨了顿骂的谭振兴老实下来。
待会试这日，天不亮他们就起了，正值春日，院子里开了几朵花儿，在晨露中滴着露珠，会试共四场，主考官是礼部官员，据说进场时查得不严，考生能自带笔墨纸砚，还能带棉被蜡烛，宽松得谭振兴不习惯，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陷阱等着他们。
故而谭盛礼他们带了棉衣，他什么也没带，拒绝汪氏收拾的书篮，提着空空如也的书箱和谭盛礼他们出了门。
谭振学看得蹙眉，提醒他带件衣衫，京城昼夜温差大，夜里冷，小心着凉了，谭振兴摇头，“我身体好着呢，没事的。”他担心巡逻的考官污蔑他夹带纸条作弊，谭盛礼和谭振学拿了自己平时用习惯的笔，他通通不带，决定用朝廷准备的。
谭振学把他的衣服给谭振兴，谭振兴推辞，“你是咱家最年轻的两榜进士，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数的。”
谭振学还欲再劝，看谭盛礼没有劝给忍住了。
巷子里有人家放鞭炮，大清早的，马儿受到惊吓嘶鸣了两声，这是京里的习俗，谁家有读书人出门应试，都会放鞭炮，意在告诉列祖列宗将有后人出门，求他们在天之灵保佑后人高中，这种方式别开生面，按谭振兴的意思也想放鞭炮告诉京郊躺着的祖宗们，求他们保佑远远不够，最好求祖宗附体，助他高中。
然而谭盛礼不让，因此他们悄悄就出了门，赶车的是卢老头，他鼓励谭振兴他们好好考，谭振兴心虚地瞄了眼谭盛礼，不好意思说自己没什么希望，点点头，不发一言的上了马车。
外边断断续续响起鞭炮声，声音嘹亮刺耳，谭振兴好像不舒服，在位置上动来动去的，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不习惯，又忍不住问谭盛礼，“父亲，我真的没希望吗？”
语毕，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谭振兴沮丧的低下头，认真看手里的功课，都是算学题，不翻不知道，很多题很久前就做过的，谁知以前会，现在不会了，功课好像倒退了很多，他叹了口气。
鞭炮声响过，街上寂静，谭盛礼撩起车帘看了眼，烟雾弥漫的门口，少年在家人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挥手告别，谭盛礼如实道，“会试考的不仅仅是学问，还有品行修养，如果你德行无损，想来是没问题的。”
谭振兴：“……”这话什么意思，他考不上就是他德行有损了？
谭振兴绞尽脑汁的回想自己过往有没有做什么缺德事，然后真被他发现几件，脸色瞬间白了，曲腿跪下就要向谭盛礼坦白，担心他自告奋勇的又说出诸多骇人听闻的事儿，谭振学忙伸手扶起他，“父亲的意思是会试要比乡试复杂，你好好应对即可，无须多想。”
谭振兴嘴唇哆嗦，不太明白谭振学的意思，谭振学大力地搀扶他坐好，“父亲的意思是，即使学问不如人，只要品行无差又有何妨。”
谭振兴：“……”他到底有没有希望啊。
眨了眨眼，不明就里的望着谭盛礼，谭盛礼叹气，“端正态度，好好考，未尝没有希望。”
就怕谭振兴拿到试题又生出旁门左道的心思来，每题五首诗，每题十一首诗，亏他想得出来，谭盛礼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想再说话，但谭振兴格外兴奋，往谭盛礼身边靠了靠，舔着笑道，“父亲，我真的行吗？会不会又是倒数啊……”
虽说倒数也是两榜进士，但不倒数总归更好听点。
谭盛礼懒得回答，问谭振学和谭生隐心情怎样，谭振学心情平静，没有大的波澜，谭生隐略有些紧张，他不像谭振学，他背负着父母亲人的祈盼，考不好总觉得没脸回乡，他问谭盛礼，“辰清叔，你说我能考上吗？”
这个问题他是第一次问。
谭盛礼笑了笑，“你还年轻，无论考不考得上，都要看到往后……”
细细品味这话里的意味，谭生隐白了脸，回道，“辰清叔说的是。”他还年轻，要比其他很多举人都强，在科举里，年纪小是很占优势的。
又过了会，谭盛礼问谭生隐心情如何，谭生隐如实道，“刚刚有点难受，又有点不甘心，现在倒是想清楚了，无论结果如何，大不了就是等下次……”下次会试，谭振业就该来京了，有谭振业陪着，倒是不寂寞。
“是啊，大不了就下次。”谭振兴插话，“别气馁，还有振业和你作伴呢。”
算日子，再有不久谭振业也该参加乡试了，不知道谭振业书读的怎么样了，若谭振业考上举人，就会来京和他们汇合，别说，许久没见，谭振兴很想念谭振业，虽然他总说跟着谭振业会挨打，可谭振业不在他也没少挨打啊，既然都是挨打，不如有谭振业陪着呢。
天天和谭振学待着太无趣了。
“不知道姐夫他们会不会来京。”
谭佩玉给徐冬山生了个儿子，谭振业画了张外甥的画像，白白胖胖的，很像他小时候，别问他问什么知道，外甥肖舅，他是谭家长子，外甥自然是像自己的多。
“好好考试。”谭盛礼提醒。
谭振兴正色，“是。”
会试的考场在礼部，进场不像院试乡试搜身脱鞋，而是提醒考生自己上交和会试有关的书籍物件，若带进考场，一禁发现，按作弊处置，听到官差吆喝的话，谭振兴宁肯他们不苟言笑的搜身，至少他清楚哪些是不能带进场的啊。
照样是谭盛礼先进，谭振兴在后面，经过官差身旁，谭振兴偏头看着官差不肯走，官差颔首，“不知公子有什么问题？”
谭振兴拍了拍自己肩膀，又拍自己胸膛和后背，完了脱下鞋袜，“你能否帮我看看……”
后边的谭振学：“……”
“我怕自己不留神夹了纸条之类的……”科举作弊是要被判刑的，判刑不说，还得被剥夺科举资格，他心里不安，伸手解自己衣衫，振振有词地说，“麻烦你了。”
官差生平头次遇到这样的考生，温声道，“公子不用担心，只要和科举无关就行。”
这次的官差们面目和善，态度恭敬，愈发让谭振兴心里没底，他脱掉外衫，露出白色里衣，“你给我找找。”
后边还排着人，不耐烦地催谭振兴速度快点，别耽误他们时间，谭振兴面不改色，坚持要官差好好看看，官差无法，认真检查遍，连鞋袜被被迫的凑近看了两眼，笃定道，“什么都没有，公子安心进去吧。”
得到这话，谭振兴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第120章
房舍的条件要比绵州乡试时好很多，燃着醒神的熏香，棉被干爽，谭盛礼先检查棉被，确认无误后把自己带的棉衣放上去，随即沿着墙壁走了圈，几乎每个进房舍的人都会先检查，以免里边藏着和会试有关的物件，会试搜查不严格，但惩罚严重，所有事儿皆有考生自己负责。
确认无误后，谭盛礼坐去书桌，书桌上备有笔墨纸砚，挂笔的旁边还挂着块木牌，是确认房舍没问题用的木牌，正面为红色，反面白色，此时白面朝着房舍，他把白面转向外间，提醒走廊巡逻的官差房舍检查完毕且没有发现问题。
木牌边有摇铃，是交卷用的，摇铃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能听见，谭盛礼试了试摇铃，又去看沙漏。
确认没有问题后，安静地坐好，等着送试题来。
今日天好，屋檐下飞来了两只燕子，剪刀似的尾巴时不时划过谭盛礼眼角，他觉得有趣，不由得望着外边，考场共有几排房舍，其中两排房舍相对，谭盛礼只看得见走廊对面房舍的考生，那人不经意抬头认出谭盛礼，表情有些许不自在，谭盛礼微笑地颔首，坐下后不动了。
第一场是经义，题目有难有易，和乡试由易到难的顺序不同，会试经义试题难度由难到易，谭盛礼习惯的先翻看后边试题，明显听到倒吸冷气的叹息声，墙不隔音，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就有长吁短叹，谭盛礼在心里过了遍题，心里有数后再研墨提笔，他速度不快，但极为认真，没注意对面考生频频投来的目光。
杨严谨没料到会在考场碰到谭盛礼，他还坐自己对面，心里不是滋味，自谭家人进京，京城就有很多关于杨府的闲言碎语，杨府祖上莽夫出身不假，可他们凭借刻苦勤奋转成文官，无人知道他祖父为考科举付出了多少汗水，便是他父亲，到现在稍有闲暇也会读书，杨府弃武从文在外人眼底是笑话是谈资，在他们看来，他们比普通读书人付出得更多。
他答完最后两题，忍不住又抬头看向对面，走廊没有绿植屏风遮掩，他能清晰看到谭盛礼笔尖的墨，会试前他练过往年的试题，相较而言，这次难度更大，不知谭盛礼是不是也如他从后往前倒着做的。
无论是不是，他能感觉谭盛礼的学问很高，他的位置，能看到谭盛礼左右两侧的考生，他们俱皱眉冥想，不知如何下笔。
他低头再看最前边的两道题，打起精神，开始动笔。
桌上砚台边放着沙漏计时，待两个时辰过后，会有官差提着食盒来，担心打扰考生，官差将食盒放下后就离开，考生吃完饭，把碗筷放进食盒，再将食盒上挂着的牌子翻面，过会就有官差来收走食盒。
考生寂静，静得能听到燕子飞过屋檐的鸣叫，谭盛礼答完题时天快黑了，他细细浏览了遍，这时，周围突然有摇铃响了，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他惊了跳，反应过来是有人交卷了，他再看自己的考卷，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来，铃声响了几声就没了，不多时又响了起来，谭盛礼数着，两刻钟的功夫，有四个考生交卷了，这还是两排房舍的情况，其他房舍的情形不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谭盛礼摇响了铃，等负责糊名的官差来。
天黑透了，寒风吹来，谭盛礼翻身上床歇息，从县试到会试，他参加了好几场考试，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过，他想到了谭振兴他们，谭振兴心里没什么信心，谭振学看得淡，而谭生隐心思重，不知他们题答得如何了，翻个身，正欲闭眼睡去，突然听到阵闷雷般的鼾声。
谭盛礼：“……”
鼾声熟悉，谭盛礼无奈地坐起，他以为提前交卷的是江南和鲁州两地书香世家的人，没想到……
这时的谭振兴已经睡着了，做了个美梦，梦里他高中状元，比谭盛礼还好，他骑着马儿游街，谭振业蹿出来告诉他汪氏生了个大胖小子，谭家有后了，他欢呼雀跃的夹紧腿蹬马鞍，谁知马儿不听话，把他从马上摔了下去。
咚的声，他栽到地上，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的房舍，唯有走廊的光传来，他看了眼天色，不由得皱眉，怎么还没天亮？
有点冷，他裹紧身上的棉被忙起身躺去床上，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了，难怪前段时间父亲要自己早点歇息，原来是怕自己在房舍失眠呢，可恨没有带件棉衣了，这会凉飕飕的，脑子清醒得还能再做几道题，这场会试的题好像太过简单了，越往后越简单，简单得他都怀疑出题的考官是不是学问不高，委实没法展现他的才华。
他裹着棉被在房舍来来回回的走，惹得巡逻的官差不住的看他，谭振兴像个没事人似的，等身体暖和些了，重新去床上躺好，嘴里喃喃自语道，“求祖宗保佑，再让不肖子孙谭振兴做刚刚那个梦啊，状元就算了，保佑汪氏生个大胖小子。”
隔壁还在和题目奋战的考生：“……”
这考生到底何方神圣啊，提前交卷不说，倒床就鼾声此起彼伏，竟还说梦话，可怜他们饱受煎熬。
他们没想到的是，煎熬还在后边，谭振兴的鼾声太响亮了，而且没有规律，听着慢慢小声，冷不丁的又nong的大声起来，吓得他们手抖，幸亏还要再誊抄在考卷上的，要不然算是毁了。
托谭振兴的福，周围房舍没答完题的考生无心熬夜答题，收了考卷上床就睡了。
哪晓得被鼾声震得睡不着，不得已爬起来再答题，反反复复好几次，脾气火爆的考生就差没大声骂人了。
对于他们的那些情况，谭振兴无从得知，谭盛礼大概能想象，可无能为力，他是被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没答完题的赶时间，早早就醒了，点燃蜡烛就开始了，谭盛礼睁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待官差放下食盒，他才起身。
早饭是馒头和粥，味道好，谭盛礼吃了不少。
第二场是诗词，没什么难度，在谭盛礼之前，仍然有人先交了卷。
不出意外的，晚上照样是伴着鼾声睡去。
第三场是策论，策论共有两题，第一题是：老彭卫灵公问。
都出自《论语》，“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为老彭。”此乃孔圣人自谦的说法，而卫灵公问出自“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知学也”明日遂行。”卫灵公问孔子排兵布阵的方法，孔子说自己没有听过，然后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孔子学问博大精深，并非真的不懂兵事，而是其反对战事，主张以理治国。
这题只要认真读过《论语》都不会太难，谭盛礼先在心里想，想了片刻，然后在其他纸上先写文章，随即润色后誊抄在考卷上，策论不比诗文和经义，难度明显要大得多，谭盛礼写文章没有明确的风格，他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固定的思考模式，待他把文章誊抄完成，不知哪间房舍又有人摇铃交卷了。
他有些惊讶，策论两题，第二题讲的是人生愿望，范围空洞广泛，稍微不注意就会纸上谈兵，言之无物，他以为考生会觉得难，却不想在他还没动笔时已经有考生交卷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时过境迁，天底下的读书人远比以前更有出息了，谭盛礼放松下来，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然而他答题的速度在对面杨严谨看来很快了，从前天起他就关注谭盛礼了，谭盛礼答题答得怎么样他不清楚，但绝对要比他想象的好就是了，几乎他还没答完题谭盛礼就交卷不说，而且他发现谭盛礼直接在考卷作答的，没有自信的人远不敢直接在考卷作答，毕竟卷面不整洁是要被主考官挑剔的。
会试考卷采取糊名誊抄的方式，主考官们选出打得好的考卷，再找出考生自己写的考卷对比誊抄的考卷来排名次，字迹和卷面整洁程度都会影响排名，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人敢像谭盛礼这样直接在考卷答题，便是他的父亲都没有这个自信。
看了谭盛礼后，他大概能明白他曾祖父为什么要求杨家弃武从文了，有些东西，真的是血脉里带的，比如他们，哪怕他们已经读书走文官的道理，但论排兵布阵就是要比同龄的读书人强很多，骑射课也要比他们厉害，谭家人即使没落，但骨子里的书香气还没有消散，谭盛礼极有可能会成为今年的状元。
会试前京里都在聊这次状元的热门人选，不少人看重江南书香世家的罗家人，也有人看重鲁州名门世家的人，但在杨严谨来看，还是谭家人更有希望，就冲这份骨子里的大儒骨气，其他人就比不上了，想到此，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文章，顿时没了拼劲。

第121章
科举考试最忌情绪激动，过于兴奋和低落都不是什么好事，杨严谨料到自己这次会试极有可能落榜，叹了口气，不着急修饰文章词句，而是重新看题目后，拿出新的纸又写了篇文章，他不是想写两篇碰运气，纯粹想表达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左右结果不会好，与其为了科举写些冠冕堂皇辞藻华丽空洞无物的文章，不若实实在在写出心底的想法。
他文思如泉涌，没用多少时间就写了好篇。
而对面的谭盛礼已经摇铃糊名交卷了。
最后场是明算，因科举改革的第一次会试增添明算这门，难度可想而知，谭盛礼边答题边注意着外边动静，和前两场考试不同，他把最后道题做完也无人摇铃交卷，再细细看中间两题，隐隐明白是为何，经义那门的考试由难到易，若不翻后边直接顺着答题，会被前两题就难得失去信心。
明算这门，题目难度没有规律，前两道题简单，然后两题难的，难易不等的题交叉着来，无形中给考生更大的压力。
五十道题里，中间两道题算最难的，题目和府试最后道题差不多，谭盛礼看了眼自己写在纸上的答案，誊抄时，没有把那两题抄上去，于是他成了最先摇铃交卷的人。
走出考场已是晚上了，几颗星星点缀着夜空，街上静悄悄的，没有商铺和行人，走出很长段距离才听到了喧闹声，灯光摇曳下，街上焦急等待亲人归来的家眷们站着闲聊，绵州考生的家眷认识他，焦急地上前询问情况。
期间有晕厥送出的，也有不守纪律逐出来的，她们提心吊胆不敢离开半步，眼看离最后场考试就剩下几个时辰了，结伴来此处候着，万万没想到最先出来的会是谭盛礼，周围好些个书童盯着谭盛礼看，好像在确认谭盛礼的身份，谭盛礼朝她们拱手，简单说了两句。
“谭老爷可看到我家老爷了？”
“不曾。”
“谭老爷认为题难吗？我家老爷会试前两天担忧得夜不能寐，也不知进考场后怎么样？”
谭盛礼记得他看了眼对面房舍的考生，是陌生面孔，无法回答家眷们的问题，亏卢老头来得及时，扶他上了马车，比起旁人询三问四的情况，卢老头注意的是谭盛礼脸色，会试熬人，多少人走出那扇门脚步都是虚的，不乏晕倒不起的，谭盛礼却仍旧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泰然自若，卢老头猜他题答得不错，故而没有多问。
谭佩珠和汪氏在门口等着，听到车轱辘声，高兴地迎了出来，身边的大丫头挥手，“祖父，祖父。”
嗓门嘹亮，却不冒失，在薛家族学里，两人学了更多的礼仪，长辈面前大声喧哗是不允许的，大丫头喊，“祖父，祖父。”
汪氏歪头，“世晴怎么知晓是祖父？”大丫头她们大了，人前唤丫头不好，汪氏不再叫她们小名了。
“薛夫子说祖父有帝师之才，会试于他不是难事，最先归来的定是祖父。”大丫头言之凿凿地说。
旁边有个爱附和人的世柔，“是啊，不仅仅是薛夫子，族学里的其他夫子也很佩服祖父。”她们认识薛家小姐，从薛家小姐嘴里听了些事，知道族学里的学生之所以安安静静听课，都是祖父教导的功劳，祖父在那些学生眼里有很高的地位。
待车帘掀开，姐妹两看清楚那张脸，投以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兴高采烈的跑上前，要搀扶谭盛礼下马车，谭盛礼好笑，“祖父还健朗，用不着搀扶。”
“会试既耗心力又耗体力，大丫头搀扶着祖父罢……”
大丫头小手白皙，稳稳的握住谭盛礼的大手，看了眼马车，“父亲他们还没回吗？”
“没。”
前两晚都有听到谭振兴的鼾声，想来没什么好担心的，谭盛礼问大丫头在族学怎么样，大丫头捡好玩的事儿说，夫子讲课枯燥，胜在她们自己会找乐子，薛家小姐拿了绣活去做，她也带着去了，“祖父，大丫头会绣花了。”
就是针脚歪歪扭扭的，绣得不好看，大丫头道，“我给祖父绣花。”
族学没有女工课，平时在家看着汪氏和谭佩珠做针线活学了点，还得继续学。
“好啊。”
谭盛礼问了她们几句功课，到谭佩珠和汪氏身边，问她们家里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事，谭佩珠整日待在家，都是汪氏出门应酬，汪氏摇头，“家里都好。”
“那就好。”
谭佩珠垂着眼睑，双手捏着手帕，略微有丝紧张的问，“父亲考得如何？”
“还行吧。”以他的学识和阅历，参加会试对其他人来说不公平，可形势所迫……唯有留两题空白来弥补心里的过意不去……
谭盛礼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让谭佩珠她们失望，但他在房舍听到铃声响起有人提前交卷时想到的就是让两道题给这批有才华有远见的年轻人，他年事已高，撑不了太久，而他们年轻，是朝廷的栋梁，谭盛礼看了眼谭佩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外边风大，回去再说吧。”
听他说话的口吻不似乡试干脆，谭佩珠皱了下眉，道，“好。”
院子里的花骨朵开了，隐隐有香味萦绕，谭盛礼问谭佩珠，“父亲若考得不好你可会失望？”
最初他走科举是希望让谭佩珠她们过得好点，摆脱谭家姑娘的宿命，顺便为谭振兴他们做示范，以身作则，教会他们撑起家业该怎么做，然而进了考场，对其他考生的亏欠又会蔓延上心头，尤其是这次，他感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很多，自己突然冒出头，占了个进士的名额，于他们而言是不公平的。
心情复杂又矛盾。
夜色昏暗，院子里没有掌灯，谭佩珠搅着手里的手帕，低低道，“不会的，父亲为我们已够操心的了，无论此次结果如何，我都知道父亲尽力了。”
谭盛礼没有再说什么。
回屋先洗漱，完了出来吃点东西填肚子，卢老头赶着马车又去等谭振兴了，乞儿随他同去，他回书房看书，快子时了，外边传来动静，谭振兴和谭振学先回来了，谭振学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谭振兴则显得尤为欢喜，明算有四道题太难了，他感觉又要写诗填充了，哪晓得不知怎么突然开窍了，刷拉拉就把题给破了，出来和谭振学对答案，答案差不多的，谭振兴不敢相信自己能答对所有题，“父亲，我感觉祖宗显灵了。”
定是谭家祖宗听到他的心声，附体帮助他考试来了，否则依照他平日的思路，四道题起码有三道题是不会的，这次不仅破题不说，还给做对了，不是祖宗显灵是什么，谭振兴双手合十，“多谢祖宗保佑，不肖子孙谭振兴感激涕零。”
谭盛礼：“……”
“那四道题答案是什么？”
谭振兴张嘴给说了，谭盛礼问谭振学，“你和振兴的答案相同？”
谭振学摇头，“不同，差不了多少。”
谭盛礼：“……”明算不像经义，意思相近就行，明算的答案差不多就是差很多，他看向沉浸在喜悦里而脸颊潮红的谭振兴，“你诗文的几道题写了几首诗？策论几篇文章？”
比起明算答案有误，谭盛礼更担心他又犯浑，诗文和策论乱来，哪晓得谭振兴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父亲莫不是说笑呢，题目写着答题要求，我要是乱来考卷岂不就作废了？”他每题写了一首诗，策论按照要求只写了一篇文章，他又不傻，咋可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岔子呢。
谭盛礼：“……”懒得提国子监冬试的事儿，嘱咐他们先回屋洗漱，有什么话明早再说。
谭振兴：“父亲，我太兴奋了，回屋睡不着，要不我挨着你睡吧。”他要读他的文章和诗词给谭盛礼听，让谭盛礼估算他到底能不能考上进士，若是回屋，心里总觉得没底。
不待谭盛礼回答，他已经想当而然的回屋洗漱然后准备来这屋睡觉了。
谭盛礼：“……”
顾及会试刚过，到底没有拒绝谭振兴，只是谭振兴默读文章是诗词时，他没有点评，等到隔天，他去书铺买了很多文章回来，让谭振兴他们自己看，看完后自己估算在会试中的位置，这可让谭振兴不乐意了，倒不是嫌麻烦，而是谭盛礼买的文章乃鲁州和江南名门世家子弟的文章，从几岁到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都有，看得他对比自己以前的文章诗词，认为这次铁定无望了。
纳闷谭盛礼为什么会试前不拿出来，也让他心里有个底啊，亏他走出考场碰到杨严谨还拍着胸脯说自己考得不错来着，原来是错觉，以江南和鲁州两地的情况来看，他要想考上进士太难了，便是谭振学他都怀疑没有机会，不禁仔细研究他们的文章，慢慢的，他察觉到不对劲，这些文章太精妙绝伦了，不像几岁孩子能写出来的。
传言不可信啊。

第122章
他拿着鲁州和江南两地读书人的文章向谭盛礼请教，“父亲，这文章有问题啊。”
从县试到会试，谭振兴自认还算读过些文章，文章体现的是读书人的真知灼见，孩童天真烂漫，阅历不足，文章多稚嫩，可他看的这几篇文章，用词严谨，辞藻华丽，个别词句根本不像几岁孩童能懂的，他圈出某些意境深远的句子，读给谭盛礼听，“父亲，神通也不过如此罢……”
他承认世上有神童，可目前来看，神童有点多，多得有点假，他怀疑这些文章是读书人近几年写的，哪怕故弄玄虚藏了写文时的年岁，谭振兴怀疑是假的。
谭盛礼瞥了眼他圈出的文章，没有做评价，只让他再看。
“再看？”谭振兴心想自己说错了？
抱着文章回去，让谭振学和谭生隐帮忙看看，其实两人也发现文章和诗词有问题，不是时间早晚，而是这些文章经过修饰点缀后虽然流畅，差了点底蕴，这种底蕴是读书人的多年积累，饱含读书人的品行，修养，以及风格，单看两篇文章没什么感觉，看多后就觉得差了这种底蕴。
像谭盛礼，写文章没有明显的偏好，但行文间彰显着他博爱宽厚的美德，任何篇文章里都藏着仁德二字，他看江南和鲁州两地读书人的文章完全没这种感觉。
怪得很。
谭振兴也纳闷，“莫不是他们学的杂？”
谭振学摇头，“学的杂不如学的精，细看历年会试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无不是不同类型文章的翘楚，两地文风鼎盛，必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是了，会试四场考试考题不算杂，与其分心学其他，不如把自己擅长的功课做到极致好，谭振兴皱眉，“那又是为何呢？”
“不清楚，明日去码头扛麻袋问问吧。”
会试结束，京里歌舞升平，码头偶有乘船归家的读书人，谭振学会上前聊两句，但读书人多讳莫如深，不肯多聊，最后还是从乞讨者嘴里听来的。
“你问他们作甚，江南读书人地位高，他若和你说实话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别看我整天蹲在路边乞讨，小道消息我知道得不少。”
江南到京城有水路，很多读书人都是坐船来京的，刚下船乞丐们就会扑过去行乞，有意无意听了不少事。
也是熟人才和谭振学说，“江南书香世家的子弟进京时身边都跟着书童杂工，和我们想的书童杂工不同，人家的书童杂工乃家世清白的读书人，跟在他们身边是为学习……”乞丐说起江南名门世家子弟身边的书童杂工就格外来精神，有的人家穷，又想读书，为了谋个出路，给读书人做书童杂工是最好的，读书人的书他们随便看，笔墨纸砚随便用，如果碰到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自己中个进士不是问题。
前几年江南不是没有书童高中的例子。
要不怎么说江南读书人地位高呢，身边的书童都能中进士，其才学可想而知，乞丐道，“江南读书人的眼光高，想给他们做书童难上加难，你们说的那些文章就是由书童负责修饰的。”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江南读书人傲慢，两人凑堆就爱聊其他读书人的事，谁谁谁收了个有天赋的书童，谁谁谁的书童这次要下场考试，事情多得很，乞丐想不听到都难，他问谭振学，“振学公子可要收书童？”
谭振学没想到文章背后还有这些原因，难怪一个人的文章差异很大，许是换了书童的缘故，至于他自己，谭振学笑着道，“我就不收书童了。”
与其说是书童，不如说是学生，顾及不想在及第前收学生，因此收他们做了书童。
谭振学把打听到的事情和谭振兴说，谭振兴瞠目，“自己的文章托别人雕琢，不是偷懒吗？再者，书童也没那个能耐吧。”在谭振兴眼里，帮人修饰文章是老师做的事儿，书童哪儿有这个能耐啊，他想起在绵州时，绵州书院外台阶上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书童，不像能做那种事的人啊。
“江南的风俗还是奇怪。”
再看他们的文章，谭振兴索然无味，哪怕再好，不是自己的有什么意思，而且文会上他们拿这些文章出来会友不是侮辱人吗，若是不想参加就不去，去了又看不起人，谭振兴觉得江南读书人不过如此。
因为这件事，江南读书人的形象在谭振兴眼里顿时矮了不少。
这天，他从货船上扛着麻袋上岸，碰到蒋举人他们，旁边还站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蒋举人热络的唤他为文星公子，谭振兴不认识，和蒋举人打了声招呼后就要走人，哪晓得蒋举人拦着不让，“大公子，会试刚过，你们不歇息两天吗？”
谭家人搬出大学楼里后，他总觉得风气不太好，还是喜欢谭家人在的日子，尤其是会试结束后的这几日，楼里读书人觉得寒窗苦读熬过头了，整天寻欢作乐到半夜才消停，他记得绵州乡试后，读书人不曾放松，而是愈发紧迫的读书，平安街就是后来慢慢兴盛的。
会试后的情形和他想的不同，此时看谭振兴扛着麻袋，汗流浃背，浮躁的心莫名踏实下来。
“歇息好几天了。”
会试后他读了很多文章，说实话，刚开始读着好，到后边也就那样。
蒋举人满脸带笑，转身瞄了眼轻摇着折扇的公子，介绍给谭振兴认识，那人笑着拱手见礼，谭振兴颔首，不愿和他们多说，耽误下去他挣的钱就会少，故而道，“在下还有事做，就不打扰你们雅兴了。”
几人来码头，身上没有行李，想来不是乘船的，约莫来欣赏江上风光的，谭振兴低着头，走得很快，蒋举人伸手拉住他，“大公子，文星公子是江南世家公子，想和你们交个朋友。”
文星公子是今年会试的热门人选，据说每场考试都是他最先交卷，最后场考试打瞌睡给忘记了，让谭盛礼抢了先，蒋举人拉着谭振兴去旁边小声说了这事，“文星公子学问高深，你若和他多多走动，对你没有坏处。”
蒋举人把文星公子最先交考卷的事儿说了，谭振兴心里不乐意了，这位文星公子交卷的速度快，他也不差啊，他交卷也是抢在前边的，抬眸看了眼那人挺拔的背影，视线落在那身白色锦缎长袍上，谭振兴撅嘴，“蒋举人，不是不给你面子，我还干着活呢。”
说话时，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出门没看黄历，要知道会碰到熟人，就该穿那身胸前绣牡丹花的衣衫的，他嘟哝道，“我干活去了。”
语毕，抬脚就走了。
蒋举人又去找谭振学和谭生隐，谭振学给面子，放下麻袋和他们寒暄几句，后边管事催促，他不得已走了。
蒋举人他们在码头站了会儿就回去了，几人都是坐马车来的，马车华丽，车夫穿着身簇新的直缀，腰间戴着美玉，极为讲究的样子，结账后，谭振兴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酸了许久，和谭振学说，“你说那位文星公子是何意啊，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好人。”
好不如杨府少爷呢。
杨府少爷何时碰到他们都温文有礼，这位文星公子看着彬彬有礼，言行举止难掩傲慢之气，这种傲慢谭振兴在绵州书院夫子身上看到过，只是后来那些人态度变得很恭谨。
“勿论人长短，咱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走吧，回家了。”
会试后谭盛礼也不给他们布置功课了，而是要他们多看文章，做点评，有的文章好，用词不够严谨，有的文章没法看，谭盛礼要他们好好修改，谭振学有耐心，谭振兴不行，翻到文笔不佳的文章就忍不住碎碎念，什么话都念得出来，也是谭盛礼不在，否则非挨打不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绵州来信了，随着信的到来，还有绵州商户帮忙从绵州捎来的银两，没错，谭振业在绵州卖字帖卖得很好，价格低廉，但买的读书人多，数月来竟然挣了几十两，几十两在京里不算多，在绵州来看算很可观的收入了，除了银两，还有些米面，收到东西时，谭振兴身上的肉跳了跳，隐隐感觉谭振业又做错事了，钱是卖字帖挣的，米面是怎么来的？
他想背着谭盛礼先看看信，哪晓得谭盛礼在旁边看着，他没那个胆儿，不得不把信递过去先让谭盛礼看，谭盛礼拆开信看了两眼，随即又看向谭振兴，眼神意味深长，谭振兴心里发虚，讪讪道，“父亲，三弟信里说什么了？”
谭盛礼把信递过去，谭振兴瞄了眼，屁股不受控制的为之颤抖，果然是亲弟，自己投机取巧挣钱非得拉个垫背的，谭振业说买米面的钱是他挣的，谭振兴离开绵州时写了几篇文章，不过发发牢骚而已，谭振业竟然卖出去了，还被读书人哄抢，他屈膝，“父亲，儿子冤枉啊。”

第123章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谭振兴自知辩解无用，垂头丧气地说，“父亲，我先回了啊……”
谭盛礼平静地看了他眼，没吭声。
谭振兴识趣，拱手后去了书房。
离开前，他把信给谭振学，谭振学看过后不知说什么得好，江老举人以文讽刺他们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人前谭振兴宽容大度极力为江老举人澄清，背地却暗暗写文章反唇相讥，还让谭振业放平安书铺卖，他叹气，“父亲，错不只在大哥。”
谭振兴爱记仇，睚眦必报，碍于谭盛礼威严，不敢公然说江老举人坏话，写文章暗讽约莫想舒解心中愤慨，谁知运气不好，落到谭振业手里去了。
以江家的威望，谭振兴的文章在绵州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可想而知。
和江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与人结怨非谭盛礼处事作风，想了想，谭振学道，“写文意在消遣，大哥没有其他意思。”
谭盛礼漫应了声，没有再聊这个话题，而是问他们看文章看得怎么样了，谭盛礼给的文章风格迥异，水准参差不齐，谭振学如实道，“还剩下好几篇没看。”
同一篇文章，他们三人轮流着看，角度不同，点评不同，通过点评别人文章的好差，他们自己能学到很多。
谭盛礼说，“回书房接着看，看完了我再借些回来。”
“是。”
“回去吧。”
谭盛礼在给乞儿讲学，比起四书五经，更多的是各地风俗民情，不同地方的风俗千差万别，比如某地人以面待客，客人吸面发生声音则为满意，而此举在有些地方被认为不雅，同样的行为在不同地方产生的效果大相径庭，出来时刚讲完风俗，没来得及讲风俗背后的典故，欲回去接着讲。
哪晓得走进院，就看屋檐下的长凳上趴着个人，谭盛礼太阳穴跳了跳，沉着脸走了过去。
头朝地面双手紧握木棍的谭振兴此刻害怕得屁股疼痛不已，要不是同个祖宗，谭振兴早骂谭振业祖宗十八代了，拿他的文章挣钱就算了，好死不死的捅到谭盛礼跟前，他倒是天高皇帝远不怕挨打，可怜自己就在谭盛礼眼皮子底下，想逃都逃不了。
也是他胆儿小，启程来京前害怕把文章带身边被谭盛礼看到了，谭盛礼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看到自己写文章讽刺江老举人倚老卖老欺世盗名非揍自己不可，想着谭振业口风紧，就托他暂管，真是信错了人啊，正想叹两句，只见地上突然多了双鞋子，他身躯一凜，缓缓地抬起头，颤抖地递上木棍，“父……父亲……”
看他脸都白了，谭盛礼径直进了屋，“进来吧。”
谭振兴困惑的眨眼，看看跟前站着的乞儿，又回眸看书房，小声问，“父亲唤我？”
看乞儿点头后，迅速地翻身下地，腋窝夹住木棍，端着长凳兴奋地进去，喜滋滋道，“好呢。”
父亲还是看重他的，担心他在院子里哭有损颜面，特意招他进屋挨打呢，他屁颠屁颠的踏进门，把长凳放在正中央，理好衣冠，双手将木棍奉上，“父亲，我不怕的，尽管打。”
谭盛礼：“……”
他收下木棍，见谭振兴视死如归的走向长凳，他无奈地叹了声，“振兴……”
“是。”谭振兴转身，毕恭毕敬的拱手。
“把你写的文章默下来我看看罢！”
谭振兴：“……”那几棍子恐怕不能完事，他文章里用了些过激的词句，谭盛礼恐怕听都没听过的，他磕磕巴巴道，“不……不用了吧。”
他心甘情愿的挨打。
“写罢。”
谭振兴无法，只得坐去书桌边，谭盛礼给他研墨，谭振兴受宠若惊，握笔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父亲，我知道错了，江老举人讽刺咱们无非嫉妒咱父子同场科考都中了举人，而他孙子却落了榜。”在江老举人眼里，父子同举的佳话该发生在江家的，岂料被他们抢了，心生嫉妒乃人之常情，写那些文章许是被嫉妒蒙了心，他作为晚辈，不该与之斤斤计较的。
如今想想，自己好像过于小肚鸡肠了，谭家人的胸襟，不该因几篇文章就愤怒难忍，毕竟，相较于江老举人，方举人拿谭振学的文章为自己扬名更遭人恨。
想通后，心里有些愧疚，愧疚自己给谭家抹黑了。
“父亲，你可会对我失望？”谭盛礼宽容，有海纳百川之雅量，他作为其长子，不该是这样的。
“不会。”谭盛礼道，“你小毛病虽多，但秉性不坏，先写吧。”
谭盛礼的称赞让谭振兴更无地自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湿了桌上的纸，谭盛礼：“……”
“又怎么了？”
“父亲，你还是打我吧，这事我做得不地道，人前我极力澄清江老举人讽刺的不是我们，其实我知道是我们，我装作宽宏大量其实暗暗等着他栽跟头呢……后来听说他的文章卖得不错，就鬼迷心窍写了几篇……”谭振兴哭哭啼啼道，“言行不符，我德行有损啊。”
谭盛礼：“……”
谭盛礼掏手帕给他擦眼泪，谁知谭振兴哭得愈发凶猛，呜呜呜呜。
谭盛礼：“……”
“好好写文章。”
“嗝。”眼泪瞬间如关闸的水止住了，擦干眼泪，拿掉桌上湿哒哒的纸，规规矩矩提笔写文章，谭振兴文采斐然，这几篇文章当时写的时候就一气呵成，约莫是骂人的，没有精心遣词造句，行文很是流畅，流畅得谭盛礼看了后可以想象江老举人看到这篇文章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闻古之士以挚谊之诗而交友，今之世变矣乎？若变矣，岂有其文会诗会引士？其为闲气塞乎？若否，则吾岂闻某羞面不露而予吾之长文？怪哉！问吾弟，彼不知，或终日好读不出而不知外者也！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吾不知羞见之友性何如，然愿为益友矣，吾虽非有大德者不为过奸之事也，夫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患交友不慎而歪矣，故以吾言，益者三友远不及也，……”
开篇称江老举人是没露面但不知性格的“朋友”，中间将益友该具有的品质，最末引用古人的话“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问江老举人属于他的哪种朋友，通篇没有指名道姓，但看过江老举人文章的人都懂。
这篇文章是言辞最为温和的，后边三篇，和交朋友没什么关系，而是以故事的形式引出自己的看法，上了年纪的人在面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旁族后辈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或嫉妒，或好好教育自己子孙后人，又或者倚老卖老挤兑打压……措辞大胆，看得谭盛礼眉头没有舒展过。
看完四篇文章，谭盛礼沉默许久，期间，谭振兴收了笔砚，又去长凳上趴着等挨打了。
屋外吹来阵风，桌上的纸飘了下，谭盛礼将其按住，看向手边的木棍，“振兴，过来罢。”
谭振兴迷惑的起身，又乖乖坐下。
“振兴，你既不满江老举人，为何不与其直言？”谭盛礼沉吟。
谭振兴撇嘴，他也要有那个胆儿啊，江老举人年事已高，自己真要上门与之对骂，将其气死了怎么办，要知道，背上人命就没法走科举了，这点他还是拎得清的，再说了，他如果和江老举人对骂，肯定会落得个忤逆长辈的名声，谭盛礼不打死他啊。
因此他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他坦言，“不敢。”
“你觉得江老举人看了这四篇文章会如何？”
“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吧……”文章最后署的他的名字，他人在京城，江老举人拿他没辙，定是有气没处撒的，不过以江老举人动不动就吐血晕倒中风的身子骨来看，此次怕是要在家修养好几个月了，他忐忑不安地抠着桌脚，“父亲，我知道错了。”
“振兴，会试已过，你可想过你以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谭振兴不假思索，“想做个和父亲一样的人。”行事温和，走到哪儿都有无数人为之感染而发愤图强。
“有点难。”
谭振兴：“……”好吧，他承认他做不到，父亲光风霁月，心胸宽广，而他小肚鸡肠心胸狭隘，他抬眸，看向谭盛礼那双深邃的眼，“父亲，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以德报怨，何以以德报德？”小妹告诉他，人贱自有天收，碰到厌恶的人无须出手，自有人会收拾他，但父亲信奉的是以德报怨，他心里不解，遇到不平事父亲真的不会愤怒吗？比如长姐被休，比如二弟的文章被人拿去用了。
“以传德报德如何？”
谭振兴像明白了什么，良久，起身拱手，动容道，“父亲说的是。”
读书人为天下人表率，读书人不诚，百姓就会互相欺瞒，读书人仁厚，百姓就会兴起仁风，谭振兴懂了，他没问谭盛礼以前为何不和他说，他知道，谭盛礼定有自己的用意，果不其然，下句就听谭盛礼道，“我对你要比振学他们严厉，你心里可委屈？”
谭振兴摇头，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委屈，他道，“不瞒父亲说，儿子眼里，父亲做什么都是对的。”

第124章
他的父亲，通晓礼法，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如日月星辰，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其光辉，谭振兴心里或许有过疑惑，但从不质疑其为人，谭振兴又道，“爱之深责之切，父亲待我严苛些得好。”
没有谭盛礼的鞭策，他还是惠明村那个以帝师后人自居而自认高高在上的谭大公子，这辈子都不会读书考取功名，身居僻境而洋洋自得，和井底之蛙没什么两样，怎么可能走出安逸舒适的村子见识这广袤的天地。
回想过往，他庆幸谭盛礼没有放弃他。
许是拂过脸颊的风让他有倾吐心事的冲动，他把自己心里的话说给谭盛礼听。
从启蒙到县试，再到乡试会试，谭振兴自己都觉得惊奇，以前似懂非懂的道理好像突然就全懂了，“父亲，会不会真是老祖宗显灵了啊？”要不然他怎么就开窍了啊。
他突然担心起来，“父亲，清明将至，咱们去祖宗坟前上香祭拜罢……求祖宗永远显灵保佑咱也好啊……”
谭盛礼：“……”
永远别想懂谭振兴脑子里想的什么，谭盛礼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而是问谭振兴一个问题，“江老举人以文质疑讽刺谭家家风，做错了吗？”
还用说吗？谭振兴点头，“错得离谱。”
谭家虽是没落，还轮不到外人品头论足，何况江老举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有看到谭家人为起复付出的努力，道听途说而批评他们品行低劣，不是举人该有的胸襟，摆明了泄私愤，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反唇相讥，看谭盛礼似不认同他的说法，“父亲以为呢？”
“江老举人并非空穴来风抹黑谭家名声，在我看来，他说的是事实。”
谭家能走科举，是靠嫁女儿的聘礼购置田地得来的钱财，否则，谭家恐怕连儿女都养不起，穷途末路，卖儿卖女都不可知，江老举人讽刺得不无道理，谭盛礼道，“江老举人作为绵州书院的夫子，难免宽以待人了些，但在众多的称赞声里，批评能让我们保持清醒，而不是被吹捧得迷失了方向，你以为呢？”
谭振兴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那段时间，他表现得很小心翼翼，生怕行错半步丢了谭家颜面，连谭佩珠也提醒他在外要注意仪容风度。
“只是……”谭振兴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江老举人是个不值得结交的人。
江谭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江老举人犯不着大动肝火吧，退一万步讲，谭家人就算不堪，君子修己以安人，江老举人安己以修人，行径低劣，试想，若谭家江家的情形交换，谭盛礼万万不会讽刺其半句，而是由衷为其感到高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明明精读四书五经，如何就不能以此为准则呢？
谭盛礼接着他的话往下说，“知人不必言尽，你想说的是这个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心里知道用不着全盘告诉别人，谭盛礼道，“望你能懂这话的道理。”
“是。”
父子两聊了许久，走出书房时，谭振兴恍惚想起自己没有挨打，父亲说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只要他光明磊落，心怀仁德，无愧于心，不必做他山之石自己亦可成山，谭振兴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却问谭振学和谭生隐，“父亲此话何意啊？”
听着怎么像要把他分出去单过呢？
记得汪氏娘家分家，汪氏爹娘就说了番类似的话，什么你们都已成家，能独当一面了，与其耗着过日子消磨彼此兄弟间的情分不若分家云云，后边的话谭盛礼没说，他琢磨着却是这个意思了。
真要那样，不如挨揍呢。
“父亲要分家？二弟……”谭振兴握住谭振学手腕，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谭振学手抖了下，颇为无奈，“大哥，父亲在表扬你呢。”
谭振兴：“……”他怎么听不出来？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只要坚守正道不违礼法，性情不同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谭振学抽回手，看着谭振兴，后者懵懵懂懂，随即拍桌，“是啊。”
谭振学：“……”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父亲如何会要求我们几兄弟为人处事一模一样呢？”等等，父亲是称赞他也能像高山那样被人们看见而仰望吗？他激动地晃谭振学手臂，“二弟，真的吗？”
谭振学：“……千真万确……”
语声落下，就看谭振兴蹭的站起，风风火火往外冲，声音尖锐，“不行不行，我做错了事儿还没挨打呢，父亲不能因为我人好就纵容我的过错。”
谭振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谭振兴要挨打，此乃必然会发生的事，谭振学无力阻止，收回目光，接着看文章去了。
至于谭振兴，他主动要挨打，谭盛礼只能遂他的意，力道不比以往轻，趴着的谭振兴不喊痛，不放声哭，很有闲情逸致的和谭盛礼说，“父亲，打吧，随便打，我身体结实，不怕疼的。”
谭盛礼嘴角抽搐，揍了他三棍子，随后要他收好木棍，叫着乞儿出门接大丫头姐妹两去了。
会试后的京城气氛轻松热闹很多，文会和诗会空前的多，随处可见酒楼宾客满座，谭盛礼也收到很多帖子，但他从不外出应酬，经过几个读书人身边，听他们聊谭家行事如何低调如何神秘，犹如天边虚无缥缈的云，乞儿好笑，“振兴哥他们日日在码头，这些人竟是不知，谭老爷何不让振兴哥他们出去应酬结识些朋友呢？”
“时机未到，再等等罢。”
乞儿不懂，他以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会试已过，读书人心情愉悦，文会的气氛肯定很好，待会试成绩出来，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恐怕无多少人有雅兴赴会了，即使有，也多抱着其他目的，谭振兴的性格，很容易招些德行不好的人，到时候更麻烦。
“谭老爷认为振兴哥能中吗？”以谭振兴好面子的性格来看，落榜的话不会出门见人的。
谭盛礼略作沉吟，“能吧。”
乞儿笑了，“振兴哥肯定会开心的。”
“或许吧。”
乞儿想想，“我能告诉振兴哥吗？”他相信谭盛礼，谭盛礼说谭振兴能中，谭振兴就一定能中，告诉谭振兴，让他早安心也好。
“好。”
晚间，乞儿去书房找谭振兴他们，说了谭振兴能中的事儿，谭振兴反手指着自己，满脸难以置信，“父亲说我能中？”
怎么听着像谎话呢，他狐疑道，“父亲何时与你说的？”
不会是夜里睡觉说的梦话吧？
“傍晚。”
谭振兴斜眼，上下觑视着乞儿，“乞儿啊，进京后我怎么看你像变了个人呢，都学会逗我了……长幼不尊，该打。”
乞儿：“……”
他以为谭振兴会欢呼得跳脚，谁知谭振兴压根不信。
“你别以为现在告诉我这话我会感激你，除非亲耳听父亲说，否则我才不信你呢。”谭振兴摆摆手，忙碌不已的样子道，“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
乞儿：“……”
果然别想知道谭振兴心里想什么，回去和谭盛礼说起，乞儿直言，“薛夫子说为官者最忌喜怒形于色，振兴哥情绪看似都写在脸上，心里想什么却无人知晓。”这样来看，谭振兴很适合做官。
谭盛礼没有多言，而是问乞儿过两日要不要随他出城，又到清明祭祖了，他在京里，总该去扫墓。
“我能去吗？”清明祭祖，他非谭家子孙，他去不太合适。
“去吧。”
谭家人的坟在山里，山路崎岖难走，谭振兴嘴巴歪了歪，想抱怨两句，又怕谭家祖宗听到，硬是忍着没发作，他提着篮子，里边装的是香蜡纸钱，害怕两侧的枝桠将香蜡折断很是小心翼翼的护着，周围树木高大茂盛，时不时就能碰到其他扫墓祭祖的人们，看衣着打扮，都是普通百姓，和谭振兴想的不同，祖上两位帝师，德高望重，他以为祖宗们的坟墓会在清幽雅致竹林，那儿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鸟语花香，风景宜人，周围或许有其他人家的坟，毗邻为友，会是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埋在那……
万万没想到，别说达官贵人了，家境稍微好点的人家他都没看到。
再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想起某种可能，“父亲，坟地风水如何啊？”
会不会是这片山头风水不好，以致于埋在这的子孙后人都像谭家落败了啊，这样人们穿着朴素的事儿就解释得通了。
谭盛礼在前带路，他走得很慢，听到谭振兴的话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谭振兴不死心，再遇到几个祭祖下山的汉子时，心思微动，把篮子交给谭振学，上前询问对方祖宗可有为官。
“祖宗要是做官，我们混得再差也不至于在土里刨食，我们家啊，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谭振兴：“……”
他祖宗想什么呢，和庄稼人埋在同片山头，难怪他们搬回祖籍，说不定就是祖宗坟地风水不好造成的。
挤到前边，想和谭盛礼说几句，眼下拿不出钱就算了，他日手里宽裕些后，想方设法给祖宗们换个地方，祖宗们住得舒服，才会显灵保佑子孙后人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谭盛礼说，“到了。”
顺着谭盛礼的视线望去，杂草丛中的荒地里，凸起几个小山包，小山包前立着石碑，石碑刻着祖宗们的名字，哪怕亲眼所见，谭振兴也不敢相信，他心目中的帝师死后竟住在如此僻静的山林，“父亲，不是哪儿吧。”
那儿已经有人了，他们弯着腰，在认真的清理杂草，或许是同名同姓的人罢。
大抵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除草的汉子们直起身来，盯着他们看几眼后，拱手，“是谭老爷罢。”
汉子们是打理谭家坟地那位老人的后人，老人生前苦等不到谭家人回京，害怕坟前长草，叮嘱后人务必要进山清扫，开春农活多，他们抽不开身，眼看清明有些空闲就来了，他们不怎么进城，但早就听说了帝师后人入京的消息，这会见到真人，汉子们拘谨不安，“我们……我们许久没来打扫，还望谭老爷见谅。”
“我该感谢你们才是。”谭盛礼肃然拱手，“没有你们，草怕是及腰了吧。”
汉子们惶恐，慌乱的还礼，“谭老爷见外了……我们……我们不曾做什么。”
家里事情多，他们进山清扫坟地的次数很少，有时半年来个两次，比起长辈叮嘱，他们来的次数少了。
坟前的草清理得差不多了，石碑的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年长的汉子上前，说起谭家人离京后来此祭拜过的人，帝师门生多，据他祖父说，帝师刚死的前几年很多人来祭拜，慢慢的就少了，等帝师门生们年老离世，来祭拜的人就更少……
连他们也是，他曾祖父最初应下此事是谭家人给的钱多，曾祖父死前过意不去，让祖父莫忘了山里恩人，祖父没忘，且来的次数越多，越喜欢这，说帝师坟前清静，哪怕坐上整日心里也舒坦，他们几兄弟几岁时就跟着祖父和父亲进山清扫坟地了。
也算见证了帝师坟前的热闹喧嚣和无人问津。
“你们做得够多了。”谭盛礼再次拱手，后边的谭振兴谭振学他们齐齐拱手，“这么多年，谢谢有你们陪伴。”祖宗们不至于寂寞。
汉子们没料到谭家人如此客气，无所适从的摆手，“哪儿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今日父亲本来也要进山的，奈何身体不好在家养着，他如若看到你们，会很高兴的。”
“代我问令父好。”
“是。”
汉子们没有离去，而是帮着清理草，待清理完后，将草装进背篓，背着下了山，谭盛礼要了他们住址，他日亲自登门道谢，几代人为谭家守着这片坟，他何德何能啊。
汉子们姓李，就住在山脚李家村，看了他们后，谭振兴眼角酸涩，光芒万丈的人即使死去，即使坟前荒芜，仍有人世世代代的记着他们，谭振兴跪在坟前，燃上香蜡，连磕了三个响头“谭家祖宗在上，不肖子孙谭振兴来了，蒙祖宗恩泽，不肖子孙已参加会试，还望祖宗保佑我顺利考上进士，还祖荣光。”
他的话掷地有声，旁边谭振学和谭生隐毕恭毕敬地磕头……

第125章
坟墓简陋，几十年风雨后却没什么变化，跪在自己坟前，谭盛礼心情复杂难喻，后边谭振兴还在嘀嘀咕咕的念叨，听得不甚清晰，耳边更多的浮起自己死前告诫长子的话，仿佛还在昨日，又好像很远了，透过弥漫的烟雾，望着石碑上字迹清晰的名字，谭盛礼没有磕头。
祖宗坟前不敬为不孝，注意到谭盛礼小动作的谭振兴忙为其补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不肖子孙谭振兴代父亲磕头，还望祖宗莫怪，谭家没落，父亲心里最难过，我们三兄弟不足岁时就给我们启蒙了，他常说读书明理，岂料我们愚钝，让父亲操碎了心，不得不让父亲改变了策略，德行修养重于学识才华，父亲以身作则，教我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我们能有今天，多亏父亲教导有方，刚刚多有冒犯，还望祖宗心里莫怪。”
下山时，篮子已经空了，谭振兴走在最末，趁前边人不注意，小声和谭盛礼说，“父亲，你是不是也埋怨祖宗啊？”
心情恢复如常的谭盛礼：“……”
见他不答，谭振兴回眸望了眼树木掩映的山林，捂着嘴小声道，“其实我也有点成见，你说祖宗身为帝师，想提携几个人不是难事吧，咱家再没落也不至于没落到惠明村去啊。”得亏有姑婆帮衬，要不然他们穷得只怕连饭都吃不饱咯。
“要我说啊，祖宗行事过于迂腐了点，纵观整个京城，谁不是费尽心思的为子孙谋条出路啊，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眼下都照顾不到，何来深远之说？”
谭盛礼没有吭声，任由谭振兴往下说，前边的谭振学隐隐听到几个字眼，和谭生隐交换个眼神，两人带着乞儿大步往前走，尽量不参与此事。
这不，回家后谭振兴就挨了打，五棍子，打得谭振兴嗷嗷大哭，谭佩珠和汪氏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忙跑来，见是谭振兴，两人松了口气，心平气和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谭振兴：“……”
这次挨得有点重，直到会试放榜才稍微好点，但还是不敢有太大动作，因此放榜这日，他眼睁睁看着卢老头和乞儿去看榜，谭振学和谭生隐去码头扛麻袋，谭盛礼送大丫头姐妹两上早课，汪氏出门买菜，偌大的宅子，就剩下他和谭佩珠。
偏偏谭佩珠懒得搭理他，自己在房里绣花。
谭振兴整个人都不好了，在书房看了会儿文章，又去院里裁剪桠枝，实在无聊，把谭佩珠和房里拉了出来，“小妹，春光正好，你该出门走走，整日关在屋里不好。”
谭佩珠五官长开，眉眼精致，看着和大户人家的小姐无差，奈何性子随谭盛礼，不喜欢热闹，就爱绣花作画，来京数月，身边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就汪氏还认识巷子里好几个妇人呢，“小妹，要不明早你出门买菜吧。”
总在房里待着不是法子啊。
谭佩珠低头，看着手里未完成的针线活，小声道，“大哥不必担心我，我喜欢自己待着。”
“哪儿成啊，家里没人，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大丫头她们在时，能陪谭佩珠消遣时间，姐妹两去族学后，谭佩珠身边就没人了，想到此，谭振兴过意不去，“小妹，你是不是害怕出门后找不到回来的路，别怕，大哥带你出门怎么样？”
谭佩珠：“……”
“大哥是想自己出门逛会儿吧。”谭佩珠毫不留情的戳穿谭振兴的心思，谭振兴嘿嘿笑了，“今天放榜，我心头咚咚咚直跳，你说我要是落榜多丢人啊。”
怎么说也是帝师后人，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大哥还年轻，即便这次落榜，还有机会，重整旗鼓，下次肯定能行的。”谭佩珠攥紧针线，像在告诉谭振兴，又像在告诉自己。
谭振兴只以为她鼓励自己，握拳道，“小妹，大哥会努力的，有大哥在，将来谁都不能欺负你和长姐。”父亲说男儿不立，家里的女子会吃亏，经历过姑婆的事儿后，谭振兴深信不疑，“小妹，你别担心，我不行还有父亲呢，父亲肯定能高中的。”
突然，前院响起敲门声，声音震天，谭振兴惊了跳，看看日头，再看谭佩珠，迟疑道，“难道报喜的官差来了？”
是不是早了点啊，算时辰，卢叔和乞儿出门没多久呢。
谭振兴去开门，却是廖谦，谭振兴拱手，“是廖兄弟啊……”在他眼里，廖家人是朋友，故而唤了个亲昵的称呼。
“今日放榜……”廖谦还礼，彬彬有礼道，“家父担心你们等上许久，特邀你们去状元楼稍作歇息……”
状元楼为国子监所设，消息灵通，几乎是最先看到榜单告示的人，谭盛礼他们去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自己名次，谭振兴是听说过状元楼的，惋惜道，“父亲送世晴她们去族学了。”
廖谦微诧，“今日？”
会试关乎着多少人的前程，少有人能在今日出门忙其他事儿的，谭盛礼真是半点不着急，想想自己昨夜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情形，真真是惭愧啊，“不知谭老爷何时回来？”
“不好说。”谭振兴如实道，“父亲偶尔会去集市，或是花鸟市，何时回来我也说不准。”
廖谦想了想，“大公子可愿随我去状元楼？”
谭振兴当然想了，来京这么久，他还没去过状元楼呢，忽然想起谭佩珠在家，他问，“小妹能去吗？”
在大学楼里的后院住着时，谭佩珠担心言行有差招惹话柄，不和周围人往来，搬来宅子，她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谭振兴害怕她闷出病来，京城民风开放，姑娘家能在街上随意行走闲逛，用不着顾忌太多。
廖谦愣了下，像是不知谭家还有个小妹，反应过来，道，“自是可以。”
谭振兴邀廖谦进屋坐，泡上茶后去唤谭佩珠出门，刚开始谭佩珠不乐意，谭振兴说前院有人等着谭佩珠才应了，谭振兴推着她回房，“难得出门，好好打扮打扮吧，我们不着急的。”
小妹生得好看，更该多多打扮，谭振兴怕她敷衍了事，将事情说得很严重，“女为悦己者容，小妹，出门莫丢大哥的脸啊。”

第126章
谭佩珠进了屋，撩起的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响过，周围恢复了寂静，静得谭振兴不太习惯，他趴在门框边，脑袋朝着里边喋喋不休的念叨，若是允许，恨不得冲进去为谭佩珠梳妆打扮，让其他人瞧瞧，谭家不止出才子，也出美人。
他聒噪不停，直到内室传来脚步声，他才闭上了嘴。
珠帘重新撩起，谭佩珠走了出来，谭振兴眼神瞬时明亮，“小妹……”
谭佩珠穿了件淡粉色上襦，下边是条鹅黄色的百褶裙，衬得肌肤莹白有光，仿佛屋子也亮了起来，谭振兴喜滋滋的上前，“好看。”就是发髻过于素净了点，发簪还是在绵州时谭振业给买的，往日不觉得丑，这会瞧着过于素了些。
他脸上的遗憾惋惜太甚，谭佩珠垂下眼睑，低低道，“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谭振兴偏头和她说话，“过几天大哥给你买只簪花吧。”谭振业挑的发簪是绵州流行的款式，以京里小姐们的眼光来看无疑是俗气的，明明很好看的姑娘，无端让发簪拉低了姿色……
“大哥……”谭佩珠抬眉，清明澄澈的眼底映着谭振兴的脸，认真道，“家里开销大，咱还是省着钱花吧，在我心里，大哥和父亲能高中比什么都强。”
被她脸上的凝重晃了下神，谭振兴悻悻道，“好。”
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他都要给谭佩珠买簪花，正是如花的年纪，哪有姑娘不喜欢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的呢，谭佩珠是想把钱留给他们买笔墨纸砚罢，谭振兴打定主意，明天去码头扛麻袋，半个月就给谭佩珠买簪花，想到买簪花，谭振兴视线又落到谭佩珠脸上，蹙眉，“怎么不擦些脂粉？”
底子好，也该注重保养，就说那些举人的妻妾，谁不是出门前描眉擦粉浓妆艳抹的啊，谭佩珠脸颊有颗浅痣，不擦粉盖不住。
“不是有客人等着吗，咱们快走吧。”似乎不想聊，谭佩珠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这个话题。
提到客人，谭振兴给她介绍廖家的情况，从廖逊祖父说到廖谦，谭佩珠没有吭声，快到拱门时，谭佩珠迟疑，“父亲不在，我们随廖公子去状元楼会不会不妥？”
“无碍，廖谦经常请父亲指导他功课，祭酒大人和父亲也算朋友，朋友间无须太客气。”谭振兴的心早就飘到状元楼了，怎么可能改变主意不去了，他道，“廖谦比你年长，论两家情分，你唤他声哥哥也行，既是哥哥，就没什么不妥的。”
谭佩珠默然，退后两步站去了谭振兴身后，谭振兴愣住，回眸看她，“怎么了？”
“我与他素不相识，大哥走前边吧。”
谭振兴没有多想，急不可耐的跨过拱门，逢廖谦喝完茶在院里赏景，谭振兴大声道，“廖兄弟……”
廖谦侧身，就看谭振兴眉开眼笑的过来，身后跟着个身材瘦削气色红润的姑娘，该是谭佩珠了，廖谦拱手，“大公子，谭小姐……”
“让你久等了。”谭振兴还礼，后边的谭佩珠跟着他行礼，“见礼廖公子。”
声音细细柔柔的，廖谦多看了眼，随即就低下头去，“走吧。”
状元楼这会人山人海，来了很多读书人及其家眷，不过都是些陌生面孔，谭振兴没有看到熟人，问廖谦，“来的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因为他看到了杨府少爷以及国子监的几个学生，而大学楼里的读书人连个影儿都没看到。
“不全是。”廖谦邀请他们去楼上，小声解释，“很多文官武将也带着家眷凑热闹来了。”
说到这，他垂眸瞥了眼后边跟着未说过话的谭佩珠，她很安静，出门到现在，半句话都没说过，进门后低头垂目，静静跟在谭振兴身后，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廖谦看向东张西望的谭振兴，很难相信两人是兄妹，廖谦问谭振兴，“大公子是在找什么人吗？”
“是啊。”谭振兴望着人群，叹息道，“听闻方举人拜国子监老先生为师，以为他会来呢。”
方举人借谭振学的文章为自己谋了个好名声，花言巧语，虚伪至极，还想看看他落榜后痛不欲生的落魄样，怕是看不到了，谭振兴惋惜的收回视线，就见廖谦看着自己，以为廖谦看穿了自己心思，他呼吸慢了半拍，“怎么了？”
幸灾乐祸非君子所为，他心里这点心思传到谭盛礼耳朵里少不得又是顿毒打，谭振兴真的是被打怕了。
“曾先生订了座，那位方举人是他的得意门生，应该会在的，大公子和他关系很好？”廖谦转身往楼上走，不经意的问了句，后边的谭佩珠抬眸看了他眼，又迅速的低下头，轻轻扯了下谭振兴衣角，谭振兴恍然，“从绵州结伴来京，听闻他拜入名师门下，突然想起来问问罢了。”
怎么可能好？不撕破脸拆穿他的真面目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廖谦没有再说什么，廖逊订的包间在三楼，里边已经有人了，是国子监的学生，携妻女来给廖逊请安，他们算是国子监最年长的学生，年纪最大的已经三十出头了，多是父亲在朝为官，官职不低奈何根基浅，这辈如若不能高中，等父亲死后，家族会迅速的没落，哪怕他们已成家，也不敢放弃科举。
看谭振兴年轻，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眼神来，以为是廖逊新收的学生，态度很是恭敬，反倒弄得谭振兴不好意思，介绍道，“在下姓谭，来自绵州，这是舍妹……”
“谭……”有家眷惊讶出声，“帝师后人？”
谭振兴拱手，“是。”
老祖宗声名远扬，几十年过去，提到谭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谭振兴向廖逊施礼，解释谭盛礼不能来的原因。
廖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神采奕奕，叹道，“泰然自若如谭老爷，我等自愧不如啊，罢了，他忙他喜欢的吧，你坐下喝杯茶，再等会儿就到放榜时候了。”
知晓他们是廖逊请来的贵客，其他人不好意思久留，怀着紧张激动的心情退了出去，谭振兴拉开椅子让谭佩珠坐，自己则站着，廖逊看得有趣，不由得打量起谭佩珠来，平平无奇的小姑娘，模样清秀，举手投足间有股浑然天成的贵女气质，像是谭家养出的姑娘，他问谭佩珠，“平日可有读书？”
谭佩珠落落大方地回，“读过。”
“琴棋书画呢？”
谭佩珠想了下，“略懂。”
这话谭振兴不爱听了，廖逊不是外人，何须藏拙，他替谭佩珠补充，“书读了很多，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画是真好。”
谭佩珠是谭盛礼教导出来的，琴和棋稍微差点，作画方面在他们之上，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谭盛礼都称赞谭佩珠的画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尤其是水墨画，有侠骨柔情之风，谭盛礼曾感慨，谭佩玉和谭佩珠若是男儿，谭家必然能扶摇直上，奈何……造化弄人……哎……
急于让廖逊见识谭佩珠的绘画功力，谭振兴欲让谭佩珠即兴作幅画，哪晓得又有人来给廖逊请安。
是杨府少爷，杨严谨和杨严峰。
兄弟两穿了身宝蓝色的对襟直缀，面如冠玉，温和儒雅，竟把廖谦给比了下去，果然还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谭振兴以为廖谦就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具富贵气的公子了，站在杨府少爷面前还是逊色了点，不愧是户部尚书之子，谭振兴主动给两人见礼。
见到谭振兴，兄弟两表情僵了瞬，礼貌地拱手，“想不到大公子也在。”
这次会试，因他们兄弟两下场而父亲避嫌不参与会试阅卷，但看过他们文章诗词后，父亲直言不如谭家几位，也就说谭家人有可能高中，且看哪些人而已。
“祭酒大人邀我们来此等候消息，在楼下时见两位少爷和其他人聊天，没有上前打招呼，还望见谅。”
他不卑不亢的再次拱手，彬彬有礼的模样看得兄弟两连身形都僵住了，谭家人越是表现得礼貌优雅，他们就越被说是东施效颦，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武将永远不如文官，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更是不伦不类，会试过后，很多人向他们打听谭家科举的表现，仿佛两家是亲戚似的，恐怕也就他们自己清楚两家到底是何关系了。
随意找了借口，两人夺门而出，惊慌失措的模样看得谭振兴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扯着嗓门关切的问了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两位少爷慢点，小心摔着了。”
两人走得更快，还差点撞到了人。
廖逊摇头，“毛手毛脚的，终究还是差了点。”
谭振兴不明就里，“什么差了点？”
“比他们父亲还是差了点。”廖逊道，“杨明诀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教出来的儿子性子急躁了些……”谭家人入京后就有不少关于杨谭两家的闲言碎语，多是针对杨家人的，杨明诀心胸坦荡，从不理会，任由外边人说，杨严谨他们沉不住气，没少和人争论此事，连学业都给耽误了，今年会试，兄弟两恐怕没希望。
“年轻人血气方刚，往后就好了。”谭振兴对杨府少爷有好感，言语间不自主的偏袒他们，况且在他看来，急躁冲动是少年血性，两人比他强多了。
想不到他如此豁达，廖逊对他刮目相看，“令尊将你们教得很好。”
谭振兴笑笑，好是好，其中心酸恐怕也是廖逊感受不到的。
陆陆续续的有人来请安，谭振兴怕谭佩珠不自在，看旁边茶室有棋盘，兴冲冲的要和谭佩珠下棋，他们的棋技都是谭盛礼教的，说起棋，家里的棋盘是张小矮桌，棋子是山里捡的石子，黑棋是涂上墨的石子，简陋得很，他还没摸过真正的棋子呢。
见他手指动来动去，谭佩珠拒绝。
“为何？”左右无事，下棋打发时间不是很好吗？
“我棋技不好。”谭佩珠声音很小，谭振兴懂了，谭佩珠怕输，在外边不像在家，输了多没面子啊，正想说让谭佩珠两子，谁知廖谦插进话来，“我和大公子下如何？”
谭振兴看了眼谭佩珠，后者不露声色地摆手，他挑了挑眉，爽朗的应下，“好。”
不好意思赢谭佩珠，还会不好意思赢廖谦？朝谭佩珠投去个放心的眼神，邀请廖谦，“走吧。”
谭佩珠：“……”
两人下棋，谭佩珠站旁边给他们倒茶，刚拿起茶壶，就听到声惊呼，“不不不，我走错了，我该走这的。”
谭佩珠：“……”
廖谦没那么多讲究，容许他悔棋重走，哪晓得两步后，谭振兴又嚷嚷开了，“等等，我好像走错了，重来重来。”
廖谦：“……”他大概明白谭佩珠拒绝和谭振兴下棋的原因了。
在谭振兴时不时的惊叹悔棋声里，廖谦耳朵快被子震聋了，刚开始谭佩珠会提醒谭振兴小声点，别吓到来请安的学生，谭振兴嘴上应得好好的，听过就忘了，时不时就啊啊啊惊声尖叫，他吃了棋要叫，被吃了棋要叫，谭佩珠说的话根本不管用。
以致于送消息的侍从被谭振兴那声尖锐的‘啊，我不走那，走那就输了’的声音吓得绊着门槛摔进了门。
咚的声，声音沉重，因如愿悔棋而兴奋得脸颊绯红的谭振兴偏头望去，见是侍从，催廖谦，“该你了，快点啊。”
廖谦：“……”
“老爷，中了中了。”地上的侍从捂着发疼的腿，疼痛和喜悦交织，表情难以言喻，“中了，谭家诸位都中了，谭老爷是今年会元！”
刚落棋的廖谦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棋盘震动了下，对面的谭振兴腾地跳了起来，两步跳到侍从跟前，揪着其衣领，激动道，“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廖谦：“……”
被他瞠目瞪眼的表情吓到，侍从磕磕巴巴又说了遍，然后就感觉双脚腾空，自己被举了起来，他惊恐万分的喊，“大……大公子。”
谭家人全中了，他父亲是会元，会元啊，谭振兴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你说，你再说。”
侍从：“……”
听话地再次重复了遍，双手抓着谭振兴手腕，生怕他不小心就自己摔出去，谭家不是书香门第吗，手劲怎么这么大，他白着脸，向廖谦投去求救的眼神，廖谦看了眼棋盘，又看谭振兴，起身上前，“大公子先放下他吧……”
“哦哦哦。”谭振兴松开手，咚的声，侍从落在地上，又摔了跤，侍从：“……”
沉浸在家人及第的喜悦里，谭佩珠愣了神，片刻才回过神来，就看谭振兴转身，笑嘻嘻地看着她，看得眼泪簌簌往下落，哽咽地唤她，“小妹，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呜呜呜……”
廖谦及侍从：“……”
这位大公子，情绪还真是去得快来得快，谭佩珠掏出手帕递过去，喉咙微哽，“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谭振兴擦着眼泪，哭得伤心欲绝，旁人喜极而泣多是笑中带泪，谭振兴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廖谦不知说什么，看了眼廖逊，廖逊冲他摇头，待谭振兴慢慢恢复平静后才出声，“令尊满腹经纶，品行高洁，你们是他们教出来的，高中是必然的……”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谭振兴打断，“胡说，我家祖宗多厉害的人，教出的子孙不也照样不成器吗？”
廖逊：“……”此话太有道理，廖逊无话反驳，只能安慰他，“别哭了，能中就好，接下来好好准备殿试，一门三进士，多大的荣耀啊。”
“呜呜呜……”谭振兴又开始哭了，“好。”
谭盛礼哭的同时，报喜的官差寻着住址去了谭家，敲锣打鼓许久没人敲门，弄得报喜的官差以为走错了地，问隔壁的人，隔壁开门的是个老婆子，看到穿官服的人，吓得花容失色，拍腿坐地就鬼哭狼嚎，“天杀的，恶吏当道要害我啊，大家快来看啊。”
官差：“……”
“大娘，你误会了，我们来找谭家人啊……”
撒泼打滚的老婆子瞪大眼，迅速地起身，指着旁边说，“隔壁，隔壁就是谭家人住处，难怪我看他们整天鬼鬼祟祟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官差大人，你们快去啊，把他们都抓走。”
官差：“……”
“那……”老婆子指着进巷子的汪氏道，“那是谭家媳妇，你们快去抓他。”
官差：“……”
“我们是来报喜的，谭老爷和几位公子都中了。”世间老妇最是难缠，官差担心她乱说坏了谭家名声，解释道，“谭老爷是帝师后人，学富五车，如何会做作奸犯科之事，大娘莫想多了。”
谭老爷的文章句句精辟，礼部尚书爱不释手，尤其是明算，除去最难的两道，其他题没有任何错误，解题思路清晰简洁，其中有两道题涉及工部耗材计算，工部尚书看了谭振兴的解题步骤都叹为观止，一致评选谭盛礼为会试第一。
害怕再吓到人，官差们率先向汪氏说明情况，汪氏从容地施礼，“家里人约莫有事出去了，劳烦你们特意过来知会。”说着，她掏出怀里备好的钱袋，挨个递给官差。
钱袋子是谭佩珠让她随身带着的，就怕到时候家里没人闹了笑话，不成想真派上用场，汪氏道，“家里没人，不便邀请你们喝茶，还望见谅，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官差们见多识广，看汪氏端庄大气，虽然出身农门，却不敢小觑了她，恭敬道，“夫人客气了。”
旁边还站着其他人，听闻谭家人全部高中，纷纷上前恭贺，“妹妹可算苦尽甘来了，大公子争气，你日后就等着享福吧。”巷子里的妇人没有不羡慕汪氏的，这会儿尤甚，没有儿子又如何，丈夫不拈花惹草，专心走科举，如今中了进士，以后入仕为官，汪氏就是官家夫人，比她们好太多了。
汪氏腼腆的笑了笑，邀请她们去家里坐，她们哪儿好意思，喜报刚到，还有得汪氏忙，她们去就是添乱了。
家里清风雅静的，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汪氏回家后先将买来的菜放去灶房，洗手后去谭佩珠屋里，里边没人，谭振兴也不在家，她回屋做了会儿针线，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去灶房做饭，刚把米淘进锅，外边就响起动静。
谭盛礼和乞儿他们回来了，她擦着手笑盈盈出门，说了官差上门报喜的事儿，担心自己言行有差，生怕遗漏了什么，将自己说的每个字都转述给谭盛礼听，谭盛礼鼓励她，“你做得很好。”
汪氏放了心，回灶房生火煮饭，烟雾腾腾升空，谭盛礼垂眸，问乞儿，“可看到你振兴哥了？”
看榜的人多，乞儿不曾留意，问卢老头，后者摇头，“大公子说了哪儿也不去的啊。”他和乞儿出门前专程问谭振兴要不要去，谭振兴说了不去的，谭振兴屁股的伤没有好彻底，担心人多挤得他……衣服皱巴巴丢人现眼，扬言不出门来着。
“算了，由着他去吧，乞儿回书房写功课吧。”
他给乞儿布置的功课杂，许多都和乞儿的兴趣有关，比如搭建房屋，从地基墙体到房梁，乞儿喜欢得很，再多功课他都乐不知疲，闻言，他拱手，“是。”
年后乞儿个子蹿得快，去年的春衫有点小了，谭盛礼刚去成衣铺给他买了两身，提醒他记得回屋试试，乞儿抱着衣衫就跑得没了影，卢老头好笑，“乞儿这孩子，也就在你面前活泼些。”和他出门，虽好奇新鲜事物，但不怎么笑。
“以后熟起来就好了。”
卢老头点了下头，问谭盛礼现在准备做什么，说来也怪，高中会元是多大的事儿啊，搁谭家好像无足轻重似的，谭盛礼神色淡淡的，记得老先生在世，学生高中老先生会为止高兴许久，卢老头不禁奇怪，“谭老爷会试第一不开心吗？”
他语气透着疑惑，谭盛礼抿唇笑了笑，“喜忧参半吧。”
卢老头不懂，谭盛礼笑笑，没有说其原因，而是回书房翻出自己默的书读了许久，又找出陈山留给他的书读……

第127章
《中庸》于谭盛礼早已倒背如流，重新翻开，他读得很认真，眉眼是乍见好书的欣喜，书里夹着信纸，是他后来写进去的，从头浏览遍后，他阖上书，将其放回了抽屉，守着乞儿完成他的功课。
太阳升起，院里的花草树木罩在金色光晕下，偶尔有两只鸟飞过，熟悉的景变得遥不可及起来，谭盛礼看出了神。
谭振学和谭生隐进门瞧见的就是这幕，谭盛礼端着茶，凝望着树梢抖羽毛的鸟儿，深暗的眸底不见半点高中会元的喜色，两人刚回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发梢还汗湿着，上前行礼，“父亲，衙门已经放榜了，恭喜父亲摘得会元。”
“恭贺辰清叔。”
谭盛礼偏头，“回来了啊。”
两人颔首，恭敬的站去桌前，将工钱放在桌上，每日的工钱差不多，谭盛礼扫了眼，看向桌边的凳子，“坐下吧，可知道放榜结果了？”
“嗯。”
谭盛礼是会元，谭振学名次在后，谭振兴和谭生隐稍微差点。
“我看过你们的考卷了，策论诗文没什么问题，明算还是差强人意。”众考生的考卷各书铺已有售卖，逛了集市后，谭盛礼特意去书铺转了圈，翻了翻所有考生的考卷，整体而言，谭振学发挥最为稳定，谭生隐诗词稍微差点，好在靠明算拉高了名次，相较于其他人而言算好的了，但离谭盛礼的期待还有些距离。
这次会试的明算题难度比府试试题的难度大，最难的两道题，谭振学他们全军覆没，高中的读书人里，那两道题仅有两人答对了，据说那人天赋异禀，自幼痴迷算学，但策论不好，以致于名次在他后面，对于此，谭盛礼略感惋惜，叮嘱他们，“殿试会考明算，你们再练练题，巩固学过的功课，会试成绩已出，无论好坏都不去想了，好好准备半个月后的殿试。”
两人拱手，“是。”
提到明算，谭盛礼给他们讲那两道题的解法，题目冗长，包涵的内容多，不找准切入点就全部错了，谭盛礼只讲步骤，不讲答案，谭振学如醍醐灌顶，难怪他答题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有说不出为何，漏看了几个字，答案千差万别，是他想的过于简单了。
若放在最后边，他没准会仔细思考，因两道题在最中间，他没想那么多，解题得出答案，认为准确无误就誊抄在考卷上了，算不算掉以轻心而大错特错？
照谭盛礼理的思路在脑子里算了算，步骤繁琐，并不能得出答案，他奇怪的是如此复杂的题，谭盛礼张口就来，犹记得在码头时有读书人告知他们放榜结果，谭盛礼虽是会元，那两道难题并没作答，现在如何又轻松理清了步骤……
谭振学不认为是他这段时间想出来的，父亲的学问深不可测，留那两题空白，只怕有自己的用意，此题杂糅了《九章算术》诸多内容，破题点不正确，用什么办法都是错的，谭振学道，“还是父亲博学。”
“我不过活得久点而已，等你们到我这岁数，这些题难不倒你们的。”谭盛礼给他们讲了题，以这种类型为基础，布置了两道更复杂的算学题，“温故而知新，如有不懂，多翻翻以前的功课。”
“是。”
谭盛礼问他们得知自己成绩有何感想，谭振学会试排名十四，谭生隐和谭振兴都在倒数，谭振学没什么感觉，蒋举人来码头告诉他结果时，他愣了愣，像个意料之中，并没有考上秀才时的激动。
与他不同，谭生隐听闻自己上榜，喜极而泣，“我以为这次会试会落榜，没想到中了，整个人恍恍惚惚，像醉了酒飘飘欲仙，辰清叔，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能中。”蒋举人说他是绵州几十年来最年轻的进士，前途无量，他想的不是前途，而是自己往后能做些什么，在他的年纪，很多人还在为科举挑灯夜战熬夜苦读，而他已经过了会试，兴奋过后，更多的是茫然，突然看不清以后的路了，他道出自己的困惑，眉间萦绕起一丝忧色。
年少成名，看似风光，但所要承受的更多，谭盛礼温声道，“你小小年纪就有了旁人梦寐以求的功名，所谓高处不胜寒，日后行事愈发要谦虚谨慎，任何时候，存有颗善良正直上进的心就不会迷失方向。”
谭生隐好像懂又好像不懂，谭盛礼说，“戒骄戒躁，好好应付半月后的殿试，待殿试后再说吧。”
“是。”
“回屋写功课吧。”
“是。”
谭振兴和谭佩珠是傍晚回来了，谭振兴喝了酒，脚步虚浮，还是谭佩珠扶着他进的门，醉酒后的谭振兴像只鸟，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小妹……我中了，嘻嘻嘻，我中了，等殿试过后我就是两榜进士。”
“小心脚下。”谭佩珠低着头，用力地搀扶着他，避免他歪歪扭扭迈腿磕着绊着了。
“我高兴。”状元楼里有很多国子监的学生，听说他是谭家人，无不露出艳羡的目光，包括方举人，谭振兴嘿嘿笑道，“你看到方举人的表情没，是不是睚眦欲裂又无可奈何？”
谭佩珠：“……”
她不得不提醒谭振兴，“大哥，你的名次也不好。”倒数第二，绵州乡试是倒数，会试也倒数，方举人怎么说也过了会试，谭振兴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态不好。
“怎么也比他好，他是倒数第一呢，嘻嘻嘻。”谭振兴是这次的倒数第二，但压过方举人够他乐呵很久了，“你说方举人也奇怪，明明嫉妒得要死，还装模作样的恭贺我，以为我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呢，哼，拜入名师门下又如何，不如咱就是不如咱……”
得知自己倒数的谭振兴心情很是失落，又碰到方举人，心情更差，说话支支吾吾的，神色拧巴，拒不说自己名次，哪晓得旁边有人恭贺方举人熬出头了，方举人谦虚的回了句倒数第一纯属运气，这话被谭振兴听到，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容光焕发，眉采飞扬，饭间兴致高昂的与人喝酒，结果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醉酒就算了，拉着谭佩珠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要不是谭佩珠未雨绸缪，在他张嘴时就拖着他出去，冲谭振兴这性子，不知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见他又开始聒噪，谭佩珠无语凝噎，长叹道，“咱顾好自己就行，旁人的事儿无须理会。”
方举人心机重，利用谭振学和谭盛礼的善良为自己铺了条好路，然世间人不是都如她父兄好欺负，他日必会碰到钉子的，京里的人，哪怕大人身边的小厮侍从都不容易忽悠，何况是那些大人呢？谭佩珠释然了，劝谭振兴，“方举人的事儿就莫追究了。”
京里人个个玲珑剔透，方举人的事儿未尝不会被挖出来？
德行有差无法入仕为官，方举人嫉妒谭振兴他们是真，更多是担忧自己吧，毕竟世上还有知情人，人心复杂，彼时那些人为绵州声誉不会乱嚼舌根，难保以后也不会，想到此，谭佩珠突然佩服起谭盛礼来，曾经，她埋怨谭盛礼将谭振业送去县衙监牢，以谭家在桐梓县的地位，要保住谭振业何其容易，然而谭盛礼毫不犹豫将其送进监牢，正直得让人咬牙切齿，如今她才明白谭盛礼的良苦用心，走科举的读书人，唯有品行无损方能走到最后。
当年若想方设法掩盖那事，难保日后不会成为谭振业品行的污点。
“大哥……”谭佩珠架着他，声音少有的严肃，“端正己身，莫让人抓住了把柄。”
“什么把柄啊……”谭振兴半眯着眼，脸上笑开了花，“我啊，就是看方举人不爽心里痛快，嘻嘻嘻……”隐约看周围的景色有些熟悉，他抬起下巴，左右张望，舌头打结道，“到家了？”
谭佩珠：“……”
“我自己走吧，被父亲看到就不好了……”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呢，只见走廊尽头的屋檐下，谭盛礼举着木棍，脸色阴沉的望着他们，谭振兴抖了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大半，“父……父亲……”
谭盛礼点了下头，唤乞儿搬长凳出来，谭振兴打了个酒嗝，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哑着声问谭佩珠，“小妹，我在外边没丢脸吧。”
谭佩珠不答，顺顺他的背，“无事，咬着牙过会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丢脸，下棋频频悔棋，一惊一乍的，没有半点谭家长子该有的成熟稳重，谭盛礼现在不打他，日后见到廖逊他们也会打来补上的，谭佩珠错开两步，鼓励道，“去吧。”
谭振兴：“……”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大喜的日子会以挨打结束，要知道谭振兴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又挨了打，无异于雪上加霜，谭振兴呜呜呜哭得肝肠寸断，不住地求饶，下学归来的大丫头姐妹两听到哭声，怔然道，“卢爷爷，父亲又做错什么事了？”
白日上课，族学的人都在议论祖父他们高中的事儿，言语间极为钦佩仰慕，谭振兴在家养伤，如何会犯事？
姐妹两百思不得其解。
卢老头摇头，“谁知道呢？”
谭家人个个稳重，唯有这位大公子行事不着调，挨打乃家常便饭，卢老头道，“不管他了，先回屋写功课吧。”
“好。”
她们没有去看热闹，毕竟父亲挨打不是什么新鲜事，左右就是做错了事儿，自找的，她们乖乖回屋写功课，然后去喂兔子，兔子还是在山里捉到的两只，体型肥硕很多，完全没有书里形容的好动，姐妹两担心兔子吃多的缘故，天天紧着草喂。
挨打后的谭振兴回屋换衣衫，撞见的就是姐妹两天蹲在兔笼边，笑得天真烂漫，他歪了歪嘴，碎骂了两句，“不孝女，父亲挨打也不知关心两句。”
声音不低，姐妹两听得清清楚楚，大丫头转身，中规中矩的行礼，“见过父亲。”迎风吹来股刺鼻的酒味，大丫头皱了下眉，轻声道，“父亲，殿试还未过，此时庆祝是否早了点？”
卢老头接她们时就说父亲整日不在家，如今又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大丫头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定是与人出去喝酒被祖父惩戒了。
“还训起老子来了是不是？”谭振兴拉着脸，极为不悦，大丫头上前扶他，“女儿不是这个意思，父亲，你这番高调，若殿试出了纰漏落榜不是后悔莫及吗？”
大丫头已经清楚科举的流程，过了会试就是进士，但两榜进士才可入仕为官，刚过会试就得意忘了行，殿试落榜岂不啼笑皆非？
谭振兴：“……”
“父亲可是要回屋，我和妹妹扶着你罢。”
谭振兴：“……”
有女如此，谭振兴真不知该欣慰还是生气，看着大丫头发髻上颜色娇艳的绢花，到底没有呵斥她们，绢花是谭佩珠做的，她说大丫头她们天天和薛家小姐们待在同个屋檐下，不攀比不自卑更不随波逐流，就是他看到别的读书人胸前绣花也央求买件那样的衣衫来着，姐妹两从不提要求，偶尔会聊京里流行的花样子和绢花，但没让大人买。
小小年纪能如此沉得住气，作为父亲该感到骄傲才是。况且大丫头的呼哈不中听，却是实话，好不容易过了会试，殿试落榜会被人笑掉大牙的，骄兵必败，回想他今日表现，好像却是过于浮夸了些。
“你们忙自己的吧，我能走。”谭振兴柔声道，“记得写功课，待会为父要检查的。”
姐妹两的功课不多，谭振兴不怎么亲自检查，也是今天心情好，不仅亲自检查两人功课，还写了两张字帖要她们临摹，女儿写出手好字，做父亲的脸上也有光，没准还能挣钱，谭振业在绵州卖字帖挣钱不就是因为临摹了谭盛礼的字帖吗？
想到挣钱，谭振兴又来了精神，此后天天指导她们练字，自己功课也没落下，尤其是明算，从谭振学那听来那两道题的解法后他自己灵感如泉涌，关在房间里自己出了很多类似的题，题目长得快赶上策论文章了，还让谭振学和谭生隐做。
两人颇为无奈，问他自己做过没，看题目长，别是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的。
谭振兴拍着胸脯表示绝不矛盾，央着他们做，两人没有法子，趁晚上得闲的时候看了眼题目，神奇的是，两人解题呢，解着解着就睡过去了。
翌日再看题，还是想打瞌睡。
谭振兴骂他们没有端正态度，硬着头皮去请谭盛礼解答，说实话，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乱写的题，以为会被谭盛礼骂，殊不知谭盛礼耐着性子答题，答完后还夸他思路清奇，从没看到过类似的题，更是激发了谭振兴灵感，“父亲若是喜欢，我待会再给出两题。”
他脑子里还有很多题，会试最难的两道题妙就妙在题目长，偏偏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故而自作聪明的跳过了‘无关紧要’的词句，到头来那些竟是关键，委实让人气愤，明算这门意在考察算数，咬文嚼字像什么样子。
明算他错了六道题，几乎都错在审题不严谨，他认为不是自己的错，是出题人脑子有问题，就会试那样的明算题，他脑子里能想成千上百道。
谭盛礼将写满解题的纸给谭振兴，“你要是喜欢，就将题目写在纸张，等殿试后我们好好做。”
会试过后半个月就是殿试，殿试干系重大，谭振兴不敢大意，“是。”
因屁股上有伤，谭振兴哪儿都不去，心无旁骛的温习功课，着重温习算学，几乎都懂，但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却完成的不尽人意，说来也怪，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字不多，但得绞尽脑汁的想上许久，他出的题字多，谭盛礼轻而易举就答出来了。
真是怪哉。
半个月里，谭振学和谭生隐仍然外出扛麻袋，不再是天天去，而是隔天去，绵州那群读书人极为殷勤，他两去码头，他们就备着茶水点心招待他们，生怕他们体力不支倒下似的，弄得两人哭笑不得。
蒋举人明确说了，不着急回京就是等着看他们殿试结果，绵州这次中了五人，史无前例的荣耀，同为绵州人的他们与有荣焉，自要等到殿试过后再说，明明感觉没什么，殿试前两日，谭振学和谭生隐莫名紧张起来，担心考不好辜负了蒋举人他们的厚爱。
殿试在皇宫举行，由皇上亲自主持，天不亮他们就去宫外候着了，彼时天光未明，高大的宫墙如立在云雾中，飘渺威严，谭盛礼撩起帘子，定定地看着，深暗的眼神直直凝望着不远处的宫墙，脸上的情绪是谭振兴他们不懂的怅然。
谭振兴探出头瞅了眼，被清晨的风刮得流鼻涕，忙缩回脑袋，“父亲也有许多感慨吧。”
他也有，以谭家祖宗的地位和声望，进出宫门不是难事，而谭家硬是离这道门越来越远，远至千山万水。
“父亲，你说祖宗进出宫门时会不会想到有天子孙后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有机会站在宫门前啊？”谭振兴纯粹好奇，祖宗通晓古今，教出的皇上乃千古明君，载入史册受百姓拥戴，他是否会料到自己子孙后人差点陷入绝境，与科举无缘，担不起帝师后人的美名啊，史册上对祖宗的记载不多，但有皇上广施仁德的新政里都有祖宗的名字，据说普通百姓犯事坐监改邪归正后能走科举也是祖宗提倡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事，坐监后也能走科举，出人头地，太平盛世明君该多为百姓考量，减免赋税徭役关乎百姓的生活，教化他们才是重中之重。
几十年过去，民间百姓提到那位帝师，无不怀着感激的心情。
宫门关着，里边的景象谭盛礼还记着，进门是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宫墙，走上几十米又是宫门，上辈子他经常入宫授课，心事不多，多是担心皇上……
听了谭振兴的话，他沉默许久，“你以后就明白了。”
谭振兴眼珠转了转，听谭盛礼的意思，岂不说他日后会做大官，要知道，能入宫的都是四品及其以上官员，他凑到谭盛礼跟前，闪着那双黑漆漆的眼，拖长了音，“父亲……你说我殿试会不会又是倒数啊……”倒数真的很不好听，帝师后人，殿试倒数，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给祖宗脸上抹黑。
“好好说话。”谭盛礼皱着眉，“哪儿学的怪腔怪调！”
“嘿嘿，父亲，你说我殿试能过吗？”过了就是两榜进士，入翰林院，之后入朝为官，官袍加身，他都不好意思想象自己穿着官袍耀武扬威走在街上的情形……貌似忘了，哪有官员穿着官袍在街上走的啊，官员有自己的马车，再也不用走路了，嘻嘻嘻……
“不犯浑的话没问题。”谭盛礼中肯点评，本还想说名次要比会试靠前很多，担心谭振兴骄傲自满，没有把后边的话说出来。
但也够谭振兴高兴地了，他指着谭振学，帮他问，“二弟呢？”
谭盛礼掀了下眼皮，虽然没说，谭振兴却是明白了，谭振学没问题，他又指着谭生隐问，“生隐弟呢？”
谭盛礼顿了下，谭生隐心提了起来，会试到殿试落榜的人不多，他若在其中，肯定会很长段时间不好受，见谭盛礼久久不答，他故作轻松道，“无事的，我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能过会试就是天大的荣幸，不该奢求太多的。
“生隐做最坏的打算吧，你要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保持初心就好。”
“为何？”谭振兴有点不明白，谭生隐会试名次比他靠前，他都有机会谭生隐怎么可能没机会？
然而等进宫站在金銮殿望着上首龙章凤姿的皇上他就懂了，谭生隐不是学识不够，而是年纪不够，这位皇帝，貌似更喜欢年纪大的人！！

第128章
金銮殿里，年长者较多，皇上看他们时眼神会透着赞许敬意，而看年少者时不苟言笑冷若冰霜，这心偏得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殿试只有两门，策论和明算，座位按照会试名次排序，谭振兴刚好在方举人前排，落座时，他略有得意地冲方举人挑了挑眉，方举人顿时明白过来，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勉强，看得谭振兴心情大好，坐下后悠哉悠哉地检查笔墨纸砚，确认没有问题后端正坐好等待答题。
谭盛礼坐在前排，离皇上龙椅最近的位置，自入宫就低着头，态度端庄恭谨，直至拿到策论题他才抬眉望了眼龙椅上威严肃然的皇帝。
皇帝也在打量他，四目相对，谭盛礼怔怔地抿唇微笑，笑容和煦，让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皇帝晃了神，怔然片刻，皇帝起身走了下去，他九岁被册封为太子，十九岁继承皇位，做太子时经常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怎么处理朝事，朝堂关系盘根错节，父皇批阅奏折时经常担心自己不能明察秋毫而让百姓诟病，父皇忧国忧民，病重时仍撑着身体批阅奏折，他说身为帝王，不求名垂青史，但求做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君王。
比如他的皇祖父，自幼得谭家那位祖宗教诲，深明大义，爱民如子，在位时颁布了多项利国利民的新政，受民间百姓拥护爱戴，翻阅史书，关于皇祖父的记载也多是溢美之词，皇祖父去世，父皇任人唯贤，知人善任，如履薄冰，唯恐行错半步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名声，虽不曾有什么丰功伟业，但国家没有内忧外患，百姓们或许不富裕可日子安稳。
因此父皇去世时，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他，他身边没有像谭家祖宗那样德隆望尊的老师教诲，没有睿智通达的长辈辅佐，担心他受小人蛊惑，受贪官污吏蒙蔽，不知不觉成为昏君犹不可知。
彼时他跪在榻前，满心酸涩难过，来不及说两句宽慰的话让父皇安心离开那双布满担忧的眼已慢慢阖上，搭在他脑袋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父皇，死前都在为他担忧，担忧他的身后名。
如今看谭家人坐在自己面前，那些往事又浮了出来，他站在谭盛礼桌前，欲看他如何答题。
策论题目是他出的：何事最可喜者？
人活在世上，什么事最值得开心？这道题是得知谭家人入京就跳进他脑海里的题，许是那日秋光好，让他想起父皇的谆谆教诲，又或许是夜晚太子来问安，望着那张稚嫩童真的小脸突然有了身为父亲的责任，父皇惋惜他没有受过大德之人的教诲，但是不怕，他的儿子遇到了。
垂眸看着研墨沉思的谭盛礼，皇帝半晌舍不得挪步。
殿里寂静，皆是研墨的声响，自古以来，殿试策论的文章都不难，毕竟答题就两个时辰，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比起谈论朝廷政事，这题算简单的了。
不少人提笔就开始梳理文章脉络，谭盛礼却兀自沉吟许久，直到宫人尖着嗓音提醒剩下最后半个时辰，他才回过神，慢慢在纸上落下几行字。
他的文章不长，皇帝看了两行，心底既悲恸又欣喜若狂，两种情绪交织，复杂难辨，片刻后，他遏住心底情绪，转身往后走去，大致扫了眼所有人的文章，其中有几篇还算入他的眼，不过再没露出任何声色。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交卷，接着考明算，明算共五道题，题很难，难得能听到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个个愁眉不展面露苦色，不知怎么动笔，唯有谭盛礼身后的那人双眼放光，笔在纸上沙沙沙的写着，速度快，谭盛礼脸上有了笑意，等待片刻，挑了其中两道题作答。
其余三题留白，巡视的皇帝皱起了眉头，在他面前又站了许久，两侧还有内阁和六部官员，看皇上关注谭家人，彼此心照不宣，都明白皇上为何意，皇家子嗣单薄，皇后生下皇长子不到半年皇长子就被册封为太子，太子今年四岁，已到启蒙的年纪了，然而不曾听说宫里有什么动静，谭家祖上出过两位帝师，学问高深，德才兼备，这次谭家人高中，必然会重操旧业……
在场的官员都听过谭老爷在民间的故事，这会儿看他嘴角含笑，神色轻松，俱纳闷他答得如何，殿试试题皆出自皇上，便是他们都不知道题目，这会儿有点好奇了，由礼部尚书带头，他们佯装巡视，从后边往前看了眼，答题的只有十来个人，谭家四人都有动笔，正确与否他们不知，此时来看，能动笔就算好的了。
慢慢的，慢慢的，终于到了谭盛礼跟前，当看到考卷上留白的三道题，众人脸上难掩困惑，回眸看后边考生写满考卷的解题步骤和答案，怎么看谭盛礼都不像学问很高深的人，五道题答了两道，且不能保证是否答对，想中状元怕是不行了。
谭盛礼后边的考生来自徽州，姓龚名苏安，据说自幼痴迷算学，曾经想跟着走南闯北的商人经商，被其父关在家半年不准外出，像看管犯人似的，整天亲自送饭，就这样他还偷跑出去差点做了商人，要不是家里人发现及时，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坐到金銮殿来。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官员们暗中比较两人的考卷，谭盛礼做了前两道，答案和龚苏安相同，奇怪的是后者明明答了所有题，但没写到最后，怪得很。
身边围着很多人，龚苏安明亮的眼眸渐渐暗淡，眉头拧成了川字，前两道题的答案已经得出，奇怪后边三道题俱是无解，殿试是皇上出的题，皇上喜欢算学，出题时必然认真仔细推敲过，万不会弄三道无解的题来应付天下人，龚苏安重新读题，再重新作答，换方法后倒是得出了答案，但他觉得不对劲，哪怕以《九章算术》为启蒙书籍的他也说不上来不对劲的地方是哪儿，暂时把这道题搁置，又去看后边两道，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题不长，唯恐中间算错了，龚苏安把题从头到尾又算了遍，用他的办法就是无解，可用其他方法来算就有答案，他心里迟疑纠结，琢磨着把哪个写上去。
而谭振兴也面临同样的选择，也是脑子太灵光，用不同的办法得出不同的答案，他从第三道题开始答的，无解，第四道题无解，第五道题还是无解，于是等他再答第一道和第二道有解时，他心里纠结了，因为在他答第四道题时，他是抱着无解的心情做的，结果和他想的不同……
他忍不住偷偷抬眉看向不苟言笑的帝王，眉眼冷峻，瞧着威风凛凛不敢于之对视，这样威严充满肃杀之气的人，做事有章程有规律，比如出题，有解就该所有题都有解，怎么可能两道题有解三道题无解，说不过去啊。
他看着皇上良久，脑子里突然蹿出个想法，五道题应该都是无解的，试问皇上出题，题目必然是临时想的，而临时想的很多题都逻辑不通前后矛盾，许是皇上自己没空做，不知道无解，或者还有种可能，这五道题是皇上从某本书里看到的，他自己做了后发现无解，又不笃定，将其弄成殿试试题考他们，观他们的答案来证明自己答得是否准确。
别问他们为什么清楚皇上的想法，因为他做过同样的事儿，前几日谭盛礼布置的功课难，逢他痴迷出题，就把谭盛礼布置的功课改了改拿去考谭振学和谭生隐，被两人很是鄙视了番来着……想到此，他嘿嘿嘿笑了两声，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写在草稿纸的步骤答案誊抄在考卷上，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名次，五道题全部正确，策论只要不太差，名次怎么都不会是倒数，他收起笔，咯咯咯笑了出来，笑声突兀，周围的考生歪头看他，谭振兴盖住自己的考卷，防止有人眼神好偷瞄了自己答案。
殿试关乎重大，万万不能让人捡了漏。
时间慢慢过去，当宫人扯着嗓门喊交卷时，好多考生急急忙在考卷上乱写了几行，在场的人不乏有经历过科举改革前府试的，府试明算这门对他们而言算很难了，万万没想到最难的会是殿试，答不出题的考生们只能抱着侥幸的心态乱答，对与不对就交给命运……皇上定夺吧。
心情凄惶的交了卷，然后去殿外等候结果。
宫里规矩多，他们再想围着聊试题也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安静地候着。
殿里，皇帝先看众人策论文章，毫不犹豫选了谭盛礼为第一，问众大臣有何意见，大臣们拱手表态，“皇上圣明。”
殿试策论文章不以长短论好坏，纵观所有文章，谭盛礼的文章却是更为精辟，字字珠玑，都说到他们心坎里，比起那些侃侃而谈吹嘘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拍马屁的文章，谭盛礼的文章更能引起共鸣，他当之无愧。
先将策论文章排好名次，再看明算，明算的考卷要比策论好定夺得多，统共五道题，教白卷的有五人，全部错误的有近三十人，而……最好的答对了三道题……是谭家长子……谭振兴。
说来奇怪，谭盛礼答对了前两道题，谭振兴答对了后三道题，谭振兴是谭盛礼教出来的，没理由谭振兴答对了谭盛礼留空白啊。
众官员不解。
他们记得不错的话，谭盛礼在府试明算这门也留白了，到底是为何，比起名次，他们更好奇这个。

第129章
可惜再好奇都要等殿试过后，明算成绩已出，要根据考生的成绩来排名次了，谭盛礼策论回答得最好，可惜明算不如其长子，钦点其为状元的话略有瑕疵，往年殿试只考策论，皇帝通过文章好坏来钦点状元榜眼探花，今年多了门明算，情形有所不同。
大臣们面面相觑，重新审视谭振兴的文章，平心而论，谭振兴文笔流畅，立意新颖，不如谭盛礼的文章印象深刻，却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同样的题，谭振兴打开了新视野。
既生瑜何生亮，大臣们莫名生出这种感慨来，转而想到人家乃父子，不由得羡慕起来，在场的多是文官，想保持家族兴盛，子孙只能走科举，他们若有谭振兴这样文采斐然的儿子，死而无憾了罢，礼部尚书看皇上望着桌上的两篇文章迟疑，躬身施礼，“不知皇上更中意哪篇？”
新科状元，出自谭家无疑了。
“爱卿以为如何？”皇帝修长的指腹轻轻抚过右手边的文章，不动声色。
礼部尚书低着头，没有察觉皇帝眼底的深意，略微沉吟，说道，“恕臣直言，臣认为谭家长子略胜一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谭盛礼出于什么目的而没答后边三题，就明算考卷来说，谭振兴确实更为出彩，作为科举改革的第一年，明算这门考试是重中之重，谭振兴被钦点为状元更能彰显朝廷对明算的重视。
皇帝默然，如墨黑的眼神扫过其他大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臣附议。”
“臣附议。”
好几个大臣赞同礼部尚书的话，明算表现最好的人成新科状元更能表明朝廷改革科举的乘决心。
皇帝眸色微敛，迟迟没有动作，直至有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臣有异议。”
说话的是工部尚书，六十岁高龄了，早有告老还乡的打算，奈何皇帝再三挽留，因此到现在还在工部任职，整个殿里，只有他是坐着的，他平日不怎么上朝，也就像殿试这种挑选朝廷未来栋梁之才的时候才会出来，许是年事已高的缘故，说话时，他双手撑着座椅扶手，极力地睁着眼睛，迫使自己看上去精神些，缓缓道，“学问有高低，但不该越过孝字……”
“百行孝为先，谭家虽是父子同场，微臣以为谭辰清名次在前更能彰显皇帝以孝治国的仁德……”
设身处地，他若是谭振兴，更希望同场考试里父亲名次更好。
他说完，殿里陷入了沉默，皇帝拿起左手边的文章，旁边宫人低眉顺目的接过，恭敬地呈递给工部尚书，后者看后，激动得声音微哽，“百姓不诚欺人，这位谭老爷，确实乃帝师转世啊……”他府上收藏了几副帝师真迹，和眼前看到的字迹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帝师转世字迹品行学问怎么会如此相同呢？
有生之年，有幸遇到这样的人是福气，工部尚书双手颤抖地拿着考卷，每个字每个字认真的读，全是他认识的字，学过的理，经谭家人润色后就变得精炼而深刻，他已到尽人事听天命的年纪，心情平和，读完这篇文章后心情跌荡，久久不能平息。
他缓缓下地，朝皇帝施礼，皇帝虚浮了下，脸上充满敬畏，“爱卿不必多礼。”
“微尘能否瞧瞧谭家长子的文章。”
谭振兴的文章措辞更诙谐幽默，字里行间难掩其孝顺和豁达，谭振兴说人活在世上，最高兴的有父亲时时鞭策，或讲授功课，或惩戒挨打，他甘之如饴，纵观所有文章，能将纨绔子弟的心声娓娓道来又不失豁达的文章恐怕就这独份了，没错，谭振兴行文间透露的就是纨绔子弟在家受罚的情形……
立意不如其父高。
文章差了点，明算却得了第一，工部尚书思索道，“微尘心有疑虑，不知能否当面问问他们？”
为了以示公平，其余人的名次皆以排好，就剩下状元和榜眼的位置，说到这，不得不说谭家另外位公子，文风细腻婉约，比江南人更甚，明算答得也好，答对了两道题，因担心被谭家人独揽前三让天下读书人不服气，他名次往后降了几名，探花则是明算同样答对两题的龚苏安，说来也怪，有大臣在龚苏安桌边站了会，明明看他答案全部准确，不知为何，考卷上的答案被他抹去，他把后边三道无解的答案给改了，如若不然，他们就不会犹豫选谭振兴和谭盛礼为新科状元，而是纠结他和谭盛礼的名次了。
今年殿试古怪事还真是不少。
谭振兴他们在外边候着，从早上到现在他们都饿着肚子，奇怪的是谁也不喊饿，谁也不说累，眼看日头渐渐偏西，谭振兴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顾及不远处站着宫人，害怕言语不妥招来麻烦，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安静地待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时刻。
就在这种度日如年的氛围里，殿里总算响起了让他们为之振奋的声音，是位老公公的声音，尖细尖细的，“请众考生入殿。”
公布名次的时候到了，谭振兴迅速低头整理衣衫，端正神色，低着头入了宫殿，他站在最末，跟着前边人向上首的皇帝行礼，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胡乱抬眉端详帝王。
宣布成绩的是刚刚喊话的老公公，声音变得悦耳起来，从最后名开始往前念，被念到名字的会去队列外边，和他们区分开，待前边五个名字都没有他的后，谭振兴乐得合不拢嘴，终于，他不是倒数了……
念了差不多十几个名字，谭振兴前边的人抬脚站了出去，谭振兴愣了下，随即激动得腿抖了下，差点握拳欢呼，想到这是金銮殿，天子跟前，费了老劲将心里的喜悦按了下去……没错，看到前人他就想到后边还有个掉尾巴的方举人，倒数十多个人都没他，多半是落榜了，他咧着嘴，看着地面兀自傻乐，等不知多少名，老公公念到了谭振学，还念了两遍，谭振兴高兴得差点哭出来，谭家总算熬出头了啊，两榜进士，或许达不到祖宗在时的威望，至少立起来了。
“呜呜呜……”尽管不敢哭出声，眼泪到底不受控制地从眼角冒了出来，他就知道，谭振学天资聪颖，又有父亲教导，高中不是问题。
这时的他都忘记没听到自己名字了，直到高台上的老公公突然止声，金銮殿骤然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他才意识到，剩下三人没念了，探花，榜眼，状元。
谭振兴：“……”进宫前父亲明明说过自己有机会的，只要不犯浑……想想自己在策论和明算两场考试的表现，没有犯浑吧，真要说犯浑的话，就是明算考试了，他誊抄答案时篡改了前两道已得出的答案，将两道题硬答成无解，莫不是题目暗藏玄机？
如果他前两道题的答案是对的，那就说明他猜测有误，没准后三道题有解，自己方法不当算错了而已，要是这样，他也难逃落榜的命运了。
谭振兴哭不出来了。
“探花……徽州龚苏安……”
老公公的声音再度响起，谭振兴已经没了兴致，只想着回家后怎么向谭盛礼交代，明明能高中的结果自己犯浑，把正确的答案改成错的，而错的还是错的，他扁着嘴，心情跌落到谷底，以致于宫人唤他上前时，他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观这四份考卷，你们父子各有优劣，状元和榜眼皆在你们父子里，谁做状元，朕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皇帝坐在桌案前，语气威严，谭振兴露出茫然之色，啊了声抬起头来，看到天子威仪忙又低下头去，回想皇帝话里的意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他竟然最差都是个榜眼……结果和会试差得太多了吧，他咽了咽口水，偏头看向垂首不语的谭盛礼，后者脸上波澜不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谭振兴不行，他嘴角快翘到耳后根去了。
拱手作揖，朗声道，“学生的学问如何，是父亲教出来的，学生若有榜眼之才，父亲便是当之无愧的状元。”谭振兴还没被喜悦冲昏头脑，无论外人怎么称赞他，他都远不及谭盛礼，学问远远不及，品行远远不及，怎么好意思越过谭盛礼做状元。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做状元。
榜眼，榜眼很好了。
他表了态，皇帝看向谭盛礼，后者叹了口气，“学生不敢当，论策论文章，振兴与我平分秋色，论明算试题……”说到这，谭盛礼顿了顿，心里悲喜莫辩，“振兴更有资格做状元。”
尽管他没有看谭振兴的考卷，但皇帝把他们父子叫到前边问此事，说明谭振兴明算答得比他好，至少答对了三题，明算和策论比重相当，谭振兴做状元实至名归。
父子两互相谦虚推辞在皇帝的意料之中，他问谭盛礼，“他的学问是你教的，朕看你最后三题并没做是为何？”
他翻了谭家四人的考卷，谭振兴答对了三题，谭振学答对了两题半，谭生隐答对了一题，谭盛礼并非浪得虚名，教出来的学生有真才实学，既是如此，自己怎么就不答完呢？

第130章
面对皇帝的问题，谭盛礼不知从哪儿说起，上辈子他已读遍万卷书，还做过会试主考官，本比在场的考生更具优势，以他的学识本就占了便宜，怎么好意思占尽所有便宜？假如他全力以赴高中且摘得状元，让那位为了状元寒窗苦读日学不辍的读书人做何感想，他的参与已经挤掉了一个人，不该再得寸进尺，不答最后三道题是他心里还存有廉耻心罢。
再者，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属于他的数百年已经过去了，而年轻人的数百年才刚刚开始，不该因为他而阻碍其他人该得到的名次。
状元非他所想。
这些话不便在金銮殿说，他低下头，小心翼翼斟酌措辞。
殿里寂静非常，大臣们也在等谭盛礼的回答，可是谭盛礼就说了几个字，“于学生而言两题足矣。”
要不是谭盛礼容色真至诚恳，他们会以为他目中无人，以留三道题不做仍然高中的结果来羞辱其他读书人知识浅薄，好比对弈，善弈者让不善者半数棋子最后仍然赢了，旁人不会夸善弈者棋艺精湛，只会讥讽嘲笑不善者的不足，谭盛礼这番话很容易引起歧义。
多少人都抱着极大的恶意揣度别人哪，可此时看着那身素雅的长衫，温和儒雅的面庞，没人将其往坏处想，也没法将他往坏处想，他们也算了解谭家的情况，帝师在时风光无限，帝师去世，谭家迅速没落，落魄到长女被休，幼子坐监的下场，要不是走投无路，谭家这位老爷怎么会等到近不惑之年才下场参加科举……至于只答前两道题……大臣们能想到的就是谭盛礼谦让其他人，科举改革增添明算考试，天下读书人叫苦不迭，抱怨试题难不会做。
据说谭盛礼能默古籍，通晓古今，以他高风亮节的性子，未尝不会有谦让的心思？与其夹有私心遥遥领先，不如退几步赢得堂堂正正，这是正直的人都会有的想法，而世上又有谁比谭盛礼更正直呢？
早已面露倦态的工部尚书再次开口为谭盛礼说话，提议钦点谭盛礼为新科状元，他的声音浑厚如钟，尽管口齿不甚清晰，但不妨碍谭振兴听懂了，连连点头，要不是担心冲撞了皇帝，早扯着嗓门大声表达自己观点了，状元和榜眼都是他们父子的，敬老尊贤，他做榜眼天经地义，不值得大费周章的讨论。
输给别人他或许不服气，输给谭盛礼他心服口服，恨不得催皇帝爽快点，别磨磨唧唧的，要知道从清晨出门到现在他还饿着肚子呢，再站下去，他怕自己饿晕过去，那就真正犯忌讳了。
他撅了撅嘴，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皇帝注意到他表情，问他，“是否有话想说？”
谭振兴弯腰作揖，“明算这门我侥幸多答对了一题，但从策论文章来看，我比父亲远远不足。”尽管策论和明算比重相同，但论两门成绩谭盛礼更好，谭盛礼的文章震撼，引出的道理发人深省，谭振兴每次读完谭盛礼写的文章都有种不配为人的感觉……
他要达到那种效果，只能靠嘴骂……
由此可见，还是谭盛礼更厉害，他自叹不如。
皇帝不动声色重新比对两人文章，说来神奇，谭盛礼的文章他读了三遍，越读越爱不释手，他明明比谭振兴大不了多少，心态更像是老者的心态，因为谭盛礼的文章更表述到他心坎上，他按下心底真实情绪，问谭盛礼，“和儿子同场科举有何感受？”
战场上无父子，考场又何尝有父子，之前就发生过父子同场科举，儿子高中父亲落榜结果郁郁寡欢而亡的事儿，彼时儿子已入翰林，为此告假回乡丁忧守孝，听说那件事后，他唏嘘不已，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不嫉妒，儿子高中光耀门楣是好事，却因自己心头那点不忿酿成惨剧，如今凝视着谭盛礼平易近人的眉眼，他又想起那件事来。
同样的事儿发生在谭家父子身上，该会有不同的结局罢。
他沉吟不语，但听谭盛礼答，“既觉得羞辱，又倍感荣幸。”
觉得羞辱是谭辰清好逸恶劳，年少时不发愤图强，他若勤奋些早考取功名如何会等到儿子长大成人父子同场考，荣幸的是孺子可教，谭振兴他们虽有些小毛病，但学习肯下功夫，还有得救。
皇帝再问，“名次不如他可会不甘心？”
“长江后浪推前浪，学生为之高兴，如何会不甘。”子孙有出息，家族兴盛，该是所有长辈的心愿，怎么会心生不甘呢？
皇帝默然，又去看谭振兴，后者心领神会，毕恭毕敬地作揖，“学生亦如是。”
像他文章所写的那样，有父亲时刻在身旁教诲是最值得开心的事儿，哪怕他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也不会改变这个想法，谭振兴道，“状元之位，父亲当之无愧。”
“受之有愧……”谭盛礼拱手，脸色诚恳。
尽管谭振兴性子不够稳重，答对三题是事实，谭振兴若是状元乃他应得的，作为父亲，谭盛礼为他开心。
“儿子的学问是父亲教的，父亲不是状元儿子岂敢称状元？”谭振兴的声音掷地有声。
父子两互相谦让，最后还是由皇上定夺的，明算这门，谭振兴答对三题更出彩是事实，可策论文章格局略小，比谭盛礼逊色许多，钦点谭盛礼为新科状元，他为榜眼，而龚苏安为探花。
毫无疑问，谭家成了殿试最大的赢家，父子一门三进士，可媲美史上有名的苏家……
杏榜贴出，京里的读书人惊呆了，众所周知，江南和鲁州两地的读书人为状元热门人选，连个探花都没拿到，尽管两榜进士仍然以两地读书人居多，但打破了两地出状元的说法，绵州读书人顿觉扬眉吐气脸上有光，为看状元游街，特意沐浴洗漱后穿了身自认为体面的衣衫去街边候着。
街道两侧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蒋举人显得尤为激动，不知道的以为是他中了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坐在马背上，看着沿街穿得姹紫嫣红的人们，谭振兴突然想到了这首诗，经过蒋举人他们身边，他笑靥如花的挥手，不忘小声告诉前边的谭盛礼，“父亲，是蒋举人他们。”
他冲蒋举人他们挑眉，恨不得和他们分享件喜事：方举人落榜了，这会儿正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呢！
但因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敢俯身和蒋举人他们说话，只能在心里偷乐。
游街的顺序是以名次来的，状元最前，榜眼次之，探花其后，龚苏安作为徽州能考中探花也算徽州之光，徽州读书人张扬的冲其摇着折扇，齐声喊其名字，诵其诗文，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他们的声音就略显突兀了，谭振兴回眸，礼貌道，“龚兄人缘真好！”
奈何龚苏安脸色发青，难堪至极，谭振兴以为他身体不适，关心的问了句，龚苏安寡淡地回了两个字，“没事。”
但怎么会没事呢，明明他答对了所有题，即便文章不行，但以明算的优异成绩，新科状元应该是他，而非谭盛礼和谭振兴，望着前边那道背影，龚苏安心头咬牙，偏谭振兴不懂，担忧道，“没事吗？我看龚兄气色不好……”
想到某种可能，他了然地挑眉，小声地说，“是不是饿了？”
龚苏安：“……”
“老实说，我也饿了。”从清晨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呢，连续考四个多时辰，被钦点为榜眼后就骑马游街，这会儿饿得不行，可惜身上没有带吃食，他鼓励龚苏安，“先忍忍吧，待会就好了。”
龚苏安：“……”
“你真不是饿着了，脸色真不太好呢。”
龚苏安：“……”
不想搭理谭振兴，龚苏安偏头看向街上围观的百姓，顺着他视线望去，谭振兴再次开口，“找点事转移注意力是个好办法，看到穿蓝色衣衫的小男孩没，他仰慕地冲你微笑呢。”
龚苏安：“……”
不想和谭振兴多聊，耐不住谭振兴话多，龚苏安不得不找话题说，“明算五道题，三题无解，谭榜眼没怀疑过自己答错了吗？”
他瞄了眼谭振兴的考卷，五道题谭振兴答到最后都是无解，殿试考卷，敢写无解的考生恐怕就谭振兴了吧，像他答完五道题，却因自我怀疑而不敢把无解的答案写在考卷上，谭振兴就不怀疑吗？
“我明算再差不至于差到三道题做出来是无解都不相信吧，那就不是差，而是蠢了。”
龚苏安：“……”
谭振兴没看过龚苏安的考卷，不知他原本五道题都答对了的，沾沾自喜道，“我从最后道题开始做的，连续做完三道题都无解，以为所有题都无解呢……”也是他犯浑，看三道题无解后便想当而然认为所有题都无解，如果他静心好好答，五道题不是问题。
父亲说得没错，他不犯浑是没有问题的！

第131章
都怪他自作聪明！回家后告诉父亲实情，保不齐又得挨顿打，想想就屁股痛，谭振兴问龚苏安，“龚兄，令尊尚在？”
话题跳得快，龚苏安不知谭振兴何意，面露不愉，“在。”
“可经常打你？”
龚苏安：“……”他父亲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不是动不动就打人的性子，谭振兴问此话既是瞧不起他父亲，也是瞧不起他，他抿着唇，脸色阴沉，呛道，“令尊可经常打你？”
谭振兴不假思索地点头，“不说经常，偶尔吧。”
龚苏安：“……”
真的不想和谭振兴聊天，他索性低头不语，谭振兴兀自找话说，嘀嘀咕咕说了十来句，而龚苏安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识趣地不再多言，最后安慰了龚苏安句，“不舒服就忍忍吧，待会就能回家了。”
甭管龚苏安如何解释，他认定龚苏安脸色不好就是给饿着了。
游街结束后，他语重心长地劝龚苏安先去吃点东西，别饿出什么毛病来，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上，别没来得及享受高中的喜悦就被饿得一命呜呼了，龚苏安脸色铁青地嗯了声，走得飞快，谭振兴欣慰地笑笑，去人群里找谭盛礼和谭振学去了。
父子三人都中了进士，惹来无数艳羡的眼神，碍于谭盛礼和谭振兴名次太好，其他进士不好意思搭讪，因此围着谭振学询问明算题的解法，他们大部分人年纪都在四十左右，自幼读书考科举，偏重文章诗词，明算会答几题就行，直到科举改革，不得不花心思钻研算学，但天赋不佳，会做的题太少了。
不过这次殿试没有让他们失去信心，就说谭振学，文章明明比龚苏安强很多，就因风格不同，名词比龚苏安落后许多，朝廷科举改革，明算比重增加，但文章仍然是关键，两门都不能放弃，在场的虽已是进士，可在算学上没什么自信，想趁机问清楚解法，回家后考考族里读书人，告诫他们好好学算学，文章中规中矩的话，算学厉害能占很大的优势。
谭振兴凑过去时，他们正聊第三道题，见是他，众人齐齐拱手，“见过谭榜眼。”
谭振兴还礼，“见过诸位。”
“大哥，你和他们说说最后三道题的解法吧。”谭振学答对了半道，没有全对，不好和他们细说。
讲题是谭盛礼的强项，谭振兴哪儿敢出头，忙将谭盛礼拉过来，央着谭盛礼讲题，谭盛礼先说题出自哪本书，再拆分试题，挨个挨个讲，复杂的题，经过谭盛礼分析讲解后简单非常，众人受益匪浅，试想，他们身边若有这么位擅长算学的老师，名次恐怕会更靠前。
而且他们意识到件事，殿试五道题，谭盛礼全部都会做，留三道题还真是有谦让的意思在里头，不由得愈发佩服谭盛礼，同场考试，谁不是费尽心思的往上爬，为此贿赂主考官，陷害同窗致其不能科举的考生不计其数，谭盛礼竟让其他考生三题，谦虚礼让的品行令众人景仰万分。
连第四名的罗文星态度都恭敬不少，罗文星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是状元的热门人选，他几岁就在诗会上崭露头角，少年成名，他自己也极有信心，谁知不仅不是状元，连个探花也不是，在金銮殿里，宫人宣读殿试名次时，他几近晕厥，此时听谭盛礼解题后，心头那点不甘消贻殆尽，他自惭形秽道，“谭老爷博学多才，罗某自愧不如啊。”
“是啊。”
谭盛礼做状元实至名归。
“罗公子谦虚了，谭某不过多读了几十年的书而已。”
讲题耽误了近半个多时辰，散时已日落西山了，总算熬出了头，其余人约着去酒楼聚聚，问谭盛礼他们去不去，谭盛礼看向谭振兴和谭振学，两人表态，“家人们还等着，来日再聚吧。”
众人都知谭家低调，平日极少和人往来，不便多劝，各自约着人说说聊聊的走了。
片刻功夫，就剩下谭盛礼他们，谭盛礼道，“走吧。”
晚霞的余晖散尽，晚霞余晖散尽，街道两侧铺子前的灯笼亮着，灯影幢幢，看得谭振兴恍惚觉得在做梦，抓起谭盛礼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拍了巴掌。
啪的声，声音响亮。
“不是在做梦呢，父亲，儿子竟真的考上了。”
手心火辣辣的谭盛礼：“……”
脸上留着巴掌印的谭振兴犹不知痛，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父亲，你是状元呢。”
谭盛礼：“……”
“父亲，明日咱们去山里祭拜祖宗他们吧，儿子总觉得是祖宗在保佑着我们。”
谭盛礼沉默不语，旁边谭振学附和，“父亲，挑个日子祭祖吧。”谭家落败太久了，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死不瞑目，难得有高中的好消息，怎么能不告诉他们知晓呢？
“好罢。”
街上人来人往，谭生隐拿着几个包子在不远处候着，看他们走近，忙上前递上包子，“饿着了吧，尝尝吧。”殿试落榜，谭生隐心里虽失落，但没想象中的难过，许是入宫前从谭盛礼话语料到会有此结果，真落榜了，倒是松了口气。
见他气色不错，谭盛礼道，“结果虽不尽人意，但别灰心。”
“是。”
包子还热和着，谭振兴拿着后没吃，待谭盛礼咬了口他才张嘴，肉馅儿的，他两口就吃掉个，狼吞虎咽的动作看得谭盛礼皱眉，谭振兴感觉到谭盛礼的目光，几口就吃掉谭生隐手里半数的包子，还要再吃，谭生隐提醒他，“饿久了突然吃太多容易吃坏肚子，缓缓再吃吧。”
谭振兴后知后觉，看谭盛礼和谭振学，两人手里的包子还没吃完，他擦擦嘴角，“待会再吃吧。”
待会却是没吃，倒不是他不想，而是谭盛礼去酒楼买了几个菜打包回家吃，有鱼有肉，谭振兴担心吃包子吃饱了就吃不下其他，忍着没再吃，说起探花龚苏安来，“读书人身子骨弱，同样是饿，我没什么感觉，龚兄饿得嘴角发青，到后边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眼谭生隐手里的包子，“也不知龚兄有没有听我的话先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语气满满担忧。
谭生隐问他，“龚探花和振兴哥很好？”
“算不上好罢，就怕他不顾好身体莫名奇妙死了……”那这么多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啊。
谭盛礼：“……”
谭生隐后悔问这个问题，识趣地站去边上，奈何谭振兴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自顾往下说，“你们没看到他脸色有多差，刚开始还勉为其难和我聊两句，慢慢的脑袋都抬不起来了，你说他要有个好歹，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探花之位有何意义啊，还有他家里人，省吃俭用呕心沥血供他读书，还没入仕为官呢人就没了，多年付出就付之东流了啊。”
谭盛礼：“……”
“所以啊，我们要多多保重多活些时候……”
这下不只谭生隐，连谭振学也往边上挪了两步，感觉身侧人空，谭振兴侧目，就见谭盛礼抿唇瞪着自己，眼神阴恻恻的，看得他遍体生凉，讷讷地解释，“我随口说说罢了，父亲身体好，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看他低眉塌眼的怂样，谭盛礼直叹气，堂堂榜眼私底下竟是这副样子，谭盛礼无奈道，“振兴，你是榜眼，天下读书人的典范，言行举止稳重些罢。”
“是。”谭振兴正色地拱手，有板有眼道，“儿子记下了。”
其实说起这位探花，谭生隐听街上的读书人说了些事，徽州文风不盛，据说龚苏安的文章中规中矩无甚新意，主要是算学好，府试试题，龚苏安只有最后道题没算出来，不是他不会，而是时间不够，时间再长点的话，龚苏安保证全部答对，他听街上围观的读书人说的，龚苏安算学极佳，整个徽州，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寥寥无几。
在徽州读书人眼里，龚苏安是有可能做状元的。毕竟读书人重文，轻视算学，精通算学的人并不多，龚苏安文章不出色，算学好啊，据说能中举也是因明算考得好的缘故。
“能中探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儿，但对龚苏安来说或许不是。”谭生隐听了不少那位探花的事儿，骨子里极为要强，县试府试院都是案首，院试名次差点，气得他把自己锁在房里好多天没出来，乡试前两天更是通宵达旦的看书……
提到龚苏安，徽州人的评价是聪明要强。
“怎么可能。”谭振兴一惊一乍地反驳谭生隐，“明算只对两道题就想做状元，莫不是以为天底下没人了？”
谭盛礼：“……”
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谭振兴声音低了八度，小声道，“龚苏安在徽州有名气不见得来京后还有那样的名气，他太妄自尊大了些。”
就说他们，帝师后人，在绵州名声极好，来京后还不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本以为龚苏安脚踏实地，不想他……”
“振兴……”谭盛礼打断谭振兴，后者悻悻地垂眸，“是。”
“你看过龚探花的考卷吗？”
谭振兴不解，老实道，“没有。”
“未窥全貌不予置评……”
“是。”
谭盛礼看过龚苏安的考卷，明算五道题，尽数答对了的，许是心里将其想复杂了，竟抹去了最后三道题的答案……
造化弄人。

第132章
以防谭振兴揪着这个话题没完没了，谭盛礼没有告诉他们此事，而是说道，“龚探花在徽州名气不小，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有机会和他交流算学心得也好。”
谭振兴虚心应下，暗想真有那天非让龚苏安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当然，被龚苏安在算数上吊打是后话了。
夜幕低垂，他们沿着街道往家去，进巷后，两侧平日轻掩的门大敞着，男女老少站在门口像看稀世珍宝似的眼神看着他们，谭振兴浑身不自在地瞅瞅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他不安地凑到谭盛礼身后，“父亲，街坊邻里好像有些奇怪哪……”
巷里寂静，街坊们听到这话，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来，热络地问，“大公子，听说你们中了？”
喜乐街住的多是普通百姓，家里孩子虽在私塾念书，却不是为走科举，而是为将来能谋个轻松点的差事而已，养家糊口，不识字的只能做苦力，会认字算账的则不同，比如上边小管事大管事账房先生，哪个不是会读书识字的，在他们眼里，不敢指望孩子科举成材，做个管事就算光宗耀祖了，而谭家四人参加殿试，三人两榜进士……
也就说至少三人能做官。
街坊们住在喜乐街几十年，生平头次遇到大官，之前住的老先生子孙也是官，但面相冷，排场大，他们心生敬畏而不敢靠近，谭家人就不同了，谭老爷平易近人，随时路上碰到都彬彬有礼的问候他们，心生亲近，倒是不害怕身份悬殊。
问话的是个杵着拐杖的老妪，驼着背，眼神浑浊，谭盛礼恭敬地见礼，“是啊，中了。”
身侧的谭振兴他们齐齐拱手，邻里忙有模有样的还礼，“中了就好，中了就好啊。”京里读书人比比皆是，想考上两榜进士何等困难，谭家中了三人，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巷子里的街坊邻里都出来了，嘴里说着吉祥的话，谄媚巴结恭维恭贺者皆有，谭盛礼礼貌地还礼，快到门口时，隔壁走出个盛装打扮的老婆子，发髻高挽，蝴蝶簪花随她动作轻轻晃着，她走到谭盛礼跟前，掩嘴说悄悄话的神态道，“谭老爷，下午你家来了客人，看那两人贼眉鼠眼的，不像什么好人，你要小心啊，不是我说，那卢老头性格怪得很，你们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莫受了他拖累……”
谭盛礼望了眼自家紧闭的大门，没有作声。
老婆子扶了扶发髻上的簪花，抹了胭脂的脸顿时换上了笑颜，退后两步，缓缓施礼，“忘了恭贺谭老爷高中状元了，还望见怪。”
“哪儿的话。”谭盛礼客气道。
老婆子弯唇笑得更为灿烂，望着谭盛礼的眼神怎么看怎么都像别有用心的样子，偏偏周围还有人低头窃窃私语，谭振兴料到情形不对，轻扯了扯谭盛礼衣角，“父亲，小妹她们还在家等着，咱们先回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会试放榜，报喜的官差上门，这老婆子以为他们犯了事，落井下石的嘴脸令人作呕，如今又在谭盛礼面前乱嚼舌根，和长舌妇有什么两样，他心头不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待进了自家门后才和谭盛礼说，“我看那人面相尖酸刻薄，父亲心善，与她客套两句便是，何须……”
后边的话没说完，被谭盛礼不愉的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街坊邻里，人前撕破脸就好看了？”谭盛礼道，“如果觉得她说得不对，你听着不予理会便是。”
谭振兴讪讪，“是。”
到家后，他们因高中而喜悦的心情淡了很多，而是聊接下来的事儿，朝廷有规定，新科两榜进士直接列入翰林庶吉士，无须再考，而殿试落榜的进士还得参加馆选，根据成绩高低来授予不同的职位，不过那些职位都不高，活儿还多，谭盛礼问谭生隐的意思，是想等三年后再考殿试还是参加馆选。
如果参加馆选，朝廷授予职位后就得任职，而庶吉士能在翰林继续读书学习，待三年后再参加两榜进士的馆选入仕为官，官职普遍高些。
谭盛礼让谭生隐自己选。
“我想再读几年书，我太年轻了，真任职做个官旁人也不会信服，不如趁着年轻多读点书……”
谭盛礼点头，旁边的谭振兴大力拍谭生隐的肩，“生隐弟，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皇帝喜欢年纪大的，就说两榜进士，年龄普遍偏大，他和谭振学就算小的了，“继续读书，等你岁数够了就能考上两榜进士了……”
谭盛礼：“……”
“用功读书，下次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候三弟来，你们彼此也算有个伴儿了。”谭振兴不赞同谭生隐参加馆选，同进士参加馆选的官职多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皇帝心里笃定年轻人行事冲动，有意磨磨他们的性子，怎么可能将轻松的职位留给他们呢？
两相比较，自然是入翰林院比较好，再学习三年，参加馆选的职位好，升职快，就拿六部尚书们说，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啊，四品官员里同进士出身的都凤毛麟角，谭振兴道，“哪怕多花六年时间都是值得的。”
以谭生隐的实力，六年后出来少说是个六品官，而这次参加馆选的话，六年时间不见得能升个一官半职。
“振兴哥给你算过了，不会错的。”
谭盛礼：“……”
明明大喜的日子，谭盛礼就是遏制不住想揍谭振兴的冲动，为官升职靠的是政绩而非算计，谭振兴这性子是没挨打就飘了啊，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谭盛礼罚他抄书，谭振兴自知做错事，耷拉着耳走了。
“大公子怎么了？”从自己屋里出来的卢老头看谭振兴扁着嘴满脸委屈的模样，不禁好奇，“大公子不是榜眼吗？怎么闷闷不乐的？”
“莫管他。”谭盛礼平静地看了眼背影落寞的谭振兴，“他这性子，不好好约束，将来只怕还会出事。”
入仕为官，心思该放在黎民百姓身上，若人人钻研升官发财，置百姓于何故，置朝廷于何故，他不求谭振兴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但求他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朝廷，谭盛礼收回目光，侧目扫过容色带喜的卢老头，卢老头换了身簇新的祥云纹图案的长袍，脚上的鞋子也是新的，谭盛礼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
“哪儿的话。”卢老头知道谭盛礼教子极严，不是他能比的，“大公子心思玲珑剔透，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也是谭老爷严苛，换作旁人有大公子这样的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想到谭振兴唧唧歪歪的性子，谭盛礼不知怎么和外人说，只道，“或许吧。”
类似的话赵铁生也说过，可谭盛礼没法宽容待之，无论是祖宗还是父亲的角色，对他们若不严格，出去闯下祸事想严格都来不及了，况且君子行事，岂能如同伪君子般虚情假意？
见他直叹气，卢老头露出羡慕的目光，想起什么，拱手道，“谭老爷，还没恭贺你们呢，你们……你们真是太厉害了，报喜的官差上门，我还以为耳朵听岔了呢。”谭盛礼状元，谭振兴榜眼，谭振学两榜进士，史无前例的荣誉，天下大儒都比不及谭老爷会教。
谭盛礼还礼，答谢，“近日多亏你帮忙照顾家里了。”
大丫头姐妹两读书，卢老头时常接送，平时清扫院子也是卢老头在忙，谭盛礼发自心底的感激他。
“哪能啊。”卢老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他做的微不足道，老先生去世后，他住着宅子就是好几年，得亏谭盛礼不嫌弃他，允许他继续住，若谭盛礼不愿，他可能不知道在哪间破庙住着呢，想到几年前自己窝在屋檐下躲雨的落魄样，卢老头鼻尖酸涩难忍，“谭老爷莫谦虚，我……我是沾了你们的光啊……”
落魄时得老先生收留，如今又得谭盛礼敬重，他何德何能啊。
“谭老爷……”卢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唇，双手忐忑地捏着衣角，“能否借几步说话？”
谭盛礼抬手，“请。”
谭振学和谭生隐提着食盒去灶房找汪氏和谭佩珠，准备吃饭事宜，而卢老头领着谭盛礼去了他屋里，屋子不大，但家具应有尽有，谭盛礼被桌上的食盒吸引，食盒上贴着酒楼的名字，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酒楼就在喜乐街岔口位置，生意好，整天都能瞧见客人进进出出。
“谭老爷，有件事我没与你说过罢。”看着食盒，卢老头陷入了沉思，“老先生在时，他可怜我没有容身之处而收留我，其实我无家可归，而是不受家里人待见，我无处可去罢了……”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可以，卢老头永远不会说起以前的那些事，“我膝下有两子两女，女儿早年就嫁人了，儿子们住在安乐街的后巷里，离这四刻钟的路程吧……”
卢家是普通人家，住在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小村子里，他和妻子养育了四个孩子，女儿出嫁，儿子成亲，本以为该子孙绕膝颐养天年，事实孙子刚出生那几年还算和睦其乐融融，但随着儿子在城里挣了钱，接他们来城里享福就变了，儿媳妇贪慕虚荣，日日与邻里媳妇攀比衣衫首饰，嫌他和老伴儿穿着破旧，出门丢人现眼，天天甩脸色。
他和老伴儿识趣，平时不怎么出门，但在村里干惯了农活，进城后闲不住，和儿子儿媳商量回村种地算了，但儿媳妇不让，说当时接他们进城是想让村里人瞧瞧他们的孝心，他和老伴儿如果回村定会害他们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
为了儿子儿媳名声着想，只能继续在城里住着，住了没两年，老伴儿就生病了，离不开汤药伺候，古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没多久儿媳妇就嫌他们老两口事多麻烦，抓药花钱，为此儿媳妇脸色更是难堪，他心里不舒坦，想着去码头扛麻袋贴补家用，留儿媳妇在家照顾老伴，谁知儿媳妇天天冷嘲热讽，骂他们挣得少吃得多，没少指桑骂槐骂他们怎么还不去死……
然后老伴没熬多久就去世了，他带着老伴回村安葬再不想进城，村里人嘴碎，起了不少闲言碎语，传到儿子耳朵里，儿子不得已又接他来城里，他还记得长子和次子站在院子里哀怨的脸色，“爹，我们兄弟两在城里辛苦挣钱，你就不能体谅我们的难处？明知村里人最爱背后说人长短，你闷声不吭，不是任由他们抹黑我们名声吗？”
不孝乃大罪，兄弟两害怕被人捅到官府，很是抱怨他不出面为他们说两句好话，可老伴离世对他打击大，他根本无心与人多说，听儿子抱怨，自觉又做错了事，问他们，“那如何是好？”
除了跟着他们进城还能作甚？进城那日，儿媳妇特意给自己买了身簇新的长袍，像城里老爷的打扮，挨家挨户告知接他进城合家团聚的事儿，人前父慈子孝，进城后又变了样子……最后，他离家出走了，路上碰到老先生，老先生收留了他。
卢老头揭开食盒，里边是他爱吃的菜，儿子和孙子拎过来的，说以前是他们不懂事，求他原谅，让他想回去何时都能回去，卢老头不记得自己跟着老先生多少年了，但今天儿子和孙子是第一次来探望他，他虽老眼昏花，但心里还敞亮着，他们能来看自己，无非是谭老爷父子高中，他们想借自己攀上谭家这座靠山而已。
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卢老头心里五味杂陈，“好几年没看到我孙子了，他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听说他在私塾读书，已经是秀才了，再努努力，中举不是问题……”卢老头慢慢拿出盛肉的盘子，脸上的表情是谭盛礼曾在陈山脸上看到过的，谭盛礼安慰他，“子孙成材是家族喜事，你该高兴才是。”
“是啊……”卢老头放下盘子，盘里的的梅菜扣肉已经凉了，但在卢老头眼里还热和着，他道，“我心里自是盼着他出息的，像他爹，幼时没读过书，几岁就跟着村里的人进城做帮工，靠看人脸色过日子，运气好得东家器重，然而因他不会识字再是器重他也难以被重用，他时常感慨幼时不该不读书的，孙子周岁那天，他兴奋的说要供孙子读书，他这辈子目不识丁，不能让孙子像他那样……”
说着，他揭开另外个食盒，突然抬眸，视线落在谭盛礼脸上，“谭老爷，我真的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到现在都……”
后边的话他没说完，谭盛礼心下叹气，正欲劝他别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却见卢老头屈膝跪了下去，谭盛礼忙弯腰扶他，皱眉道，“这是作甚……”
“谭老爷，我知道你品行高洁，正直善良，可我实在没办法啊……”孙子说谭盛礼满腹经纶饱读诗书，过不久就要入国子监做祭酒，自己能在谭盛礼跟前求求情的话，他就能入国子监读书，他日走科举入仕完全不是问题，卢老头知道自己此举不合时宜，可他没办法不顾孙子的前程，他对儿子失望透顶了，可孙子不是啊……
他离家时孙子还小，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卢老头仰着头，眼里泪光闪烁，悲恸道，“谭老爷，我真的没办法啊。”
“什么事起来再说吧。”谭盛礼扶起他，“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卢老头哽住，望着这张慈祥朴实的脸，他目光闪了闪，结舌道，“我孙子勤奋，就是天赋不好，你要是能指点他几句，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言重了。”谭盛礼扶着他，看了眼桌上冷冰冰的食物，又看向卢老头带着希冀的眼神，实在无法让他难过，逢外边大丫头喊吃饭，谭盛礼应了声，道，“先吃饭罢，我们待会再说。”
卢老头知晓谭盛礼为人，若是拒绝的话立刻就表态了，既说饭后再聊就是还有希望，他老泪纵横道，“谭老爷……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言重了，小酌两杯如何？”
谭振兴两杯酒下肚就满嘴胡言乱语，他有自知之明，因此不敢饮酒，谭振学不胜酒力不敢多喝，而谭生隐晚上要写功课也不敢喝，于是饭桌上就剩下谭盛礼和卢老头，谭盛礼能饮酒，但不常喝，卢老头闲来无事就爱喝两杯，但不爱说话，许是今晚兴致高，拉着谭盛礼喋喋不休说了很多，旁边谭振兴专心吃菜，不时抬头看他，想说卢老头平时看着沉默寡言，话多起来还真是恐怖，歪头和谭振学耳语，“我怎么看卢叔比父亲还高兴呢？”
中状元的人冷静如常，卢老头却喜极而泣，还真是个善良的人哪。
谭振学看看卢老头，有看看像有心事的谭盛礼，摇摇头，提醒谭振兴别乱说。
卢老头酒力好，几杯酒下肚，除了脸颊泛起红晕，其他没有任何醉酒的神态，谭盛礼喝了两杯则面不改色，食不言寝不语，谭盛礼吃饭不爱说话，顾及有话和卢老头说，早早就下了桌，请卢老头去书房说话。
天儿已经黑透了，走廊亮着灯笼，谭盛礼走在左侧，半边脸颊隐藏在光影中，他偏头，看着和子孙久别重逢而喜不自胜的卢老头，“令孙离开前可有留下文章诗词？”
卢老头顿住脚步，脸上的笑悉数收敛，眸子垂了下去，小声回，“他说谭老爷若是同意收他为学生，让我给他去个口信，过几日再正式登门拜访。”
拜师要有正式的仪式，孙子说行事唐突落在外人眼里有冒昧之嫌，待双方商量好，找个黄道吉日隆重的上门拜师，卢老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他知道谭盛礼为人宽厚，无论谁请他看文章都不会扭扭捏捏的推让，他让孙子回家把平日写的文章带过来让谭盛礼看看再说，孙子坚持不肯，他也不好多说。
“没事，谭某……”谭盛礼顿了顿，卢老头会意，“谭老爷但说无妨。”
谭盛礼想了想，轻声道，“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老先生在时他还记得清楚，老先生走了后，宅子里就剩下他，孤零零的，时间于他而言就是春暖冬寒，其他没什么感觉，“很多年了罢。”
“你想念他们吗？”
卢老头身形微僵，想自然是想的，以前他还偷偷回去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被儿媳妇撞见两次，埋怨他尽给他们惹事，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自私自利，只想自己怎么过得轻松而不考虑他们的处境，他离家出走的事儿被其他人知道卢家的名声是别想要了。
担心连累他们，之后就再没去过。
“以前想，后来想的时候少了很多，现在只是偶尔会想起。”直至今日孙子来，思念好像又重了很多，卢老头隐隐知道谭盛礼想说什么，百行孝为先，儿子孙子对他不闻不问，德行有损，天下没人瞧得起这种人，卢老头喉咙滚了滚，为孙子说话，“孙子自幼听话懂事，许是卢家长孙，我和老伴对他寄予厚望，我们老两口进城后，早晚接送他去私塾，哪怕他娘说他找得着回来的路，不必多此一举，我不放心，就怕人贩子将其拐跑了。”孙子长得白白胖胖的，村里人都说他是少爷命，因此自然看得紧点。
至于儿子，卢老头说，“他们兄弟两耳根软，凡事听媳妇的，虽然孝顺我和老伴，终究不像儿时粘乎……”
言语间仍有偏袒的意思，谭盛礼又问了几件事，卢老头回答得事无巨细，隐隐察觉到谭盛礼的用意，布满褶子的脸忽然变得苍白如纸，即使晕黄的光也盖不住脸上的白，见状，谭盛礼又问了句，“若是老先生还在，你说他会答应收令孙为学生吗？”
老先生学问高，但性子倔，就说收留他，府里几位少爷说他来路不正，不太乐意他留在府上，然而老先生坚持己见，固执地留下他，要老先生收孙子为学生想都别想，老先生嫉恶如仇，知道自家那些事儿后差点没去衙门告发儿子的恶行，怎么会收孙子为学生呢……
想到此，他明白谭盛礼的欲言又止是为何了，挣扎道，“孙子和儿子不同，他是孝顺我的，哪怕我离家多年，他仍记得我的口味……”
梅菜扣肉，他最爱吃的菜。
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无论儿子做出怎么过分的事儿，父亲心里总会为其找到开脱的借口，谭盛礼不忍说些残忍的话，叹气道，“过两日我随你去看看吧。”
却不是让其登门拜访，卢老头心里有些失落，转而想想谭盛礼为人便不好多说什么了，谭盛礼目下无尘，要求极高，孙子要是个不好的拜入谭盛礼门下只会抹黑谭盛礼的名声，谭盛礼是要进国子监做祭酒的人，身上留不得污点，行事谨慎些总没错。
“好。”
书房里，谭盛礼和卢老头秉烛夜谈了许久，聊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谭盛礼聊谭家的落败，聊陈山寻子的事儿，听得卢老头眼角泛热，后悔当年不发一言就离了家，儿子儿媳应该急得到处找人罢，“可惜有生之年见不到陈山，否则真想和他做个朋友，和他相比，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怎么会呢，你怕拖累他们，连村都不敢回，离家就是这么多年，爱子之心不比陈兄浅……”谭盛礼敬佩陈山，也敬佩卢老头的离家的果敢和坚持，只是透过卢老头，他不赞赏其儿子的品行，父亲为顾全子女名声而流落在外，做儿子的如何能心安理得而几年不闻不问，为人子不孝者，又怎么能相信他教得出好儿子？
两日后，他随卢老头去安乐街的后巷，还未进巷，便听到里边传来道嘹亮的声音，“我家老大不日就会拜入新科状元门下，前程似锦……”
听到声音，卢老头脚步顿住，脸比昨晚还显苍白，“谭……谭老爷……我们……我们回去吧。”
此刻他意识到，谭盛礼如果收孙子为学生恐怕耳根不得清静了，谭盛礼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不该与这样的人牵扯上，是他自不量力给他添麻烦了。
望了眼狭窄的巷子，谭盛礼问，“来都来了，不去瞧瞧吗？”
“不……不用了。”
见他气色不好，谭盛礼不好强求，“那改日如何？”
简单的四个字，听得卢老头热泪盈眶，“再…再说吧。”
语毕，他掖了掖湿润的眼角，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谭…谭老爷…其实你将大公子管教得很好。”即使有诸多缺点，但骨子里孝顺善良，从不起过坏心思。
再不想承认都得承认，儿子儿媳德行不好，他也有责任的吧。
“谭老爷，你…若是我会怎么做啊…”
谭盛礼叹气，想宽慰他两句，就看廖府的人匆匆跑来，说廖逊的身体不太好，请他过府瞧瞧，廖谦这次高中，排名第八，昨日游街时人却不在，当时他就想问了，因给其他人讲题给忘了，这会儿看小厮形色慌张，眉头紧蹙。
廖家的马车在不远处候着，廖谦站在车旁，脸色憔悴，“父亲……父亲身体不太行了。”

第133章
说这话时，廖谦眼里含泪，声音沙哑得唯有气声，近乎央求的语气，“你能否去见见他。”
父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全靠汤药撑着，害怕考试家里生出变故他有心放弃这次殿试，父亲不让，叮嘱他好好考，先考取功名，接下来几年好好修身养性，他日入仕做个像曾祖父那样的父母官，或许官职不高，但心有所往，教有所得，得百姓爱戴就算光宗耀祖了，父亲耳提面命的叮嘱他不能做个算计钻营玩弄权术的政客。
世道好就出来做官，造福百姓，世道不好就隐居起来不和旁人同流合污，父亲说眼下世道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养精蓄锐，为日后做准备。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把后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廖谦低眉，重重吸气缓解喉咙哽咽，不好意思道，“谭老爷，唐突了……”
父亲自昨日晕厥就不曾醒过，来请谭盛礼是他自己的意思，小厮说父亲精神一直不错，直至殿试放榜，听闻谭家父子摘得状元和榜眼，父亲心情大好，饶有兴致的翻出以前的书看，哪晓得看着看着突然晕厥没了知觉，太医把脉后也束手无策，小厮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害死了父亲……
其实和小厮有什么关系？父亲眼下离开，是觉得时日到了吧。父亲毕生致力于教书育人，为朝廷培养正直善良的官员，奈何国子监出了学生作弊的丑事，父亲作为祭酒将其过错归咎于自己品行不佳没有以身作则，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学生们做错事做老师的难辞其咎……在发现学生作弊苗头时父亲早就萌生了引咎辞官的念头，苦于找不着正直温厚，明辨是非的人选，只能打起精神熬。
谭盛礼入京，让父亲看到了他心里真正祭酒该有的品行仁德智慧，这就有了拜访谭盛礼邀其入国子监的事儿，天下读书人为天下人表率，而谭盛礼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想要改善学风，修养读书人的德行，那就让饱读诗书品德高尚的谭盛礼站在高处，读书人以其为老师学其品质，学风自然而然就好了。
父亲非常仰慕谭盛礼，廖谦想父亲真到最后时刻，想见的恐怕就是谭盛礼了罢。
他恭恭敬敬地向谭盛礼拱手作揖表达歉意，谭盛礼动容，“哪儿的话，令尊通达明哲，刚勇坚毅，我心甚是敬重。”学生志向高远且义无反顾，子孙后人受其影响，品行端庄，做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没办法不敬重他们，想到廖逊身体状况，谭盛礼鼻尖酸涩，“走吧。”
赶得及的话，他想守着廖逊，让他走得安心些。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起初他以为廖逊服药是怕耽误廖谦科举，可经过他不顾国子监名声严惩作弊学生后，他就知晓廖逊为何撑着身体不愿离去，不是畏惧死亡，而是畏惧自己死后无人照看的学生们，尤其察觉学生作弊败坏国子监风气，学生德行有损，他作为祭酒怎么能袖手旁观，别说死，连生病都不敢吧……
“廖谦……”谭盛礼唤他名字，“你说来得及吗？”
廖谦喉咙滚热，看向头顶湛蓝的天，不知是在回答谭盛礼还是在喃喃自语，“父亲心里还有未完成的遗憾，他不会就那么走了的。”
廖逊病重，府里死气沉沉的，谭盛礼随廖谦径直去了廖逊住的屋，雕花窗户边的书桌上还放着廖逊没翻完的书，书页随风轻晃着，他这会醒了，睁着眼，和床前的儿子说话，声气不足，说的话含糊不清，看到谭盛礼，大喜过望，“谭老爷？”
有些时日没见，廖逊消瘦得厉害，眼窝凹陷，颧骨突兀，嘴唇干裂得起了血丝，唯有那双浑浊的眼落在谭盛礼身上时泛起了亮光，谭盛礼轻轻颔首，“还记得我应你的事儿吗？”
他答应廖逊，会试后入国子监。
廖逊笑着点头，枯瘦如柴的手掀开被子欲下地，谭盛礼疾步上前阻止，“躺着吧。”
听他的话，廖逊躺着没动，目光既炙热又不舍的看着谭盛礼，随即又看向旁侧的儿子，欣慰地扬起抹笑来，“谦儿，谢谢你。”
廖谦明白此话何意，拱手，声音哑得不像话，“比起父亲为儿子做的，此事不值一提。”
要不是清楚廖逊的情形，谭盛礼无法将眼前的人看成病入膏肓药石罔顾的人，上辈子死过，他太明白廖逊此时的精气神是为何了，回光返照啊……谭盛礼心下哀痛，面上却没显露多少，称赞廖谦行事稳重，廖逊看了眼儿子，面露欣慰，“是谭家那位祖宗的功劳啊……”
谭家那位祖宗仁德无穷，堪称百世之师，廖谦虽得他教导，可国子监事情多，日日早出晚归的，极少亲自督促他们读书写功课，倒是谭家祖宗和祖父留下的书籍手稿对廖谦他们影响更甚，说来惭愧，儿子不曾悉心教导，学生也没教好，生命到尽头时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做老师的料，几十年光阴错付了啊。
他向谭盛礼感慨，谭盛礼摇头，“你做得很好，作弊之事非你能控也……”
“他们几岁就入国子监求学，与我相处的时间远比和父母相处的时间要多，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呢？”廖逊说，“生不教，师之过也，我作为国子监祭酒，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君子行事多反省而严格要求自我，受罚的学生们或许只看到廖逊的不近人情，怕是不知他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如果不把此事说开，恐怕廖逊死后都不能释怀，谭盛礼想了想，说道，“此事你确实有错，却非言传身教不好之过，而是在学生作弊之初就该严厉惩治以儆效尤，杜绝作弊现象……”
“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在作弊之事上，你做得很好，国子监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倒愈发让天下读书人向往了。”来京途中，经过几个州府，风气并不算好，做老师的清高自傲，做学生的阿谀奉承，明明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但乌烟瘴气的，委实让人心寒，廖逊能正视学生作弊的问题难能可贵，他没有说假话，国子监在读书人心里的地位比以前更崇高了，都是廖逊做得好的缘故。
“是吗？”廖逊脸上爬起笑来，“那就好，那就好。”
廖逊醒来差不多两刻钟，身体怎么样他比谁都明白，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廖逊给谭盛礼介绍国子监的情况，从监丞到各门授课先生，以及学生的大体情况，介绍得很认真，廖谦站在床前，时不时为其补充几句，就这样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时间，廖逊已经发不出声来，却张着嘴哑声道，“谭老爷，国子监就劳烦你了，多谢！”
他以为祭酒后继无人，自己会死不瞑目，这刻真正到来时，心底反倒极为平静，“谭老爷，谢谢你。”
国子监交到谭盛礼手上，他瞑目了。
脑袋慢慢垂下，谭盛礼握着他的手，嘴角含笑的看着他阖上眼，呢喃道，“不用谢。”
语声落下，只感觉掌心的手慢慢往下滑落，谭盛礼揉了揉他的手，嗓音干得难受，“廖谦，令尊去了。”
噗通声，廖谦几兄弟跪下磕头，脸上悲容难忍，哽咽出声，“父亲啊……”
离开廖府时，廖府门前已挂上了白布，府里的人嚎啕大哭着，哭声悲戚，听得谭盛礼湿了眼眶，廖逊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闻讯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上门，多是同街邻里，年岁和廖逊相仿，入门时无不露出悲恸之色，廖谦让车夫送他回府，谭盛礼拒绝了，自己慢慢顺着街往回走，经过谭家以前的宅子外面，心情不像上次复杂，伸出墙的树长出了绿叶红花，甚是好看，他走得很慢，到拐角时，他回眸瞅了眼自己走过的路，青色石板路上延伸到尽头，清幽雅静，不显任何走过的足迹，就像墙上迎风飘扬的枝叶，哪儿记得去年的风呢？
廖逊的死传得很快，街上的读书人都在聊此事，除了感慨廖逊的死，更多在聊下任祭酒大人，国子监祭酒大人要么有博览群书的学识，要么有深远辽阔的仁德，纵观国子监几位先生，前者不难，难的是后者，几位先生德才皆有，名声亦是不错，可做祭酒的话貌似资历不足。
搜刮了遍自己所认识的人都找不到合适的人物，有读书人道，“你们说会不会从文武百官里挑啊？”
国子监祭酒关乎着天下读书人的行事准则，若不能让读书人信服，将来恐怕会出事，眼下廖逊去世，除非从文官里挑个大人接替廖逊的职位，否则国子监会出乱子。
“不会吧。”旁边读书人道，“祭酒大人虽有官职，却是个闲职，没有文官喜欢领这门差事吧。”桃李满天下又怎么样，不如手握实权来得重要，他们走科举自然盼着做个有实权的官员，国子监这样的清水地方没几个人想去。
祭酒大人的人选，真是不好说。

第134章
他们眉眼鲜活，脸上尽是对新任祭酒的期待，谭盛礼轻声低叹，快速地从旁经过……他以为，德高者离世，世人多悲伤缅怀哀叹自省，事实并非如此，比起他的离世，读书人更在意他的职位由谁接任……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谭盛礼甩在身后，但心里难过更甚，廖逊克己复礼，勤勤恳恳，死前放心不下的是读书人的教养，可他们看不到他的担忧，春风满面，像在谈论个无关紧要的人，师道尊严，不该是这样的，他叹着气，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阳光炙热，街上行人穿着春衫，面目含笑，轻松惬意，但谭盛礼只感觉到了冷……
到集市街时，旁边突然伸出双手拖住了他的手，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得谭盛礼哆了下。
“谭老爷，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对。”
是街边行乞的乞丐，平日没少受谭盛礼恩惠，远远的见谭盛礼脚步沉重，面色发白，担心他身体不好，故而伸手扶住了他。
谭盛礼怔怔地抬眸，乞丐满脸担忧，“谭老爷？”
“我无事。”
乞丐拘谨地松开手，退后两步给谭盛礼行礼，“冒昧了。”
“谭某该道声谢才是。”谭盛礼拱手，“多谢关心。”
乞丐脸热，不好意思地摆手，“不用不用……谭老爷不嫌我冒犯就好。”他是真看谭盛礼脸色不好，担心他当街晕倒，他们走街串巷的行乞，见过好些上了年纪倒地猝死的人，他能对旁人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谭盛礼出事，行乞大半辈子，打赏银子的贵人数不胜数，唯有谭盛礼的馒头包子让他倍感踏实。
“哪儿的话。”
见角落里还有其他乞丐，谭盛礼去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乞丐过意不去，“谭老爷……我……”他上前不是为行乞，就是怕谭盛礼像那些人死了……他希望谭盛礼活久点……
“我懂，这是谭某的心意，收着吧。”
乞丐低头，恭敬地收下，包子热和地冒着热气，乞丐双手兜着，转身时，突然回眸看了眼谭盛礼，好像有话要说，顾及谭盛礼气色不好，兀自往前去了，将手里的包子分给其他人，各自拿着就狼吞虎咽起来，乞丐没有固定居所，多是哪儿的人善往哪儿凑，有刚来的乞丐问，“这可是位大善人？”
“不是。”
乞丐里，好几个异口同声的回答。
那人略有遗憾地哦了声，几口吃完手里的包子，问他们明日又去哪条街，京城虽大，但不是每条街都能去的，像那达官贵人住的长街宽巷他们就不敢去，大户人家规矩多，稍有不慎被打死都不知，因此多往百姓商人住的街道去。
“不知。”刚刚说话的几个乞丐冷冰冰又说了句。
这下乞丐们都不说话了，包子下肚，这两天是饿不死了，或懒散的靠墙坐着，或躺着睡觉，或起身离开，走到远处的谭盛礼回眸望着散开的乞丐，身体暖和稍许，世间终究善人多的……
卢老头先回府，听说廖逊身体不好，谭振兴料到谭盛礼回来心情会不佳，听闻廖逊死讯，更知谭盛礼会难过，世间每少个善良人，谭盛礼就会如同失去位好友般，何况廖谭两家源远流长，廖逊去世，谭盛礼的心情可想而知，因此他再三提醒谭振学和谭生隐收敛点，莫惹谭盛礼不快。
“大哥亦如是。”
谭振兴：“……”
比起两人，他犯错的时候好像更多，谭振兴有些担忧，不禁回想之前有没有做谭盛礼忌讳的事儿，没有！嘿嘿，没有！谭振兴拍拍胸脯，自信满满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着呢。”
谭振学和谭生隐对视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儿。
谭盛礼给了几本书让他们做批注，会试前就给了，到现在还没完成，眼看绵州乡试结束，过不久谭振业他们就会来京，于是商量着趁早完成这事，等谭振业来京，抽几天时间陪谭振业在城里逛逛……
见谭振兴搁下笔要出去，谭振学问他，“大哥去哪儿？”
“去找卢叔。”记得陈山过世，谭盛礼独自在屋里关了许久，害怕他出事，谭振兴想让卢老头陪谭盛礼说说话，同为老人，更能感受彼此的悲喜，卢老头和谭盛礼聊聊天，谭盛礼心情自然而然就好了。
偏偏卢老头有心事，唉声叹气的，谭振兴怕他了，谭盛礼本就情绪低落，再听卢老头长吁短叹心情岂不更差？心生好奇，他狐疑的看着卢老头，“卢叔也为廖祭酒的死难过？”
廖逊身为祭酒，言行合乎礼仪，行事不偏不倚，可为天下读书人表率，他的去世于读书人而言是莫大的损失，他是读书人，难过无可厚非，据他所知，卢老头和廖逊没什么交情吧，难道共情于读书人的悲伤？那卢老头可不是个普通人哟。
在他火热的注视下，卢老头嘴角微僵，“不是。”他想的是自家孙子，儿子儿媳性格不好，会拖累谭盛礼名声，可要他置孙子前程于不顾他狠不下心来，有心和谭盛礼商量找其他法子帮孙子，没来得及呢，谭盛礼就被廖家人喊走了，回来后神色哀戚，他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那你叹什么气？”亏他以为他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呢。
卢老头难以启齿，谭振兴想到什么，凑到卢老头脸前，突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卢叔，老实说，是不是那件事……”
清晨他们去码头，遇到隔壁老妇人出门买菜，鬼鬼祟祟的盯着他家大门张望……他们家有什么值得老妇人探头探脑张望的啊？问其他人打听了两句，那位是个老寡妇，据说有意再嫁，而卢老头和她好几年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恐怕早就心生仰慕了……
嘿嘿嘿。
“卢叔，那是好事，你叹什么气啊？”
卢老头：“……”不值得叹气吗？卢老头看向谭振兴，虽是榜眼，但谭振兴不如谭振学沉稳，比谭盛礼更是差远了，不过他孝顺是真孝顺，善良是真善良，卢老头心思微动，“大公子，有件事能否请你帮个忙？”
“那……不好吧。”他是晚辈，又是男子，给人做红娘太不合适了，可看卢老头愁得不行，谭振兴不忍拒绝他，双手环胸道，“你说说吧。”
“我儿子和孙子找来了，我孙子已经是个秀才了，学问不高，想拜谭老爷为老师，潜心读书考科举……”卢老头将孙子的意思说了，又将家里的腌臜事儿说了通，听得谭振兴连连甩头，对卢家那对父子破口大骂，情绪比卢老头还激动，卢老头：“……”
“大公子，我……”卢老头试图打断谭振兴，可他根本插不进去话，只看谭振兴咬牙切齿的说，“你不会想让父亲收你孙子做学生吧……”
卢老头羞愧地点头，就看谭振兴变了脸，“真是糊涂，那样狼心狗肺的子孙要来何用，不是给父亲惹事吗？”
卢老头：“……”
“你既离了家还是莫管那些糟心事得好，你也甭看我父亲好说话就为难他，要我说啊，你们家那窝人是从根里烂透了，猪狗不如，谁管谁倒霉。”谭家再是落败，再是不争气，但没人敢不孝顺父母，卢老头被儿子儿媳逼得离家出走，那些人的歹毒可想而知。
谭振兴忿忿道，“要我说啊，你莫被猪油蒙了心，就那窝不仁不孝的子孙，留着也是给祖宗蒙羞，我要是你啊，至今将其乱棍打死得了。”
卢老头：“……”
谭振兴又摆手，“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己去开导开导父亲吧。”别让卢老头去又说起卢家烦心事来，走前，谭振兴认真叮嘱卢老头，“日后莫再让父亲收你那群白眼狼孙子为学生了，丢人现眼！”
卢老头脸色煞白，唇动想说点什么，奈何半晌说不话来，而谭振兴没有耐心，急急奔去找谭盛礼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卢老头久久没有离开，天快黑时，前边有人敲门，是儿子和孙子，来问他谭盛礼的态度，好些年未见，儿子眼角都起褶子了，张扬的脸不再年轻，眼神却如年轻时般犀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廖祭酒过世，谭老爷心情不佳，等两日吧。”
“爹，大郎能不能有出息就看你了啊。”
卢老头僵硬地扯嘴角笑了笑，目光落在朝气蓬勃的孙子身上，眼底闪过丝挣扎，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们等两日再来啊……”丢下这话，父子两就掉头走了，留卢老头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他们，许久都没有进门，直至听到隔壁吱呀的门响，他心虚似的踏进门槛关上了门，街坊邻里嘴碎，卢老头担心她们乱嚼舌根，谭振兴对孙子印象极其不好，若再听说什么，恐怕就更没戏了。
可他不知，谭振兴在谭盛礼面前将他子孙不孝的事儿添油加醋的渲染，就差没去衙门告发他们了，说到后边，谭振兴不记得自己是来开导谭盛礼的，义愤填膺道，“羊有跪乳之恩，鸟有反哺之意，那窝子人有什么啊，父亲，你莫看卢叔可怜就答应了他，你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啊。”
谭盛礼：“……”
“亏我以为他开口是让我想法子撮合他和隔壁老寡妇的亲事，真是高估他了。”
谭盛礼：“……”
不出意外的，谭振兴又挨了打！

第135章
嗓门大，哭声响，引得邻里敲门询问，生怕谭家出了什么事。
谭家人性情好，以后又是官老爷，街坊邻里待他们态度自不同以往，虽然平日碍于家世门第不好意思串门，可遇着事儿就不同了。
故而，往日对谭家哭声漠不关心的邻里纷纷涌上门，隔壁老妇人尤为积极热络，卢老头解释说没事仍不信，虎眼望着卢老头，“我听着哭声好不凄惨，之前我就想问了，谭老爷为人和善，几位公子又俊雅，怎么会响起杀猪般的嚎叫啼哭呢？”
卢老头：“”谭家的家事没法以常理解释，谭老爷慈眉善目端庄雅正，至于几位公子振兴公子和生隐公子还好点，大公子是他叹气，“许是走路绊着惊叫两声罢了，无须大惊小怪。”
老妇人不信，问卢老头，“刚刚来找你的是谁啊？”
众所周知，卢老头跟着老先生后就没怎么听他与人说过话，关于他的身世，前几年众说纷纭，老先生没有解释过半句，都以为他是老先生心血来潮捡回来的乞丐，但她注意到，傍晚来的两人明显是认识卢老头的，而且还是老熟人，三人嘀嘀咕咕的不知聊了些什么，由不得她不多个心眼，要知道，谭家人朴实，又是外地人，假如被卢老头害了怎么办？
她们还等着和官老爷做邻里呢，哪儿能任由卢老头欺负谭家人。
于是，老妇人看着卢老头的眼神变得锋利怪异起来，卢老头不自在，闪烁其词地岔开话题，“多谢诸位关心，院里没什么事儿，谭老爷还等着我传话，先告辞了啊。”
话完，轻轻关上门，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妇人嘴碎，家里的事儿若传出去，儿子和孙子少不得要背上不孝的名声，为人父母，怎么能置子孙名声于不顾呢，他回眸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外边的人还未散开，依稀能听到他们的质疑声，卢老头想想，去书房找谭盛礼说了这事。
得知邻里敲门，角落里兀自抹泪痛哭的谭振兴差点咬断自己舌头，他堂堂新科榜眼，被父亲揍得鬼哭狼嚎，传出去得多丢脸啊，急忙擦干脸上的泪，忍痛整理好衣衫，试探道，“父亲，要不要我出门报个平安啊。”他哭得大声，其实不难受，相反，挨了打心里很畅快来着。
谭盛礼斜他眼，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颇为无奈，“去吧。”
谭振兴就真的出去了，卢老头哑然，他虽没读过书，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谭振兴这么出去，不就坐实了挨打的事儿，卢老头张嘴，欲提醒两句，但看谭振兴笑逐颜开，神色甚是轻松自信，这个岁数挨了打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境界高深得不得不让卢老头佩服。
待谭振兴出了门，卢老头迟疑了下，走向桌边看书的谭盛礼，耷着眼道，“谭老爷，我孙子又来了。”孙子再等两年就该说亲了，这两年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说亲也容易些，京里遍地都是读书人，秀才更满大街都是，他若不考个举人，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好办
谭盛礼请他坐下，执壶给他倒茶，“还是为那件事？”
卢老头下意识的摇头，迎上谭盛礼洞悉一切的眼神，心虚的移开了视线，捂着茶杯，哀叹道，“孙子也挺不容易的”儿子儿媳是何品行他再清楚不过，孙子能考上秀才，全凭自己的努力，“我我知我的请求于谭老爷来说太过为难，可我没有法子啊。”
关乎到孙子的前程，他没办法漠视。
“做父母的没有不盼着子孙好，你的难处我懂，只是”谭盛礼顿了顿，“谭某以为，读再多的书都不如修德行来得重要，人若心存善念，目不识丁谭某也乐意教他，可人心若是坏了，教他读书是没有用的”
卢老头默然，重新迎上谭盛礼的目光，片刻，低低道，“孙子和他爹不同，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谭盛礼不是个未窥全貌就品头论足的人，他问卢老头，“他们来时拎了你最爱吃的菜，如何要等上这些年才来呢？”子欲养而亲不待，卢老头孙子真是个孝顺的，平日也应来瞧瞧，像等待老父亲出监团聚的洪氏母子，她们不曾去县衙监牢探望，但从没忘记过和父亲的约定，天天在路边客栈等着
他的话有些残忍，卢老头面色灰白，泛白的唇动了动，却答不上来，半晌才为孙子找了个借口，“我离家时没有留下任何话，他们或许以为我死在外边了吧”话完惊觉不妥，想补救，奈何口拙，说不下去了，试问，儿子孙子以为自己死在外边却不闻不问，不是典型的不孝吗？
“谭”卢老头语塞，绞尽脑汁的想为子孙找个合适的借口，想了许久都想不到，落寞道，“总不能不管他们啊。”
是啊，子孙不成器为人父母总不能不管啊，谭盛礼深深感受到卢老头心底的无力，他问道，“你希望他们做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难，卢老头不假思索的回答，“能有大公子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谭盛礼经常批评谭振兴，甚至还揍他，可在卢老头眼里，谭振兴那点小毛病无伤大雅，平心而论，谭振兴如果是他儿子，他做梦都会笑醒，也是谭盛礼严苛，待谭振兴他们要求高罢了。
聊到谭振兴，谭盛礼又是叹气，“振兴那孩子孝顺。”谭家虽然落败，家教不严，但几个孩子骨子里都是孝顺的人。
他不过寻常感慨了句，落到卢老头耳朵里则是另外层意思了，他放下茶杯，沮丧道，“谭老爷将他们教得很好，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儿子不孝顺是我的错。”所以活该他老来无依无靠，卢老头垂目，掖了掖湿润的眼角，“谭老爷，我该怎么办啊。”
他是真的想帮帮孙子，儿子不孝顺就算了，但孙子还年轻，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该因为他而被埋没啊。
“再等等吧。”
卢老头不知谭盛礼此话何意，两天后，儿子和孙子又来了，问他有没有和谭盛礼说，卢老头支支吾吾说廖祭酒去世谭盛礼心情不好过段时间再说，父子两嘴上未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卢老头想和谭盛礼说说这事，被谭振兴拦住了。
“卢家的糟心事就莫让父亲烦心了吧，我看你儿孙不是啥好人，你既离家就莫回去了，好好和我们住着，往后我们给你养老。”
不怪谭振兴躲在暗处偷窥，前两日他外出和邻里解释他挨打的事儿，隔壁老妇人要他提防卢老头，说有獐头鼠目的男子来找卢老头，只怕没安好心，故而这两日多关注卢老头，晚饭时注意到卢老头情绪不对劲，料到有事儿发生，结果被他猜中了，卢老头儿孙来找他说了很久的话。
“那种人猪狗不如，千万莫以为人家良心发现想孝顺你，其实想利用你呢，父亲这人性子软好说话，你别为难他啊。”
卢老头哑口无言，但听谭振兴又说，“就你儿孙那样的，父亲出面没用，还得你回家亲自教导，不听话就打，打得他们屁股尿流就听话了。”
卢老头：“”
听谭振兴的话，他没有和谭盛礼说起此事，翌日谭盛礼带着谭振兴他们去廖府祭拜廖逊，路上碰到父子两，谭振兴认识他们，拉着谭盛礼就要往旁边走，嘴里小声提醒，“是卢叔的不孝儿孙，父亲，咱还是别管的好。”
看面相就不是啥好人，做亲爹的都管不了，谭盛礼这个外人就更管不了了。
说话时，谭振兴偷偷拿眼神看着两人，眼含鄙夷，谭盛礼皱眉瞥他，谭振兴随即收敛了眼底神色，悻悻道，“父亲。”
“见过谭老爷。”这时，父子两拱手，装模作样的给谭盛礼见礼，自我介绍起来，谭盛礼拱手，“不知两位找谭某有何事？”
谭振兴护着谭盛礼，戒备的瞪着父子两，语气有些冲，“我们要去廖府吊唁，两位挡在路中央不妥吧。”廖逊什么人，国子监祭酒，门生满天下，这事如果传出去，别说卢家人想考科举，就是做个普通老百姓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谭盛礼皱了下眉，注意到他动作的谭振兴语气骤转，彬彬有礼道，“两位如果有事，还望挑个其他时间。”
谭振学和谭生隐听了些卢老头的家事，不是他们八卦，而是逃不掉谭振兴喋喋不休的性子，两人向父子两拱手，却是没有出声。
吃了闭门羹的父子两灰头灰脸的让开，谭盛礼颔首，不紧不慢的径直离去，谭振兴心头暗乐，姜还是老的辣，父亲心里敞亮着呢，卢家不是啥好人，谁惹上谁倒霉，谭振兴朝谭盛礼道，“父亲做得对，对那父子两就不该有好眼色，可怜卢叔为保全儿子名声离家出走，换了我啊，非拎木棍揍得他们痛哭流涕不可。”
想到自己为儿子备的木棍，谭振兴认为无比明智，“子孙不听话，该打就得打。”
谭盛礼没有吭声，问谭振学有何想法，谭振学道，“子孙再不孝，做父母的却无法漠不关心，卢叔的做法倒是能理解。”

第136章
父母对子女的疼爱总是更多些，卢家父子不是个好的，但卢叔朴实善良啊，想想这几日卢叔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谭振学心里不太好受，不仅仅是为卢老头养出那样的子孙难过，更是为卢家父子难过，父亲敦厚老实，从小耳濡目染的儿子没有学到父亲的良善，反而养歪了，何其悲凉。
曾经的谭家不就是这样走向落败的吗？可怜卢家父子两犹不可知。谭振学歪头，看向兀自想事的谭盛礼，“父亲，卢家的事儿该如何做？”
以谭盛礼的善良，卢叔既是提了想必不会袖手旁观，父亲对其他人尚且能谆谆教诲，何况是卢叔家的孩子。
听得此话，谭振兴歪嘴，多次欲劝阻谭盛礼别多管闲事，像那种不孝子孙，学问再高都没用，但看谭盛礼沉默不语，到底不敢说什么，就是双唇动来动去的，不知嘀咕些什么。
而兀自走向包子铺前的谭盛礼不曾留意他的小动作，街边有乞丐，有老有小，谭盛礼像往常般买包子，有两个乞丐起身就跑，像见着官兵的贼，风驰电掣，眨眼就没了人影，有两个小乞丐速度慢，被其他乞丐拦了下来，但谭盛礼给他们包子时，两人摇头，解释自己吃过东西了，让谭盛礼自己留着，哪怕是街边乞丐都能对谭老爷的善良怀着善意，谭振学道，“父亲心善，卢家的事儿必不会袖手旁观，大哥莫说错话惹父亲不高兴。”
“是啊。”乞儿附和，“谭老爷说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卢叔既然求到谭老爷跟前来了，谭老爷怎么会置之不理呢。”
乞儿想起随谭盛礼回府城陪谭振业参加府试的事儿，那次他们还回了桐梓县，乞儿道，“和谭老爷回桐梓县时，县太爷亲力亲为地教化囚犯，教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对监牢里的犯人尚且能耐心教导，为何不能给卢家父子机会？”
“他们攀附谭老爷乃有利所图，行径为人不耻，可若次次遇到类似的事儿都避而远之，这样的事儿就会减少吗？”
谭振兴：“……”
想不到乞儿能说出这番听着冠冕堂皇实则狗屁不通的道理来，他不屑地嗤了声，“你懂什么，我是为父亲名声着想。”父亲是要进国子监做祭酒的人，高处不胜寒，父亲名声若是有损就完了，谭家还没在京城站稳脚跟，若行事不妥会惹来麻烦。
他认为自己考虑得更周全，谁知乞儿又反驳他，“谭老爷不怕麻烦，只怕风气败坏，世人愚昧不善。”
谭振兴：“……”
前边，谭盛礼固执的把包子给了那两个乞丐，要他们留着明日吃，小乞丐拱手道谢，拿着包子嗖的下跑得没了影，谭振兴抵抵乞儿胳膊，“看见没，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实诚……”
“未窥全貌不予置评。”
谭振兴：“……”
乞儿天天跟着谭盛礼，几条街的乞丐差不多都认识，那些人并非没有良知，受过谭盛礼恩惠，心存感激，也知谭盛礼善良，不好意思常常让其破费，故而不是逼不得已不会往谭盛礼跟前凑，当然，也有那没皮没脸的乞丐整天在街边等着谭盛礼，不过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其他乞丐联合拖走。
连街上的摊贩都说乞丐变得有人情味起来，这是很少见到的，他相信，这两个拿着包子跑远的小乞丐必不如谭振兴说的不堪。
有心和乞儿理论两句，想到自己年长很多，当街争辩有辱斯文，“罢了，我与你多说作甚，父亲是我的父亲，我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乞儿：“……”
“我啊，就是怕父亲摊上事儿。”那样的人，就该做帝师，教卢家那两个不孝的人作甚。
当然，他现在不知道，卢家岂止两个人，除了卢老头全家就没个好的，彼时斗志昂扬要帮卢老头整肃家风的他差点没被气死，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看谭盛礼和乞丐聊天的谭振兴只叹了口气，“父亲啊，就是太善良。”
“谭老爷是我见过最受人敬重的人。”无论是监牢的囚犯，路边乞丐，还是衙门大人，和谭盛礼打交道后品行就会变得端正，乞儿道，“若是可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谭振兴：“……”
狐疑的看乞儿两眼，乞儿个子比在绵州时长高许多，但和同龄人比还是矮了，肤色偏黄，五官也不精致，谭振兴啧啧啧摇头，“你差得远。”
乞儿：“……”正欲将那八个字再送给谭振兴，未来得及张口，但看谭振兴脸蛋凑了过来，眨着黑漆漆的眼神问，“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是最像父亲的。”
乞儿抬眸，注视着谭振兴晶亮有光的眸色，波澜不惊地偏头，冲谭振学道，“振学哥像谭老爷。”
谭振兴：“……”放你娘的狗屁，父亲早年间就说过，他们几兄弟自己是最像他的，可看看与乞丐交谈的谭盛礼，再看看和谭生隐聊古籍批注的谭振学，自己和他们好像是有点差距，他清了清喉咙，掩嘴咳嗽声，漫不经心的走向谭振学，看似望着谭生隐，实则偷偷端详谭振学。
暗暗比较。
身量差不多，五官有差但都属于俊朗的类型，衣着不相上下，至于性格……谭振兴想了想，思索道，“二弟觉得卢叔家的事儿不能不管？”
谭振学茫然地转身，不知谭振兴怎么又聊起这个话题，卢叔开了口，出于礼貌也该问问，他点头，谭振兴了然，挺胸道，“明白了，父亲事儿多，这种事就不劳烦他了，我们兄弟管吧。”
没错，谭振兴主动揽了调教卢家父子两的活儿，道理头头是道，什么怜惜卢老头年事已高竟被子孙搅得晚年不安稳心中愤懑难平了，什么自己将来要入仕为官也会遇到类似的事儿如果漠然不理有违为官之道了，央求谭盛礼许久，到廖府时谭盛礼终于答应他帮卢老头处理这件事。
口干舌燥的谭振兴总算松了口气，他想过了，卢家父子再厉害能有平州土匪厉害？他连土匪都轻松搞定了还怕卢家那对容色伪善的父子？等着吧，非让他们后悔找上自己不可。
抱着即将和卢家父子斗智斗勇的心态，祭拜廖逊时，心情激荡，扬言要以廖逊为表率，肃正风气，为读书人增光，旁人缅怀多面露哀戚，唯有他满志雄心，惹来不少人侧目，廖逊门生多，不乏有远道而来的学生，看谭振兴面生，问旁边人打听，得知谭振兴是新科榜眼，也是谭家后人，不由得露出巴结之意。
要知道，廖逊死前已上书皇上，举荐谭老爷会国子监下任祭酒，夸谭老爷满腹经纶，谦逊随和，在绵州地带威望甚高，他做祭酒，天下读书人喜闻乐见，好的老师犹如日月星辰，雨露均沾，照拂天下读书人，谭盛礼若为祭酒，必然能肃清不良作风，端正读书人态度。
虽说廖逊官职不高且没有什么实权，但在皇上眼里有着无足轻重的位置，所以谭盛礼任国子监祭酒是很有可能的。
想趁机讨好谭家人的不在少数，胆儿大的问候谭盛礼，聊两句后心里不得劲，识趣的退开，然后不知怎么就凑到谭振兴跟前去了，他们看谭振兴的眼神透着奉承，换作以往谭振兴早鹏找得侃侃而谈了，今日却小心翼翼许多，与人说话也不敢敞开了嗓门。
可称赞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面上极力端着，心底早乐开了花，时不时冲乞儿挑眉，显摆自己的能耐。
角落里，默默看着他像只斗胜的公鸡炫耀自己的乞儿扶额，得亏谭盛礼和廖谦在别处聊天，否则冲着谭振兴这得瑟的性子，回家后恐怕免不了罚，在谭振兴又投来得意的视线后，乞儿忍不住了，“振学哥，要不要过去提醒两句？”
物以类聚，据他观察，围绕在谭振兴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没了的多是别有用心的读书人，谭振兴得意忘形怕是给蒙蔽了。
“不用。”谭振学无奈，“提醒了这次还有下次，总得让大哥自己看清楚。”
以前赴宴，谭生隐时时盯着怕出乱子，这次他们没管，任由谭振兴和那些人聊……结果就是有人约谭振兴去青楼听曲被谭盛礼听着个正着……
读书人做事爱给自己找借口，寻常人去青楼是寻花问柳，他们去就是听曲吟诗，还搬出李太白喝酒后诗兴大发，而他们诗兴大发则在听曲后，理由正当，谭振兴不疑有他，当即应承下来，要不是注意到谭盛礼在边上听得认真忙改了口，回家后屁股恐怕又得开花。
饶是如此，谭振兴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
确认谭盛礼没有秋后算账心才落回到实处。
这日，谭盛礼去城郊祭祖，告诉祖宗他们高中的好消息，完了李家探望了李老头子，有李家人在，祖宗坟前没有年年荒芜，谭盛礼不甚感激，送以银两答谢，李老头子不肯收，说是父辈叮嘱，他不过完成父亲交代的事儿罢了，不敢居功，老头子没收钱，反而赠了好些茶叶药材，不值钱，但看得出来是李家最为贵重的礼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朝廷的事儿我不懂，但我祖父说，百姓能有过安稳日子，都是托谭家帝师的福。”李老头子道，“百姓过得好是朝廷的功劳，朝廷好是皇上的功劳，而皇上好是老师的功劳，比起帝师为百姓做的，我做的太微不足道了。”
“祖父说生前没有对他说声感谢，生后不该忘记他啊……”
走前，谭盛礼弯腰，敬重地向老头子行礼，“李家照拂，我谭某感激不尽。”
“应该的，应该的啊。”老头子躺在床上，欣慰地摆手，“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第137章
老头子风烛残年，有生之年等到谭家人荣归京城心中甚慰，心知谭家人是要做大事的，能抽出时间探望自己这个老头子已给足了面子，担心耽误他们太久，故而不敢聊太久。
倒是闻讯而来的村里人围着谭盛礼寒暄，他们祖祖辈辈居住在村里，没什么见识，但听说了很多谭家人的事儿，都问谭盛礼怎么养出两个进士儿子的，家里孩子几岁时会进学读书，秀才倒是不少，可能考上进士的寥寥无几，就说村里，秀才有七八个，举人有三个，进士却是没有。
谭家人怎么做到的。
来的是村里老人，敦厚老实的有，尖酸刻薄的有，圆滑世故的也有，谭盛礼俱礼貌虚心待之，关乎学问，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问他们家里晚辈读书的情况，老人们诚实告知，急切者甚至直接回去喊人，不多时就围了几个读书人，衣着富贵，像城里的贵公子，神色慵懒，瞧人时微眯着眼，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身侧还跟着位美娇娘……
这些美娇娘个个脸上擦脂抹粉的，身段婀娜多姿……用不着说，是他们的妾室无疑了。
谭振兴偷偷瞄向谭盛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不喜或厌恶来，谁料谭盛礼脸上不露声色，谭振兴略微有些失望，他记得谭盛礼不喜欢读书人沉迷美色，读书贵在坚持，如果被杂事迷了心就没法专心读书，落榜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他以为谭盛礼会就此说两句，然而他什么都说，考察读书人功课后，中肯的点评几句就放他们走了，为此谭振兴有些困惑，回城时忍不住问谭盛礼，“父亲怎么不道出那些人落榜的真正原因呢？”
那些读书人沉迷享乐，考取功名后无不急着纳妾以彰显自己考取了功名，骄傲自满，三心二意……
“振兴可看到他们父母了？”
谭振兴刚点头，就被颠簸得抖了下，乡下的路坑坑洼洼，颠簸得谭振兴想吐，忍着腹中不适道，“看到了……”
“振兴以为他们待父母如何？”
谭振兴：“……”那几位秀才穿衣打扮极为讲究，身侧的美娇娘也穿得华丽，他们父母却穿着旧衫平平无奇，明白谭盛礼想说什么，谭振兴忿忿咬牙，“又是群不孝子。”
自己骄奢淫逸，父母却衣衫简陋，行径为人不耻，这让谭振兴想到了卢家对父子，忍不住捶壁，“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谭盛礼：“……”
“要我说啊，朝廷就该剥夺他们的功名，品行不端，考到功名会给读书人抹黑。”读书意在明理，那群人倒好，竟想着攀比逍遥快活，有违读书人立身于世的准则，谭振兴磨牙，“父亲，如何不痛骂他们两句呢？”
比起勤劳朴实的李家人，那群读书人真的差远了，谭振兴想不通，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行事为何与圣贤背道而驰，试想，读圣贤的人都无法以圣贤准则要求自己，那没读过书的人又能以什么为准则呢？谭振兴真的想不通，尤其回家遇到卢家父子两恬不知耻的奉承他时，更想不通了。
卢老头的长孙叫卢状，状元的状，德行不好野心还不小，卢状拿了自己写的文章请谭振兴看，自知攀不上谭盛礼遮株高枝，唯有退而求其次讨好谭振兴，本以为这次又会吃闭门羹，谁知谭振兴邀请他们进屋坐，喜得父子两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不断说着好话。
谭振兴板着脸，不苟言笑，进屋后卢老头给他倒茶，他扬手道，“卢叔坐着吧。”
卢老头连连摇头，激动得嗓子都哑了，“不……不用，我站着就好。”
茶是李家人送的，许是卢老头手抖放多了，哭得像中药，别说卢状面露嫌色，谭振兴自个都喝不下去，轻轻呷了口就放着不动了，拿起卢状的文章看了几行，忍不住抬头看卢状，卢状茫然，“可是文章有问题？”
谭振兴翘唇，“没问题。”
正是没问题他才更觉得匪夷所思，卢状的文章辞藻华丽，字里行间难掩忧国忧民的情怀，他问，“真是你写的？”
卢老头在旁站着，紧张得脸颊的肉微微跳动，以为谭振兴看出了什么，问孙子，“是不是你写的？”
卢状心生不悦，他既来了，难不成会拿别人的文章糊弄谭振兴不成，还是谭振兴瞧不起他，认为自己写不出好文章来，没错，他这篇文章给不少教书先生看过，先生说写得很好才敢拿来给谭振兴看的，他道，“是我写的。”
卢老头松了口气，“大公子，是大郎写的。”
“哦。”谭振兴淡淡应了声，接着往下看，期间，时不时抬头瞄卢状，眼神耐人寻味，看得卢状极为不耐烦，硬是忍着没发作。
共四篇文章，谭振兴看了很久，手边的茶凉了，卢老头及时换上热茶，殷勤得谭振兴不自在，“卢叔，你还是坐着吧。”
“我站着就好。”
谭振兴再次瞄了眼卢状，再看卢状旁边安然不动的卢庆贺，后者舔着笑问，“大公子可是有事？”
谭振兴垂眸看向手边的茶杯，没有点名，后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起身搀扶卢老头，“爹，大公子让你坐就坐吧，我和大郎都坐着，你站着多不好啊。”
谭振兴：“……”是坐和站的问题吗？他很怀疑当初卢庆贺到底凭什么被东家重用的，东家眼瞎吗？
卢老头摆手推辞，注意到谭振兴的目光，恍惚想起谭家人最是重礼仪，他表现不好给孙子丢脸就遭了，故而坐去旁边凳子……
又过了半晌，谭振兴放下文章，端起茶杯抿了口苦得能醒觉的茶，脸颊抽动了两下，正色道，“卢叔说你想拜师，可是想继续走科举吗？”
“是。”卢状谦虚的颔首，谭振兴心下嗤鼻，就这德行还想走科举，真以为所有主考官是瞎子呢，他道，“怕是不成。”
卢状愣住，不动声色的给卢老头使眼色，卢老头觉得喉咙微干，“大……大公子……”
“秀才于你恐怕是最大的荣耀了。”谭振兴敲着桌上的文章，“你说呢？”就卢状父子两做的事儿，捅去衙门连秀才功名都捞不到咯。
卢状：“……”
“卢某愿闻其详。”教书先生都夸他有几分天赋，假以时日中举不成问题，听闻他即将拜入谭家人门下，教书先生很是为他开心，直言他日后平步青云，前途无量，谭振兴竟然说秀才是他的极限，卢状脸上端不住了，以致于声音有些尖锐。
卢老头眉头紧拢，小声提醒他别失了分寸，谭振兴不在意的摆手，“无碍，年轻人嘛，难免冲动不服输。”
卢状：“……”
“你莫不服气，做文章如做人，最忌虚情假意表里不一，可你看看你的文章，将其表达得淋漓尽致……”
卢状：“……”
“愿闻其详。”卢状抿着唇，眼里冷得快结冰了，谭振兴却极为轻松的样子，“不是和你说了吗，虚伪至极……”
卢状：“……”
“你别不痛快，就说你这篇《孝》的文章，父母抚养子女不辞辛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子女赡养年迈的父母更应耐心孝顺……”谭振兴啧啧啧道，“你说你做到了吗？”
卢状：“……”
“做到了做到了。”卢庆贺忙不迭点头，“大郎很孝顺的，几岁起就帮我和他娘做杂活，家里的柴都是他劈的。”
谭振兴投以轻鄙的目光，反问，“是吗？”
卢庆贺铿锵有力道，“是。”
谭振兴想反驳卢庆贺两句，迎上卢老头近乎哀求的目光，他心思微转，“那我收你为学生吧。”
卢状和卢庆贺：“……”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别说父子两懵了，连卢老头都猜不准谭振兴心底想什么，谭振兴问卢状，“你可是愿意？”
如何会不愿，卢状脸上换上了笑，谭振兴又说，“莫高兴太早，我学问不算高，收学生的要求很多，你先看看自己做不做得到。”
谭振兴从怀里掏出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将其递给卢状，“看看吧。”
卢状接过，看了两行就忍不住想骂人，这是收他做学生吗，收他做奴才还差不多，他嘴角微抽，许久没有作声，谭振兴不耐烦呢，“想好了没？”
卢状攥着纸，脸色乌青，谭振兴又催了两声，卢庆贺和卢老头懂得不多，不敢贸然插话，但看卢状神色不对劲，料到事情有异，两人都露出担忧之色，待杯里的茶快凉透时，终于看卢状点了下头，谭振兴大喜过望，拍拍卢状的肩，“孺子可教啊。”
只看谭振兴又拿出两张纸，是他收卢状为学生的凭证，让卢状签字画押，这下卢庆贺坐不住了，“大……大公子，拜师还需签字画押吗？”
这四个字听着怎么不像好事呢？
谭振兴镇定自若，“我收徒与旁人收徒自是不同的。”不签字画押卢状反悔怎么办，他绞尽脑汁想了两天晚上才想出这个法子，既能保全自己的名声，又能为卢叔清理门户，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啊……
卢状几乎是咬牙切齿签的字，拇指刚在纸上画押，就听谭振兴道，“走吧，随我去柴房。”
卢状：“……”
谭振兴收学生要求颇高，学生不止要做学问，更重要是劳作，他以为谭振兴让他去柴房劈柴，怒气冲冲随谭振兴去柴房，岂料谭振兴挑了根手臂粗的木棍给他，要他剥去树皮打磨光滑，做戒尺用。
戒尺……
卢状的脸沉得快下暴雨了，谭振兴无动于衷，守着卢状要他立刻做，卢状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儿会干粗活，卢庆贺和卢老头有心帮忙，但谭振兴说他教卢状做学问，两人不懂，只能远远看着……
于是，卢状剥树皮花了近两个时辰，打磨光滑花了半个多时辰，好不容易以为能交差了，岂知谭振兴收了木棍竟是为揍他……没错，卢状拜师的第一天，挨了打……
挨打就算了，晚上歇在谭家，刚睡着就听到人咚咚咚敲门，说是去码头扛麻袋。
卢状：“……”
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好日子到尽头了。

第138章
昨日累得筋疲力尽，加上没休息好，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卢状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偏谭家众人像看不见似的，各自端着碗吃饭。
谭家的早饭简单，米粥，馒头，两个小菜，卢状吃不下去，阴着脸问，“就没肉吗？”
卢家虽不如谭家显赫，但饭桌上顿顿见肉，比起卢家，谭家也太寒碜了些。
因他的话，桌边的人抬起头来，卢老头急着解释两句，被谭振兴抢了先，谭振兴板着脸，肃然道，“食不言寝不语，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卢状：“……”
其余人都没作声，静静吃完饭就忙自己的去了，片刻功夫，就剩下卢状祖孙和谭振兴，谭振兴瞪着卢状，眼神冷冰冰的，看得卢状火气骤起，他拜谭振兴为师是想提升学问，将来科举取得好成绩，而谭振兴的反应告诉他，事情远没这般简单。
“看着我作甚？”从昨日到现在，卢状心里也积压着不少怒火，因此语气特别不好。
谭振兴神色不明地收回视线，慢条斯理的推开椅子起身，卢状嘴唇微动，轻哼了声，却看谭振兴走向墙角，拿起柜上的木棍，上挑着眉道，“自己过来趴着吧。”
卢状：“……”
老师教训学生天经地义，卢老头再想偏袒孙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劝谭振兴，朝卢状道，“大公子是为你好，过去趴着吧。”说着，极为贴心的将长凳子搬到正中央，反反复复擦拭了两遍。
卢状：“……”
“老师凭什么打我？”卢状自认没有做错事。
谭振兴挥着木棍，冷笑了两声，“打过后再说。”
卢状：“……”
谭振兴不是个将人往死里打的性子，昨日揍了卢状两棍子，今天仍然是两棍子，卢状咬着牙，面露恨意，切齿道，“老师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态度傲慢，看着就想揍你。”
丢下这话，谭振兴将木棍放回远处，催促道，“去码头扛麻袋去。”
卢状：“……”
气冲冲的爬起身，摸了摸泛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冲了出去，孙子脾气不好，卢老头过意不去，“大公子，你莫与他计较，他……被宠坏了。”
“我与他计较作甚，卢叔，待会你回趟卢家，我既诚心收他为学生，自该负责……”望着没了影儿的卢状，谭振兴嘴角咧起了笑，凑到卢老头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听得卢老头感激涕零，“大公子费心了，我老头子真的无以为报啊。”
“哪儿的话啊。”
他早看卢状不顺眼了，不趁机收拾得他心服口服他就不配为师，嘿嘿笑了两声，朝外边喊，“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啊。”
对于新收的学生，谭振兴完全没有藏着捂着的意思，到码头后逢人就介绍卢状，若是地位崇高的贵人，卢状定喜出望外乐得应酬，可都是些普通摊贩百姓，甚至还有街边的乞丐，卢状笑不出来，连话都不想说，又怕回去后挨揍，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几句。
只是绷着脸，语气冷淡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码头的人都知谭振兴收了个说话木讷不爱笑的学生。
卢状：“……”
扛麻袋是个体力活，卢状自幼养尊处优，哪儿有力气干粗活，三十斤麻袋放到肩头，直接腿软跪了下去，麻袋落到他后背，压得他爬不起来，卢状气得捶地，啊啊啊怒吼，有人看见这幕，与谭振兴道，“你的学生摔着了。”
谭振兴扛着五十斤的麻袋，转身看了眼，笑呵呵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自己能爬起来的。”
读书人想什么汉子无从得知，见有人弯腰帮忙，扯着嗓门喊，“大公子教学生呢，咱们别管啊。”
然后欲帮卢状挪开麻袋的汉子就收了手，扛着自己的麻袋走了。
卢状：“……”
真的是好老师，他卢状拜了个老师啊，怒不可遏的翻身，踹开麻袋就要回家，和谭振兴断绝师生关系，哪晓得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旁边汉子尖声呐喊，“大公子，你的学生哭着要家去了哦。”
没错，卢状在哭，从小到大，没受过如此屈辱，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眼角，心里更是将谭振兴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不干了，宁肯这辈子做个秀才也好过给人当牛做马，他擦干眼泪，怒气冲天的大步走，谭生隐见了，担忧地问谭振学，“会不会出事？”
前几日，谭盛礼让他们打听卢家的情况，街坊邻里没有不摇头叹气的，无论是卢状还是其父母，邻里都不喜其为人，惹上这样的人家，后边不知怎么闹腾呢。
“不碍事的，大哥性子跳脱，但思虑周全，有办法应付的。”否则父亲不会同意谭振兴收卢状为学生。
两人继续走向货船，和卢状交错而过时撇了眼卢状，沉默不语，刚到货船，就听身后传来凄厉的哀嚎，两人回眸，见谭振兴站在卢状跟前，不知说了什么，卢状又跳脚又嗷嗷大哭，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样子，两人对视眼，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去劝。
因为卢状赢不了谭振兴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老师的身份在，卢状就别想为所欲为。
这不，他们扛着麻袋回去时，卢状已收拾好情绪重新走向码头，经过他们身边还礼貌的打了声招呼，两人给予回应，到谭振兴跟前时，问他对卢状说了什么，谭振兴得瑟地挑眉，“拜师前我就说过，秀才是他这辈子最高的荣誉了他不信，真要和我撕破脸，我要他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捞不到。”
谭振学和谭生隐：“……”就知道会是这样。
整个上午，卢状几乎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三十斤麻袋，他扛了两袋，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谭振兴又使唤他过去帮忙算账，脑子哪儿转得过来，算错了好几个人的账，汉子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看热闹的乞丐们笑话谭振兴，“谭榜眼，你这学生好像不太聪明啊。”
卢状已经没心思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了，只想快点拿钱回家睡觉，因此话都懒得说。
谭振兴回，“是啊，他要是聪明哪儿拜入我门下啊。”
卢状嘴角抽搐了两下，仍然没有吭声。
他是最后拿钱的，随意将钱揣进兜，问谭振兴，“能回去了吗？”
“当然。”
他说的回去是回自己家，因为看着谭振兴那张脸就头疼，加上太累了，若去谭家，不定会被怎么使唤，唯有回卢家睡觉才能安心，哪晓得他还没进院子呢，他娘就震惊地凑上前问，“大郎，你怎么回来了啊？”
卢状满脸不耐且不欲多说，只问张氏有没有吃的，忙了整个上午，感觉自己快饿死了。
张氏无动于衷，拉着他手腕，固执地问他怎么回来了，问得卢状火冒三丈，“我还不能回来了？”
“谭家大公子不是收你做学生了吗？你爷爷说大公子很喜欢你这个学生，要留你在身边悉心教导，早上回来把你的衣服鞋袜都拿走了。”
卢状：“……”
“你说什么？”卢状瞠目。
见儿子脸色不对劲，张氏皱眉，“怎么了？你爷说大公子交代的，要我收拾你的衣物，往后你就住在谭家了。”
卢状：“……”他就说他嚷着回家谭振兴怎么嘿嘿嘿大笑，原来是故意的，他冲进自己房间，差点没被屋里的情形气晕过去，衣柜空空如也，书架的书也空了，连桌上他饮茶的茶具都不见了，卢状跺脚，“娘，你去谭家把我的东西要回来。”
他要真住进谭家就真的羊入虎穴了，声嘶力竭道，“马上去。”
张氏不懂儿子怎么了，上前瞅了瞅腾空的屋子，“住进谭家多好啊，人家是帝师后人，学问高，你跟着他们定会飞黄腾达的，儿子啊，咱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要争气啊。”
卢状：“……”
“我和你爹这辈子是没啥出息了，就靠你了，你莫使性子，快去谭家吧。”
关乎到儿子前程，张氏不敢马虎，拉着卢状就往外边走，“娘知道读书不易，你吃了很多苦，可有什么办法啊，家里就你是个读书人，你都不能出人头地的话，咱家就没指望了，你不知道，听说你拜入谭家人门下，街坊邻里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儿子，你要坚持啊。”
然后，不顾卢状意愿，硬是拽着他送去了谭家。
卢状：“……”
他到谭家时已经错过了饭点，没来得及喊肚子饿呢，谭振兴就唤他去书房看书，卢状饿得前胸贴后背，哪儿有心思看书，但在谭振兴地界不敢发火，只能忍着，他看书看了两刻钟，谭振兴就考察他功课，答不上来几句挨打，到傍晚，他左手是麻木的，疼得麻木了。
谭振兴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着他的面对卢老头说，“卢叔啊，大郎这孩子功课不扎实，我打他是为他好啊，你不会怪我吧？”
然后就听到卢老头感动地说，“不怪不怪，你是为他好，我都明白的。”那语气，就差没跪下给谭振兴磕头了。
卢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个人哪，拜谭生隐为师也比谭振兴强，世上有没有后悔药啊……

第139章
卢状悔不当初，偏偏还不敢发牢骚，谭振兴看着文质彬彬，动起手来半点不含糊，卢状浑身上下都痛，清晨，当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时，卢状躺着不动，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舒服，像是染了风寒。”
“码头都没声，哪儿染的风寒。”屋外，谭振兴蹙着眉，惦着手里的木棍晃了晃，“莫想偷懒！”
卢状：“……”
不得已，只得撑着起床开门，天光未明，只见谭振兴挥着木棍，像个索命的阎王站在屋檐下，笑容阴森恐怖，卢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瑟瑟发抖地行礼，“见过老师。”
谭振兴哼了哼，“还不快点？耽误时辰要你好看！”码头做苦力的人不在少数，去晚了排不上队就惨了，卢状倒是想慢腾腾的拖着不扛麻袋，耐不住谭振兴催啊，身心疲惫的跟在他们身后，期间，不住的回眸瞅……谭盛礼清晨会送两位小姐去族学，此时就在后边不远处，他磨磨蹭蹭的走得慢，终于等谭盛礼到了跟前，迫不及待的想请谭盛礼主持公道。
话到嘴边，就听前方传来道凉薄的嗓音，“卢状，干什么呢？”
卢状吓得哆嗦了下，磕磕巴巴地回，“没，没什么？”
几米外注视着他的谭振兴哼了哼，身侧的谭振学和谭生隐齐齐回头，“怎么了？”
“皮痒了，想告我的状呢。”谭振兴暗暗磨牙，琢磨着还得找根方便随身携带的‘戒尺’才行，就卢状这懒惰虚伪的性子，不揍他不行，谭振兴又唤，“那还不快点，是不是要我等你啊。”
卢状面色灰白，望着近在眼前的谭盛礼眼眶泛热，可怜委屈的眼神看得大丫头都于心不忍，父亲待这位学生多严苛她是清楚的，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鼓励他道，“莫怕啊，乖乖听父亲的话就不会挨打了。”
卢状：“……”
谭盛礼自始至终未说什么，待卢状追着谭振兴远去，那惊慌的小碎步看得乞儿忍俊不禁，卢状贪慕虚荣，费尽心思想攀上谭家结交权贵，岂料机关算尽碰上谭振兴，好日子怕是到头了，想到卢状可怜兮兮的模样，乞儿有点想笑，“振兴哥还是有法子的。”
“是啊。”谭盛礼道，装模作样，教学生还是不错的，谭盛礼道，“以人为镜能正衣冠，我看他这两日稳重许多。”
乞儿赞同，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谭振兴这点还是不错的，谭盛礼的苦心没有白费，想到再过几日谭盛礼就要入国子监做祭酒，乞儿道，“谭老爷言传身教，天下读书人都会受益的。”
“但愿吧。”
廖逊生前将所有的事儿已安排妥当，谭盛礼任祭酒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拜访的帖子络绎不绝，担心惊扰邻里，谭盛礼将待客的地方换到大学楼，每日送大丫头姐妹两去族学后都会去那儿，赴京赶考的读书人多数都已回家，绵州读书人拖得晚，除了想亲眼瞧瞧谭家人的能耐，再者是想巩固和谭盛礼的同乡情谊。
来京时，他们虽敬重谭盛礼品行，但身份地位没差，眼下不同，谭盛礼乃新科状元，又即将做国子监祭酒，地位千差万别，将来更甚，此时不拉拢关系，日后恐怕连见谭盛礼一面都难了。
怀着这种心情，他们天天在楼里住着，哪怕和谭盛礼说上两句话都觉得欢喜，这种感觉怪奇妙的，来京路上，他们不是没和谭盛礼说过话聊过天，虽受益匪浅，但不会有弥足珍贵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们虽和谭盛礼交流学问，却不敢坦然地把文章诗词给谭盛礼看，害怕谭盛礼抄了去，现在呢，想让谭盛礼指点两句还得看人家有没有时间。
他们不是不后悔的，比如陆举人，想当初，他和谭盛礼还算走得近，结果差点成为仇人，要不是谭盛礼大度，自己所作所为恐怕会为世人唾弃吧，他留着不肯走的原因和其他人不同，他想亲口和谭盛礼说几句话，为自己的心胸狭隘赔罪……
估摸着时辰，他早早就在门口候着，旁边还站着几个拎书箱的读书人，年龄都在四十左右，脊背微佝，皮肤泛着黑色，靠墙角站着，每来个人他们就恭敬的拱手行礼，卑微的神态看得陆举人心下皱眉，正欲开口询问两句，就听有人惊呼，“谭老爷来了。”
陆举人抬头，就看迎着朝阳缓缓而来的谭盛礼，朝霞落在他身上，温暖宜人，陆举人看得愣了下，这时，周围的人已经凑了上去，他落下半拍，依着往日情形，又得等上许久了。
岂知那些人放下文章诗词就走了，并不和谭盛礼寒暄，陆举人喜上眉梢，激动地上前，“谭老爷。”
他和谭盛礼的私怨皆因自己小肚鸡肠而起，回想自己所作所为，陆举人羞愧不已，他真诚地向谭盛礼赔罪，不仅仅是为平州土匪那事，还有谭佩珠的亲事，当日他向谭盛礼提亲，自认陆家门第高谭家就该接受，被拒绝后他心气难平，心底没少骂谭盛礼不识趣，仔细想想，谭家家教甚严，谭家姑娘温婉端庄，虽不注重家世门第，但个人品行不能差。
大姑娘嫁的是绵州铁匠出身的商人，但那人乐善好施，德厚流光，岂是儿子能比的？在亲事上，是他强人所难了。
“前几日我给犬子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其他州府举人家的姑娘，两家家世差不多，也算门当户对。
听闻陆公子亲事尘埃落定，谭盛礼道喜，陆举人颔首，“多谢。”
经过国子监秋试之事，陆举人发自心底佩服谭盛礼，以德报怨，非常人能达，陆举人道，“我等在这就是为告诉谭老爷此事的，在京逗留太久，最晚再过几日就得回去了。”他和蒋举人他们约好，等谭盛礼正式入国子监，他们就启程离京。
谭盛礼拱手，“谭某那日有事，不能亲自相送，还望陆兄谅解。”
“哪儿的话，此生能认识谭老爷是我陆某的福气。”若没有随谭盛礼结伴来京，谭盛礼顶多活在旁人嘴里，真正接触后才知，谭盛礼的品行要比人们形容得更好，陆举人拱手，“陆某在此恭贺谭老爷任国子监祭酒。”
古往今来，新科两榜进士任国子监祭酒的前所未有，要不是谭盛礼学问渊博品德高尚，怎么会有此资格呢？
“多谢。”
谭盛礼手里还拿着读书人的文章，陆举人不好耽误他忙正事，转身去了后院……
殿试过后，楼里的读书人陆续离开，但仍门庭若市，多是来请教谭盛礼学问的，不乏有国子监学生过来混个脸熟，谭盛礼一视同仁，关乎学问，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攀关系，礼貌且疏离，人们摸透他性子，倒是不敢聊无关紧要的事儿了。
难得的，杨府两位少爷也来了，两人年轻，站在众多年长者里显得格格不入，轮到他们时，他们拿出书箱里的文章诗词，是近几年兄弟两所写，杨严谨道，“父亲说我的文章很难再有进步，除非有高人指点，还望谭老爷看看。”
兄弟两是不想来的，会试落榜，他们又招了不少闲话，说他们能花钱买到谭家人的书，但买不到谭家血脉里传承的学问修养，他们烦不胜烦，与人起了争执，父亲知道后，呵斥他们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喝水不忘挖井人，杨家有今天是受益于谭家，他们该存以感激的心情，而非嫉妒。
父亲要他们来请教谭盛礼学问，好好调整心态，否则将来为官易受人唆使犯下大错。
两人不知父亲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来了。
谭盛礼请他们坐下等等，手边还有其他文章，他看完后点评几句，轮到兄弟两时，观其神色，没有半分不耐，谭盛礼这才拿起他们的文章看，杨家底蕴不算深，不过兄弟两的文章都透着武将的炙热和热忱，与谭振兴他们的文章风格大不相同，文章可圈可点，只要明算不太差，没理由会落榜。
谭盛礼考察其算学，杨严谨反应更快，回答得也算精准，许是受其父职位的影响，在银钱方面，兄弟两更为敏感，谭盛礼又考察其他功课，回答得都不差，谭盛礼想了想，道，“两位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功课不差，落榜就该是其他原因了。
屋里还有其他人，杨严谨羞于启齿，扭扭捏捏地不肯说，谭盛礼起身邀请屋里人去外边稍等片刻，其他人会意，识趣地退了出去。
如此，就剩下谭盛礼和杨府兄弟。
杨严谨道，“不瞒谭老爷说，我们此来是想请谭老爷出面澄清杨谭两家祖上的关系……”
都说杨家当年趁火打劫了谭家书籍才有今天的飞黄腾达，哪怕杨明诀贵为户部尚书仍免不了遭受质疑，更有甚者为此大做文章，为人子不能替父分忧，杨严谨万分愧疚，饮水思源，他感念谭家的好却不想和谭家扯上关系，父亲顶天立地，不该因此染上污名的。

第140章
“杨家能在朝廷站稳脚跟靠的是尚书聪慧明哲，两位少爷何须因他人言就心生疑虑呢？”入京后，谭盛礼亦听了些和杨谭两家有关的事，子孙虽是受小人蛊惑贱卖了书籍，究其缘由，自身品行不好，谭盛礼道，“谭家祖上的事儿与杨家无关，两位少爷无须耿耿于怀。”
谭盛礼没有和杨家人打过交道，但他知道杨家不是撺掇怂恿子孙的小人，谭家藏书万卷，被卖到各府，而以书修养品行官至尚书的仅有杨明诀而已，读其书行其事，杨家人的坚韧通达不是谁都有的，想到平州土匪拿着谭家的书以低价变卖而无人买，谭家的书能造福人是无比让谭盛礼欣慰的事儿，他道，“杨尚书心怀坦白，言行正派，杨府有今日的地位，和令尊的努力息息相关……”
天下读书人何其多，并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从书里学到如何为人处事，相较而言，杨明诀值得人敬佩。
父亲被人称赞，杨严谨倍感骄傲，可说这话的是谭盛礼，多少让人觉得别扭。
看出两人不自在，谭盛礼笑了笑，温声道，“谭家人离京前卖书不少，真正以书里的道理要求自己的恐怕就令尊了吧，谭家祖上泉下有知也多高兴吧。”
杨严谨怔然，细细琢磨谭盛礼话里的意思，自惭形秽，父亲说得对，纵然能读到帝师的书，却学不到其豁达的胸襟，兄弟两起身向谭盛礼施礼，“晚辈言行有失，还望谭老爷指正。”
“你们亦是为家族名声着想，情有可原……”谭盛礼将两人的文章还给他们，说道，“学问方面我应该没什么能教你们的，遇事勿焦躁，平心静气，切忌争强好胜，若有疑惑，多问问令尊，令尊是过来人，懂得更多。”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杨明诀德才兼备，悉心教子的话，杨严谨兄弟两他日必成大器。
“是。”
出去时，外边等候的读书人纷纷侧身，角落里有两人窃窃私语，杨严谨心头不喜，转而想起谭盛礼的话，眉头骤然舒展，回府后去书房找杨明诀，将他们和谭盛礼的谈话悉数告知，杨明诀道，“谭老爷胸襟豁达，比帝师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得他教诲是你们福气，好好跟着他做学问保你们受益无穷。”
杨明诀任户部尚书，天子近臣，知道的事儿比兄弟两要多，比如太子已到启蒙年纪，皇上迟迟没有定下太傅人选，谭盛礼不过是个新科状元，入翰林前直接授五品官……谭家在帝王心里地位超然，不是旁人能比的，杨明诀提醒儿子，“收起你们那点心思别再让人看了笑话。”
他说的是街上拦截谭振兴他们并赠予钱财之事，回想那事，兄弟两自知做得不对，羞愧道，“是。”
“下去吧。”杨明诀摆手，转而想起谭盛礼的话，又补充了句，“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先问为父，为父若是无空，写在纸条上差小厮送来。”
兄弟两面面相觑，“是。”
任户部尚书后父亲就忙于政务，极少过问他们的功课，现在说出这话，是想亲自教导了？都说虎父无犬子，哪有儿子不仰慕父亲的呢？兄弟两开心地退下，到门口时，杨严谨突然想起有件事，迟疑地折身回到屋里，“父亲，有件事儿子没有和你说实情。”
他之所以拿钱打发谭家人是受同窗挑拨，国子监有人到处散播杨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谣言，他心生不忿，只想让谭家人在京里消失，所以才……
听完杨严谨所说，杨明诀皱了下眉，沉吟道，“我杨家虽武将出身，但行事光明磊落，无论遇何事，你只需挺直了腰板，谭老爷即将入国子监，谣言他自会处理，至于你那几个同窗，不可与之交心……”杨明诀沉浸官场几十年，老谋深算岂是几个少年能比的，杨明诀道，“尤其是那楚家人……”
杨严谨拱手，“是。”
其实国子监同窗，听着关系匪浅，除去府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真正交心的并不多，杨严谨又问，“谭家人呢？”
那日，他拿钱给谭家人是想让他们别天天在外晃悠丢人现眼，谭家兄弟似乎不懂他的意思，之后次次见面都极为热络的打招呼，细细想来，是他心思龌龊了。
“那样的人家，纵然不是朋友亦没什么不可交心的。”谭家人不是权臣，为人真诚，没什么好避讳的。
杨严谨谨记在心，“是。”
谭盛礼见过杨府少爷的事儿谭振兴他们无从得知，这天在码头看到杨严谨冲自己笑，谭振兴先回眸瞅了瞅，确认自己没有自作多情后，笑眯眯地上前拱手，杨严谨还礼，“听说榜眼收了名吃苦耐劳的学生，特来瞧瞧。”
谭振兴脸上笑成了朵花，他收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码头天天有读书人央求他收其为学生，不乏有四五十岁高龄的读书人，这让谭振兴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小到大，他没享受人别人的顶礼膜拜，生平还是头次，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江南书香世家的公子，这不，听杨严谨问起卢状，谭振兴扯着嗓门就喊人了，“卢状，卢状……”
货船边，弯着腰如乌龟慢爬的卢状嘴角持续抽搐，不知谭振兴又发什么疯了，自从搬进谭家，他耳根子就没清净过，劈柴挑水是他，端茶倒水也是他，从早到晚，他脑子就没消停过，连晚上睡觉做梦都是谭振兴挥着棍子督促他背书，卢状真的怕了。
听到谭振兴声音，撑着喉咙应了声，加快脚步走向车旁，待放下麻袋后急忙走向谭振兴……
谭振兴这人耐心不好，动不动就挥棍子揍人，卢状自认见过很多读书人，从没像谭振兴脾气这般急躁火爆的，他揉揉酸疼的肩，低头道，“见过老师……”
“抬起头来。”
卢状：“……”
缓缓抬起头，只见面前除了谭振兴，还站着个容貌俊朗的少爷，衣服是上等绸缎，腰间玉佩价值连城，他顿时两眼放光，热络的拱手见礼，“见过少爷。”
语调哀婉，像极了遇到心上人的少女，谄媚劲儿看得谭振兴毫不犹豫拍他后背，“说话跟个娘们似的，干啥啊。”
卢状；“……”
杨严谨也有些尴尬，笑着颔首，他来码头办事的，看到谭振兴随意聊聊而已，不成想谭振兴转身就把学生唤到跟前，观卢状容色，不像个简单人，不知谭振兴怎么收了这样的学生，礼貌的寒暄两句，哪晓得卢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目光炙热，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最后，还是谭振兴板着脸呵斥卢状，“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扛麻袋……”
卢状看得津津有味，猛地听到谭振兴的话，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惊慌失措的掉头就跑，跑出去几步想起自己忘记行礼乐，又转身拱手作揖，慌慌张张的模样看得杨严谨“大公子的这个学生倒是有趣。”
“什么有趣啊，我看他是皮痒了。”
谭振兴不喜欢卢状这个人，但不碍他收卢状为学生，有个学生在身边听候差遣的感觉真的不要太爽，任何时候，扯着嗓门使唤两句就有人屁颠屁颠的帮忙做事，难怪江南书香世家的公子走到哪儿身侧都跟着学生，他算领会到内里的好了，问杨严谨，“杨少爷可有收学生的打算？”
杨严谨这次虽落了榜，可有个做尚书的父亲，何愁他日不能高中，收学生是早晚的事儿，谭振兴嘿嘿挑着眉说，“我和你说啊，收学生真不错……”
找人伺候还需花钱，收学生就不同了，学生要交束脩，相当于他既拿了钱还找了个伺候他的小厮，两全其美啊，谭振兴喜滋滋的分享自己的经验，“学生胜不在多，听话就行，不听话就打，打得他不敢不听，不过我收这个学生纯属无奈，你是杨府少爷，收学生的话眼光需放长远些，最好挑那身形壮硕体力好的……”
卢状年轻是年轻，就是体力太差了，扛麻袋不行，挑水劈柴不行，连端茶倒水都差强人意，要不是念卢叔的情分，谭振兴早和他断绝关系了，怎么说求着拜入自己门下的读书人不在少数，犯不着非逮着卢状不放，世间求他拿棍子打的人多的是，卢状不懂珍惜自有人珍惜。
杨严谨：“……”
他没有功名在身，收学生不免有欺世盗名之嫌，如实和谭振兴道，“我学识不够，收学生不妥。”
“没关系，有读书人愿意就行。”谭振兴说，“杨少爷生得英俊，才华斐然，你若肯收学生，读书人挤破头也要拜你为师。”
杨严谨嘴角抽搐，“大公子见笑了。”
京里极少有人收学生，便是国子监那群同窗也是如此，平日身边跟着书童小厮，学生却是少见，收学生的习俗也就江南鲁州两地有，他是万万不敢的，和谭振兴说了两句，逢管事来找，和谭振兴拱手告辞，谭振兴笑盈盈送他离开，拍拍衣服也准备去货船扛麻袋了，就在这时，有亮哥穿着青衫扛着包袱的读书人走了过来，看五官像是父子，谭振兴颔首打招呼，两人怔住，脸露激动之色，“可是谭家大公子？”
刚刚父子两已问过码头的摊贩，知晓谭振兴身份，此番询问不过害怕发生乌龙。
谭振兴上下打量他们眼，平平无奇的穿着打扮，了然于心道，“恐怕要让两位失望了，谭某不收学生了。”
收了卢状后，很多读书人想拜他为师，于他而言，收一个是收，收几个还是收，多个学生多点束脩，不吃亏，奈何谭振学劝他三思而后行，卢状尚且没教好收其他学生不是不负责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假如那些人被卢状带坏了，传出去丢脸的还是他。
谭振兴觉得有理，故而无论何人张口，他通通拒绝了。
眼前的这两人注定要失望了。
结果，年纪大的人说，“我们来是想见见谭老爷，不知大公子能否通传。”
谭振兴：“……”得，他自作多情了，“父亲这几日在大学楼，两位如果想见的话，不妨去那边……排队。”
想目睹帝师后人风采的读书人不胜枚举，谭盛礼日日早出晚归，清晨送大丫头她们出门，傍晚接她们共同回家，忙碌不已，没空单独见客。

第141章
谭振兴和他们解释清楚缘由顺便为他们指路，不知是不是害怕走丢，父子两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哪儿也不去，说来也怪，谭振学和谭生隐就在旁边，父子两偏偏粘着自己，以致于谭振兴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冒冒失失招惹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偷偷问谭振学，“你看他们如何？”
父子两风尘仆仆，脸上难掩倦色，谭振学道，“约莫真的有事相求吧。”
得到这话，谭振兴心下稍安，照往常领了工钱就该回家的，于心不忍，领着他们去大学楼找谭盛礼。
作为学生，卢状义不容辞的要跟上帮忙端茶倒水，那跃跃欲试的神色看得谭振兴手伸向腰间别着的黄荆条，后者立刻噤若寒蝉，规规矩矩跟着谭振学和谭生隐走了。
到家后，逮着机会在卢老头跟前告状，说谭振兴的坏话，卢老头不附和，只苦口婆心的劝他，“大公子学识过人，打你是为你好，你好好听他的话，将来不愁没有出息。”
卢壮气噎，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后就躺床上睡觉，卢老头督促他去书房温习功课，卢状烦不胜烦，直接盖起被子不搭理人，卢老头瞅了瞅外边的天，“再有会儿就吃午饭了，你再不读书就只有等下午了。”
卢老头不懂孙子的想法，那时费尽心思的想做谭家人的学生，如今得偿所愿却不懂珍惜，卢老头觉得愧对谭家人的教诲，正欲再劝两句，却看卢状突然坐起，目光炯炯地问他，“午饭做好了？”
“还得等会吧。”估摸着时辰，还得有会儿时间，卢老头想问他是不是饿了，又看卢状下床往外边走，面带喜色，“爷，我去灶房帮师娘和谭小姐做饭吧……”
起初卢老头没反应过来，追着他出去，见他脚步轻快，边走边整理身上的衣衫，眉头紧蹙，提醒卢状，“男女有别，不妥吧。”
家里准备午膳的是汪氏和谭佩珠，卢状是个外男，去灶房不太好，卢老头想劝他两句，谁知卢状脚底抹油的跑了，卢老头担心出事，愁眉不展地跟去灶房，汪氏生火，谭佩珠炒菜，谭盛礼他们不在，午饭有肉但不丰盛，卢状站在灶门边，嘴里像抹了蜜，卢老头当即冷了脸，欲呵斥卢状两句，但听汪氏说，“小妹，你去书房看看二弟他们，剩下的菜我来弄吧。”
汪氏已不再是惠明村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谭佩珠还没说亲，和男子走太近不好，卢状自来谭家，谭佩珠就没和他同桌吃过饭，谭盛礼也默许谭佩珠的行为，想来是不太好的，汪氏找借口支走谭佩珠，谁知卢状似乎不懂，和谭佩珠说，“佩珠小姐，跑腿的活我去吧。”
谭佩珠垂着眸，默不吱声，直至发现卢老头在院子里，这才小声说好，卢状眉开眼笑的走人，走出去几步，又回眸看谭佩珠，眼底闪过抹异色，随即头也不回的走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卢老头担心孙子做错事，特意跟着耳提面命的叮嘱他安分守己，谭家人善良，不能辱了谭家名声，卢状嘴上漫不经心应着，明显没把这话放心里，卢老头心下无奈，又不好多说，女儿家的名声重要，别没什么被他说得有什么似的……
卢状自认将心思藏得好，不知谭佩珠将他看了个透，吃过午饭他就去书房温习功课，等谭振兴回来想着不至于又挨顿打吧，结果乐极生悲，不但挨了打，还挨得特别重，谭振兴像在揍杀父仇人似的，卢状痛得嗷嗷直叫，翻下长凳就要逃……
逃是逃不掉的，只会被揍得更惨……等谭振兴收手时，卢状明显能闻到身上的血腥味。
卢状：“……”
谭振兴揍人没有任何理由，卢状又恨又气，执拗的在院子里等谭盛礼回家要个说法，谭盛礼帮人看文章，累了整日，精神不如出门时好，卢状又哭哭啼啼的跪着告状，他弯腰扶起他，“振兴打你，你若不甘心，问他要个理由有何难啊？”
卢状疼得睚眦欲裂，哽咽道，“我问了，老师不肯说。”
“好好想想，可是哪儿做错了犹不自知？”谭盛礼叹气。
卢状：“……”
谭盛礼扶他站好，“上过药没？”
卢状恨得磨牙，他挨了打，还得对谭振兴感恩戴德，想想就窝火，别说上药，连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都说谭家人宽厚善良，铁石心肠还不多，连他爷爷也变了，冷漠无情，不管他死活，卢状再次忍痛跪下，“谭老爷，你得为我做主啊。”
谭盛礼皱眉，无奈地让乞儿让乞儿把谭振兴唤来，卢状顿时脊背生寒，谭振兴生平最不喜告状的人，若知道自己在谭盛礼面前唧唧歪歪，不得把自己打死啊，当下也不敢让谭盛礼主持公道了，急忙拦住乞儿，支支吾吾道，“我……仔细想想，好像是我做得不对，从码头回来，看老师不在就偷懒不看书……老师……打我是应该的，爱之深责之切啊……”
说到后边，他自己都快相信谭振兴是真为他好了。
最后，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卢状恨谭振兴恨得要死，偏偏又拿他没法子，尊师重道，但凡谭振兴出去说他半句不好，他卢状这辈子就完了，以前的他到底何等浅薄啊，竟以为攀上谭家就前途无量，殊不知将自己推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卢状告状的事儿无疾而终，晚上，谭盛礼去书房检查谭振兴他们的批注，卢状乖巧的捧着书大声读，他屁股伤得太重不敢坐，只能站着读，声音粗哑，像染了风寒的病人，楚楚可怜，谭振兴还嫌卢状吵，打发他去外边走廊读……敢背着他跑到谭佩珠面前献殷勤，他要不打死卢状是他仁慈。
卢状心知谭振兴不喜欢自己，巴不得避远点，阖上书，行礼后毕恭毕敬的离开，他屁股有伤，不敢走太大步，只能小步小步的挪，跨门槛时，明显听到他倒吸冷气的声音。
罪有应得！谭振兴冷哼，日后再让他知道他往谭佩珠面前凑，揍得会更狠！
哪怕背朝着谭振兴，卢状也能感受谭振兴眼里的痛恨，他是真的憋屈，无缘无故挨了打还遭谭振兴记恨上了，到底哪儿做错了啊……不得不说，谭振兴的态度让卢状反省自己了，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错在哪儿，只能扯着大嗓门读书。
声音洪亮，听得谭盛礼摇头，谭振兴这种性子教学生可想而知，他没有批评谭振兴做得不好，问他们这两日做批注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给的都是古籍，晦涩难懂，谭振兴他们虽是进士，免不了有些不理解的地方。
谭振兴翻出做上记号的句子问谭盛礼，谭盛礼看了眼，没有像往常做详细的解答，“过不久就要入翰林了，天下藏书，丰富非翰林莫属，你们如有疑问，抄在纸条上，进翰林后多翻书为自己解惑。”
谭振兴他们已经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这种时候，不能再像往常为他们解惑，得让他们自己去书里找答案。
兄弟两明白父亲的用意，认真道，“知道了父亲。”
“翰林院的日子清闲无趣，但能学到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平时多看少说，切忌拉帮结派……”翰林院不像朝堂波涛汹涌，可不乏有些自作聪明的人爱算计钻营结交权贵，谭盛礼叮嘱他们做好自己的事儿，若有时间多读书，至于谭生隐，谭盛礼问他，“可想随我进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三个字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谭振兴皱眉，偏头瞅着屋外喊，“卢状，干什么呢，哑巴了是不是？”
谭盛礼：“……”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读书声再次响起，谭振兴又嚎，“没吃晚饭是不是……”读个书都要他操心，还是揍轻了啊。
夜里寂静，只听屋外传来振聋发聩声嘶力竭的喊叫，“子曰……”
谭盛礼：“……”
声音嘶哑浑身，谭振兴满意了，看向谭生隐，“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有机会去就去吧。”
谭生隐怔怔的，“我能去吗？”
“你已过了会试，学识在很多人之上，有何不可？”
谭生隐想了想，“振业呢？”
“等他来京后再说吧。”谭盛礼沉吟。
“国子监乃朝廷为官家子弟所设，我如果去了会不会给辰清叔惹麻烦。”术业有专攻，国子监的教书先生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可谓登峰造极，谭生隐去国子监参加四季试时就听很多人聊教书先生，崇拜不已，有生之年能入国子监求学是谭生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会不想呢，但害怕给谭盛礼招来话柄。
谭盛礼道，“无碍，历任祭酒都有推荐学生入学的资格，你已是进士，入国子监没什么不妥。”
“让辰清叔费心了。”
“是你自己争气。”
聊完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事儿，谭盛礼和他们说起白天的那对父子两，两人来自江南，那位父亲曾为江南书香世家的公子做了十多年的书童，奈何科举屡试不中，心生气馁，听闻他教出三个进士，抱着最后丝希望来京，聊了半个多时辰，谭盛礼只答应帮忙指点文章……
谭盛礼道，“我看他们钱财不多，在京里住着开销大，恐怕会去码头找活，你们要是遇到了，能帮衬的就帮衬点吧。”
谭振兴他们高中后，去码头的读书人多了起来，扛麻袋挣不了什么钱，读书人更多是想感受谭振兴他们扛麻袋的心情，真正维持生计的不多，那对父子两衣衫朴素，能为谭盛礼背井离乡也算可敬之人，谭振兴他们没理由不答应。
又聊了会儿，瞅着时辰不早了，谭盛礼这才起身回房，到走廊时，见卢状在夜风中捂紧了衣衫，低叹道，“进屋看书吧。”
卢状打了个哆嗦，咬着唇道，“是。”
眼看要去国子监任职，谭盛礼抽空去了趟廖府，廖谦他们几兄弟为父守孝，诸事不得高调张扬，廖谦已过殿试，前程无须他担忧，谭盛礼放心不下廖谦几个弟弟，他们还没考取功名，性子不定，如果荒废这三年以后就再难静心读书了，谭家就是典型的例子，谭盛礼道，“你们在家好好读书，不懂的多问你们兄长，若还有疑惑，可差人送到谭家来……”
廖逊最小的儿子只有几岁，父亲去世，他懵懵懂懂，见哥哥们拱手，他有模有样的跟着拱手，谭盛礼又说，“兄弟友恭，令尊虽然不在了，你们兄弟互相扶持互相帮衬，廖府就永远还在。”
廖谦弯腰作揖，“是”
“你是兄长，肩头责任重大，廖府就靠你了……”谭盛礼问他平时在家做些什么，得知他每天都有抽时间为弟弟们讲授功课，谭盛礼放了心……学生的后人，比谭家后人强。
离开廖家，谭盛礼算了结了桩心事，准备接手国子监的事儿，国子监共设六门课，礼节，乐器，骑射，驭车，书法和算学，除骑射外，其余课都有至少两名教书先生，国子监学生人多，分班而学，因此教书先生多，其中最受欢迎的为算学，因科举改革，算学成为炙手可热的课，教授这门课的是位老先生，姓叶，看谭盛礼的目光极为不善。
谭盛礼作为祭酒，不用亲自授课，但这天，叶老先生说身体不适要他代为讲学，态度清高，明显看他不满，谭盛礼不知缘由，依言去给学生讲学，这段时间他打听过几位教书先生讲学的习惯，叶老先生学识渊博，以《九章算术》为例讲学，内容复杂，领悟力强的学生功课答得很好，反应迟钝的则转不过弯来，老先生的课，最受欢迎，但也最让学生头疼。
谭盛礼以鸡兔同笼为例讲，他按自己的方法来，除了讲方法，还讲论述正确错误的法子，虽是叶老先生讲过的内容，但学生们听得很认真……
讲学结束，谭盛礼布置了功课，内容和算学无关，而是问他们想成为怎么样的人。
答应廖逊后谭盛礼就在想这个问题，普通百姓想出人头地唯有读书走科举，而国子监的学生出身官家，生来就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纵使不走科举，只要不败家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差，教这些人，光让他们读书是不够的，至少，朝廷建国子监的初衷不是让其成为科举的附属……
谭盛礼让他们回去后好好想，五日后交上来。
为此，叶老先生颇有微词，认为谭盛礼借题发挥，叶老先生门生无数，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收了龚苏安这个学生了，据说叶老先生甚是开心，有意将女儿许配给龚苏安，叶老先生最近收了两名学生，就是方举人了，方举人殿试落榜后参加了朝考，算日子该出结果了……
谭盛礼不知叶老先生因何不喜自己。
“新官上任三把火，祭酒大人好魄力，在我叶某的算学课布置无关紧要的功课……”
谭盛礼拱手，态度谦逊，“刚刚我问过老先生，你说功课由讲学的老师布置，这才越俎代庖还望见谅。”
谭盛礼确实问了，叶老先生不喜欢他，哪儿肯听他说了什么，不耐烦地敷衍两句，却不想谭盛礼来真的，他哼了哼，让人搀扶他回家，顺便向谭盛礼请了五天病假，谭盛礼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要他安心调养身体，等好了再来。
明眼人都看出叶老不喜欢他，但谭盛礼自始至终都以礼相待，不卑不亢，教乐器的先生瞧不起叶老先生倚老卖老的做派，小声和谭盛礼道，“老先生的那位学生不是个简单人，学问不高，心机却深不可测……”定是那位和叶老先生说了谭盛礼的坏话。
要知道，叶老先生是个直脾气，出了名的护短，国子监除了廖逊无人治得住他，单说廖逊，叶老先生没少指着其鼻子骂，廖逊心胸宽广不和他计较罢了，他又说，“叶老脾气大，但为人直爽，等他看清楚你的为人必掏心掏肺的对你好。”
他姓柳，柳家以前也算名门望户，后来家道中落，柳璨不得不去书院教书，偶然与廖逊相识，被廖逊推荐进了国子监，国子监的学生个个来历不小，他刚来时遭了不少冷眼，多亏廖逊他才坚持到现在，谭盛礼是廖逊提拔起来的，出于护短的心态，柳璨也是向着谭盛礼的。
对于叶老先生收的那位学生，他没有打过交道，但从只言片语里不难瞧出其为人。
“许是有什么误会吧。”谭盛礼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多言，记得不错的话，方举人和蒋举人他们今日就会启程回绵州，往后几十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委实没有什么可斤斤计较的，不过谭盛礼感谢柳璨和他说这些，“多谢了。”
“廖祭酒于我有恩，我相信他的眼光。”
谭盛礼拱手，柳璨还礼，“祭酒大人无须客气，天下书院以国子监为首，作为国子监教书先生，理应同气连枝，友爱谦恭，否则岂不让天下读书人笑话……”
“柳先生说的是。”

第142章
柳璨年龄与谭盛礼相当，但长相斯文柔弱，看着比谭盛礼年轻些，谭盛礼初来乍到，担心他不识路，柳璨领着他逛国子监，国子监不大，但假山水榭亭台楼阁错落雅致，院中花草简洁美观，无不透着浓浓的书香气，莫名让人心情平静，作为最高学府，让天下读书人最羡慕的不仅仅是名师，更是国子监丰富的藏书，便是爱读书如柳璨，入国子监几年都不曾阅览完所有书籍。
藏书阁在国子监正中央的位置，那儿绿荫环绕，环境清幽，走廊和甬道没有人，静悄悄的。
阳光斑驳，在地上洒落明暗交替的光，依稀可见飘舞跳动的灰，书阁外没有把守的人，他们畅通无阻进了书阁，书阁大门敞着，里边也没人。
底楼书架不多，但排列得格外整齐，连那书架的书都异常整齐，许是没人的缘故，感觉空落落的，谭盛礼有点不习惯，京城各大书铺时时都有人，尽管安静，但能感受到人呼吸的气息，藏书阁连个人影都没有，太空了，空得察觉不到人气。
柳璨道，“除了教书，我还负责平日书籍借阅，祭酒大人可要清点书籍？”
依国子监规矩，每半年会清点藏书阁的书籍，以防有人顺手牵羊夹带回家，牵扯到藏书，谭盛礼慎重对待无可厚非，说话间，他走向左边窗户旁的书桌，上边放着几本册子，是近半个多月书籍外借的情况，谭盛礼唤他，“此事稍后再说吧。”
柳璨顿住脚步，回眸看谭盛礼，见其望着书架，不知在想什么，眉头轻轻蹙着。
底楼书架放的书是学生们翻看借阅最多的书籍，谭盛礼走向其中排书架，随意抽了本书出来，是国子监四季试的优秀文章，他放回去，走向另外排书架，抽了本不同颜色封皮的书，仍然是四季试有关的文章，见状，柳璨小声解释，“这楼放的是国子监历年四季试最好的文章诗词，祭酒若想找书，去楼上瞧瞧吧。”
说着，他扬手请谭盛礼上楼。
“藏书阁平时可有人打扫？”谭盛礼随口问了句，没有聊找书的事儿。
柳璨走在前边，低着头回，“廖祭酒在时，请了两个人专门负责打扫藏书阁……”说着，他仰头向上看，“他们应该就在楼上。”
谭盛礼在三楼楼梯口看到了人，是两名老者，身上的衣衫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此时跪坐在地上，趴着在抄书，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抬眸，迎上谭盛礼的目光忙起身行礼，“见过祭酒大人。”
谭盛礼颔首，低头瞅了眼矮桌上的纸，视线落在两人身上，询问，“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学生姓袁，名安，这是学生同乡，姓朱名政……”两人低着头，神色显得无比恭敬，“学生们负责打扫藏书阁，闲来无事就抄书打发时间……”身量微胖的袁安躬身作揖，“不知祭酒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祭酒大人责罚。”
说着，两人屈膝欲给谭盛礼下跪，谭盛礼扶住他们，“我随柳先生闲逛至此，两位无须太隆重……”
“学生这就收拾……”袁安垂着脑袋，眼神遗憾的扫过未写完的字，弯腰欲整理收拾，还差两页，差两页就抄完了，他们本想在谭盛礼来之前就抄完的，到底还是差了两页，后悔没有再快点……
柳璨站在旁边没有帮腔，两人家境贫寒，机缘巧合遇到廖逊，廖逊怜其出身，在国子监给两人找了差事，负责藏书阁的清扫事宜，两人手脚麻利，天不亮就起床忙活，待天亮时就抄书，顾及身份有别，他们不敢像其他人在桌前坐着，而是跪坐在地上抄书……
廖逊曾让他们坐凳子上慢慢抄，奈何有人说三道四，两人不想给廖逊惹麻烦，几年来都是跪坐在地上写字，屁股不曾沾过凳子片刻，柳璨心底是同情他们的，也敬佩他们坚持不动摇的毅力，因此刚刚在楼下没有出声提醒两人，谭盛礼有容人之量，不会与之计较的。
果然，谭盛礼俯身看了两眼，制止他们说，“再有两页就抄完了，不用管我们，继续抄吧。”
闻言，两人震惊的抬眸，眸光清亮，谭盛礼笑道，“旁边有书桌，坐着抄吧。”看两人字迹，丰筋多力，气晕流畅，颇有前朝某大儒的风骨，谭盛礼道，“姿势不端正对身体不好，两位坐着吧。”
两人面面相觑，感激道，“谢祭酒大人关心。”
他们以学生称谓自己，应该也是读书人，初次相见，谭盛礼不好意思过问隐私，没有问他们是否考取了功名，只问了几个和藏书阁有关的问题，“书阁的书籍平时也是两位整理的？”
“是。”
“两人整理得很好……”
简短地和他们聊了两句，谭盛礼随柳璨去了楼上，藏书阁共四层楼，书籍包罗万象，不过谭盛礼发现，楼下的人经常有人翻阅，书上有明显的痕迹，而楼上的书看着新得多，连厚度都薄了不少的样子，他问柳璨，“学生们不怎么上楼看书？”
下边两层楼设有看书的桌凳，四楼则全是书架和书，胜在袁安他们尽责，书既没有腐朽也没落灰。
“他们爱看的书都放在楼下，方便借阅，很少有人来楼上。”柳璨自进来那天起就没怎么见学生上楼，倒是袁安和朱政爱在楼上待着，他问谭盛礼，“可是觉得楼上太冷清了？”
同样的光照着，楼下还算亮堂，楼上则冷冷清清的。
谭盛礼嗯了声，走向最边上那排的书架，抽了本书出来，叹气道，“走吧。”经过楼梯口，见两人仍在原处趴着写字，他放轻脚步，不忘提醒柳璨轻点，莫惊扰了他们。
阳光暖融融的照着两人后背，头上的银丝闪闪发亮，两人轻手轻脚下了楼。
柳璨看他手里拿了书，问谭盛礼是要将此书捎回家还是就在国子监翻阅，带回家不得超过五日，在国子监翻阅的话则没有日期限定，谭盛礼道，“过两日就还，不带回家。”
柳璨找出册子记录好，见上边记着很多人的名字，谭盛礼道，“我能看看吗？”
柳璨将其递给谭盛礼，谭盛礼翻了几页，将其还回去，又叹了口气，柳璨不明所以，问他，“可是有不妥的地方？”
“国子监不该是这样的。”
柳璨更不明白了，此后两日，他发现谭盛礼天天都会来，次数还很多，以致于有些学生害怕撞上他，都不敢来藏书阁借书，本来借书的学生就少，如今更少了，柳璨不懂谭盛礼想什么，只知道谭盛礼吩咐人在四楼安置了两张桌椅，让袁安和朱政光明正大的坐着抄书。
因为此事，称病在家的叶老先生回到了国子监，找谭盛礼理论，袁安和朱政不过布衣出身，身上没有功名，待遇和国子监学生差不多，有失体统，叶老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谭盛礼仍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叶老先生的拳头仿佛打在棉花上，拂袖扬长而去。
又请了几日的病假，叶老不在，谭盛礼便替他讲学，却非算学，而是讲藏书阁的书，他在书阁拿了本褐色封皮的书，问学生们里边的内容，无人答得上来，别说内容，听说过书籍名的都寥寥无几……
翌日，他仍然从藏书阁挑了本书，仍然没有学生能回答上来。
谭盛礼不动声色，让他们先把自己布置的功课做好，每个人必须教，国子监不乏有些性情顽劣的官家子弟，平日的功课没少请人代写，这次却是不敢，谭盛礼品行正直，备受读书人推崇，在这种人面前，他们不敢心存侥幸寻作弊的法子，老老实实完成功课。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数人想成为像父亲那样顶天立地为朝廷分忧的官员，有那少数人志向不同，有想做衣食无忧的懒散少爷的，有想做游历四方的隐士的，答案千奇百怪，谭盛礼看得很认真而且速度很慢，不像以前看文章看完点评几句就完事，他既要看他们写了什么，还要结合他们父辈的官职来衡量他们的内容……
看功课的这几日，他天天去藏书阁找书问学生们，这天，他特意从二楼上挑了门磨损较为严重的书拿去问学生，照样安静非常，其中有几个学生跃跃欲试，却是不敢回答，因为谭盛礼手里的书是某朝著名的游记，众所周知，沉迷游记小人书的都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他们要是说了，不是明摆着告诉其他人自己纨绔吗？
纨绔归纨绔，但没人敢当面承认。
谭盛礼没有错过他们脸上的表情，翻开游记读了几行，问可有人去过文章里的地方。
这本游记很有名，记载着东南西北的大好河山，还囊括了各地风俗民情，谭盛礼记得自己初读这本书时，废寝忘食，心情激荡，立志走遍书里描绘的地方，后来忙碌倒是给忘了。
他的声音不高，无人应答，谭盛礼略感惋惜。
这时，坐在倒数的杨严谨缓缓举手，“我……我知道书籍名和内容。”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严谨慢慢站起，“此书乃前朝祥明居士所著，据说他多次科举落第，愧对父母而离家出走，无意探寻到山川河流的美妙，记录在文，交寒饥迫时卖与书铺，反响惊人，书铺找到祥明居士，希望他能写更多类似的文章……”
然后，祥明居士真的四处游历，将所见所闻记在文里，他实地考察，纠正了很多旧史文献的错误，文里提及的诸多地方成为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的地点，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奈何他将书卖与书铺牟利，有违文人墨客的淡泊名利，因此名声算不上好，古往今来，对其评价也褒贬不一。
杨严谨背诵了其中几段登泰山的描述，周围的人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你回答得很好。”谭盛礼将书往后翻，翻到杨严谨背诵的那几段，顺着往下又读了几行，“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祥明居士描绘泰山的雄伟壮阔非普通诗文能及，年少时读此书，恨不能背起行囊说走就走，潇洒随性无拘无束，可生而为人，哪有真正的无拘无束呢？”

第143章
谭盛礼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的石头撞击着他们心窝，出身富贵，衣食无忧，他们或许不知民间疾苦，但自幼聆听长辈教诲，知晓男儿应有的责任，孝顺父母兴盛家族，偶尔顽劣，也不敢恣意妄为，便是身在伯爵侯府的少爷们都不敢幻想永远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那种生活在父辈眼里是胸无大志是离经叛道……
血脉传承，他们要读书走科举，要延续家族荣华，责任重大，岂敢弃所有于不顾，‘无拘无束’乃世外高人的境界，凡人哪儿达得到呢？
谭盛礼这话问普通百姓或许很多人体会不到，在座的都出身大户人家，亲族庞大，即使无心仕途也知道要守住父辈挣来的家业，认真思考谭盛礼的话后，都沉默不语，生怕被谭盛礼指名回答问题。
屏气凝神的神态看得谭盛礼心下摇头，他再问，“诸位认为祥明居士如何？此书如何？”
祥明居士是个极有争议的人，为很多读书人所不喜，读书人认为他没有能耐，落榜后心生气馁放弃科举乃心智不坚，随后假借寄情山水赚取银钱，市侩俗气，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品质，有史书记载，当时有些人受书里灵动自然的景致描绘感染纷纷要出门游历，其中不乏有些官家子弟，为此，不少官员抨击祥明居士的书能祸乱人的心智，上奏朝廷将其设为禁书。
在很长的时间里，此书确实为禁书，只在坊间偷偷流传，后来还是边境打仗，有位将军借书里阐述的地形地貌击败敌人才为此书正了名……
饶是如此，此书仍不被正统读书人接受，书里内容既不能有益于修身养性，也无益科举，看着还会上瘾，认真读书走科举的人怎么会接受这种消磨意志的书籍存在呢，唯有那些不在乎功名成败得失的纨绔有爱看，所以争议没有消除。
在场的学生哪儿回答得上来，脑袋垂得更低，活像缩头的乌龟，就差没缩进龟壳里了。
周围更是安静，谭盛礼不着急，耐心地等着，终于，有人举起手，谭盛礼望去，仍是杨严谨，谭盛礼示意，“请说。”
杨严谨不是个爱逞强的人，也是气氛凝滞怪异，担心谭盛礼难堪才回答的，他道，“史书记载，祥明居士的书无论在山川地貌还是水利方面都有帮助，虽卖以钱财，却非敷衍之作……若说此书迷乱心智学生认为不尽然也……”
祥明居士妙笔生花，言语精妙优美，仿佛身临其境心情激荡难以平复，好比魏晋诗人的桃花源，试问哪个读书人不向往呢？
杨严谨如实表达自己的见解，谭盛礼看到角落里穿锦缎长袍的少年斜嘴嘟哝了两句，谭盛礼听不清，扬手，“你来说说吧。”
众人顺着谭盛礼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楚何人后不禁佩服谭盛礼的勇气，因为谭盛礼指的不是别人，乃是叶老家的孙子……叶弘……
叶弘天资聪颖，几岁就能解复杂的算学题，尽管那时算学不受人重视，但他很受叶老器重，叶老走哪儿都带着他，十几个堂兄弟里，只有他是跟着叶老长大的，他不仅继承了叶老在算学方面的天赋，连性子也像，遇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说话直肠子，不怕得罪人……
他们都知叶老与谭盛礼不合，故意称病不来授课，谭盛礼敢让叶弘回答问题，不是火上浇油吗？
众人抱着看戏的心情，眼神躲躲藏藏的看着叶弘。
叶弘胸有成竹的站起身，挑衅地剜了谭盛礼两眼，大声道，“此书兴于西北，那时米价四文钱，书价普遍在百文左右，祥明居士游览几个地方后，此书装订成册，卖以两百文，比普通书贵了一倍……”叶弘的长处是算学，便从算学入手聊祥明居士品行，继续道，“魏晋诗人的桃花源让人心驰神往是因不为五斗米折腰，祥明居士唯利是图，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想到谭盛礼说起祥明居士时脸上钦佩的神色，叶弘鄙夷地扯了扯嘴角，“此书虽然不是禁书，但亦不是什么好作，祭酒大人贵为天下读书人之首，课上谈及此书怕是不妥吧。”
叶弘果然还是那个叶弘，众人不禁倒吸口冷气，国子监上下，恐怕也就叶弘敢当面说这种话，换作他们，别想有好日子过，谭盛礼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回府后少不了责罚，要知道，听说谭盛礼任国子监祭酒，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不得顶撞谭盛礼，高雅名士，达不到亦要心生敬畏，若有半点不敬，家法伺候！
想到此，不自主的偷偷观察谭盛礼，见其面色平静，脸上丝毫没有动怒的征兆，不禁佩服谭盛礼沉得住气，被学生嘲讽也能泰然自若温和如初。
他们的眼神透着探究打量，谭盛礼没有多想，诚恳地说，“在我看来，祥明居士确实值得人尊敬。”既然聊到书的卖价，谭盛礼以此抛砖引玉，从价格方面着手讲，寻常书籍卖以百文，那是读书人静坐在屋里苦思冥想而著，祥明居士游历名山，车马费生活开销不小……不曾活在市井中，不懂柴米油盐的珍贵……
“祥明居士把书卖给书铺许是为生活所迫，换种角度看，他若将所有的文章自己收藏不流于世面，世人又怎么从那活灵活现的文章里感受山川河流的壮观呢？”
众人所有所思，再看祥明居士这人，形象骤然伟岸许多，但听谭盛礼说，“当然，这只是个人拙见。”
“祭酒大人说的有理。”杨严谨附和，“祥明居士的书日进斗金，他自己却是没什么钱，记得在哪本书里看过，祥明居士去世，留给后人的除了书籍并无多少钱财……”这是杨严谨看的野史了，结合谭盛礼的分析，不是没有根据，祥明居士著文严谨，上了年纪后仍忙碌不已，翻出最开始的著作不断地修正，有疑虑的地方再次亲自去考察验证，这本书，是史上最为严谨的了。
否则不会解禁。
杨严谨作为户部尚书之子，他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毕竟杨家藏了谭家半数书籍呢，杨严谨懂得多没什么奇怪，就是叶弘心里不服气，他读过的书也不少，到头来被谭盛礼反驳得无言以对，面上挂不住，撇着嘴极为不爽。
谭盛礼没有再说，要他们多去藏书阁翻翻书，明日的课仍和藏书阁的书有关，学生们叫苦不迭，硬着头皮问，“还是游记类的书籍吗？”
“在藏书阁底楼，自己去找吧。”谭盛礼给出提示。
底楼的书籍乃国子监历年四季试的答题，没什么难的，至少有部分学生经常去借阅类似的书籍，得知明日讲这类书籍，默默松了口气，也有那什么都不懂的与人交头接耳讨论，谭盛礼拿着书走了，已至傍晚，该去接大丫头她们回家，谭盛礼先去藏书阁还书，出来时碰到叶弘。
他站在走廊上，似乎在等自己，“听闻谭老爷博览群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算学样样精通，学生不才，想请教两道算学题可行？”
语气咄咄逼人，谭盛礼瞅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等国子监放假如何？”
国子监放假就在两日后，叶弘爽快应下，“成。”
“叶老先生身体怎么样了？”
日日在府里钓鱼，好得很，叶弘道，“恐怕还得养上几日。”祖父瞧不起谭盛礼虚伪的嘴脸，怕是还得养几日，叶弘问，“祭酒大人可是有事？”
“我有事想和叶老先生说，两日后我登门拜访如何？”
叶家人多，但都在外为官，京里只有叶弘和叶老先生，叶弘想了想，“好罢。”
约好时间，谭盛礼先行离去了，接了大丫头她们，又给街边乞丐们买了馒头，这才回家，刚进门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嘶哑，和谭振兴刺破天际的嗓音不同，卢状的声音穿透力弱上许多，大丫头扶额，“祖父，父亲会不会把人打坏了啊。”
她记得不错的话，卢状身上的伤应该还没好吧，又做错何事惹谭振兴不高兴了？
“去瞧瞧吧。”
谭振兴不想揍卢状的，他不是那冷血无情的人，卢状屁股的伤没好，他想积着等伤好后再说，可卢状耍小聪明，自认掩饰得很好谁知借如厕的机会往谭佩珠住处走，尽管刚走几米就被他发现了，但不揍他顿狠的谭振兴难解心头恨。
卢状痛得死去活来，还不长记性，每次挨打后都问他理由，谭振兴不会说实话，反问他，“你自己为什么挨打自己都想不明白吗？”
卢状：“……”他哪儿知道？卢状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心里那点心思被兄妹两看得透透的，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最后，只当谭振兴察觉到自己有偷懒的意图而惩罚自己。
见他趴在长凳上装死，谭振兴心里冷哼，顾及卢老头在旁边，装作悔恨愧疚的样子道，“爱之深责之切，你莫记恨为师……”
“没，没……”卢老头连连摆手，“大公子打得好，有你这样严厉的老师是大郎的福气。”
卢状：“……”
真不知谭振兴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尤其是他爹娘，白天来码头看望自己，不关心自己过得不好，尽问自己有没有听谭振兴的话好好读书，啰里八嗦许久，只考虑自己，卢状心如死灰，趴着完全不想动，结果连这点都不能如愿，谭盛礼挥着木棍催他，“下去上点药，好好养着，明早还得干活呢。”
谭盛礼到时，卢老头正感激涕零的扶着卢状回屋，谭振兴则拿手帕擦拭着手里的木棍，那爱不释手的模样看得谭盛礼颇为头疼，“振兴……”
“是，父亲！”

第144章
语气小心忐忑，边应声边麻溜地收起木棍，到谭盛礼跟前时，木棍被他虔诚恭敬的握在手里，低眉敛目，模样乖巧无比，俨然没了刚刚那副颐指气使的严师做派，谭盛礼唇动，想说点什么，目光掠过谭振兴脸颊，只道，“过不久就入翰林了，学生的事儿要安排好。”
“是。”
翰林院乃官署，能进去的至少得是个庶吉士，卢状连举人都不是，怎么能随意进出？谭振兴忘记这茬了，脑子快速转着，思考怎么安顿他这个目无尊卑油嘴滑舌的学生……
突然，他呲着牙，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容灿烂，脸颊的肉随之跳动，谭盛礼：“……”
“嘿嘿嘿……哈哈哈哈……”
卢状是自己学生，德行有差丢的是自己的脸，谭振兴丢不起那个脸，故而决定好好教导卢状，他入翰林自是没法时时刻刻守着卢状教他向善，不得不托旁人监督……还有比卢家更合适的人选吗？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相信张氏很乐意揽下这个活儿的。
谭盛礼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也懒得问，偏头朝大丫头道，“回屋做功课吧，吃饭时祖父唤你。”
姐妹两进了族学后性格稳重很多，言行举止也合乎礼仪，离去时不忘给谭振兴行礼，中规中矩，谭振兴满眼含笑的点了下头。
女儿生得漂亮，举止优雅，功课完成得也好，作为父亲他倍感自豪，就是收了卢状这个学生后，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好几日不曾过问两人功课，也没功夫听她们说族学的趣事，看姐妹两提着书箱离去，谭振兴生出丝愧疚，张嘴，“今日功课难不难，待会为父来检查。”
姐妹两回眸，面面相觑，大丫头红唇微启，“父亲与我们说话？”
这两日的功课是女工，记得不错的话，谭振兴的女工很差劲来着，莫不是想偷师学艺？不是没这个可能。
就说谭振兴这件衣服衣领上的翠竹，是谭振兴自己绣的，从绵州后，谭振兴就喜欢在衣服边边角角绣些与众不同的图案，有时是兰花，有时是梅花，喜好难以捉摸，偏偏家里人多，母亲和小姑繁忙，没功夫照顾他的喜好，父亲就自己动手，唯有自己动手不会被祖父责骂，再者就是父亲好强，无论什么都喜欢像科举排名那样排前边，为此特别好学……
见姐妹两质疑自己的好，谭振兴面色微沉，见状，大丫头急忙说，“好。”
学就学吧，继砍柴挑水下厨扛麻袋……多学门女工没什么不好，相反，大丫头乐得和他分享，笑盈盈道，“我和妹妹先回屋等父亲了啊。”
谭振兴：“……”怎么听着语气感觉别扭呢？
谭振兴没有多想，屁颠屁颠地追着谭盛礼打听国子监的事儿，国子监学生个个出身富贵，被他们恭维敬畏想必万分愉悦吧，光是想想谭振兴就合不拢嘴，眨眼问道，“父亲，父亲，国子监可有什么趣事？”
“没有。”谭盛礼淡淡地说。
几乎每日归家，谭振兴必狗腿地询问国子监事宜，那八卦的眉眼看得谭盛礼好几次想动手揍人，碍于有正事忙硬是忍住了。
谭振兴有些失望，偌大的国子监怎么就没什么趣事发生呢，薛家族学多大点地方，大丫头天天回来有说不完的话，两相比较，国子监也太无趣了点吧，得亏自己没去，否则会被无聊死的，想起谭生隐日日去国子监求学，谭振兴不禁有点同情他了。
骤然收到谭振兴满脸无声关切的谭生隐：“……”
“官家子弟学问参差不齐，但为人处事不会差，生隐弟有机会和他们打交道就多多学习吧。”谭振兴像个长辈，语重心长地告诫谭生隐怎么结交朋友，谭生隐偷偷看眼皱着眉头的谭盛礼，没有作声。
谭盛礼问，“振兴很感兴趣？”
谭振兴实话实说，“他们长于官家门第，从小耳濡目染，心胸气度必然高雅吧。”谭振兴认识的官家子弟很少，廖逊儿子廖谦，杨府两位少爷，给谭振兴的印象特别好，尤其是杨府少爷，素不相识，见面就赠以银两银票，数额巨大，全然没把他们当做外人，骨子里的那份慷慨让谭振兴自惭形秽，平心而论，他如果处在杨家少爷的地位，赠人些衣物吃食舍得，要他赠以银票是坚决不可能的，有那么多钱留给子孙后人不好吗，挥霍在外人身上，他日子孙落难外人会帮扶吗？
他不认同杨府少爷的做法，可不得不承认杨府少爷的举动让他心里暖融融的。
户部尚书教出来的儿子境界高深，非常人能及也。
谭盛礼略微错愕，不敢相信谭振兴打听国子监的事儿会因为这个，正在反思自己是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又听谭振兴道，“当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那高雅之人，必然也有粗鄙之人吧……”余下的话谭振兴没说，但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得谭盛礼眉头紧皱。
谭振兴讪讪闭上了嘴。
话题戛然而止，谭振兴不习惯地东张西望，谭盛礼顿了顿，倒是说起藏书阁的袁安朱政来，他天天去藏书阁，和两人熟悉不少，两人是连襟，家境贫寒，因识得些字比同村同龄人过得要好，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有儿子后，省吃俭用的供儿子读书，听说江南文风鼎盛，不惜举家搬去江南，儿子送去私塾，他们则给读书人做书童，求得读书人的书拿回家给儿子看，相中他们的读书人是个穷酸老秀才，老秀才没有成亲，性格孤僻，且视书如宝，并不将书外借，两人无法，只能自己誊抄……
好在老秀才慷慨，笔墨纸砚皆是老秀才出的。
有年，老秀才兴起报名参加乡试，许是运气好中了举，意气风发地带他们赴京赶考，进京时已快腊月了，天气寒冷，老秀才染了风寒没能熬过去，两人搜干净身上所有的钱都不够买棺木，有人建议他们卖书，书是老秀才最宝贝的物件，两人不忍，走投无路去街边行乞……
运气好碰到了廖逊。
既有了钱安葬老秀才，也在国子监找到了活儿，谭盛礼记得袁安说起往事说得最多的词就是运气好，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的，是老秀才收他们做了书童有饭吃有书抄，进京后运气好遇到廖逊……
谭盛礼问谭振兴，“真的是他们运气好吗？”
谭振兴从善如流，“不是运气好吗？”
谭盛礼沉吟不语，世间哪有那么多好运气的人，你所以为的运气好不过是身上某些良好的性情品质被旁人看见有心帮衬罢了，袁安他们识得字但没读过什么书，江南读书人挑书童的眼光何其高，怎么会相中袁安他们呢，还同时相中他们两个人，老秀才很多年不参加乡试，突然就来了斗志……
与其说袁安他们运气好，谭盛礼更相信是老秀才体谅敬重他们为子背井离乡的决心和魄力。
两人的字也是慢慢抄书练好的，书里的内容，两人懂得并不多，谭盛礼看着谭振兴年轻鲜活的面庞，问，“多久没给你们布置功课了？”
谭振兴算了算，很久了。
“就以此为题写篇策论吧。”
谭振兴：“……”殿试已过，无须这般严苛吧，但看谭盛礼不像说笑，恭敬答道，“是。”
袁安和朱政的经历不算坎坷，有贵人相助，他们是幸运的，比起两人，谭盛礼其实更好奇老秀才赴京赶考的心情，据袁安说，老秀才临终前交代无须送他回乡安葬，随意葬在京外的荒郊野岭即可，老秀才没到过京城，不知他眼里的‘荒山野岭’有多远，幸亏有廖逊相助，否则袁安和朱政怕是要走上好几日……
谭振兴他们的功课已经用不着谭盛礼多操心了，谭盛礼更关注国子监的情况，因为暗示过学生们他要选的书，这天到藏书阁，朱政告诉他很多学生来书阁看书，场面盛大，堪比早集，甚至好些人问他们是否了解书架的书……两人来国子监后，少有人正眼瞧他们，这次却彬彬有礼的行问候礼……
两人诚惶诚恐。
谭盛礼笑而不语，走向书架，随意抽了本书，问朱政，“可看过？”
朱政不懂谭盛礼的意思，有些脸红，看自然是看过的，国子监的很多书他们都看过，“看过，但不记得内容。”
朱政诚实回答。
谭盛礼翻了两页，微笑地说，“不知他们是否记得。”
国子监四季试的习俗已有上百年，书籍何其多，哪有学生记得住内容啊，何况封皮上只记载哪年哪季，太模糊了，谭盛礼连问了三遍，都没人站起来回答，谭盛礼翻开书，读了前几行，底下立马有好几个人举手，谭盛礼笑了笑，没有让他们起身回答，而是接着往下读，没有读文章，只读题目，又读了两行，举手的人更多了，待谭盛礼读完所有题目，几乎就剩下几个人没举手。
谭盛礼阖上书，问他们，“你们知道里边的内容吧。”
连续遭受几次打击的学生们倍受鼓舞，如小鸡啄米的点头，脸上尽是扬眉吐气的雀跃，谭盛礼随意点了两个人背诵书里的诗……
抑扬顿挫，字字不差。
谭盛礼问又问，“看了此书诸位有何感触？”
众人：“……”
此乃四季试的考卷，能有什么感触啊，祭酒大人问的好奇怪啊。

第145章
奇怪归奇怪，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容易遇到本熟悉的书，哪能被这个问题难住，众人垂眸细想，片刻，有个胆大的少年站起身，先朝谭盛礼拱手作揖，语气却透着丝不服输的劲儿，高昂着下巴，声音洪亮，“此书是当年四季试的优秀文章诗文，由国子监学生誊抄，意在传给后来的学生，好让后人奇文共赏，纵观天下各地书院，收集考试里好的文章诗文传承给后人的寥寥无几，作为最高学府，国子监当之无愧……”
国子监的文脉底蕴不是其他书院能比的，即使他们没有功名，在国子监读过书也够他们吹嘘一辈子了。
少年穿着国子监学生服饰，风度翩翩，风华正茂，听得周围人无不面露动容为之自豪，谭盛礼嘴角含笑，认真听他讲述国子监的书籍传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高尚品德。
半柱香的功夫，少年才收了声，年轻张扬的脸上还有未散去的激动。
谭盛礼不急不缓的看向其他人，笑容耐人寻味，少年动了动唇，想补充两句，转而想到谭盛礼刚来，应该不知，便没细说……
谭盛礼似乎没有发现少年话里有不妥之处，问说，“此书意义深远重大，和书的内容有关吗？”
众人：“……”
祭酒大人的问题真的刁钻，书的内容无非就是应题的文章诗文，文采绝佳，文章雅致，但多看几遍也就那样。
无人应答，杨严谨又站了起来，“无关。”
不高不低的两个字，浇灭了众人心底的热忱以及对先人的缅怀，书意义重大却和内容无关，怎么想怎么都觉
众人心头不悦，恶狠狠地瞪向破坏气氛的杨严谨……同为学生，杨严谨怎么为祭酒大人说话呢……
谭盛礼状似没看到他们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再问，“既然和书的内容没什么关系，为什么看的人这么多呢？”
还能是为什么，为里边的题呗。
众人眼神鄙夷地望着谭盛礼，想说这位祭酒大人美名在外，实则糊里糊涂的，连国子监的情况都没聊了解清楚就来做祭酒，可笑至极。
国子监的四季试由名师出题，阅卷的可能会是朝上德高望重的大臣，大臣久经官场，鉴赏极有参考价值，纵观历年四季试，凡事有朝中大臣参与阅卷的那场，文章诗文被评为佳作的读书人会试必然高中，他们多看这些书籍当然是为了更好揣测科举受欢迎的文章诗文啊……
再者，先生布置功课，时不时会挑以前四季试里的题，如果没看过，审题容易出错，功课完成得不好会受罚，看书后明确知道题目意思，思路清晰，功课不会差到哪儿去，有什么理由不看呢？
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却没人站起来回答谭盛礼的问题，害怕告诉谭盛礼以后老师不以四季试的题作为功课，那他们就有得愁了，因此默契的保持着沉默。
四周安安静静的，有鸟儿落在窗棂上，颤着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静默许久，谭盛礼出声打破了沉默，不过他跳开刚才的问题说起又一件事，“此书没有署名未免遗憾，今日起，再有类似的书籍署上誊抄者的姓名吧。”
猝不及防地，鸟儿挥动着翅膀飞走，叽叽叽叫了两声，众人纷纷皱起眉头，再看谭盛礼手里的书，神色都不太好看，别听同窗将这书背后的故事吹嘘得天花乱坠，什么文脉传承，什么前人栽树……通通都是假的……这书能流传下来不是先人怜惜后人学生，而是……先人做错事被老师罚抄书……国子监没有人专门誊抄书籍以供收藏，类似的书都是做错事的学生抄的……
少年没有细说的也是这事，本以为能糊弄过去，殊不知想多了。
“不……不用吧。”
罚抄书就够丢脸的，再署上姓名供后边的学生讨论不是更丢脸吗，学生们都不太赞成谭盛礼的做法，但人微言轻，哪儿管用啊，只见谭盛礼收起书，走向书桌的书箱，里边堆着厚厚的功课，是谭盛礼前几日布置的。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这话题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得很，多数人崇拜钦佩自己的祖父或父亲，欲成为那样的人，可怎样能达到那种境界却似懂非懂，至于钦慕朝中文武双全大臣的学生就更显懵懂了，毕竟想是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回事。
谭盛礼把功课还给他们，大致说了遍情况，子承父业，无不想守住父辈家业再锦上添花，
抱负远大，志向恢宏，字里行间透着少年血性，让人心血澎湃。
谭盛礼问，“守业更比建业难，诸位以为如何能守住父辈家业？”
学生们再次沉默，沉默时扭头四望，彼此眼神交汇，柔和许多，不知谁先作答，慢慢的，回答的人很多，其中，有人提到了联姻，高门大户，为巩固地位联姻是很常见的手段，谭家清贵，行事正直，自是瞧不起联姻这种拉帮结派的做法，不过他们见过很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谭盛礼面前，他们毫无保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卯足劲想得到谭盛礼的认可。
谭盛礼威望甚重，能得他赞扬半句足以回家炫耀半个月，没人不想成为长辈眼里能光耀门楣的孩子，故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谭盛礼都认真听着，神色专注，不插嘴不打断。
直到无人起身发言，谭盛礼又问，“诸位以为品行重要还是科举重要？”
学生们异口同声，“当然是品行了。”
谭盛礼笑了，“那为什么陶冶性情的书没人看呢？”
众人：“……”
这个问题又把他们难住了，谭盛礼再次跳过，让他们好好回去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并以此为功课写篇论文，学生们哀嚎不已，想说这道题也……太难了吧。
有人熬不住了，偷偷向叶弘打听叶老先生何时回来，叶老先生的课虽然让人头疼，不至于像谭盛礼想一出是一出的。
祖父的事儿叶弘哪儿说得清楚，含糊不清回了两句，却是没给具体日子，待回府后和祖父说起此事，沾沾自喜道，“谭祭酒博览群书是真，性子却不讨喜，私底下好些人议论他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叶弘知道祖父不喜谭盛礼，语气不由得带着轻蔑，哪晓得静坐垂钓的叶老突然变了脸，用力地握住鱼竿，鱼竿颤动，连带着湖面的水起了涟漪，叶弘怔住，迎上那双深沉锐利的眼，心跳漏了半拍。
“谭祭酒性情怎样也是你做学生能评价的？平日教你的尊师重道都忘了是不是？”
叶弘讪讪，“祖父教训的是。”
叶老先生再不喜欢谭盛礼是他的事儿，叶弘作为晚辈，又是国子监的学生，轻佻不屑地议论老师是非，简直目无尊长，要知道，叶老先生也是老师，最重师道尊严，岂能任由晚辈议谭盛礼长短，叶弘自知犯了忌讳，低眉认错，叶老先生冷然，“回屋抄书去。”
“是。”
祖孙两的这段小插曲谭盛礼并不知晓，这日去叶家拜访，只觉得叶弘温顺礼貌多了，以为待他为客的缘故不曾多想，叶家宅院清幽，不过处处透着质朴，谭盛礼跟着叶弘进了叶老先生的书房，书房差不多有两个房间大，两面墙的书架堆满了书，整齐有序，谭盛礼粗略地扫了眼，最靠近门边方向的多和算学有关的书籍，越靠近书桌，越是修身养性的书。
谭盛礼有些惊讶，他以为叶老先生痴迷算学，算学类的书籍必离书桌最近呢。
“来啊。”书桌边的叶老先生抬眸，目光淡淡的瞥了谭盛礼眼，“听弘儿说你找我有事，什么事啊。”
语调平平，怎么听都不是寻常待客会说的话，叶弘立在旁边默不吭声，祖父不喜谭祭酒毋庸置疑，否则不会如此冷淡，叶弘偷偷打量谭盛礼，后者不显怒意，礼貌地朝他祖父拱手，“老先生身体不适，谭某想来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不敢劳祭酒大人操心。”
叶老先生低着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弘儿，给祭酒大人倒茶。”
“是。”
谭盛礼落座，叶老先生没有歇笔闲聊的意思，谭盛礼开门见山，说起他代课的情形来，叶老先生几不可闻的哼了哼，在算学课上讲其他课，亏他敢，叶老先生道，“叶某因病告假，祭酒大人代为授课，自是祭酒大人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叶某哪敢多说。”
话说得不好听，但语气比之前好很多，他人不在国子监，但国子监发生的事儿瞒不了他，从叶弘这两日的表现来看，叶老心里挺佩服谭盛礼的，这个孙子恃才傲物，算学这门的功课能耐着性子好好做，其他门的功课是能敷衍则敷衍，可以说完全不上心，但这两日不同，孙子来书房要了好几本书去，昨日突然问自己书房的书排序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他多问了两句，孙子说为了完成谭祭酒布置的功课。
为什么陶冶性情的书没人看？
叶老先生自己想了许久，年轻人性格冲动，急功近利，凡事只看眼前的利益，哪儿看得长远啊，陶冶性情于年轻人而言太陌生了，因为看不到实质的好处，谁愿意看，就像算学，国子监自古就有这门课，真心喜欢的人有多少？还不是科举制度改革，学生们看到算学的重要不得不花心思认真学吗？
他纳闷谭盛礼布置这些功课想做什么。
摒退叶弘，开门见山的问谭盛礼，“弘儿说你布置的功课别出心裁，不知谭祭酒有何用意？”
“藏书阁藏书丰富，许多书却无人问津，谭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谭盛礼感慨。
叶老先生眼神微震，他任算学先生多年，自是清楚谭盛礼话里的意思，廖逊在时，经过藏书阁门前就会叹气，他问廖逊为何，廖逊不肯多言，只道，“国子监不该是这样的啊……”
此时再听这话，叶老有些晃神。

第146章
早前听闻谭盛礼为新任祭酒，只以为廖逊老眼昏花看走了眼，谭盛礼真要有能耐不会熬到这个岁数才是新科状元，廖逊举荐他真真是糊涂至极。
可这一刻，叶老先生觉得自己错看了谭盛礼，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谭盛礼。
谭盛礼端着茶，坐姿优雅，身上的灰色长衫恰到好处流露出他的宁静朴素来，叶老先生别开脸，委实不想附和谭盛礼，故而装作不屑地说，“国子监历来如此，谭祭酒莫是想学那权臣做派，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再说？”
“叶老先生言重了。”
他来拜访叶老是想推心置腹与其聊聊国子监的事儿，他相信叶老先生和他想法相同，教书育人，重在教学生明理，而非事事以科举为先，谭盛礼说，“谭某想改变国子监重科举的观念，叶老先生以为如何？”
叶老先生惊住，怔怔地望着谭盛礼说不出话来。
“谭某以为声，品行比科举更重要，学生们只惦记科举功名而忘记修德行，哪怕他日入仕为官，也是朝廷和百姓的隐患。”谭盛礼没有任何隐瞒心思的意思，继续道，“品行若好，纵使不做官也会受百姓敬重爱戴，地位于官员无异，反之，若学高品低，为官被百姓质疑唾弃，丢掉的则是朝廷的声望……”
叶老先生内心震动，尽管心里猜到谭盛礼想说什么，可不敢相信他将自里所想清清楚楚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因着震动，坚定的目光有些动摇，“你……廖逊与你说的？”
“廖兄疾病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谭某想试试，不知叶老先生能否帮忙。”
叶老先生喉咙似乎卡了口痰不上不下地不甚舒服，背身重重咳了两声，咳得脸色通红，依着他性格，宁死不想和谭盛礼打交道，可面对这样诚恳真挚的求助，叶老先生抹不开脸拒绝，“谭祭酒不会不知叶某有个学生姓方吧。”
那位隐晦地说了些谭家的人，叶老先生嫉恶如仇，自是瞧不起谭家人做派的。
“此事关乎学生们的前程，还望叶老先生考虑考虑。”谭盛礼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至于方举人在叶老先生面前暗示了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始终相信，哪怕性格不合也能共事，因为老师都希望学生过得好，叶老先生对他的不喜欢，和学生比起来不值一提。
叶老先生面露沉吟，想问谭盛礼什么，欲言又止，只道，“我想想吧。”
离开叶家，谭盛礼又去拜访了国子监其他先生，最后是柳家，和叶家差不多，书房堆满了书籍，柳家几个孩子在书房里看书，柳璨儿孙都在，柳璨共有两子两女，两个儿子都以成亲，各自育有两个儿子，六个人坐在书桌边，认真背读文章，见到他，柳璨长子眼冒精光，极为热络地起身相迎，柳璨好笑又好奇，更多的是无奈，“让祭酒大人见笑了。”
“哪儿的话。”
柳家家道中落，因手头拮据，两个儿子在私塾读了两年书就辍学了，后来因廖逊扶持，柳璨做了国子监教书先生，家里条件稍微改善了些，柳璨让儿子重新读书，但辍学多年，即便重新读，他们也考不上功名，说起来，也是他学识不够，没法为他们答疑解惑……
柳璨递上茶，让他们先出去，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到门边时，柳璨长子突然探头，“祭酒大人，和父亲聊完正事能否瞅瞅我们功课？”
那双眼清澈明亮，让谭盛礼想到了谭振学，谭振学爱读书，读书时那双眼便如这般明亮，他道，“好。”
柳陇笑逐颜开，再次拱手，迅速地退了出去。
“劳祭酒大人费心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谭盛礼看了眼书架，密密麻麻的书，都是没有封皮的，柳璨解释，“这些书都是我自己抄的，柳家不复往昔，总得为子孙留点什么才是……”柳璨负责藏书阁书籍借阅，待在藏书阁的时间多，就学袁安朱政抄书，为了节省纸张，装订时省了封皮，别看他是教书先生，却只擅长乐器，这些书他能读懂的很少很少。
这也是他没办法教儿子的原因。
担心谭盛礼不喜欢这个话题，他问谭盛礼来柳家的原因，谭盛礼重复他在叶老先生面前的那番话，柳璨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相反，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廖祭酒在时没少长吁短叹，问他也不肯说缘由，想来是为此事吧，作为教书先生，承蒙谭祭酒看得起，有需帮助的地方请直言，柳某定全力以赴。”
柳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廖逊，廖逊器重谭盛礼，他必然随之。
“多谢。”
“祭酒大人客气了。”
谭盛礼和柳璨说了自己的想法，听得柳璨心情澎湃，久久不能平静，廖逊忧虑学生们过于注重功名而忽略自身修养，因找不着法子而郁郁寡欢，谭盛礼三言两语就找到了教他们注重品行的办法，不得不让柳璨佩服……
聊完国子监的事儿，谭盛礼没有即刻离去，给柳陇他们看功课，从文章诗文到算学，谭盛礼给他们讲了很多，待走出柳家，已是月上柳梢了，柳家上下出门相送，柳璨妻子见柳璨态度恭顺，面露不舍，夫妻几十年，少有在丈夫脸上见此神色，回房时，她与柳璨说，“你既这般敬重祭酒大人，何不想法子与谭家结亲？”
小女儿已经十八了，亲事还没着落，柳璨妻子急得不行，相看过好几户人家了，都不太满意，柳璨妻子问，“谭家几位公子还未婚配吧？”
因柳璨在国子监教书的关系，她也算认识些书香门第的夫人，闲聊间总会有人聊起谭家，她知道的就谭榜眼成亲了，底下两位公子好像并未婚配。
“莫想多了，那样的人家岂是咱能肖想的？”柳璨想也不想打断了妻子的浮想联翩，“祭酒大人品行高洁，几位公子青出于蓝，咱闺女哪儿……”说到这他不说了，毕竟是自己闺女，哪有亲爹埋汰女儿不好的呢？他只叹气，“谭家公子小小年纪就已是两榜进士，前途无可限量，咱们还是给闺女找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吧。”
“我看祭酒大人不是注重家世门第的人，要不你私底下问问，万一又成了呢？”
柳璨：“……”他哪儿抹得开脸，柳家和谭家，悬殊也太大了，柳璨说什么都不答应，人哪有自知之明，谭盛礼待人宽厚好说话，他贸贸然开口不是让谭盛礼难堪吗？
柳璨像不知这事，殊不知谭盛礼看到谭振学就想起了柳陇，转而想到谭振学该说亲了，他没有操办子女亲事的经验，谭佩珠和徐冬山的亲事还是由街坊邻里起的头，如今到谭振学，谭盛礼唤他进屋，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妻子，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谭振学脸色绯红，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类似的问题谭盛礼已经问过他，也问过谭生隐，看他好像没开窍，谭盛礼不着急，“好好想想吧。”
接着又把谭生隐叫到跟前问了遍，谭生隐也闹了个脸红，来时谭振兴还抱怨谭盛礼偷偷给他和谭振学开小灶，谁知是为这事，他脸热地很想说不像谭振兴就行……没办法，近几年接触下来，他觉得谭振兴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做妻子……所以，他的妻子不是谭振兴那个性格就好。
书房里，酸溜溜做批注的谭振兴瞅到谭生隐脚步沉重的回来，立刻起身上前，“生隐弟，父亲有没有喊我去，他和你们说啥了啊。”
谭生隐：“……”
“怎么着，你也不说？”谭生隐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刚刚谭振学回来他问谭振学，后者红着脸闷不吭声，让人好不爽，谭振兴抵他胳膊，“说啊，父亲与你说什么了？”
谭生隐：“……”
“辰清叔关心我的亲事呢。”迫于无奈，谭生隐说道。
噗嗤，谭振兴大笑出声，谭生隐：“……”娶妻当娶贤，谭振兴离贤是半点不沾边吧，不知为什么，谭盛礼问他这事，他脑子浮现的就是谭振兴眼泪横流的脸，他看向桌边埋头翻书的谭振学，“振学哥怎么和辰清叔说的？”
“不知。”
“哈哈哈……”谭振兴还在笑，“是啊，我都差点忘记了，你们还没婚配呢。”
谭生隐和谭振学：“……”
“没关系，作为兄长，会为你们留意的。”谭振兴搂过谭生隐胳膊，“振兴哥办事你还不放心，父亲公务繁忙，这些事儿就莫麻烦他了，待会回屋我问问你大堂嫂，她认识的人多，准能给你们找着合适的人选。”
谭生隐额头突突直跳，投降道，“不劳大堂嫂操心了。”
汪氏做事稳妥，就怕谭振兴起幺蛾子，关乎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谭生隐哪儿敢交给谭振兴，指着外边道，“我……我记得有事没和辰清叔说，我去去就来。”
之前他回答不上来，被谭振兴刺激得有想法了，谭生隐告诉谭盛礼他满意就行，谭盛礼眼光好，他挑中的姑娘品行必然不会差，谭生隐想。
走出谭盛礼房间，见谭振学在门口等着，眼神交汇，彼此都看到被谭振兴那份热情支配的恐惧，谭生隐道，“振学哥进屋吧。”
谭振学也是来告知谭盛礼答案的，答案与谭生隐的相同，谭盛礼满意就行。

第147章
两人真是怕娶个像谭振兴性格的妻子，大惊小怪不说，动不动就抹泪痛哭流涕，光是想到那副画面，两人就直哆嗦，委婉地让谭振兴别管。
没用。
谭振兴非常上心，清晨去码头，出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街上的妇人看，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妇人心底发毛，不住地往旁边挪。
人家挪两步，谭振兴跟过去两步，眼波流转的热情吓得胆小的妇人惊慌失措，提着裙子蹭蹭往前跑，谭振学看不下去，问谭振兴，“街上人多，大哥收敛些吧。”
别被人当成登徒子了。
“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是为了你们。”谭振兴哀怨地说，“要不是想给你们挑个称心如意的妻子，我会盯着人家看？”
谭振学：“……”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就不用操心了吧。”
“长兄如父，我不操心谁操心啊。”谭振兴理所当然道，“你大哥我就是个操劳命，我已和你大嫂提过了，让她打听打听周围可有适龄的姑娘，咱们不是那等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辈，不求对方家世多好，但求能生……儿子就行。”
没有儿子是谭振兴心里的疤，他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就盼谭振学娶个能生的妻子，多生几个儿子，过继个给他也好啊，因此他极为慎重，“此事关系重大，我必会认真处理的，你们就等着做新郎官吧。”
谭振学腿软，脸僵道，“不……不用吧。”
“我们兄弟何须客气啊。”冲谭振学挑眉，调转视线，看向事不关己的谭生隐，嘿嘿笑了笑，“生隐弟，你放心，振兴哥不会厚此薄彼的，你的亲事振兴哥也放心里了哦。”
谭生隐：“……”
卢状跟着他们的，看谭振兴振振有词，心思动了动，舔着笑上前，“老师，学生的亲事也托你了啊。”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他的亲事交给张氏去办，顶多找个家境好点的人家，怎么说自己也是榜眼的学生，眼光自是该高些，寻常人家的姑娘他哪儿看得上啊，怎么说也要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助自己官运亨通，想到自己日后，卢状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谭振兴皱眉，怒声呵斥，“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皮又痒了是不是？”
闻言，卢状浑身僵住，讪讪地退去边上，不过他没有走太远，微微倾身细听他们谈话，想等个捡漏的机会，谭家乃书香门第，择妻的要求高，他不同，对方出身好父亲兄弟为官就好，然而听了许久谭振兴都没合适的姑娘人选，倒是和街上的摊贩们打得火热。
谭振兴不是个喜欢拉着人聊家长里短的人，但为弟弟们的亲事他豁出去了，经过包子铺，热络的问候老板，吓得老板愣在当场，下意识的转身看四周行乞的乞丐，温声提醒，“大公子，这会乞丐们没来呢。”
谭老爷经常买吃食赠与路边乞丐，老板对谭家人也算熟悉，旁人买包子五文钱，谭盛礼买的话他只收三文，倒不是有意巴结，而是不忍多收，不止他，旁边好几个摊贩卖东西给谭盛礼都比卖给其他人便宜，说谭老爷人好，买吃食是为做善事，不该多收他的钱。
为此，有人不满他们见人给价，价格不同，闹着要他们卖同样的价，站在铺子前闹骂不停，头次经历那样的事，他以为名声坏了往后生意不好做，围观的人们却赞成他的做法，帮着他骂闹事的人，谭老爷买吃食是为照顾街边的乞丐，谭家底蕴虽深，却不富裕，几位公子日日在码头做苦力贴补家用，谭老爷能拿出些钱帮衬乞丐实属难得，怎么好意思寒了谭老爷的心。
对谭家人，周围没有不敬重的。
故而老板的语气极为恭敬，谭振兴笑着点头，“是啊，天儿还早，他们估计还得等会呢，你这几日生意如何？”
“托谭老爷的福，没有受那日影响，生意还算不错。”
“你家里有几口人来着？”
老板不明就里，认真道，“父母尚在，下边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两个女儿……媳妇肚子里还有个……”
“女儿啊……”谭振兴遗憾地摇头，生女儿不行，谭家不缺女儿，缺的是儿子，谭振兴想了想，故作思考地说，“我记得谁家媳妇生了五个大胖小子来着……”
老板懵了，五个大胖小子，有吗？他蹙眉，“没听说啊，大公子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听谁说的啊……”
能生五个儿子可不是小事，谁家媳妇有这个能耐早就传开了，他不可能没听过，老板以为谭振兴交友广泛从别处听来的，不曾放在心上，只有旁边的谭振学和谭生隐无语望天，胡诌呢，谭振兴绝对在胡诌，两人对视眼，心照不宣地往前走，丢脸，太丢脸了，委实不想和谭振兴站在一块。
转眼两人就不见了人，谭振兴结束谈话，箭步流星的追上他们，惋惜道，“好像没有问着合适的人呢。”
两人闭嘴不言，旁边的卢状云里雾里，“老师，什么合适的人选？”
不怪他困惑，谭振兴就和老板闲聊几句而已，怎么就扯到其他话题了，谭振兴懒得搭理他，怒斥两句，左右手搂着谭振学和谭生隐往前，担心卢状听到，声音压得极低，“大哥想过了，娶妻当娶贤，可贤是能慢慢培养的，生儿子没法培养，你们得为谭家开枝散叶，妻子必须要会生。”
两人：“……”
“走吧，咱们再去前边问问。”
“……”
谭振兴斗志昂扬，几乎整条街的摊贩都被他问了遍，其中有两个家里儿子多，谭振兴询问他们媳妇娘家时，均说媳妇没有姐妹，谭振兴颇为遗憾，但更坚定他的想法，女人能否生儿子全看娘家情况，娘家若是兄弟成群，这女儿继承她娘生儿子的优点，肯定生的儿子也多，当然，像汪氏这种情况真的少之又少，简直无法以常理推断，故而不作为参考。
他想好了，必须给两人挑个娘家兄弟多的姑娘。
他志在必得的眼神看得谭振学和谭生隐不安，碍于他是兄长，两人不好多言，但明显盯他盯得紧了，比如这日午后，汪氏来书房唤谭振兴出门，说是去后边巷子的某户人家串门，两人心里警钟大作，谭振学道，“大哥，书还没看完，不若让大嫂自己去吧。”
谭生隐附和，“是啊，日头毒辣，小心中暑了，再有不久就入翰林，别因病耽误大事就得不偿失了。”
嘴上是为谭振兴着想，脸上却透着焦急，谭振兴心领神会，去是必须去的，汪氏打听到的这户人家人口多，姑娘十七岁，上边有四个哥哥，族里堂哥堂弟更是多，据说求娶的人快把门槛踩破了，他若不积极点，就便宜其他人家了，谭振兴道，“此事重要，我自己去趟稳妥些。”
说话间，让汪氏回屋拿把伞，撑着伞总不会中暑了吧。
“老师，我去吧。”狗腿子卢状满脸殷切，“老师出门，学生自该侍奉左右的。”
谭振兴冷然，“不需要。”卢状心眼多，假如使手段骗了他为谭振学挑的媳妇怎么办，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必须要谨慎点，于是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噼里啪啦给卢状布置了很多功课，而且要求必须在他回来前完成。
卢状：“……”莫不以为他神童转世呢，这么多功课，别说两个时辰内完不成，明天都完成不了，他苦着脸，委屈道，“老师，是不是太多了……”
多就对了，谭振兴扬唇哼了哼，抬脚出了门。
谭振学和谭生隐眼皮直跳，直觉有不好的事儿发生，奈何今日谭盛礼带着乞儿出门了，谭生隐道，“要不要和辰清叔说说啊。”
从谭振兴这两日表现来看，真的很让人害怕呀。
“说说吧。”
两人不知谭振兴会闹出什么事，频频望向窗外，只盼太阳倾斜得快点，可太难熬了，加上旁边有个满腹牢骚的卢状，两人静不下心来，索性去门口候着，等谭盛礼回来就说这事。
左等右等不见人，倒是谭振兴先回来了，怒气冲冲的，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表情不像是什么好话。
“大哥，怎么了？”
“振兴哥，出什么事儿了？”
两人同时出声，吓得谭振兴颤了下，反应过来，愈发没个好气，“还能是什么事啊，仗着上门求娶的人多就狮子大开口，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全给他们啊……看着能生，谁知是不是真的能生。”
不太想聊那些晦气的事儿，谭振兴摆手，“走走走，回书房看书去。”
后边撑着伞的汪氏进门，看到谭振学和谭生隐，露出愧疚的神色，是她没打听清楚情况，对方要的彩礼高，以家里现在的情况真要拿那么多彩礼，手里半点节余都没了，汪氏很是过意不去，“等急了吧，是大嫂没问清楚，让你们白等了。”
谭振学和谭生隐：“……”汪氏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汪氏的话提醒了谭振兴，两人何时在门口等过他啊，想必也是着急自己的亲事，谭振兴放柔语气，“别担心啊，这户人家不行再接着找，大哥会竭尽所能的。”
两人：“……”这话怎么听得人汗毛直竖呢？

第148章
两人胆战心惊地对视眼，彼此眼底都露着惊恐，谭振学先出声，“大哥，此事不急，看父亲那边怎么说吧。”
交给谭振兴去办，太不让人放心了。
谭振兴犹不自知，摆手道，“为人子自当为父分忧，莫怕，大哥不会害你们的。”只会盼着你们好，找个知书达理又会生养的好媳妇……谭振兴心底默默加了句，嘿嘿笑了起来，“走吧，咱们先回书房，回书房后慢慢说。”
谭振兴心里藏不住事，但怕惹得两人不高兴没有再聊串门的事儿，谭家谈不上贫困，也不算富裕，谭振学和谭振业都没成亲，岂能将钱财全花在谭振学身上，于谭振业来说太不公平了，谭振兴作为兄长，自认还是尽责的，哪怕谭振业不在京城，自己时时刻刻都不曾忘记他。
想到谭生隐和谭振学同岁，既然要张罗谭生隐的亲事，谭振业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也就说得找三户人家，有得忙啊。
谭振兴叹气，左右两侧的谭振学和谭生隐像聋子似的听不见，谭振兴又哀叹了两声，主动道，“你们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叹气？”
两人完全不感兴趣，碍于情面，谭振学礼貌地问了句，谭振兴立刻滔滔不绝的说起来，“我想到三弟了，他不在身边，说亲也不该忘了他啊……”绵州乡试已过，谭振业早已启程来京，若知晓自己为谭振学他们张罗亲事而忘了他，不知会如何难受，谭振兴思忖地问，“你们说三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谭振学和谭生隐：“……”记得不错的话，谭振兴可没问过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怎么到谭振业身上态度就不同了？
谭振兴兀自想着事，没注意两人情绪，他倒是想不问谭振业意愿就给他挑个好看又会生养的姑娘，奈何谭振业性格阴沉不好惹，他怕自己擅作主张遭到谭振业报复，谭振业要害他，用不完的办法，他真的害怕了，不敢轻易管谭振业的事儿。
所以啊，谭振业的亲事，还是等他来京后再做打算吧。
想明白后，心思豁然开朗，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喜笑颜开道，“不管他了，把你俩的亲事解决了再说吧。”
谭振学和谭生隐：“……”
因为谭振兴的热情，两人整个下午都静不下心看书，直至谭盛礼回来，两人面上镇定实则心慌不安的欲和谭盛礼说说谭振兴外出串门的事儿，哪晓得不等谭振学开口，谭盛礼先说，“街上遇到薛夫子，和他聊了几句，他说柳家有位未婚配的小姐，要是你同意的话，他愿意做媒……”
柳璨有风骨，柳家几个孩子也好，和柳家结亲，谭盛礼是愿意的，就是不知柳璨答不答应。
“振学，你以为如何。”
谭振学愣然，脸颊霎时滚烫，“听从父亲安排。”只要不让谭振兴张罗，谭振学心底几百个愿意。
“行，明日去国子监，我先和柳先生通通气吧。”
“是。”谭振学重重舒了口气，而谭生隐则面露难色，谭盛礼问他是否有事，谭生隐脸色憋得通红，总不好说抓紧时间为我挑个妻子我害怕振兴哥乱来吧，不是扫兴吗？他道，“为振学哥高兴。”
嘴上说着高兴，脸上却不见喜悦，谭振学迟疑了下，道，“父亲，儿子有事想和你说。”
“说吧。”
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君子所为，谭振学语气有些结巴，言简意赅地将下午的事儿说了，不否认谭振兴心好，但不相信他的眼神，谭振学太害怕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敢由谭振兴安排。
这时的谭振兴正在屋里和汪氏说话，担心汪氏不长记性，没将对方家世打听清楚就贸贸然带着他串门，幸亏他脑子转得快没透露结亲的意味，否则不是害了谭振学吗，说是结亲，谈到彩礼却退缩了，不得给人留下个吝啬抠门穷酸的印象啊，太丢人现眼了，因此谭振兴将要求尽数罗列在纸上，让汪氏背下来按此行事。
刚交代完，就听乞儿在外边喊，“振兴哥，振兴哥，谭老爷让你过去。”
“好呢。”谭振兴理了理衣衫，再次叮嘱汪氏，“要记住了，别再发生像下午这样的事儿了。”品行不好能慢慢调教，但若娘家是个贪婪自私的就算了，免得日后没皮没脸的上门闹，丢脸的还是谭家。
“是。”
谭振兴这才满意的出了门，想着顺便和谭盛礼聊聊两人的亲事，谭盛礼看重家风品行，这不行，得看能否生养，谭振学如果像他娶个生不出儿子的妻子，谭家到下辈岂不子嗣凋零？谁能继承祖上遗志并将其发扬光大呢？
子嗣很重要。
然而不等他和谭盛礼聊这个话题，进屋后，被屋里流传的森冷气氛吓到，瞬间什么心思都没了，弓着腰，小心翼翼的上前，“父亲。”
“这两日书看得怎么样了？”
谭振兴：“……”天天想着谭振学的亲事，哪儿有认真看书啊，谭振兴垂下头，悻悻地说，“不太好。”
“哦？”谭盛礼问，“为何？”
谭振兴摸不准谭盛礼心思，试探地说，“心里惦记着二弟的亲事……”
“是吗？怎么惦记的？”
谭振兴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下午的事儿说了，除此之外，还将自己在街上打听的事儿提了提，谭振学和谭生隐满脸青色，看谭振兴拐弯抹角跟摊贩们闲聊就知内里有蹊跷，果不其然！两人无比庆幸的是谭振兴没有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否则周围几条街的人都知他们说亲的事儿……
真的是无比庆幸啊。
“父亲……”谭振兴难过道，“儿子没本事，到现在都没寻着合适的人家。”
“无事，他们的亲事为父自有打算，你专注你的事儿就好。”谭盛礼是想训斥他两句的，然而听谭振兴说清楚整件事情，无心斥责他，谭振兴性格不够稳重，但处理事情也算滴水不漏，明明上门想相看对方姑娘，能滴水不漏的抽身，也算是种本事。
为人父，没必要把子女都教成一个性格，只要他们心地善良，行事合乎礼仪就该感到欣慰了，谭盛礼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
谭盛礼没有批评谭振兴做得不好，翌日去国子监，叶老先生已经回来授课，谭盛礼收了布置给学生的功课就去藏书阁找柳璨，直截了当的问他闺女是否婚配，柳璨愣在当场，就在清晨他出门，妻子再次让他找谭盛礼说结亲的事儿，闺女性格好，要不是摊上他们这样的父母，嫁入高门都是有可能的。
他想也没想再次拒绝了妻子的意思，谭家清贵，不是柳家配得上的……他心底就没认真想过这件事，突然听谭盛礼这般问，柳璨又惊又喜，话说得太急，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没……没呢。”
谭盛礼扶着他为其顺背，待他缓过劲儿来，谭盛礼问，“不知犬子是否有这个荣幸。”
“祭酒大人太谦虚了……”柳家和谭家，明摆着是柳家高攀了，以往柳璨没有想过，此刻竟有些激动，反握住谭盛礼的手，声音在颤抖，“真……真的吗？”
谭盛礼笑了，“一家有女百家求，柳小姐知书达理，能娶她是犬子的福气。”
去柳家时，谭盛礼见过柳家小姐，很安静的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以致于谭盛礼没什么印象，不过从柳璨行事以及两位公子的言行来看，柳家小姐必是端庄温婉之人。
“祭酒大人谦虚了，是婉儿的福气啊。”
对孩子的亲事，两人说定，谭盛礼准备找个黄道吉日上门提亲，他和柳璨说，“小儿在来京的路上，不知能否等他来了后再隆重的上门提亲。”
柳璨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祭酒大人忙便是。”
想着回家告诉妻子这件事，往日要待到日落西山归家的他早早回去了，柳璨妻子姓肖，温柔贤惠的人，嫁给柳璨后任劳任怨，夫妻几十年，柳璨甚是敬重她，因为她支持他的任何决定，比如家里没钱，儿子不得已辍学，她没有抱怨过半句，后来他入国子监，每个月的进项大多花在笔墨纸砚上，她亦没有苛责，最困难的那几年，妻子从没打过卖书的主意，因为知道那是他的宝贝，肖氏的包容让柳璨觉得温暖舒心，故而回屋后，冲窗边做针线活的妻子道，“你知今日国子监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丈夫声音的肖氏抬头，不复年轻的脸上露出笑来，“你素来不爱说国子监的事，怎么突然有兴致了？莫不是祭酒大人给你们涨了束脩？”
“钱财乃身外之物，祭酒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肖氏放下针，盯着柳璨看了会儿，见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猜测道，“难道国子监哪位先生想与咱结亲？”
要知道，梗在夫妻两心头的事就只有小女儿的亲事了，照理说柳璨在国子监教书，虽清贫但地位高，奈何身边尽是些眼皮子浅的，嫌柳家落魄，和柳家结亲是种拖累，弄得女儿的亲事高不成低不就，肖氏急得快馒头白发了，此时看柳璨喜色难掩，猜测和女儿亲事有关。
柳璨继续卖关子，“那你猜谁想和咱家结亲？”
“我哪儿知道……”想到什么，肖氏双眼一亮，“不会……不会是……”
柳璨笑着点头，“恭喜柳夫人猜对了，就是你梦寐以求的谭家。”
肖氏噗嗤声笑了，“什么梦寐以求，别说得我……”转而想想自己见了谭盛礼后在柳璨跟前絮絮叨叨的情形，肖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有点惆怅，“咱闺女，还得再教教啊，莫让祭酒大人失望。”

第149章
能与谭家结亲是修来的福气，女儿德行有损，愧对谭家器重，往后几日，肖氏不再外出赴宴相看人家，而是安心在家教柳婉儿礼仪，柳婉儿察觉内里有事儿，含蓄地问过两回，肖氏都三缄其口不肯多说，只是那眼里的喜悦逃不过柳婉儿，连柳陇他们也觉得家里有事发生，愈发循规蹈矩，生怕不小心坏了肖氏的大事。
柳家极为低调，谭家那边却是有些张扬，倒不是四处告知谭柳两家即将结亲的事儿，而是谭振兴想方设法的打听柳家姑娘情况，于他而言，品行是其次，会生养是大事，柳璨有两子两女，勉强算会生，比他母亲来说就差了点，同样四个孩子，小秦氏生了三个儿子而肖氏只有两个儿子……好在，肖氏也就比小秦氏差点，和其他夫人比起来还是强得多的。
认真比较过后，谭振兴很是赞成这门亲事，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他费尽心思都没打听到合适的人选，谭盛礼轻轻松松就把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只等谭振业进京，几兄弟齐齐整整的去柳家提亲了。
六月的京城已经很炎热了，太久没见着谭振业，当那张熟悉硬朗的五官出现在自己面前，谭振兴眼泪喷薄而出，顾不得和商户打招呼，扑过去紧紧将谭振业拥在怀里，哽咽地说，“三弟，你受苦了啊，呜呜呜。”
谭振业：“……”
“哭什么？”谭振业不动声色地推开谭振兴，声音低沉，和记忆里的不太像，谭振兴哭得愈发厉害，再次抱住谭振业胳膊，“呜呜呜，三弟啊，你在绵州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身量长高了些，但皮肤黑了许多，哪怕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衫，气质却说不出的冷淡，谭振兴记得谭振业不是这样的啊，他温润儒雅的弟弟啊，怎么变得像……谭振兴声泪俱下，“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着徐冬山学打铁了啊。”
谭振业：“……”
谭振学和谭生隐站在旁边，对谭振兴痛哭流涕的模样不忍直视，谭振学走向马车旁站着的男子，拱手道谢，男子受宠若惊，悄悄瞥了眼被亲哥缠着的谭振业，语气极为恭顺小心，“振学公子客气了，小的……”惊觉措辞不妥，他顿了顿，嘴角僵硬道，“在下此次来京办事，载小公子乃顺路，没什么好感谢的。”
话完，又偷偷瞅了眼谭振业，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谭振业骤然望了过来，男子弯腰，讪讪地对谭振学说，“振学公子，在下来京还有事情处理……”
谭振学会意，再次拱手，男子诚惶诚恐地赶着马车离去。
城门外送别相逢的人许多，感情像谭振兴这般浓郁的却是少见，不顾谭振业皱起的眉头，谭振兴哭了许久，眼泪汗水像雨水浸湿了谭振业胸前的衣衫，谭振业深吸口气，低声道，“大哥。”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声音却有点冷，冷得谭振兴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抬袖子抹泪，“呜呜呜，三弟，你怎么突然冷冰冰的啊……”
谭振业：“……”
以为谭振兴中了榜眼会稳重些，殊不知想岔了，谭振业拍了拍皱巴巴的衣襟，掏出手帕递给谭振兴，“久别重逢，大哥哭什么？”
“呜呜呜，三弟，你是不是很久没照镜子了，你真得好好瞧瞧，都黑成什么样了啊。”幸亏父母给了副好皮囊，否则连媳妇都找不着，京里人挑女婿的眼光可高了，这么多天过去，也就谭振学的亲事有了眉目，谭生隐的亲事连八字还没一撇呢。
谭振兴愁啊。
“黑点就黑点吧。”谭振业轻描淡写地回了句，看向两步外站着的谭振学和谭生隐，两人穿着旧衫，温润如玉，没什么变化，“二哥……”
谭振学莫名有点紧张，但兄弟重逢，欣喜是掩饰不住的，他说，“父亲去了国子监，咱们回去再说吧。”
谭振业点头，几人帮着把行李搬上马车，谭生隐赶马车，他们三兄弟坐在车里闲聊，谭振兴哭哭啼啼的不见停，谭振业说他，“大哥已是榜眼，大庭广众哭得像个泪人就不怕天下读书人耻笑吗？”
“我是心疼你。”谭振兴哭得眼圈泛肿，揉着眼说，“早知这样，就不该留你在绵州的，瞧瞧都黑成什么样子了。”
老生常谈，谭振业岔开话题，说起谭佩玉和外甥的事儿，谭振兴瞬间转移了注意力，不断地问谭振业问题，“小妹画了我的画像送回绵州，长姐有没有教他认人啊，我是大舅啊，他认不认得我啊……”叽叽喳喳像只聒噪的鸟儿，谭振学叹气，想劝谭振兴安静点，让谭振业休息休息，偏偏谭振兴很能说，从城门到喜乐街，他就没安静过半刻。
等聊到谭振学的亲事，更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谭振学听不下去，索性撩起帘子坐去外边，宁肯陪谭生隐晒太阳吹风也好过听谭振兴念叨延续香火的‘大事。’
车里，谭振兴将柳家的情况仔仔细细说给谭振业听，言语间难掩赞赏，谭振业靠着车壁，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开口，“扛麻袋累吗？”
谭振兴愣了下，随即笑着摇头，“不累，比砍柴轻松得多。”
语声落下，就看谭振业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没错，是银票，杨府少爷曾经给过他这玩意，他没要，谭振兴心生戒备，不自主地往前边挪去，“你这是干什么？”虽然是兄弟，以前血淋淋的教训谭振兴还历历在目，摊上谭振业就没好事，多出这么多银票，被父亲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撩起车帘就要和谭振学换位置，怕了，实在是怕了，“二弟，你和三弟叙叙旧，我来赶车吧。”
那惊慌的语气听得谭振学回眸，“怎么了？”
谭振兴张了张嘴，像被人点了哑穴发不出声来，但听身后谭振业道，“大哥怕什么，这是大哥应得的。”
这话听得愈发毛骨悚然，谭振兴脸上血色全无，“三弟，我的亲三弟哟。”能不能不要害你大哥啊。
无论如何谭振兴都不愿和谭振业独处，硬是将谭振学拉进马车，让谭振学坐中间，自己像个小媳妇扒着谭振学手臂，偷偷拿眼神看谭振业。
见到银票，谭振学蹙了下眉，不像谭振兴流露出的恐惧，他接过手数了数，问谭振业，“怎么来的？”
“大哥写的文章卖的。”
“放……”你娘的狗屁，谭振兴想骂人，他的文章在平安书铺卖，价格低廉，怎么可能卖到这么多钱，他梗着脖子道，“你别害怕挨打就嫁祸给我，父亲不是好糊弄的，我……我的文章卖不了几个钱。”
这个三弟，心眼贼坏了，亏得自己看他变黑落了那么多泪，真真是白流了啊，他摇晃谭振学胳膊，“二弟，你得为我作证，这钱我是半点不知情的啊。”
谭振业挑眉，“我何时骗过大哥，这钱的确是你的。”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谭振兴不忿，“我都记着呢。”
要不是亲兄弟，他早撕破脸了，谭振兴看向那几张银票，哼了哼，“父亲回来你自己去书房领罚吧。”
“这钱确实是大哥挣的。”谭振业摊开手里的银票，不疾不徐地说，“大哥和江老举人争锋相对的文章卖得非常好，尽管钱不多，但我会为大哥谋划啊，拿着那些钱先是租了个铺子，转手高价租给别人……捯饬几次就买了个铺子，来京前……”
谭振兴听得肝胆欲裂，买卖，谭振业又去做买卖，还打着他的旗号大张旗鼓做买卖，他……谭振兴暴跳，不害死他不心甘是不是啊。
“三弟，大哥有哪儿得罪的地方给你赔罪行不行，你就放过大哥吧。”木棍打在肉上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谭振兴又快哭了，谭振业把银票塞到他手里，语气柔和不少，“莫怕，凡事有我陪着你呢。”
谭振兴缩了下脖子，更怕了。
因着谭家小公子要来，卢老头早早就在门口候着，卢状也在，他没见过谭家小公子，不过从谭振兴他们的谈话里，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谭振兴似乎有点怕他，不由得对他特别好奇，若是可以，讨好他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怕谭振兴再打他了？
抱着这个心思，卢状决定好好攀上谭振业这座靠山……
马车还未停下，远远的就听着有道男声响起，“学生拜见老师，恭迎小公子。”
声音高亢，谭振业饶有兴致的望了眼，“大哥的学生？”
谭振兴嗤鼻，“不是他还有谁啊，不好好钻研学问，旁门左道的心思倒是多得很。”相处这么些时日，谭振兴还不了解卢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谭振兴冲谭振业说，“别管他，抽空揍他几棍子就好了。”
之前爱往谭佩珠跟前凑，揍他两回后就收敛了，人哪，不打他几下根本不会长记性，谭振兴没把卢状放在眼里，倒是手里的银票才是个烫手山芋，他问谭振业，“父亲知晓后真的不会揍我？”
谭振业说把事情推到徐冬山头上，徐冬山是商人，有门路挣钱无可厚非，只是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谭振兴直言，“不挨打就算了，挨打的话我会把你也拉下水的哦。”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哥不是心疼我在绵州吃了苦吗，舟车劳顿还挨打，被打坏了怎么办？”
谭振兴：“……”果然还是有诈啊！！

第150章
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出面才能让父亲相信，谭振兴道，“兄弟如手足，你们莫忘了大哥为你们付出了多少啊。”
“好。”谭振业从善如流，“苟富贵勿相忘！”
谭振兴：“……”能不能别说富贵，听到这两个字浑身皮肉就疼得厉害。
在看到卢状那张阿谀奉承得欠揍的脸时，全身瞬间舒坦了，等卢状问候了谭振业，呵斥卢状回屋受罚，不知为何，今天特别想打人！
他打人素来没有缘由，卢老头又是个只会附和的人，于是卢状没能逃过谭振兴的木棍，被揍得嗷嗷大哭，谭振业在边上看着，满脸笑意……
五棍子后，他为卢状说好话，“大哥，教训几下就行了，别真打残了。”
长凳上的卢状大惊失色，差点从长凳滚下去，谭振兴收了木棍，厉色道，“再有下次，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让卢状回去上药，他回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等谭盛礼回来就视死如归地捧着银票去负荆请罪，如实说明银票的来历。他没有像谭振业说的那般将事情推到徐冬山头上，追本溯源，此事都因他而起，要不是他小肚鸡肠不满江老举人讽刺他们不忘敛财的行径，也不会写下那些文章。
他反思自己的过错，完了将银票放在桌上，老老实实将长凳搬来放在外边屋檐下，卷起长袍，稳稳地趴了上去。
彼时晚霞漫天，院里的花草焉哒哒的吐着热气，他双手枕着脑袋，脸上没有半点抱怨之色，谭振业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侧着头，悠闲自得吟诗的情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哥。”谭振业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甘之如饴的谭振兴，神色晦暗不明，“起来吧。”
谭振兴不解地抬眸，见是谭振业，悄悄回眸瞅了眼敞着的房门，确认谭盛礼没出来，忙冲谭振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得只有气音，“待会父亲若问，你尽管推给我便是。”
挨打就挨打吧，弟弟品行不正，做兄长的难辞其咎，不过他警告谭振业，“这次我兜着，下次莫再犯了。”父亲希望他们做人能光明磊落，算计钻营终究有违父亲教训，不好。
谭振业沉默，谭振兴怕他不当回事，急得音量陡然拔高，“记住了没啊？”
在他眼里，谭振业就是屡教不改的人，类似的错没少犯，哪次挨打不是和生意有关，永远不长记性，谭振兴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虎毒不食子，莫不是认定父亲宽厚不会往死里打？谭振兴扶额，“三弟啊……”
“大哥，我记住了，随我进屋见父亲吧。”
谭盛礼在内室换衣衫，听到兄弟两的谈话，心头欣慰又无奈，老大性格跳脱，但秉性良善，老三稳重仍有不足的地方，当真应了那句人无完人……他慢慢穿戴好衣衫，撩起珠帘出去，就看兄弟两站在桌边，谭振兴与谭振业嘀咕着什么，语速很快，谭振业面无表情，沉着冷静。
神色间淌着为官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淡然威严，谭盛礼皱了下眉头，后者看到自己，拱手作揖，“父亲。”
音色低沉冷峻，极为陌生，谭盛礼嗯了声，问他，“来京途中没出什么岔子吧？”
“诸事顺利。”
谭盛礼点头，认真端详着眼前的谭振业，身量愈发挺拔，眉眼有些冷峻，他素来心思深，以前阅历浅藏不住事，如今成熟得完全能独当一面了，谭盛礼扬手，示意两人坐下说话，自己转身给他们泡茶，却看谭振业撩起长袍跪了下去，“儿子见过父亲。”
谭盛礼怔住，温声道，“父子间何须客气，起来说话吧。”
扶谭振业站起，“你长姐信里有说你的事儿，长大了啊。”银票是怎么来的谭佩玉信里有说过，许是怕自己不放心，谭佩玉把银票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谭振业天天练字，然后去书铺卖字帖，尽管卖价不高，但买的读书人尤其多，先是在平安书铺卖，后来绵州各大书铺都有卖他的字帖，连巴西郡府城都有……
谭佩玉的信里说，谭振业在绵州很受读书人喜欢，威望不亚于他这个做父亲的，谭振业没有走歪路，除了将谭振兴的文章卖出去之事，没有起过任何幺蛾子，谭佩玉让自己莫责备他，今时看着谭振业，谭盛礼感慨更多，“坐着说话吧。”
谭振业拱手，打量着房间布局，慢慢在桌边坐下，说起谭佩玉的境况来，徐冬山虽然是个商人，甚得人敬重，绵州好些商人欲拉拢他，徐冬山都没答应，要么守着书铺，要么打铁，谭佩玉则在家带孩子，“如兰这孩子很省心，极少听到他哭，长姐给他读父亲的文章，他喜欢得不得了。”
如兰是徐冬山给儿子取的名字，君子如兰，徐冬山希望儿子像谭盛礼，生于低谷能安贫乐道，不忘以君子要求自己，徐冬山这辈子没什么敬重的人，谭盛礼是其中之一。
“你姐姐和姐夫都是好的，如兰不会差到哪儿去。”
父子两聊起家事，谭振兴在旁边如坐针毡，记得不错的话，他还没挨打吧，左右逃不过，怎么不早点给个痛快，他战战兢兢地欲插句话，谁知被谭振业轻飘飘的眼神扫来，瞬间焉了，坐着不敢搭腔，倒是谭盛礼注意他浑身不自在，“将长凳拿进来吧。”
谭振兴以为自己耳聋，“父亲，你说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凡事三思而后行，文章落到旁人手里大做文章的话就坏事了……”
谭振兴受教，不住的点头，不敢多言，嗖的冲出去将长凳拿了进来，至于谭振业把谭振兴的文章放在书铺卖这件事，他问谭振业为何那么做。
谭振业聪明，不会不懂自己讨厌与人争锋相对。
“父亲如果在绵州，儿子必不会与他一般见识，作为绵州德高望重的老举人，因嫉妒而写些哗众取宠的文章博人眼球，可恨又可怜……但他不该揪着谭家往事说事，还把长姐牵扯进去。”谭家没落，靠嫁女换取聘礼的事儿是无法磨灭的事实，但那是上辈人的事儿，和他们无关，他相信，即使穷得揭不开锅，父亲绝不会卖女求荣，将长姐嫁给徐冬山是真心钦佩徐冬山的为人，江老举人言之凿凿的说谭盛礼嫁女是别有用心，徐冬山在平安街的铺子无人问津时，江老举人怀疑他们和商人为伍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得知徐冬山腰缠万贯，就说谭家贪慕虚荣……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他早存了对付江家人的心思，谭盛礼若在身边，他必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卖谭振兴的文章……只能说江家人运气不好，不是人人都有谭盛礼这样的好脾气的……
谭盛礼没有作声，幽幽望着谭振业许久，半晌问他，“你长姐知道此事后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长姐素来不与人起争执，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谭振业隐隐明白谭盛礼想说什么，抿了下唇，道，“儿子有忘父亲教诲……”
谭振兴懵了，好好的怎么认起错来，最后父亲虽没打人，但罚谭振业回屋面壁思过，五日不得出门，谭振兴百思不得其解，给谭振业送饭时试着问缘由，谭振业坐在桌边，神色冷峻，吓得谭振兴不敢再问，只能去问谭振学，听了前因后果的谭振学叹气，“三弟说此事关乎长姐，长姐并没当回事，三弟又何须与其争锋相对呢，谣言止于智者，江老举人明明有真才实学，不好好钻研学问，却揪着谭家不放，天下读书人有眼睛自己会看会想……”
时间长了，江老举人在读书人眼里的那点威望会消贻殆尽，说到他，读书人只会想到他又讽刺谁了……免不了落得个尖酸刻薄的名声……
那样的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谭振兴深以为然，朝谭振学竖起大拇指，“还是二弟心思更通透些……”
谭振学叹气，“我哪儿比得过三弟。”记得他昨天给谭振业送饭，问谭振业在绵州有没有做犯谭盛礼忌讳的事儿，他了解谭振业的性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受不得半点委屈，唯恐担心谭振业背着谭盛礼乱来，但谭振业坚定的说没有，给出的理由是，“父亲年事已高，为人子自该顺从……至于二哥说的那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父亲百年再找他们算账不迟。”
论通透，恐怕没人比得过谭振业。
“三弟确实厉害。”谭振兴说不出谭振业哪点厉害，反正不好惹就是了，“如今三弟来了，你提亲的事儿就该提上日程了，嘻嘻嘻。”
谭振学：“……”
这话题跳得……谭振学脸热，“我……我先回屋看书了。”
去柳家提亲是在七日后，谭家人都去了，薛葵阳这个媒人也在，柳家院子甚是热闹，听到动静的街坊邻里上门打听，得知谭柳两家结亲，犹如自己嫁女般高兴，可劲的拉着开门的谭振兴的闲话家常，弄得谭振兴像个稀世珍宝，被众多人围观。
谭振兴：“……”做人果然不能太热情，听到敲门声不开门该有多好。
谭盛礼和柳璨薛葵阳在书房说事，谭振学和柳家兄弟在院子里讨论诗经，而女眷则在柳婉儿闺房聊天，就剩下谭振兴在门口孤零零的应付邻里，她们语速很快，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家闺女怎么怎么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把闺女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也是谭振兴耐心好，从容不迫，换了谭振业，只怕早就不耐烦转身走了。
“婶子们的意思晚辈明白了，只是婚姻大事素来由父母做主，弟弟们的亲事我无权过问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众人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把女儿嫁给谭振业或谭生隐？冲她们唾沫横飞的画面谭振兴就无法接受弟弟娶她家闺女……铁定会被女方压制，夫纲不振！
他笑着与众人解释，逮着点缝隙冲进门，“院子里有人唤我，我先忙去了啊，婶子们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她们倒是想，但怕惹得柳璨两口子不喜，她们毕竟不是柳家亲戚，进门凑热闹说不过去，有妇人说，“我们改天再来吧，婉儿这孩子性格好，与振学公子倒是相配，还忘大公子替我恭贺两人。”
谭振兴拱手，“代二弟和柳小姐谢过诸位了。”
语毕，不疾不徐地掩上门，转身重重呼出口浊气，他就纳了闷了，无论何地，围在他身边的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好人呢？
不过不影响柳家对谭家的亲近，之后，两家合了八字，将婚事定在明年四月，走出柳家，谭盛礼拜别薛葵阳，“犬子的亲事多亏薛夫子了。”
“是薛某的荣幸。”
谭振学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期间，谭振学连柳婉儿面都没见着，是谭佩珠与他说的，说柳婉儿五官秀气，性子软，弄得谭振学不好意思，对谭佩珠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妹以为我会是那浅薄之人？”
谭佩珠笑笑，没有作声，她的二哥怎么会是浅薄之人，她只是担心……好在是她多虑了，父亲眼光好，看中的姑娘品行必然没话说的……父亲……
想到近几年谭家的改变，谭佩珠心底闪过丝复杂，只是她人前胆怯常低着头，倒是没人瞧见她的神色。

第151章
她素来怯懦，语气小心翼翼惯了，谭振学担心自己语气重吓着她了，红着脸小声说，“小妹，你整天待在家，以后就常约着柳小姐出门转转吧。”
谭佩珠是女孩子，性格有点孤僻，到京城后，其他夫人小姐们走得近，她却闭门不出，害怕自己给他们惹事，行事格外小心，便是搬来喜乐街都不曾听她说结交过什么朋友，她既认为柳小姐不错，日后就多多走动吧，他希望谭佩珠开朗些。
“好。”谭佩珠低着头，还是那副柔弱的模样。
许是答应了谭振学，没多久柳婉儿约她去布庄买花样子，谭佩珠同意了，出门前，谭振兴偷偷把她叫到角落里，塞了好几个碎银子，“大哥答应给你买簪花也没买，待会你们去首饰铺转转，若有喜欢的就买吧。”谭振兴拍了拍钱袋子，“大哥有钱，莫省。”
买簪花的事儿谭振兴记着的，也攒够了钱，奈何去首饰铺子的多是妇人，穿得姹紫嫣红的，谭振兴怕惹祸上身，到底没敢大大咧咧往里边走，他又说，“转累了就在外边下馆子，莫焦急地往家赶，天气热，小心中暑了”
谭佩珠真的太少出门了，谭振兴又怕她认不得路，“柳小姐是京里人，你真不识路就让她送你，她是你未来嫂子，别与她客气。”
谭佩珠垂着眸子，如扇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听得很认真。“大哥，我记下了。”
“我送你出门罢。”
语毕，兄妹两朝外边走，在某棵树后，有人探头探脑的张望着，谭振兴不察，目送谭佩珠出了门，准备去书房准备明日入翰林事宜，在走廊里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卢状，谭振兴皱眉，喝道，“干什么呢？功课写完了是不是？”
卢状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还淌着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不是刚刚有人来说我娘病了，我我得回去瞧瞧。”
谭振兴翻白眼，“你娘病了？”
卢状点头，“嗯。”
“病了不请大夫请你回去干什么？你比大夫还厉害？”谭振兴沉声，“莫不是想偷懒？给我滚回书房去！”
卢状：“”
也不瞧瞧谭振兴是什么人，就卢状这种小把戏哪儿逃得过他的眼睛，谭振兴冷哼道，“就这种拙劣的借口还敢拿来骗人，自己给我滚回去趴着！”
卢状：“”
谭振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待卢状搬了长凳趴上去，他并不像往常举起木棍就揍人，而是将卢老头叫到跟前，如实转述了遍卢状偷懒找的借口，百行孝为先，自己不用功读书，竟盼着亲娘生病自己躲会清闲，谭振兴对卢老头说，“劳烦卢叔去卢家将他爹娘请来，我有话要说。”
卢老头以为谭振兴要将卢状逐出师门，急得团团转，旁边看热闹的谭振业小声说，“别担心，大哥是想教他做人的道理而已，卢叔，去吧。”
卢老头仍是不安，急急忙请来儿媳，儿媳妇性格泼辣，听说长子诅咒她生病，出门嘴巴就没合拢过，骂骂咧咧不停，直至进了谭家才止了声，谭家是书香门第，自己再气也不能不懂分寸，谭老爷还是官身，如果不高兴将自己关进衙门吃劳烦就得不偿失了。
越想越觉得害怕，等到了谭振兴跟前，张氏没有半点往日的嚣张，脸上硬挤着笑，给谭振兴他们见礼，谭振兴瞧不起张氏的尖酸刻薄，却也给面子没有甩冷脸，绷着脸不悦道，“卢状说你病了？”
“我好好的哪儿来的病？”自从卢状搬进谭家，别提她多高兴了，顿顿能多吃半碗饭，没瞧见她脸上的肉长多啊，张氏看向长凳上趴着的儿子，生气道，“大郎，我何时病了啊？”
卢状面如死灰，咬着唇不搭腔，生平认识的人无数，就没见过像谭振兴如此难缠的，心知自己难逃挨打的命运，索性装死不吭声，只听谭振兴怒然拍桌，“瞧瞧，你亲娘问你话呢，摆着臭脸给谁看呢？”
张氏也觉得儿子不懂事，有帝师后人教授自己功课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街坊邻里多少人嫉妒得眼红啊，卢状竟不懂珍惜，半点没有学生的样子，张氏气得不行，嘴上还不得不维护他，“都是我没有教好，让大公子看了笑话。”
谭振兴眯起眼，叹气道，“子不教父之过，你生养他极为不易，哪能怪到你头上，卢状这孩子啊”顿了顿，道，“还得好好教啊。”
言语间充满了为人师的无奈，张氏愈发汗颜。
殊不知谭振兴心里乐开了花，他本来就是要去卢家找张氏的，结果卢状不争气自己将张氏招来了，谭振兴也不拐弯抹角，直道，“我若有空必日日守着他悉心教导，可我明天就得进翰林，哪有功夫盯着他啊”
张氏不懂谭振兴的意思，视线扫过屋里其他几位公子，落到谭振业身上时，脊背骤然生寒，那句拜托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那该如何是好啊？”
“你看这样如何”办法谭振兴早就想到了，他白天不在家，就让张氏过来守着卢状读书，儿子是张氏的，盼望他成才就严厉些，反之随张氏怎么做，他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张氏不敢答应，害怕自己纵容卢状害了他，谭振兴宽她心，“你白日守着他读书就行，傍晚我就回来，他要没完成功课，我自会收拾他。”
长凳上的卢状已经不太想听他们说了什么，昏昏欲睡时，只听啪的声，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屁股上，反应过来的他睁开眼，仰头看是张氏，卢状气急败坏，“娘，你干什么呢？”
“我”张氏支支吾吾，见桌边的谭振兴鼓励她，“母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要记住，慈母多败儿，你越是纵容他，他就越难有出息，再打。”
然后，张氏的棍子又落了下去，说实话，她虽常与人吵架，但真正动手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猛地要她打人，心里不害怕是假的，可想到谭振兴那番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既心疼又无比狠心地说，“大郎啊，娘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埋怨娘不要紧，以后会懂娘的苦心的”
“呜呜呜”卢状没哭，张氏先哭了起来。
卢状：“”
万万没想，揍自己的会是亲娘，卢状咬紧牙，眼底充满了怨毒，只听谭振兴又说，“好像太轻了，他都没哭呢。”
卢状：“”
张氏虽是妇人，力气不容小觑，疼得卢状嗷嗷大哭，哭得卢老头在旁边也忍不住背身抹泪，场面好不悲壮。
唯有谭振兴和谭振业面不改色地看着，最后，还是谭振兴让张氏停手的，谭振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往后我不在，卢状还是得你自己教了。”
张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不住地点头，还得对谭振兴感恩戴德。
“宅子小，你搬来多有不便，古有孟母三迁，你若能为卢状搬来喜乐街，想来卢状会愈发刻苦勤奋的。”就卢状这性子，谭振兴早想撵他出门了，碍于卢老头情面不好说，眼下有光明正大的机会，谭振兴当然不会放过。
“是。”
张氏不懂什么孟母三迁，她知道谭振兴是为卢家好，家里有些积蓄，在喜乐街找个小点的宅子不是难事，因此她毫不犹豫的应下，但听谭振兴又说，“卢状将来是要走科举的，名声极为重要，为人父母者自当为其考虑周全，到时候将卢叔也接过去，别让其他人抓到什么把柄。”
张氏有些迟疑，为了儿子，不敢拒绝。
谭振兴是新科榜眼，他的话自有道理，张氏哪儿敢不从啊。
“回去准备准备吧。”
谭振兴收卢状为学生是想为谭盛礼分忧，再者是想替卢老头好好收拾收拾这家子人，以前离得远鞭长莫及，等他们搬来喜乐街，要他们好看！
等他们离开口，谭振兴得意地冲谭振业挑眉，后者抿了口茶，淡淡地说，“大哥教学生还是很有手段的。”
“那是。”真以为他这个榜眼是白混的呢。
“杀鸡焉用牛刀，大哥的才华用来教学生可惜了”谭振业惋惜地叹了口气，谭振兴有同感，无奈地说，“有什么办法啊，父亲善良，我不帮衬着些，若他拜入父亲门下，不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吗？”
谭振业没有作声，回想父亲为人处事，谭振业不认为他会收卢状，骨子里没有孝心的人，读再多书都没用，谭盛礼不会看不清楚，他看向外边，突然说，“大哥，来京多日我还没仔细逛过京城，你领着我四处转转如何？”
谭振兴眉头紧锁，“四处转转？”
不是他不乐意，而是怕谭振业有其他心思，谭振业以前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如今愈发深沉稳重了，稳重得谭振兴害怕，怕到谭振业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会反复揣测他话里有没有什么陷阱，照理说谭振业来京他这个做哥哥的就该带他四处转转，奈何
实在是怕啊。
“会不会太热了点？”
“热吗？”
谭振兴郑重其事地点头，“热要不将二弟和生隐弟也唤上？”多两个人不怕谭振业乱来！

第152章
谭振业斜眸，没出息的瞧着谭振兴，后者咧着嘴角，笑容讪讪地指着外边，“我问问他们？”
不待谭振业回答，他撒腿就跑，热风拂面，心扑通扑通的直跳，他有预感，谭振业约他出门准没好事，必须把谭振学他们捎上……因明日要进翰林，谭振学在整理自己近日读书遇到的困惑，翰林日子清闲，得空多翻翻古籍，看谭振兴慌里慌张的跑来，气喘吁吁地邀请他逛街，他想也没想拒绝了。
谭振兴不死心，又去问谭生隐，后者在准备国子监夏试，没没空，谭振业急了，“真的不去吗？很好玩的！”
“不去。”
两人异口同声，谭振兴噎了下，拿起桌上的蒲扇使劲扇风，“三弟来京这么多天，我们做哥哥的都没陪陪他呢。”
闻言，两人齐齐抬眸，看向屋外，脸上的表情懵了瞬，斩钉截铁的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谭振兴：“……”
谭家果然没有傻子，都知道谭振业醉翁之意不在酒，出门必然有事故而都避着呢，他伸出手，为谭振学扇风，风声呼呼呼的，谭振兴说，“兄弟如手足，咱们不和三弟玩，他该有多难过啊，咱们赴京赶考，留他孤零零的在绵州，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连大丫头都对他分外好呢。”
“长姐她们不是也在绵州吗？大哥怎么就以为他吃了苦呢？”这点谭振学是不相信的，谭振业让别人吃苦还差不多，他说，“我还得好生准备准备，眼下确实没空，不若你们先出门，待会我来找你们。”
以往看书做批注，不懂的地方都记在纸上，他得再过一遍那些问题顺便将其分类，翰林院藏书多，以免自己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书却没什么收获。
看他是真忙，谭振兴又去磨谭生隐，后者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答应下来，然后……等两人去前院找谭振业，卢老头说他自己出门去了……还学谭振业出门时那萧瑟寂寥的神色，看得谭振兴心生愧疚，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都怪我，三弟定是以为我不陪他才自己出去的，罢了罢了，他既想和我出门，我应他便是，生隐弟啊，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丢下谭生隐，谭振兴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直直往巷子外边跑，跑到街上，正愁谭振业会往哪个方向去，却看他悠哉悠哉地坐在茶铺前，热络地端着茶杯，“大哥，快来品品这京城上好的凉茶。”
谭振兴回眸望了眼巷子，又有点后悔了，后悔该把谭生隐带着的……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恹恹地问，“三弟想做什么？”
“喝杯茶再走吧。”
明明说不识路，最后领路的却是谭振业，谭振兴则像个小厮似的跟在身后，那黑漆漆的眼神怨念无比，任谭振业想忽视都难，不知走到了多久，谭振业终于停下，看向街道右侧的铺子，冲谭振兴说，“进去吧。”
谭振兴回神，顺着谭振业的视线望去，铺子关着门，门上没有挂匾额，他不明所以，只看谭振业上前叩门，门从里边开了，开门的是个男子，面相有点脸熟，谭振兴记不得在哪儿见过，他迈着小碎步上前，打量了眼里边，幽怨的眼神顿时清亮起来，“三弟，这是书铺？”
书铺好啊，父亲喜欢读书，知晓他们来书铺必不会罚他们的，刚松口气，就听谭振业说，“是啊，咱们的书铺，大哥喜欢吗？”
谭振兴：“……”喜欢谈不上，只祈求不挨打就行。
书铺还在装潢中，格局和平安书铺很像，谭振兴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又怕自己藏不住话回家向谭盛礼告状，硬生生憋着什么都不问，只眨着那双好奇的眼到处看，书铺不大，后边有院子，供掌柜的休息，还有间库房，库房的门开着，清晰可见里面的书籍……很多很多书籍……且封皮是谭振兴熟悉的，都是以平安为头的书籍名。
众所周知，绵州平安街在西南各州府小有名气，随着他们殿试高中，天下读书人都向往平安街的读书氛围，辗转打听平安书铺售卖的书籍，或许不如很多读书人的文采好，胜在风格多，且多是随兴而做，字里行间难掩其志向抱负，便是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都有哀伤悲戚的文章问世，可谓海纳百川。
谭振兴张了张嘴，谭振业耐心道，“大哥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铺子是买的还是租的？”京城寸土寸金，他不敢想象买个这样的铺子要花多少钱，毕竟，谭振业虽然从绵州挣了钱，但想买个像样的宅子还不够，谭盛礼很是喜欢现在这个宅子，写信问老先生的儿子能否将宅子卖与他们，若是不能，谭家还得去外边找宅子，地段好的恐怕还得花更多钱，家里有多少钱谭振兴心里有数，正因为有数才不敢想。
谭振业好以整暇，“大哥以为呢？”
谭振兴舔了舔唇，转过脸道，“父亲不喜欢什么你应该清楚，为人子当以孝为先，忤逆父亲是不对的。”
难得谭振兴能说出这番话来，谭振业扬手，手掌搭在他肩头，“大哥能有今日都是父亲教导有方，放心吧，这铺子是徐家的，我代为打理而已。”
徐冬山没有什么亲人，不想谭佩玉离他们太远，早有来京做生意的打算，只是因谭佩玉有了身孕不得空，他出面打点这些事儿而已，铺子是租的，这两年徐冬山在绵州攒了不少银钱，但京城水深，不得不谨慎行事，先租个书铺，待熟悉门路后再做打算。
“呼。”谭振兴松了口气，“我就说你哪有这么多钱，原来是徐冬山的啊，害我吓得都不敢说话。”
再看这间铺子，心情轻松不少，拉着谭振业到处看，问谭振业怎么看上这个铺子的，他都不知谭振业有单独出过门，真是做大哥的失职了，谭振业回答简略，感觉到谭振兴的放松，离开前，他和谭振兴说，“这儿离喜乐街不算远，大哥无事就经常来坐坐吧。”
谭振兴没有多想，“那是，徐冬山过得好长姐才有好日子过，既然这是他的书铺，我自然是会常来的。”
只是他纳闷了，“此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三弟怎么藏着捂着不和我说清楚呢？”弄得他天天以为他心里藏着什么坏事，心惊肉跳的，仔细想想，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谭振兴真诚地向谭振业赔罪，谭振业摆手，“兄弟何须见外，我不会怪大哥的，走吧，我们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走吧。”
接着是谭振兴带着谭振业逛，去了很多家书铺字画铺，给谭振业买了两本书，还买了江南鲁州两地读书人的文章，因谭盛礼让他们鉴别过那些人的文章，哪些是读书人自己写的，哪些是书童雕琢润笔的谭振兴看看便知，他还教谭振业怎么分辨，后者翻开文章看了几行，又对比谭振兴说的其他文章，不得不承认，谭振兴的学问精进许多，指导举人功课绰绰有余。
兄弟两在书铺闲逛时，谭盛礼正带着大批学生在京郊的村子里做农活，都是出身富贵的少爷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儿做过农活，学生们个个苦大仇深，不乏有人装病想回城，素来好说话的谭盛礼没答应，若不舒服就在旁边坐着休息，无论如何要等农活结束回城。
学生们苦不堪言，其他几位教书先生也累得不行，原因无他，谭盛礼说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光是学生们干活不行，他们也必须参与。
连谭盛礼也在田间劳作。
村子里的田地属普通百姓，谭盛礼早早和他们打过招呼，最近的活都交给他们，百姓们受宠若惊，站在远处偷偷看，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世家少爷干活的，不怪百姓们惊讶，很多读书人都慕名而来，怀疑和夏试考题有关，主动请谭盛礼让他们也加入。
谭盛礼喜闻乐见。
忙了大半个上午，只将田地里的杂草除了，除的杂草随处堆在地上，田野里的庄稼整齐干净，瞧着分外壮观，有人装病，有人偷懒，也有人全力以赴，谭盛礼时不时会四处转悠，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心里有数，等休息时，他问学生们，“累吗？”
好几个世家公子翻白眼，嘴上却不得不恭敬地回，“累。”
“累就对了。”
学生们：“……”这个祭酒大人行事太不着调了，不是说帝师后人仁厚渊博声名远扬吗？怎么看都像是个见不得人好的糟老头子呢？
糟老头子形容似乎不太体贴，因为同样干活流汗，谭盛礼却不显狼狈，衣服上沾了些污渍，但面容干净，仍是那副儒雅的君子形象，相较而言，其他几位教书先生则形容狼狈多了，尤其是孟先生，骑射课的先生，活活像脱缰的野马在田野里驰骋，衣服上尽是泥，脸上也有，头发乱糟糟的，全然不像个教书先生。

第153章
连那平日在学生们面前维持的骄矜也不见了，热情澎湃，邀谭盛礼看他劳作的成果，虽是武将，到底羡慕诗人笔下‘采菊东篱’的悠然自得，“谭祭酒，还是你有法子，学生们几岁读书识字，领略过读书人不为斗米折腰归隐山林的风骨惬意，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劳作领会其生活更能感同身受啊。”
约莫是武将出身的缘故，自幼对读书人那引以为傲高高在上的姿态有些不屑，他认识的读书人，博学多才，表面瞧着谦逊，骨子里极为傲慢，引经据典卖弄文采，却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没有上过战场的将士不懂天下太平的美好，而没真正经历田野生活的文人墨客又如何懂得古人诗文里的情感呢？
他认为谭盛礼做得对。
脸上有些汗腻，谭盛礼掏出手绢擦拭，眺望着树荫下休息的学生们，笑道，“他们自幼熟读诗书，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谭某只望他们以君子要求自己，日后为官，造福更多人。”
人之初性本善，随着年纪渐长，许多人丢失了那份初心，自私贪婪暴虐……不该是这样的，教书育人，该引导学生们变得更好，谭盛礼说，“我能做的很少，还得靠他们自己。”他拜托国子监所有教书先生相助就为了这事，让学生们感受百姓的艰辛，知疾苦方能感欢痛……
“我相信他们会受益的。”孟先生明白谭盛礼的苦心，他和谭盛礼说，“祭酒大人，犬子顽劣，不知可否让他们来体会一二？”
“欢迎至极。”
武将家的孩子骨子里洒脱，崇尚武力，往年夏季回去别院避暑，个个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不得安宁，眼下有机会跟着谭盛礼感受普通百姓的生活，孟先生认为这是好的机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谭盛礼品行高雅，儿子若能学得半点也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了。
休息片刻，有农家人抬着木桶来，里边装着饭菜，为首的几个男子是李老头的儿子，看着众多少爷公子，他们很不安，越过人群到谭盛礼跟前，恭敬地拱手，“谭老爷，村里人做了些吃食来。”
这片田野属于他们村，当谭盛礼找村长说让国子监的学生过来劳作，村长吓得脸色发白，直言说不敢，城里的少爷们身娇肉贵，哪儿做得了农活，若不小心糟蹋了庄稼，他们连诉苦的地儿都没有，百姓如蝼蚁，蝼蚁的命不值钱，村长害怕村里的人受到连累……
顾及他们的难处，谭盛礼愿给银两……村长过意不去，想了两晚上才答应下来，见田野里的庄稼整齐工整，没有出现庄稼被毁的现象，他们松了口气，和谭盛礼说，“都是村里待客的吃食，还忘谭老爷莫嫌弃。”
“破费了。”
谭盛礼还礼，看向孟先生，后者会意，“我请叶老先生他们过来。”
国子监的学生们几乎都来了，倒不是多喜欢田野劳作，而是被谭盛礼那句‘文人墨客眼里的归隐’生活忽悠了，以为出城去山林田野赏景吟诗，谁知是来做苦力的，因此很多学生发牢骚，尤其是伯爵侯府的少爷们，仗着家族爵位，并没将谭盛礼放在眼里，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着身体不适去树荫下躲清闲去了。
天气炎热，蝉鸣聒噪，耳根不得清静，加上身边没人伺候，只能自己摇着折扇扇风，不过有那少数懒惰的，被蚊虫叮咬得脸颊隆起红色的小疙瘩，好不滑稽，以为熬到午时就能回家，谁知农家汉子送了吃食来，且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吃食，他们哪儿受得了，当即跳脚骂骂咧咧起来。
少年脾气大，有教书先生出声呵斥，他们却是不理会，嚷着要回城去衙门告谭盛礼，谁知道谭盛礼有没有收庄稼汉子的钱使唤他们办事？心底冒出这个念头就按不下去了，嘴里骂个不停。
“尊师重道的道理忘了是不是？”叶老杵着拐杖，浑浊的眼冷若冰霜，“平日养尊处优爱使小性子，到外边也管不住脾气是不是？”
叶老先生作为算学先生，在国子监还是很有身份地位的，加上他年纪大，没有人敢和他对着干，皇帝以仁孝治国，他们若敢对先生不敬，传到言官耳朵里，免不得会弹劾他们父亲教子不严，因此见叶老先生发火，再不高兴的人都不敢再抱怨半句。
气氛凝滞，有其他先生出来打圆场，“天气热，学生们年轻气盛难免浮躁，叶老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和他们计较。”边说话边给学生们挤眼色。
他们倒是有眼色，齐齐拱手向叶老先生赔罪，就是心里不明白叶老先生怎么会维护谭盛礼，两人不是不合吗？
“朝廷建国子监是望培养你们为人才，而非目无尊长仗势欺人的粗鄙之人！”丢下这话，叶老先生拂袖而去，留下群脸色不太好的学生。
知晓这个插曲的谭盛礼劝叶老莫因此气着了，他们自幼锦衣玉食，不懂民间疾苦，发牢骚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你倒是会安慰人，他们出身富贵，言行举止彰显着家族风范，若连这点苦楚都忍受不了，日后恐怕也难以担起大任！”
谭盛礼细细想想，正色道，“叶老考虑周全。”
“哼。”
叶老先生仍满脸不爽，见不远处有学生凑堆，扯着嗓门吼了两声，声音威严，吓得学生们做鸟散状，再不敢嘀咕半句不是。
村里人备的饭菜简陋，学生们哪儿吃得惯？好些人以没胃口为由拒绝吃午饭，有四个教书先生也是如此，谭盛礼倒是不挑剔，给叶老先生盛了饭菜，便和柳璨坐在阴凉的地用饭，柳璨略有些忧心，“待会回城怕是会为国子监引来诸多议论，你真不怕？”
天下最高学府，不教学生学问而差使他们做苦力活，不说朝廷怎么想，文武百官怕不会答应，还有那些疼爱儿子孙子的妇人……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书里常以此安慰读书人，却极少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我希望他们懂。”无论学生们如何抱怨，谭盛礼泰然自若，问柳璨吃得惯这粗茶淡饭不，柳璨点头，“柳家不讲究吃食。”
“那就好。”
饭间谭盛礼不爱说话，柳璨察觉他的习惯，专心用饭，待将碗筷收拾好给村里人送去才和谭盛礼说，“叶老先生爱憎分明，能在学生们面前护着你，必是赞成你的做法的。”
“嗯。”
顺着树荫往前走，许多学生闭目养神不说话，也有那少数围桌讨论饭菜，吃惯了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别有番味道……无论什么吃食，再多讨厌的人都忍不住有人喜欢……
午后日头晒，担心学生们中暑，谭盛礼没有让他们劳作，而是问那几个称病在旁休息的学生，“寄情山水田园，诸位有何感悟？”
猛地听到谭盛礼的声音，几人吓了跳，回过神来，懒洋洋的朝谭盛礼拱手，理直气壮道，“天热，学生们只想着早点回城，不曾想其他。”
其中有两位的祖父在朝位高权重，皇帝也会给几分薄面，自不会把谭盛礼放在眼里，“祭酒大人，不知何时能回去？”他们都是家里人的掌心宠，若有个好歹，别说帝师后人，就是帝师在世也不敢这么做，思及此，愈发不当回事，满脸不耐烦地又问了遍何时能回府。
“再等三个时辰吧，做人需有始有终，忙完咱们就回去。”面对学生的无理，谭盛礼脸上没有半分怒气，接着又去问其他学生，杨严谨也在其中，受父亲教诲，杨严谨非常敬重谭盛礼，所以整个上午没有偷过懒，累得汗流浃背，吃了两碗米饭，他如实道，“身体虽劳累，但心里莫名觉得骄傲……”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他启蒙时就会背，可不懂内里真实的辛苦和心酸，现在却能深刻体会其中的不易，付出会有收获，望着田野间迎风飘扬的庄稼，心底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就像儿时写了首受父亲称赞的诗，杨明诀在户部，杨严谨对庄稼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深刻，不止庄稼，还有缴税的流程，杨严谨问谭盛礼，“他们日日在田间劳作，缴税后还剩下多少呢？”
都说皇上乃明君，年年都有减免赋税徭役，然而照这么来看，似乎还是有点繁重了。
“那得问问百姓……”谭盛礼没有直接回答杨严谨的问题，又去询问其他学生，其中不乏有阿谀奉承之辈，字字不离谭盛礼有高雅的情操，向往古人寄情山水的舒适……谭盛礼笑而不语，不过给他们布置了以劳作为题写首诗，他们高兴不已。
时光漫漫，谭盛礼问候了所有人，等日头偏西，又领着他们继续劳作，真正坚持的人多，不少人学那几个称病偷懒的学生在旁边坐着冷眼旁观，谭盛礼看在眼里但不批评他们，回城时，叮嘱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得继续来。
学生们哀嚎不已，便是几个教书先生都颇有微词，偷偷议论谭盛礼去新官上任三把火，谭盛礼在民间很有威望，进国子监这般张扬怕不是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可恨拉他们做垫脚石。
心有不满，翌日索性故意找借口告假，同时，请假的学生也有不少，谭盛礼并不在意，每天引导大家做事，起初是除草，然后是锄地，丈量土地的尺寸，除草锄地没什么，丈量土地的尺寸就有点玄乎，因为谭盛礼是以步伐丈量的，沿东走几十步，沿西走几十步，沿北走几十步，沿南走几十步，然后就知道土地的尺寸了。
惊得在场的学生纷纷效仿，于是，谭盛礼给他们布置了新的功课，随意指着田间某块地，给明确的尺寸，问他们要走多少步。
功课轻松，学生们感兴趣得很，除此，谭盛礼还问他们地里有多少株庄稼等等，引来许多学生围观，包括京里的读书人，以往天天在家苦读，自从谭盛礼说他们也能跟着来劳作，为揣测谭盛礼用意硬是咬牙坚持下来，到后边，慢慢感受到谭盛礼授课的方式，愈发心甘情愿的跟着。
国子监自谭盛礼任祭酒后名声大噪，因为谭盛礼做主改了四季试的规则，天下读书人，有举人功名者都可参加，若无功名，品行德学者亦有资格，此外，谭盛礼还格外照顾年老者，凡四五十岁及其以上的年老者也能参与。
寒窗苦读十载不容易，而能坚持读书到四十五岁更是不容易，谭盛礼说不能寒了读书人的心，故而那些人若想参加四季试来便是，世间或许没多少平庸无能的年老者还愿参加四级试丢脸，但谭盛礼的做法让天下读书人觉得窝心，哪怕你读了几十年书都没有考取到功名，只要你还在坚持，国子监的门就会为你敞开。
这份共鸣，多次落榜的读书人最能体会，正因为能体会，心里才愈发敬重谭盛礼。
当然，也有那试图观察谭盛礼行事来揣测四季试考题妄图在四季试一鸣惊人的读书人，无论抱着何种目的，都天天随谭盛礼出城劳作，连谭振兴他们听说后都很感兴趣，亦跟着出了城，谭振兴对种地不感兴趣，他是为谭振业攒名声去的，夏试将近，担心谭振业不上心，得在之前为谭振业扬名。
别问他怎么想到的办法，问就是和方举人学的！
“三弟，国子监的学生性格单纯，若见识到你的学识，必会四处称赞你，待你名声显露，邀请你参加诗会文会的帖子肯定数不胜数。”谭振兴在翰林当差，说话稳重了不少，据说是向翰林院学士学的，学士说话喜欢压着声，放慢语速，谭振兴如今说话便是这样，以前动动嘴皮子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话如今要许久才收尾，“等认识你的人多了，你入国子监就没人说什么了。”
前几日谭盛礼问谭振业要不要进国子监读书，谭振业以才华浅薄为由拒绝了，说是等夏试后再看，谭振兴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劲儿，能进国子监是多高兴的事儿啊，谦虚作甚，只要能学到真本事，管他什么理由呢，谭振兴又说谭振业，“国子监人才荟萃，能与他们同窗进学于你利大于弊，你看生隐弟，进国子监多少时日连我都赶不上他了。”
“嗯。”谭振业惜字如金。
谭振兴：“……”
“父亲再问你你就应下吧。”和自己父亲有什么好客气的啊，谭振兴不懂谭振业到底想什么，正欲再说点什么，但听谭振业道，“再有几日书铺就开张了，届时大哥和同僚去看看吧。”
谭振兴皱眉，偷偷瞥向谭振学，“二弟去吗？”
不怪他多心，谭振业说书铺是徐家的他深信不疑，直到有天无意在谭振学面前说起，谭振学问他位置和名字，听他说完，谭振学纳闷地问了句，“徐家书铺为平安书铺，既搬来京城，为何又改名了？”
没错，谭振业筹办的书铺为日照书铺，与平安书铺相差十万八千里，谭振兴就有点怕了。
“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空吧。”
谭振兴又去看谭振业，嘴唇微张，和谭振业商量，“不若……”
“看大哥吧。”谭振业面无表情的来了句，谭振兴怂了，“去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三弟啊，你说平安书铺为何改名啊……”日照书铺，怎么听怎么都感觉有股浓浓的铜臭味！
谭振业从善如流，“大哥写信问问姐夫吧。”
问自然是要问的，不问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154章
闲聊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田野，眺目望去，绿幽幽的庄稼地里，零星散落着学生，稀稀疏疏的，谭振兴蹙起眉头，他在翰林，隐隐听过些国子监的事儿，谭盛礼组织学生出城劳作惹来不少闲话，连教书先生都忍不可忍故意称病在家躲清闲，谭盛礼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悬崖勒马及时收手，谁知他我行我素，坚持不懈，此时看着田间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谭振兴有些担忧，“父亲会不会惹众怒啊？”
车里无人作声，谭振兴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父亲也特好说话了点，这么多学生不参加，他作为祭酒也不惩罚那些人，所谓杀鸡儆猴，看看谁敢明目张胆的偷懒！”
“到了。”谭振学打断谭振兴的话，“父亲做事自有他的用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事事都以刑罚来论，早晚会失人心。”
谭振兴歪了歪嘴，没有反驳谭振学，只是景仰谭盛礼的为人，比起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谭盛礼是真正的君子，翰林院学士没有不佩服其品行的，世人都说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殊不知是人在复杂的环境里生活久了变得复杂，这也是为什么翰林院学士宁肯守着古籍也不愿入朝为官的原因，就说翰林院那几个白发苍苍的学士，哪个不是性情古怪之人，想和他们攀关系的无不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若和他们探讨学问则态度截然相反，孜孜不倦极有耐心，要不是进翰林前父亲早有教诲，他只怕也会落得个阿谀奉承的名声。
在谭振兴看来，翰林院学士德高望重，可在他们眼里，远不及父亲高雅，可此可见父亲的为人。
他附和，“是啊，父亲高瞻远瞩，所见与我们不同。”谭振兴跳下马车，伸了伸懒腰，“走吧，找父亲去。”
谭盛礼坐在树荫下乘凉，手边有学生们递来的文章，许是身心劳累的缘故，学生们这两日的文章略为潦草，潜心雕琢润笔的较少，个别词句不够精准美妙，但整体更为流畅，且更有深意，尤其是杨严谨，进步是最明显的。
他看文章看得认真，谭振兴他们不好打扰他，径直去了田间，认识他的读书人纷纷上前见礼，谭振兴彬彬有礼的颔首，这些人会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学生，谭振兴待他们的态度随和许多，甚至有人询问算学功课他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站在读书人里，俨然已有老师之风，端庄稳重，与惠明村那个端着木盆偷偷摸摸躲在河边洗衣服发牢骚的大公子判若两人。
何时何地，但凡谭振兴想聊就能侃侃而谈，他意气风发眉采飞扬，自信勃勃的模样看得谭生隐略感陌生，自从进了翰林，谭振兴像变了个人，想说点什么，但听旁边响起道谄媚的声音，“不知这位少爷怎么称呼，在下姓卢，是老师的学生……”
语气夹杂着丝讨好，谭生隐转身瞅了眼，只听那穿着身金丝勾线竹纹长袍的少年回卢状的话，“在下姓叶，曾在码头见过你，今日不用扛麻袋吗？”
卢状：“……”
哪怕是谭振兴的学生，也不是谁都买账的，叶弘自视甚高，最初连谭盛礼都敢挑衅又怎么会将卢状放在眼里，轻蔑地奚落两句就忙自己的去了，这些天累得筋疲力尽可没功夫应酬无关紧要的人，有不认识卢状的人，小声问他打听，他故意大声说，“谭家大公子收的学生，以前天天在码头扛麻袋贴补家用来着，不知什么风把他刮到这边来了嘛！”
卢状脸色难堪，在叶弘看不到的地方拿阴沉沉的眼神瞪他，殊不知运气不好，被谭振兴逮着个正着，谭振兴懒得与他多说，只道，“回去再收拾你。”
几个字，吓得卢状绷紧身体，屁股快速泛起疼痛来，前段时间，他娘卖了以前的宅子在喜乐街重新买了座小宅院，院子小，勉强够全家人住，但多了个卢老头就有些拥挤了，他有心让卢老头继续住在谭家，他爹娘死活不让，说为人子需孝顺，待卢老头恭顺无比，这就算了，待他就恶劣多了，他娘学谭振兴弄了根木棍，动不动就揍自己，看书打盹会挨揍，走神会挨揍，如厕的时间长了也会挨揍，连去码头少扛了两麻袋都会挨揍，他真的快被逼疯了，好不容易谭振兴愿意带他出门，谁知惹来诸多嘲笑，他收起脸上的阴沉，讪讪解释，“老师，学生我……”
谭振兴素来对他没耐心，摆手不耐道，“无须多言，回去后自己趴着就行了。”对付卢状这样的小人，没什么比揍他更有效的了。
卢状：“……”
“不过那是回去后的事儿，当下还有要紧事让你去做……”谭振兴指着视野里最远的田，“那块田没人去，你去吧。”
卢状：“……”
“若被我发现你偷懒，哼哼……”谭振兴颇有警告意味的哼了两声，吓得卢状浑身哆嗦，急忙奔着远处跑去了，背影仓皇无助，谭振兴冷哼，“就这点段位还想在我眼皮底下作妖，真以为我眼瞎看不到是不是。”
语毕，被不远处的杨府少爷吸引了去，有些时日没见，杨府少爷身量似乎壮硕了些，剑眉星目，瞧着像武将世家孔武有力的少爷，谭振兴满脸笑意的上前，捏着声打招呼，“是杨府少爷啊……”
声音好不矫揉造作，听得杨严谨很想捂耳朵，谭老爷光风霁月堪比日月星辰，谭家这位公子则……杨严谨礼貌地拱手，“见过大公子。”
“近来可好？”谭振兴问。
“尚好，大公子呢？”
“非常好。”
杨严谨没话说了，想着寻个理由走开，谁知他走哪儿谭振兴跟到哪儿，起初杨严谨不懂，后来才明白谭振兴的意思，竟是要他和谭振业比试功课。
谭振兴自认有眼力，所有人里，就杨严谨学识最高，且考过会试，谭振业会能胜他，自然而然就有名气了，不怕夏试不能扬名。
杨严谨不知自己被谭振兴看做垫脚石了，他道，“夏试在即，小公子若感兴趣，之后有场文会，我带他同去如何？”
“文会闹哄哄的，文章诗文多是早已备好的，看不出真实水准，你和家弟即兴作首诗如何？”
杨严谨：“……”他不知谭振兴是何用意，但委实没空，“要不等会？”
“好，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们先去劈柴，待会下山请在场的人来评判谁的诗更好。”谭振兴满脸喜悦，“至于题目，就由我出罢。”
杨严谨：“……”隐隐感觉被人摆了一道。
但已应下就不会反悔，杨严谨拱手，“好。”
语声刚落，就看谭振兴转身跑开，跑到个身着浅色服饰的少年跟前，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往山林走。
杨严谨：“……”就是被摆了一道罢！
“三弟，我已经说服杨少爷同你比试作诗了，题目由我出，走走走，我们去山里商量商量题目。”
谭振业无动于衷，“大哥，此事有损公允，不妥。”
“能赢就成，杨少爷心胸宽广，必不会和咱们斤斤计较的。”谭振兴绞尽脑汁地回想谭振业以前写过的好的诗文，准备出道符合那首诗的题目，这样谭振业用不着想，直接拿来用多好。
谭振业抽回自己的衣袖，冷不丁来了句，“大哥是不是皮痒了？”
谭振兴：“……”
“父亲如果知晓……”谭振业没说完，谭振兴却能想到自己下场，战栗了下，抱着侥幸心思道，“不……不会吧。”
可想到自己哪次做坏事没有被谭盛礼发现啊，他有点退缩了。
山林茂盛，他们沿着小路进山，正纠结怎么办时，听谭振业说，“难得来不如劈柴吧。”
成功转移了谭振兴注意，来京后就没展示过腿脚功夫，谭振兴心痒难耐，尤其发现身侧有棵枯木，兴奋地冲过去，担心言行不雅，硬是闭着嘴巴不出声，哪晓得乐极生悲，一脚踹过去，疼得他惊叫出声，而枯木未被撼动分毫。
抱着脚原地打转的谭振兴：“……”
不敢相信自己功夫退步，不死心地又试了遍，这次他换了惯用的右腿，咬紧牙关，奋力抬脚踹去。
枯木晃了晃，却是未断开。
熟悉的叫声引来谭振学和谭生隐，两人还未走近，只看有道身影远远跳开，然后咬唇瞪眼的朝一株粗壮的树干冲过去……
树干颤了颤，冲过去的人疼得跺脚。
两人：“……”
三次都没将树干踹断，谭振兴受挫，气急败坏的尖叫，抬头时发现谭生隐走近，难以置信地沮丧，“我……我……”要不是顾及自己身份，早失声痛哭了，此刻极力忍着没哭出声，眼圈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谭生隐提议，“再试试？”
收到谭生隐的鼓励，谭振兴大有孤注一掷的意思，先甩甩腿，然后撩起长袍，摆出副上战场的架势，怒吼着冲了过去……
枯木啪的声断裂……但谭振兴的脚也被卡在了中间，疼得谭振兴嗷嗷大哭，“啊，啊，痛，痛死我了。”
谭振学他们忙上前帮忙，谭振业双手撑住树干，用力往前掰，眼底神色晦暗难辨，“大哥，你怎么不再挑根粗的呢？”这树干有大腿粗，瞧着像枯木，实则不然，谭振兴右脚痛得不听使唤，眼泪哗哗哗涌出，无辜道，“我……我不知道啊。”
谁知道光秃秃的树皮里藏着如此顽强想活的心啊，待缩回脚，他站都站不稳了，“呜呜呜，我的脚好像受伤了。”
没想到刚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受了伤，谭振兴自觉丢脸，无精打采的靠树坐着，不停地问谭生隐，“我是不是很丢脸啊……”他是新科榜眼，又是帝师后人，入翰林后讨好自己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若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儿，只怕会嘲笑自己无能，想想就浑身不舒服。
“山里就我们，外人不会知道的，振兴哥别想太多。”
“真的吗？”谭振兴擦干眼泪，“其他人会不会听到我哭了啊。”
这个不好说，谭振兴嗓门大，有没有传到山下读书人耳朵里他也不敢保证，见谭振兴再次沮丧，谭生隐安慰他，“说三道四非君子所为，他们该不是那样的人。”从他们不怕苦天天跟着谭盛礼劳作就能看出来。
“你说得有理。”谭振兴沉思，“他们能自降身份随父亲来乡下劳作，品行不会差到哪儿去，不过有个人就不好说了！”
“谁？”谭生隐不解。
谭振兴磨牙，“卢状。”
谭生隐：“……”卢状怕是又得遭殃了。
果不其然，回城后，谭振兴带着卢状径直去了卢家，卢家的宅子在小巷子里，谭振兴将卢状的表现添油加醋的说给张氏听，张氏会意，蹭蹭蹭地回屋拿来木棍，不用谭振兴动手，张氏自己揍卢状，自己的孩子自己教，张氏隐隐领会到谭振兴的意思，揍卢状从不留情，以致于邻里在隔壁呐喊，“张氏，你打孩子归打孩子，能不能提前知会声啊，不知道你儿子哭声很恐怖啊。”
挨了揍被邻里嫌弃的卢状：“……”
谭振兴看卢状挨了打才离开的，到家时谭盛礼已经从国子监回来了，日日外出的缘故，谭盛礼黑了点，握笔的手也不如以前细腻，不过精神好多了，谭盛礼在书房检查谭振业和谭生隐功课，两人对答如流，以谭振兴的眼光来看，下次会试，谭振业必然会高中进士的。
哪怕没有父亲在身边教导，谭振业的功课并没变差，相反，算学这门进步神速，许多算学题在心里都能算出答案来，怕是能和龚苏安较高下。
他静静地走到桌边坐下，听谭盛礼点评两人的功课，谭生隐的文章无论是措辞还是立意见解都恰到好处，而谭振业的文章面面俱到，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字里行间难掩其深不可测的心计，都说文章如人，从文章就能看出谭振业的为人，不过谭盛礼不像以前挑剔谭振业文章的不足，而是多方面的探讨他文章立意……
和谭振业探讨文章，父子两能聊两个时辰，从文章到诗经律法史书，谭振兴感觉这些内容和谭盛礼以前讲的大不相同，大抵是考虑他们会入朝为官，故而讲得更多的是为官之道……
谭振兴还是很受用的，好比他进翰林后，不会看其他人拉帮结派拍学士马屁就照着学，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事，闲暇时多读书，没有朋友亦不会孤独……何况翰林院有学士能与之为伍呢？
翰林院的风气还是很好的，几位学士都不是恋慕权势之人，作风雅正，翰林院风气很好，连皇帝偶尔也会传唤几位学士进宫探讨学问呢，猛地，谭振兴想起件要事，等谭盛礼说完休息的间隙，小声道，“父亲，翰林院在传皇上为太子找老师，有意从几位学士和您之间选呢！”
他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太子，将来的皇帝，如果能给他做老师，那不就是将来的帝师吗？
谭振学也在翰林，却是不曾听说此事，问谭振兴哪儿听来的，谭振兴邀功道，“无意听赵学士和楚学士说此事，其中提到了父亲的名字。”
两位学士都夸谭盛礼有帝师之才，他给太子启蒙是最合适的，谭家祖宗曾经辅佐幼帝缔造太平盛世，民间百姓至今还感念着谭家祖宗和皇帝的好……
父亲做太子老师那是众望所归……当然，彼时的谭振兴不知谭家即将面临的窘境，满心都是谭家人重登帝师的欢喜。

第155章
他咧着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谭盛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谨言慎行，闻秘而宣之非君子所为也！”
“是。”
聊到这，谭盛礼问了些翰林院的事儿，谭振兴捡重要的说，几位学士性情古怪但都是饱学之士，谭振兴心里佩服他们，就是有几个同科进士阴阳怪气不好相处，谭振兴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不敢和他们走太近……”性格使然，他容易招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奸逆，端正己身，入翰林后，他格外谨慎，自认结交的都是好学问的人。
“翰林院风气正，好好读书养养性子，几位学士都乃风雅之人，平日多看他们与人相处的，择其善者而从之……”
谭振兴端正脊背，规规矩矩道，“是。”
再不讨论太子老师的人选问题，接着就是夏试，谭盛礼作为新任祭酒，夏试试题皆为他所出，且他作为主考官，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有七八十岁的老者，杵着拐杖，在子孙的搀扶下激动又兴奋地迈入国子监大门……
尽管各地赴京赶考的读书人早已离京，但这次夏试的人数却为近几年之最，连文武百官都为其所吸引，故而当被邀请去做阅卷官时，极少有推脱的，故而除去庞大的人数，夏试阅卷官也是历年来最有威望的，囊括了六部官员。
第一场是算学，有且仅有一道题：今有某户人家七口人，田地十五亩，无读书人，如遇风调雨顺，年底能攒多少钱？
题目不长，甚至说得上简短，但考生们无不皱起眉头来，题目太广泛，根本无从答起啊，谭盛礼到处巡视，几乎没人下笔，甚至有人直接站起质问他：“祭酒大人的题未免有失公允，学生们自幼生活富裕，如何懂百姓家的事儿……不说庄稼收成怎么样，百姓家的开销怎么算？节俭的人能省则省年底攒钱自然更多，而铺张浪费的人年底自是没有节余的！”
这题自相矛盾，问那些没读过书的人都知因人而异，谭盛礼将此作为考题太大惊小怪了些，他提起笔，在考卷上写了个大大的无字，眼神极具挑衅意味，周围人默默为其捏把汗，师道尊严，老师岂是学生能侮辱的，更别说在考场里了，他们悄悄抬眸观察谭盛礼，猜他会怎么处置此人。
谁知谭盛礼面上云淡风轻，扬手示意他坐下，“你若得出答案，落上姓名交卷即可，至于你的问题，过几日我再答复你如何。”
话完就走向别处了，不卑不亢，不威不怒，周围人不禁觉得庆幸，换成是孟先生，不由分说就将人拉到角落里训斥去了，哪儿会像谭盛礼好说话啊，世人都爱欺软怕硬，想到谭盛礼那张温文儒雅的脸，更多人站在他那边，想到自己刚看到题时也忍不住想骂人的情形，过意不去，脑袋埋得更低了。
整场考试，最先交卷的是那位八十岁高龄的老者，双目浑浊，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颤抖，字迹龙飞凤舞，好些笔画模糊不清，交卷时，谭盛礼上前搀扶他，他却是不让，吐字不清道，“老师折煞学生了，学生已逾八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牙齿动摇，然学生之气力有余，行动无恙也……”语毕，他撑着桌子，慢慢拿过旁边拐杖，毕恭毕敬地向谭盛礼拱手，“有生之年能入国子监，死而无憾也，谢老师成全。”
“谭某受之有愧。”谭盛礼拱手还礼。
老人衣着朴素，但精神矍铄，弄堂里有后人等着，他拒绝了他们的搀扶，固执地直起脊背，昂首挺胸地往外走，看得不少人心生敬佩，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即便是位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心里也曾翻腾过千军万马，老者的背影让众人心里情绪翻涌，是人都有老的时候，唯愿那时自己没什么憾事……
抱着这种心情，再思考题时认真了很多。
这道题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最简单的，闭着眼就能给出个数，作为考题却难倒了很多人，就说那些对夏试感兴趣的文武百官，无不想瞧瞧夏试试题，结果拿到题目后根本无从下笔，便是户部最擅明算的侍郎都没信心保证自己算的是否准确。
国子监，要变了……这是看到试题后有敏锐洞察力的官员心底生起的感觉……廖逊在时，国子监侧重科举，试题类型和科举试题差不多，这种似是而非没有衡量标准的题绝不会出现的，帝师后人……果然非同凡响啊……
太子老师，恐怕非这位祭酒大人莫属。
在众官员揣测时，国子监的算学考试结束了，因为天热，每场考试安排在上午，下午阅卷，谭盛礼草草吃过午饭就去藏书阁旁边的阁楼，里边堆着学生们的考卷，此时就叶老先生在，他手里拿着叶弘的考卷，严肃的脸上带着丝挫败，“弘儿这孩子在算学上有些天赋，加上刻苦，次次算学考试没有输过谁，今天却是败了啊……”
谭盛礼走近，瞥了眼考卷，道，“令孙天资聪颖，能答成这样算很好了……”叶弘血气方刚，对自己有些偏见，但都有老老实实出城劳作，且与村里人相处得不错，每亩产粮多少，税收多少答得还算准确，答得不够精准的是日常开销……
“终究还是差了些……”叶老感慨地放下考卷，拿起桌上另外份考卷，是杨严谨的，字迹漂亮，不仅详写了每亩田地的产粮，还分析了五谷杂粮不同的产粮，以及山地坡地产粮的波动，以及百姓日常开销的物品价格……最末，给出了银钱的范围，叶老说，“不愧是户部尚书之子，这张考卷可以作为范本参考了吧。”
“是。”
不多时，阅卷官来了，有户部侍郎，还有礼部郎中，谭盛礼和他们是头次见，先拿出杨严谨的考卷给众人，无不对其称赞有加，都说杨家人是托谭家的福有了今天，可从杨严谨的考卷来看，光读书是不行的，还得自己有眼睛去看，有嘴巴去问，户部侍郎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杨尚书后继有人了啊。”他顿了顿，道，“美中不足的是，此题虽为国子监夏试，但考生来自各地，而各地物价有所不同，答案又有不同……”
户部掌管国库和天下钱财，侍郎懂得自然更多，谭盛礼道，“吴大人说的是，不若大人列出个范围供我们参考如何？”
若是此刻拿到试题吴侍郎或许会慌乱害怕答错，然而来之前他已经翻阅过各地资料了，胸有成竹，拱手道，“是。”
这道算学题没有固定的答案，只要符合实际就行，加上国子监教书先生，共有十个阅卷官，准备将所有考卷看完再回家，就到太阳落山时，突然听吴侍郎传来惊呼，“这……这考卷……答得太好了……”
其他阅卷官纷纷凑过去，被考卷的字迹惊艳到了，下意识地去看名字……谭振业……谭祭酒的小儿子……吴侍郎举起考卷，“谭祭酒，这是令公子的名字吧。”
“是。”
“这字迹放朝堂恐怕都没几个人能超越……”吴侍郎实话道，“令公子学识渊博，不仅分析了各地产粮的不同，还分析了各地不同的物价赋税……”没错，其中有吴侍郎没提到的赋税，就是边境，虽然四方太平，但皇上未雨绸缪，担心边境生变，四方边境的赋税要比其他地方少，为的就是起战事时百姓不会缺粮，说起来，这还是谭家那位帝师时提议的，帝师说百姓手里有粮，边境真要起了战事，在朝廷粮草送往边关前，当地百姓能为将士提供粮食……
故而这道题对边境百姓来说答案是不同的，要不是翻到谭振业的考卷，吴侍郎都快忘记这茬了。
谭盛礼眼底也闪过惊讶，转而想到谭振业私下最爱钻营买卖生意，落落大方地解释，“他姐夫经营铺子，许是听走南闯北的商人说起过吧。”徐冬山是商人没什么丢脸的，谭盛礼并不以此为耻，且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早就知道此事，见谭盛礼坦然从容地提起此事，无法让人生出嘲笑之心，吴侍郎道，“听人随口说起便能记在心上，令公子记忆超群，值得人佩服。”
这场考试，谭振业不由分说为最佳，其次是杨严谨，还有其他几个来自外地的读书人，或许没有分析得面面俱到，但答得没有纰漏……有吴侍郎在，阅卷没有任何争议，等翻完最后份考卷，外边已天黑了，国子监备有客房，谭盛礼请他们就在国子监歇息。
天色已晚，众人没有推辞，看谭盛礼大有继续熬夜的意思，吴侍郎劝他，“明早再整理吧。”
“无碍，晚上登记好，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忙。”谭盛礼将所有人的成绩登记在册，又归类整理好，等他抬头时，外边天光已经泛白了，叶老先生在外边敲门，“今天考经义，谭祭酒就歇着吧，我已托了孟先生巡考。”
“多谢了。”
昨天算学大多数人知道答得不好，摩拳擦掌地想在今天好好表现，谁知拿到题目后差点没晕厥，都是些什么题啊……太他祖宗的难了……
这位祭酒大人是不是和他们有仇，非要把他们衬得如几岁孩童无知是不是……
经义题是袁安他们出的，两人日日在藏书阁抄书，不懂其意，常常问谭盛礼，谭盛礼便挑了其中某些词句作为经义考题……不得不承认，这些题选得很好，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们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的，模糊有个印象，但完全没仔细领悟其意思的。
没错，这些词句是廖逊曾经讲过的，当时廖逊怎么解释的来着？
众人绞尽脑汁，恨不得回到廖逊讲学的那个清晨……

第156章
那种似懂非懂的感觉让国子监的学生们极其难受，落笔时犹豫不决，写了改，改了删，删删改改，越想越糊涂，明明眼熟的词句却模凌两可摇摆不定，太折磨人了，还不如考算学呢，题难，想破脑袋也答不出来，不如心安理得地随意写几句敷衍了事，而不是像现在，好像懂又不懂，答错太不甘心了。
孟先生巡考，听到好几个学生嘀嘀咕咕骂脏话，他怒然拍桌，“考场不得有杂声，规矩都不懂了是不是？”
声音浑厚，吓得学生们噤若寒蝉，收起脸上咒怨，惴惴不安的放下笔继续沉思，沉思片刻，提笔答题，刚写几个字又觉得不对赶紧抹去……纠结得眉间起了深邃的沟壑，孟先生又想呵斥人，堂堂国子监学生，经义题都不会做，太丢人现眼了，刚刚经过两个白发苍苍的读书人旁边，人家下笔如有神呢……
还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丢国子监的脸就万幸了。
逛了两圈，孟先生莫名火大，平日总嚷嚷着功课多，想方设法地偷懒，到考试就没辙了吧，活该！孟先生气哼哼地走来走去，低沉的眉看得国子监的学生更为烦躁，果然是新官上任，谭盛礼明摆着故意让他们难堪呢，自幼以进国子监为荣，外人面前提到自己国子监学生身份都倍感荣耀，此刻却有点喘不过气来。
试问，作为天下最高学府，学生成绩远不如其他读书人，传出去多丢自己多丢国子监的脸啊，他们生来就高高在上，想到有天会被其他人耻笑就浑身犹如蚂蚁叮咬似的，最重要的是，传到祖父或父亲耳朵里恐怕认为自己给家族蒙羞，有愧他们多年教诲，到时更没好果子吃。
明明轻松的考试，无端让他们遍体生寒，而且他们虽没有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但也不到懒惰无知的地步吧，谁敢相信他们经义考试会考得这么差？
谭祭酒真的没安好心啊。
想清楚自己考差后的下场，学生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仔细又仔细地开始答题，交卷后也不敢急着回家休息了，纷纷提着书箱往藏书阁走，试题是廖祭酒讲过的，藏书阁里必然有关于试题的书籍，他们像蚂蚁搬家似的汇聚在屋外，给守门的袁安两人行礼后就涌了进去……
谭盛礼注重规矩，袁安他们虽出身低微但家世清白，担得起他们的礼，进了藏书阁就火急火燎的去书架翻书，片刻后他们就找到了书籍，问题是书在手也不懂意思，书页干净没有注释，根本领悟不到词句的含义，有学生挠头哀嚎，“怎么就没注释呢，廖祭酒讲过的啊。”
他身旁的学生探头附和，“是啊，廖祭酒怎么讲的来着？讲过的题答错了，被我父亲知道就惨了。”
家里长辈对他们寄予厚望，假如知道他们连学过的都答不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我更惨。”
其他人纷纷附和，“我也惨。”
来藏书阁的读书人都是家里长辈严苛特比在意四季试的人，以前考得不好会罚跪抄书，这次考不好，下场恐怕更惨，为什么呢，因为家里人羡慕谭家三进士的荣光，曾问谭家人打听，谭家大公子直言是父亲常打他们的缘故，棍棒底下出孝子，孝子懂家族荣辱自会用心读书……那位大公子振振有词，祖父和父亲好像极其赞同呢……
回想谭家大公子描述挨打的场景，不知为何，在场的人都感觉肉抽搐得泛疼。
藏书阁人多，担心他们口渴，袁安提着茶壶进屋，注意到他们脸色苍白，以为是中暑了，柔声询问两句，学生们不好聊家里的事，便举起手里的书说不懂意思，这书袁安有印象，抄书时谭盛礼在，问他们懂书里意思不，他回答说不懂，谭盛礼就给他们讲了其中几页，只是谭盛礼说讲得很浅，便于他们理解，若是要传给家里读书的儿子看就得往深处探讨，袁安就将谭盛礼的解释转述给他们听。
袁安说完，只听有人惊呼，“哇哦，我胡诌的，竟然答对了。”
也有人阴郁忧愁，“我答错了，错得离谱，完了完了，南辕北辙，被我父亲看到怎么办啊。”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袁安安慰他们，“经义考试已经结束了，好坏已是定局，好好准备明天的考试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明后两日还有考试呢，根据由易到难的程度，策论和诗文不知会难到哪种程度，与其纠结这些没用的，不如想办法补救明后两场考试，顾不得聊天，转身咚咚咚就往楼上跑，脚步沉重急促，像打雷似的，袁安小声提醒，“轻点声，祭酒大人他们在旁边阁楼阅卷，莫打扰了他们。”
焦急起来的学生们哪儿想得到那么多，恨不得将楼梯踩破，说起来也是谭盛礼会来事，不知抽什么风，前几日安排他们晒书就算了，还将书架的书重新排列，底楼以儒家书籍为主，修身养性，往上是各类杂书考卷，他们想翻阅国子监以往的优秀文章诗词，必须到最高楼。
文章和诗文是他们的长处，可这两门都考不好真没脸见人，赌上自己的身份尊严，他们不敢输，故而不断地翻以前的考卷，聚精会神，坐到天黑都舍不得走，好在没人撵他们，故而好些人晚上不回家直接在藏书阁看书，准备通宵达旦。
勤学的劲儿看得几位阅卷官匪夷所思，经义这门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国子监学生们的考卷可谓一塌糊涂，除了个别答得好，更多地是张冠李戴不知所云，以为是学生们不努力的缘故，但他们却在熬夜读书……
怎么回事啊？
第三场考试是策论，‘偷偷’熬夜温习了功课的学生们顶着臃肿青色的眼圈，但神采奕奕，落座时，研墨都比平日用力，可拿到考题时，差点没被气死，他们昨夜可是翻遍了历年国子监的策论题，还认真研究其中最难的几篇文章，祈盼谭盛礼嫌麻烦直接套用以前的旧题……结果……结果谭盛礼真他祖宗的有能耐，哪怕随意拿坊间故事做考题都没用以前的旧题。
坊间故事啊，太简单了，简单得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国子监四季试的题，谭盛礼未免太小瞧人了吧，这种七岁孩子都知道的故事拿来考他们？
等等，以前两场考试来看，策论难度应该增大才是，这题别是暗藏玄机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
这场考试巡考的为吴侍郎，因为他委实好奇国子监学生的情况，主动向谭盛礼提出巡考，题目他已看过了，鲁州流传百年的故事，鲁州清河私塾的孔先生性情高雅，许多父母都将孩子送私塾求学，其中有个叫李望为乡绅之子，因家里长辈宠溺娇惯，性情顽劣不学无术，常常翻墙出去与人斗鸡遛狗，某日与人斗殴错手杀了人，入狱后其父母以其为耻，为家族名声变卖田地搬到了别处，李望在监牢遭人欺负，多次自尽，孔先生听闻后，常常入狱探望，鼓励他振作起来重新做人，并和他约定会陪伴其左右直到他改好为止，受其鼓励，李望振作不少，却因某日听闻父母搬走的消息后再次大受打击自尽而亡，孔先生记得两人的约定，在李望出殡这日在他坟前自尽了。
“学生囫囵，先生难辞其咎也，学生无望而忘，先生之责也”。
孔先生留在世上最后的话，这番话曾感动了多少私塾先生，他们都以孔先生为典范，约束学生修养品行，鲁州文风就是之后十几年后渐渐兴起的，师道传承，孔先生不在了，但他的事迹影响着许多人。
题目没有说后续的故事，孔先生去世，其子体谅父亲疼爱学生的心意，做主将李望葬于孔先生坟旁，半年后，李望的父母闻子死讯而来，和孔家人大吵大闹要他们归还李望尸体，将李望坐牢的事儿尽数推到孔先生头上，不惜将孔家人告上公堂，鲁州知府感念孔先生光风霁月的品行，将李望父母收监入狱，养不教父之过，父母之弃子先生之爱生，何其讽刺……
据说那是有史以来父母受儿子牵连入狱的……
这则故事与鲁州读书人而言太熟悉了，鲁州读书人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这位孔先生的功劳，但让他们真正落笔写文章，竟有些理不清思绪，国子监的学生更甚，于他们而言，先生无辜又死板迂腐，学生何其多，若因学生过错就不离不弃不惜舍弃性命太草率了，几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相较而言，李望父母的做法情有可原，弃车保帅，何况家里子嗣多，因其中个儿子蒙羞离开无可厚非，儿子过世，父母想将儿子好好安葬……出身大家族，自幼就被教导要懂权衡利弊，李望父母的做法是大多数父母都会选的。
平心而论，他们不赞同孔家人的做法，父亲为心里志向而亡，为人子安心将其下葬即可，就因那份苛求完美的心思惹来多少麻烦啊，想归想，他们却不敢表达出来，孔家在鲁州极受人景仰，鲁州文风也日渐兴盛，几十年来与江南齐头并肩，就说今年会试，谭家拔得头筹不假，但论人数，高中最多的仍然是江南和鲁州两地的人。
这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入仕前，吴侍郎看到的是先生对自己教书育人的严苛，以及感人肺腑的师生情谊，为官后，他看到的是鲁州知府的大胆，父母要回儿子天经地义，鲁州知府却没答应，这种判法史无前例，上奏朝廷时还引得朝中大臣讨论，认为有失偏颇，但皇帝却赞成其做法。
皇帝说他维护了百姓心里读书人该有的风骨，以及警醒世人为人父母该承担的责任。孩子是自己生的，好与坏都是自己教导的结果，因儿子出息光耀门楣就春风得意四处炫耀，但儿子犯错后就恩断义绝翻脸无情令人心寒至极，要知道，所有人做父母前都是人家子女，怎么能让天下子女寒心，怎么能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明明是坊间故事，认真剖析内里道理却仿佛亲身经历般，吴侍郎垂眸望去，发现无人动笔，但自己心底情绪翻涌，忍不住想抒发几句，招手吩咐人抬来桌椅，自己写了起来。
这类文章，阅历丰富者占很多的优势，纵观所有人的文章，也就谭振业敢和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较高低，吴侍郎是站在为官者的角度论述的，字里行间充斥着为官者的难处，请谭盛礼点评，谭盛礼道，“吴大人为官已有好些年，心境明朗开阔，怎会觉得迷茫呢？”
吴侍郎不知从何说起，叹了口气，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不是谭盛礼这样的人能明白的。
但听谭盛礼又道，“皇上仁慈又励精图治，怎么会迷茫呢？”
吴侍郎恍然，是啊，皇上是明君，他又什么好迷茫的呢？
“谢谭祭酒指点。”
谭盛礼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将文章递给吴侍郎，也不打听朝堂的事儿，和吴侍郎说起明日的诗文考试来，比起策论，诗文更为简单：写一首你最喜欢的诗。
也就说不用即兴想，将以前写过的诗拿来用就行，根本用不着两个时辰……奇怪的是，国子监没有任何个学生提前交卷，其他读书人半个时辰不到就交卷走人，国子监的学生尽数老老实实坐着，苦思冥想的模样看得巡考的孟先生再次想骂人。
这道题算得上国子监历年来最简单的题，国子监竟没学生提前交卷，平时的功课到底是有多差劲啊，天下最高学府的声誉恐怕会受到影响，这群学生太他娘的给国子监丢脸了，他走到其中个学生面前，冷声问，“交卷不？”
还是头次巡考官问着学生交卷的，被问的学生吓得不轻，支支吾吾道，“不……不着急，还有片刻钟呢。”
孟先生气噎，又去问前排的人，照样得来同样的回答，他就奇了怪了，其他凳子都凉了，国子监的学生怎么就不着急呢？
他哪儿知道学生们自作聪明将题想复杂了呢，笃定最后这场考试最难，故而不敢轻易动笔，又看同窗都没交卷，就更不敢先交卷走人了。

第157章
所有人都磨磨唧唧的，交卷时眼神慌张迟疑不安，像极了他检查功课学生们没做的情形，不由得让孟先生火冒三丈，好几次想动手揍人。
学生们自知表现差给国子监蒙羞了，故而离开考场就去藏书阁读书，极为努力，再度让吴侍郎几人感到困惑，学生们明明很勤勉，为何成绩不尽人意呢？整个国子监，要不是有几位翰林大学士孙子和杨尚书之子撑着，国子监恐怕会沦为天下读书人的笑柄了，文武百官之子，有天下名师教导竟不如耄耋之年的老秀才，何等讽刺……
心有疑虑，阅卷结束吴侍郎等人并未离去，而是去藏书阁查看学生们的情况。
月明星稀，藏书阁里灯火通明，窗前门后楼梯间都坐着人，他们翻着书，嘴里小声诵读着，目光认真专注，吴侍郎走向桌边的少年，垂眸问，“天色已晚，明日还有功课，熬夜不累吗？”
据他所知，夜夜有人在藏书阁通宵温习功课，勤奋是好事，但过犹不及，熬坏了身体得不偿失，吴侍郎不赞成学生们的做法。
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少年打了个哆嗦，仰头看是吴侍郎，忙起身见礼，讪讪道，“不……不累。”
吴侍郎又问了好几个人，俱说不累，吴侍郎记得其中几个学生是户部同僚之子，有心帮他们找找成绩不如人的原因，随意从书架拿了本书考察他们功课，结果无人答得上来，吴侍郎以为自己拿错了书，这是本史书，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会给晚辈看，普通读书人考科举熟读四书五经便足矣，然而对书香门第是远远不够的，触类旁通，各方面都得有所涉猎……
以为问题过于难了，吴侍郎又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学生们回答得磕磕巴巴的，吴侍郎有些失望，和谭盛礼说起时有些失望，“国子监为天下读书表率，观其学问……”说到这，吴侍郎顿住，想到这几日学生们的反常，感慨道，“立身于世该以品行为最，谭祭酒还得多费些心思了。”
“吴大人说的是，谭某自当尽力。”
两人边说话边朝外边走，夏试期间，两人都住在国子监，如今忙完自是要回家去，谭振业在外边候着，看到谭盛礼，上前给吴侍郎见礼，随即接过谭盛礼手里的包袱，他五官俊朗，眉眼锋利，和谭盛礼随和宽厚的气质截然不同，为官多年，吴侍郎自认还算有些眼力，谭家其他两位公子学识渊博，但性格单纯朴实，这位小公子不同，看面相就不是好惹的主，还真是应了那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再想想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吴侍郎约谭盛礼，“谭祭酒不知是否有空，吴某有些私事想请教。”
他子嗣家眷都在老家，许是山高皇帝远，妻子常来信忏悔没有教好孩子，要不然他们怎么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做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呢？
害怕谭盛礼多想，吴侍郎言明，“和吴某几个儿子有关。”
父母年迈，不肯来京，妻子要在家照顾他们，几个孩子也在，以前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然而看了谭盛礼后，他突然迟疑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子在老家借自己的官声整日结交狐朋狗友，游手好闲碌碌无为，不是法子啊，他又有些等不及了，和谭盛礼道，“吴某送谭祭酒家去如何？”
“好。”
谭盛礼让谭振业先回，自己坐吴府的马车回去，车里，吴侍郎说了家里的难处，“照理说我升迁来京他们就该同来的，奈何我父母身体不好，又念故土难离，妻儿多年都在老家。”目前陪在他身边的是两名妾室和两个庶子，不过庶子尚且年幼，读书的事儿不着急，倒是几个嫡子更迫切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让谭祭酒见笑了，不瞒你说，几个嫡子在老家不省心，接来京城又不妥当，谭祭酒可有好的法子？”
“此事确实难做。”父母在老家，吴侍郎妻儿来京会被人诟病，谭盛礼问，“几位公子可喜欢读书？”
“小时候还算踏实，慢慢的就懒惰了，我不在身旁，没人镇得住他们。”吴侍郎也倍感头疼，奈何公务繁忙委实抽不开身，否则非好好收拾他们不可。
谭盛礼又问，“令公子品行如何？”
吴侍郎直言，“懒归懒，但不敢借我的名声在外乱来。”
“几位公子就学的书院如何？”
吴侍郎见过书院山长和几位夫子，在自己面前谄媚至极，吴侍郎不喜欢这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人，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谭祭酒的意思是给他们换间书院？”
“吴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无暇教导几位公子乃情势所迫……既是这样，就给他们挑个好的书院吧……”
吴侍郎是江南人士，江南文风盛，好书院比比皆是，但管得松，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吴侍郎问，“谭祭酒可有好的推荐？”
“吴大人若是觉得来国子监不妥，送去绵州书院如何？”绵州书院的山长年高德劭，极为受读书人敬重，据说陆举人落榜回绵州后自荐进了书院，陆举人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不怕得罪人，好几位官家子弟被他批评得体无完肤，尽管遭人记恨，但不得不说，绵州书院的名声更好了。
“行吗？”吴侍郎有所犹豫，绵州离江南远，又不通水路，孩子们水土不服怎么办，而且他怕平州土匪未除净，儿子们遇害怎么办，他想了想，道，“我考虑考虑吧。”
事关吴家家事，谭盛礼不好多言，到巷子口就让吴侍郎将他放下，到家时隐约看门前有人影晃动，谭振业也在其中，“这位老人家，家父待会就回，去府里等着吧。”
“不……不用，我就在这等着吧，没什么事……就想亲自和祭酒大人道别，我老头子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只有祭酒大人……”他明日就回乡了，想与谭盛礼说两句话，担心在国子监门外堵着路，特意问了住址来谭家门前候着，他朝谭振业摆手，“小公子不用管我，夜里凉快，吹吹风正好。”
“振业……”谭盛礼唤了声，大步上前，认出说话的人是考场里的那位老人，拱手见礼，“进屋喝杯茶吧。”
老人摆手，“天色已晚就不叨扰了，我是来辞行的，我老头子这辈子能进国子监参加四季试多亏祭酒大人，姚某感激不尽啊。”他将拐杖递给身侧的儿子，掸了掸衣衫的灰，庄严地拱手，“祭酒大人德高如山，有生之年能瞻仰其容颜，姚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姚兄客气了，谭某做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谭盛礼扬手邀请他进去坐，老人望了眼朴素的大门，笑着道，“不去不去了，能与你说两句话已是荣幸，怎能奢求更多呢。”
谭盛礼日理万机，他不敢耽误他太多时间，“此次一别就是下辈子再见了，姚某祝祭酒大人桃李满天下。”
“祝姚兄一路顺风。”
老人满脸含笑，再次正襟拱手，随即拿过拐杖，和几个儿子走了，他走在最前，几个孩子簇拥左右，稀薄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背影模糊但分外温暖，到拐角时，老人家突然转过身，看谭盛礼仍站在门前，他扬手挥了挥，“祭酒大人如此随和，是读书人之福，你们要好好读书……”
“知道了父亲，路不平，儿子扶着你罢……”
待声音渐渐远去，谭盛礼与谭振业道，“走吧，回去了。”
忙了几日，谭盛礼有些疲惫，谭振业扶着他，直直往院里走，经过书房时，谭盛礼顿住脚步，侧目问谭振业，“你大哥没惹事吧？”没他管着，谭振兴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他道，“去书房看看你大哥吧。”
谭振业目光微滞，“好。”
书房里，谭振兴坐得脊背笔直，姿态端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乞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谭振兴目不斜视，看书的眼神堪比见了钱，乞儿托腮，“振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反常即为妖，今晚的谭振兴认真得不自然。
“胡说。”谭振兴翻了页纸，“我平日读书不也这样吗？”
语毕，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谭振兴再次挺起胸膛，瞪大眼，恨不得将书瞪出个窟窿来，乞儿回眸，见是谭盛礼，欣喜地起身，“谭老爷，你回来了啊。”
“嗯。”
屋里没什么变化，就谭振兴……举止正经得反常，谭盛礼蹙眉，“振兴。”
谭振兴虎躯一震，“是。”虚势地应了声，弯着腰站去谭盛礼跟前，“父亲回来了？”
“这几日可好？”
谭振兴瓢了眼谭振业，声音渐弱，“非常好。”
“是吗？”
谭振兴躬身，“是。”
“怎么个好法？”
谭振兴：“……”他就知道任何事都逃不过谭盛礼眼神，他这人面善，做不得半点坏事……买卖……谭振兴怕了，屈膝跪地，照谭振业教的搪塞谭盛礼，“卢状谨记儿子教诲，孝顺父母长辈，儿子略感欣慰……再者……”谭振兴将书铺开张的事儿说了。
左右瞒是瞒不过的，不如老实交代，只是他没证据表明书铺和谭振业有没有关系，没有心底怀疑说出来。
好在谭盛礼没有刨根问底，但谭振兴愈发惶惶不安，以致于谭盛礼离开后他整个人都愣然不动，难以置信地看向谭振业，“要不要和父亲说实话啊。”
“父亲累得不轻，大哥就莫打扰他休息了吧。”
谭振兴欲言又止，转而问起夏试成绩来，这次夏试，国子监的学生可谓凄惨，每门十份出色的考卷，出自国子监的寥寥无几，以致于京里人议论纷纷，连朝中大臣也在谈论此事，国子监为天下最高学府，夏试却被其他读书人碾压，有何脸面可言，就在学生们暗暗咬牙发誓秋试要挽回国子监名声时，殊不知有场苦难等着自己，谭盛礼差人将他们的考卷送到府邸，还特意附上自己近日表现。
近日表现不就是出城劳作的事儿吗？不知道大难临头的他们为振奋学气，下学后还去酒楼办了场诗会才回家，然后，远远的就见自家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根木棍，木棍约有手臂粗，和父亲儒雅的气质南辕北辙……
且那阴沉如水的目光，活像彼此是仇人似的，他们心有疑惑但没多想，跳下马车躬身施礼，心知考得不好给父亲脸上抹黑了，态度格外温顺，哪晓得父亲不由分说就挥起棍子揍自己，下手狠辣不留情面，以致于他们连床都下不来，痛就算了，偏偏还要他们去国子监……若不肯吩咐小厮绑也要将他们绑到国子监去。
家丑不可外扬，挨了打谁愿意去外边招摇过市让别人笑话啊？
只见国子监门口，很多学生扭扭捏捏不肯进去。
张府马车旁，小厮劝，“少爷啊，时候不早了，快进去吧，老爷交代了，错过早课回家还得挨揍呢。”
张家少爷：“……”
秦府马车旁，小厮：“少爷啊，再不进去小的只能用强的了。”
秦府少爷：“……”
鸟语花香的清晨，只听国子监门口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声，“滚开，你敢动我试试。”
“信不信我刮了你的皮拿去喂狗。”
“滚开！”
“少爷，老爷说了，不听话他亲自来国子监教你，不过那时候就得棍子招呼你了。”
“少爷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忍忍吧。”
“少爷，老爷虽不在，但木棍在书房墙上挂着呢。”
众少爷们：“……”
木棍木棍，到底哪儿来的木棍，自家父亲莫不是中邪了吧？
就在少爷们沉思时，突然传来道惊呼，“早课快到了”！
少爷们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里边冲，奈何伤势严重，上台阶时拉扯到屁股的伤，痛得嗷嗷大叫，小厮们齐齐在后边为其打气，“少爷，快点啊。”
迟到又得挨打呢！
少爷们：“……”
这日，负责早课的先生发现竟无人迟到或请假，震惊不已，且问那些学生为何站着背书，学生回答说站着头脑更清醒，直言坐着容易犯困，他们不仅早课站着，全天都站着听课，全神贯注得先生都感到害怕，纷纷找谭盛礼禀明此事。
“他们喜欢站着就站着吧，讲学不拘泥于形式，听课也如此……b.&#39;z”

第158章
学生们动作不便，走路姿势僵硬，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谭盛礼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其他教书先生却难以置信，为人师几十载，极少遇到学生被揍得痛不欲生的场景，即使有也是那些粗犷魁梧的武将，而这次挨打的学生里，不少人的父亲是文官。
不怪他们惊掉下巴，文官行事注重礼法，以武力解决问题的还是少见。
就在教书先生们怀着诧异愕然的心情讲学时，日照书铺再次迎来了大批客人，那些人穿着体面，举止高雅，正和柜台边抄书的谭振兴说话。
“犬子天资愚钝，进国子监四年仍无长进，昨天我已狠狠揍过他了，还望大公子转达祭酒大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们若违背国子监监训，惩罚便是。”
其他人纷纷附和，若非这次夏试，他们恐怕还沉浸在‘我儿才华无双，他日必成大器’的假象里，即使拿到儿子考卷以及祭酒大人书信，只怕也以为偶尔发挥失常不会放在心上，幸亏无意翻到谭振兴的文章《为人子之幸事》，开篇以古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为人子最悲痛的事儿引出那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呢？是父母年事已高仍愿如儿时待他们。
人幼时懵懂无知，是听父母教导，遵先生教诲，慢慢长成于朝廷于百姓有益的人，故而无论到何年岁，父母先生是人生最重要的人，先生教书以戒尺训之，那父母呢？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错，父母有着比先生更重要的责任，先生以戒尺惩戒，父母呢？
谭振兴提到了木棍，聊到了谭家从惠明村到京城的点点滴滴，直言没有祭酒大人时常以木棍揍之就不会有他的今天，这让很多人不禁反思，平日是否对孩子太过纵容，他们自诩温文儒雅，瞧不起武将动不动就揍人，家里孩子做错事，多罚他们抄书或面壁思过，但谭振兴说远远不够，得让他们尝尝苦痛的滋味，人哪，尝到痛才会害怕。
讳疾忌医里的蔡桓侯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吗？刚开始扁鹊苦口婆心的劝他医治，蔡桓侯不当回事，还是后来浑身泛疼才害怕了，忙派人到处寻扁鹊，结果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而亡……
道理太过深刻，诸位大臣不得不慎重待之，故而夏试前就来书铺买了木棍，无意和身边同僚说起，发现都有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为人父母的心情果然是相通的，有位穿着青色长袍的大人道，“大公子，犬子资质平庸，还请令尊多费心思。”
此人姓陶，礼部官员，膝下只得一子，平日骄纵得不行，就说前几日儿子嫌出城劳作辛苦故意装病在家偷懒，他非但没呵斥，反而让管家去医馆抓了两副药，以防让谭盛礼察觉儿子装病的事儿不高兴，现在想想，自疚得很，“大公子，犬子懒散，还望令尊严厉教诲”。
谭振兴拱手，“陶大人莫担忧，父亲既是祭酒，必不会置学生不顾，只是他新官上任，人微言轻，就怕少爷们不给面子，所以还得陶大人鼎力支持才是。”
他态度真挚，在场的人齐齐应承，“责无旁贷。”
和他们聊这些谭振兴是心虚的，被父亲发现自己借他的名义做生意，想想屁股就隐隐泛疼，他岔开话题道，“不知诸位少爷平时读什么书？”
忙给众人推荐书架的书……多是修身养性的书，府里多的是，故而买书的人不多，谭振兴又给他们推荐谭振业的字帖，陶大人买了两副，问谭振兴，“可有祭酒大人的字帖？”
“暂时没有。”谭振兴都没敢说书铺的事儿，哪儿敢问谭盛礼要字帖啊，他翻开字帖，解释说，“三弟的字和父亲相差无几，令公子临摹这副字帖就很好。”
在场的都见过谭盛礼和谭振业的字，确实差不多，只是谭振业的笔画更为尖锐些，少年意气风发，临摹谭振业的字更为容易，在场的大人们便道，“那买两副吧。”
“我要四副。”
“我七副字帖吧。”
谭振兴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堪比天上的太阳般灿烂，掌柜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前两日大人们成群结队来买木棍，数钱时谭振兴笑得太狂放以致于脸颊抽筋差点去医馆请大夫，此刻又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掌柜小声提醒，“大公子，小心脸抽筋。”
谭振兴：“……”
到底还是收敛了些，日照书铺自开张生意就不错，来的有达官贵人有平民百姓，虽不敢说日进斗金，但进项比绵州平安书铺那时好很多，等送走客人们后，谭振兴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数钱，掌柜整理好书架的书后，凑到柜台边问谭振兴，“大公子，要不要再弄些木棍来卖啊？”
谁能想到，堂堂书铺，卖得最好的不是文章书籍而是木棍呢？他真的佩服东家…小公子的脑子，太聪明了。
“不着急，卢状他们不是在磨吗？”
书铺的木棍全出自卢状他们之手，说起来还是谭振业有办法，有天见自己揍卢状突然来了灵感，让他备些木棍放书铺卖，还问他认不认识好的木匠。
请木匠得给工钱，那多浪费啊，谭振兴觉得不划算，直接吩咐给卢状做，熟知卢状惰性，他定了每日必须完成的数量，完不成就揍人，据说卢状勤快得没少熬夜……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卢老头和张氏他们帮忙，近几日卢家上下都在家里磨木棍。
掌柜道，“还是不够。”
“那我待会催催他们。”事在人为，卢家人多像卢状熬夜的话，书铺怎么会缺木棍呢？
掌柜点头，正欲去后边拿些字帖出来，突然看谭振兴抬头，定定地望着他，和东家犀利阴翳的眼神不同，谭振兴的眼神透着茫然，掌柜不解，但听谭振兴问，“我数到哪儿了？”
掌柜：“……”
“罢了，重新数吧，我三弟呢？”
掌柜躬身，望了眼外边街上，声音顿时恭顺许多，回道，“大公子忘记小公子进国子监读书了？”
谭振兴想起来了，停下动作，蹙眉，“他天天要去国子监，书铺谁看管啊？”虽说有掌柜打理，谁知道掌柜是不是坏人，做假账贪书铺的银钱怎么办，谭振兴坐不住了，“书铺的账册呢，拿来我看看。”
掌柜：“……”
谭振兴说风就是雨，掌柜不敢相信他和谭振业是亲兄弟，只是谭振兴有吩咐，他不敢不从，指着下边落锁的抽屉，“账册在下边抽屉。”
“行，我看看，你忙你的去吧。”
掌柜：“……”小公子何时回来啊，怎么感觉大公子不太靠谱呢？
被掌柜念叨的谭振业此时坐在藏书阁的窗户边看书，手边堆着好几本厚厚的书籍，旁边站着几个姿势别扭的同窗，他们以书掩嘴，窃窃私语的交谈着，“这位就是谭家小公子？怎么看着阴气沉沉的？”
谭振业是今日来的国子监，坐在最后排，冷冰冰的不搭理人，贵为谭家走狗的杨严谨主动上前攀谈，谭振业态度也不冷不热的，硬是将杨严谨衬成了小厮侍卫。
“传言说谭杨两家没有来往，但杨严谨和谭家公子交情不错，看小公子的态度，和传言不太一样呢！”
倒三角眼的少年轻哼，“你以为谭家人人都像那位大公子没心没肺呢，祖上恩怨岂是说解就解的？”在场的几位都和谭振兴打过交道，那就是个傻子，次次看到杨严谨就傻乎乎的笑，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看到失散多年的兄弟了呢，“还记得谭家人来京咱们给杨严谨出主意羞辱谭家人不？”
“记得啊，杨严谨不是没照做吗？相反，还将人请去酒楼奉为座上宾，彼此相谈甚欢来着。”有个穿着国子监学生服的少年漫不经心来了句，他低着头，嘴角勾着丝不怀好意的笑。
许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太特别，认真看书的谭振业不经意地抬眸扫了他眼，眼神波澜不惊，吓得几个少年以为他听到了什么，不自在的往后挪，哪晓得后边有人，屁股相撞，疼得惊呼尖叫，转头就破口大骂，“没长眼睛是不是？”
被骂的少年家族势力不低，且出身武将世家，哪受得了旁人谩骂，扑过去就动起手来，半个没说，拎起拳头就揍人。
学生斗殴是国子监不允许的事儿，柳璨闻声而来时，场面极为混乱，吩咐人将他们拉开，顺便去请监丞和孟先生，监丞是个火爆脾气，比孟先生更甚，就没学生不怕他的，听说监丞要来，学生们惊慌失措的站好，向柳璨认错，“柳先生，学生一时冲动，还请柳先生责罚。”
柳璨叹气，“待会和监丞大人说吧。”
众学生叫苦不迭，靠墙站了半会，但听外边传来声咆哮，“能耐了啊，夏试成绩丢尽国子监脸面，不好好反省竟有心思打架。”随着声音传来，只看门口走来个身量矮小的男人，男人穿着身黑色对襟直缀，剑眉倒竖，手里的戒尺沉重地拍打着自己手掌，学生们不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僵硬地行礼，“熊监丞好？”
“看我脸色像好的吗？”熊监丞抿着唇，缓步踏进书阁，视线阴恻恻地掠过斗殴的学生，“谁挑的事儿？”
无人应答。
“耳朵聋了是不是？”
仍旧无人应答，熊监丞似乎耐心告罄，挥起戒尺，学生们识趣地抬起手，紧咬着牙，五官扭曲，但没人敢退缩，硬是挨了五戒尺，戒尺落在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看得人不寒而栗。
惩戒还没结束，熊监丞罚他们去园子里干活，天气炎热，花草焉哒哒的，要他们给花草浇水，浇完才准回家。
换作平时没什么，可他们身上带着伤，走路都艰难，何况是做体力活，他们几乎是哭着下去的，好不容易熬到回家，没来得及喝口水，自家父亲又拎着木棍出现了，不问他们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拎起棍子就打，身体弱的撑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这日子，简直没法活了。
不过就是夏试考砸了，父亲用不着六亲不认吧，别是受小人唆使……想到这种可能，有脑子的少爷们拐弯抹角问府里人打听……结果真让他们打听到了，木棍是在日照书铺买的，这日照书铺啊，背后东家是谭家人。
少爷们：“……”
真的是老天要亡他们啊。
这日上课，学生们都唉声叹气的，最后排的谭振业被前边人挡住了视线，最前排的少年回眸瞥了眼，和身后的人说，“谭祭酒自诩博览群书厚德载物，却以权谋私敛财，你们就乖乖吃下这个闷亏？”
“不然还能怎样？”别看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真要他们和先生对着干却是不敢的，尤其是和谭家人，“我算有点明白杨严谨的心情了。”遇上谭家人，只能认栽，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在书阁你不是说杨严谨请谭家公子去酒楼做客吗？我让小厮打听过了，情况并非咱们看到的那样。”
谭家人是杨家人卡在喉咙的刺儿，不拔不快，他们也为杨严谨出谋划策，谁知去年秋试看到谭家公子两人很熟悉的样子，只以为杨严谨怂不敢对付谭家人，实则不然，杨严谨兄弟约谭家公子去酒楼是想拿钱打发他们，哪晓得遇到谭家大公子是个蠢货，误解了杨严谨的意思，以为杨严谨真心帮衬他们而感恩戴德……
“我父亲钦佩祭酒大人品行，我若顶撞半句……”他回眸瞅了眼自己身后，叹道，“只怕会被逐出家门。”逐出家门前还得被揍个半死。
说来也怪，廖逊在时，父亲虽敬佩廖逊但不会因自己在国子监不听话打自己，但自从谭盛礼来了后，父亲就特别关注自己学业了，听小厮说，父亲备了十来根木棍，一碗水端平，他们几兄弟都有，他道，“还是楚学士人好。”
楚天夏试考得也不好，没见楚学士打人啊。
他露出艳羡的眼神，楚天扬唇笑笑，“爱之深责之切，令尊是为你好。”语毕，感觉身侧有人经过，楚天下意识地抬眸，眸色震了下，见谭振业垂眸冲自己笑，楚天表情僵了瞬，正欲回以一个笑容时，谭振业越过座位去了外边。
“楚天，你是不是认识谭家小公子啊。”
楚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认识。”
众所周知，楚天家的宅子是帝师住过的，楚天父亲贵为翰林院学士，是太子老师的热门人选，只是楚家人低调，以致于很多人都忘记他们家和谭家人也是有渊源的。
估计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谭振业问楚家时，谭盛礼都没反应过来，谭振业如实道，“在藏书阁听楚天议论杨家和谭家语气有异。”
“祖上少有往来。”谭盛礼道，“时过境迁，以前的事无须再提。”
“是。”
谭振业目光敏锐，对方要魔是妖他一看便知，楚天看似和善，言语间却暗藏玄机，分明和谭家有仇。回家后，他又去问谭振兴打听楚学士的事儿，谭振兴道，“楚学士人好没有架子，同期进士没有不敬重他的。”
“是吗？”
“嗯。”谭振兴纳闷，“你怎么问起楚学士了？莫不是……”他四下瞅瞅，哑声道，“是不是害怕他抢了父亲位置？”
太子老师啊，最近热议的事儿。
谭振业掀了掀眼皮，欲说点什么，却听前院传来厚重的敲门声，声音急促，伴着呐喊，“表舅，表舅……”
“走错门了吧。”谭振兴嘀咕，跑出去开门，见是不认识的人，“这是谭家。”
“嘿嘿嘿，你就是我大表哥吧。”

第159章
谭振兴：“……”
长得贼眉鼠眼就罢了，张嘴就乱攀关系，谭振兴心下不喜，碍于自己庶吉士身份，彬彬有礼道，“不是！”
谭家没什么亲戚，敢称他为大表哥必然是秦家那边的人，可秦家人都在桐梓县，怎么会到京城来，而且秦家也没读书人啊，眼前的少年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像哪儿来的落魄书生，谭振兴道，“走错门了。”
“没有没有。”少年咧着嘴，眨着那双精明的眼眸，“你就是我大表哥。”
谭振兴：“……”
“我不是。”谭振兴瞪眼，语声刚落，就看少年熟稔的走向门口，大力地推开门邀请，“四姨，进去吧。”
驾轻就熟的模样看得谭振兴沉了脸，这才注意旁边阴影里还站着个妇人，正低头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衫，许是听到少年唤自己，缓缓抬起头来，“你表舅是讲究人，掸掸衣衫的灰，将包袱带上。”
谭振兴：“……”世间竟有如此厚脸皮的人，谭振兴算大开眼界了，“这位夫人，此乃谭家，你们怕是走错门了。”
妇人愣了下，随即乐呵道，“没走错，我与恒哥儿就是来找你们的。”整理好衣衫的她顺手拎起地上的包袱，笑眯眯道，“走吧，我还没见过恒哥儿表舅呢，也不知他是否如传言说的好看……”那痴迷仰慕的模样看得谭振兴浑身起鸡皮疙瘩，欲扬手拦住妇人去路，伸至半空时，却见对方恍然大悟道，“大公子，你没见过恒哥儿吧，也是，都多少年了，谭家恐怕都不记得恒哥儿祖母了。”
好奇心害死猫，直觉告诉谭振兴别多问，哪晓得妇人自顾往下说，“论辈分，你得唤恒哥儿祖母一声姑婆呢。”
姑婆……谭振兴整个人如遭雷击，要知道，谭家人自诩行事磊落无愧于心，唯独那位姑婆，宁肯死在夫家也不忍和离给谭家丢脸的姑婆，他回眸望着门口的少年，语气无比冷静，“唐家不是商人吗？”
怎么穿着读书人的服饰？
妇人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意道，“谭家是读书人，他穿得花里胡哨不太好哟……”那语气，像多为谭家考虑似的，谭振兴气得不轻，以致于忘记拦着他们了。
莫名奇妙多出两个亲戚，谭振兴心里不爽，尤其看唐恒进门后东张西望的猥琐样儿更为窝火，他也算有些见识的人了，心里感激那位姑婆为谭家的牺牲，但更多想到的是谭盛礼，近日文官百官都在议论太子老师的人选，谭盛礼可谓众望所归，可如果唐家的事儿传出去，谭家卖女求荣的事儿被翻出来，谭盛礼就做不成太子老师了。
想到此，他健步如飞地往书房跑，天塌似的喊道，“父亲，父亲，出事了哟。”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不是添麻烦吗，谭振兴急躁地冲进书房，急得嗓子都哑了，“父亲，大事不好了啊。”
“什么事？”
“姑婆……姑婆的孙子讨债来了。”
谭盛礼：“……”
没错，他们就是来讨债的，谭家显贵，他们上门讨债来了，谭振兴满脸惊恐，顾不得谭盛礼表情，仓促地丢下句，“父亲快去看看吧。”然后转身就朝谭佩珠院里跑去了。
谭盛礼太过正直，对付不了唐恒他们，得让谭佩珠想想法子，他像只兔子似的冲进院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敲门，“小妹，小妹，不好了。”
谭佩珠拉开门，语气尽是无奈，“怎么了？”
“姑婆孙子讨债来了。”在绵州时，因为这段过往，江举人写了多少文章讽刺他们啊，得亏那时谭家名声在外，否则不定被人唾弃成什么样子呢？好不容易来了京城，父亲做了国子监祭酒，眼看又要做太子老师，结果唐恒出现了？
京里人注重名声，但凡谭家旧事被挖出来，名声就毁了。
“小妹，你说怎么办啊？”谭振兴急得团团转，后悔道，“就不该和他们说这是谭家的。”也怪他老实，怎么就说了实话呢？
谭佩珠低头沉思不语，半晌，低低道，“会不会有人想坏父亲名声，故意请人做场戏将以前的事挖出来？”
谭振兴如醍醐灌顶，“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不行，我得告诉父亲去，以免他被人蒙骗。”说着，嗖的冲了出去，快得谭佩珠只感觉脸庞有风拂过，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她摩挲着门框，静站了许久，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就在谭振兴火烧眉毛地去提醒谭盛礼时，谭盛礼已经将两人请进了书房，谭家那位姑娘死的时候还年轻，谭盛礼不知道她是否有子嗣留下。
“唐恒见过表舅。”唐恒跪地给谭盛礼磕头，眼泪哗哗往下掉，谭盛礼忙扶起他，唤谭振学倒茶，问唐恒，“多大了？”
“十九了。”唐恒略微局促，眼底尽是小心翼翼，“表舅，你是我表舅吗？我……”他哽咽，再开口便是呜呜呜的哭泣声，为他倒茶的谭振学愣了愣，忍不住看向面前这位‘表弟’，说实话，冲着和谭振兴如出一辙的哭声，他相信这位就是姑婆的孩子。
毕竟，不是谁都有谭振兴独一无二的哭声的。
“来京途中吃了不少苦吧。”谭盛礼垂眸，看向少年破洞的鞋，露出的大拇指染了灰，依稀看得见破了皮，谭盛礼吩咐谭振业打盆热水来，先让他们洗漱，谭振业，慢条斯理的拱手，眸色若有所思地扫过两人，然后斜眸看向谭生隐，后者会意，“辰清叔，我去吧。”
“不用不用。”唐恒身旁的妇人摆手，“天色已晚，打扰谭老爷休息已过意不去，哪能劳烦谭公子呢？”
谭盛礼看向她，眼里带着茫然，问唐恒，“这位是……”
“这是我四姨，爹娘死后，多亏四姨照顾，否则我……我……”说着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踏进门的谭振兴恍惚以为走错了门，这哭声……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没有多想，他喊谭盛礼，“父亲，小心被他们骗了，他们包藏祸心要害咱们。”
屋里静默，突然又听得更尖锐的哭声，“呜呜呜，我的大表哥啊，我是唐恒啊……”
那抑扬顿挫的调调，可算让谭振兴回味过来了，这他不要脸的学他哭呢，谭振兴气得暴跳如雷，“父亲……”余下的话，被谭盛礼冷厉的眼神吓得卡在了喉咙，嘴唇动了又动，硬是说不出个半个字，只能委屈巴巴的看向谭振业，后者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谭振兴怕了，噗通声跪了下去，“父亲。”
谭盛礼扶额，“回屋歇着去。”
“是。”谭振兴哪儿舍得走，此事关乎谭家名声，出门后他就偷偷蹲在窗户下偷听，他倒要看看哪儿来的骗子……
屋里，为证身份，唐恒拿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哭哭啼啼说起唐家的事儿，“祖母死时爹爹不足四岁，爹爹说祖母交代，无论日后过得如何都不能去谭家找你们，你们是读书人，要走科举，不能和商人走得太近……爹爹记得祖母教诲，即使被逐出家门都没想过去谭家找你们……后来他疾病缠身，家里没钱医治，我娘劝给给你们写信，爹爹不让，他说谭家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不该花在他这个临死之人身上……在夜里，爹爹趁身边没人跳了井，娘也跟着去了……”
爹娘死的时候，唐恒不过九岁。
“呜呜呜，表舅，我知道不该来找你们的，呜呜呜。”
“莫哭了。”谭盛礼的声音很温柔，“不好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
谭生隐端着水盆来时，注意到窗户边蹲着个人，瞅了眼书房，没有吭声，倒是后边来的大丫头姐妹两轻手轻脚走到谭振兴面前，小声道，“父亲，你在听墙角吗？”
“嘘。”谭振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
大丫头挑着眉，伸手扶起他，“非礼勿听父亲忘记了吗？别担心，容我和妹妹去看看吧。”话完，冲谭振兴眨眼，牵着二丫头进了屋，“祖父，家里来客人了吗？”
姐妹两进族学后愈发会装模作样了，但不得不说，这种时候谭振兴就喜欢两姐妹的装模作样，只听屋里谭盛礼说，“是啊，快来见见你恒叔吧。”
谭盛礼不曾怀疑唐恒的身份，等洗漱后就让他们先歇息，什么事以后再说，唐恒住以前卢老头住过的屋子，郑鹭娘替他整理行李，房间里就两人，唐恒关了窗户，凑到郑鹭娘面前，小声说，“四姨，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郑鹭娘认真铺凉席，似乎没听到，唐恒又道，“四姨，你就等着享福吧。”
郑鹭娘停下动作，抬眸看了眼漫不经心打量屋子的唐恒，脸上没有人前的热络，相反，显得有些冷淡，“认了亲就好好过日子，谭老爷正直善良，莫让他失望。”
“失望什么？都是谭家欠我的，我看我那表弟不是好糊弄的，四姨，你会帮我的罢？”
郑鹭娘没有回答，唐恒晃了晃她手臂，撒娇，“四姨……”
“四姨会陪着你的。”郑鹭娘叹气，看了眼全然陌生的房间，“早点歇息罢。”
“是。”
清晨，东边泛起鱼肚白时，谭振兴如往常般出门准备去卢家检查卢状功课，经过灶房外的走廊，听到里边有说话声，音色陌生，他探头看了眼，然后就看到郑鹭娘坐在井边洗衣服，与汪氏聊家常……也不算家常，而是打听谭盛礼有没有再娶的打算，那满面含春的神色看得谭振兴心头警钟大作，这个郑鹭娘，怕不是奔着给他做后娘来的吧？
那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了会墙角，谭振兴决定去找谭盛礼，花多少钱都得把两人打发了，留在家迟早得出事，可怜他还没提及此事就被谭盛礼骂了顿，他毫不怀疑谭盛礼是想打他的，因为急着去看唐恒而懒得搭理他，谭振兴整个人都不好了，又去找谭佩珠，结果谭佩珠只让他按兵不动，他哪儿按耐得住啊，没办法，只能再次与虎谋皮！
“三弟，你看到了吧，那唐恒就不是个好人，父亲心善，定是被他给骗了。”
谭振业还在床上睡着，翻了个身，没有说话的欲望，谭振兴急了，拖长了音，“三弟……”
“他是姑婆的孙子。”
“啥？”谭振兴震惊，“怎么可能？”谭家姑娘水灵灵的，他姑婆姿色必然不差，生的孙子怎么丑成那副模样，丑也就算了，性格也不好……即便是姑婆的孙子，口口声声说姑婆不允许他来谭家，到底爱慕虚荣来了，不肖子！
谭振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
“先看看吧。”谭振业起床下地，淡淡道，“毕竟是谭家亏欠了姑婆，他若是个性格好的，多养个人没什么，若别有用心……”
余下的话谭振业没说完，谭振兴听得兴奋起来，脸贴过去，嘿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谭家个个都是聪明人，能文能武，他们连土匪都不怕，何况是唐恒？
谭盛礼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吃过早饭，大摇大摆带着唐恒外出购置衣衫鞋袜，旁人问起，他大大方方回应，以致于不到片刻，喜乐街都知谭家来了亲戚，喜乐街的人朴实不会刨根问底打探唐恒身份，其他人就不同了，不仅将唐恒的身份打听得清清楚楚，还将谭家不光彩的旧事翻了出来。
谭盛礼到国子监时，好几个教书先生露出鄙夷的神色，柳璨与他关系不同，没那么多避讳，谭家那位姑娘嫁人时谭盛礼还小，和谭盛礼没多大关系，见谭盛礼心事重重的，他安慰谭盛礼，“别管那几个阴阳怪气的人，廖祭酒查学生作弊时发现他们早有察觉但睁只眼闭只眼为此训斥过他们，知道你和廖祭酒交好而记恨你呢。”
“柳兄说的是，我在想其他……”谭盛礼在想怎么安顿唐恒，唐恒商籍出身不识字，想送他去读书，唐恒不肯，说他出身低微会被人嫌弃，来京是卖身给自己做仆人的，那是谭家姑娘的后人，谭盛礼哪能看他卖身为奴呢？

第160章
教唐恒这个孩子得循序渐进，谭盛礼暂时不去想了，和柳璨聊起藏书阁的事儿，“晚上仍有学生熬夜读书不肯家去？”
“是啊。”说起这个柳璨有些忍俊不禁，“自我进国子监后，极少看到他们留恋藏书阁连家都不回的情形呢。”都是养尊处优处处要强的少爷，结果夏试每门功课都落后于人，他们哪儿受得了，日日挑灯夜读等着秋试好好表现呢，当然其中不乏有被迫待在书阁的……
“勤勉是好事，但常常熬夜身体吃不消，袁安朱政他们日夜守着也不是法子……”谭盛礼道，“即日起，藏书阁戌时关楼吧。”
真有那勤学上进的可以借书回家看，家里有长辈仆人，会提醒他们注意休息，柳璨心里不太赞成，但知谭盛礼肯定有其他打算，夏试后，很多学生害怕家里人责备，尽管不情愿，但老老实实去藏书阁看书将功补过，尤其是那些挨了打的学生，忍着疼痛都要待在书阁，想起那帮人，他好笑道，“戌时关楼算给了他们名正言顺不读书的理由，又会欢呼雀跃地乐上很久吧。”
“不会。”谭盛礼笃定道，“他们会更勤奋的。”
柳璨不解其意，直到遇见熊监丞带着行动不便灰头灰脸的学生们过来，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向熊监丞拱手，瞅了眼谭盛礼。
后者面上无波无澜，甚是镇定。
“谭祭酒来了。”熊监丞笑眯眯地拱手，“那天在田间无意听到人们说这几日就该收玉米了，我与孟先生商量带学生们去看看，总不能整日纸上谈兵，亩产粮多少都不知道吧？”夏试算学题多简单啊，学生们竟然不会，简直丢国子监的脸。
不趁机狠狠收拾收拾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个能耐的呢！
孟先生站在后边，脸上笑容灿烂，喜悦非常，谭盛礼颔首，“也是，常诵古人诗已作丰年兆，黎民意尽安，去见识见识也好。”
闻言，学生们不由得脸色发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有后悔又有埋怨，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埋怨对方动手，其中怨气最甚的怕是楚天了，他没参与闹事，但因站在旁边没有劝阻被熊监丞认定成冷血无情不管同窗死活，平心而论，谭振业也没劝阻，凭什么只惩罚自己？
他怀疑谭振业在熊监丞面前说了什么，虽然他没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和谭振业有关。
他站在最末，目光阴恻恻地打量着前方的谭盛礼，不知为何，突然勾唇笑了笑，旁边人抵他胳膊，哑声提醒，“别笑，被熊监丞看到又该说我们不知廉耻了。”
楚天：“……”
前边，谭盛礼鼓励他们，“国泰民安，出城走走于你们来说是好事，天气炎热，小心别中暑了。”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热的天不中暑才怪了，楚天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想归想，却无人敢吱声，父亲随时拎着木棍准备揍人，稍微行错半步就甭想有好日子过，齐齐给谭盛礼行礼，不约而同道，“祭酒大人说的是，学生们必当身体力行，不给国子监丢脸。”
“去吧。”
这次去的是在藏书阁打架闹事的学生，落到熊监丞手里不脱层皮回不来，所谓杀鸡儆猴，国子监上下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平日最爱闹腾的金贵少爷都沉默不少，功课完成得好不说，得闲就去藏书阁，不再像前几日百无聊赖的随便翻翻，人人都带着笔墨纸砚，不懂的地方抄录下来问周围人……
柳璨再次见识到藏书阁不同寻常的氛围，虽然嘈杂，但人人都在讨论文章诗句，你来我往，分外热闹，便是袁安和朱政都忍不住拿笔记录他们对文章的看法见地，两人识字但读不懂文章里的意思，故而平时只能抄书，难得有机会弄懂文章意思，哪儿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连柳璨都按耐不住想记录他们的话。
以前只以为多数学生是胸无点墨滥竽充数，其实不然，他们或许没认真听先生讲学，但并非什么都不懂，谈论文章时那飞扬自信的眉眼让柳璨对他们刮目相看，他想，若是廖逊活着，看到学生们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场景该有多欣慰啊。
要知道，这些学生们办诗会文会，会吟诗会做文章，不过多以身份尊卑来论优劣，阿谀奉承的人多，敢说真话的寥寥无几，廖逊曾去过，回来后唉声叹气，直叹风气不好，哪儿像现在，学生们摒弃身份，慷慨激昂的只谈文章，便是独来独往的谭振业偶尔也会说两句，他表情阴冷，但一针见血，说完没人敢往下接。
这个小公子，远比谭祭酒更让人敬畏害怕，这倒是有些出乎柳璨的意料，好在旁边有谭生隐性格温和能缓和气氛。
他们谈天说地，柳璨就静静的观察他们，暮色四合，藏书阁慢慢恢复了清静，锁门时，看几个学生在角落里唧唧歪歪，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低着头，双手捏着衣服，面红耳赤的，有个少年伸手推攘了他下，柳璨认得推攘的少年是顺昌侯府的少爷，他落上锁，走了过去，“做什么呢？”
用不着说，又在欺负人了。
“要我去请谭祭酒过来吗？”
听得这话，少年们急忙散开，顺昌侯府的少爷给柳璨见礼，“柳先生是否误会了，我向李凌请教点事儿而已。”
“是吗？”柳璨看向低头不语的少年，“是这样吗？”
“是……”少年嗫喏地答了声，柳璨皱眉，“还是请谭祭酒过来看看吧。”他在国子监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们在欺负人，转身就要去找谭盛礼，手臂被拉住，顺昌侯府的少爷钟寒苦着脸道，“柳先生，错了，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说着，急忙拱手作揖，脸上难掩害怕，他们没想欺负李凌，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罢了，想想自己身份何等尊贵，竟然和李凌为了篇文章争执得口干舌燥欲罢不能……太……太辱没自己尊贵的身份了……故而想教训李凌两下，没想惹事。
“柳先生，祭酒大人日理万机，就别拿这种小事烦他了吧，你若觉得学生方式欠妥，学生保证下次改正。”钟寒举手发誓。
传到谭祭酒耳朵里，保不齐又书信告诉父亲，他屁股还痛着呢，真的害怕再挨打了。说起来，也不知谭祭酒用了什么法子，连祖母出面袒护自己都没用，父亲拼了命要打自己，他再次拱手，“柳先生，学生知错了。”
其他人也害怕闹大，纷纷给柳璨行礼求饶，就差没跪地磕头了，柳璨好笑又好气，训道，“同窗间理应相互督促学习，以强凌弱和强盗土匪有什么分别？”
“是是是。”几人连连点头。
柳璨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是是是。”
他们忙散开，抬脚就朝外边走，柳璨哼了哼，几人回过神，拱手向李凌赔罪，又热络的邀请李凌同路，说说笑笑的朝外边走，李凌心里忐忑，在书阁是他忘了身份，不该与几位起争执，他向他们赔罪，几人回眸看了眼柳璨，熟稔地搂过李凌肩，“无事，探讨学问罢了，走吧走吧。”
到门口时，突然想起出城的同窗们不见人影，问车旁等候的小厮，小厮道，“都没回来。”熊监丞说早晚赶路耽误时间，直接在村里住下，等忙完再回……
几人再次打了个哆嗦，面面相觑，再次回眸看向空落落的门口，迟疑要不要回去再找柳璨，求他别告到熊监丞那，熊监丞似乎也不太惹。
钟寒纳闷，“忙完才回？”
“是啊，国子监已经派人去各府通知了，少爷啊，近日你可得收敛些了，侯爷说了，你若在国子监惹事，用不着熊监丞出面，他自己揍你。”
钟寒：“……”
“你少爷我像是到处惹是生非的人吗？”钟寒心里来气，“走了走了。”
“是。”
村里蚊虫多，环境恶劣，钟寒再嘴硬都没用，心里的害怕骗不了人，回府后就去书房读书，吓得侯府老太太以为孙儿中了邪，不停地吩咐人送吃的去书房，待丫鬟回来说孙儿没吃，老太太恐惧更甚，忙派人去请大夫，顺昌侯回来听说此事哭笑不得，去找老太太。
“母亲，寒儿上进是好事，你担忧他作甚？”
“我能不担忧吗？你看他何时这般勤奋过，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转而想到儿子将孙子揍得下不了床的事，老太太瞬间垮了脸，“老实说，是不是你逼寒儿的？”
顺昌侯：“……”
不说顺昌侯府苦口婆心解释许久，侯府的情况各府都存在，尤其是儿子出城未归的府邸，夫人们都坐不住了，担心儿子在乡下吃苦，嚷嚷着要派人去接。
“接他们作甚，熊监丞和孟先生在能出什么事，慈母多败儿……”
“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了，儿子有个好歹可怎么办，要我说啊，这位谭祭酒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谭家那点事不是传遍了吗？”
谭家男儿众多，沦落到靠姑娘养活的地步，冲着这事，各府的夫人们瞧不起谭家人做派，认为他故作清高实则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窝囊废……随着唐恒人前露脸的次数增多，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谭家，在众多议论声中，皇上召见六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以及谭盛礼。
讨论太子老师的人选。
随着谭盛礼出门，谭家气氛格外凝重，谭振学和谭振业脸上不显，谭振兴则阴郁凶狠多了，望着唐恒的目光能将其凌迟。

第161章
后者撅嘴，满脸无辜，“大表哥……”
娇滴滴的声音听得谭振兴浑身起鸡皮疙瘩，换作卢状这副口吻说话，早木棍伺候了，念及唐恒与谭家关系，谭振兴硬是忍着没发作，他问唐恒，“恒表弟喜欢京都繁华，今日休沐无事，我陪你四处转转可好？”话完，不等唐恒回答，指着外边道，“走吧。”
唐恒唇角勾起丝意味不明的笑，“劳烦大表哥了，午饭下馆子吗。”
谭振兴：“……”还真是会得寸进尺了是不是，他深吸口气，“恒表弟喜欢就在外边吃吧。”
说这话时，谭振兴咬着后槽牙，睚眦欲裂，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调转视线，他看向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谭振业，语气稍缓地问，“三弟去不去？”
“约了同窗。”谭振业素来寡言少语，尤其在外人面前更是惜字如金，唐恒住进府里后，谭振业就没搭理过他，怎么会陪唐恒闲逛，谭振兴不敢勉强他，“成，你好好玩，我们先走了。”
谭家近日可谓处在风口浪尖，唐恒稍微为他们着想就该低调些，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招摇过市显摆自己身份，闹得谭家旧事人尽皆知，不找机会敲打敲打他，真以为谭家个个软弱可欺呢，谭振兴紧抿着下唇，冷笑地邀请唐恒去卢家。
明目张胆撕破脸父亲那不好交差，传出去人们也只会说他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那他就换个法子，毕竟他最厉害的就是骂人了……
“恒表弟，这边走。”
自日照书铺卖木棍后，卢家人就没清闲过，从早到晚地忙活，像谭家的长工，卢状私底抱怨过两回，学问没精进，粗活累活干了不少，想让张氏去找谭振兴说说，哪晓得被张氏训斥了顿，家里人仿佛被谭振兴灌了迷魂汤，谭振兴说什么就是什么，违背他的话犹如违抗圣旨。
卢状快崩溃了。
此刻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太阳穴突突直跳，唯有张氏眉开眼笑，像迎财神似的迎了出去，欢天喜地道，“定是大公子来了，大郎啊，快回屋写功课，大公子要看呢。”
谄媚的语气听得卢状心里窝火，紧了紧手里的木棍，再看破皮的手掌，想将木棍摔出去。
他坐着没动，谭振兴进院子后看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地面，握木棍的手青筋直跳，他仿佛什么都不知，故作担忧地问张氏，“他这是怎么了？”
卢状整日磨木棍磨得怨气冲天，没少说谭振兴坏话，张氏哪儿敢和谭振兴说实话，悻悻道，“没事，许是想问题走神了。”
“是吗？”谭振兴撇嘴，冷声道，“卢状，前两日布置的功课可完成了？”
听到他的声音，卢状吓得跳了起来，脸上怒气更甚，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谭振兴，顿时焉了，毕恭毕敬地行礼，“老师。”
“想什么呢？”
卢状不答，谭振兴没继续追问，摆手让他进屋拿功课，与唐恒道，“这孩子长于市井，陋习数不胜数，他爹娘都拿他没辙，还是我给掰正了的……”看唐恒歪头打量院子，他自顾往下说，“仗着是家里长子有些无法无天，不懂规矩，不知礼数，更不孝顺长辈，连畜生都不如。”
唐恒：“……”他虽没读过书，却不至于傻到指桑骂槐都听不出来，他吸了口气，没搭腔。
谭振兴又说，“长辈对他好没用，人都是不知足的，教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吃苦，吃了苦就懂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了，可他如果吃了苦还不懂得珍惜，活着还不如死了得了。”
唐恒：“……”
“大表哥说的是。”唐恒扯了扯嘴角，“有大表哥你教导，不怕走歪了。”
“是啊。”谭振兴得意地挺起胸膛，待卢状拿出功课，他有板有眼地指出不足的地方，神色温和，没有打骂半句，弄得卢状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抬头看了好几眼，连剥树皮的张氏都不习惯，卢状底子弱，谭振兴次次来都得揍卢状几棍子，猛地不揍了，张氏感觉少了点什么，主动问，“大公子，要不要木棍啊？”
以前她看卢状是哪儿都好，可被谭振兴衬托得……猪狗不如……所以啊……得打……
“总打不是法子，人哪，得自己识趣，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要有数，否则与畜生有什么分别？”谭振兴振振有词，张氏连连附和，“是是是，大公子说得对。”
卢状：“……”说实话，还不如揍他几棍子呢，而且细听这话，怎么感觉谭振兴意有所指呢，回想自己最近没做什么坏事啊，连偷懒都不曾。
谭振兴不会告诉他自己指桑骂槐骂的是唐恒，如果谭盛礼做不了太子老师，都是唐恒给拖累的，不骂几句他心里不痛快，检查完功课，谭振兴又看了眼他们磨的木棍，木棍粗细相同，表面光滑圆润，谭振兴还算满意，给卢状又布置了功课后才走的。
他带唐恒去了码头，他们以前挣钱的地方。
许久未露面，码头的人极为热情，围着谭振兴问候，“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码头啊，翰林院不忙吗？”
谭振兴去翰林院就不来码头扛麻袋了，毕竟有月俸，用不着再来做苦力贴补家用，“事情多走不开，将来得闲还是要来的。”
扛麻袋也是练功夫，不能落下，否则将来遇到土匪就只能乖乖求饶的份儿，他彬彬有礼，不多时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很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笑盈盈解释，“今日休沐，逢我表弟来京，带他来瞧瞧。”
谭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父亲抄书，是他们几兄弟辛辛苦苦挣来的，唐恒来京后整日出门下馆子，要把他们吃穷似的，谭盛礼善良宽容不计较，他不行，他弟弟还没成亲呢，把聘礼花完了怎么办，他偏头看向唐恒，唐恒皱着眉，以袖掩着口鼻，夏日汗味重，杂工们个个大汗淋漓，臭是理所应当的。
但用不着嫌弃吧，谭振兴默默嗅了嗅自己衣服，早知唐恒讨厌臭味，早该带他过来的。
沉思间，听杂工道，“唐公子也是来扛麻袋的吗？大公子用不着担心，咱们会多多照顾他的。”
谭振兴眨眼，有些没明白过来，而嫌臭的唐恒直接背身朝外走，奈何人多，挤不出去，唐恒脸上挂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注意到唐恒逃离举动的谭振兴笑眯眯拉住他，“表弟，别急着走啊。”臭怎么了，他们都是这么臭过来的。
“唐公子真是勤奋，不过货船的麻袋扛完了，唐公子想扛麻烦恐怕得明日来了。”又有杂工开口。
谭振兴眼珠转了转，是啊，唐恒不省心，送他来扛麻袋是最好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就该让他体会生活的艰辛，他跟着附和，“表弟真喜欢扛麻袋就明日来吧。”
唐恒：“……”
“是啊，多亏大公子帮忙，我也会算账了，而且管事们看在几位公子的份儿上不敢昧咱们的工钱，明日唐公子尽管来，我们先来帮你排着队。”杂工们想当而然的认为唐恒是来做杂工的，纷纷传授自己的经验，还宽慰谭振兴，“大公子莫担心，唐公子是你表弟，我们会帮衬他的。”
看唐恒这纤瘦单薄的身板恐怕和卢状差不多，卢状刚开始来码头几乎都是哭着回去的，且谭振兴严厉，禁止人帮卢状，好长时间卢状背都是驼着的，他们看得也可怜他，但没办法，谭振兴教卢状学问，他们贸然插手耽误卢状前途怎么办，唐恒就不同了，唐恒是谭家亲戚，帮他忙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杂工们的贴心让谭振兴乐不可支，拱手道谢，“谭某先谢过诸位了。”
“举手之劳罢了。”杂工们有些不好意思，这时，那边管事开始结算工钱，杂工们急着领钱回家，齐齐向谭振兴告辞，离去时不忘叮嘱唐恒明天带条汗巾擦汗用。
唐恒：“……”
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给自己挖了个坑，唐恒板着脸，任性道，“我不来。”
谭振兴哪管他愿不愿意，“都和他们说好了，表弟不来不妥吧。”谭振兴拍他的肩给予鼓励，“扛麻袋不累的。”
唐恒挣脱他的手，埋头朝前直走，阴凉处有几个乞丐，跷着二郎腿笑谭振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大公子，小心谭家亲戚成群结队上门来找你们哦。”
谭振兴：“……”这他娘的谁说的？太准确了吧……他快忍不住为乞丐拍手鼓掌了，会说话就多说点，谭振兴再次拉住唐恒，不住地给乞丐挤眼色，乞丐懒洋洋地又说，“幸好这位唐公子有风骨，扛麻袋贴补家用，否则传到其他亲戚耳朵里，以为你们厚此薄彼呢。”
谁家没亲戚啊，都像唐恒哭着上门求收留，谭家哪儿养得起，看唐恒脸沉如水，谭振兴乐呵道，“是啊，我表弟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也不会来码头了。”
事已至此，唐恒不来码头就是他的不是，唐恒气得不轻，凶神恶煞地瞪向胡说八道的乞丐，乞丐哪儿会怕他，没皮没脸的端起脚边的碗，“唐公子行行好吧。”
唐恒：“……”
就在谭振兴和唐恒走后，乞丐收起空碗，吊儿郎当的走了，旁边乞丐问他，“去哪儿？”
“去其他街转转。”随即走到偏僻的小巷，那儿站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乞丐收起脸上的嬉笑，恭敬道，“事儿办妥了。”
中年男子抬眸，拱手，“多谢。”语毕，掏出个钱袋递过去，“明日多请些人来码头围观。”
“是。”
交代好事情，男子这才转身离去，走了两条街，在某间书铺前站定，待看里边走出个少年，忙躬身迎上前，小声道，“东家，都安排好了，就是不知唐公子会不会去。”
“由不得他不去。”少年嗤笑，递上手里的书，冷冷道，“找些人誊抄。”
“是。”男子双手接过，纳闷件事，不是说那位唐公子祖母为谭家牺牲了很多吗？两家应该有很大的情分，可看东家怎么像和唐公子有仇似的。
他将书收好，小心翼翼问道，“东家是去国子监还是城门？”
“城门吧。”出城的同窗们今日回城，该隆重迎接才是，谭振业道，“对了，我让你打听楚家的事儿怎么样了？”
楚天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敌意逃不过他眼睛，楚家与谭家祖上应该有什么恩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谭振业习惯未雨绸缪因此自要打听楚家的事儿。
楚天如果知道谭振业怀疑自己居心不良怕会被气死，他确实不喜欢谭家人，除去祖上那点事，更多是因为谭家威胁到楚家地位，虽然他早前怂恿杨严谨对付谭家人是说谭家人会威胁到杨家名望地位，但杨明诀毕竟是户部尚书，和谭家清流派有着不同，谭家威胁不到杨家，真正受威胁的是他们。
他父亲乃翰林院学士，处心积虑多年积攒了些人脉和名声，谭家人走科举入翰林引得不少人推崇，加上太子老师的人选，谭家威胁的是楚家，所以他才看谭家人不顺眼。
但他自认掩饰得很好，明面上从没针对过谭家任何人。
只能说技不如人，谭振业擅算计钻营，他哪儿是其对手啊，否则不会被熊监丞抓去劳作。
没错，他打听清楚了，就是谭振业假惺惺的向熊监丞认错，说他当时站在旁边未能及时阻止，主动请缨去田间干活，熊监丞认为他有担当不忍责罚转过来罚自己。
从小到大，楚天就没见过比谭振业还虚伪的人，谭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人来。
城门遇见，四目交汇，两人眼神波涛暗涌，半晌，谭振业轻蔑的挑眉移开了视线，他走向熊监丞，脸上换上了真诚，“熊监丞辛苦了。”
几日不见，所有人都变黑了许多，熊监丞也是，不过比起学生们的疲惫倦怠，熊监丞精神奕奕，对谭振业的体贴极为受用，“回国子监再说吧。”
谭振业搀扶他上马车，吩咐掌柜将备好的糕点给同窗们送去，闻到久违的糕点香味，学生们喜极而泣，顾不得礼节，拿过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活像监牢放出来的犯人，熊监丞看不下去，撩起车帘大骂，“平时天天将礼节挂在嘴边，在乡下待了几天全忘了是不是？”
学生们自知丢脸，忙掩上车帘，以免狼狈的吃相被人瞧了去。
谭振业备的糕点是谭佩珠做的，清凉爽口，众人吃得赞不绝口，都想问问谭振业在哪儿买的，改天他们也去买。
可想到谭振业和谭祭酒的关系，又不太敢开口，要知道，这次他们累得差点死掉都是拜谭祭酒所赐，而且生平第一次体会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凄惨又悲凉，想想自己以前荒废的时光，真的……宁肯天天背书都不想再去乡下了，那儿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住在猪圈旁边，臭味熏天就算了，蚊虫多如蝼蚁，就没人躲过蚊虫叮咬的，而且吃食还特别差劲。
谭祭酒，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这是他们最深刻的感受，和谭振业……能不往来还是不往来罢。
回味唇间的味道，不免有些遗憾。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不说他们回国子监晒黑的皮肤遭来多少同窗嘲笑，金銮殿上，谭盛礼正自述谭家近几十年的生活以婉拒太子老师之位，太子是储君，他的老师名声德行不能有损，谭家在谭家姑娘那事上处理不当，尽管时隔多年，但那时谭辰清不是什么都不知的年纪，虽没直接造成谭家姑娘的死亡，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世人重名声，谭辰清不能做太子老师！

第162章
谭盛礼言辞恳切，殿里鸦雀无声，谭家之事为京里人热议，在场的众人都有听闻，皇上也略有耳闻，道，“事情都已过去几十年，祭酒又何须自责。”生死都是谭家小姐自己的抉择，最该自责愧疚的是那个抛妻弃子的商人，不该是善良的谭家人。
他今日召众人进宫就是想宣布太子老师的人选，谭盛礼聪慧明哲宽厚善良，品行不逊于那位帝师，太子得他教诲他日必能成一代明君，为帝王者，所盼不就是百姓安居乐业，皇室江山后继有人吗？
“臣惭愧，家风有损致家中姑娘殒命，无论过去多少年于谭家而言都是沉重的……世人不说不追究不在意，谭家人不能当没发生过。”谭盛礼拱手，“太子老师之位，臣受之有愧，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思绪万千，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谭盛礼是真正有仁德智慧的人，有什么比谭盛礼更配做太子老师呢？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众位大臣缓缓低下头，为官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像谭盛礼这般严于律己正直不阿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久于贫困仍能坚守正道委实难能可贵，但谭盛礼的话不无道理，太子为储君，品德教养为天下人所望，岂能落下半句是非？况且，此乃谭盛礼所愿，勉强不得。
“谭祭酒眼里不容半点瑕疵，皇上便依他罢，而太子老师，臣以为楚学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楚学士为人雅正，在翰林院多年，潜心研究古籍不问世事，甚有威望，他做太子老师亦可，皇上沉吟片刻，叹道，“爱卿所言甚是……”
在场的都乃皇上心腹，怎会听不出皇上话里的遗憾，谭盛礼不愿做太子老师，谭家还有其他人，据说谭振学自幼勤学苦读，得谭盛礼言传身教，甚是端庄儒雅，便提议让谭振学进宫教太子各地山川地貌风土人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自该熟知各地风土人情，圣人无常师，太子老师不在少数，至于最末谁能做让帝王敬畏的老师，就看众老师的本领了。
这话甚得帝心，“便依爱卿所言罢，祭酒以为如何？”
事已至此，谭盛礼不好拂皇上好意，振学那孩子不骄不躁，如若能辅佐太子做个明君倒是他的造化，谭盛礼拱手，“谢皇上抬爱。”
此时的谭家，得知父亲未能做太子老师的谭振兴恨不得将唐恒千刀万剐，但知道谭振学勉强算太子老师后又欢喜非常，心情跌宕起伏，可谓悲喜交加，而他身侧，满脸阴郁的唐恒正向郑鹭娘诉苦，嚷着要回老家去，“四姨，来前你与我说表舅他们敦厚宽容，不会嫌弃我，可你瞧瞧，都让我去码头做苦力活了，不是嫌弃我是作甚。”
“表弟，你莫含血喷人！”谭家上下，谁嫌弃唐恒了，自唐恒他们进门，谭盛礼待他视如己出……不对，是比他们任何人都好，舍不得打骂半句，要什么给买什么，说话轻声细语，看得他心里直泛酸，唐恒还不满足，谭振兴看向抿唇不言的郑鹭娘，“郑姨，扛麻袋是表弟自己答应的，不信你去码头问问。”
唐恒气噎，怀疑谭振兴故意给他挖的陷阱，说好去外边闲逛然后去酒楼吃饭，谁知谭振兴骗他去码头，又伙同码头的人逼他扛麻袋……末了去酒楼竟说自己忘记带钱，堂堂帝师后人，竟是个言行低劣的小人，唐恒心下嗤鼻，转过身不搭理人。
谭振兴还懒得搭理他呢，只是他回味过来唐恒的话，面露喜色，“表弟真要在京里待不惯想回家表哥也不揽你，待会我让你表嫂备些银两……都是亲戚，银两还望你千万要收下！”只要能将唐恒打发走，给点银钱算什么，想到此，他迫不及待的起身朝外走去，“表弟，我问问你表嫂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唐恒：“……”
拿点钱就想将他打发了门都没有，唐恒心思快速转着，待屋里没人了，与郑鹭娘道，“四姨，待会我们收拾行李走了。”
他是郑鹭娘养大的，心里想什么郑鹭娘会不清楚？她蹙眉，“你又打什么主意？”
唐恒呲牙，笑得不怀好意，催郑鹭娘回屋收拾行李，他则假模假样的去书房找谭振学告辞，顺便恭贺他做太子老师，谭振学真心挽留他，“刚来京怎么就想着回去了？是否嫌家里闷，不若我陪表弟四处转转怎么样？”谭振学近日在忙修撰事宜，颇为忙碌，故而不曾找唐恒聊天，但心里是记着他的，姑婆的孙子，怎么会不和他亲近呢。
唐恒拱手，“二表哥的事儿更重要，无须在意我，我来京是想看看你们，得知你们过得好我心里很高兴了，相信祖母知道也会为你们开心的。”
唐恒说风就是雨，任谭振学怎么挽留都没用，难得看他有自知之明，谭振兴大方地给了不少银钱，给钱时，谭振兴心里生出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何怪异，就是感觉这幕似曾相识，以防唐恒反悔，谭振兴体贴的亲自送他们出城，不顾谭振学的欲言又止，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谭振兴怕是又得挨打了。”大抵是旁观者清，他看唐恒不是什么善茬，谭生隐道，“要不要将振业叫回来。”
人情世故方面，谭振业真的圆滑老练许多。
“去吧。”
谭振业为同窗们备的点心掳获了不少人心，尽管他态度冷淡，但很多人愿意和他亲近，向他打听谭盛礼的授课方式，很多少爷们都簇拥过来。
“祭酒大人讲学时是否也将你们送去劳作？”一碗水端平，总不会偏袒儿子而虐待他们吧。
看谭振业点头，众人心里平衡许多，只听谭振业说，“但不是做农活。”
众人眨眼，此话何意，是他们表现太差以致于被惩罚了最苦最累的活吗？
“那你们做什么？”
“砍柴。”
谭家人砍柴不是什么秘密，众人都知道，他们不甘心，“只砍柴？”比起他们的遭遇，砍柴算非常轻松的惩罚了吧，谭盛礼果然是偏心，“那也太轻松了吧。”
谭振业听得这话，抬头瞥了眼说话的人，咧嘴笑了，“是吗？诸位如果感兴趣，明日咱们出城试试吧。”
谭振业的笑阴森恐怖，当即有人摇头，也有人跃跃欲试，他们看来，砍柴真的要比做农活轻松，便应下，“好。”
谭生隐到时，他们已经约好明早去的山头，还和负责早课的先生商量在山里上早课，教书先生哪儿做得了主，只得请示熊监丞，熊监丞无异议，只要他们学得进去，别说山里，下海都由他们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熊监丞觉得多磨磨性子是好事，人啊，累起来就没空偷懒做坏事，于国于民来说都是好事，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少爷们不知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兴致勃勃的围着谭振业问需要准备什么，在看他们，砍柴和打猎差不多，打猎寻的是猎物，砍柴寻的是枯木，好玩！
谭振业如众星拱月，谭生隐挤不进去，在旁边静静站着，等他们说尽兴了主动散开，他才上前将家里的事儿说了，但见谭振业脸色阴沉，黑黢黢的眸子深不见底，谭生隐微惊，“怎么了？”
“他们人呢？”
“出城了。”
话未说完，就看谭振业阔步朝外走，“将人追回来。”就唐恒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先拿了钱糊弄谭振兴，之后再回来，父亲善良，无论唐恒什么时候来他都会欢迎的，谭振兴就不该给唐恒钱。
谭生隐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讶更甚，“不会吧。”唐恒回家的态度看上去很坚决。
“呵。”谭振业冷笑了声，眼神阴恻恻的，看得谭生隐无端冒冷汗，惹上谭振业，唐恒没好日子过了。
本来要去追谭振兴他们的，途中谭振业又改了主意，谭生隐满脸茫然，又不敢多问，知道得多了不见得是好事，这是谭生隐和谭振业打交道后总结的经验，好在谭振业没有解释的意思，调转车头去了书铺，谭生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第163章
书铺里没什么人，谭振业进门后就与掌柜去了后院，两人神神秘秘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谭生隐识趣的在外边等着，没多久两人就出来了，掌柜俯首帖耳，谭振业面无表情，他唇动了动，这时有老人来询问木棍，说是回家留给儿子做传家宝。
普通百姓家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听说日照书铺的木棍有警醒子孙发愤图强的效果，故而想买几根，每个儿子留一根。
谭生隐：“……”
用不着说，能用这种法子忽悠的人绝对是谭振兴，见老人家衣着朴素，他过意不去，解释道，“老人家，这木棍随处可见，用不着花钱买。”谭振业卖木棍除了想挣钱，更多是见不得卢状在眼前晃，卢状心眼多，见缝插针的想巴结谭振业，烦不胜烦，谭振业就给他找了这么个活。
可怜卢状现在都不知内情呢。
“怎么就随处可见了？”老人不喜谭生隐的说法，他去其他书铺问过了，都没木棍卖，“是不是以为我没钱。”
谭生隐：“……”
谭生隐哪儿是做生意的料，掌柜看气氛不对，笑盈盈上前，热络道，“老人家说的是，咱书铺的木棍已小有名气，就说国子监的学生们，谁家没有木棍啊。”
“还是掌柜说话中听。”老人家慷慨的买了四根木棍，掏钱极为爽利，谭生隐看不下去，给谭振业挤眼色，示意他出面劝两句，攒点钱不容易，犯不着浪费在这无关紧要的物件上。
谭振业纹丝不动，等老人喜笑颜开的抱着木棍离去才开口，“花钱买个安心罢了，他乐意咱拦着作甚。”
谭生隐：“……”
书铺的事儿谭生隐不敢告诉谭盛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不赞同谭振业的做法，回谭家后找谭振兴说了说，让他劝劝谭振业，凡事过犹不及，别太过了，谭振兴：“生隐弟，你说什么呢，我劝得住他吗？”
谭振业不给他使绊子他就谢天谢地了，哪儿敢与他对着干啊。
这话太有道理，谭生隐不知该说什么，而是问谭振兴，“唐恒他们真回去了？振业有没有说什么？”
“三弟能说什么啊，像唐恒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拿钱将其打发是最好的。”谭振兴摇着扇子，心里想的是另外件事，“生隐弟，还记得杨府少爷不？”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他们了？”
“哎，就是我送恒表弟出城，突然想起杨府少爷送咱们钱财那事，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给咱们钱财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回想那日的事，谭振兴感觉杨府少爷似乎不太待见自己，拿钱给他们是想让他们莫在人前晃悠丢杨府的脸？说不过去啊，他们非亲非故，即使丢脸也丢不到杨府头上。
谭生隐不知他在想什么，“事情都过去了还想那么多作甚，还是想想怎么和辰清叔说吧。”
谭振兴：“……”是啊，最难的那关还没过呢。
尽管他想好了说辞，也找了谭振学作证，可谭盛礼不信他的话，让其出城将人追回来，唐恒父母早已离世，郑鹭娘带大他已属不易，两人千里迢迢来京寻他们必然是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这么回去日子会更难过，谭振兴撅着嘴，半句不敢提给唐恒钱的事，灰头灰脸的出门去了。
在走廊遇到谭振业和乞儿，两人蹲在墙角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假意咳了两声，哪晓得两人像没听见似的，他掩嘴道，“乞儿，随振兴哥出去走走怎么样啊？”
乞儿天天在屋里捯饬木头，不知忙些什么，谭振兴有段日子没与乞儿聊聊心了，念及此，他走过去，只见墙角被刨了个坑，坑里有很多木头，他没看明白，问，“这是什么？”
“是木头，我准备搭房屋用的。”
谭振兴撇嘴，要就乞儿有闲工夫，谭振兴道，“回来再弄吧。”
谭振业拿着木头认真看了几眼，像是突然注意到谭振兴似的，“大哥要去哪儿？”
“父亲让我把恒表弟找回来。”
“走吧，我陪大哥去。”谭振业拍拍手站起身，朝乞儿道，“你试试吧，真要能成，他日或许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谭振兴：“……”他只想乞儿陪他啊，“三弟，你没事了吗？”
“恒表哥的事儿更为重要，走吧。”
他这么说，谭振兴有点怕了，斜着眼上下打量谭振业好几眼，后者面不改色，“早点将人找回来也好拿回钱不是吗？”
谭振兴：“……”是啊，他要把钱拿回来，当下顾不得想太多了，“走吧。”顺便提醒谭振业，“钱的事儿我没和父亲说，三弟别说漏了嘴啊，因为唐恒那种人挨顿打太不值得了。”
在他们出门寻唐恒时，此时的唐恒已和郑鹭娘返回城里，由中年男子领着进了某个富丽堂皇的酒楼，中年男子姓冉，称祖上与谭家有些渊源……孽缘，瞧不起谭家人道貌岸然的嘴脸，同情唐恒的遭遇，想和他交个朋友，冉诚也是商人，和唐恒极其投机。
两人是在城门遇到的，唐恒听到冉诚絮絮叨叨在骂谭家人，问他缘由，冉诚支支吾吾不肯说，还是唐恒说明自己对谭家人憎恶后冉诚才说了实话，谭家人贪图冉家嫁妆，迎其进门做了姨娘，哪晓得结局并不好，提起这个，冉诚就怒不可遏，与唐恒道，“恒弟，你就不该意气用事的，你回老家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吗？”
郑鹭娘跟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冉诚背影看，其言语粗鄙神态丑陋，但举手投足间不像不懂规矩的人，郑鹭娘担心唐恒被骗了，欲出声提醒他注意点，没来得及开口呢，就听唐恒说，“冉兄不必担心，谭家人恬不知耻，我唐恒亦不是好惹的，谁说我说回家就必须要回去了？”
谭家有今天是他祖母拿命换来的，怎么会轻易就放过谭家人。
冉诚笑，“是该这样，要我说啊……”说着，冉诚回眸瞅了眼郑鹭娘，似乎有所忌惮，唐恒拍他的肩，“我四姨辛苦将我拉扯大，不会出去乱说的，冉兄有什么办法但说无妨。”
唐恒口里的办法，自是对付谭家人的法子。
听得这话，冉诚没了忌讳，“去雅间说吧。”
冉诚给唐恒出的主意很简单，先假意顺从谭家人的安排，万万不能和谭家对着干，“谭老爷看似是个宽厚善良的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先顺着他，等摸清楚谭家众人性格后咱们再……”代替他余下的话是嘿嘿嘿的笑声，唐恒跟着咧起了嘴角，附和道，“是啊，谭家还未显贵，这会真撕破脸捞不到多少好处。”
这也是他在巴西郡不和谭家人相认的原因，那时谭盛礼他们受邀参加学子宴，他在门前徘徊许久，多次想向谭振兴道明身份，为什么后来忍住了，不就是犹豫他们连个举人都不是吗？也亏谭振兴忘记那事了，否则自己就露馅了。
“是啊，恒弟要有耐心，再等等，等他们入仕为官敛了财物后再与他们撕破脸，你要知道，他们越富贵，能分与你的就越多。”谭家偌大的家产势必有唐恒的份儿。
这话说到唐恒心坎上了，“还是冉兄聪明。”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拿了钱回谭家好像有点不妥，他说给冉诚听，“冉兄有没有什么办法？”
“钱不能花，不是不能，至少不能大肆挥霍，待会你去医馆，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差人去谭家报信……振学公子刚被皇上选为太子老师，谭家不敢不顾你死活，到时肯定会接你回府住……”
不仅有了光明正大回谭家的借口，还不会引起怀疑，唐恒笑，“冉兄高明，冉兄放心，他日我唐恒富贵了，定不会忘了冉兄恩德。”
“恒弟言重了，都是被谭家牵连害过的人，不求同富贵，但求共风雨。”冉诚愤慨激昂，“来来来，先让小二上菜，边吃边聊。”
这顿饭可谓尽兴至极，离开前，冉诚与唐恒道，“咱们在京里无亲无故，有缘相识自该互相帮衬扶持，日后你若遇到麻烦，派人送信到福安街的棺材铺，我收到信会给你答复的。”
几杯酒下肚，唐恒脚步有些虚浮，欢天喜地的应下，直至去医馆路上才想起他不识字，怎么给冉诚写信啊，罢了，大不了花钱请人写，他又不是拿不出钱。
不说唐恒交到朋友心里雀跃去医馆后嚷着身体不适让医馆的人去谭家报信，就说谭振兴他们出门后本该往城门方向去的，结果谭振业说先去首饰铺给大丫头他们买首饰，谭振兴急得团团转，再不快点人今天就追不到人了，又不敢催谭振业，耐着性子等，好不容易等谭振业付了钱，谁知谭振业又要去布庄给谭佩珠买布。
谭振兴：“……”
眼看太阳慢慢落山，谭振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完布庄，他以为总算能做正事了，门口又遇到了书铺掌柜，谭振兴不敢朝谭振业发火，在掌柜面前就不同了，他凶掌柜，“好啊，不守着书铺有空来逛布庄，我就说书铺生意怎么不太好呢，原来是你偷懒的缘故。”
掌柜：“……”他就说谭振兴怎么得空就来书铺，一来书铺就看账目，原来在提防自己呢。瞥了眼谭振业，心下惴惴，天地良心，他真没偷过懒……等等，他来是有消息禀报的，“大公子，医馆派人来说唐公子在他们那，请你过去瞧瞧呢。”
“唐公子？”谭振兴蹙眉，“唐恒？恒表弟？”
掌柜偷偷瞅了眼谭振业，点头。
唐恒不是出城了吗，怎么又去医馆了？难道刚出城就被人截了钱财被被打伤了？那真是老天有眼啊，等等，那钱可是他的啊，谭振兴急了，“在哪，快随我去看看，三弟，你去衙门报官，就说咱的钱财被抢了。”
“去报官就瞒不了父亲了，还是先去看看恒表哥怎么样了吧。”
唐恒装头晕，大夫开了两副解暑的方子，谭振兴他们到医馆时，唐恒刚吃了药，见着谭振兴就呜呜呜大哭，像个委屈的孩子，谭振兴心头也委屈啊，看看谭振业，到底还是上前抱住了唐恒，“别哭了，身体不好就回家里养着吧，谭家亲戚不多，往来的就更少，恒表弟莫和咱生分了啊。”
话是谭振业教他说的，话说得漂亮点，唐恒会把钱还给他，这样就不怕父亲发现钱少了。
“恒表弟，日后就好好在家里住着吧，父亲很挂念你。”
果不其然，回家路上唐恒就还了他钱，不仅还了他钱，还保证明日起好好去码头扛麻袋，懂事得让谭振兴倍感陌生。
“我自幼没读过书识过字，很多道理都不懂，还望大表哥好好教我。”唐恒脸上还残着泪痕，说这话时看上去格外可怜，谭振兴记得谭振业的话，重重点头，“放心吧，大表哥会的都会教给你。”

第164章
拿回钱的谭振兴心情愉悦，看唐恒也顺眼许多，唐恒不是卢状，不能往死里揍，唐恒肯听他的话是最好的，谭振兴道，“此事不着急，先回家养好身体再说吧。”
“嗯。”
唐恒真明白事理了，在谭盛礼面前咬定是自己情绪低落思念故乡收拾行李离开的，与他无关，唐恒的豁达让谭振兴感激涕零，发誓好好教他，唐恒不识字没关系，人生在世品行重于学问，先修品行再读书。夜里，谭振兴去了趟卢家，让卢状暂时别磨木棍了，给唐恒作伴，去码头扛麻袋。
好不容易找到点窍门的卢状差点没气得跳脚，正值酷暑，阳光毒辣，去码头哪儿有窝在家舒服，卢状不乐意，又不敢反驳，小心试探道，“铺子的木棍卖不出去了？”
在他面前，谭振兴素来没好脸色，当即板着脸道，“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
“是。”
“恒表弟恐怕不识路，你明日来接他。”
卢状：“……”他拜谭振兴为师是求学问，怎么被使唤来使唤去的，谭振兴走后，卢状怒火中烧，将桌上的茶具全摔了，霹雳哐啷的响声惊动了张氏，张氏急匆匆跑来，见屋里狼籍不堪，无奈道，“大郎啊，你又怎么了哟，不是你说闷在家不好吗？大公子都同意你去码头了你还要怎样啊。”
张氏眼里，儿子有点不识抬举了，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拜师啊，谭家人就收了卢状，而且平心而论，谭振兴待卢状没话说，费尽心思磨练他，风雨无阻的给他讲功课，不辞辛苦，连她都有点心疼谭振兴了，望着地上的茶水，她冷了脸，“将屋子收拾干净了，否则看我不揍你。”
谭振兴说的没错，卢状就是挨的打少了，都怪自己，想着卢状读书辛苦，事事顺着他，结果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张氏道，“待会我来检查。”
卢状：“……”
以前他是家里的宝，如今则成了草，谁不痛快都能作贱他，卢状气得面红耳赤，欲和张氏吵两句，还没张嘴呢，张氏就冷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喊他爹拿木棍，卢状：“……”
有卢状在，谭振兴仍不放心，翌日亲自将唐恒送去码头，看着唐恒排队报名扛了麻袋他才如释重负的走了，唐恒想学他的本领，扛麻袋是不够的，还得砍柴……挑水……
不着急，慢慢来。
投桃报李，他会教唐恒的。
他们表兄弟情谊深厚，谭盛礼知道内里有事，但唐恒闭嘴不言他亦不好刨根问底，而且国子监的学生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要去山里早课，不仅如此，兴致勃勃的要学砍柴，美其名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谭盛礼先去国子监转了圈才去的山里。
草木葱郁的山林，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声，伴随着熊监丞的怒骂，闹哄哄的，像集市似的，谭盛礼皱了皱眉，只听袁安叹气，“熊监丞又在教训学生了吧。”
学生们都来了山里，国子监没人，袁安和朱政想跟来感受，早先谭盛礼带学生们去田野劳作两人就想跟着了，碍于那时请假的学生多，害怕他们走了学生来藏书阁找不着人故而没有提，今日不同，国子监上下都来了，没有一个学生请假……
袁安刚说完，山林又响起几声啊啊啊的尖叫，夹杂着树叶哗哗的响声和树干折断的啪啪声，袁安都困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谭盛礼眉头轻皱，“走吧。”
光影斑驳的山里，各少爷们长袍撩至腰间，紧咬着牙关，双手环胸地冲向如手臂粗的枯木，啊啊啊的尖叫，像中了邪似的，袁安看得惊恐万分，“祭……酒，他们，他怎么了？”
是顺昌侯府的少爷，他先拿胳膊撞，撞得枯木急剧颤抖，几下后轻晃着，钟寒疼得呲牙，看向旁边有收获的同窗，咬着牙跳开几步，再次冲了过去。
袁安：“……”
这次钟寒没有拿胳膊撞，而是抬起右脚，声嘶力竭的喊了两声，用尽全身力气踹了过去，只见枯木啪的声断开，钟寒收脚兴奋的叫起来，“我……我成功了。”
袁安注意到他的脚，有几根木屑嵌入了鞋子，不知伤到他的脚没，袁安百思不得其解，而钟寒像打了鸡血似的，不顾脏兮兮的鞋，快速的将枯木彻底掰断，抱起就朝左侧大树下去，不忘举起枯木向其他人显摆，“小爷我文武双全，这点算什么啊。”
不知道的以为他抱的是什么稀世珍宝呢，袁安看得瞠目，因为不仅钟寒，其他人俱差不多的表情，或咬牙切齿的与枯木搏斗，或兴奋的炫耀显摆。
“先找熊监丞问问情况吧。”
骂了半个多时辰的熊监丞此时口干舌燥，学生们说来山里早课，结果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书没背多少，劈柴倒是极为用心，简直丢国子监的脸，堂堂官家子弟，沦落成樵夫，真真是世风日下啊，看到谭盛礼的熊监丞差点没哭出来，“祭酒大人哪，你总算来了，快瞧瞧他们……”
熊监丞惩罚学生们去田野干农活是受谭盛礼所托，谭盛礼说学生们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想鞭策他们发愤图强，罚他们做苦力活是最好的，这个办法很管用，刚出城还有人闹脾气，知道没用后就老实了，在村里住几天后愈发没了脾气，性格沉稳不说，为人处事也温和许多，在百姓们面前不会嚣张跋扈以强凌弱，遇着那别有用心想攀高枝的，他们亦表现得可圈可点，经过这次，熊监丞很赞成谭盛礼教书育人的方式，可望着面前近乎疯魔的学生……
熊监丞不知说什么得好。
“有没有人受伤？”谭盛礼扫了圈，担忧地问道。
熊监丞摇头，“不知道。”都是些没吃过苦的少爷，受了伤自己会说的，“祭酒大人，要不要阻止他们？”
“他们既是感兴趣就由他们去吧，怎么没看到几位先生？”
“他们赏景去了。”学生们找到乐子，先生们也不例外，甚至还将琴箫都拿来了，极有雅兴，恐怕就他不知趣了吧，说实话，对此熊监丞颇有微词，学生们贪玩就算了，作为教书先生也贪玩，委实丢脸，因此说起几位教书先生，熊监丞语气不太好。
“熊监丞辛苦了，我先去找他们，难得出来，今日就在山里授课吧。”说着，谭盛礼抬头，与在场的学生道，“该学的功课不能落下，既是对砍柴感兴趣，我就给你们出道算数题吧，今有张李两名樵夫，张樵夫有刀，半个时辰砍柴两捆，李樵夫无刀，只能以手脚代替，但经验不足，初始两刻钟能得半捆柴，随后没刻钟增加半捆，何时得的柴与张樵夫相同。”
各自忙碌着的少爷们：“……”
丢下这道题谭盛礼就朝更里走去，留下不明所以的少爷们面面相觑，“磨刀不误砍柴工，张樵夫中途会不会磨刀啊。”
有人怼他，“想那么多作甚，照你的说法，李樵夫体力不支倒下怎么办？”
有人附和，“是啊，就算不倒下，那么多柴怎么弄回家啊。”
七嘴八舌的，听得熊监丞火大，扯着疼痛的嗓门怒吼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好好答题不就行了？”
少爷们瞬间安静了，绞尽脑汁的想破题方法……四周跟着安静了，熊监丞顺了顺胸口，深吸口气，总算感觉到了夏日山里的凉爽，连小鸟叽叽叽的声音也能听见了，熊监丞重重舒了口气，因材施教，还是谭盛礼有法子。
随着谭盛礼的到来，闹哄哄的山里恢复了寂静，除去算数，谭盛礼还布置了道题：历史上秦为什么能灭六国？
这道题乍听复杂，实则不难，尤其最近在藏书阁恶补功课的学生们闭着眼睛就能回答，先站起来的是钟寒，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意气风发道，“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此出自苏轼《六国论》详细阐述了六国破灭的原因，钟寒自认回答得准确，眉眼几分得意，亏他机灵，知道谭盛礼饱读诗书，《论语》《中庸》之类的入不了他的眼，故而每每读到篇文章就恨不得背下来，防的就是谭盛礼突然考察他们功课。
总算没有白背。
待他背完这篇文章，谭盛礼问他，“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为何又以土地贿赂秦国呢？”
钟寒：“……”
是啊，既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的缘故，为什么还会拿土地贿赂秦国呢？不战而败有辱君王脸面，哪个帝王会将城池土地拱手相让，六国破灭的原因很多，钟寒不敢贸然品头论足，心虚的拱手，“学生不知。”
“可有人知晓？”
这道题涉及那段历史，几乎所有人都读过，但要从各方面论述缘由，无人有这个自信，因此低着头，不敢与谭盛礼对视。
“这题意在讨论，用不着想太多，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吧。”谭盛礼降低了要求。
仍然没有人站起来，熊监丞又想骂人了，平日叽叽喳喳的像只鸟，关键时刻就成了哑巴，他气势汹汹道，“很难吗？六国以土地贿赂秦国的根本不在帝王而在人臣也！”这帮人日后是要为官的，熊监丞自是要教他们为官之道，他眼里六国以土地贿赂秦国的根本不在帝王而在人臣！
“人臣奸逆狡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正直善良的人受到打压，朝堂乌烟瘴气，外敌来侵，轻而易举就能攻下城池，唯以土地贿赂秦国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罢了，很难吗？”
难是不难的，就是熊监丞这话听着这话不舒服呢？众人动了动唇，异口同声地回答，“熊监丞说的是。”
不是武器不好，不是武将不好，是文官祸国殃民，熊监丞是这么个意思吧？

第165章
朝廷重文轻武，文官地位超然，在场的多数学生都出身文官世家，明知熊监丞在含沙射影的骂他们，却不敢开口反驳他，七国争霸局面混乱，比起各诸侯间的纷争交锋，他们更关注的诸子百家间的争芳斗艳，要他们谈论七国政事，还真理不清思绪。
一时之间，无人答话。
熊监丞瞅了眼谭盛礼，见其脸上没什么情绪，板着脸往下说，“以楚国为例，曾与齐晋越三国有四分天下之势，势力庞大，就因奸臣得势，为非作歹致使楚国吏治败坏，国疲民贫，怎么会不灭亡啊？屈大夫何等忠良，结果投江含恨而终，何其悲凉啊。”
熊监丞语气微哽，“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道尽他忧民的心，可奸臣不容他施展才华再三迫害，爱国爱民之心无处寄啊。”
几乎所有人都读过屈原的《离骚》《九歌》，风格迥异，但淋漓尽致的表达了屈原的抱负以及朴实的生活气息，创造了千古难超越的楚辞文体，提到他，没人不心生敬畏，只是与熊监丞微红的眼眶比起来，他们的情绪不够浓烈，熊监丞算得上楚辞流派的人，可想而知有多敬重这位开山鼻祖了。
“这般才华横溢智勇双全的人落得孤身毅然决然投江的地步，你们不觉得遗憾吗？”他昂起头，看向稀稀疏疏洒落的光，字字顿道，“旧人已逝，忠魂难慰，哀怨无处寄只愿汩水长流也！”他情绪略微激动地告诫道，“生而为人，想想何为良善，何为忠贞，莫让自己沦为汩罗江那浑浊的水！”
“是！”学生们齐齐回答，眼神坚定，贤臣名流千古，奸臣遗臭万年，没有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他们就不懂了，明明探讨秦灭六国的原因，怎么就引到他们身上来了，他们虽不是什么忧国忧民之人，还不至于跑去做个奸臣吧，熊监丞是不是想多了？
“防微杜渐，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没人生下来就长了副奸臣面孔。人之初性本善，心底的贪婪自私都是成长中慢慢滋生出来的……”熊监丞在国子监很多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遵循初心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祉的人并不多，明明每次功课里都极尽词句彰显自己体恤百姓愿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抱负，入仕为官后就变了，做人不能从一而终何尝不是种悲凉呢。
因为这群人，就愈发显得屈原投江何其无畏和果敢！
“唯愿你们能成长为百姓能依靠，帝王能信任的栋梁。”
熊监丞的话铿锵有力，学生们或心情激荡或懵懵懂懂亦或昏昏欲睡，熊监丞朝谭盛礼扬手，示意功课的事儿还得谭盛礼来讲，他则退到后边，折了根树枝，重重地抽打那些打瞌睡的学生，好几个人被打得嗷嗷大叫，谭盛礼看了他们眼，接着熊监丞的话往下说，“六国破灭，确实与朝廷腐化堕落有关，，杜牧有诗云，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君王穷奢极欲贪图享乐，文武百官贪污受贿党同伐异，致使国运衰弱民心涣散……”他从晋国内乱开始慢慢的讲，昏庸无能被小人蒙蔽的君王，嫉贤贿官的奸贼，水深火热的百姓，从晋国到越国……到秦国时，谭盛礼顿了顿，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等着他往下说。
眼里流露着浓厚的兴趣，便是素来不爱史书的柳璨都听得欲罢不能，不愧是国子监祭酒，没有高深的学问不会如此滔滔不绝，且有理有据，听得人心痒难耐。
“秦能灭六国，胜在秦之强也。”秦国君王任贤唯用，提拔了商鞅张仪等人，内里改革强国，外里连横之策助秦……国家强大了，在战事中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不赞成打仗，但真有敌国来犯，大国尊严不容践踏，定当全力以赴。
七国的历史很长，谭盛礼讲得很慢，到最后他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听六国历史时众人心里唏嘘不已，待听得秦国商鞅变法贤才汇聚时不由得露出憧憬之意，秦能灭六国有诸多原因，比起古人文章所言，他们更倾向于谭盛礼的说法，秦能灭六国，自身强大是根本原因。
听了谭盛礼的讲学，众人受益不浅，便是叶老先生都肃然起敬，以前照书教学生们功课应付科举，但谭盛礼来了后明显不同了，从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就能看得出来，他看向平日不服谭盛礼做祭酒的那几位教书先生，“诸位若有谭祭酒才学多好？”否则祭酒之位也不会给谭盛礼了，廖逊这人还是有眼光的。
叶老先生懒得管他们脸色好与不好，话完兀自杵着拐杖下山了，而学生们听完算数后则继续砍树……谁让聊到屈原了呢，熊监丞要让他们做个像屈原那样的人……出身富贵但懂百姓疾苦，不仅要学砍柴，农活也不能落下。
结果就是众人要互相搀扶着才能下山，腿脚利落的勉强能走路，腿脚无力的差点双腿废掉，来时兴致勃勃，回去时精疲力尽，上马车就瘫坐在那不动了。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累归累，痛归痛，仍然没人请假，突如其来的坚持让家里人刮目相看，纷纷怀疑他们受了威胁，要不然怎么天天抱着柴火回府呢，尤其是那些勋贵世家子弟，平日功课都懒得写，突然这么勤奋，反常即为妖，其中肯定有什么事。
可问谁都说没事，问多了还被嫌唠叨。
各府夫人太太心里不是滋味，懒得管了，左右管也管不住，谭祭酒去国子监后风气就变了，只有等秋试成绩出来再看。
秋试报名的读书人很多，题是由各门功课的先生出的，都是中规中矩的科举题，题多，难度不大，出众的考卷有不少，尤其是策论，风格百花齐放，和以往明显不同，有先生拍手称颂，有先生愁眉不展。
“任由他们随心所欲的写文，科举怕会全军覆没……”说话的先生姓田，在国子监教书快十年了，书香门第出身，文章风格偏犀利，为人也是如此，像他瞧不起谭盛礼，骨子里认为谭盛礼是个伪君子，人前彬彬有礼，人后粗鄙浅陋，从他放任儿子去码头扛麻袋，以木棍训诫就看得出来，得知廖逊找谭盛礼做祭酒他就不赞成，奈何人微言轻不能阻止，瞧瞧国子监被他搞成什么样子了。
天下最高学府，学生不规规矩矩读书，整天做些花里胡哨的事儿分散注意，他叹气，“要不要请叶老先生去找谭祭酒说说这事。”
虽不喜谭盛礼为人，但他还不至于和谭盛礼争吵，先生间若是不和睦，那真是天下读书人的笑话。
“田先生你去吧，叶老先生贵人事忙，劳烦他不妥，何况他教算学的，不懂咱们的难处。”科举改革，朝廷重视明算，叶老先生在国子监的地位高了许多，他们就不同了，谭盛礼重视礼节而轻科举，连带着学生们也淡然许多，从这些风格迥异的文章就看得出来，换作从前，谁敢敷衍的随便写写就交卷啊。
“那还是我去吧。”
在谭盛礼面前，田先生有些许不自在，将几篇典型的文章给谭盛礼看，“这次策论是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为题，题没有难度，文章不该写成这样啊……”夏试题目难度太大，以致于国子监学生发挥失常，为了保住国子监在众人心里的威望，出题时他们特意减小了难度，结果仍然不尽人意。
“坐吧。”谭盛礼给他倒茶，瞥了眼桌上的文章，“有何不妥吗？”
行文流畅，比平时的功课还要好，谭盛礼觉得田先生该欣慰才是，这段时间没有白学，是好事啊。
“科举是什么场合，主考官翻到这些文章做何感想？”这话后边还有‘上服度而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瞧瞧学生们写的什么啊，“是不是身体疲劳过度，心思没用在读书上啊。”
题的意思是百姓粮仓充足丰衣足食才会重视礼仪荣辱，赞成的人引经据典，道理大同小异，反对的人能自圆其说，理由五花八门，谭盛礼知道田先生不满意的原因了，将茶递到田先生手边，“喝杯茶慢慢说吧。”
茶是田先生没喝过的，极其苦涩，他抿了口就不动了，静等谭盛礼说话。
茶味四溢，整间屋子都飘着苦涩的味道，谭盛礼缓缓开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是不同家世门第的学生呢。”他翻出相较而言文笔较差的文章，“饱暖思淫欲，焉非私欲恶念起于仓廪实衣食足？楚之士大夫身份崇高，受君王重用，衣食无忧也，然其心不知足，嫉贤妒能，拉帮结派铲除异己致贤者无辜枉命也……”
后边有些措辞不甚准确，但其能自圆其说就算本事，谭盛礼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谭某以为此文不差。”
田先生：“……”这还不差？主考官看到这题想不也想就直接判定落榜了吧。
“遇事有自己的见解，且不违背道义，有什么不好呢？”谭盛礼放下文章，问田先生，“田先生以为谭某如何？”
田先生：“……”实话有损情分，田先生想了想，“谭祭酒满腹经纶，受天下读书人敬重，为人自是好的。”
谭盛礼笑了笑，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笑容和煦，看得田先生莫名心虚。

第166章
他嘴上钦佩谭盛礼学问品行，心里却不以为然，谭家名声为天下人知，谭盛礼布衣出身，能稳坐祭酒是托祖上帝师之福而已，谭家卖女求荣的事传开，自己曾与其他先生私底下嘀咕过，上梁不正下梁歪，对谭盛礼嗤之以鼻，此刻见谭盛礼笑意浅浅，他脸颊烧得厉害，佯装低头品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田先生以为国子监那些先生性情如何？”谭盛礼自顾往下说，“叶老先生爱算学，柳先生好乐器，熊监丞喜诗文，喜好不同，性格千差万别，兴趣相投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多，甚至私底下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在学生们面前，他们互相尊重互相帮助，竭尽所能的做个好老师不是吗？”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谭某以为真正的学府就该包容万象，老师们能为学生摒弃不同意见而站在同个阵营，是为人师者该有的风范责任，而学生们呢？有人喜欢李太白的狂放，有人喜欢李清照的婉约，有人喜欢范仲淹的忧国忧民，有人喜欢陶潜的采菊东篱，性格不同，文章风格不同，志向也会有所不同，谭某以为，只要不违背礼仪廉耻，我们都该鼓励。”
国子监的学生们和寒门学子不同，他们生来就有让人羡慕的身份地位，不用为柴米油盐忧心，不用费尽心思的为生计奔走，这样的他们，是能创造更多美好的。
田先生沉默不语，谭盛礼又道，“他们喜欢做官，我们就教他们为官之道，他们不喜欢做官，我们就教他们怎么做个于人有益的人，以德报怨，以传德报德，将来无论身处何地会温暖造福很多人，你读过的书，你识过的字会随着年纪慢慢遗忘，但善良的品德光芒万丈，会感染很多人。”
田先生若有所思，想起谭盛礼进国子监后学生们的改变，自惭形秽，“还是谭祭酒豁达。”
“谭某也是教子有感。”几个儿子性格大相径庭，但骨子里的善良却是相通的，若学生们都如此，不失为件好事，他话题回到文章上，“这几篇文章各有特色，言辞犀利，针砭时弊，但字里行间透着警醒反思，有心了啊。”
田先生再看，确实如谭盛礼所说，措辞南辕北辙，但有相通的地方，那份对贪官污吏的厌恶应该会警醒他们克己复礼，以免长成自己厌恶的人吧。
他站起身，拱手弯腰，“田某惭愧。”
这句愧疚，不仅仅是自己过去轻视谭盛礼的种种行径，还有对学生们的误会，以前两人没有推心置腹的聊过天，田先生觉得自己错看了谭盛礼，谭盛礼轻科举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想创造百家争鸣唯善唯孝相通的局面，论格局，他自叹不如。
“日后若有需要田某帮忙的地方，还望谭祭酒直言。”人心复杂，谭盛礼早先虽然找过他说国子监的事儿，不过那时自己态度漫不经心，谭盛礼该是察觉自己不甚关心而有所保留吧。
谭盛礼拱手，“多谢。”
“都是为学生谈何感谢。”见谭盛礼神色真挚，田先生愈发惭愧，回去后又仔细读了遍这些文章，将其中两人叫到跟前问了几句，真是让谭盛礼猜中了，比起做官，两人更喜欢做只闲云野鹤，像古人四处游历，写尽祖国大好山河，他没有骂他们胸无大志，而是告诫他们好好读书，读书明理，无论想做什么，都得先读书。
和学生们交心后，田先生又去找以往看谭盛礼不顺眼的先生喝茶，劝他们找机会和谭盛礼聊聊，会受益无穷。
他在谭盛礼那学到了为人师者真正该有的品质。
哪晓得几位先入为主，根本不愿和谭盛礼走太近，田先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想起谭盛礼那句‘性格不合能为学生摒弃成见就很好’的话，没有再劝，而是说起秋试的事儿来。
他们处心积虑的为学生们考虑，题难度都不大，结果仍差强人意，以致于在京里引起不小轰动，要知道，国子监为最高学府，人才济济，怎么谭盛礼进国子监后学生们就大不如从前呢？谭盛礼高风亮节，没人质疑他教不好学生，除了谭盛礼，他们被推向风口浪尖……
很多人怀疑他们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看似博学多才，实则胸无点墨，外人议论纷纷，田先生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哪儿听得别人质疑的话呢？
“诸位可想法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法子是有，就是差出头的人，“你和叶老先生关系如何？”
田先生摇头，“私下并无交情。”
众所周知，叶老先生好面子，面对闲言碎语是沉不住气的，就在他们犹豫着找叶老先生合力办个宴会吟诗作对彰显自己的才华时，叶老先生给他们发了帖子，他决定办场算学宴来证明自己学问，师道尊严不容侵犯，其他人纷纷效仿，以致于秋试过后，学生们最忙的不是查漏补缺等待挨棍子，而是到处参加比考试还难的宴会。
几日下来，学生们惊奇的发现，应酬还不如读书砍柴轻松，宴会上先生们出的题堪称千古难题，肚里没点墨水连话都不敢说。
这日子，真的越来越难了。
先生们各凭本事为自己正了名，照理说谣言就该止住，谁知学生们又成了众矢之的，老师们没问题，学生考得不好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什么不学无术，败家子等等词汇纷纷涌入耳朵，换作以往，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们早按耐不住冲上前揍人了，但这次他们却安静得很，不反驳不辩解，早上去山里砍柴听课，下午回藏书阁看书，傍晚回家写功课，平日爱逛青楼小倌的少爷们都静心养性了。
明明努力勤奋，怎么考得不尽人意呢？
几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事，天天在码头累得死去活来的唐恒想捂耳朵装聋子都不行，冉诚要他蛰伏，待谭家东山再起后和他们撕破脸争家产，但他真的快坚持不住，身体累就算了，更重要的看不到头，谭盛礼衣着朴素，行事低调节俭，但是个烂好心，凡看到街上有乞丐就给他们买吃食，照谭盛礼这么下去，攒得起来家产吗？
唐恒很是怀疑。
他琢磨着写信给冉诚说说这事，但他不会写字，尽管谭振兴口口声声说要教他，什么时候教却没说，他瞥向身边眉开眼笑数自己工钱的卢状，眼露鄙夷，“别数了，人家管事还能昧你工钱不成？”总共就几十文工钱，卢状来来回回的数，贪婪的嘴脸看得唐恒反胃，若是可以，真想和卢状划清界限做个陌生人算了，太丢脸了。
“嘿嘿嘿，我就数数。”卢状将钱收好，擦了擦脸上的汗，唐恒突然顿住脚步嘟哝了声，“待会替我写封信。”
“啊？”卢状没听清，顺着唐恒的视线望向远处巷子，巷子里似乎死了人，有人抬着棺材进去，他问唐恒，“恒公子在和我说话吗？”
唐恒：“……”
“没有。”就这么个蠢货，唐恒不放心将写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心烦意乱道，“你先走，我到处逛逛。”
他记得谭振兴说过绵州有个秀才混进京专门替人写信为生来着，他不记得路，只能到处碰运气，结果真让他遇上了，就在某个巷子口，秀才靠墙坐着，勉强放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理了理衣衫，昂首挺胸地上前，假意咳嗽了声，“写信吗？”
正打盹的秀才睁开眼，双眼放光的点头，“写写写，公子想写什么。”
唐恒四下瞅了眼，确认周围没有熟人才拉开凳子坐下，“冉兄，多日不见身体可好？我已按照冉兄所说万事顺着他们……”他低着头，念得很小声，秀才提笔写得极快，只是慢慢就不写了，无意抬眸看他顿笔的唐恒面露不满，“写啊。”
“公子啊，你这是……”秀才给人写信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儿，像眼前这位公子将争夺家产明目张胆写在信里的还是少见，秀才心里不安，“你这是胆大包天啊。”
“好好写你的信，废话那么多作甚。”唐恒语气凶狠，秀才顿了下，笑逐颜开的凑过去，“写是能写，不过要加钱。”
唐恒：“……”他认识的读书人怎么个个都卑鄙无耻呢？
他起身就要走人，谁知后者有恃无恐，“这位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去别处人家也会要求加钱的。”难得遇到个心里有鬼又有钱的人，不趁机多敲诈点钱怎么行呢？
唐恒：“……”
“30文银钱，30文银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写。”秀才大言不惭的说道。
唐恒气得不轻，愤怒的放下30文钱，发誓回家就识字，与其白白便宜别人，不如自己动笔，抱着这个想法，他特意去酒肆买了坛酒，假装喝得酩酊大醉，在院里大哭大闹。
谭振兴回家听到的就是唐恒歇斯底里闹着跳井的声音，他看了眼并肩的谭振学，“听到没？”
“嗯。”
千里迢迢来京投奔他们的人突然想不开要自杀，鬼才信呢，看着眉峰轻蹙的谭振学，谭振兴想到什么，“你回屋忙你的，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谭振学是太子老师，身份尊贵，名声不能让唐恒玷污了。
“我和大哥一起吧。”
“不用，你听他嗓门这么大，可见没落井，我去看看就行。”语毕，推着谭振学进门，将其送到书房门口在转去找唐恒。
井边，郑鹭娘拉着撒酒疯的唐恒，声音沙哑，“恒儿，别想不开啊，还有四姨陪着你呢。”
汪氏和乞儿也在旁边劝，谭振兴眼珠转了转，不见谭佩珠人影，愈发笃定唐恒故意的，真有事谭佩珠不会不露面，他拍了拍脸颊，故作关心的冲过去，尖着嗓音大喊，“恒表弟，你这是怎么了啊。”
他声音震耳欲聋，尖细得唐恒直接捂耳朵，谁知没完，谭振兴抱着他使劲晃，“恒表弟，恒表弟。”
动作幅度大，唐恒被晃得头晕，装不下去了，径直哭诉起来，“别晃了，别晃了，大表哥，大表哥。”
郑鹭娘察觉到什么，脸有些烫，伸手拉谭振兴，“大公子轻点，莫伤到他了。”
缓缓松开的谭振兴掸了掸衣襟，想说早老实点不就好了吗，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不是自寻死路吗，他扶着唐恒站好，“什么事说出来好商量，郑姨将你抚养大不容易，你死了她怎么办啊。”
郑鹭娘天天跑到谭盛礼面前献殷勤，想做他后娘的野心不要太明显，唐恒如果死了，他们该怎么安顿郑鹭娘啊。
“呜呜呜，四姨我错了。”唐恒跪地，抱着郑鹭娘的腿痛哭流涕，“表舅他们是读书人，我目不识丁给他们丢脸了，无脸苟活于世啊。”
谭振兴：“……”真要有这种觉悟就该来京前自尽啊，或者来京途中也有机会，拖到现在……谭振兴心下冷笑，却不得不虚情假意地说，“识字不难，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日后莫寻死觅活了。”
假得很。
谭振兴无声补充了句。
谭盛礼回来时，唐恒已经坐在书房里写自己的名字了，谭盛礼没有多问，纠正其握笔的姿势和坐姿就回屋去了，国子监的事儿渐渐走上正轨，但他要忙的事儿还有很多，国子监学生多，他将每个人的情况都记录在纸上，准备隔段时间送去各府。
学生们成绩不好，各府夫人太太对他颇为抱怨，他虽没回应但看在眼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国子监该给各府个说法。
他在屋里整理学生们功课的情况，突然听到敲门声，抬头就见郑鹭娘端着碗站在门口。
“谭老爷。”郑鹭娘抿唇轻笑，“昨日你说银耳汤味道好，今日我便又熬了些，你尝尝吧。”说罢，扭着腰肢进了门，郑鹭娘穿了身藕荷色的长裙，脸上妆容精致，瞧着比汪氏大不了多少，谭盛礼道，“来者是客，哪能让你做这些。”
起身接过碗，招呼郑鹭娘坐。
郑鹭娘脸颊微红，“你趁热先喝，不用管我。”她站在桌边，顺势拿起桌上墨锭磨，与谭盛礼道，“恒儿那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恒儿是我侄子，哪有麻烦之说，就是我近日忙无暇顾及他，他没多想吧？”
郑鹭娘来回研墨，笑着道，“谭老爷殚精竭虑，恒儿以你为榜样还来不及，怎么会胡思乱想呢，你只管忙你的事儿，恒儿都懂的。”说话时，郑鹭娘偷偷望了眼谭盛礼，已过四十的人，看上去不显年纪，且气质温润沉淀，莫名让人欢喜，脸上洋溢着娇羞的笑。
闻讯而来的谭振兴看得直哆嗦，“父亲。”
径直入门，夺了郑鹭娘手里的墨锭，“郑姨，你是长辈，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得亏谭振业眼睛尖发现郑鹭娘又背着他们来找谭盛礼，男女独处一室，发生点事就得不偿失了，他笑着挤开郑鹭娘，脸上极尽谄媚，“父亲，日后研墨的事儿还是交给儿子做吧。”
哼，红袖添香，他也能！
谭振兴用力地来回磨，驾轻就熟得洋洋自得，冲郑鹭娘挑眉道，“郑姨，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第167章
郑鹭娘尴尬的拂了拂耳鬓的簪花，眼神恋恋不舍地又漫不经心的扫过谭盛礼眉眼，屈膝施礼道，“那我先下去了。”
眼波里流转的拳拳爱意看得谭振兴再次打了个哆嗦，心想这郑鹭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仪谭盛礼的‘寡妇’比比皆是，哪个出身不比郑鹭娘强，谭盛礼凭什么看上她啊，低低嘟哝了几句，发现谭盛礼仰头直直注视着他，忙咧着嘴笑了笑，讪讪道，“父亲？”
“你恒表弟怎么样了？”谭盛礼垂眸，视线重新落在桌上的册子上。
谭振兴心口微震，笑着回，“好着呢，父亲不用忧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唐恒这人懂得审时度势，明面上不敢和他撕破脸，既是如此，他就恩威并施，总不能让唐恒毁了谭家得之不易的名声……顿了顿，他又说，“父亲，恒表弟上进，我教他读书识字，相信不久他就能独当一面了。”
谭盛礼轻轻嗯了声，继续记录学生们的情况，连银耳汤似乎都忘记了，谭振兴也不提醒他，等银耳汤凉透了，兀自端着去找郑鹭娘，“郑姨，碗我给端来了，父亲并不怎么爱喝这汤，之前是顾及你脸面不好拂了你好意罢了，日后莫再费心了。”
郑鹭娘心里想什么他动动脚趾头都知道，委婉地说道，“郑姨啊，你独自抚养恒表弟不容易，你放心，恒表弟宽厚孝顺，勤学刻苦，日后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的。”就别指望他们俯首帖耳的唤她母亲了，这辈子想都别想！
以防郑鹭娘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谭振兴往谭盛礼面前凑的次数又多了起来，生怕郑鹭娘钻了空子，像看囚犯似的守着谭盛礼，以请教学问的理由常常半夜才回屋睡觉，几日后谭盛礼便看出了端倪，问他怎么回事。
谭振兴：“父亲事务繁忙，儿子想在你跟前尽尽孝道。”
这借口连乞儿都骗不过何况是谭盛礼，他叹气，“你自己觉得这话可信吗？”
谭振兴：“……”没办法，谁让郑鹭娘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在院子里借故与谭盛礼偶遇聊上几句，心思昭然若揭，恐怕也就谭盛礼心思纯正没往那方面想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谭盛礼，琢磨着怎么试探谭盛礼，肯定是不能直接问的，别谭盛礼没乱想结果因为他的话去关注郑鹭娘了，那岂不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当然也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谭盛礼定会起疑。
难得很啊。
思忖半晌，他艰难的开口，“父亲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儿子看父亲日日操劳，害怕有人趁机……趁机图谋不轨……”
谭盛礼：“……”
自知形容不妥，谭振兴懒得解释，主动搬了长凳自己趴上去等着，甚至还拍了拍屁股，甘之如饴道，“父亲，打吧。”
谭盛礼：“……”
谭振兴以为挨顿打就糊弄过去了，哪晓得想岔了，挨完打的他没来得及松口气，但听谭盛礼轻喘着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谭振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谭振兴自知瞒不下去了，老实道，“郑姨想入府做人后娘，儿子以为不妥。”
“说清楚。”
“郑姨想给父亲你做继室！”
谭盛礼：“……”
“胡闹，谁与你说的？”谭盛礼眉头紧蹙，他竟是不知自己与郑鹭娘竟被人误会了去，郑鹭娘是恒儿四姨，与他也算亲戚，怎么会招来这种话柄，不是毁郑鹭娘清誉吗？
谭振兴扯了扯嘴角，声音小了很多，“儿子看得出来。”郑鹭娘就差没将做继室的心思直接写在脸上了，别说他，连大丫头姐妹两私底下都问过他，他咬着下唇，视死如归道，“父亲啊，母亲积劳成疾走得早，儿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孝顺她，怎么能略过她去孝顺别的女人呢，父亲啊，你是要儿子的命啊。”
谭盛礼：“……”
说着说着谭振兴当真悲伤得不能自已，眼泪汪汪得哭了起来，其实他不太记得小秦氏的模样了，记忆里只剩她骨瘦如柴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情形，年少不懂事，读书心猿意马，如今想来，真真愧对小秦氏生养之恩，对母亲的思念排山倒海的涌来，以致于他泣不成声。
谭盛礼：“……”
收起木棍，让谭振兴自己回屋反省，他已为人祖父，儿女情长于他如过眼云烟，怎么会对郑鹭娘有那种心思。
待谭振兴哭哭啼啼的出去，谭盛礼叹了口气。
关于这事，谁都没有多聊，倒是谭盛礼再遇到郑鹭娘会稍微避讳些，以免让人毁了郑鹭娘清誉，敏感如郑鹭娘，怎会察觉不到谭盛礼的变化，这日，她在院子里给树木浇水，唐恒来了，他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跳到郑鹭娘跟前，眼含期待地看着郑鹭娘，“四姨，怎么样了？”
他还指望郑鹭娘嫁给谭盛礼主持中馈呢。
郑鹭娘缓缓倒水，语气不明，“怕是不行，几位公子戒心重，我连与谭老爷独处的机会都没了。”郑鹭娘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唐恒暗暗咬牙，“都是大表哥，你说他都挨了打怎么还像防贼似的防着咱啊。”
他问过乞儿了，以前谭振兴不怎么往谭盛礼跟前凑，也就这几日突然殷勤起来，必然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住进谭家，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能半途而废啊，四姨，你就没其他法子吗？”
郑鹭娘侧身，弯腰打水，脸上尽是无奈，“我能有什么法子啊？”
谭盛礼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傍晚回来得早，偏偏身旁又有个谭振兴寸步不离的跟着，望着唐恒青春活力的脸庞，她说，“恒儿，谭老爷谦逊宽容，待你视如己出，你若……”
唐恒面上不喜，“四姨，你莫被他们骗了，再等等吧，我就不信没法子！”
算日子，冉诚早给他回信了，担心那个秀才收了钱不办事，他犹豫再三，决定去岔口问问，他和秀才说的是，那边若有回信送到码头来，几日都没动静，不像冉诚的做派，问题只能出在秀才身上，果不其然，冉诚那边前两日就回信了，秀才嫌麻烦不肯去码头。
唐恒气得不轻，伸手问秀才还他的钱。
谁知秀才恬不知耻，“这位公子别着急啊，我这不是忙走不开吗。”说话间，秀才展开信，笑得让人想揍他，“再说，我把信给你你也不认识啊。”
唐恒：“……”瞧不起他是吧，他生气地夺过信，赌气道，“谁说我不识字了。”他指着开篇两个字念，“恒弟！”然后手落到最后一行字，神气地拔高音，“汝兄，冉诚！”
真以为他会坐以待毙？他会写自己名字后就让谭振兴教他写冉诚的名字了，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花钱请秀才不如自己写，因此他这些天甚是用功。
秀才瞠目，“公子识字？”
唐恒哼了哼，高傲的抬起下巴，“念给本公子听。”
秀才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表情正经起来，顺着‘恒弟’往下念，信里，冉诚夸他做得很好，要他再接再厉，务必要和谭家人维持表面和睦，莫露出破绽，谭盛礼在京里极其受人敬重，他越受人敬重，为保全名声将来就越不敢怠慢他，分给他的家产就更多，所以谭盛礼花钱给乞丐买吃食千万别阻拦……
唐恒深以为然，让秀才代笔回信，问郑鹭娘的事儿怎么办，他四姨为他受了不少苦，真能嫁给谭盛礼也算苦尽甘来了，将来他和谭家决裂，有郑鹭娘帮衬，掏空谭家家底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将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念给秀才听，岂料秀才厚颜无耻的哄抬价格，“公子，你这信稍有不慎落到别人手里在下会被连累得声名狼藉，不行，得加钱。”
唐恒磨牙，“多少？”
秀才不紧不慢的竖起两根手指头，唐恒咬牙切齿的将铜板摔在桌上，“见钱眼开，有辱斯文，世间读书人都如你这般唯利是图吗？”
秀才面不改色，“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几口人嗷嗷待脯，有什么办法呢？”
见他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唐恒胸闷，暗暗发誓回去后要多学写字，日后万万不能再找这贪得无厌的人代笔了。
信送出去后，唐恒就等着冉诚回信了，期间，谭盛礼收拾行李要出远门，据说国子监上下准备去郊外帮老百姓收粮。
秋高气爽，多少文人悲秋伤春出城赏景吟诗，试图从这悲凉萧瑟的景色中找寻灵感，谭盛礼却带着众学生去田野劳作，很多人觉得有趣，征求谭盛礼意思后就跟着一同前往。
浩浩荡荡的马车驶出城门，车里的学生们像飞出囚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嘻嘻嘻，诸位看在下带了什么……”钟寒眉飞色舞的从坐垫下掏出根圆溜溜的木棍，沾沾自喜道，“我将我家老爷子的木棍偷出来了，看他还怎么打我！”

第168章
顺昌侯育子不严是出了名的，顶着侯府少爷头衔钟寒没少在外惹事，欺负同窗算什么，欺男霸女他都没在怕的，左右闯了祸有侯府老太太护着，没人敢动他，但前不久风向就变了，稍微行为有差他父亲就拎木棍揍他，他向来不服输，趁他父亲不在，偷偷找到了谭盛礼给他父亲的信。
说着，他举起信，一副‘老子有能耐吧’的眼神望着大家。
车里还坐着几个少年，都是平日和钟寒走得近的同窗，几人面面相觑，随即竖起大拇指，奉承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钟少爷聪明。”
钟寒得瑟地挑了挑眉，展开信，“你们说这话何意啊。”
信的内容不全，钟寒手里的信只有最后几行，众所周知，谭盛礼为人细腻，给各府送去的信上详细记录了他们在国子监的表现，不用问也知信为何残缺不全，众人识趣的没有多问，纷纷凑过去看。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劈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有人慢慢读了出来，沉吟道，“好像出自《世说新语》，谭祭酒怎么给侯爷写这个？”
“我哪儿知道啊，你既知道他出自哪儿，说说他的意思吧。”钟寒道。
少年摸摸头，有些迟疑，钟寒不耐烦，抬脚踹他，“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你还端起架子来了是不是？”
“哪能啊。”少年悻悻，“在下运气好，那天在藏书阁无意翻到这段书，逢谭生隐在就问了两句，谭生隐是这么说的，谢太傅问子侄，“晚辈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想培养他们成为优秀的人呢？”没人说话，只有太傅侄子回答，“这就好比芝兰玉树，总想让它们生长在自家庭院啊。”谭生隐说目光长远心胸宽敞的人，必然希望族里晚辈都能出人头地……”
钟寒有些懂了，难怪他父亲性情大变，莫不是心底那点男儿血性被谭祭酒给激发了出来？
“谭祭酒送到你们府上的信你们可看了？”
几人不吭声了，看是看了，内容有所不同，钟寒好奇，“说啊。”
“汝子何以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也是《世说新语》的内容，讽刺意味十足，问父亲他为什么没有长进，是俗事烦心还是天分有限，要知道，他父亲年少出名，是六部最年轻的侍郎，而他进国子监后门门功课都倒数，不怪他父亲看了信后要揍他，委实是他给家族丢脸了。
聊起挨打，几人的话多了起来，既佩服谭盛礼博古通今引经据典的渊博，又莫名心惊胆战，就冲谭祭酒的无人能及的学识和惊人的智慧，与他作对岂不被自己父亲揍得面目全非？
几人交换个眼神，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惊恐。
“厉害，还是廖祭酒厉害啊！”知道普通人降不住他们，特意举荐谭盛礼做祭酒，这种老子要收拾你不亲自动手而是先和你老子说教的办法太他娘的高明了，不怪父亲看了信后揍自己，因为连他们看了信后都莫名想揍那没出息没长进的儿子呢！
最后，钟寒一锤定音，“到乡下后，咱们踏踏实实干农活吧。”惹了谭盛礼下场怕会很惨呢！
“钟少爷说的对。”其他人齐齐附和。
“学生不分贵贱，以后在国子监，诸位还是称呼本公子……在下名字吧。”虎毒不食子，谭祭酒三五几句就能让父亲下毒手，不谨慎些不行啊。
“是。”
待马车驶出城门半个多时辰，突然听得阵声响，好几辆马车落出木棍来，谭振业和杨严谨同车，听到动静后两人皆探出头去，杨严谨不明所以，与身侧人道，“好像有东西掉了。”
官道坑坑洼洼，看不太真切，谭振业确实认出那是什么，嘴角浮起丝笑来，笑容阴恻恻的，对面的谭生隐嘴角微抽，碍于外人在，不好多问。
直觉告诉他，谭振业笑得别有深意，不由得看向不知事的杨严谨，难道谭振业要对付杨严谨？
入翰林院后，谭振兴为人处事成熟许多，怀疑那日杨严谨兄弟邀他们进酒楼赠以钱财是嫌他们干杂工丢人现眼，他不知谭振兴怎么突然想明白了，练习杨谭家两家祖上恩怨，不是没有这个道理，而谭振业素来护短，不是不可能对付杨严谨。
想到这，他脑袋就疼得厉害，以前害怕谭振兴闯祸，时时刻刻都得盯着他，如今闯祸的又成了谭振业……
谭生隐后悔和谭振业坐同辆马车，但出于同窗情谊，寻思着没人时偷偷给杨严谨提个醒，别被谭振业卖了还替他数钱。
哪晓得接下来几日都没找着机会和杨严谨单独说话，不过两人相安无事，倒是楚天那边出了事，农活累人，楚天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同屋的人帮他重活，自己则待在角落偷懒，被钟寒他们告到熊监丞那去了，被熊监丞打了几戒尺不说，罚他们抄书。
白天劳作，晚上挑灯夜战，几人怨念深重，跑到谭盛礼跟前，噼里啪啦报了好些人的名字，说那些人都偷懒了，要谭盛礼一视同仁。
其中有谭振业的名字。
他们怨气冲天的站在院子里，眼睛浮肿，面露倦色，谭盛礼看了眼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吩咐人去请熊监丞。
想到熊监丞手里的戒尺，几人脸色白了瞬，紧抿着唇不做声。
熊监丞来得很快，但脸色尤为不爽，“因自己受了惩戒就随意攀咬同窗，心胸狭隘到如此程度，他日若为官，还不得费尽心思铲除异己啊！”熊监丞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都不懂吗？”
有人不服，“是钟寒他们先不顾同窗情谊的，熊监丞既能听他的话惩戒我们，凭什么我们说句实话就是品行低劣呢？难道就因他是顺昌侯府的少爷说的话就更可信些吗？”
熊监丞气得脸色铁青，“我以为你们仅是心胸狭隘，没想到你们还目无尊长！”熊监丞挥起戒尺就要揍人，谭盛礼拉住他，“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正事……”“这件事是你处置的，他们既觉得不公，你让他们心服口服便是。”无论因为什么理由，有学生告状总得查查事情真伪，“牵涉的学生多，真要查的话一时半会查不清楚，以免耽误农活，不如让他们代劳监督如何？”
熊监丞不赞成，“他们睚眦必报，冤枉好人怎么办？”
“不会。”谭盛礼道，“不是还有熊监丞你在吗？”
熊监丞不懂谭盛礼此话何意，不过谭盛礼能与自己商量而非擅作主张，他没理由不给这个面子，冷着脸道，“就依谭祭酒的吧。”
只是，虽是监督，但必须干活，莫以为能借此躲清闲。
几人应下，信心勃勃的等着逮钟寒他们的把柄，谁知乐极生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突然转了性，分外勤快，除了如厕几乎没人偷懒，勤快得令人发指。
邪门得很。
而且不是只有一两日，连续几日都如此，几人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若坐实了他们因私怨胡乱攀咬人，熊监丞不会放过他们的。
于是，他们借着监督的空隙跑到钟寒面前撺掇他偷懒，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非但没搭理他，还翻了个白眼，“你作死啊，谭祭酒眼皮子底下还敢卖弄你那点小聪明，要偷懒你偷，我干活。”说罢，害怕被他连累，往旁边挪了几步，和其他人聊了起来，“昨日我听谭振业说，咱们忙这几日还不如去码头扛麻袋挣的多，是真的吗？”
那老百姓真够苦的。
“不知道。”
钟寒：“你说谭祭酒会给咱们布置什么功课啊。”
刚来那两日，他们从早忙到晚，许是担心他们累坏身体，谭盛礼做了调整，早上忙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没错，即使来了乡下，教书先生们仍日日授课，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而是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律法政令，以及百姓心底的家国情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非不懂民间疾苦不能说也。
“谭祭酒学识渊博，谁猜得到他会布置什么功课啊。”
“也是。”钟寒附和了句，回眸见那人还蹲在那，撇了撇嘴，他这人学问不高但还不算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要与他们为伍日后必被其连累，钟家有爵位，只要他不犯浑家族就不会没落，如果能稍微勤勉些，兴盛家族不是难事。
心有抱负，又怎会心性动摇受旁人蛊惑呢。
几日下来，楚天等人不曾抓到任何人的把柄，不得不再想旁门左道，他们挑了个胆小怕事父亲官职不高的学生，威逼利诱要他偷懒，那人经常被钟寒他们欺负也不曾反抗，楚天笃定他不敢不从，夜里早早上床睡觉，等着明天将‘证据’交给谭盛礼。
太过兴奋，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刚套上衣衫，外边就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同屋住着六人，都被敲门声惊醒了，没回过神来就听外边有人道，“楚天，祭酒大人请你过去。”
楚天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其他人也露出惊恐之色，“楚天，是不是被发现了啊？”
“别自乱阵脚，他不敢告状的。”同窗多年，楚天自认还算了解那人性格，真要有胆量也不会被钟寒他们欺负成那样。
“好，马上就去。”出门时他还心存侥幸，可看清谭盛礼房间里的人后他就心如死灰了，垂眸敛去神色，拱手作揖，“见过祭酒大人。”
“他与我说了件事，你要听听吗？”国子监学生私底下拉帮结派，以强凌弱的事谭盛礼多少有所了解，只是不敢相信还存在。
楚天心下大骇，再次拱手，“祭酒大人，与学生无关啊。”这件事他没有亲自出面，谭盛礼就算要追究也不该追究到他头上，楚天正欲狡辩两句，就看外边又有人来，是谭振业，“楚天，你与他们说话时我都听到了。”
楚天：“……”他就知道谭振业看他不顺眼，进国子监后处处和他作对。
“他父亲生性懦弱，多年不曾升职，他又受钟寒他们欺负，你们只要恐吓几句他就怕了……”谭振业边拱手边复述楚天交代那几人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听得楚天胀红了脸，“祭酒大人，学生知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多聪明的人啊，谭振业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愧是楚家人。”
他隐晦的问过很多人，都说楚家与谭家祖上没什么交情，谭振业这人生性敏锐，就冲楚天背后耍的手段，不可能单单嫉妒他们的才能，别人不知道，楚天不可能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角，与边上惴惴不安的少年道，“父亲有话和楚天说，咱们先出去吧！”
谭盛礼确实有话和楚天说，楚学士谦逊温和，面面俱到，在翰林院风评极好，儿子不该是这般容不得人，“此事还未告知熊监丞，你觉得怎么处置比较好？”
楚天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幼父亲疼爱他，必不会因这件事而像其他父亲以木棍揍之，他心下稍安，“学生自知冲动做错了事，学生愿受惩罚。”说着，他双膝跪地，“学生自己去熊监丞那领罚。”
认错态度良好，换了谁都不会再计较，楚天自认还算了解文人处事的风格，谭盛礼又是祭酒，宽恕豁达，不会追究的，他偷偷抬眼看谭盛礼，却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仿佛能洞悉人心似的，楚天急忙低下头，心噗通噗通跳了两下。
窗外渐明，稀薄的光透过窗户照亮半隅，谭盛礼神色半明半暗，“你各门功课都不错，假以时日，定能高中……”
楚天望着地面，没有作声。
“只是你要记得，学识高低与品行优劣无关……”谭盛礼极少在学生面前露出如此严肃之色，“莫让你父亲失望！”

第169章
“勤于学业，日久学问必精进，然而终究不如与人为善得到得多，去找熊监丞吧。”
楚天磕头，“是。”
学生们出身不同，品行各异，然而不该算计他人，谭盛礼拿出记录学生们情况的册子，翻到楚天那页添了几行字，随即阖上，出门去找谭振业了，两人没有走远，站在拐角处嘀咕着什么，谭盛礼道，“振业，贤志，进屋来。”
楚天恃强凌弱，陷害同窗为不仁不义，但以楚天的谨慎，交代他人时应该找个隐秘没人发现的地方，怎会让谭振业偷听了去。
谭振业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楚天攻于心计，没少怂恿别人做坏事，那次藏书阁众人打架就是他挑拨的，儿子不喜欢他便多留了个心眼。”姜还是老的辣，谭振业知道瞒不过谭盛礼的，索性和盘托出，“熊监丞威严，遇事却极少刨根究底，不知道是楚天在背后搞鬼。”
熊监丞乃书院监丞，谭振业不好说他无能，故而还算委婉。
谭盛礼看他两眼，看得李贤志紧张得攥紧了衣衫，不知所措。
谭盛礼叹气，他大致了解过情况，家里兄弟众多，李贤志性子木讷不讨喜，入国子监那天，他父亲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得与国子监的少爷们起争执，生怕稍有不慎会断送家族前程，贤志谨记父亲教诲，遇事能忍则忍。
“你受委屈了。”
李贤志愣住，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关切的和他说，“贤志，你受委屈了。”他的父亲不会，母亲也不会，进私塾那天起，他最怕的就是同窗跑到父亲面前告状，父亲不像谭盛礼会耐心问明情况，无论是非对错，父亲都觉得自己错了，就像小时候，族里堂兄们玩弹弓伤到了人齐齐推到他身上，他连弹弓都没有怎么可能伤到人，然而闹到父亲面前，父亲不由分说呵斥自己顽劣，翌日带着自己给人赔罪……
“祭酒大人，我……我没事……”李贤志想说什么，又慢慢给咽了回去，搅着衣角，不发一言。
谭盛礼道，“你这次做得很好，只是我能问问怎么想到来找我说此事吗？”
李贤志再次紧张起来，连带着身子也微微颤抖着，“我……我……”他虽不合群，但感觉得到国子监气氛和睦多了，先生们会探讨授课内容，学生们会摒弃身份高谈阔论，就连钟寒他们对自己也客气许多，他知道，是谭盛礼改变了国子监的风气，“我……我……”
他脑袋埋得很低，吞吞吐吐半晌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谭盛礼请他坐下，“莫着急，贤志，你慢慢想，有的事儿，想明白就好了。”
很多道理，只有自己想清楚了才算透彻，李贤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我……我不想让祭酒大人失望。”谭盛礼事事亲自教授功课，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以身作则，且严且慈，连钟寒他们都受其感染脚踏实地，他怎么能自甘堕落，这世间，谭盛礼是他看到过最美好的人了。
他想了想，又说，“学生家里还有个弟弟，因幼时生了场大病，反应比常人迟钝……”官家子弟是个傻子，可想而知他在家多不招人喜欢，要不是担心言官弹劾，父亲早将其送去乡下了，想到弟弟天真无邪的脸，李贤志喉咙酸涩得厉害，“弟弟明年就会进私塾读书，我……我想争气些……这样他就不会像我这样任由人欺负。”
他在书院受尽欺负，唯愿世道待弟弟宽容些，他知道，世上能做到这点的只有谭盛礼了。
“我父亲在官场如履薄冰，没有父亲庇佑，弟弟的日子会更难……”这些事，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喉咙涩得声音微哽，“祭酒大人，世道会越来越好的吧。”
没料到李家还有这段事，谭盛礼沉默许久，“令弟几岁了？”
“七岁。”
寻常官宦人家，孩子四岁就启蒙了，他弟弟情况不同，故而要晚上几年，谭盛礼道，“会好的，你若害怕弟弟受欺负，与令尊说说，送到薛家族学如何？”薛葵阳心地善良，薛家族学风气极严，李贤志的弟弟如果去了那儿，不会有人嘲笑欺负他的。
李贤志眼里亮起了光，慢慢有黯淡下去，“得问父亲的意思。”
事关李父家事，谭盛礼不好管太多，鼓励李贤志，“好好读书，他日会有作为的。”常年受欺负却能保持体贴爱人的心委实难得。
“是。”
楚天花钱收买李贤志的事儿传开，不少人骂楚天心狠手辣，这么损的招儿都想得出来，太不顾及同窗情谊了，亏得李贤志告知了谭祭酒，否则不是被人利用了吗，这日，李贤志在屋里写功课，突然涌进来几个人，看到他们，李贤志霎时脸色惨白，“钟……钟少爷……”
钟寒冷冷地哼了声，脑袋偏向别处，打量起屋子来，干巴巴道，“之前欺负你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了。”
李贤志懵了，钟寒却陡然瞪大了眼，“耳朵聋了是不是？”
李贤志连连摆手，“不……不是……钟少爷无须赔罪……我……我没事。”
“哼，本少爷……我……敢作敢当，错了就是错了，你放心，既是同窗，真要不喜欢你也只会与你在学问上分高下！”丢下这话，钟寒大摇大摆出了门，李贤志连忙放下笔恭送他们，刚到门口，就见钟寒突然转过身来，手指着自己，李贤志低头，“钟……”
“国子监哪儿来的少爷，以后叫我名字！”
这次钟寒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待走出院门，叮嘱身后的人，“以后不得欺负李贤志了。”李贤志忍辱负重是为弟弟他真不知，他又不是楚天，以强凌弱的事儿不屑做。
“是。”
“走吧，回屋写功课。”
田里的庄稼全替老百姓收回家了，谭盛礼布置了很多功课，说是做完功课再回城，落英缤纷的秋日别有番意境，他们还真舍不得回城，秋日山里枯木多，闲来无事就进山砍柴，托谭振业的福，他们虽算不上力大如牛，光脚劈柴不是问题。
他们没走，跟着出城的读书人们也继续待着，偶尔会互相切磋，就说谭盛礼布置的功课：以算学论何为国泰民安？
用算学来写策论，古往今来恐怕也就谭盛礼想得出来，好在近日他们待在村里，旁边住的就是百姓，而且刚收了粮食，亩产多少粮食，赋税多少再熟悉不过，只是国泰民安不止老百姓，还得看国库是否充裕啊，掌管国库的是户部，他们哪儿知道啊。
胆大的人直接跑去问谭盛礼，谭盛礼道，“自己查吧。”
学生们不明所以，钟寒跑去找谭振业，想让谭振业问杨严谨，谁知碰了一鼻子灰。
“回想这几日先生讲了什么，别遇事就问人，耳听为虚你不知道吗？”谭振业语气冷冰冰的，钟寒气得不行，想祭酒大人何等温和，儿子怎么这副趾高气扬的面孔，可他又不敢惹谭振业，楚天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自己。
那日，楚天去找熊监丞负荆请罪，照理说惩戒几句就完事，实则不然，熊监丞惩戒了楚天不说，还亲自送楚天回了趟楚家，回来后楚天走路都是蹦着腿的，旁人只觉得熊监丞愈发不好糊弄了，他却知道熊监丞是听谭振业说了什么……
他没证据，但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是谭振业搞的鬼！
冷不丁得了这句冷话，钟寒也不敢生气，回屋自己苦思冥想去了，结果，真让他想到了关键……
只是，还不如想不到呢。
这几日先生讲了很多，其中有地势地貌，讲得不仔细，但若认真听了话……还是能估算山地坡地那些的吧。
那这功课是个大工程，钟寒叫苦不迭，去找其他人商量，也有和他想到一处的，难以置信道，“会不会是咱们想复杂了啊？”照谭祭酒的意思，以算学论国泰民安，百姓得衣食无忧吧，单算粮食就能类似人了。
钟寒灵机一动，其他人纷纷看向他，钟寒嘿嘿笑了，“自己的功课自己做。”
他想到了，国泰民安，老百姓的粮食越多越好，国库的银子越多越好，哪儿用得着仔细算，以京城为例，算算老百姓目前存粮多少，再往上多添些不就好了？
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鼓掌，钟寒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谭盛礼规定四日后交功课，正是他们回城这天，回去时，村里来了很多挑担子的老百姓，担子里堆着今年的米，说是感激他们帮忙，这个季节雨水多，要不是有他们帮忙，抢收人手不够，老百姓拿着葫芦瓢，给他们盛米，都是富贵少爷，府里哪儿会差粮食，都不肯收。
奇怪的是，平日最怜百姓不易的谭盛礼竟让他们收下，还让他们回府煮来尝尝，自己辛苦收来的粮食，味道必然不同的。
老师有令，学生们不敢违抗，只是心里过意不去，纷纷要拿钱买，村长不肯收，“你们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这些粮食不仅仅是我们给的，也代表了天下千千万的百姓，还望诸位日后为百姓谋福祉啊。”
朴实无华的话，听得所有学生脸颊微红，无功不受禄，这份粮食似乎有千斤重似的，他们弯腰作揖。
“拿着吧，行李收拾好了没，该回城了。”
谭盛礼最先坐上马车，车里还有柳璨等几位先生，谭盛礼笑了笑，撩起车帘，观察着学生们脸上的神情，柳璨突然凑过来，“谭祭酒真是用心良苦，愿他们能有所感悟。”
以谭盛礼的性子，怎么会无端接受旁人好处，村长他们挑来的粮食应该是谭盛礼自己花钱买的。
“会的。”
学生们陆陆续续上马车，有那不好意思的人偷偷往萝筐里藏钱，也有偷偷放下粮食离开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人或许顽劣了些，品行并不坏，耐心引导，不失为人才。
离城多日的国子监众人回城了，街上到处是看热闹的人，见众人皮肤黑了不少，与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与谭盛礼相熟的摊贩直接笑出了声，这些少爷们多重视仪容他们是见识过，平日路上不小心撞到就会被骂上许久，更有那弄脏少爷衣服被殴打致死的……多骄傲的人哪，竟主动出城做农活晒成这副样子，恐怕也就谭盛礼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做事了。
劳累多日，谭盛礼让他们自行回府休息，他则去了国子监，和几位先生检查众人功课，不多时，柳璨过来说学生们没有回家，都在藏书阁查阅书籍，讨论这次的功课。
他手里还有两份功课，是袁安和朱政的，以前两人只能抄书，谭盛礼同意他们跟着出城后，先生们授课，他们也能听，谭盛礼布置的功课两人也有动笔，只是害怕给谭盛礼添麻烦不好送来，柳璨觉得既是写了，请谭盛礼看看又有何妨，故而他拿了过来。
谭盛礼道，“放旁边吧，待会我瞧瞧。”
以算学来论国泰民安不容易，在场的几位先生翻了不少书籍都没找着好的答案，不得不问谭盛礼，“谭祭酒以为此题该如何作答？”
“先看看叶弘，杨严谨，李安，张群，谭振业和谭生隐等人的文章吧。”叶弘算学好，杨严谨父亲是户部尚书，在钱财方面有着不同常人的敏锐，李安和张群同样如此，而谭振业和谭生隐，两人要比其他人多些经验，文章应该不会差。
先看叶弘的文章，叶老先生也在，谭盛礼先给他，叶老先生看了后摇头，“算学不差，其他方面确实不足，让谭祭酒见笑了。”
“叶老先生谦虚了。”谭盛礼拿过叶弘的文章看了看，“只有认真听课的人才能将先生讲的内容记得这般清楚。”在算粮食方面，叶弘是以各州来算的，先生们讲过地势地貌，他划分的很准确，却是没想过，荒山面积大，百姓们没法种粮食，故而有了偏差。
又去看杨严谨的文章，不得不说，户部尚书教出来的儿子见识要比其他人高，在国库这块，他以六部开销和各地赋税徭役来算，照他的算法，国库不算富裕，但也不穷，真起战事，维持五年不是问题，他觉得五年不够，真要打仗，仗后日子是最艰难的，故而他在算出来的银钱上翻了一倍作为答案，而在百姓方面，也算得很详细，谭盛礼毫不怀疑，这就是朝廷目前的情况。
“不愧是尚书之子，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文章了吧。”
谭盛礼没有回答，又去看其他人的文章，叶老先生观察他的神色，“谭祭酒以为不是？”连他看完都自叹不如，杨严谨的学识，不该止于会试啊。
“再看看吧。”
其他几人的文章和杨严谨有些出入，不过差不多，唯有谭振业的答案有所不同，谭振业在得出的结论减少了数额，他认为百姓憨厚朴实，用不着衣食无忧，七分饱于他们而言足矣，故而能维持天下百姓七分饱，百姓就是安乐的，至于国库，只要百姓安乐，国库空虚充裕并没多少关系，边境真起战事，百姓们会施于援手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古人总结的经验，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说法新奇，但不无道理，其实百姓所求不过温饱，七分饱足以让他们感到高兴了。
和谭振业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李贤志，有点出乎几位先生的意料，李贤志功课马马虎虎，胜在态度端正，无论什么功课，都认真对待，从不请人代劳，在国子监算不起眼的人物，在这方面却与谭振业有共识，有先生纳闷，“李贤志不会偷看谭振业的文章了吧？”
“未窥全貌不予置评。”谭盛礼表情有些严肃，先生自知说错了话，没有根据就怀疑学生品行有差，悻悻的闭上嘴不说话。
叶老先生插话，“李贤志常年遭同窗欺负，是个通透的人。”他拿起旁边袁安和朱政的文章，两人基础不牢，文章有很多漏洞，不过看法和谭振业他们相同，在得出的答案上减了些，“看了杨严谨的文章，以为没有比那更好的，殊不知我们过于浅薄贪婪了了，百姓要比我们懂满足。”
其余人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等看完所有文章已经很晚了，藏书阁关了门，袁安和朱政在门口候着，两人平日就住在国子监，此番是专程等谭盛礼的，将他们的文章递回，真挚道，“两位的文章略有瑕疵，不过总体还算不错，若是感兴趣，无事时也来听先生授课吧。”
两人受宠若惊，“不……不用，我们心血来潮胡乱写的。”
谭盛礼让他们继续留在藏书阁已算天大的恩赐了，哪能给他添麻烦，况且藏书阁时时有学生也走不开。
“没事的，两位在国子监多年，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收外人进来不合适，袁安和朱政不同，学生们应该有这份雅量。
奈何两人不肯，害怕给谭盛礼添麻烦，国子监的规矩他们再清楚不过，被外人告到朝廷谭盛礼会受牵连的，“祭酒大人对我们兄弟够好了，其实我们在藏书阁也能学习的。”读书的人多，经常讨论书里的内容，这些日子他们学了不少，“少爷们平易近人许多，我们不懂的地方问他们，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谭老爷不必记挂我们。”
“好吧。”
聊了两句，谭盛礼这才回家，刚进家门就听到阵欢呼声，然后就看谭振兴荣光满面的跑了出来，嘴角快弯到额头上去了，“父亲，大喜啊，大喜啊。”
谭生隐在身后，额头突突直跳，瞄了眼有些疲惫的谭盛礼，小声问谭振兴，“喜从何来啊？”
“咱家要添人了。”
谭盛礼：“……”有郑鹭娘的事儿在，谭盛礼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喜事，于是问了句，“添什么人？”
“怀上了，怀上了啊。”
汪氏生世柔好几年了，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又怀上了，谭振兴有强烈的感觉会是男孩，儿子啊，他即将有儿子了啊，怎么不是大喜啊。
“大嫂怀上了？”谭振业慢悠悠问了句，等谭振兴狂点头后又来了句，“是个男孩？”
谭振兴不停地点头，只听谭振业又问，“大哥怎么知道是男孩的，许是女孩也说不定啊。”生儿生女本就没有定论，谭振兴会不会高兴得太早了。
谭振兴：“……”他怎么不知道谭振业是个乌鸦嘴，恶狠狠瞪了谭振业眼，挺着胸脯道，“绝对是男孩，祖宗托梦告诉我的。”
谭盛礼：“……”他竟是不知还有这事，不过家里添人是好事，“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大夫让好好养着呢，父亲，你就等着抱孙子吧。”谭振兴笑眯眯上前搀扶谭盛礼，“父亲啊，明日咱们去郊外替祖宗上坟如何啊？”
谭家到了大丫头这辈人定单薄，不是法子啊，得让老祖宗保佑汪氏生个大胖小子，最好是双生子，四个五个也好啊。
谭盛礼：“……”
被谭振兴亮晶晶的眼神闪了下，谭盛礼无奈的应下此事，落在谭振兴眼里就成了因为自己有了儿子故而父亲待自己不同以往，不说回屋后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汪氏歇息，叮嘱她养好身体，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吓得汪氏忐忑不安，“又是女儿怎么办？”
“不会的，老祖宗会保佑咱的。”
因汪氏怀孕，家里人都开开心心的，晚饭后，谭盛礼唤乞儿进屋，问他这些天的功课情况，乞儿拿出自己用木头拼的房屋，细致的给谭盛礼讲……乞儿心灵手巧，拼的房屋看着牢固没有问题，“我虽懂得多，落到实处却没太大把握，我明日帮你问问如何？”
“好。”
乞儿又拿练的字给谭盛礼检查，谭盛礼不在身边，他却没有懈怠过，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儿。
突然，谭盛礼问了句，“我若是离京，乞儿可有什么打算？”
乞儿愣住，“谭老爷离京作甚？”
“拜访亲戚。”
“还会回来吗？”
谭盛礼想了想，“或许会，或许不会。”
答应廖逊进国子监是想肃正国子监风气，风气好了，他留在国子监就没什么用了。

第170章
谭家有哪些亲戚乞儿并不清楚，他看着谭盛礼，眼里有光，“谭老爷去哪儿乞儿就去哪儿。”
“好。”
翌日，谭盛礼将乞儿拼的房屋搬上马车，准备请几个学生看看，刚坐上马车，巷子里匆匆忙跑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谭老爷，谭老爷……”
喜乐街少有乞丐聚集，进巷行乞的人就更少，“谭老爷，国子监的学生们疯了啊。”
谭盛礼露出困惑之色，最前的乞丐气喘吁吁道，“不知怎么回事，天不亮他们就成群结队的涌上街找乞丐，找着个就送进客栈，谭老爷，你快去看看吧。”他们行乞是逼于无奈，不求大富大贵，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行，而那群学生们四处抓乞丐，似要将他们全部铲除。
为首的就是钟寒，这会他坐在客栈大堂里，旁边是这条街所有客栈的掌柜，他们低着头，面色惶惶，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突然有人敲门，甩了几锭银子将客栈包了，没弄清楚状况就来了诸多乞丐，给钱的少爷要他们好吃好喝款待这些乞丐。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偏偏是群乞丐，几位掌柜都略感觉为难，要知道，客栈接待乞丐的消息传出去，往后没人会住店了。
他们眼里，乞丐衣着破烂浑身恶臭，街上遇到都会绕道而行，何况住乞丐住过的房间，年纪稍长的掌柜满脸难色，“钟少爷，你是怎么了？”
顺昌侯少爷不算恶人，却也是个有名的纨绔，突然召集这么多乞丐，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钟寒翘着二郎腿，黝黑的脸笑意盎然，“本少爷心情好，见不得街上乞丐乱晃，安顿在你们这没问题吧。”桌边还坐着几位少爷，看表情是赞成钟寒做法的。
他们将老百姓送的粮食煮来吃了，米粒饱满香甜，比以往吃过的米饭要好吃得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们尝到了民间疾苦与喜悦，得知谭盛礼经常接济路边乞丐，他们就合计着想法子安顿这群人，谭盛礼会感到欣慰的吧。
掌柜老泪纵横，“钟少爷啊。”这让他们将来怎么做生意啊。
谭盛礼到时，几位掌柜摇头长吁短叹，明明想说什么又闭着嘴不言，眼里满是焦灼，谭盛礼喊了声，“钟寒。”
钟寒立马站起，毕恭毕敬的拱手，“祭酒大人。”
“怎么了？”
钟寒冲旁边人挑眉，后者上前交代事情始末，“皇上英明神武，百姓安居乐业，学生们看乞丐无家可归，心生怜悯，想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泱泱大国却无乞丐容身之所，朝廷之不足也，最初听说谭盛礼接济乞丐以为他为博好名声故意为之，熟悉其为人后方知他菩萨心肠心怀天下。
谭家清贫，谭盛礼月俸不多，哪儿有多少钱，作为学生，自当为老师分忧，钟寒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学生们希望略尽绵薄之力。”
他义正言辞，掌柜们愈发焦灼，乞丐们是有住处了，他们日子难过啊，刚刚说话的掌柜上前抓谭盛礼的手，“谭老爷，您老德高，还望为小人们想想啊。”
几人围着谭盛礼，碍于钟寒他们在，不敢倒苦水，害怕得罪他们在京里混不下去，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谭盛礼于心不忍，他邀钟寒他们去外边说话，钟寒自认做了善事，底气十足，昂首挺胸地跟在谭盛礼他们身后……
走到僻静处，谭盛礼突然停下步伐，问钟寒，“怎么想起将人安顿在客栈？”
“那条街几乎都是客栈，乞丐们住去那也有个伴儿。”
“日常花销你给？”谭盛礼又问。
钟寒爽快的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人，“我们共同分担。”他虽是腰缠万贯，但养那么多人不知是否吃得消，因此拉了几个人入伙，做善事不分你我，几人很是乐意。
谭盛礼叹气，“你养他们一辈子？”
钟寒迟疑了下，“又有何妨。”
“若天下乞丐都涌入京城坐享其成你该怎么做？”人心复杂，做事总要留条后路，钟寒收留乞丐是好事，但事情闹大或许就分不清是好是坏了。
钟寒面露沉吟，低低道，“不会吧。”
“再有，乞丐们能不劳而获，而天底下很多人为养家糊口辛苦奔走，他们看乞丐不愁吃住，会不会宁肯做个乞丐也不干活呢？”
钟寒懵了，“还有这种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谭盛礼道，“心地善良是好，但不能盲目。”
钟寒看看旁边的人，俱露出思忖之色，他们年轻，思考事情不够周全，谭盛礼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其实助人为乐也是件很复杂的事儿，尤其想帮助的是一群人……”
“祭酒大人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钟寒不敢想象真要如谭盛礼说的那般，天下乞丐汇聚京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好奇，“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徐徐图之吧。”谭盛礼道，不劳而获不是好事，会滋生人心底的贪婪自私，长此以往风气就坏了，他道，“他们走投无路以乞讨为生，所求不过能活下去，而你的出现，让他们无所事事就能求得温饱，人心贪婪……”
钟寒听得脊背生凉，“那我待会让掌柜将他们撵了？”
本来将他们弄进客栈就有很多乞丐不愿，总觉得自己要害他们，撵了也好。
“态度好些，莫落下什么闲话。”
“是。”
钟寒折身回去，命掌柜给每个乞丐发两个包子，又与那些乞丐说自己心情好赏他们的，左右他是纨绔，旁人哪儿猜得透他心里想什么，看热闹的散去，侥幸认为自己捡回条命的乞丐们胆战心惊回自己住处了，之后好几天不敢露面，担心遇到钟寒又被他弄去什么客栈。
善事没做成，钟寒略有些惋惜，但他自认没做错事，岂料回府就看他父亲脸色阴沉的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根手臂粗的木棍。
钟寒：“……”木棍不是被他扔了吗？
“逆子，看你做的好事！”顺昌侯子嗣不多，加上有老太太护着，顺昌侯不怎么管教孩子，可钟寒像追狗似的将乞丐往客栈里追……简直丢他的脸，想起同僚说起这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情形，顺昌侯就来气，呵道，“来人，将少爷绑了。”
钟寒：“……”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任钟寒喊破喉咙都没能逃过这顿毒打，趴在床上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嗓子也哑了，老太太心疼的坐在窗边抹眼泪，“你父亲就是个莽夫，我的乖孙啊，你受苦了哟。”
钟寒不想搭理人，闷闷不乐的将头扭向别处。
“上次祖母就与你说别和你父亲对着干，你怎么就没当回事呢，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忍忍啊。”
老太太泣不成声，旁边的侯夫人不知说什么得好，侯爷的怒火积压好几天了，钟寒做事没分寸，以为偷走木棍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今早侯爷又去买了书铺买了好几根……没错，书房里藏着好几根，就是防钟寒偷去丢了……
钟寒恐怕不知，侯爷还给身边人送了木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侯爷是下定决心好好管教孩子了。
被打的钟寒没有抱怨半句，第二天，像往常般起床洗漱，老太太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让他在床上躺着，钟寒不愿意，要去国子监，老太太就不懂了，“国子监不是放假吗？”
“藏书阁开着呢，而且祭酒大人他们也在。”寒门学子苦读十年或许都不能高中，他身在侯府，岂能懒惰懈怠，吃过早饭他就命车夫驾车去国子监读书，而同时，又去日照书铺尽心尽责查账的谭振兴发现前些天卖得不景气的木棍突然又好了，他惊奇，“怎么买木棍的这么多？”
前段时间国子监学生们不在，问木棍价格的多是普通百姓，卖得并不好。
掌柜老实回答，“小公子来过。”
谭振业头脑聪明，做生意乃个中好手，谭振兴好奇，“他怎么卖出去的？”
“小的也不知。”
不是不知，是谭振业吩咐不能告诉谭振兴，谭振兴嘴巴不严，被谭老爷震慑两句就把他们卖了，不划算，掌柜看了眼外边，与谭振兴道，“小公子让我再购置两个木箱，大公子可否守片刻，我很快就回。”
眼睛落在账册上的谭振兴摆手，“去吧去吧。”
掌柜颔首，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木匠铺在右边，他人则是往左边去了，到岔口时又往小巷子走，七拐八绕的，里边有很多靠墙睡觉的乞丐，掌柜走到其中某个乞丐面前，弯腰蹲下，拿出几个铜板，顺势将怀里的信递过去，“把信送给那位秀才，让他今天务必把信交到那位公子手里。”
乞丐懒洋洋的爬了起来，拿过信，呲牙嘿嘿笑了两声，“好。”
掌柜转身离去，但听身后人说，“那秀才出了名的厚颜无耻，曾骗过好几个外地人的钱，小公子与他为伍不怕吃亏？”
“与我为伍的是我，与小公子何干？”丢下这话，掌柜火急火燎的又回去了。
乞丐没有再问，照吩咐去岔口找秀才，秀才笑容满面，伸手问乞丐要钱，乞丐挥起拳头，“老子就是跑腿的，要钱问那位公子要。”
秀才讪讪收回手，不再问了。
至于信他也没拆开，左右那位公子不识字，信上写什么只能靠自己。
他在乞丐那拿不到钱，在唐恒面前自要多讨些，唐恒从去码头扛麻袋起就不问谭家人要钱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天天问谭家人要钱，难保他们不会心生厌恶将自己撵了，故而他手里并没多少钱，即使有也都给了秀才。
他问冉诚有没有办法让他四姨嫁给谭盛礼巩固他在谭家的地位。
冉诚让他三思而后行，他四姨对他好是膝下无子，嫁给谭盛礼生个儿子的话，难保他日不会帮自己儿子争夺家产，想想也是，侄子哪儿有儿子亲啊，唐恒迟疑了，真要说起来，恐怕也就冉诚真心待自己了，明知四姨嫁给谭盛礼可能会出卖自己，冉诚仍说了法子，谭盛礼这人重视名声，怜惜弱小，郑鹭娘装可怜博同情的话未尝达不到目的。
秀才将信的内容念给唐恒听，想说这冉公子真是只老狐狸，这么损的办法都想得出来，那家到底有多少家产啊。
秀才心思动了动，与唐恒道，“唐公子，你看我帮你怎么样，事成后你给我四十两……”
唐恒翻了个白眼，快速的夺回信，他就算找街边乞丐也不会找口蜜腹剑巧言令色的读书人，哼！
乞丐在不远处看着，待唐恒背影消失在街上，他才转身离去。
托钟寒的福，好些天没在路上看到乞丐，连摊贩们都纳闷那些人去哪儿了，直至几日过后，乞丐们断断续续的出现在视野中，有摊贩打听他们这几日是不是被哪位少爷强行带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乞丐们有苦难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你是不知我们多害怕。”
要不是饿得不行了，真不想出来。
饶是如此，他们也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入了哪位少爷的眼又被强行带去客栈关着，蹲在街边脑袋埋得低低的，自以为够低调了，结果运气不好，又遇到好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就在他们惊恐的想逃跑时，对方眼尖发现了他们，好在几人心善，送了他们吃食，都是随处可买的馍馍，不值钱，但暂时能解决他们的温饱。
“你们是哪儿的人？”几个学生问道。
这几日祭酒大人讲的功课都与振国兴邦有关，其中就有抚恤百姓安顿弱小的事儿，功课也和这个有关，祭酒大人说了，这次功课组队完成，他们六个人交一份功课就行，抚恤百姓方面朝廷已有很多政策，加以完善即可，怎么安顿弱小是他们关心的，弱小有无父无母的孤儿，老人，还有乞丐，学生们觉得新鲜，极其感兴趣。
乞丐们拿着馍馍，身体瑟瑟发抖。
“别害怕，我们就是问问，没有恶意。”
多数乞丐是有故土的，背井离乡生活艰难，不得不沦落为乞丐，他们想着若是将这群人送回户籍地，再由朝廷出面组织他们开垦荒田，种地养活自己应该不是难事吧。
“小的琼州的。”
“小的章州。”
“小的不记得了。”
“你们可还有在世的亲人？”
“小的有弟弟妹妹。”
“小的有叔父。”
“小的就自己一人。”
学生们又问了几个问题，旁边有人将问题记好，又问，“你们认识其他乞丐吗？我们有问题想问问他们。”
要想安顿好弱小，就得看他们缺什么，而想了解这个，就得挨个挨个问，因为每个人需要的不同，尽量多问些人再分析，得来的结论才更准确……
这个办法还是叶老先生教的，算学功课里时常出现类似的题，学生们自然而然都想到了。

第171章
街上多是学生们询问乞丐，又或者打听周围的孤寡老人和孤儿，他们彬彬有礼，与以前的纨绔模样大相径庭，人们倒是没隐瞒，问什么答什么。
只是多是些悲惨凄苦的故事，就说东边有户人家，儿子意外身亡，老两口就抱养了个孩子，儿子也算孝顺，亲生父母却是个贪得无厌的，经常上门打秋风，不给钱就带儿子走，夫妻俩年事已高，秉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处处忍让，结果对方变本加厉，伙同街上混混夜里翻墙进门抢劫，被起床如厕的儿子发现，活活将儿子给打死了。
虎毒不食子啊，世上怎会有如此狠毒的父母。
可怜收养孩子的夫妻，年迈无人养老，妻子郁郁寡欢，没两年就去了，留下老伴独自活着，就这样对方还不满足，天天上门闹，要霸占人家的宅子。
人心险恶，却不知恶到这种份上，便是朝堂争斗都不会这般血雨腥风吧，当即有人心下不平，带着小厮帮老人出头，双方大打出手，直接闹上了公堂，家世显赫自是不怕与那种人打官司，要让衙门彻查那年的事儿，为老人伸冤。
谭盛礼听到这事时正和乞儿聊他拼的房屋，他找人问过了，其中有几处承力有不足，稍加改动就行，谭振兴跑来告诉他这事，要他去衙门看看。
“毕竟是国子监的学生，真出了事不好。”谭振兴没敢说实话，那群学生不会拳脚功夫，手底下的小厮侍卫不是吃素的，将人揍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还大闹公堂要衙门给个说法，无知者无畏啊，换他是怎么都敢在衙门闹的。
“你试着改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到衙门时，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穿官府的老爷和跪在地上的学生。
“知你会惹事，不知你会惹这种事，清官难断家务事，那老人都没鸣不平，你多管闲事作甚？”
说话的老爷穿着身蓝色官服，嘴角有颗黑色的痣，他面色紧绷，脸色难看至极，跪地的学生不服，“为官者不该为百姓出头吗，若衙门都不管，要他们何去何从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是父亲你自己说的吗？”
“……”那是他的说的吗？那是古人说的。
“我觉得自己没错，若人人遇见不平事都事不关己明哲保身，那百姓还拥护这炎凉的世态作甚？”
“……”成啊，以前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现在都能与他唱反调了，“起来，给老子回家。”
“衙门不给老人家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
双方僵持不下，谭盛礼缓缓上前，给几位大人行礼，对方脸色仍不好看，敷衍的还礼，“犬子顽劣，让谭祭酒看笑话了。”
“赤子之心，何来笑话之说。”谭盛礼垂眸，视线落在衣着略有些狼狈的学生身上，“不知我能否与令公子说几句话。”
“谭祭酒请便。”
谭盛礼问跪地的几人，“你们要衙门给个说法，不知什么说法？”
“老人家遭遇那样的事，就该将恶人坐监。”
“何为恶？”
“抛弃亲生儿子，嫉妒他人钱财，入室抢劫，害人性命，还欲霸占他人房屋，照律法该处死。”
“哼……处死，你当人命如草芥呢。”
“父亲，我与祭酒大人说话，您就莫多话了吧。”
“……”
谭盛礼叹道，“大人也是关心你，你这般态度……”余下的话谭盛礼没说话，地上跪着的人转了方向，老老实实磕头道，“儿子言语冒犯了父亲，还望父亲见谅。”
“……臭小子……”知子莫若父，儿子什么德行做老子的会不知道，看在谭盛礼的份上，他放缓了语气，“遇事多思考，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真要犯了罪衙门会管，你好好读你的书便是，管这些作甚。”
谭盛礼道，“是啊。”
谭盛礼又问事情因何而起，学生们就将自己听来的事老老实实告诉谭盛礼，谭盛礼仁慈，不会坐视不理的，“祭酒大人，你说政治清明就做官造福百姓，如今天子脚下就有人行凶，我们怎么能不管呢？”
谭盛礼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儿，“为了完成功课，你们问了多少乞丐？”
“几十个吧。”
“心里可有数了？”
“嗯。”
“为什么问几十个而不是几个呢？”
学生们不懂，乞丐也分男女老幼，也有成家的，需求不同，自然要询问清楚了，否则那就是以偏概全，等等，他们像明白了什么，突地站起，“不……不会吧……”
“万事皆有可能，事实如何谭某不清楚，然而只言片语就让你们动手……谭某以为不好。”
学生们面面相觑，想到自己带人上门殴打人后又来衙门吵闹的情形，羞愧不已，弯腰作揖，“学生错了。”
“谭某来得晚……”
他们又转向被他们逼得挠头的老爷，规规矩矩拱手，“给大人添麻烦了，还望大人责罚。”
“年少无知，诸位少爷也是被人利用了，以后注意点就行了。”这事说大不大，面前几位官职都比自己高，衙门老爷哪儿敢呵斥他们啊。
“做错事就要担责，大人，请依照律法处置吧。”他们不傻，按照律法是要坐监两日的，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与自己父亲道别后，问了监牢位置自己走了，留下在场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蓝色官府的大人道，“吃一堑长一智，在牢里反省两日也好。”
衙门老爷冷汗涔涔，“大人说的是，令公子有胆有谋，日后必成大器。”说话时，他偷偷瞄了眼谭盛礼，去年起，国子监就没安宁过，众人对国子监也褒贬不一，但刚刚看那几位学生鲜活自信的眉眼，他真心佩服谭盛礼，要教学问很容易，教道理很难，谭盛礼做得很好。
不做太子老师又如何，国子监这群学生就是朝廷的未来。
这件事闹得大，京里的人都在议论，谭盛礼回国子监后确实没提，不过其他学生小心许多，再听闻类似的事不会急于出头，而是多番询问打听，然后帮忙写状纸送去衙门，交衙门处理。
偏听偏信容易酿成大祸，他们似乎又学到了什么，是从书里学不来的。
只是相较于勤奋的人，国子监总有群懒人，就说楚天，他央求老师调他和谭振业同组，谭振业独来独往惯了，哪儿会和他凑堆，甩了人就去书铺躲清闲，跟踪他两天的楚天摸清楚路线，这日，在谭振业到书铺后，楚天跟着进门，日照书铺是谭家名下的，平时由谭振业和谭振兴打理，楚天来过一次，还是和熊监丞，那日他向熊监丞负荆请罪后，熊监丞带着他回城，特意来书铺买来根木棍，刚开始他不懂，直至回家后熊监丞将其赠送给父亲他才反应过来。
熊监丞是知晓父亲不忍打自己故意送木棍的？
以熊监丞的脑子根本想不到，是谭振业，绝对是谭振业。
“谭振业，你来铺子作甚？”
杨严谨和谭生隐整日四处跑，谭振业竟趁人不备躲起来偷懒，太奸诈了。
见到他，谭振业完全不意外，“来喝杯茶吧。”
楚天：“……”和谭振业打几次交道他都没占着便宜，因此心下极其戒备，“你想作甚？”
“青天白日的，我能吃了楚公子不成，同窗数月，不曾与楚公子品过茶，不知楚公子可给在下这个机会？”
谭振业越是客气，楚天越觉得不对劲，铺子里有客人，掌柜也在，楚天顿了顿，慢慢走了过去，谭振业给他倒茶，是花茶，楚天不敢相信谭振业喜欢女儿家爱喝的花茶，他端起茶杯闻了闻，很香，“南街茶香四溢的茶吧，那儿的花茶很有名，许多夫人小姐最爱去了。”
“不愧是楚公子，竟能闻味辨铺子。”
楚天：“……”这话怎么像在骂人呢。
若是谭振兴在，定会附和句‘没错，就是骂你呢，骂你是狗，鼻子灵通’，可惜谭振兴不在，自然没人将谭振业话里的意思嚼碎了说给楚天听。
“谭公子与在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好像谭振业进国子监起就处处与自己作对，嫉妒自己也不该啊。
谭振业勾唇，“可能是吧，在下偶然听说了点事，想请楚公子解惑。”
“什么事。”
“楚家现在的宅子是怎么来的？”
楚天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茶杯差点滑落，好在他反应敏捷端稳了，“什么宅子？”
“那座宅子是谭家祖上的，在下好奇随意问问。”
“哦。”楚天抿了口茶，明明闻着香，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他放下茶杯，说道，“楚家的宅子是从旁人手里买来的，谭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随口问问，我长在乡野，自幼就听父亲念叨祖上荣华，祖宗死后，受小人蛊惑变卖了家产搬离京城，过去太多年了，父亲也是听祖父说的，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进京后有人说杨家趁火打劫靠着祖宗留下的书籍弃武从文成为人人景仰的户部尚书，我就问杨严谨是不是杨家从中作梗害了我谭家，杨严谨发誓说没有。”
谭振业心思敏锐，哪怕父亲说得不对，但他坚信谭家是被人害了，否则不至于落魄到那种程度。
此刻看楚天目光闪烁，更是笃定里边有事，谭振兴说楚学士名声不如谭盛礼，但也是谦逊温和的人，他却不以为然，谭家人进京起就有人到处散播杨谭两家的事儿，肯定背后有人搞鬼，杨明诀也察觉到了吧。
“那也不该来问我啊。”楚天别过脸，打量书铺的布局，铺子装潢得甚是简朴，莫名的让人想起谭祭酒，衣着朴实，却让人心存敬畏，父亲说谭家那位祖宗也是那样的人，不过比谭盛礼高贵许多，想想也是，谭家祖宗生在清贵之家，境遇不同，为人处事自然不同，谭祭酒虽是帝师后人，却出身乡野，多了丝烟火气。
楚家祖上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能有今日荣华，确实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但与谭家没落没太大的关系，楚天知道谭振业是聪明人，敢来问自己定是查到了什么，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谭振业问以前的事，自然有人告诉他。
“不管你信不信，谭家卖书和楚家没关系，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顶多就是有人看谭家不爽，跑到谭家人面前说了几句而已，儿子如果争气，即便卖了书籍也能东山再起，毕竟谭家人离京时还有些书的。
话完，楚天放下茶杯就走了。
香气四溢，谭振业缓缓放下茶杯，吩咐掌柜，“收了吧。”

第172章
两人在铺子的事两人都没再说起，谭振业照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瞧他不顺眼的楚天竟也不趁机告状了，老老实实四处打听京城弱小完成功课，偶尔遇到突然勤奋的谭振业就像老鼠见着猫似的，眼神无所适从心虚得厉害，而谭振业则不慌不乱从容淡定模样，谭生隐觉得里边有事。
“楚天有点怕你。”不是疑问，是肯定，谭生隐提醒他，“都是同窗，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谭振业满不在意，“我与他相处得很好。”
楚天就在不远处站着，不时朝这边瞄两眼，仿佛他们是很恐怖的人，谭生隐看到他身体哆嗦了下，他也不敢问两人发生了什么事，抵了抵谭振业胳膊，“别做得太过了。”
说着，迟疑了下，离谭振业远远的，避之不及的模样丝毫不比楚天逊色。
谭振业：“……”
京城乃天子脚下，虽有不平事儿，作奸犯科的人相较偏院州府少得多，没花多长时间，众人就将京里的情况摸了个遍，详细记录在册，同组的人商量讨论后，又回去问自家父亲，朝廷六部相辅相成，单靠他们得来的结论不算，还得结合朝廷现状。
这事在朝堂闹得动静不小，皇帝常年身居皇宫，民间百姓过得如何并没亲眼见过，听说国子监这两次布置的功课都和百姓有关，不由得来了兴趣。
这天，晴空万里，天朗气清。
国子监的讲堂里，谭盛礼站在桌边，桌上有两堆功课，左侧是上次国泰民安的功课，右侧是这次的，前两日他和几位先生讨论过学生们的功课，相较于上次，这次明显有很大的进步，思虑事情也更为周全，他先将左侧的功课递给学生们传递阅览，说道，“这些是我认为有可取之处的文章，大家先看看吧。”
刚翻开文章时有窃窃私语声，慢慢的安静下来，接着是越来越高的讨论声，这些天他们在城里转悠，接触的都是底层百姓，于他们而言，丰衣足食已算奢侈，不挨饿才是他们的目标，要想国泰民安，用不着家家户户富裕宽恕，吃个七分饱就很满足了。
而这些文章符合百姓们心里诉求，没人质疑他们不是最好的。
待讨论声慢慢小了下去，谭盛礼道，“诸位觉得这些文章如何？”
“会高中的文章。”众人异口同声。
谭盛礼默了半晌，问，“可还有不足之处？”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些文章表达得极为详尽，恐怕帝王看了都挑不出错来，怎么听祭酒大人的意思还有瑕疵呢，众人不由得再看，热闹声骤时消贻殆尽，讲堂安静得针落可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没有人说话，围观的几位先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些文章他们私底下讨论过了，并无任何不妥，谭盛礼还想作甚？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童声，“本……本宫知道。”
循声望去，不知窗户边何时多了几个人，说话的是个孩子，他双手扒着窗棂，努力的仰起脑袋，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光芒，正有人嘀咕这是何人时，突然又多出个穿明黄服饰的男子，见到他，所有人齐齐站起，垂眼拱手，“见过皇上。”
“听闻国子监的先生讲学不限于书籍，今日得空来瞧瞧，无须理会朕，你们忙你们的便是。”说着，朝谭盛礼颔首，“谭祭酒继续吧。”
谭盛礼拱手，“是。”
见状，学生们齐齐落座，谭盛礼注意到每个人脊背都挺得直直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又兴奋的笑，入学几年，第一次因功课入了皇上的眼，而且皇上还亲自来旁观他们听课的情形，不兴奋是假的，等等，祭酒大人刚问的什么问题来着。
皇帝跟前可不能丢脸啊。
就在他们苦思冥想时，窗外的太子踮着脚，举手挥了挥，“谭祭酒……学生……学生知道。”
“太子请说。”
太子回眸，看了眼身后的父皇，“父皇，能进去吗？”
带皇上点头，太子看向站在最后的谭振学，几位老师里，谭振学是最低调朴素的，别的老师衣食华丽讲究，而谭振学云淡风轻得多，就在来的路上，他看到谭振学和街边摊贩相互问候闲聊，丝毫没有架子，他想了想，问谭振学，“谭太傅随学生同去如何？”
太子老师，称呼声太傅并无不妥。
谭振学拱手，“是。”
进去后，太子径直坐去了最末，有模有样的拱手，“这题学生知道。”
前几日国子监交功课时，谭振学与他提起过，当时他问了两句，谭振学没有直接回答他，而反问他朝廷为何改革科举重视算学，说他想清楚这个原因的话，这道题就能想明白了，为此，他专程问过父皇，父皇说每年国库进项不少，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父皇希望这些银子能帮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但怎么用却是个问题，故而他改革科举，提拔精通算学的人就是想找到辅佐他完成大志的人。
尽管他知道这个理由，但仍想不明白这道题的关键，直至谭振学又提醒他再思考题目。
国泰民安，国家太平百姓安定，要想国家太平就不能打仗，但敌国发起战事朝廷不能不战而败俯首称臣吧，故而要想国家太平必须得有骁勇善战的将士，不惧敌国挑衅，想清楚他，他学其他人挺起胸膛，声音虽稚嫩但铿锵有力，“学生以为，国泰民安需有锋利的兵器，强大的军队，以防敌国来犯。”
打仗苦的是百姓，作为帝王，为天下百姓着想不能发起战事，但真有敌国来犯绝不能懦弱！
语毕，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太子不禁泛起嘀咕，问谭盛礼，“谭祭酒，学生答得不对吗？”
“答得很好。”谭盛礼笑着道，“这就是我想说的。”
“四方太平，朝廷重视农桑，兴修水利，那些武将们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地位远不如文人，久而久之，少有武将打仗的事儿流传于民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谭某觉得不是一件好事，如太子所说，国泰民安与军队是息息相关的。”谭盛礼的声音不高，众人齐齐陷入了沉思，尤其是在场武将世家的少爷，天知道他们活得多憋屈，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地位低，他们走到哪儿都能听别人骂他们是莽夫，父辈也想过效仿杨家弃武从文算了，又怕从文失败招来更多笑柄，再者，他们血液里流淌着武将的血，比起满嘴之乎者也，更喜欢和兵器打交道，要他们考科举太难了。
谭盛礼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窗外那抹身形，又咽了回去。
真正的大国，不只要有明察秋毫爱民如子的帝王，还要有坚不可摧的军队，善良正直的官吏……
不知为何，从谭盛礼欲言又止的神色里，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位历史久远的皇帝：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爱民如子，奈何生不逢时，继位后减免赋税免除徭役也无法挽救南唐亡国的局面，结合南唐历史来看，谭盛礼说的不无道理。
思索间，看谭盛礼又拿出这次的功课，谭盛礼着重表扬了李贤志那组的文章，比起其他极尽详细的文章，李贤志的文章着重写乞丐，从乞丐的出身背景到他们的生活状态写得很详细，谭盛礼道，“这也是我夸上次那些人的文章可圈可点的道理，人用不着面面俱到，尽心尽责做好一件事就行，因为做好一件事，再做其他事就有经验了。”
李贤志的文章轻描淡写聊了几句孤寡老人的现状，笔墨不多，但很有用。
“如果能统筹考虑也是好事，这方面来看，杨严谨的文章算佼佼者了。”说着，谭盛礼几乎将各组的文章都说了说，“这次的功课大家完成得很好。”
得到谭盛礼表扬，学生们脸上笑开了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掩得意，这时，皇帝插话，“不知朕能否看看这些文章。”
谭盛礼看向底下的学生，见他们笑得眼珠都不见了，有些忍俊不禁。
只是顾及皇上日理万机，谭盛礼让杨严谨整理文章重新写了份呈给皇上。
看完，皇上没有急着评价，而是请六部官员入宫，将杨严谨的文章递给他们，“众爱卿以为如何？”
这篇文章集合了国子监文章里的所有优点，在场的官员在家就听自家儿子唠叨了，想到这里边有自家儿子的功劳，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来，“谭祭酒德高，教出的学生也是非同凡响啊。”这篇文章，可以直接作为奏折看了。
夸谭祭酒就是夸他的学生，夸他的学生就是夸自己儿子，而夸儿子无异于夸老子，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咧着嘴笑。
“如此，就交给户部和兵部来办吧，若是管用，再命各州府照办。”
文章里提到安顿乞丐的几个办法，有些人家境不好被迫以乞讨为生，朝廷送他们回祖籍生活，若不想回家亦或没有户籍这类的乞丐，朝廷找地方安顿他们，届时分发户籍，为人清白者入良籍，两代后可走科举入仕，而在官府有案底的，根据情节严重和次数多少来判定户籍……
然后，大街小巷的乞丐们高兴的高兴得要死，愁的愁得要死，原因无他，有人找着安身立命的场所了，而有的人得去坐牢！
坐牢是不会去做的，坚决不会去，秉着将功抵罪的想法，不得不出卖平日自己看到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那些靠着偷鸡摸狗的小偷又危险了，至于街上耀武扬威的街霸，更是短短几日就被衙门一网打尽。
百姓们眼里，衙门的人们走路带风，抓人带风。
真的见了鬼了！

第173章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衙门里的人追着人跑，风驰电掣的身形吓得不少人瑟瑟发抖，生怕不留神将自己也抓了去，尤其是那些多嘴爱挑事的人，再不敢大咧咧怂恿旁人打架斗殴，说话极其谨慎，真遇着谁家夫妻俩吵架，苦口婆心的劝架，几日下来，邻里关系明显和睦许多。
这怕是连朝廷都没想到的。
在衙门倾巢出动办这事时，天气骤变，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往日乞丐稀少的喜乐街突然涌来很多乞丐，他们衣衫破烂，身形消瘦，正仰着头借雨冲刷脏兮兮的脸，小雨淅淅沥沥，他们极有耐心的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有那看不过去的摊贩挑着水过去，“这儿有水，洗洗吧。”
他知道，这些乞丐特来向谭老爷辞行的，淋雨不过想借雨洗洗脸上的污秽，以免仪容狼狈冒犯了谭老爷，这两日来的乞丐都是这么做的。
乞丐爱美是何其荒诞的事，若是平日，少不得要当做笑话讲给身边的人听，可真看他们努力认真的整理衣衫时，反倒笑不出来了，摊贩取下脖子上挂着擦汗用的巾子，道，“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将就用这巾子洗洗吧。”
“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随便洗洗就好，谭老爷不会瞧不起我们的。”老乞丐享受的闭着眼，嘴上说着不在意，擦脸却极其认真，完了还借着雨水顺自己头顶乱蓬蓬的头发，似要将其顺得一丝不苟，老乞丐又说，“这么多年承蒙你们照顾没让我老头子饿死路边，要不然哪儿能等到朝廷帮助啊……”
摊贩脸红，“你客气了。”挣钱养家糊口不容易，他极少对街边乞丐施以援手，很多时候看都不曾看，能注意他们，也是谭老爷经常施舍他们吃食的缘故。
桶里的水没人用，乞丐们互相帮助着整理衣衫，气氛融洽，摊贩不好打扰，挑着桶又走了。
刚走两步，就看朦胧细雨里有辆马车缓缓而来，他停下脚步，神色顿时明朗起来，回眸大声提醒，“谭老爷来了。”
谭盛礼刚从薛家族学回来，李贤志听他的话将弟弟送去了薛家族学，逢薛葵阳想给谭生隐说亲，两人就聊了几句，虽谭辰清让他做主，成不成还是要问过谭辰清的意思，听谭振业说外边有很多乞丐，谭盛礼撩起车帘看了看，“我就在这下车吧。”
经过朝廷商议，在荒芜偏僻的岭南找了块地安置这些乞丐，环境虽恶劣，胜在有山有水，若勤劳些，养活自己不是问题的，念他们翻山越岭耕种不易，皇上下令免他们五年的赋税徭役，且派了工部的人同去负责建造房舍……以后，他们就有自己的房屋了。
“谭老爷……”
谭盛礼刚站稳，乞丐们就边整理衣衫边走了过来，在谭盛礼面前站定后，齐齐拱手作揖，“再有半月就启程去岭南了，今日是来向谭老爷辞行的。”他们能有好日子，多亏有谭老爷，朝廷说了，他们好好过日子，两代后后人就能考科举做官，为什么是两代呢，既是朝廷想考察他们的品行，也是顾及他们在岭南安家不轻松，岭南条件艰苦，养活自己是最要紧的，如果自己都养不活还想供孩子读书，就算孩子有些天赋那也是不孝……总之就是要先把自己养活，待条件好点了再考虑孩子读书的事儿。
无论怎样，朝廷是他们好。
“山高水远，诸位多加保重。”谭盛礼拱手。
“谭老爷也好好保重。”
“望谭老爷长命百岁。”
其中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慢慢抬起头，脸颊绯红，声音微微颤抖着，“我很小爹娘就死了，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皇上仁慈，特意为我们赐下朝姓，我姓朝单名阳字，十五了，没别的心愿，只愿谭老爷活得久些，将来我孙子进京能瞻仰你老的风采。”
噗，离别的伤感骤然被这话吹得烟消云散，有乞丐打趣，“儿子都没有就想着抱孙子了，你小子说什么笑话呢。”
朝阳脸颊通红，结巴道，“我……这话是朝山哥让我和谭老爷说的，我，我……”近几日，乞丐们的关系极其融洽，往日为抢食没少动手打架，现在摒弃前事友好相处，能聊的话题也多了起来，其中就聊到了谭老爷，希望谭老爷福如东山寿比南山，这样就能帮助更多的人。
而且，朝阳红着脖子道，“我……我说的实话。”
噗，又是阵哄笑，笑过众人脸上不禁露出不舍的情绪来，老乞丐目不转睛地望着谭盛礼满头黑发，缓缓道，“谭老爷，哪天你要是得闲了，来岭南看看吧。”岭南离谭家祖籍绵州不算远，谭盛礼回乡能来岭南的话，他会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待谭盛礼的，真的！
“好。”谭盛礼颔首，“岭南山清水秀，有机会谭某会去的。”
来辞行的乞丐们日日在街上等候谭盛礼，谭盛礼邀请他们去谭宅，乞丐们说自己身上脏怕弄脏谭家的地说什么都不肯去，连谭盛礼居住的巷子都不肯进，担心给谭盛礼招来麻烦，尽管户部会给他们发户籍，但他们毕竟是乞丐，谭盛礼是国子监祭酒，和他们走太近不太好。
在街上耽误会儿，到家时天儿快黑了，进门就听到谭振兴的大嗓门，“有朋自远方不亦说乎……”
谭盛礼：“……”
得知汪氏有了身孕，谭振兴乐此不疲的就是念书给肚里的儿子听，美其名曰生下来就是秀才，两岁能做举人，五岁能做进士，谭盛礼想说他在白日做梦，但看谭振兴整天眉开眼笑的，懒得多说，由着他去了，刚往里走了几步，只见郑鹭娘迎了出来，郑鹭娘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裙，看到谭盛礼的刹那，愣了下，随即红着脸错开了视线，“回来了啊，晚饭准备好了，我找恒儿去。”
“你歇着吧，让振业去。”
谭振业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汪氏怀孕后，谭振兴见不得唐恒和卢状在汪氏面前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担心未出生的儿子跟着两人学坏，想法子让唐恒去卢家和卢状一块学习，卢状毕竟是个秀才，懂得多，唐恒不懂的问卢状正合适，他自己则抽空去指点两人功课。
当然，唐恒的功课就是识字写字，没什么好指点的，至于卢状，品行不好，功课再好也没用。
所以，教他们费不了什么心思，倒是汪氏肚里的孩子更需要他费心。
院子里，谭振兴和汪氏面对面坐着，汪氏在做针线活，谭振兴则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木棍，声音嘹亮，读完两行后极有耐心的解释涵义，完了低头看着汪氏不甚明显的小腹，“儿子，听懂了没啊？”
谭盛礼：“……”
“好好听啊，不然爹爹我揍你……”说着，谭振兴挥起手里的木棍，脸上故作凶狠的呲了呲牙。
谭盛礼：“……”这些日子他时常反思，前几年是不是把谭振兴揍太狠了，否则他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呢？等谭振兴又辉木棍又念书，好话狠话都说了遍后，谭盛礼唤他，“振兴。”
谭振兴抬起头来，严肃的脸喜笑颜开，“父亲，你回来了啊，儿子，快，你祖父回来了，你祖父学问是最高的，有什么不懂的赶紧问你祖父啊。”
谭盛礼太阳穴跳了跳，想说点什么，被谭振兴脸上的笑晃得闪了神，没有吭声。而旁边的大丫头兴高采烈的跑过去，“父亲，你又威胁弟弟了吗？小心弟弟怄气以后不理你。”
谭振兴紧了紧手里的木棍，有心呵斥大丫头两句，却因那句‘弟弟’极其受用，因此非但没生气，乐呵呵地说，“他敢，我是他老子，不理我就是不孝，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弟弟的腿断了就不能继承父亲志向考科举了。”大丫头在汪氏旁边坐下，拿过针线活自己绣了起来，她双手灵活，不如汪氏熟练但针脚整齐工整，明显比汪氏更有天赋，“母亲，你怀着弟弟辛苦，针线活就我和妹妹做吧。”
“是啊母亲，夫子说我的女工进步大，给弟弟做衣服没有问题的。”二丫头凑过去，拿出自己新绣的兰花，“母亲，给弟弟做衣服怎么样？”
“好。”汪氏看了看，花样复杂，比她绣得好看很多，不由得满脸欣慰，女儿比自己强是好事，汪氏问，“夫子教的？”
“嗯。”
“咱二丫头绣得好。”
“母亲，姐姐说年纪大了不能再唤二丫头了，世柔。”
汪氏好笑，揉揉她的灯笼辫，“好，世柔，世柔。”
二丫头嘻嘻嘻的笑了，看向汪氏平坦的小腹，突然问，“母亲，真的是弟弟吗？”这段时间，她和姐姐得空就做小衣服小鞋子，姐姐说给未出生的弟弟做的，可三叔明明说母亲肚里有可能是个妹妹。谭世柔不太懂，故而是真心好奇。
哪晓得谭振兴瞬间变了脸，凶神恶煞地瞪着二丫头，“不是弟弟是什么，你这个不孝女，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以前谭振兴觉得大丫头是来讨债的，此时觉得二丫头才真是和他八字不合，挥起木棍就要揍二丫头，吓得二丫头脸色惨白，惊叫连连，“啊啊啊啊……”
谭振兴：“……”
“一惊一乍干啥呢，吓着弟弟怎么办？”谭振兴紧紧皱眉，收起木棍，神色温柔的抚了抚，“我才不打你呢。”
这木棍是要留给儿子的，书铺卖上百文一根呢，二丫头，她不配！

第174章
见谭盛礼拧着眉，目光盯着自己不放，谭振兴讪讪地弯下了腰，带着几分讨好的口吻问，“父亲，何事啊？”
谭盛礼眉心跳了跳，顺着二丫头的话往下说，“要是个女孩你待如何？”
谭振兴：“……”
他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汪氏肚子，坚信不疑道，“不会的。”他急着出城祭祖就是求祖宗保佑给他个儿子的，烧了很多纸钱不说，还亲自动手拾掇祖宗坟墓，真可谓孝感动天，祖宗会保佑他的，想到这，谭振兴再次挺起了胸膛，声音掷地有声，“父亲，这次是儿子。”
谭盛礼：“……”
真是想儿子想魔怔了，逢谭振业和唐恒回来，谭盛礼没有再说，直到晚饭后，他叫谭振兴去自己屋，再次问他汪氏生个女儿又如何？
屋檐的雨滴滴答答落下，谭振兴苦着脸，哀怨道，“父亲，你这不是咒我吗？”他经常做梦梦到汪氏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像他，聪明得不得了，怎么就是女儿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谭振兴顿时怂了，决定认真思考谭盛礼的问题……然后，他不敢往下想，“怎么就是女孩呢，明明是男孩，呜呜呜……父亲，你说我这辈子不会真没儿子啊。”说着，谭振兴难掩悲痛哭了起来，“天道不公啊，为什么有的人生几个都是儿子，我家就全是女娃呢，呜呜呜。”
谭盛礼：“……”
就在谭盛礼以为自己退出木棍江湖不问儿事了，时隔数月，在谭振兴嘹亮的哭声中，他果断的重操旧业……揍人。
谭振兴：“……”
每次谭振兴挨打闹的动静不亚于五雷轰顶，书房里给父母写信的谭生隐差点没握稳笔，“振兴哥又挨打了？”
语声未落，只见对面桌边嗖的下有一道人影冲了出去，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纸动了动，唐恒声音难掩幸灾乐祸，“我看看大表哥去。”
要知道，表舅许久不动手打人了，唐恒平日看得最多的就是谭振兴打人……卢状，扛麻袋不积极要打，写功课不认真要打，对父母态度不好要打，在唐恒眼里，卢状几乎天天都要挨打，屁股的伤就没愈合过，唐恒不敢相信，在家怂得说话轻声细语的谭振兴在卢状面前是这副铁面獠牙的嘴脸。
难得看他遭报应，唐恒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跑得快，顾不得密集的雨，眨眼就冲进雨幕不见了人影，后知后觉抬头的谭振学只看到窗外模糊的人影。
谭振学：“……”
“大哥是不是又欺负恒表弟了？”这幸灾乐祸的劲儿不是正常人能有的，谭振学看向旁边整理书籍的谭振业，后者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漆黑的夜，“谁知道呢？”
谭振学嘴角抽了抽，说谎能像谭振业这般脸不红心不跳的也算很少见了，他虽极少过问谭振业的事，但他背后做了什么不是一无所知，唐恒被蒙在鼓里罢了，见他不肯多言，谭振学心下无奈，“姑婆于我们有恩，你别做得太过分了。”
谭振业面不改色，“恒表哥与大哥走得近，二哥这话该和大哥说吧。”
任何时候，谭振业将自己摘得干净，谭振学想了想，“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大哥那人……”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中听，谭振学适时止住，只道，“父亲要问起，大哥必不敢有所隐瞒的。”
谭振兴有多少能耐他们都清楚，能将唐恒玩得团团转是不可能的，背后出谋划策的是谭振业。不过真要出了事，谭振业想摘也摘不干净，毕竟谭振兴是贯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长。
这般想着，谭振学倒是不担心谭振业闹出什么乱子来了，而是问起谭振兴为何挨打。
谭振业言简意赅：“重男轻女。”
谭振学顿了顿，“那他不冤。”
说完，谭振兴独有的凄厉的哭声再次响彻天际，久违的熟悉感竟让人觉着有些陌生，谭生隐有些担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谭振学和谭振业默契的摇头，“不去。”
夜更深了，谭振兴回房时汪氏已经睡下了，桌上亮着烛火，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响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唤汪氏给他上药。
“父亲又打你了？”怀孕的缘故，汪氏谁得很沉，并未听到谭振兴的哭声。
谭振兴踮着脚，呜呜呜又啜泣了几声，细细打量起汪氏来，汪氏五官不好看，皮肤也黑，比他在京里遇到的夫人小姐都要丑，翰林院的那群同僚曾问他有没有纳妾的打算，就说龚苏安，还没成亲就有好几个人琢磨着送他小妾了，龚苏安来者不拒，谭振兴暗暗替他数了数，单是小妾就有四个了，官运亨通的话还会更多，试想，每个小妾生一个儿子，龚苏安这辈子都不愁没儿子养老送终了，而他呢……汪氏好不容易又怀上，结果有可能又是个闺女。
被他看得心里浑身不自在，汪氏问他，“怎么了？”
“无事。”谭振兴兀自叹了口气，冲汪氏道，“生个女儿就女儿吧，咱家养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至于儿子，只能靠谭振学他们了。
汪氏怔了怔，“怎么说起这事了？”
“生男生女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怀着孩子不容易，其他的就别想了，咱保重身体，生儿子来日方长。”父亲说他执念太深会影响汪氏，世道对女子苛刻，汪氏连生了两个女儿已经有人背后嘀咕了，为人丈夫，他再步步紧逼会要了汪氏的命的，女人生孩子本就在鬼门关绕弯，他再是不喜欢也不能害汪氏没了命，思及此，他回眸看了眼开抽屉拿药的汪氏，眉眼渐渐柔和下来，“顺便把我的书拿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要读书的。”
“好。”
经过这顿打，谭振兴性子豁达不少，哪怕谭振业说汪氏这胎是女儿他也不生气了，仍然坚持每天念书给孩子听，他谭振兴的种，样样都不会比旁人差。
于是，谭盛礼回家又看到了另外副场面。
花草凋零的庭院里，谭振兴坐在石凳上，正仰着头，半眯着眼驾轻就熟的穿针，嘴里念念有词，“针眼小，穿线的时候要微微闭着眼，看……一下就穿过去了……接着，我们就该练针脚了……”
谭盛礼扶额，“他又怎么了？”
日日在家的乞儿回答，“振兴哥在教孩子女工呢！”
谭盛礼：“……”也罢，他高兴就好。
接下来几天，谭盛礼发现自己回家看到的画面都不同，有时谭振兴在缝补衣衫，有时纳鞋垫，有时抱着斧头劈柴，有时挑着水桶来回走，他已经不想问谭振兴怎么了，京里的乞丐尽数离京，户部重新整理京里的户籍，着手扶助弱小的事儿了，国子监的学生们早调查过情况，从旁协助做好登记。
等这事忙完已经到国子监冬试了，几乎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冬试题目，据说这次各门全部由谭盛礼出题，不设主考官，各人自行答题，这不变相的默许学生们作弊吗，这是多数人的想法，然而真到冬试，没有学生东瞟西瞄，俱埋着头认真答题，自觉得让围观的人们叹为观止。
国子监真的不同以往了，官家子弟尚且如此勤奋，他们有什么资格偷懒呢？
此时的人们不知会被这群学生激励得勤奋，以致数年后朝廷不得不撤销城里宵禁，缔造夜里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眼下只觉得这群学生奋笔疾书的模样格外激荡人心罢了，出去后和旁人聊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约着明年春试再去国子监参观。
没错，往后国子监四季试允许外边的人进去参观了。
“鱼龙混杂，你不怕招了坏人来把这藏书阁烧了？”藏书阁四楼，薛葵阳坐在窗户边，望着不远处走廊里黑压压的人头问谭盛礼。
后者泡上茶，眺望了眼，“如今京里太平，哪有什么坏人。”
薛葵阳一噎，是啊，衙门挨街清理地痞无赖，风气不能再好，哪儿会有人在国子监作恶呢，薛葵阳的视线落到温和如初的谭盛礼身上，哪怕贵为天下读书人敬重的祭酒，谭盛礼脸上没有任何倨傲，穿着身不起眼的长衫，站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似的……
然而他知道，无论谭盛礼在哪儿都是最受瞩目的，这份气度，再过百年都再难有第二人了。
“真庆幸你来了京城。”要是留在绵州就埋没这身才华了，于国于民都是损失，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或许就是有此担忧吧，做人该如谭盛礼，为师更要如谭盛礼，薛葵阳又说，“能认识你，真的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谭盛礼好笑，“薛兄太抬举我了。”他道，“能认识薛兄是谭某的福气。”
上辈子他常年陪伴皇帝，不曾体会底层百姓的生活，辅佐皇帝颁布的律法造福了一些人，终究不如自己的感受来得深刻，从惠明村到国子监，是他遇到的好人们造就了他的名声而已，若他遇到的都是大奸大恶的人，哪有今天。
谭盛礼告诉薛葵阳他在府城遇到的混混，那些人看似凶残，到底良知未泯，渴望有人拉他们出深渊，只是他凑巧经过罢了。
“也是你心善，他们心存敬畏，只是你要多个心眼，否则真遇着那十恶不赦的人就惨了。”薛葵阳经历过些事，做不到谭盛礼这般相信人，担心谭盛礼多想，又道，“不过你在国子监，整天和学生们打交道，恶人也不会找你。”
谭盛礼沉默不语，薛葵阳愣住，想到什么，惊讶道，“怎么着，你要离京？”
“嗯。”谭盛礼眺望远处房舍，“世道好，想多走走。”
薛葵阳想起谭盛礼收留的乞儿，据说他想跟着京里乞丐们离京去岭南的，后来又打消了这个主意，薛葵阳惊疑，“你要去岭南？”
“不好说。”
薛葵阳沉默了，仰头灌了口茶，“看看大好河山也好。”
走出国子监，薛葵阳心事重重的，没有坐车回府，而是顺着街命小厮推着轮椅往回走，街上的人们都在聊这次冬试，有那没能进去的，问去过的人，“你们这么多人不怕打扰人家考试？”那些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少爷，要是因他们打扰考得不好，事后不得剥了他们的皮啊。
“咱们在考场外站着，又不说话，不会打扰他们的。”穿着麻布长衫的男子说，“祭酒大人放咱们进去是希望咱能涨涨见识，咱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字，总听人说读书好，读书明理，但除了能做官咱啥也不懂只觉得读书浪费钱，但看他们考试，我觉着人哪，还是得读书。”
“哦？”那人又问，“读书有什么好啊？”
所有人穿着相同的服饰，见面相互寒暄问候，眉眼鲜活，让人不自主扬起唇角，男人嘛，谁不想活得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男子学着读书人拱手弯腰，“难怪读书人见人就拱手，礼义廉耻，礼都不懂何来廉耻之说呢？”
这话听着稀罕，其他人笑了，“别以为去了趟国子监就变成文人了，怪得很。”
男子也觉得别扭，直起身，“礼义廉耻要从小培养，咱觉得怪，咱儿子孙子不觉得怪就行了，和你们说啊，这人哪真的要读书，读了书气质都不同了。”
这话众人承认，读书人文静柔弱，气质看着就与普通人不同。
冬试成绩已经没多少人关注了，更多的人在讨论私塾，都想送孩子去读书识字，谭盛礼回家，路上遇到最多的就是向他打听私塾情况的人，以前人们选私塾多就近选，如今不同，都希望选个品行好的夫子，哪怕读书没天赋，性子不能养歪了。
到年底，京里关了不少家私塾也新开了很多家，新开的私塾里，属喜乐街的安乐私塾最有名气，原因无他，谭家小儿频频露面，人们纷纷揣测私塾和谭家有关，还关着门，来询问的人们就络绎不绝了。
偶然从卢状嘴里听到消息的谭振兴没吓破胆，再三向卢状求证，“你确认私塾是我三弟开的？”
要开也走远点啊，在谭盛礼眼皮子底下挣钱，不是找死吗？
“人们是这么说的，具体情况学生也不知，对了老师，你看明年乡试学生要不要……”剩下的话还没说话谭振兴已经没影了，后边唐恒笑他，“乡试是你自己的事，你问大表哥不是没事找事吗？”
就冲谭振兴对卢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肯定不会让卢状参加乡试的，毕竟卢状不在谭振兴就没人使唤了。
卢状睨了他眼，“要你管。”他瞧不起唐恒心里那点算计，别以为他不知道，唐恒外边有人，两人经常写信图谋着什么，也亏唐恒傻以为瞒得好，殊不知刚学写字那会就露馅儿了，写字就写字，照着字帖练习就行，唐恒多自以为是啊，只写自己要用的，就差没直接要他们代笔写信了。
不止他，谭振兴他们都知道。
唐恒识字就是为了跟人通信的。

第175章
蠢还不自知，卢状话都不想说，翻了个白眼抱着功课回屋温习去了，明年秋就是乡试了，好好准备，争取老年考个举人，也算不枉费他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想到自己明年就是举人，举人后再等两年就是进士，届时再像谭生隐那样找个官家小姐做娘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不能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看他又在白日做梦了，唐恒不屑地嗤了声，单手敲着桌面道，“我有事先出去了啊，记得别乱说。”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卢状口风还算紧，迄今为止没有向谭振兴说他的坏话，想想也是，背后道人长短为人不耻，谭振兴是读书人，怎么能容忍这种小人行径呢。
卢状应该也是清楚这点所以每次谭振兴问他时都想方设法帮自己应付着。
他大摇大摆出了门，不知何时，天突然飘起了雪花，他裹紧衣衫，低头跑了起来，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代笔了，和冉诚的书信往来都是他亲笔写的，不会写的字就问卢状他们，慢慢的，他会的字越来越多，只需找个跑腿的人将信送到冉诚说的地点就行。
最开始随意找街边的乞丐，给他们两个馍馍就能成事，乞丐们走了后，又去找那个秀才。
许是天冷的缘故，秀才不在岔口摆桌给人写信了，要去他住处才能找着人，按照规矩，唐恒给了信和钱就准备走人，结果被秀才拉住了，秀才嘿嘿笑了两声，“唐公子，眼看过年了，是不是多给几个银子让在下过个好年啊。”
唐恒被寒风刮得生疼的脸跳了跳，口齿打颤地说，“码头都停工了，我哪儿挣钱给你！”话完，挣脱秀才的手，缩着脖子跑远了。
回想自己数月来的表现，天不亮就随卢状去码头做苦力，挣的辛苦钱全花在和冉诚通信的开销上，身上这件衣衫还是谭盛礼买的，谭盛礼对他还算大方，时不时会给他银两，但冉诚要他别拿，谭盛礼是读书人，喜欢有骨气的人，他越是拒绝，谭盛礼就会对他越好。
这不，天寒地冻的，担心他冻着，谭盛礼去成衣铺买了两件衣服给他。
论算计，唐恒对冉诚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次写信没别的事，过年问候冉诚而已，照理说以两人的交情他该亲自上门拜访的，奈何囊中羞涩，唯有以书信寄托自己的祝福。
雪慢慢大了，他脑袋埋得低，没注意拐角旁站着的两人。
“小公子，可要我追上去聊几句？”掌柜撑着伞，望着渐行渐远的人，轻声问身侧站着的少年。
“不用，你去拿信，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是。”
掌柜往前走了两步，注意谭振业没撑伞，忙恭敬的递过手里的伞，掸掸肩头的雪，兀自朝秀才住处走去……
书铺开着，里里外外都没找着人，掌柜也不知去哪儿了，也是京里治安好，若在别处，铺子里的东西早被小偷顺走了，逢有客人来，他热情的迎了出去，“这位老爷买什么？”
来人穿着身富贵花纹的直缀，精神矍铄，进门后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放木棍的架子上，“家里的木棍被孩子偷出去扔了，来买几根备着！”
看他年纪比谭盛礼还大，想来是揍孙子用的，谭振兴不由得有些同情他，这把年纪是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竟不得不打起精神教训孙子，那孙子是有多不争气啊，谭振兴先拿了两根细的，又拿了两根稍微粗的，随即迟疑了下，手伸向了手臂粗的木棍，“令孙年纪不大吧。”
要是再粗点的话，他怕不小心将人打死了。
“有没有再粗点的，十来岁最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不揍狠点他还不长记性。”对方答了句，又补充道，“不是揍孙子，揍儿子用的。”
谭振兴震惊了，十来岁的儿子？那岂不是老来得子？他眼珠咕噜咕噜转了转，想问点什么，看对方拿起木棍左右比划，动作干脆利落，像街上杀猪的杀猪匠，谭振兴咽了咽口水，到底不敢多问。
卖出去八根木棍，谭振兴亲自送人出去，马车就靠在旁边，见车夫小厮身形壮硕，眉眼罩着阴寒之气，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他不敢走太近，远远看着，待人走后，就见谭振业和掌柜撑着伞从对面巷口出来，顺了顺咚咚跳的胸口，忙挥手招呼，“三弟，三弟……”
伞上覆盖了白白的雪，两人步履从容不慌不乱，谭振兴急得不行，过去抓着谭振业手腕往铺子里拽，“听说你要办私塾？”
果真是久了没挨打忘记疼的滋味了。
谭振业垂眸，目光落在谭振兴冻得发红的手背上，抽回手腕，大步往铺子走，谭振兴絮絮叨叨的，“办私塾不是小事，父亲素来不喜欢咱过分钻营钱财，你怎么偏偏就不听呢，趁私塾还没办起来，你赶紧抽身吧。”
进屋后，谭振业掸了掸衣衫的雪，走向炭炉，拉开凳子让谭振兴坐，谭振兴急得不行，“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私塾是姐夫办的，我帮忙跑腿而已。”
谭振兴撇嘴，摆明了不相信谭振业的说辞，开书铺时谭振业也说时徐冬山的，结果竟是借徐冬山的名义为自己敛财，父亲仁慈不追究而已，真要追究起来，谭振业被打得屁股开花都是轻的，想到挨打，谭振兴不受控制的夹紧了屁股，语重心长的劝谭振业，“私塾办不得，被父亲知道会打你的。”
好好活着不行吗？非得折腾点事往父亲木棍下凑，不知谭振业怎么想的。
谭振兴坐下，惊觉双手冻得僵硬，忙往炭炉前凑了凑。
谭振业也伸出双手取暖，温声解释，“私塾是给长姐和小妹办的，长姐虽已嫁做人妇，但那时谭家不显，嫁妆到底薄了，还有小妹，她没说亲，咱多为她攒点嫁妆以后她出嫁也能风光些。”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谭振兴抬眉，细细盯着谭振业看了半晌，狐疑道，“你会这么好？”
谭振业：“……”
惊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谭振兴尴尬地笑了笑，正经道，“真是给长姐和小妹的？”
“嗯。”
尽管谭振业回答得斩钉截铁，谭振兴却不敢太相信他，“你与她们说了没？”
“既是嫁妆，自要等出嫁时再给。”
果然，谭振兴露出了然的神色，就知道谭振业在骗他，像以前很多时候，他道，“那总得和父亲说说吧。”
“大哥以为我自作主张？”
“难道不是吗？”
谭振业挑眉，“大哥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谭振兴：“……”难道不是吗，以前类似的事做得可不少，认真想想似乎不对劲，街坊邻里经常向谭盛礼打听周围的私塾，谭振业真要办私塾不可能不传到谭盛礼耳朵里，谭盛礼没有打谭振业，为什么啊？难道天冷谭盛礼懒得动手？
那就算不打总该骂几句啊。
谭振兴想不明白，正欲问，只见谭振业展开信在看，他瞄了眼，几岁孩子写给掌柜的信，他纳闷，“掌柜不是识字吗，自己不会看？”
是些日常琐碎和问候的话，谭振兴没有多想，也没注意最末唐恒两个字，偏头和掌柜说，“家里人来的信？”
掌柜看了眼谭振业，不知怎么回答，索性谭振兴没有刨根问底，说起其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还是下了功夫练字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尽量保持着‘工整’，孩子嘛，年纪小，手劲不够，以后就好了。”
掌柜仍不吭声，谭振兴又和谭振业聊起私塾的事来。
办私塾这事谭振业没问过谭盛礼，但从这几日反应来看，谭盛礼约莫是不反对的，否则早单独问话了，谭振业也没骗谭振兴，私塾确实是给谭佩珠准备的嫁妆，他知道谭佩珠藏得深，脑子比谁都聪明，即便嫁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然而他不想谭佩珠要靠算计钻营来获得那些。
夫家不如娘家，费心钻营那些太辛苦了。
“嫁妆的事你别和小妹说，私塾还没办起来，什么情况眼下还说不准，办好了就给小妹做嫁妆，不好咱就自己留着。”世人重名声，他想送给谭佩珠的不仅仅是钱财。
“你不提醒我也不会说的。”谁知道谭振业是不是骗人的，他和小妹说私塾是她的嫁妆，他日谭振业变卦不是让小妹空欢喜一场吗，谭振兴道，“私塾得有夫子吧，你去教？”
谭振业举起信，随手扔进炭炉，纸瞬间燃了起来，但听谭振业说，“夫子我已经有人选了。”
谭振兴觉得他在故作高深，并没当回事，待雪小些后就嚷嚷着该回去了，要给汪氏肚里的孩子读书，还得教她做针线，想到未出生的孩子，谭振兴竟有些期待起来，脸上无不透露着为人父的喜悦。
就一把伞，谭振业撑着，兄弟两肩并肩的往家走，谭振兴要撑伞，被谭振业制止了，“我个子高，我来吧。”
是啊，不知什么，谭振业就比谭振兴还高些了，谭振兴不和他客气，搂过谭振业肩膀，“有兄弟真好啊。”手上的冻疮都不疼了。

第176章
雪花随风飘扬，稀稀落落的洒在两人肩头，不时有摊贩上前询问他们要不要伞。
寒风刺骨，人心却是暖的。
不知不觉间，人与人相处不再剑拔弩张争吵不休，关系和睦，相处融洽。
人的精气神明显不同了，薛葵阳来过喜乐街，满街充斥着淡淡发霉的味道，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近乎咆哮的讨价还价，还有行人来去匆匆漠然的背影，极其喧嚣浮躁，他来过两次就不太想来了，今日来也是有事找谭盛礼，刚踏进喜乐街以为自己走错路了呢，脏乱的街道干干净净的，积雪堆在两侧，摊贩们沿街整齐的摆摊，井井有条，看得人赏心悦目。
注意到他坐着轮椅，人们主动侧身避让，礼貌谦和，眼底没有任何轻视同情，穿过人群，他看到好些与他同样身有残疾的人，他们容光焕发笑容满面，任谁看着都不像有疾的人。
他想起藏书阁里谭盛礼的话，“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天下大定也。”
他以为那是在书里，此时却觉得自己看到了。
和谭盛礼说起时薛葵阳还感慨，“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过街时，我竟有种忽入桃花源的感觉。”在京数十载，薛葵阳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进喜乐街后，身心莫名轻松许多，他开门见山道，“对了，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谭盛礼疑惑，只听薛葵阳说，“年少时也曾向往如那李太白四处游历，写遍大好河山的冲动，奈何心有牵绊不敢洒脱而去，待有那份闲情逸致时已腿脚不便无力行走了……”冬试后，薛葵阳天天都在思考这件事，到他这个岁数，再不出去看看就只能老死京城了，如果没认识谭盛礼，他觉得死或许是种解脱，现在却觉得能活着总是好的，起码能做些有益的事儿。
“就是我这副身体恐会给你添麻烦。”
“哪儿的话。”谭盛礼道，“能有薛兄作伴是谭某福气，谭某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葵阳高兴，“那就说定了。”
“嗯。”
谭振兴在旁边候着添茶倒水，听闻这话差点没摔了手里的茶壶，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来京城不就是继承祖宗遗训振兴家业的吗？眼看他们在京城安顿下来，谭盛礼竟要离开，顾不得薛葵阳在场，他颤抖地放下茶壶，噗通声跪了下去。
“父亲，儿子知错了啊。”
谭盛礼：“……”
任何时候，认错速度没人比得过谭振兴，谭盛礼颇为无奈，“先起来吧，这事我准备年后再和你们说的，你既是知道了，父亲就与你说说吧。”谭盛礼不想做官，当年决定考科举是受赵铁生感染，再者，为人父母当以身作则，谭辰清满嘴仁义道德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他不拿出点本事怎么让几个孩子心服口服。
好在几个性子被他掰正了，扶谭振兴站起，“你姑婆为了咱连命都没了，有生之年总该去祭拜祭拜的。”
谭振兴这会已红了眼眶，声音微哽，“那儿子与你同去吧。”父母在不远游，如今父母要远游，为人子总该伺候左右，他是长子，更要给弟弟妹妹做好表率。
“你已入翰林，就该尽心为朝廷效力，父亲身边有你恒表弟和乞儿弟弟呢。”谭盛礼拍拍他的肩，“莫哭了，你薛伯伯还在呢。”
声音温柔，非但没安慰到谭振兴，反而让谭振兴哭得更凶了，几声后就嚎啕大哭，谭盛礼：“……”
薛葵阳哭笑不得，见谭振兴哭得肝肠寸断，不禁想到家里几个孩子，一时也有些伤感，但他们即使舍不得自己恐也不会像谭振兴这般大哭不止，谭振兴倒是性情中人，不过也是谭盛礼纵容的吧，多少人在谭振兴的年纪还能靠在父亲肩膀肆无忌惮的哭呢？
“倒是我唐突了。”要不是他起头，谭盛礼也不会据实以告，薛葵阳过意不去。
可想而知，因为谭盛礼年后就要走，整个谭家都笼罩在离别的愁绪中，连大丫头姐妹两都不知哭了多少回，伤心时父女三人抱头痛哭，哭声震破天际，不知道的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其他人挨着劝，轮到乞儿时，谭振兴没个好脸，“又不是你和父亲分离，你自是体会不到我们的心情了。”
大丫头难得点头，“是啊，祖父说了会带着你的，呜呜呜。”
二丫头：“祖父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哟。”
这些年来，父女难得同仇敌忾，一旦将乞儿和唐恒视为破坏他们全家团聚的敌人后，父女三人常常凑堆数落乞儿和唐恒的坏话，感情急剧升温，以致于往后多年，谭振兴遇到伤心事就会找两个女儿发牢骚，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姐妹两能体会他心里的苦。
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得想想怎么留住谭盛礼。
夜黑风高时，谭振兴叩响了谭佩珠的房门。
“小妹，你想想法子啊。”此去唐家路途遥远，父亲毕竟不年轻了，出个意外怎么办，谭振兴这些天急得额头冒出了许多痘痘，“恒表弟不是什么好人，父亲心善，遭他算计了怎么办？”而且唐家是商户，为人奸诈狡猾，谭盛礼此去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啊。
谭佩珠这会睡眼惺忪，嗓子还有些哑，“父亲为咱操劳了这么些年，如今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随他去吧。”
屋里的光不甚明亮，谭佩珠表情讳莫如深。
“那怎么行，父亲年事已高，如果……”如果死在外边怎么办，谭振兴说什么都不肯，“小妹，你想想办法，让父亲带上我吧。”他会挑水会砍柴还会洗衣服煮饭，照顾谭盛礼起居完全不是问题。
“大哥，父亲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他离家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谭振学成亲，谭盛礼总要在场的，谭佩珠劝谭振兴，“父亲志向远大，做儿女该鼎力支持，大哥，咱不能拖父亲后腿……”
谭振兴哽住，“可……”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何患无处而吾之心属连。”
谭振兴仍觉得难过，他发誓功成名就要好好孝顺父亲安养晚年，让他不用再为自己担心，每天弄弄花草看看书，过几年清闲的日子，不曾想……
“小妹，大哥是不是很没出息。”连做个孝子都做不到，谭振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呜呜呜哭了起来。
谭佩珠不忍心看他难受，说道，“大哥，你是我们兄妹里最孝顺的，虽然父亲经常打你但对你很满意了。”否则父亲不会放心让谭振兴留在京里的，谭振兴只是爱哭了点，秉性良善，待人真诚，品德难得可贵，谭佩珠说，“父亲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人处事更要稳重些。”
这话晚上父亲也和他说过，谭振兴心里不是滋味，不死心道，“小妹，真的没办法了吗？”
谭佩珠想了想，没有答话。
办法是有的，但她不想那么做，那样的人，不该为子女牵绊而放下心中志向，她仍是那句，“让父亲做他喜欢的事去吧。”
分别在即，谭振兴整日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最末还是谭振业带他去酒楼打牙祭才将人安抚住了，谭振学好奇不已，问谭振业说了什么。
“大哥心思单纯，只要告诉他父亲走后家里大小事都他说了算，即便做错事也不敢有人斥责他半句……这不，心情立马就好了。”
谭振学：“……”大哥果然还是大哥啊。
初六，谭盛礼入宫向皇上辞去国子监祭酒的职务，初七谭家挤满了人，全是国子监的学生，人人手里捧着根木棍，屈膝跪在院子里，求谭盛礼揍他们，定是他们做得不好让谭盛礼失望了，否则他怎么会辞去祭酒职务。
生平第一次，他们渴望活得有个人样，不让人失望。
“祭酒，我们错了，请你责罚……”
谭盛礼忍俊不禁，国子监掌管刑罚的是熊监丞，他扶他们站起，“好端端的责罚你们作甚，这两次的功课你们完成得很好，连皇上也夸你们年轻有为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弯腰替他们掸了掸膝盖的雪，谭盛礼继续道，“我常说学问高不如品行好，诸位知荣辱懂怜弱，好好钻研学问，这天下百姓还得靠你们。”
“学生们才疏学浅，还请祭酒悉心教导。”
“几位先生学问精深，你们认真听学必会有所受益。”谭盛礼道，“京城文风鼎盛，文人众多，百姓们耳濡目染也愿意送孩子读书，但在有些贫困偏远的地方，几个村才有一个读书人……”教化百姓是很难的过程，廖逊祖父去南境多年助百姓兴农耕水利，说那儿的读书人寥寥无几，希望有天读书人遍天下。
他教的学生到死不忘他的教诲，有幸重生，他想去南境看看，继续学生未完成的事儿。
没错，祭拜唐恒祖母后，他会去南境。
对于这点，唐恒非常排斥，他祖母过世多年，哪儿用得着谭盛礼兴师动众的祭拜啊，他怀疑谭盛礼别有用心，打着祭拜的名义送他走，追根究底，还是担心他分了谭家家产想送他走。
不行，不能遂谭盛礼的意。
唐恒左思右想，还是得找冉诚商量，他给冉诚写信，要冉诚见面详谈。
眼下只能想办法拖住谭盛礼，唐恒想了想，决定怂恿谭振兴出面，效仿谭振业，他也请谭振兴下馆子，银钱不够，特意找人借了点，准备好酒好肉的招待谭振兴。
谁知，谭家兄弟都来了，连卢状也在。
唐恒：“……”

第177章
唐恒那点心思见不得人，哪儿敢人前算计谭振兴，不说谭振兴会不会上当，单谭振业就不是好糊弄的，事已至此，不得不装出副高兴的模样招呼他们。
为了方便谈话，他特意要了间包房。
“恒表弟太客气了，又不是外人，哪儿用得着单独请咱下馆子啊。”谭振兴嘴上嗔怪唐恒，但望着楼下几桌大鱼大肉的眼睛亮得渗人，甚至馋得直咽口水。
唐恒：“……”嫌谭振兴丢脸，不动声色的拉开两人的距离，疾步走向楼上包房，热络劲儿看在谭振兴眼里有几分楼下掌柜谄媚的影子，他不禁觉得愧疚。
吝啬如唐恒竟请他下馆子，谭振兴直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太想来的，还是谭振业劝他，离京在即，唐恒想找机会答谢他们多日以来的照顾，不给面子似乎说不过去，想想也是，毕竟是表兄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这不，他就把谭振学他们都叫上了，饭桌上联络联络感情以告慰姑婆的在天之灵。
现在想想，得亏自己来了，否则多让唐恒难过啊，他小声和谭振业说，“恒表弟身上没什么钱财，这顿就咱请吧。”他给唐恒践行，哪儿能让唐恒掏钱呢？
谭振业不曾言语，但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唐恒掏钱。
谭振兴哑然，想到汪氏怀着身孕，小弟小妹的亲事没着落，家里用钱的地还多着，他没有坚持，就是看唐恒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柔得腻水的眼神差点没让唐恒恶心到吐，不过请他吃顿饭，犯不着摆出一副姑娘看到心上人的表情来吧，实在没法直视谭振兴，他坐到了谭振学旁边，另外一侧是卢状……此刻快被谭振兴盯出个窟窿来的人。
卢状不明白自己哪儿又得罪谭振兴了，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那道恨不得将他凌迟的视线，他是在巷子里碰到谭振兴的，想问问他明年乡试的打算，没说完就被谭振兴打断了，说唐恒在酒楼等着，有什么事到酒楼再说，进门时还好好的，莫名奇妙就瞪他。
卢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偏偏还不敢问，别芝麻大点事就因他多嘴而被谭振兴记恨挨揍就惨了，因此，任谭振兴怎么瞪，他只装傻充愣。
谭振兴不喜卢状是觉着多个人唐恒就会多花钱，也是他思虑不周让唐恒破费了，看着摆满桌的鱼肉，谭振兴过意不去，待酒上来，他亲自给唐恒满上向其赔罪，为表歉意，他先干为敬。
等唐恒端起酒杯抿了小口放下时，谭振兴又举起满酒的酒杯，“再来。”
唐恒：“……”
他毫不怀疑谭振兴想喝垮他。不等他举杯，谭振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恒表弟，我们再来。”
唐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刚刚念及人多，他添了好几个菜，这会菜刚上桌，谭振兴不吃肉竟拉着自己喝酒，其心昭然若揭啊。
“大表哥，吃肉吧。”唐恒给他夹肉，强颜欢笑地说，“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谭振兴嘿嘿嘿笑着，握着酒壶的手舍不得挪开，“这酒好喝，恒表弟，你喝啊。”谭振兴早想喝酒了，翰林院那群同僚们天天都会去酒肆小酌两杯，诗兴大发时再肆意提笔挥墨，洒脱狂放，连龚苏安形容其都说‘若醉于唐则无李太白诗仙之号也’，那群同僚喝醉了比李太白还甚，何等嚣张啊。
要知道，他们不如自己才华横溢呢！
谭振兴都不敢想象自己醉酒后会留下怎样的惊世旷作，不是没有人邀请他去酒肆，但酒肆开销不小，谭家又不是富裕人家，哪儿能由着他乱挥霍啊，无论谁邀请他他都说有事，几次后同僚们就不喊他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请客，他当然要好好表现了。
倒酒时，他抵了抵谭振业胳膊，哑着声说，“待会我诗兴大发你帮我记着我作了哪些诗啊。”保不齐再过几百年，他也是大名鼎鼎的诗仙……
抱着和李太白一较高下的心思，他索性抓起酒壶豪放的往嘴里灌。
用力过猛，酒壶的酒溢出了许多，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唐恒：“……”他后悔不经冉诚同意就擅作主张请谭振兴吃饭了，这壶酒不便宜，再喝两壶他就得把衣服鞋子抵在这儿了……然而，想什么来什么，放下酒壶谭振兴就喊人，“再来两壶酒。”
唐恒：“……”
真真是大错特错，他怎么就寄希望谭振兴能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呢，唐恒悔得肠子都青了，身上的银两是问那秀才借的，要给利的。
唐恒快哭了，“大……表哥，怎么不吃肉啊。”你不是最喜欢吃肉的吗？
呜呜呜……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哭声，唐恒慌张的掖了掖眼角，坚决不肯承认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谁知，还真不是他，谭振兴抱着谭振业胳膊，伤伤心心的哭，“呜呜呜，我不孝啊。”
谭振兴酒量不好，喝醉就爱乱说话，上次在状元楼多喝几杯差点把老底掀了，多亏有谭佩珠才没闹出笑话，这次没有谭佩珠，谭振兴犹如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父亲这把年纪还四处奔波，为人子怎么能无动于衷留在城里享福啊，呜呜呜……”
“我对不起妻儿啊，明明瞧不起那忘恩负义的男人，可当他们说送我妾室我心里仍欢喜非常，呜呜呜，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哪……”
“我明明嫉妒龚苏安左右逢源，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我是个伪君子，呜呜呜，愧对父亲教诲……”
在座的其他人：“……”
“我讨厌卢状，明明是个不孝子还不承认，装得比谁都孝顺，看见他我就忍不住想揍他，什么玩意啊，就他还想做官，不是给朝廷抹黑吗！”
卢状：“……”
“还有恒表弟，时不时偷偷摸摸地写信，谁不知他有不良癖好啊，想咱姑婆多聪明贤惠的人，孙子竟是这副德行！”
唐恒：“……”怎么就不良癖好，谭振兴说清楚！
“郑姨也不是好人，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勾引父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哼，想给咱做后娘，门都没有……”
“……”
谭振兴是被冻醒的，浑身泛冷不说，脑袋疼，屁股也疼，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习惯伸手往身边拉了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难受得厉害，沙着声喊汪氏。许久都没人应，他撑着坐起，又大声喊了两句。
回应他的是呼啸的风声。
谭振兴皱眉，慢慢想了起来，唐恒请他吃饭，他应该在酒楼啊，怎么会到这漆黑的地方来。
难道被人绑架了？
想到这种可能，谭振兴啊啊啊尖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大哥，别喊了。”
是谭振学，谭振兴循声望去，“二弟，二弟，咱怎么了？”
“被父亲关柴房了。”说着，声音顿了顿，又道，“不是咱，是你。”
谭振学没想到醉酒后的谭振兴如此心直口快惊世骇俗，得亏在包房，如果在大堂，谭家怕是会沦为京里的笑柄了，谭振学敲了敲门，说道，“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天亮了，大哥既醒了，我就回去了啊。”
谭振兴：“……”

第178章
晨光微亮的时候，外间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门声震天，还伴着卢状老娘气喘吁吁的吆喝：唐恒跟人打起来了。
唐恒似乎心情不好，天不亮就来家里找卢状，说是去外边干活，结果不知从哪儿蹿出个穷困潦倒的秀才要唐恒还钱，两人说着说着就撕扯起来，唐恒更是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卢状担心出事，急忙回家让亲娘来谭家报信，对方有功名，闹上公堂吃亏的还是唐恒。
谭盛礼出门时遇着闻讯而来的郑鹭娘，她白着脸，眼神惊慌不安，约莫仓促跑来的，衣衫有些凌乱，谭盛礼道，“我去看看，你在家等着吧。”
“我……我也去吧。”说着，郑鹭娘局促地理了理衣衫，随即攥紧了腰间的钱袋子，“恒儿是我姐的骨肉，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日后我如何去见我姐啊。”郑鹭娘爱擦脂抹粉，妆容精致惯了，猛地看她素着脸不施粉黛的焦急模样，谭盛礼顿了顿，“那走吧。”
随即问卢状老娘，“是卢状回来说的？”
巷子光线不好，郑鹭娘靠墙走得慢，闻言，偏头看了眼五官模糊的张氏，后者尴尬地笑了声，“是啊，两人出去没多久大郎突然跑了回来，要我赶紧来谭家找你……”说到这，张氏舔了舔干裂的唇，没有多言，卢状和唐恒关系并不好，士农工商，唐恒是商籍出身，卢状哪儿瞧得起他，肯笑脸相迎不过是看谭家人的面子。
就是这份面子，卢状都不给了，昨日回来后就嚷着要和谭振兴断绝关系，再不受那窝囊气，要不是她软硬兼施，卢状恐怕就不是谭振兴的学生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想拜入谭家人门下都不得门路，卢状不好好珍惜，隔三差五的闹脾气，张氏有些过意不去，与谭盛礼道，“大郎被我惯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谭老爷见谅……随便揍。”谭家几位公子能有旁人羡慕的学识都是谭老爷揍出来的，她家大郎若能得谭老爷亲自揍几次，功课应该会大有长进吧。
“谭老爷，别看大郎身形单薄，骨头硬得很，你随便打就是了。”
谭盛礼：“……”
“大公子经常揍大郎不也没事啊，我生的儿子我心里有数，大郎那身骨头，多少棍子都能挨。”
谭盛礼：“……”
在张氏喋喋不休的念叨中，他们很快到了唐恒干活的酒楼，年底码头的货船停运没办法继续扛麻袋，唐恒缺钱用就只能另谋出路，托谭振兴的福，除了做苦力他想不到别的，但他没傻到无可救药，他找活都是打着谭家人的名义，就没不买账的。
酒楼位置离喜乐街不远，清晨风大，街上没什么人，看热闹的人也不多，唐恒站在人群中央，五官不甚清晰，谭盛礼上前，问唐恒前因后果，唐恒坚决不承认借了人家钱，抓着谭盛礼衣袖耍赖，“表舅，你是知道我的，我真缺钱你给我钱我会不要跑去问不认识的人借？这人居心不良，明显知道你心软好说话，故意讹诈你的。”
他挑衅地冲秀才呲牙，“你说我借了你的钱可有凭证？”他借钱时答应还利，但他反悔了，凭什么借钱请人吃饭却遭来谩骂，这钱他不还了，秀才要钱就问谭振兴要去。
“你……”秀才气得面红耳赤，“好啊，好啊，想不到我勤勤恳恳，结果去被你这无赖给骗了，不还钱是吧，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
唐恒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躲去谭盛礼身后，“我表舅门生无数，会怕你？”谭盛礼虽然辞去了国子监祭酒的职务，但极其受读书人尊敬，这死秀才竟想去衙门告他，真是以卵击石，他晃了晃谭盛礼手臂，楚楚可怜道，“表舅，你要给我做主啊。”
谭盛礼叹了口气，问秀才，“他欠你多少钱。”
“好几百文。”
说话时，秀才抬手挡着半张脸，谭盛礼以为他被唐恒打伤了，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馆看看。”要不是穷，谁会为几百文在街上大打出手，谭盛礼代唐恒赔罪，“外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秀才哼了哼，胡乱的摆摆手，似乎不欲追究其他，只摊开手问谭盛礼要钱。
围观的人有认识秀才的，看不惯他勒索的嘴脸，当着谭盛礼拆穿他的真面目，“谭老爷，你莫被他骗了，他天天摆摊给人写信，若遇着外地人就以帮他们找宅子为由忽悠他们。”有些外地人急于在城里安家，没少被这秀才骗，这秀才品行不正，不是没有骗钱的可能。
骗其他人就算了，竟骗到谭盛礼头上，他们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帮腔，唐恒越发来了精神，“表舅，你听到了吧，这人没少做这种事，你莫被他骗了。”
“……”秀才气得跺脚，想他四处游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万万想不到会栽到唐恒手里，他扬手，“罢了罢了，看在谭老爷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说罢，掉头就要走人，唐恒却拦着不让，要他当面赔礼道歉，秀才：“……”他娘的，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是不是，他磨牙，“唐恒，你别欺人太甚。”
昨天起唐恒心里就没舒坦过，先被谭振兴批得体无完肤，找冉诚发发牢骚又不见人，偌大的京城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难得找着宣泄的机会，哪儿肯息事宁人，拂开秀才挡脸的手，要让其他人看看他的真面目，认识冉诚后，他被这个秀才坑了不少银两，要不是有求于他，早和他翻脸了，此刻有这机会，唐恒哪儿会放他走。
“大家伙看看他，以后见着离远点，千万别被他骗了……”
谭盛礼皱眉，欲开口制止唐恒，却在看到秀才那张脸后愣住了，“是你？”
见躲不过去，秀才重重地甩开唐恒的手，朝谭盛礼拱手道，“是啊，谭老爷，想不到又见面了。”
谭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啊，这都多少回了，他真不想和谭家人打交道。
因为他倒霉就是从认识谭家人开始的，他家里没人了，考得功名后就在巴西郡住着，替人写写信传传话维持生计，虽没多少积蓄但能解决温饱，尤其遇到谭振兴这种无甚心计的人，顺理成章哄抬了宅子价格，本想从中捞利，结果被他们识破了，担心谭振兴四处说他的坏话，他收拾包袱去了绵州……在那又碰到了打听宅子的谭振兴……等他来京城，仍遇到四处问价的谭振兴……
孽缘，孽缘啊。
他曾给唐恒写过信，知道他想谋算亲戚财产，抱着分一杯羹的想法，他自认还算尽职，谁知帮了只白眼狼，借钱不还就算了还反过来咬自己一口，他也不是吃素的，听唐恒喊谭盛礼表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谭老爷，在下有事想与你单独聊聊，不知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大不了鱼死网破，他拿不到钱，唐恒也别想好过！
果然，唐恒紧张了，他如临大敌，满脸戒备，“你想作甚？”
“在下也是绵州人，想和谭老爷叙叙旧，唐公子可要听听？”他斜着半边嘴角，眼神亮晶晶的，唐恒噎住，过去挽着谭盛礼的手，“表舅，这人是非不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咱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回家吧。”
谭盛礼叹了口气，“我与他也算有些缘分，闲聊几句未尝不可，你衣服破了，和你四姨先回去吧。”
唐恒不敢面对谭盛礼，松开手，闷着头就走了，他走得很急，根本没注意郑鹭娘也在，还是张氏先回过神，扯了扯郑鹭娘衣袖，“你穿得薄，快和唐公子回去吧。”
郑鹭娘紧了紧腰间的荷包，大步追上了上去。
不说谭盛礼和那秀才说了什么，唐恒日子不太好受，平日对他关怀备至的四姨像变了个人，抄起木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唐恒吓得不轻，刚开始还能质问她几句，后来跑不动了，后背挨了好几下，这还不算完，郑鹭娘将他关柴房了，要他闭门思过。
唐恒：“……”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瞧瞧吧，四姨多好的人也被谭盛礼带偏了。
谭振兴面朝墙背文章背得正起劲，听到脚步声转身，就看唐恒被郑鹭娘挟持着走了进来，谭振兴瞅了眼窗外的天，又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唐恒抱着头，认错道，“四姨，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
郑鹭娘板着脸，松开唐恒时顺便拉上了门。
不明白状况的谭振兴眨了眨眼，“恒表弟，你犯啥事了？”来谭家这么久，郑鹭娘从没这么严厉的凶过唐恒，谭振兴来了兴趣，“恒表弟，你做什么事了啊？”
语气好不幸灾乐祸。
唐恒：“……”
唐恒没搭理谭振兴，找了处干净的地坐下闭目养神，谭振兴不死心的凑过去，“说说呗，我发誓不告诉外人。”家丑不可外扬，他就和谭振学他们说说，绝不去外边乱说。
唐恒双手环胸，像聋了似的，谭振兴问了好几遍都没得到回答，不由得问起正事，“对了恒表弟，昨天我喝的酒里是不是添了什么，我怎么就睡柴房来了啊。”要不是有谭振学为他解惑，他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呢。
他像只聒噪的鸟儿，唐恒烦不胜烦，直接反问，“你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还问你作甚？”谭振兴满脸困惑。
唐恒：“……”这次是真不搭理他了。
谭振兴无聊，继续背文章，边背边时不时望眼外边天色，心想父亲回来了吧，他要不要过去认错啊。
在他嘀咕纠结的时候，送早饭来的汪氏告诉他谭盛礼回来了，在书房大发雷霆呢，谭振兴看了眼唐恒，后者睁开眼，害怕的往后靠了靠，谭振兴问汪氏，“父亲为何生气啊。”
“好像是三弟做错了事……”
谭振兴恍然，“我就知道三弟这顿打跑不了……”未感叹完，就听乞儿喊他，“振兴哥，谭老爷喊你和恒公子去书房。”
谭振兴懵了，“关我何事，三弟在外做了什么我半点不……知情。”说到最后，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他想起来了，谭振业说他在喜乐街开私塾来着，谭振兴：“……”
他就知道不该上谭振业的当，他认栽，看向不知怎么被谭振业牵连进去的唐恒，“恒表弟，走吧。”
唐恒：“……”

第179章
天阴着，东边泛着灰白的光，像要下雨的样子。
犹如此时唐恒的心情，他有点不敢面对谭盛礼，且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要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假如谭盛礼借此机会将他逐出谭家那他半文钱捞不到不说还名声尽毁，若是那样，这趟京城就白来了……
“大表哥，我……我后背疼得，要不然我就不去了吧……”他声音小，刚出口就被谭振兴振聋发聩的嘶喊声盖住了，谭振兴微微仰着头，冲书房歇斯底里的喊，“父亲啊，儿子错了啊。”
唐恒受惊，狠狠打了个哆嗦，冲这嗓门，全京城恐怕没有比谭振兴更能……哭的，没错，谭振兴又在哭了，垂着脑袋，眼泪哗哗往下掉，也不哭出声，就不住地抹眼泪，不多时袖子就湿漉漉的，颜色明显深于其他，唐恒愈发觉得他窝囊，“能不能别哭了……”
语毕，他心思动了动，在谭振兴不明所以的抬头询问时，但看唐恒往自己大腿掐了下，接着便鬼哭狼嚎起来，“表舅啊，我错了哟……”
谭振兴眨巴眨巴眼：“……”恒表弟是在学他吗？
那真有够丑的。
他拍拍唐恒的肩，示意他安静，随即清了清喉咙，再接再厉道，“父亲啊，儿子错了啊，身为兄长当为表率，明知弟弟犯错却为其遮掩，请父亲责罚啊。”
见他这样，唐恒也不甘示弱，“表舅，外甥错了啊，外甥父母早亡，无人教养以致于走了歪路，外甥知道错了啊。”
“父亲……”
“表舅……”
许是看他们哭得太过凄惨，谭盛礼没有见面就打人，谭振兴会察言观色，规规矩矩跪去谭振业身侧，唐恒有样学样，忙挨着谭振兴跪好，然后仰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谭盛礼，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清澈明亮，谭盛礼摆手，“振业，说说吧。”
先来后到，两人不约而同的偏头，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谭振业。
“姑婆于谭家有恩，恒表弟远道而来自该隆重款待，父亲待他视如己出，儿子也将他当成兄长……”任何时候谭振业都是不卑不亢，连认错都这样，谭振兴不由得偷偷扯他袖子，认错就得态度诚恳些，就谭振业这副冠冕堂皇死不悔改的态度，不揍他也想揍他了。
谭振业目不斜视，继续往下说，“谭家亲戚不多，互通往来的就更少，恒表哥遇着困难，我们能帮衬一二是应该的……”
谭振兴有点听不明白，不是说办私塾的事儿吗，怎么扯到唐恒身上去了，他转头询问唐恒，后者也云里雾里。
“只是咱们根基浅，稍有不慎就会落人话柄，若在绵州无须在意，京城不同，谭家祖宗辅佐过皇上，受百姓们爱戴，咱们做行错半步，丢的是祖宗的脸，无意窥到恒表弟谋夺谭家家产的心思，以防他和外人勾结陷咱们于不仁不义，我这才找人演了出戏。”
谭振兴一头雾水，而唐恒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望着谭振业。
“儿子没有作弄恒表哥的意思，恒表哥在京里没有朋友，和我们又有芥蒂，儿子以为通过书信和恒表哥交心是最好的。”谭振业呈上他和唐恒往来的信件，“父亲看看吧。”
唐恒脸色更白了。
他自己写的信不至于忘记，任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最为信任的冉兄竟是谭振业，想到自己竟和他讨论怎么图谋谭家财产，唐恒就脑袋发晕，心口疼得厉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愧读过书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他跪着爬到谭盛礼腿边，“表舅，我错了啊，你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该忘恩负义的啊……”
书信谭振业都留着，谭盛礼没有看，倒是谭振兴感兴趣得很，知晓谭盛礼过问的不是办私塾的事，胆子瞬间大了起来，蹭蹭起身去桌边拿起信件，看了两封就控制不住想骂人，“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恒表弟，想不到你竟如此歹毒，亏我掏心掏肺地对你，真是看走了眼啊。”
谭振兴看信的速度很快，以致于没注意谭盛礼越来越阴沉的脸，他抽出其中两封信甩到唐恒眼前，“你看看你啊，想分家产就算了，满篇错别字，幸亏三弟有耐心肯给回复，要是去外边，不被读书人笑死算你脸皮厚。”
谭盛礼：“……”
他越说越离谱，谭振学注意父亲脸色不对劲，轻轻咳了咳，谭振兴以为他感兴趣，顺手把信递给他，“二弟，你也看看，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恒表弟更甚。”
“振兴……”谭盛礼语气低沉，“谁让你站起来的？”
谭振兴身躯一凜，恭敬的放下书信，两步又退了回去，再次跪在了谭振业身边，转而想想不对，这事与他无关，他跪着作甚，可是见谭盛礼板着脸，表情阴森恐怖，他也不敢问，老实地跪着听谭盛礼问话。
谭盛礼没有搀扶唐恒，而是让谭振学端个火盆来，他划开火折子，把桌上的书信一封一封全烧了。
谭振业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火盆边的唐恒表情变幻莫测，既觉得松了口气，又怕谭盛礼借机撵他滚出谭家，别提多复杂了。
书信不少，燃了一会儿才燃尽，窗外的风吹得火盆的烟灰到处都是，离得近的唐恒被烟灰呛得直咳嗽，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起来说话吧。”注视唐恒许久，谭盛礼心情复杂的说了句。唐恒此人品行如何他怎会心里没数，不想过早的将事情摊开来说罢了，他以为，先确保唐恒衣食无忧，再找机会好好教导，定能让他明事理思进取，谁知唐恒会瞒着他做下这些事。
他问唐恒，“你祖母去世，你可曾恨谭家？”
恨自然是恨的，尤其听说谭家过得很好心里就愈发恨他们，凭什么他爹娘贫困潦倒疾病缠身，谭家却心安理得的花着他祖母拿命换来的钱，哪怕他爹娘叮嘱他不得去谭家认亲，谭家人清白要做官，他们是商籍，会拖累谭家名声，不往来是最好的。
然而要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挨饿受冻时，谭家人大鱼大肉吃得欢，他被追债的揍得鼻青脸肿时，谭家人受尽尊重……
明明，他该是过得好的那个。
如今也不怕和谭盛礼说实话，他道，“怎么会不恨，祖母死后，祖父很快重新再娶，可怜父亲年幼受尽冷落，正经的嫡子竟不如庶子过得好……”早早被继母逼得分家离府，和母亲成亲后日子更是艰难，连他好几次都差点死掉，多亏四姨悉心照料，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凭什么他活得低贱，而谭家人活得潇洒，他不服。
“谭家亏欠了你们，但这不该是你不爱惜自己的理由。”谭盛礼没有指责唐恒做的错事，他说，“人活着，哪怕心有存怨也不该走旁门左道学人坑蒙拐骗……”
“我……”唐恒极力想反驳，迎上谭盛礼洞悉人心的眼神，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胸无点墨，哪儿说得过谭盛礼，垂头丧气道，“表舅说的是。”
天下了雨，时不时被风吹进书房，谭盛礼又说，“你说父母早亡无人教你为人的道理，那你四姨呢，她呕心沥血将你抚养成人，你可曾为她考虑过半分。”
他记得郑鹭娘初来谭家，衣衫朴素，进退有度，怎么都不像谭振兴嘴里说的那种人，他始终相信郑鹭娘没有别的想法，尤其看到郑鹭娘被唐恒气得动粗时，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你四姨为了你没有再嫁人，你回报的是什么？”言罢，谭盛礼拿起桌边木棍，狠狠揍唐恒。
唐恒惊叫了声，爬起来就要跑，却在看清谭盛礼脸色后乖乖跪了下去。
一时之间，屋里尽是沉闷声。
谭盛礼揍了他几棍子，收木棍时，唐恒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谭盛礼抬眸，视线扫过看热闹的谭振兴和谭振业，谭振兴瑟瑟往前站半步，“我……我吗？”
“你是兄长，弟弟做错事与你责无旁贷。”
“父亲说的是。”
这顿打，谭振兴无怨无悔的受着，而且极有眼力的搬出长凳趴上去躺着，识趣得唐恒无言以对，谭盛礼揍他揍得不重，也给了理由，“你在翰林院有些时日了，该知道什么是连坐，兄弟犯事兄长会跟着受牵连，我不在家，你若再任由振业胡来，迟早还得出事。”
谭振兴听得汗毛倒竖，古往今来，犯诛九族大罪的人不在少数，谭振业犯事他们都得遭殃，他举手发誓，“父亲，日后我会盯着三弟的。”
谭盛礼又道，“人活在世上，会遇到很多诱惑，心动无可厚非，但万万不可任由贪婪滋生做出离经叛道的事儿来。”谭家没有纳妾的习俗，哪怕膝下无子也不能。
“是。”
谭盛礼揍了他四棍子，翻身下凳后，谭振兴揉了揉屁股，感觉再挨几棍子都不是问题。
最后是谭振业，他趴在长凳上，双手抱着，谭盛礼教育他，“与人相处多留个心眼无甚坏处，但切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否则早晚会让自己深陷囫囵，入朝为官，以德服人才是平步青云的根本。”
“是，父亲。”
这话既是说给谭振业听的，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谭振兴心性不坚定，容易受人蛊惑，谭盛礼让谭振业多提醒他，兄弟互相督促互相扶持就不会犯大错，至于家里的事让几兄弟商量着决定，“人生于世但求无愧于心，做事前多想想。”
几兄弟齐声：“是。”
谭振业伤得太重了，谭振学和谭生隐扶他回房休息，谭振兴也欲退下，余光瞥到地上趴着不想走的唐恒，迟疑了下，到底还是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岂料唐恒精神得很，嚷嚷着要去谭振业房里，谭振业身体孱弱不是唐恒的对手，害怕弟弟吃亏的谭振兴用力将其拽回了屋，“事已至此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扪心自问，要不是你包藏祸心惦记谭家家产，三弟也不会算计你，你技不如人就认栽吧。”
唐恒：“……”
“我找他不是为这事？”
谭振兴不懂，“那还有什么事？”
唐恒扭扭捏捏地不肯说，谭振兴拽着他趴在床上，“你就安生躺着吧，父亲好不容易消气，别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唐恒：“……”
他就是想问问冉诚到底怎么回事，他见过冉诚，明明不是谭振业，怎么书信往来就变成谭振业了，不问清楚他不甘心。
猜到他心思，谭振兴毫不留情的拆穿他，“冉诚是书铺掌柜，三弟让你接近你的，至于和你通信的是三弟无疑了。”难怪在书铺他见谭振业查看冉诚书信觉得怪怪的，上边字迹也好像在哪儿见过，没想到是唐恒写的，谭振兴说，“恒表弟，看不出来你平时练字不用功，写信倒是认真。”
唐恒练字横撇竖捺都分不清，通篇下来和鬼画符差不多，没想到信上的字倒是能看。
“亏我以为你和哪家姑娘眉来眼去，竟是三弟……”唐恒急功近利，不照着字帖练字，而是靠问，比如‘忍着的着怎么写’，“信任的任怎么写”，半个时辰下来，他们都猜到唐恒要写信，不会的字就是写信要用的，好几次想问问唐恒是不是心仪哪家姑娘，被谭振业制止了，现在来看，唐恒心仪的哪儿是姑娘，分明是谭振业嘛。
“要我说啊，和你写信的人幸亏不是姑娘，你说她把你们往来的书信告诉其他人，你还能在京里混下去吗？”
唐恒：“……”这种事除了谭振业谁做得出来？想起这事他就恨得牙痒痒。
“你好好休息吧，依我看，父亲这次打了你……下次还会打你的。”打人是会上瘾的，父亲也是从前几年开始动手的吧，自从他挨了一次打，挨第二次和第三次就顺理成章了，看唐恒害怕得身体发抖，他又道，“不过也别太怕了，父亲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只要你听话就没事的，看你二表哥挨打的次数不就很少吗？”
唐恒：“……”

第180章
唐恒斜眼盯着谭振兴看了很久，明显感觉谭振兴在吓自己，鼻孔哼了声，扭过头不看谭振兴了。
直到晚上乞儿在外边敲门，说谭盛礼要他去书房，他这才感觉到害怕，支支吾吾地问，“什么事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天还落着雨，乞儿传了话就撑着伞走了，而床上的唐恒磨磨蹭蹭不肯去，但夜太安静了，静得他害怕，连看四四方方的窗棂都像一张着血盆大口的嘴要撕咬他似的，麻溜的穿好衣服，忍着屁股的疼痛疾步朝外跑，等到书房，屁股的伤绽开，疼得他直吸冷气，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都说文人柔弱，谭盛礼挥棍子的力气可不容小觑，他顺了顺胸口，平复好呼吸，故作从容地走了进去，声音谄媚道，“表舅……”
“来了？”谭盛礼面色平静，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吧。”
唐恒扭了扭屁股，慢慢上前，见谭振业站在桌边，他也过去站好，“表舅，我站着吧。”瞥到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欠的钱是谭盛礼帮忙还的，定是要让他写欠条了，他咬了咬唇，怯怯地低下头去。
“平时没认真过问恒儿字识得怎么样了，振兴说你《论语》读得差不多了？”
唐恒眼皮跳了跳，他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读懂那么复杂的书，那是他随口胡诌糊弄谭振兴的，撒谎容易圆谎难，他硬着头皮点头，“是。”
“你喜欢读书吗？”谭盛礼声音很轻，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唐恒心跳如雷，他怔了瞬，继续点头，“喜欢，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尽管出身卑贱，但求博览群书，修养品性。”
这句诗是黔州夫子常挂在嘴边的，他十岁时，郑鹭娘希望他能进私塾读书，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去找他祖父，祖父不情不愿给了些银两，郑鹭娘大喜过望，隔天就拉着他去私塾找夫子，那会贪玩，根本不想拘在私塾读书，哭闹着要回家，看他太过闹腾，夫子就念了这句诗，意思直白，连郑鹭娘都听懂了，她愣在许久，然后不发一言的带着他走了。
郑鹭娘明白的，他不是个能吃苦的人。
多年过去，他竟仍还记得，唐恒心里不痛快，又不敢当面发作……怕谭盛礼真……再打他。
“既是喜欢，往后就多读书吧，表舅会像教你表哥他们那样教你的。”谭盛礼道，“我让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眼中何为孝？”
唐恒不解，只听谭振兴说，“类似的文章不是写过很多了吗？”
“同样的题目，遭遇不同心境不同，文章呈现的观点也不同，就当我布置的功课了。”谭盛礼没有说为什么出这道题，将纸张递给他们，和乞儿帮着研墨，考虑到有些字唐恒不会写，谭盛礼说，“不会的字就留白。”
唐恒顶多就和冉诚……谭振业写写信，哪儿会写什么文章啊，紧张得不停擦手，“表舅……我……”商量的话没说完，但看谭盛礼目光灼灼望了过来，唐恒毫不怀疑他胆敢说不的话，迎接他的就是棍子，他烫嘴地说，“好……好。”
谭振兴他们历经多场科举考试，这类题目于他们而言算得上简单了，四人稍作思考就奋笔疾书，唐恒站在那像个傻子，哪怕偷看谭振业怎么写他也不会，稍微了解谭家的人就知道谭盛礼性子，宽厚随和不假，严厉也是真严厉，眼看谭振业快写完一张纸了，他呼出口气，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
然后唐恒整个人都不好了，原因无他，他竟写的是冉字，烦躁的抓起纸揉成团就要扔掉，注意到几道看似打量实则不善的视线，又认怂地将纸展开，划掉冉字重新写。
唐恒不懂谭盛礼的目的，他信誓旦旦的说要给郑鹭娘养老，他觉得让郑鹭娘过上好日子就算孝顺。
除去鹭不会写，其他都会，很快就写完了，收笔后见谭振兴他们埋着头正起劲，他惴惴不安地抬头，“表舅写完了。”
谭盛礼看了眼，问他，“何谓好？”
唐恒张嘴就要回答，谭盛礼提醒他，“写清楚。”
唐恒又在后边补充了几个字，好就是有饭吃有钱穿，最好能有几个仆人伺候……伺候两个字他不会写，特意先和谭盛礼说明，以免谭盛礼问的时候自己给忘了。
写完这这句他就没写的了，谭盛礼又问他，“你认为你四姨眼中的孝顺是什么？”
唐恒沉默了，以前郑鹭娘盼他出人头地，将唐家其他人踩在脚底，后来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做人，找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再后来，估计只希望他不要出去惹事吧……他没问过郑鹭娘，说不清楚，谭盛礼神色柔和下来，“不着急，慢慢想。”
在谭盛礼的追问中，唐恒的文章写得竟算长的，谭振兴凑过来围观时，他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谁知谭振兴嫌弃又惊讶地喊出声，“我的天哪，恒表弟，你这也算文章的话让天下读书人情何以堪哪。”
唐恒：“……”
“也是大表哥教得好。”唐恒不爽地讥讽回去。
谭振兴：“……”
“做文章意在表露心中想法，恒儿没有经验，能完整表述心中所想已属不易。”谭盛礼拿过唐恒面前字迹惨不忍睹的文，“这字还得多加练习。”
唐恒得意地从谭振兴挑眉，“表舅说的是。”
谭盛礼又去看谭振兴的文章，情真意切，字字珠玑，谭盛礼称赞了几句，又去看其他人的文章，众人眼中的孝大致相同，又不全相同，谭盛礼让他们互相看彼此的文章，着重标明见解不同的地方让他们看，完了问他们，“可有异议？”
几人的文章在唐恒看来和《论语》差不多，都是他不懂的词句，有心表现也有心无力，故而闭着嘴看看谭振兴又看看谭振学。
谭振兴眼里的孝是孝顺父母长辈，其中隐有愚孝的征兆，而谭振学的孝是治国之德，格局更大，谭振业和谭生隐的文章更有自己的见解，谭振兴说，“求同存异，父亲说大道相同小义存异也能相安无事地共事，儿子觉得这几篇文章就是如此。”
文章如人，连唐恒这样居心叵测的人都能想着孝顺长辈，可见不到十恶不赦的地步，顶多算误入歧途罢了，但用不着担心，有谭盛礼教他，想必不日唐恒就会领悟人活着的真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谭盛礼看向其他人，都表示谭振兴的话对。
“这就是我让你们再以孝写篇文章的目的，人一生下来就是父母的孩子，孝顺是我们最先学到的礼德，待我们成为父母又将其传给我们的孩子，代代相传，哪怕世事变迁，孝却是更古不变的礼德，试想，在这个问题上兄弟都会有小小的分歧，又何况是其他呢？你们还年轻，会接触到不同性情的人，只要心中存善不违背礼义廉耻都是能结交相处的，世道要变好，单靠某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要靠很多人的努力才行。”只是地位越高，影响就越大，谭盛礼道，“我以为，最大的孝是不让父母失望，不让这世道失望。”
“父亲说的是。”
“辰清叔说的是。”
唐恒慢了半拍，“表舅说的是。”
这是谭盛礼教他们的最后一课，等他出京这天，望着来送行的学生们，他说了同样的话，朝堂尔虞我诈，不乏有玩弄权术者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谭盛礼不希望学生们将来卷入那些纷争里将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人心复杂，其实并不复杂，是环境让人心变得复杂了而已。
他穿着身簇新的长衫，眉眼清俊，拱手与众人道别，“望诸位学问精进，学有所得。”
此来送行的除了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很多读书人，无不红着眼，面露不舍，闻言，齐齐还礼，“望不辜负谭老爷所期。”
春雨绵了两日，天空不见晴朗，牵着闺女的谭振兴站在人群最后，只模糊看清谭盛礼的轮廓，以及不甚挺拔的身形，骥不称其力而称其德，哪怕父亲老了，仍如山高如海深，他紧了紧大丫头的小手，哽咽道，“世晴啊，祖父真的走了。”
小妹劝他别难过，父亲忧国忧民，困在京城是辱没了他，就该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帮助更多人，可当那辆马车在视野里慢慢远去时，他仍悲伤得不能自已。
大丫头姐妹两肿着眼，听着众人齐声恭送祖父的声音，眼泪蓄满了眼眶，“父亲，我们回去吧。”
雨幕中，送行的人们不肯离去，眺目望着烟雾中飘渺的官道，仿佛谭盛礼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
很久，很久。
此去黔州共有两辆马车，车夫是朱政和袁安，两人留在国子监是受廖逊恩惠，多年不离去是想抄书留给后人，认识谭盛礼后甘心为其鞍前马后，这些年他们抄的书够多了，谭盛礼说他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抽空给他们讲学，这趟去黔州，他们赚大了。
车内宽敞，唐恒大咧咧的倒着睡觉，刚闭眼就感觉眼前有什么晃了晃，皱着眉睁开眼，只见乞儿握着根木棍在他眼前轻晃着，“恒哥，该读书了。”
唐恒：“……”
旁边谭盛礼已经翻开了书，神色不明，唐恒心惊肉跳地坐起，“表舅。”
“《论语》读到哪儿了？”
唐恒：“……”读是没怎么读的，顶多卢状读的时候他听了几句，记得的却不多，见谭盛礼动了真格，唐恒打了个冷战，“表舅，我天资愚钝，不是读书的料，能识得几个字已是老天赏口饭吃了，哪儿好奢求再多，不若……”
谭盛礼抬眸，“你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不教你读书吗？”
话题转得快，唐恒老实的摇头，“不知。”
不仅仅是忙的原因，唐谭两家几十年没有往来，忽然蹿出一个外甥，性情如何半点不知，他想着先观察一阵子再说，慢慢的，发现唐恒并非他所看到的礼貌乖巧，比以前的谭振兴还不如，教他比教谭振兴难得多，而且没有合适的契机，容易适得其反，因此他绝口不提教他读书的事。
听他说完，唐恒整个人都傻掉了，表舅的意思是不着急教他是想单独找机会狠狠收拾他的意思？他就说善良正直的人怎么会养出谭振业阴险狡诈的性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裹紧衣衫，急急往边上靠，嘴上却不认输，“表舅就不怕我跑了？”
“你在京里举目无亲，能跑去哪儿啊。”谭盛礼直接道。
唐恒：“……”意思是他以后没好日子过了？他又往边上挪了两寸，切齿道，“表舅真是好计谋。”
先稳住他，让他放松戒备，再找机会骗他回家，祭拜祖母是假，趁机杀他灭口是真，毕竟谭家考科举的钱来路不正，说出去丢脸……可恨他被父子两人骗得团团转，想到清晨自己死皮赖脸的去质问谭振业，谭振业厚颜无耻的说是为自己好，还让自己以后遇到麻烦给他写信，世间怎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不想受制于人，他撩起帘子就要跳车逃跑，谭盛礼问他，“你走了你四姨怎么办，谭家家产还想不想要了？”
是了，当着谭振兴他们的面，谭盛礼答应分给他谭家家产，其他人也同意了的，他在谭家忍辱负重这么久，此时离开岂不功亏一篑？
他重新坐好，挤着牙缝道，“表舅想要我做什么？”
“先读书吧。”谭盛礼指着翻开的书页，“大声读。”
唐恒：“……”
乞儿在旁边监督，读错的及时给唐恒纠正，起初唐恒还能耐着性子读，慢慢的就不耐烦了，又不敢发作，因为乞儿将木棍给了谭盛礼，他怕挨打，故而硬是烦躁地读了近两个时辰，等到驿站，他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走人，退避三舍的模样看得乞儿有些生气，“谭老爷怎么不和他说实话。”
不亲自教他是怕中途有事耽搁让他以为谭家没把他放在心上徒增嫌隙，谭盛礼思虑周全，不希望唐恒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而已，再者，不观察清楚唐恒品行又怎么教他呢？
可怜谭盛礼这番苦心竟被曲解成不折不扣的小人了。
“他常年混迹于街头，不相信人乃情理之中，怎么想就由着他去吧。”
雨已经停了，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自上回打了唐恒后，郑鹭娘就闷闷不乐的，见唐恒气冲冲进了驿站，她眉头紧蹙，“谭老爷，恒儿性情顽劣，以往是我太过纵容了，给你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谭盛礼问她是否有不适，郑鹭娘脸色不好，谭盛礼担心她晕车。
郑鹭娘摇摇头，“我没事。”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郑鹭娘态度冷淡多了，看得出来，这才是真实的她，之前特意献殷勤怕是另有隐情，谭盛礼侧身，“进去坐着休息片刻，吃过午饭再启程。”
“好。”

第181章
郑鹭娘情绪低落，进驿站后就靠窗欣赏着远处景致，唐恒虽闹别扭，在她面前却不敢放肆，讪讪地认错，“四姨，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来京城时，他答应四姨再也不去外边乱借钱的。
“四姨……”
郑鹭娘侧着身，态度冷淡，但唐恒看她眼角湿润润的，心里惶恐，不敢惹她难受，“四姨，我出去转转。”
迎面遇上谭盛礼，他心下不齿地撇了撇嘴，结果抬头就见乞儿握着刀朝他挥来，他吓得忘了呼吸，“你……你要做什么……”
乞儿笑着扬唇，“恒哥，该干活了。”
唐恒警惕地看了眼四周，“什么活？”此处离京城不远，若敢在此抢劫只怕会惹来牢狱之灾，他害怕地接过刀，紧紧握在怀里，“我……不……”去字没说出口，乞儿已经转身走了，个子不高的人步履从容，完全不像要去干坏事的人，唐恒更害怕了，连带着身体都颤抖起来，在他迟疑时，屋外的乞儿转身，“走啊。”
唐恒回眸看了一眼郑鹭娘，咬咬牙，抬脚走了出去。
唐恒发誓，这是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宁愿冒着坐监的风险抢劫钱财也好过像个樵夫似的驼着背，左一刀右一刀的挥刀砍柴，累，太累了，全身上下都累，累得他瘫坐在地直接不走了。
乞儿：“振兴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教你以弥补他对你的亏欠。”谭振兴答应唐恒会教他所有，谁知遇着汪氏怀孕，谭振兴喜不自胜没兑现承诺，走之前谭振兴将唐恒托付给他，他当然要认真些了。
唐恒：“……”
两人砍的柴很少很少，乞儿随意扯了几根草搓成绳子将其捆好，动作不算熟练，看得出是练过的，完了将柴扛在肩头，冲唐恒说，“走吧。”
驿站里，谭盛礼在给袁安和朱政讲书，两人行李少，多是书籍，在国子监这些年，虽不敢说藏书万卷，但较普通读书人算很多了，复杂的地方两人做好批注，他日子孙读书也能明白其意思，进度不快，唐恒他们回来也就讲了两页，乞儿扛着柴火径直去找驿丞问问能否用其抵些饭钱，唐恒则冷着脸，扒了扒又脏又乱的衣服，啪的一声将刀拍在桌上，“回来了。”
谭盛礼皱眉，目光带着斥责，袁安和朱政低头写字，因唐恒这下子，笔尖的墨滴在书页上，盖住了两个字，唐恒若无其事地拉开凳子，双手一搭，趴在桌上，“我累。”
“累就能不顾规矩礼仪？”谭盛礼沉沉问了句，唐恒直接闭眼装聋子。
谭盛礼眉头皱得更紧，暗暗瞥了眼桌边兀自做针线活的郑鹭娘，忍着没有发作。
许是干活饿着了，饭菜上桌，唐恒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了一顿饭，想到此次回黔州自己凶多吉少，他估摸着找郑鹭娘商量对策，谭盛礼不怀好意，他们不谨慎提防恐怕连命都会搭进去，可郑鹭娘在生他的气并没有搭理他。
他想和郑鹭娘坐一辆马车，碍于郑鹭娘脸色硬生生没敢开口。
不情不愿的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刚掀起帘子，就听谭盛礼冷冰冰的质问声，“因为劳累就目无尊长，礼仪欠缺，这不是恶习？”
他答应唐恒等他百年后将家产分给他，前提是唐恒要改掉身上的恶习，目无尊长，这样的人，谭盛礼是万万不会将家产分给他的，分给他他也守不住。
唐恒没有回答，身体乏累至极，上马车后就自己霸占了大半座，四肢懒懒散散的搭在坐垫上睡觉，听了谭盛礼的话，唐恒略心虚，收了腿规矩的坐直身体，“我就是太累了。”
“这不是理由。”
唐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到下个驿站休息，唐恒不得不向朱政袁安赔罪，别提多憋屈了，因为每到休息时，乞儿就会拿着砍刀邀请他砍柴，积雪没融化，又下了雨，到处湿漉漉的，唐恒几乎是精疲力竭地度过了这天，连谭盛礼选了个破败的客栈他都没力气反驳。
他和谭盛礼睡同屋，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了。
天麻麻亮了。
桌上亮着烛火，他翻了个身，正准备接着睡，谁知被谭盛礼叫起，“该读书了。”
唐恒：“……”
他感觉谭盛礼是不是当教书先生当上瘾了，自己又不是他学生，为何处处受制于他，思来想去，也就是家产的事儿了，为了家产，他忍了又忍，“好。”
读书是不可能读的，因为眼睛都睁不开，往下自己读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谭盛礼在看书，感觉身旁的声音突然变了，抓起桌上的木棍就挥了过去。
“啊。”唐恒吃痛，瞌睡醒了大半，扯着嗓门接着往下读，读着读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然后又感觉胳膊一痛……
等吃早饭时，他半边胳膊都是麻的……痛麻的。
痛骂还不算，乞儿又要他去砍柴了，说进京时谭振兴他们起床就进山砍柴贴补家用，他不努力些，七老八十都拿不到谭家家产，乞儿的话是谭盛礼授意的，唐恒心里最想要的就是家产，若能借此约束他改过自新不失为一件好事，乞儿把刀递给唐恒，“谭老爷说你年长些，要照顾弱小，待会回来就由你挑柴了。”
唐恒张嘴就想说不，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个人，手里的木棍格外惹人注目，他点头，“好。”
不说进山后乞儿拼尽全力的砍柴以致于柴火比昨天多了一倍，他走后，谭盛礼就去后院找郑鹭娘，后院有一口井，郑鹭娘蹲在井边洗衣服，衣服是唐恒昨日换下的，虽还在气唐恒，到底还是关心他的，谭盛礼叹了口气，见郑鹭娘起身去井边打水，他忙过去帮忙，“我来吧。”
郑鹭娘心里在想事情，猛地听到人声吓了一跳，见是谭盛礼，她动作利落地把拴着绳子的桶扔进井里，“没事，我自己来吧。”
谭盛礼是读书人，身子金贵，哪儿好意思劳烦他。
她用蛮力将桶拉起，问谭盛礼，“谭老爷来找问是否有事要问？”

第182章
倒不是心仪谭盛礼不想他娶其他女子，而是自己眼界狭隘冒犯到了谭盛礼，谭盛礼真要喜好美色，身边早就妻妾成群了，怎么会拖到现在，是她过于浅薄了，羞愧地说，“我……我随口问问。”
她听过很多女子为丈夫守节的故事，而男子不娶的太少见了，在她眼里，男子总是要比女子薄情些的，看唐恒祖父就知道了，唐恒祖母自尽于唐家，他祖父嫌晦气，欲扔卷草席就把人葬了，要不是唐家族里人坚决反对给他施压，唐恒祖母连口棺材连座坟都没有，同为女子，郑鹭娘为她感到悲哀，又惋惜她生不逢时遇人不淑，生在谭家显贵时多好啊。
像谭家大姑娘多好啊。
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谭盛礼回，“无妨，早先亦有人问过，谭某这辈子的初衷是教好几个孩子。”他无心走科举，是被赵铁生爱子的情怀打动，如今回想，他庆幸自己选了这条路，自己如果没有报名参加县试，就不会有今日的声望，不会帮助到更多人。
没有声望，没人会信服你。
在他和书铺老板谈论书价时就意识到了。
“谭某没想过再娶，比起儿女情长，谭某希望教孩子之余能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想到谭振兴对郑鹭娘的敌意，谭盛礼有些想笑，“不过就算谭某有这个心思，几个孩子怕是不同意的。”
郑鹭娘也笑了，“世人都知后娘恶毒凶残，大公子不喜欢我也是情有可原，以前是我冒昧了，我怕恒儿来谭家后不遭你喜欢，此刻想想，真是妇人之见。”待学生尚且能像儿子，何况是自己外甥呢，“恒儿就麻烦你了，我是个妇道人家，平日只关心他吃饱穿暖没，可人生于世，单是吃饱穿暖哪儿够啊……”
这些道理是郑鹭娘来谭家后领悟到的，谭家慢慢显贵，几位公子的生活却很节俭，她委婉地问过谭佩珠，谭佩珠的说法骄奢淫逸的生活会消磨志气，且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好的名声能流芳百世。
就像唐恒祖母，嫁进唐家后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后来出面经商更为唐家赢得无数赞誉，哪怕她结局不好，唐家人忌于族人到底以唐夫人的名义将其葬进唐家祖坟，如今的唐老夫人再怎么闹脾气都没用，谁让她名声不如唐恒祖母呢。
年轻时觉得没什么，等到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就开始计较了，毕竟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生前活得风光体面，死后却是不如唐恒祖母的。
“恒儿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谭盛礼没打过水，但他看过谭振兴他们做，就是力气不如他们有些吃力，不过好歹将桶拎了起来，气喘道，“恒儿是我外甥，应该的。”
郑鹭娘还想问家产的事，谭盛礼为人端直，认为受了唐恒祖母恩惠就要还，其实是唐恒祖母是自愿的，谭盛礼犯不着往心里去，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唐恒肯听谭盛礼的话全看家产的份上，如果谭盛礼出尔反尔，以唐恒的性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谭老爷，我与你说说黔州的事儿吧。”
唐家在黔州不算名门望族且随着唐恒祖父年迈，生意远不如前些年了，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家比普通生意人要有钱就是了，“其实不用我说谭老爷也能猜出来吧，不念夫妻情分要将发妻扫地出门的人既薄情又寡意，唐恒出生到现在，我上门求过他两次……”
一次是要钱送唐恒去私塾，唐老爷吹胡子瞪眼的很是生气，还是她搬出唐家族人来威胁才拿到了钱，遗憾的是唐恒没进私塾，那钱没两年就花掉了，第二次是绑架之事后，唐家人告官要让唐恒坐牢，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登门……
想到那次，郑鹭娘浑身冰凉，眼底升起憎恨的光，虽转瞬即逝，谭盛礼还是看到了，他说，“恒儿毕竟是唐家人，他们就任由他流落在外？”
“呵……”郑鹭娘冷笑，“恒儿已经不是唐家人了。”
想到谭盛礼不了解唐家恩怨，郑鹭娘慢慢平复心情，将唐家的事儿娓娓道来，现在的唐老夫人以前是个丫鬟，心肠歹毒，哪怕连生了四个儿子都不肯放过唐恒父母，平日没少暗地使绊子，姐姐姐夫忙，害怕唐恒遭了算计，日日将他关在家，以致于唐恒小时候很怕生人，胆小怕事得很……
唐家的事很多，到乞儿来找水洗手也没说完。
“唐恒呢？”谭盛礼朝外看了眼，不见唐恒人。
乞儿指着外边，“挑着柴在后边，谭老爷，我们是否要住两日啊。”唐恒做事慢腾腾的，比谭振兴他们差远了，乞儿想多教教他。
天气阴沉，郑鹭娘洗的衣服刚晾好，三五个时辰干不了，谭盛礼道，“那就明天启程吧。”
好不容易挑着柴回来的唐恒没来得及喘口气，谭盛礼就出现了，让他洗了手回房读书，唐恒：“……”还真是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不赶路吗？”黔州在绵州以南，远得很，谭盛礼是不是太轻松惬意了点？反观自己，唐恒气得不行。
然而气也没用，谭盛礼不可能听他的。
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唐恒觉得更累了。
第三天，当乞儿在外边脆生生的喊他，唐恒就知道，今天又是劳累的一天，他和乞儿商量，“昨天是我把柴挑回来的，今天该你了。”他也要报复乞儿，看他今天不多砍点柴累死他。
乞儿似乎不知他心里的想法，爽快的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唐恒暗暗和乞儿较劲，他已经不去想谭盛礼逼他读书的事儿了，要想分家产除了听话别无他法，倒是乞儿，年纪不大就敢挑衅他，若不把他压制住了，日后不得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同行六个人，其余四人都算长辈，唐恒拿他们没辙，再输给乞儿，他就是最惨的那个了。
有乞儿分散他注意，唐恒安分很多，谭盛礼也有更多时间跟朱政袁安讲课，闲暇之余，两人还会抄书拿到镇上的书铺卖，价格有高有低，两人不计较钱财，偶尔遇到喜欢读书的年轻人还会鼓励两句送他们两本书籍，就是唐恒私心重，见朱政和袁安想也不想把书送了人，等两人不注
意，过去偷偷把书要了回来。
路上的开销都是谭盛礼出的钱，他和乞儿都不辞辛苦砍柴贴补家用，两人竟在外装阔绰，他们不卖钱贴补家用，意味着谭盛礼往外掏的钱更多，拿等谭盛礼死后分到他手里的就少，为了自己的利益，当然要把书拿回来了，他也没藏着捂着，拿着书去质问朱政为什么白白把书送了人。
又不是多富裕的人，装阔绰有意思吗？
朱政被问懵了，他和袁安去镇上闲逛，碰到趴在私塾院墙上偷听夫子讲课的孩子，想到家里的孩子，情不自禁送了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看唐恒拿着他送出去的书，朱政眉峰紧蹙，“唐公子把书要回来了？”
唐恒神气的哼了哼，“这是书吗？这是钱。”还是他表舅的钱。
朱政脸色不太好看，送书是他对那个孩子的鼓励和支持，唐恒将书要回来成什么样子啊，碍于唐恒身份，他不好过多指责什么，从携带的书籍里又挑了两本要给那孩子拿去，唐恒拦着不让，理直气壮的质问将屋里写文章的谭盛礼招了来。
谭盛礼问清楚始末，让朱政赶紧去，莫让孩子难过，孩子心思纯粹，如果因着这件事而对读书人有所误解而放弃读书就罪过了。
唐恒侧身让开，满脸不服气。
谭盛礼没有和他多说，唤他回屋，拿起木棍就揍了过去，唐恒痛得在地上打滚，刚开始还忍着不求饶，最后疼怕了，痛哭流涕的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出去和人家赔罪。”
唐恒还在地上躺着，明明谭振兴说谭盛礼揍人极有章法，先揍后背，然后揍屁股，这次不同，谭盛礼的棍子从四面八方挥来，连他小腿都不放过，他躺着不想动，但见谭盛礼严肃道，“谭家家产岂能落到你这种人手里，以后做事先想想，不挨棍子是最基本的。”
唐恒：“……”
朱政和袁安愿意帮忙赶车为他们提供了很多方便，照谭盛礼的意思是要给钱的，两人不要，让他讲书就行，诚心求学的人，落到唐恒嘴里竟成了好吃懒做的无耻之徒，谭盛礼补充道，“还有你朱伯，好好赔罪，他不原谅你我还打你。”
唐恒：“……”
被打得不轻，唐恒好几天都没恢复过来，怀恨在心的他恨不得趁谭盛礼睡着后将其杀了了事，但他舍不得，谭家刚显贵，家产能有多少啊，怎么也要等到谭振兴做大官，谭振学做帝师再动手，罢了罢了，做媳妇的也要多年才能熬成婆，比起她们，他算不错的了。
经过这件事，唐恒是真的不敢再惹谭盛礼了。
在朱政袁安面前他也赔着小心，很是毕恭毕敬。
朱政和袁安忍俊不禁，与谭盛礼说，“唐公子还是受教的。”

第183章
受不受教不好说，能屈能伸无人比得过就是了。
趁热打铁，等唐恒砍柴回来，谭盛礼给他布置功课，像乞儿那样天天都得做，做不完不准睡觉，唐恒心里存怨又迫于谭盛礼淫威不敢发作，字迹潦草连他自己都不认不出来。
检查功课时，唐恒俯首帖耳地站在桌边，为自己辩解，“我就说我字写得丑，临摹还行，写功课是不行的。”
他就不信谭盛礼认识！
谭盛礼拿着功课，看得很认真，就在唐恒怀疑他是否生了一双火眼金睛连鬼画符的字都能看得懂时，谭盛礼把功课交还给他，语气温温和和的，“不碍事，重新写便是了。”
唐恒：“……”歹毒莫过于读书人啊。
他怕自己听岔了，细声询问，“全部？”
“嗯。”
唐恒郁闷了。
研墨时手下使劲用力以发泄心头委屈，谭盛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写？”
唐恒撇嘴，口不对心道，“不是。”
“笔墨纸砚都得花钱，若是各门功课都重写，算下来……”
唐恒心口跳了跳，不敢细算这笔帐，外出开销都是谭盛礼给的，他记恨朱政他们铺张浪费消耗谭盛礼钱财，如果他也不知节俭，此次回黔州后谭盛礼恐怕就没多少银钱了，他不敢再敷衍了事，再提笔时，真心问谭盛礼，“我的字是不是大了点？”
他看过谭振兴他们以前的功课，字又小又密，估计是想节省纸张吧。
这点谭盛礼对他要求不多，“能认就行。”
那就是大了，唐恒端直脊背，照着纸张还能认出的字重新写，边写边与谭盛礼聊天，“表舅，写功课多费纸啊，要不以后你布置功课我口头作答怎么样？”既节省笔墨纸砚又省了时间。
谭盛礼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没有拒绝，“过段时间再说吧。”
唐恒欣然应下，歪头看他重新展开纸张写文章，谭盛礼似乎没有休息过，每到新的地方就去上街查看情况，回客栈后就看书写文章，到现在都没写完，他很想偷看几眼拿出去卖钱，以谭盛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他的文章千金难求，更别说亲笔写的了。
这么想着，他眼珠咕噜咕噜转了转，“表舅啊……”
谭盛礼没动，面无表情催促，“天色已晚，再不抓紧时间就别想睡觉了。”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唐恒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收起心思，规规矩矩地写功课去了。
越往南边走，地形越陡峭，气候也越暖和，到平州地界时，朱政问谭盛礼要不要从绵州入黔州，他知道谭家大姑娘在绵州，父女能聚聚，唐恒极力支持，“去绵州吧。”
他要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他是谭家正儿八经的亲戚，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想当年他追着谭盛礼他们到绵州，想着等他们中举后就认亲，哪晓得谭家人在绵州名声响亮很受读书人敬重，他怕自己上门打秋风遭人唾弃，毕竟谭家家境普通，表哥他们天天挑水挣钱，他贸贸然进门不是多个做苦力的吗，于是他忍了又忍，以为忍到谭家人去了京城就能将谭佩玉握在手里。
毕竟谭佩玉是出了名的软弱，被夫家休弃都不敢吱声的人哪儿有胆子得罪他。
悲催的是，他低估了谭家在绵州的声望，当他跃跃欲试的走进平安街，与酒楼的读书人介绍自己身份时想借由他们的嘴传给谭佩玉却被读书人嘲笑了，还指着角落要饭的乞丐调侃他，“看到没，那位也号称是谭家亲戚，说谭家回祖籍时在路上认他爷爷做了干儿子。”
唐恒真是有口难辩。
知道谭佩玉住在巷子里，他试着找机会和谭佩玉捋捋两人关系，还没到谭佩玉跟前就被当做登徒子轰走了，轰他的人是几个杵着拐杖的老人，“别看冬山媳妇好看就打她主意啊，冬山不在家但还有咱们呢。”
个个防他像防狼似的，唐恒连说话的地儿都没有。
明明绵州的人说谭振业那人最不好接近，他觉得谭佩玉好不到哪儿去。
这次去绵州，他就能洗脱自己吹牛说大话和登徒子的恶名了，唐恒再次大声表态，“去绵州。”
谭盛礼也想去绵州看看谭佩玉，但他有其他事情要做，绵州去不了，和朱政说，“回京时有时间再去吧。”
唐恒：“……”这话不是摆明了提防他吗？害怕他见钱眼开打谭佩玉的主意？好吧，虽然他承认是存了那个心思，但谭盛礼是不是戒备心太强了点，他都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了……
谭盛礼他们没有绕路去绵州，害怕佩玉多想，特意写信告知，但在平州与黔州交接的镇上，谭盛礼还是看到了谭佩玉，她牵着个小男孩，走进一间客栈里打听有没有姓谭的客人，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温婉如记忆里的模样，谭盛礼喊了一声，“佩玉。”
车里的乞儿探出头，顺着谭盛礼的目光投去客栈柜台边站着的妇人，欣喜若狂的挥手，“佩玉姐，佩玉姐。”
听到声音，柜台边的妇人回眸看了眼，脸上的茫然在看到人群里熟悉的身影后换上了笑，“父亲。”
笑着，推了推身侧的小男孩，“如兰，是外祖。”
小男孩欣喜地跑出去，“外祖，外祖。”
谭佩玉笑得眼角起了泪花，父亲信里说下次回绵州看她和如兰，为人子女哪能让父亲奔波，她托邻里照顾家里，带着如兰来小镇碰碰运气，她和如兰到了有两日了，知道父亲喜静，先去偏僻的客栈打听，都说没有谭姓客人，不得不来主街询问，庆幸自己来了。
谭佩玉又喊了一声，“父亲。”
赶车的朱政停下马车，细细打量着客栈门口的妇人，他们见过谭家小姑娘，五官生得漂亮，举手投足优雅大方，气质不输大户人家的小姐，而眼前这位妇人，给人的感觉更为温柔贤惠。
马车停好，小男孩已经到了车前，挥舞着手，激动地喊谭盛礼，“外祖，外祖，记得如兰不？”
去京城时如兰还在佩玉肚子里，没想到眨眼就这么大了，谭盛礼下地，弯腰抱起他，笑着道，“记得，你三舅画了你很多画像，外祖的书房里有。”
“真的吗？”提到谭振业，如兰蹬着腿要下地，谭盛礼轻轻放下他，就看他双手合在胸前，有模有样的弯腰作揖，“见过外祖。”
谭盛礼忍俊不禁，揉揉他头顶的小辫子，夸奖道，“如兰做得真好。”
如兰又笑着给朱政见礼，然后是唐恒，乞儿，最后又伸手让谭盛礼抱，“外祖能抱如兰吗？”
“好。”
见祖孙两感情好，谭佩玉不住地抹眼泪，谭盛礼偏头看向她，眼睛有些酸，“你怎么想着来这边？”
“碰碰运气。”
他们闲聊，朱政拖着眼睛放在谭佩玉身上挪不动地的唐恒去前边找客栈休息，乞儿则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留谭盛礼和谭佩玉说话。
“父亲，你还是没变。”
“哪能没变，咱家如兰都会走了，父亲老了。”谭盛礼倒是没多少感慨，更多的是开心，“冬山呢？”
谭佩玉怔住，他怀里的如兰说，“爹爹当兵去了，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但爹爹有给如兰写信，要如兰好好读书，以后就能像外祖和舅舅们那样考科举了。”平安街有很多读书人，耳濡目染，如兰明白科举是什么意思，他环住谭盛礼脖子，“外祖，三舅舅没来吗？”
谭盛礼不知徐冬山参军的事，视线扫过谭佩玉肚子，没有说什么，回如兰的话道，“三舅舅要读书，等考完了来看如兰。”
如兰有些失望地哦了声，转而又高兴起来，“不过能看到外祖如兰就很开心了。”
“外祖也高兴。”
如兰眉眼长得像佩玉，笑起来有徐冬山的影，长得标致，而且看个子似乎要比同龄孩子高，谭盛礼问他平日喜欢吃什么，怎么玩，如兰掰着手指头说给谭盛礼听，口吃清晰，条理清楚，不忘告诉谭盛礼，“外祖，如兰已经上私塾了，夫子还夸如兰呢。”
私塾就在喜乐街，如兰爱和巷子里的孩子玩，人家上私塾后他觉得无聊了，缠着谭佩玉给他教束脩，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过了两天就坚持不住了，要回家。
谭佩玉又把他接了回来。
如兰还是年纪小了点，坐不住，如厕次数也多，徐冬山的意思是等再大点送私塾。
听他提到私塾夫子，谭佩玉忍不住笑，“和外祖说说私塾的事儿吧。”
夫子不苟言笑，学生们正襟危坐不敢捣乱，如兰尿急也不敢吱声，从早到晚裤子是湿了干干了湿，好在其他孩子看他年纪小没有出言嘲笑，否则恐怕都留下阴影了。
如兰又开始掰手指头了，说到最后，竟有些遗憾，早知道今天要来见外祖，他就继续上学了，“夫子说如兰年纪小，再等两岁入私塾也来得及。”
这话是夫子和谭佩玉说的，如兰听到了，现在告诉谭盛礼是不想认为自己不听话而辍学的。
“夫子说得对。”
见谭盛礼也这样说，如兰高兴了，谭盛礼问他何时到的，如兰看了眼谭佩玉，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问娘亲吧。”
谭盛礼再次失笑，抬头看向谭佩玉，后者指着前边，朱政他们停车的客栈，“走吧。”
谭佩玉带着如兰，不敢住去偏僻的地儿，这间客栈是小镇最大的客栈了，似乎认识谭佩玉，他们进去后，掌柜的颔首打招呼，“小娘子找着人了？”
“找着了。”
掌柜看谭盛礼气度不凡，脸上笑意更甚，“这便是谭老爷了吧……”
恍惚，如梦初醒，他狠狠拍了下自己脑袋，谭老爷……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谭盛礼在平州极有威望，哪怕已经过去三年，平州到现在都有很多关于谭老爷的故事，比如谭老爷派儿子砍柴，不小心遇到土匪，几位公子智勇双全，不仅将土匪一网打尽，还联合当地知府给土匪他们换了身份重新生活，平州土匪被除后，黔州土匪主动去衙门自首投案……
想不到有幸看到真人，掌柜有点不敢相信，声音都颤抖起来，“谭……谭老爷，是绵州那位谭老爷吗？”
纵观整个西南，没有比这位谭老爷更有名的人了。
谭盛礼思忖，“谭某出自绵州巴西郡……”
掌柜又拍头，“那就没错了啊，想不到这辈子能看到真人。”
今日，谭盛礼穿了身藏青色长袍，料子上等，领口是袖口绣着花，通身富贵，倒是没让掌柜联想到那位谭老爷，说话间，掌柜大步走出，拍了拍衣服的灰，拱手行礼，“见过谭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
谭盛礼抱着如兰，回礼不便，掌柜也发现了，急忙领着他们上楼，“小娘子住在楼上的，谭老爷住隔壁如何？”
谄媚劲看得唐恒嗤之以鼻，他们先来，掌柜虽笑脸相迎，哪儿笑得脸上开出了花啊，明摆着看不起人，乞儿看出他心思，直言不讳道，“羡慕吧，羡慕就好好读书，即使不能考科举也争取做个于民有益的商人，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拿钱买不到的。”
唐恒：“……”
谭盛礼要和谭佩玉叙旧，难得没和唐恒同屋，照理说唐恒该高兴才是，但搬去乞儿房间，心情并不怎么好，突然问乞儿，“怎么没看到我表姐夫？”
不会又被休回家了吧？
乞儿会不了解他想什么？无非就是怕谭佩玉回娘家分到他手里的家产又少了，乞儿答，“要不要去问问谭老爷？”
唐恒顿时不说话了。
房间里，谭佩玉也说了徐冬山参军的事，徐冬山参军不是临时起意，如兰不满周岁徐冬山就在谋划了，让她带着孩子随谭振业去京里，谭佩玉不肯，她都已嫁人了，哪能总在娘家住着，父亲他们不会有意见，其他人会胡说八道抹黑父亲弟弟他们，谭佩玉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遭人非议，再者，军营条件艰苦，她害怕徐冬山出事，不肯放他离家，于她而言，出身不重要，她和徐冬山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成，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她相信孩子不会因此埋怨他们。
哪晓得徐冬山还是走了，在谭振业离开绵州前两天，他留了一封书信后就没了踪影。
振业为了帮自己隐瞒，只能谎称有了身孕不能赶路。

第184章
“担心他回来见不着人，我就带着如兰哪儿没去。”担心谭盛礼指责谭振业不带她进京，谭佩玉道，“冬山那人和谁都客客气气的，心思重得很，我不答应他，留下封信就离家了。”
她以为他像平常般外出办事，没有太在意，还是收拾屋子看到枕头下有封写给她的信才知道他要远行，她抱着如兰追出去，可街上的摊贩说他坐着马车走的，这些日子以来，谭佩玉常常后悔，后悔没亲口答应他，她不希望他参军不是有意阻止，真心认为没必要。
“父亲，此事和三弟没有关系，你别怪罪他。”
长姐如母，谭佩玉将弟弟妹妹当做孩子带大的，谭盛礼沉吟了下，“好，冬山去参军也是为了你和如兰，事已至此，安心等他回来吧。”要说没谭振业什么事谭盛礼不相信，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当时同意两人成亲是看重徐冬山品行端直，佩玉跟上他不会受委屈，脱离商籍的办法有两种，要么于朝廷有功获得恩赦，要么参军入军籍，谭盛礼不知道办法是徐冬山自己想的还是谭振业想的，既然走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否则就是逃兵。
谭盛礼岔开话题，“一个人带着如兰辛苦不？”
如兰出去找乞儿玩了，谭家来信里，如兰听谭佩玉说起过乞儿，很是喜欢这位叔叔，因为叔叔一个人都不忘想办法读书，比交了束脩去私塾偷偷睡觉的哥哥们强太多了，追着乞儿问东问西的他并不知外祖和娘亲在聊他。
“不辛苦。”掌柜提着茶壶进屋，谭佩玉接过，“邻里们热情，隔天就有人提着水上门，说冬山帮他们照顾长辈多年，挑水送柴算不得什么。”
平安街民风淳朴，邻里热情，每次上街买米都有人帮着送回家，“冬山走之前给了他们银两照顾我和如兰，他走后，他们就把钱还了回来。”即便家里没有男人，谭佩玉住在巷子里一点也不害怕，平安街治安很好，小偷那些不往那边去，而且天天有衙役在街上巡逻，平安街清净得很。
茶是客栈最好的茶，香气浓郁，谭盛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让谭佩玉别喝。
这茶性凉，女人喝了不好。
快到楼梯口的掌柜听闻此话，又去重新泡了一壶。
屋里，谭盛礼将茶放到桌上也不动了，说道，“你要是喜欢就住着吧，祭拜你姑婆后就得回京主持振学亲事，到时你要不要一起？”
谭佩玉有些迟疑，出来时和邻里说见了谭盛礼就回，如果见不到她人，邻里怕是会着急，谭盛礼也想到了，“待会问问有没有去绵州的，托他们带个口信如何？”
看到她，谭振兴他们会很高兴的。
谭佩玉应下，问起唐恒来，唐恒是姑婆的孙子她已经知晓，刚才打招呼时，感觉他眼神贼溜溜的，谭佩玉不太喜欢，“我给恒表弟准备了两套衣衫，待会父亲替我给他吧。”
“嗯。”
“父亲身体可好？”谭佩玉又问。
“偶尔有风寒，两副药就好了，不用忧心。”谭盛礼上
辈子活了很长岁数，倒是儿子孙子没活多少岁，谭盛礼不知这辈子能活多久，心宽地说，“父亲即便死了也是笑着闭上眼的，真有那天，你们莫难过。”
回想重生后的岁月，谭盛礼认为自己没白活。
“父亲会长命百岁的。”
谭盛礼笑笑，并不在意此事。
父女两又聊起一会儿，谭佩玉担心打扰谭盛礼做正事，准备外出找儿子，在楼梯口碰到抱着衣衫下楼的郑鹭娘，“郑姨。”
谭佩玉唤她。
托谭振兴的福，他见过郑鹭娘的画像。
郑鹭娘回眸，愣住，“大姑娘？”
男女有别，她一个人一辆马车，刚刚匆匆瞥了眼谭佩玉，并没停下打招呼，谭佩玉和谭佩珠长得有些像，但气质更贞静温柔，许是天天和孩子说话以致于她的声音软软的，而且看容貌，完全不像被休二嫁生子的人，女子过得不好，皮肤老得快，谭佩玉脸上没有施粉黛，但皮肤细嫩，比不及谭佩珠白皙，却也没经风吹日晒。
看得出来，谭佩玉过得很好，郑鹭娘说，“常听大公子念叨你如何如何好，可惜他没来，见着你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谭佩玉有些不好意思，谭振兴没少在信里说郑鹭娘的坏话，将其描述成蛇蝎心肠的歹毒妇人，看着眼前的人，虽有些年纪，但风韵犹存，气质独特，尤其那双似杏的眼眸，温柔如水，怎么看都不像谭振兴说的那种人，何况她还将姐姐儿子亲手抚养长大，心性坚韧，应该是谭振兴危言耸听吧。
“大弟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郑姨别往心里去。”
郑鹭娘摆手，“大姑娘客气了，大公子人挺好的。”
谭振兴那些话郑鹭娘根本没往心里去，何况本就是她心术不正，怨不得别人说，郑鹭娘侧身让谭佩玉先走，谭佩玉扬手，“郑姨先吧。”
郑鹭娘抬脚，问，“大姑娘是要找乞儿他们？乞儿带着如兰去街上买糖葫芦了。”
“我陪郑姨说说话可好？”
郑鹭娘停下脚步，语气轻快道，“好啊。”
同行的都是男子，郑鹭娘真不好和他们走太近，除去吃饭彼此少有交流，唐恒不用避讳，但她不敢搭理他，唐恒惯会撒娇，慈母多败儿，她怕自己心软害了唐恒，如今谭佩玉能陪自己说说话，再高兴不过了。
郑鹭娘在黔州时靠浆洗过活，她动作极为熟练利落，谭佩玉去问谭盛礼有没有要换洗的衣裳一并洗了，结果谭盛礼说已经洗了，她没事可做，就拿了针线活坐在井边坐。
井边还有其他洗衣服的妇人，时不时投来几瞥，然后低头与人窃窃私语，“只见过儿媳干活婆婆休息的，还没见过儿媳偷懒指使婆婆干活的。”
几人自以为声音压得低，殊不知谭佩玉和郑鹭娘还是听到了，郑鹭娘尴尬地解释，“诸位误会了，这不是我儿媳。”
“是女儿那就更不孝了。”
郑鹭娘：“……”
“也不是女儿。”
那是什么？”
“远亲家的晚辈。”郑鹭娘回了句，刚刚谭佩玉要帮她洗衣服是她自己不同意的，从京城到这里，每次她要帮谭盛礼他们洗衣服，谭盛礼都拒绝得彻底，两人平辈又没任何关系，走太近了会招来误会，她明白谭盛礼的顾忌，哪能让谭佩玉帮她，郑鹭娘和谭佩玉说，“途中谭老爷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洗的。”
谭盛礼看着弱不禁风，其实不怕苦，什么粗活都能做，他帮摔跤的老者挑过粪桶，帮孩童挑过水，进山砍过柴，还为寡妇出头和地痞打过架，谭老爷是真君子，她怎么能毁了他的名节。
听出她的意思，谭佩玉轻轻嗯了声。
收到谭振兴的信后，她写信问过谭振业郑鹭娘的事，父亲真要再娶她没意见，何况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有个知冷心热的人是好事，她们虽孝顺，终究比不得枕边人体贴入微，谭振业的意思也是如此，只要父亲喜欢就行。
她以为两人朝夕相处多少会生出些感情。
大抵是生母死后经历过父亲再娶，谭佩玉对后娘完全不排斥，她们姐弟都大了，只要人对父亲好就行，没想到两人反而生分了。
谭佩玉只知道郑鹭娘似乎心仪谭盛礼，有意无意献殷勤，不知后来的事，听郑鹭娘撇清两人关系，以为妾有情郎无意，寻思着要不要帮郑鹭娘问问。
遐思间，外边忽地响起阵阵脚步声，声音沉重杂乱，其他几个妇人惊慌，忙擦着手站起，“出什么事了啊？”自从新县令来后镇上就不怎么太平，时不时衙役上街巡逻盘查户籍路引，没带户籍的得去衙门登记交罚款，此地虽是平州和黔州交界，鱼龙混杂，但没像如今这么乱过。
没错，自从衙门差户籍后小镇就乱了，因为衙门看钱办事，只要你有钱，管你是哪儿的人都能来。
她们在客栈住了半个多月，已经遇到两次了，知道谭佩玉她们刚来，问道，“你们带户籍路引了没？”
两人点头，妇人松了口气，“那就没事。”小声谭佩玉她们说了衙门的事，特意指了指客栈楼上，“几天前吧，这间客栈被抓走好几个人，说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但没路引，现在还在衙门关着呢。”
有妇人不赞同这个说法，“说是关着，谁知放出来没有啊。”
县令爱钱，到他那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就说巡街的衙役，哪一个以前不是街头地痞无赖啊，正月里吧，这位县令不知发什么疯，将管辖内的地痞无赖通通聚在一起，打着肃清风气的名号将他们收编进衙门做了衙役，换了身衣服，干的还是以前那等子事，不过有衙门撑腰，他们愈发嚣张了。
嘲讽的语气听得谭佩玉蹙眉，不由得细问了几句，得亏平安街有认识的衙役，专程跑了趟衙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害怕如兰出事，她要出去看看，刚走两步就听前边传来掌柜的声音，“谭老爷在呢，在楼上……”
谭佩玉心下大骇，焦急地跑出去，只看一群穿着白衫的人在楼梯口整理仪容，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说着什么，有人认出她，惊喜出声，
“大姑娘，想不到你真的在。”他们是绵州书院的学生，还有住在平安街的读书人，无意从老人嘴里听说谭佩玉来见谭盛礼的事儿便结队赶来，想请谭盛礼看看诗词文章，再考考功课啥的。
有机会高中的就继续读书，没机会的再做打算，受谭盛礼影响，他们认为读了书不是非得做官，教书，游历，做个纯粹的文人墨客也很好，尤其是家境富裕的学生，选择的路更多。
谭佩玉松了口气，想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针线篮子，边收针线边说，“我领诸位上去吧。”
尽管她嫁给了徐冬山，不知为何，他们喜欢唤自己大姑娘，谭佩玉已经习惯了。
有些学生谭盛礼还有印象，基于他们人多，谭盛礼问掌柜哪儿有空置的地，挤在客栈容易影响其他人，掌柜忙不迭摇头，“不影响不影响，谭老爷要是嫌麻烦去后院如何？”
谭老爷能住他的客栈是他百年修来的福气，哪儿能将人往外撵，不仅亲自泡茶招待他们，还让人去周围私塾传话，有疑惑的读书人赶紧来客栈，趁着谭老爷在好解题解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读书人没引来多少，在谭盛礼安安静静看文章时，县令带着衙役来了，说是盘查户籍路引，以防有朝廷通缉犯。
掌柜骂他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没看到来的都是读书人啊，读书人雅正，怎么可能是通缉犯，心下怨念深重，面上却不得不赔着笑脸，“方县令，咱地小，朝廷通缉犯哪儿会躲这里来啊。”说着，从怀里拿出个钱袋递上，“方县令为民办事辛苦了……”
剩下的好话没说完，就看以往笑眯眯收钱走人的方县令虎着眼质问，“你这是做什么，还想收买本官不成？”
有人收到消息，此地聚集了很多外地人，他们穿着华丽，气质不俗，明显家境富裕，不讹诈些银钱怎么往上报政绩，他正色地指挥衙役，“进去搜。”
掌柜还没来得及搬出谭老爷他们分成几拨散开，掌柜身形微颤，但听有衙役呐喊，“后院，都在后院呢。”
乍眼见后院坐着这么多人，衙役笑得没了眼，叉着腰，亮出腰间衙役的木牌，呲牙道，“哪儿来的人，有路引吗？”
在座的人匆匆忙从绵州赶来，哪儿有功夫去衙门办路引，况且这儿离绵州也就半天的路程，哪儿用得着路引，学生们懵了，而衙役看他们没人点头，愈发得意，“我们家大人有令，没有路引的通通抓去衙门审讯，以防有朝廷通缉犯混入其中。”
脸部因笑容变得扭曲狰狞起来，学生们面面相觑，朝廷通缉犯？目前四方太平，能让朝廷各州通缉的犯人屈指可数，而且就他们所知，那几个穷凶极恶的人早已被处死，哪儿来的通缉犯？
学生们性子纯良，哪儿能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会群为祸乡里的地痞混混呢，这儿的百姓告官无门，只能敬而远之，以致于这群人飞扬跋扈日嚣尘上，根本不把外来人放在眼里，见这么多陌生面孔，一个人十两银子算下来都不少了。
“都没路引吗？”衙役又大声问了句。
学生们老实的摇头。
衙役挑着眉，笑容猥琐至极，他们没去过大地方，忍不住这是一群读书人，在他们眼里，有钱的是商人，但商人地位低下，更不敢得罪他们，走野路子的只能乖乖给钱了事，偶尔来了个富商，有上头关系都没用。
山高皇帝远，朝廷查也查不到这儿来。
这是做官后方举人仅有的安慰了，他殿试落榜，放弃科举参加其他考试做了县令，这边知府是他老师的学生，对他颇为照顾，否则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想到自己虽不如谭家人风光，但也算一方皇帝，心中安慰不少，结果……
猜他到后院他看到了什么？
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人如众星拱月的坐在正中央，面前一张桌，桌上一杯茶，以及堆积如山的文章。
方举人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样如谪仙般遥不可及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小地方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后边掌柜气急败坏地跟来，见方举人看得愣住了，微微松了口气，宁欺白发翁莫欺少年穷，这些读书人将来大有前程，得罪他们保不齐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他小声提醒，“方县令，要不去外边说话吧。”
他又往钱袋子里添了钱，方县令再嫌少他也没辙了。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方县令倒是想走，可已经晚了，谭盛礼循声望了过来，眼里闪过疑惑，“方县令？”
感觉自己脑袋更疼了，方县令眉头拧成了川字，谭盛礼品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此事传到朝廷，他官职就到头了，偏几个衙役没有眼力见，抬脚踢坐着的学生，“我家大人在此，还不赶紧起身行礼？”
他们声音粗噶，莫名给容貌添了几分恶气，学生们无不眉头紧锁。
被踢的学生摔倒在地，捂着疼痛的胳膊打了个滚，其他学生纷纷站起，厉声道，“做个衙役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你是哪个衙门的啊。”
在他们绵州，读书人是衙门的宝，便是知府大人来绵州书院也不摆架子，区区小镇衙役就敢欺负他们，传出去那还了得，学生们蜂拥而上，揪住衙役衣领就要他赔罪，“先礼后兵，你们行事不懂规矩礼数，莫以为咱是读书人就白白受你欺负，你要是不赔罪这事没完！”
道理是谭振业教他们的，世人眼里，读书人迂腐柔弱好欺负，遇事只能干着急，真被逼急了也只有动嘴皮子的事儿，要想打破世人偏见，就得让欺负他们的人看看，他们不止能文，还能武！而且真要遇到那蛮不讲理的人，没准自己挨了打去衙门讲理还讲不过，那多憋屈啊，打不过也得打，这样讲道理输了也值！
他们对谭振业的话深信不疑，力气小怕什么，他们人多啊，而且够团结，其他衙役要帮忙硬是被堵在了外边。
而且他们看得出来，这群读书人不怕事……死，殴打衙役是重罪，这群读书人竟知法犯法……够狠啊！
双方闹起来，方县令脑袋疼得快炸开了，冷声呵斥，“放肆。”
四周静了瞬，
方县令看向被几个读书人拽着衣领不得不低头的衙役，“在场的乃绵州书院的学生，岂容你满嘴胡言动手打人，滚！”
学生们一听，扯着嘴角讽刺地笑了声，“滚之前先赔罪！”
他们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打了人就想滚，门都没有，赔罪，必须赔罪。
衙役们知道今天碰到钉子了，但赔罪有辱尊严，咬紧牙关不松口，其他衙役帮腔，“大人，他们殴打衙役……”
“闭嘴。”
“大人，这群人来历不明，带回衙门好好盘查他们的身份，以防有诈啊！”
方县令怒火中烧，扯下腰间玉佩就扔了过去，“本官的话不中用了是不是？”
玉佩落在地上，碎成两半，衙役们不敢再言，被拽着衣领的衙役憋屈地说了句，“多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
学生们这才松开他，“别以为咱是学生就好欺负，朝廷惩治犯人尚且要公示其罪名，你能凌驾于朝廷之上？”
被打的学生被同窗扶起，连连道谢。
“咱们是同窗，出门在外自要多加照应。”读书人乃天下人表率，连他们都窝里横，天下人会看不起他们的，平时在书院互相看不顺眼是一回事，出门在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沆瀣一气，一直对外，谭振业教他们的。
别说，谭振业教的很有道理！
衣服上留了一个脚印，被打的学生低头拍了拍，见拍不干净，索性放弃，抬头看向衙役们口中的大人，看清楚人后，他脸色微变，“方……方表叔？”
委实不敢相信八面玲珑爹娘称道的表叔为官会是这么副面孔，他脸色难堪起来。
方举人额头的青筋抽了抽，僵着嘴角道，“贤侄，你怎么来了？”
用不着说，奔着谭盛礼来的。
衙役们再傻也大概清楚形势了，看来这些人大有来历不是他们能惹的，再次拱手弯腰，“小的们冒犯了，这就自行离去。”
“你们在抓朝廷通缉犯？”谭盛礼突然出声。
知道他是这群人的头儿，衙役们不知怎么回答，抓通缉犯是个借口，盘查户籍路引捞钱才是真实目的，他们齐齐转身看向兀自扶额不语的县令大人，含糊其辞地说了两句，有读书人不解，“这儿地处偏僻，但位于两州交界，路过的商人多，通缉犯哪儿敢躲到这儿来？”
何况朝廷根本没有公布告示说有什么通缉犯。
里边有猫腻。
方县令自知难糊弄过去，尤其是谭盛礼，那是在天子脚下待过的人，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他打什么主意，他揉了揉眉头，拱手邀请谭盛礼去僻静的地方说话，谭盛礼站着没动，“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方……县令若是不嫌弃，等谭某看完这些文章如何？”
谭盛礼虽辞去祭酒职务，但皇上没答应，知晓他来黔州祭拜故人，还交给他新的差事，谭盛礼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故而在外人眼里，他是白身。
方县令笑容勉强，“怎么会嫌弃。”
看县令大人在这位头儿面前都矮了三分，衙役们不敢造次，快速退了出去，方县令有求于人，再没耐心也得等，见闲杂人等走了，谭盛礼问被打的学生感觉严重不，看衙役出脚的力道不轻，别伤着了。
“无事，谭老爷继续吧。”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出门真不知道人还有两副面孔，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方县令脸色白了瞬，他站在廊柱旁，谭盛礼埋在桌前看文章，他还像记忆里那般温和，谈吐儒雅，而自己呢，方县令低头看自己，小肚便便，身材臃肿，容貌趋于油腻。
看完文章，谭盛礼一篇一篇的讲解，不想让旁人知道文章的可以单独聊，不避讳的他就当面讲，当谭盛礼说起此事，方县令脸色又变了变，掌柜以为他累着了，搬了张椅子来，“方县令，坐吧。”
方县令沉默，椅子摆在身侧，他站着没坐。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夜深人静，晨光熹微……直至日上东山。
谭盛礼花几个时辰才把文章讲完，他不讲遣词凿句，只讲立意，立意好的鼓励他们继续钻研升华，有瑕疵的提出修改方向，见他疲惫，读书人识趣地不敢再叨扰，自行离去，离去前忍不住问谭盛礼是否还回绵州，到时早早准备着，不用像这次唐突。
“要回的。”谭盛礼又让他们帮忙捎口信给巷子里的人，佩玉随她去黔州后去京城，过几个月才能回绵州，让邻里莫担心。
学生们齐声回答，“记住了。”
谭盛礼送他们出门，掌柜备了馍馍，想到自己霸占人家一宿的后院，哪好意思白拿人家的馍馍，花钱将其买下，又添了点小费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他们年岁不大，但做事有章程，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与他刚到绵州时截然不同，谭盛礼欣慰至极，文章如人，看他们的文章谭盛礼就看得出他们较之前有很大的进步，做人亦是如此。
回到后院，方县令还杵在那，像石雕泥塑纹丝不动，谭盛礼轻轻唤他，吓得他跳了起来，“谭……谭老爷。”
任何读书人在谭盛礼面前都是自惭形秽的，方县令也不例外，他不求谭盛礼为他保密，只求谭盛礼给他留点面子，他自己辞官，他跪在谭盛礼面前，情真意切，像借谭振学的文章为自己扬名被拆穿后那样，谭盛礼问，“谭某还能再信你吗？”
方县令磕头，“求谭老爷给在下几分体面，在下感激不尽。”
想他几岁入学，寒窗苦读几十载才得进士，回绵州亲戚好友无不顶礼膜拜点头哈腰，想不到竟会落到这步田地，他满脸哀戚，“方某上有老下有小，名声蒙上污点会影响孩子们参加科举的，谭老爷大仁大义，还望给方某一个机会啊。”
说着，他已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十年寒窗苦，一朝入仕欢，方某是得陇望蜀乐极生悲啊……”
谭盛礼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县令额头贴着地，掌柜过来时惶恐不已，“方……方县令，你这是作
甚？”
方县令抬头，满脸是泪，却看眼前哪儿还有谭盛礼人影，不由得怒从中来，愈发悲伤，方家族人众多，得知他考中进士，纷纷上门借钱，家里入不敷出，他不想些法子怎么行啊。
走出客栈，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衙役从角落里钻出来，抬手搀扶他，砸吧着嘴说，“大人，那位谭老爷是个大人物。”
昨日来时他没打听清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人，眼下咱们怎么办啊。”
低头望着搭在胳膊上的那只手，方县令嫌恶的拂开，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最看不起街头混混，想到自己竟与这么个玩意为伍，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心生埋怨，“你还有脸说？要你们做事谨慎点，这次冲撞到贵人了吧。”不说谭盛礼在京城的威望，单说在绵州，衙门都得看他面子。
而他不过区区县令，方县令拍了拍衙役抓过的地方，眼底闪过丝阴狠，“我辞官归隐，你们另谋出路吧。”
衙役慌了，他以前名声恶臭，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好不容易做了衙役名声好点，哪舍得继续回去当地痞，他问，“是不是谭老爷准备把我们的事上报朝廷？要我说啊大人，你还是心肠软了点，左右在咱们地界，那人是死是活还不是咱说了算？”
无毒不丈夫，对付那种读书人，还是得用拳头说话。
方县令没吭声，幽幽盯着衙役看，看得衙役心里发毛，听他肃然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门下学生一人一滴口水就能把他们淹死。
“不就是帝师后人吗？挡我路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我不敢。”方县令直言不讳。
“此事不用大人出面，我们兄弟就能搞定，你放心，就算事情败露也绝不会供出大人你的，只是大人，我家还有两个弟弟，你看……”
方县令回眸看了眼客栈，没有作声，走出去很远才哑声说，“你若出了事，你弟弟就顶你的职位。”
富贵险中求，他已经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方举人了，谭盛礼再有威望，死后不过一培黄土罢了，自己还怕他不成？他提醒衙役，“做得干净点，被人看出破绽别怪我没提醒你。”
衙役咧嘴笑了，“大人请放心。”
他们虽没杀过人，但还没见过杀猪？
杀了剁成块煮熟喂狗，谁分得出是人是猪啊。
谭盛礼不知危险降临，方县令离开后，他上街打听方县令为官如何，刚开始人们支支吾吾不肯说，有人开口后人们抱怨就多了起来，谭盛礼心里有个盘算，见礼后就回了客栈，他走后还有人忐忑地问同伴，“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打听方县令，会不会出事啊？”
看他们模样非富即贵，能为咱们做主就再好不过了。
谭盛礼不知衙役对他起了杀心，回客栈后，他给两州知府各写了一封信，又给京里叶老先生写了一封，方举人是他学生，为官不为民做主，竟伙同地痞混混欺压百姓，为师失职也，谭盛礼没有指责叶老先生的意思，但学生做错事，做老
师的难辞其咎，只望叶老先生日后收学生谨慎些吧。
将信送出去，这才回客栈休息，刚躺下，迷迷糊糊的听人呐喊说走水了……
谭盛礼被惊醒，外间传来乞儿的声音，“谭老爷，火已经扑灭了，你接着睡吧。”
楼下柴房走水，得亏掌柜盯得紧发现及时，否则就酿成大祸了，自谭盛礼进门掌柜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哪儿招待不周怠慢了贵人，刚刚有个人鬼鬼祟祟往柴房去他便多了个心眼，谁知去后院查看，那人正往柴上泼油点火，掌柜失声大叫，逢乞儿他们回来，掌柜要他们赶紧去楼上喊谭盛礼。
得知谭盛礼在楼上睡觉，唐恒不由分说地去井边打水救火，风驰电掣舍我其谁的架势吓得掌柜以为谭盛礼睡在火里的呢。
不管怎么说，火扑灭了，除了损失点柴和油，客栈没有更大的损失。
以为谭盛礼他们会清早离开，谁知半夜突起兴致要走，小镇没有宵禁，马车能出城，掌柜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见他们下楼，愁眉不展地迎上前，“谭老爷要走了？”
掌柜踟蹰，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有人会在他客栈纵火，直至傍晚送菜的农户来，两人聊起此事，农夫问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纵火不是小事，惹出人命是要坐牢的，普通人谁敢啊。电石火光间，掌柜想到了昨天跪地不起的方县令，顿时脊背发凉，他低着头，小心翼翼问谭盛礼，“此去黔州可有人前来接应？”
“此去祭拜故人的。”
就是没人接应了，掌柜有些着急，看向谭盛礼怀里歪着头酣睡的孩子，温吞道，“谭老爷没来过黔州吧，以前黔州土匪窝子不少。”
唐恒听不懂掌柜的话，他不喜欢黔州，但毕竟是他故土，不爱听人抹黑，呛声道，“官府不是都将其安顿好了吗？”
没犯过大错的重新做人，有罪的坐牢抵罪，罪孽深重又拒不从良的直接排官差剿匪，怎么就还有土匪了？
他语气冲，掌柜不好再多说，让谭盛礼稍等，去后院拿了个包子出来，讪讪道，“这是内子做的，黔州特产，谭老爷尝尝吧。”
唐恒嗤鼻，他，土生土长的黔州人，从来没听说包子是黔州特产，哪怕掌柜送包茶也比这强吧，不过看谭盛礼脸色似乎很喜欢，临走时还多给了几文钱，“多谢掌柜了。”
唐恒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表舅，你被骗了。”
谭盛礼没吭声，夜里寂静，车轮辗过青石砖的声响格外响亮，马车行驶得很快，快得车里的唐恒坐不稳，很想冲外边抱怨，但看谭盛礼神色冷峻，硬是憋着不敢吭声，“表舅？”
“嗯。”
唐恒没话了。
片刻功夫，马车突然停了，唐恒撩起车帘看向车外，借着车里的光，看清了车外情形，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车轮极其蹩脚的辗过两侧草地，唐恒：“怎么不走官道？”
耳旁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旁边有簇竹林，唐恒不解其意，但听谭盛礼轻描淡写道，“
砍柴如何？”
唐恒：“……”谭盛礼觉得他白天偷懒了？他怎么可能偷懒，他要是偷懒乞儿就会跟着学，柴少卖的钱少，谭盛礼花出去的就多，分到他手里的就少，他怎么可能偷懒！！
谭盛礼太瞧不起人了点。
“怕死吗？”谭盛礼又问了句。
唐恒不说话，默默抄起刀就任劳任怨的走向竹林，只是这时节没什么干竹子，好在谭盛礼要求低得很，只要新鲜的竹子，两头还必须是尖的。
谭佩玉抱着如兰站在边上，郑鹭娘则提着灯笼照明，谭盛礼和朱政袁安在小路上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唐恒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抵了抵卖力砍竹子的乞儿，“表舅是不是被烟熏坏脑子了？”
乞儿：“……”
谭老爷是怕客栈走水乃有人故意为之吧，方举人为人虚伪，保不齐杀人灭口，见唐恒几下就砍断了竹子，手法熟练，他没有多言，无知者无畏，他问唐恒，“恒儿怕死吗？”
唐恒：“……”
看了眼不远处的谭盛礼，唐恒挺起胸膛，“不怕。”肯定是表舅考察自己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怎么可能怕死，永远不会怕死的。
乞儿笑了，手下愈发用力，“我也不怕。”
想到掌柜给谭盛礼的包子，乞儿塞给唐恒，“谭老爷让我拿给你吃的。”
唐恒坚决摇头，“我不吃，给如兰吃吧！”他要好好表现，争取多分点家产，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包子就功亏一篑，他又说了一遍，“包子给如兰吃。”
“恒哥……”乞儿必须说句实话，“其实你和振兴哥很像。”
唐恒：“骂人也不带这么骂的。”
乞儿：“……”
他们动作很快，一盏茶不到就砍了很多竹子，且削得尖尖的，乞儿给朱政他们抱去，两人跳下挖好的坑，将竹子插进去，然后在上边铺上稻草，往前还铺了几步，看着像哪个农户除草后扔在路边没来记得收走的，农户们除草，草都背回家晒干当柴烧，有那嫌湿草重的，随手扔在路边晒着，晒干了再背回家。
因此有主人的田地旁放着草基本没人会拿，这是农户们默认了的。
一切准备妥当，朱政问，“咱们是找地方藏起来还是继续赶路？”
“等着吧。”他已经给两州知府去了信，只要拖住他们，几个时辰内就会有答复了，以防两州知府互相推诿勾结，他特意让谭佩珠写了封信给平安书铺的掌柜，那个掌柜收到信会想法子的……守在这是以防追来的人不是衙役是普通人，掉进陷阱就遭殃了。
让朱政和袁安将马车藏进草丛，他们躲在暗处等着。
唐恒琢磨出点意思，“有人追咱们？”他怎么不知道？
谭盛礼摇头，“不是追，是杀吧。”
唐恒惊住了，杀他们，谁这么有眼不识泰山啊，谭盛礼可是国子监祭酒……等等，他瞪大眼睛，“客栈放火的人？”

第185章
唐家是商籍，处心积虑地想攀关系无非是想找个靠山，唐恒虽是唐家人，但自幼仇恨他们，恨不得他们死绝，真要把唐恒接回唐家，家宅恐怕难以安宁。
郑鹭娘就不同了，她是女子，女子本弱，寡妇尤甚，郑鹭娘这些年没少被人非议，有人传她与很多人眉来眼去不清不楚，邻里就没有妇人不讨厌她的，同意这样的人进府，不止会让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而且能牵制住唐恒，但凡郑鹭娘在，唐恒就不敢来唐家嚣张。
生恩不及养恩大，唐恒毕竟是郑鹭娘带大的。
偏偏遇到唐恒那个油盐不进的横生出枝节来，唐老夫人不喜道，“此乃我唐家家事，谭老爷便是帝师转世也不能过问咱们家事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不确定了。
帝师啊，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就不是唐家亲戚呢？
“祖母，他不是咱能惹的，没听他说去衙门说吗？这位谭老爷做事雷厉风行，亲儿子都能亲手送进监牢，何况是咱们了。”唐复不明白唐老夫人心里打什么主意，在他看来，父亲使的手段上不了台面，真闹到官府，保不齐被安个逼良为娼的罪名，那可是重罪，花多少钱都把人赎不出来。
而且官府看在谭家的份儿上会不会报复他们都不好说，唐老夫人想想也是，别引狼入室害了儿子，她不敢再提郑鹭娘的事儿，而唐老爷和几个儿子，更是满目惊惧的去客栈见谭盛礼，担心谭家觊觎他们家产，硬是买了身旧衣衫穿着。
他们去客栈找谭盛礼时，唐恒正跪在桌边求谭盛礼。
唐家人欺人太甚，郑鹭娘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唐恒担心她有个好歹，“表舅，我不要谭家家产了。”他表情凝重，“我能否求表舅一件事。”
黔州民风保守，女人只能依附男人过活，郑鹭娘带着他受了很多冷眼嘲讽，他以为郑鹭娘不会将此放在心上，直至刚才郑鹭娘告诉他离开黔州回夫家，郑鹭娘是嫁过人的，成亲不到半年丈夫就死了，夫家人嫌她晦气要将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姐妹情深，他母亲想法子将人接到家里来。
然后家里出了变故，就剩下他们两人，郑鹭娘在母亲坟前发誓要把他抚养成人，这些年任劳任怨地照顾他，不是没有男子上门求娶，郑鹭娘都没答应，还说有他就够了。
他心里一直都这么以为的，打心里将其认作自己亲娘。
没想到郑鹭娘会想离开。
黔州的宅子已经卖了，他们没有落脚的地，郑鹭娘在黔州靠什么过活？而且唐家那群人不要脸，他不在，只会不断地找茬……
“表舅，我只求你一件事……”唐恒仰起头，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你……能否娶我四姨，你放心，我们发誓不夺谭家家产。”
人们说他四姨命苦，男人死了，好不容易捡个儿子养老送终，可儿子攀上高枝了，可怜她人老珠黄无依无靠，还说他四姨那些年就该再嫁的，否则早有自己的子孙能安享晚年了，类似的话唐
恒以前就听过不少，但从没像现如今难受。
明明他读了书识了字，将来会有大笔的家产，人们为何笃定四姨跟着他会过得不好。
唐恒想不明白。
谭盛礼垂眸，扫过脸颊淤青的唐恒，他驼着背，神色沮丧又满含希冀，“你四姨呢？”
“在房里，要不是大表姐听到她屋里有动静，没准她就背着包袱偷偷走了。”明明说好相依为命的，郑鹭娘却要离开了，谭盛礼看了眼桌上的书，“先起来吧，我去看看她。”
恶语伤人六月寒，世人眼里，郑鹭娘守着外甥不嫁是不被理解的，如今看唐恒改邪归正，不乏眼红羡慕者乱说，就像赵铁生考中秀才后不也是这样的情形吗？
谭盛礼刚敲响郑鹭娘的房门，唐家人就到了，所谓男女有别，他们看谭盛礼堂而皇之的随郑鹭娘进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底愈发害怕。
原来，谭老爷中意郑鹭娘！
几人面色惨白，缩着脖子，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准备等谭盛礼忙完正事再说。
谭盛礼隐隐明白郑鹭娘心里想什么，郑鹭娘不惧流言蜚语也要独自抚养唐恒，她做什么都是为唐恒好，唐恒以前混，做事不着边际，如今读了点书，郑鹭娘就担心自己是否拖累他了，女子柔弱，但为了家人什么都能牺牲，唐恒祖母是，谭佩玉是，郑鹭娘也是。
“恒儿很担心你，他满身恶习但真心想孝顺你给你养老。”
郑鹭娘背着身整理包袱里的衣衫，语气听不出异样，“我知道，只是我有手有脚的，哪儿用得着他给我养老。”
“他说你同意了的。”
郑鹭娘顿住，又说，“那时他年纪小，我自是顺着他说，我夫家在黔州东边小镇，离得不远，他要是想我了随时来便是。”她公公早些年就过世了，就婆婆还在，饮食起居需要人照顾，妯娌来信问过她，若想回去回去便是，但要照顾婆婆。
她觉得不难。
“你知道他不喜欢黔州。”以唐恒的性子，往后回来的次数恐怕不会多。
郑鹭娘沉默了。
“你是不是害怕拖累恒儿？”谭盛礼又问。
“不是。”郑鹭娘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
谭盛礼叹气，“果然如此。”
郑鹭娘皱眉，放下衣衫，回眸看了谭盛礼一眼，忽然问，“谭老爷以为我错了吗？”她名声不好，跟着唐恒不是拖累是什么，唐恒性格急躁，与其让他因为自己和人打架斗殴，还不如她离远些，左右没多少年头好活了，不给唐恒添乱不是更好吗？
谭盛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以为的成全，会让他这辈子内心都不得平静。”
他语气平静如常，却让郑鹭娘想到了唐恒祖母，那个为了娘家人毅然决然自杀而亡的人，谭盛礼的意思是她的做法犹如恒儿祖母吧，人死了，留给娘家人却是还不尽的恩情，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顾及唐恒性子，又忍住了。
有些事情，她认为
里做应当，可在唐恒心里不见得那样吧。
“跟着恒儿吧，让他陪着你。”
郑鹭娘哑然，“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否则受折磨的还是自己。”谭盛礼说，“至于外边闲言碎语，哪天转了风向也不见得。”
世道待女子严苛，认为女子不嫁有罪，和离被休有罪，死了丈夫有罪，生不出儿子……认真想想，她们罪在哪儿，嫁不嫁人是自己选择，和离被休是逼于无奈，做寡妇更不是她们所愿，但人们就是认定她们有罪，连她们自己都是这么认定的。
他进宫递辞呈时，皇上问他，“祭酒，朝廷安顿乞丐帮扶弱小是由读书人起的头，你说各州各府的读书人都能心怀苍生为民做事这天下会如何？”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无为而治也！”
世道会变得很好，但他觉得还能更好。
谭盛礼没说唐恒所求之事，他无心男女情爱，郑鹭娘真要注重那些，他给她一个名分又何妨，“我娶你如何？”
若是能让她过得好点，不碍事的。
郑鹭娘愣住，沉默半晌，低低道，“我……你与恒儿说我不走了，守着他娶亲生子。”人贵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谭盛礼娶她不过希望她不去计较外人闲话，郑鹭娘哪能给他添麻烦。
“我和他说。”
而他求娶之事，郑鹭娘没应，谭盛礼也没再问。
他们是两日后离开的黔州，清晨早早就退房离开，没有惊动太多人，倒是在两州交界的小镇看到很多乞丐站在街头等候他们，“谭老爷，以后咱们都能去岭南吗？”
听说那是天下乞丐的家，去了那，他们就能摆脱颠沛流离的生活，踏踏实实以种地为生。
“除了岭南，你们还有可去的地儿。”
“真的吗？”乞丐们惊呼，“有饭吃有衣穿？后人能考读书考科举？”
谭盛礼：“对。”
“那是哪儿？”
“朝廷会安排的，相信等不了多久各州官府会通知你们。”
京城周边的县城已经紧锣密鼓的宣扬了，最迟这个月朝廷就会来消息，谭盛礼让他们配合官府做事，千万别做犯法的事儿，乞丐们点头如捣蒜，马车停靠在路边，乞丐们站在几步远外，扯着嗓门问问题，谭盛礼有问必答，待了两个多时辰才重新动身。
急着回去主持谭振学婚事，路上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唐恒倒老实，但凡有空闲就和乞儿去砍柴，卖柴的钱会给如兰买零嘴，等到京城，如兰和唐恒关系亲近很多。
这可把谭振兴嫉妒坏了，眼睛没少向唐恒射刀子，唐恒也不怕他，有空就带如兰就街上转，想到自己与秀才的恩怨，他特意去岔口找人，借钱不还有违人德，想亲自赔罪道歉，谁知那儿的人告诉他秀才走了，说是要去北边转转。
唐恒回去和谭盛礼说起此事极力撇清自己关系，那天后他就没见过秀才，秀才离开
京城和他没关系。
“那人洒脱随性不受拘束，只怕早想离开京城了。”
谭盛礼无意和薛葵阳提起，薛葵阳觉得遗憾，“这辈子若有机会和他秉烛夜谈该是何等畅快之事啊。”
芸芸众生，人各有志，薛葵阳忍不住期待这次游历的事情了，在谭盛礼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做了很多规划，谭盛礼要他收着慢慢研究。
谭振学的亲事没有大办，请的是平日走得近的人，还有街坊邻里，廖谦兄妹几人守孝，只廖谦送了礼来，礼是交到谭振兴手里的，“孝期不便入门，还望大公子见谅。”
“哪儿的话。”谭振兴暗暗打量着廖谦，五官清俊，气质脱俗，犹记得前些日子楚学士暗暗探他口风打听谭佩珠有没有许配人家，楚家门第清廉，若是以前，谭振兴会欣喜若狂，但听谭振业说了楚家的那些事儿后就不太看得起楚家，杨严谨他倒是喜欢，人聪明也上进，就是他老子不行，户部尚书，精于算计，小妹嫁进那样的人家会很辛苦。
猛地看到廖谦，谭振兴看妹婿的心思就来了。
但守孝不能谈亲事是风俗，谭振兴可不敢将廖谦逼成不孝子，挤了挤眼睛，“廖公子啊，我有件事想问你，等你出孝期了能否先来找我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看上的人不能跑了。
廖谦拱手，“是。”正好那时候他也有事想问问谭振兴，再好不过了。
谭振兴以为彼此心照不宣达成共识，转身回去了，遇到谭振业，还偷偷嘀咕了两句，“三弟，你觉得廖家如何？”
“不好。”谭振业说，“杨家更好。”
廖谦是长子，要照顾底下弟弟妹妹，而且看其志向，不像会在京城久待的人，他可不希望谭佩珠守活寡，“杨严谨品行更好，而且我打听过了，杨严谨还没说亲，大哥，你要知道，以小妹的聪慧，即便在后宫都能活得风生水起，何况是杨家呢？”
谭振兴不就怕杨尚书是户部尚书太过精明给谭佩珠使绊子吗，他也不想想，哪有公公给儿媳妇使绊子的，谭振兴想多了。
“那廖谦那边怎么办？”
“大哥承诺他了吗？”
谭振兴摇头，他又不傻，关乎谭佩珠婚事，他哪做得了主啊，谭振业说，“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
“父亲那边……”谭盛礼在准备谭生隐下聘的事了。
谭振业道，“父亲离京在即，小妹的亲事就由大哥来办吧。”
“我？”谭振兴心生怀疑，“我行吗？”
“最近这些事大哥不就办得很好？”谭振业拍拍他的肩，“别怕，还有我呢。”
谭振业说的事情是翰林院同僚送他妾室的事儿，明目张胆的约他出去就往他怀里塞人，吓得谭振兴身形僵硬，反应过来不惜与他们翻脸，他和汪氏相识于微，汪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他跟其他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啊，何况谭家没有纳妾的习俗，他是兄长，开了这个先例无异于给弟弟做不好的示范，这种事他不能做。
想到此，谭振兴自信油然而生，“好。”
等谭生隐的亲事尘埃落定谭盛礼就动身启程了，离开前他进宫见了面皇上，本来要先送谭佩玉她们回绵州的，逢冉诚要回绵州把妻儿接来，郑鹭娘想去绵州，她们结伴回绵州，谭盛礼则和薛葵阳往北去了，北边是游牧民族，民风未开化，在那里，谭盛礼他们遇到了那个秀才。
“谭老爷，你不会又是来找住的帐子吧，巧了，我带你们去？”
谭盛礼笑着答应，自此，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就在他们离开京城不久，皇上下令在京城往西南的州府县城大兴私塾，束脩根据各地物价来划分，镇最低，县城次之，府郡稍高，但比起现有私塾束脩低得多，普通人家欢呼不已，联想谭老爷不久前来过，百姓们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朝廷办私塾，现有的私塾就空置了，出于对私塾夫子的尊敬，朝廷花钱将私塾买下，而夫子若是愿意，可以进朝廷办的私塾教书，也算为朝廷办事了。
消息传开，举国沸腾。
等谭盛礼和薛葵阳他们离开北边南下，府郡的私塾办得绘声绘色，田野里少有几岁孩童没入学的，他回了惠明村，途中碰到了望父归客栈回来的老人，他佝偻着背，修缮院子周围的篱笆，旁边是撒种子的妇人，还有捧着书大声读的孩子，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马车驶过时，隐隐听到孩子的声音，“娘，我刚刚好像看到谭老爷了。”
妇人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笑着说，“可能吧。”
谭家祖籍在安乐镇，没准是他回来也说不准。
惠明村和以前没什么变化，真要说有，就是山脚的学堂，书声琅琅，洪亮有声，半山腰掩映在树木中的宅子旧了些，薛葵阳没来过惠明村，见此山清水秀，喜欢不已，“难怪谭老爷愿长住此地不肯入仕，此乃人间仙境也。”
谭盛礼笑笑，“走吧，引荐赵兄给你认识。”
赵铁生考中秀才后，在十里八村很有声望，本以为考上秀才能改善家里条件，但赵家仍不算富裕，赵铁生收的束脩不多，胜在学生多才不至于往里赔钱，共有四间学堂，学生们双手搭在桌上，脊背笔直，整齐的读着书，在他们面前的讲台旁，竖着两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赵铁生拿着戒尺，沿着书桌转了，余光瞥到窗外的人，刚开始没往心里去，直至扫到谭盛礼脸庞，手里的书差点滑在地上，学生们困惑的抬头，就看平日严苛的夫子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着，“谭……谭老爷……”
谭盛礼回村是大事，不多时，村里的百姓们都来了，马车进村时他们以为是东家来检查田地的情况，谭盛礼当年把田地卖了后，人家看在谭盛礼的份上对他们颇为照顾，年年都会来此查看询问情况。
“谭老爷，真的是你呢，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真的能见到你。”
赵铁生丢了戒尺，激动地握住谭盛礼的手，这些年来，谭盛礼每年都会给村里送书，学堂的书已经很多了，赵铁生指着书架给谭盛礼看，“孩子们很珍惜。”
人多，赵铁生只来得及说几句话，剩下的就被其他人抢去了，谭辰风还是村长，唤长子去请杀猪匠来杀猪款待他们，谭盛礼好笑，“哪儿用得着铺张，随意吃点就行。”
这天，他们像在北边时赏月把酒言欢，薛葵阳兴起，做了两首诗给村里人，谭辰风说要请人去村头离个石碑，把诗刻上去，村民们热情，酒到半夜都不见停，薛葵阳有些喝高了，见谭盛礼从祠堂出来，举起快见底的酒杯，“能认识你是这辈子的幸事。”
“薛兄喝高了。”
“不高。”
唐恒扶着他，“我扶你回屋吧，乞儿来帮忙。”年纪大喝酒没个节制，明天就知道厉害了。
乞儿躺在凉席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想到爹娘在天上看到今天的自己是欣慰的吧，还有老夫子，他至今仍能想起他慈眉善目的模样，“谭老爷，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唐恒抬头，看了眼悬在空中的残月：“……”醉鬼，都是醉鬼！
他们在惠明村逗留了几日，然后绕去了岭南，黄山野岭间建起了很多木屋，木屋旁边是梯田山地，还有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田，岭南这块山共有好几个村子，村长是朝廷选的，年纪老少不等，来这边安家后，他们多数都成了亲，这点出乎谭盛礼意料，乞丐里男子更多，哪儿来的这么多女子。
“不是咱们抢的，是朝廷从外边带回来的，有些人家重男轻女……”还有青楼从良的女子，村长解释，“咱们听谭老爷的话，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谭盛礼：“你们做得很好。”
勤奋的人，到哪儿都不会饿死，谭盛礼把搜集来的草药集给他们，让他们若是去山里见着就挖回来，卖也行，种也行，岭南的地势利于草药瓜果，若能以此营生，多年后条件就好了。
离开岭南，谭盛礼他们又去了南境，到那边是夏天，遇到干旱，好几个镇上的人为水源打架，官府沟通无果，派人镇压，南境民风彪悍，百姓们不惧官府，几次下来，两败俱伤，谭盛礼他们到时正是最严峻的时候。
官府知道他极有声望，迫不及待的上前求助。
县下边共有六个镇，天气炎热，田地干裂成缝，庄稼收成不好，县令已经上报朝廷，就等朝廷指示了。
舟车劳顿，谭盛礼身心疲惫，这几年四处奔波，身体大不如从前，没来得及喝口水，外边衙役来报说村民们又打起来了。
县令跺脚，“怎么又打起来了？”还嫌受伤的人不够多是不是？力气都花在打架上，等秋收时怎么办？
谭盛礼追着县令出去，唐恒陪着他，唐恒鞍前马后习惯了，提醒谭盛礼，“表舅，待会你得站远些，别不小心伤到你了。”
打架的是群妇人，还有老人，有的人要将水引向自己村子，有的人不肯，打得不可开交，唐恒明显闻到了血腥味，县令上前劝架也挨了几棍子。
这是一处天然湖泊，受旱情影响，水位低了很多，谭盛礼喊破喉咙也没人听他的，还是唐恒声音，怒吼了一声，打架的妇人们这才停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的事儿，因为接着她们闹得更厉害了。
唐恒：“……”他尽力了。
多说无用，谭盛礼去检查截流的水源，共有好几道沟渠，但水流出的只有两道，县下六个镇，哪儿够啊，旁边甚至有挑着桶来挑水的。
等她们打够了，谭盛礼问他们是哪个村的，让县令将村长请来，水源问题重大，各村互相体谅相互协作比较好。
“我们村长受伤了，来不了！”
“我们村长也是。”
“我们村也是。”
谭盛礼：“……”
接下来几日，谭盛礼带着唐恒每个村每个村拜访，因他是外来人，说的话并不管用，百姓们只要水，除了水其他免谈。
连续半个月，谭盛礼天天早出晚归，累得脱了一层皮，还是随着廖谦的到来才让这事有了转机，廖谦曾祖父在当地很受爱戴，即便很多年过去，廖谦曾祖父都已不在了，但听说廖谦是廖家人，仍然愿意听他安排。
廖谦已经过了殿试，特意请求皇上派他来此，他想完成曾祖父未完成的事儿。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有廖谦安抚人心，谭盛礼和薛葵阳想办法引水，又过半个月才将事情解决了，但庄稼还是受了影响。
等到秋收时就明显感觉到了，朝廷虽免了税，但还是有吃不饱饭的人家，谭盛礼又去地里查看土壤，农作物，因地制宜……
在南境逗留了近两年，初来时没人听他说话，后来天天有人拿着农作物来找他，他离开南境时，南境的农业水利明显改善很多。
上辈子学生就曾问过他，他虽写了很多东西，到底不如亲自到南境看得清楚。
劳累太久，他身体已经不太行了，薛葵阳也累得脱力，问谭盛礼要不要回京调养身体，便是回绵州也行，谭盛礼的身体他心里有数，“去东境吧。”
遗志是很伟大神秘的事儿，谭家子孙后代受谭盛礼临终前嘱托，代代努力读书考科举，廖家受祖上感染，毕生致力于民生。
这辈子再让他留下什么遗志，大抵就是国泰民安了吧。
谭盛礼他们在南境调养了些时日，但身子骨终究比不得以前硬朗，硬是撑到东境，在东境待了两年回京后去世的。
那时，几个孩子们守在床侧泣不成声，谭盛礼半点不觉得难过，相反，脑子格外清醒，他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单独留下说话，谭振兴悲痛欲绝，几度晕厥，“父亲，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哪。”
“你已经是五品官员，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谭盛礼的病日积月累起的，南境那次只是个引子，谭盛礼说，“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以你为荣。”
他虽不在京城，但几个孩子表现如何都有人写信告知，他告诫谭振兴，“遇到事情多思考，多反省，有错改之无则加勉。”
谭振兴抹了一把泪，哽咽出声，“是。”
“卢状那孩子，时机成
熟让他考科举吧。”这些年，卢状认为自己可以出师了，要报名参加科举，谭振兴觉得他德行不好，还得继续磨练，两年前让其去东境游历，卢状爱说大话，以为有谭振兴这个老师就万事无忧，结果差点被人算计入赘做了人家女婿，自此后，卢状收敛多了。
“是。”
“让振学进来吧。”
谭振学教太子功课教得好，对他谭盛礼没什么不放心的，提醒他与人相处，像谭振业多长个心眼，好好辅佐太子成为一代明君。
接着是谭振业，对他谭盛礼叮嘱的话很多，等谭佩玉进屋时，谭盛礼有些口干，谭佩玉服侍他喝水，“佩珠过得很好，你别担心我。”
她嫁进杨家，有夫君照顾，哥哥们帮衬，过得不错，谭盛礼喝了两口水，嘴唇湿润起来，说，“你是小女儿，父亲多有疏忽，你嫁人父亲也没回来……”这门亲事是谭振兴做主定下的，杨严谨的品行无话可说，就是杨尚书几名妾室有些闹心，他说，“受了委屈就与你哥哥们说。”
谭佩珠眼睛通红，到这时，她很想大着胆子唤他一声祖宗，他这辈子为她们的付出她都懂，她的父亲道貌岸然，学识浅薄，别说没有治国之才，自己都胸无点墨怎么可能为人师呢，在祖宗拎起木棍揍大哥，撵他去砍柴时谭佩珠就觉察到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知道那人不是她父亲。
最初她担心占了父亲身体的是恶鬼，心里怕得不行，渐渐地，发现其品行高洁，学富五车，待她和长姐真心好，她也不管那是不是恶鬼了……
什么时候猜到他是那位祖宗呢，大抵是他不厌其烦地教她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想方设法地帮助他人，脑子里突然就将其和祖宗练习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片刻，沙着声道，“佩珠不委屈。”
“那便好，让他们进来吧。”
唐恒跪在最后边，谭盛礼没有单独留他说话，这些年他跟着谭盛礼走遍大江南北，有些话已经不用特意叮嘱了，但他还是充满希望地看了一眼，就看谭盛礼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唐恒忙跪着上前，看谭盛礼笑着说，“给你的，还有乞儿的。”
乞儿留在东境没有回来，说想为百姓造更好的屋子，东境临海，风大，每次大风百姓们只能找地方躲，长此以往不是法子，乞儿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房屋结构。
“表……表舅……”
“是家产。”谭盛礼笑着，慢慢垂下手，闭上了眼，唐恒攥紧信封，抱着谭盛礼双手痛哭出声，这些年他已经不肖想这份家产了，表舅给他的远比家产更富足，突然，一道力量袭来，他被挤到了旁边，谭振兴呲着牙，泪眼婆娑道，“这时候还想霸占着父亲。”
唐恒：“……”
谭盛礼的后事依照他生前意思办得很简单，但上门吊唁的人很多，停丧期间，谭家门庭若市，到出丧时，人们不远千里而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官，但握瑜怀瑾，厚德载物，是天下读书人
的楷模，是天下百姓的表率，值得所有人敬重。
据说在离京城很远的地方，人们听闻谭老爷死讯，带着家人去山上，朝着京城方向磕头跪拜。
有的人，哪怕见过一面，这辈子永远会被其高尚的品德折服。
不知不觉，又到清明时候了，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男孩唇红齿白，眉眼清秀，到供桌边时，轻轻放下手里盛肉的盘子，望着面前的牌位说，“祖父，吃肉吧，小霁孝顺你的。”
说话间，他抽出供桌下的蒲团，慢慢跪下，摇头晃脑起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男孩背的是《论语》，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突然睁开眼，双手撑地，磕头道，“小霁是来向祖父告状的，父亲昨日又打我了，母亲让我别生气，父亲是太思念祖父的缘故，祖父啊，你能否托梦给父亲让他别打我了……我是男子汉，也是要脸面的……你不知道，我哭起来吓得隔壁小儿都不敢哭了……哎……”
“我问过如兰表哥，他说大姑父从不打他，问过清和堂弟，二叔也不打他，连最不听话的乐儿堂弟都没挨过打，为什么就我挨打呀，是我功课不认真吗？二叔明明说我极有天赋。是我不听话吗？三叔说没有比我更听话的了。是我不孝顺吗？父亲都承认我比他小时候强。可他为什么还是爱打我呢？”
男孩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院子里传来粗犷的喊声，“小霁，小霁，是不是又躲哪儿偷懒了，给老子出来。”
男孩转身，回了句，“我和祖父说悄悄话呢。”
院子里到处找儿子的谭振兴：“……”
“那你记得告诉祖父我很听他的话哟。”谭振兴嗓音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再告诉他你大姑父回来了，如兰表哥不是商籍了，还有你小姑，给杨家生了对双生子，地位高得很，连你恒表叔都发愤图强娶着媳妇了，还有你郑姨婆也过得很好……”
那年，郑鹭娘和谭佩玉回绵州，谭振兴以为谭盛礼娶了她，吓得不轻，问谭盛礼谭盛礼也模凌两可，他以为自己真多出了一位后娘，哪怕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两人是何关系，要说有关系吧，谭盛礼去世郑鹭娘都没来，没关系吧，郑鹭娘又住在谭家宅子里。
怪，怪得很。
只是父亲已经过世，再追究那些没意义了，谭振兴还在说，“让你祖父托梦催催你三叔，老大不小也不娶媳妇，是想一辈子打光棍吗？”
那可不行，谭家目前就三个男孩，太少了。
男孩看着纤尘不染的牌位，无奈地耸耸肩，听着外边声音由远及近，脆声道，“记得了。”
“小霁……”忽然，门被扒开一条缝，露出谭振兴半张脸，“好好和你祖父说说话，求他保佑文曲星附体，振兴咱们谭家啊。”
他给儿子取名光风霁月就是希望他做个像父亲那般受人景仰的人，延续谭家风光，谭振兴瞄了眼牌位，总感觉那儿好像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放下手里的木棍，退后半步，毕恭毕敬的拱手，“见过谭家列祖列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