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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织香录
作者：六欲浮屠
内容简介
坐落在神州腹地的桂川县城和中国其他的城市也无甚不同，都密密地罩在一张俗世人情的网下，最多只是风景秀丽一点而已。一天，城里突然来了一位会制香的美貌单身女子，那简直就是虫子掉到了蜘蛛网上。正当她几乎要被缠磨死的时候，又突然出现了一位英俊淡定的丈夫。他识得所有人的秘密。由此那些有故事的人，他们的故事就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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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言
桂川县位在神州腹地，毗邻省城，遥望帝京。县城交通便利，踞东西要道，扼南北咽喉，城周山川迤逦、水泽丰美，历来被看作一块福地。近年来风调雨顺，又逢当世明君主政、县令清廉，虽不比京城荣华富贵，但城中居民活得安宁闲适，颇为惬意。
桂川县是个书香满地、武荫繁盛的所在，往上溯几百年，不乏将相鸿儒、才子佳人的故事流传，更传闻五、六百年前，这块钟灵毓秀之地还有龙神栖息，不时现身福泽居民。神龙之说当然已渺不可考，但桂川人都知道，就在百余年前，曾蒙开国太祖亲口呼为“圣人天师”，威名赫赫的玄空道长，确实曾落脚桂川县，在城北山麓上修了座道观，盘桓五载后飘然而去，不知所踪。至今说到这段往事，桂川人仍颇为自得，自觉与别的穷山恶水不同。
最近，桂川县城里颇有些不平静，街头巷尾弥漫着唧唧私语，所议论的多半是赵家二少爷的婚事。赵家堪称桂川县豪门大户，赵老爷中过举，家中银两田产样样不缺，膝下两位公子均面貌俊朗，文采风流，按说该是人人称羡的一方望族，但赵家也有块多年心病，这便是子息问题。
自二公子赵宣出世后，赵家上下已二十年未有生育，阖家为此遍寻名医，求神拜佛，还请过风水师，皆一无所获。因此，家中对赵宣的婚事越发小心谨慎，定要找个康健得力的女子，好为家里开枝散叶。
前日适逢城外光如寺佛会，赵家夫人率女眷求过签，同另几家夫人们一道在后堂歇息。品茶闲聊间，自然谈到了儿子的婚配问题，杜夫人连声叹息，说也不挑剔姑娘家世相貌，只要脾性好、八字合、身体康健，那就是合意之选。几位夫人面上赞同，纷纷出言宽慰，回去却都掩口嗤笑，说赵家如此狗急跳墙，大概真要迎那个朱菡萏进门了。
夜色沉沉，天寒地冻，今年桂川县已降过几场大雪，莹莹白雪在地上厚厚铺了一层，反射着冷白月光，越发显得天高地远，万籁俱寂。城西赵宅此刻同别家一般进入了沉睡，连大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比白日里显得柔和温顺，几盏灯笼隐在檐下，泄出点点星火，在沉寂寒夜里轻轻摇曳。
大宅内并非全然沉寂，西面一处院墙下，身着蓝比甲的丫头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双手互搓，边碎步小跑，边朝身边的绿衣丫头道：“我觉着……朱姑娘其实没甚不妥，真按咱们老爷太太的条件，朱姑娘做二奶奶挺好的。”
绿衣丫头闻言，扭头白了她一眼，小声道：“你真闲的，现在说这话，城里那些——”她一指院墙外，“外面怎么咋呼，你还不知道么？别家都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呢。”
“我本也听着外头那些闲话，觉得朱姑娘怎么的……可是，刚出来被这外头的冷风一吹，好似突然清醒了。仔细想想，朱姑娘跟咱们二少爷相识不是一两天了，真要有什么……”
“得了得了，快进屋去，这样冷的天，净瞎操心。”绿衣丫头截断她话头，拉着她疾奔了几步，转入一处院落，对她道：“差不多了，快进来，莫坏了老爷的布置。”进屋后，她往外瞥一眼，转身别起门，又低声道：“……不过，若非你这么一说，我还不会去细想。说起来，朱姑娘确实没什么错处，也不知外头为何凭多人说什么太过放纵、不检点一类的混帐话，没出阁的姑娘被这般口头作践，还活不活了？”
“朱姑娘活不活我不清楚，照今天这阵势，咱们二少爷没准儿是不能活了。”蓝比甲丫头撇撇嘴，趴在窗棂边，盯住了外头空无一人的院落。
月至中天，又渐转斜，赵家院墙上终于现出了一个身影。这人先趴在墙头，抬首朝内看了片刻，方慢慢挪动，顺旁边一溜矮墙滑下来，贴住墙根，蹑手蹑脚地往一处院落里行去。月冷如刀，银白光芒从他背后射来，将人照成一个漆黑扭曲的剪影。眼看刚到院门口，突听暗处一声大喝：
“孽子，还知道回来！”
静夜沉寂，这声断喝不啻炸雷，将这人惊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抬头往内一看，见几个提灯小厮并好些丫头仆妇簇拥着几人出来，不由一愣，脸上渐红，低声招呼道：“爹，娘……大哥……”
院内不断有人走出，个个持灯秉烛，将他团团围在中间。当中之人身披暗红大氅，身材挺拔，正是当家老爷赵恒丰，身旁站着夫人，再一旁，赵瑞皱着眉头，垂首不语。赵老爷脸色铁青，狠瞪了赵宣片刻，两步上来，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痛骂道：“你个孽子！半夜三更还去见那妖精，到底想把我赵家的脸丢到哪里去？！”
“老爷！”见上来便动了手，赵家夫人忙上前拉住夫君，一面帮他抚胸顺气，一面使眼色给赵宣，斥道：“宣儿，还不赶紧跪下给你爹认错！”
赵宣脸上阵阵热痛，外出偷会菡萏之事并未告诉任何人，但瞧今晚阵势，显然是早有准备，不知如何走漏的消息？他偷眼扫视一圈，见自己院里的丫鬟仆役已全被带出来，一排排跪在地下，各个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喘一口。数十名家丁手持灯烛棍棒，将众人团团围住，四下亮如白昼，只有灯火偶尔爆开发出的一点细微声响。知今夜无法蒙混过关，赵宣渐低了头，慢慢跪倒在地，心头却憋着气，不发一词。
“你还硬气是不是！”看儿子这副倔强模样，赵老爷五分火气顿时升作十分，跺脚大喊：“把那下流坯子捆出来！”家丁齐声应答，从后边推出个人来，扔在赵宣面前。这人一身小厮装扮，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脸上红肿青紫，赵宣一看，正是自己贴身小厮荣华。
“爹，这不关荣华的事！”见他鼻青脸肿，知是受了父亲的招呼，赵宣忙分辨道：“我出门的事，外头荣华，包括屋里银钏她们一概不知，我佯装睡下，等他们都散了再偷偷出去的。”
“哼，那更该打。”听他辩解，赵老爷心下怒气灼然，冷冷道：“二公子交他们照顾，连人往哪里去了都不知，拿他们来有什么用？况且……”瞥了荣华一眼，他冷笑道：“他要真不知……今晚我们如何能凑巧撞见你，给你气个半死呢？”
荣华吃了顿家法，身上疼痛不已，本瘫在地上歇息，听赵老爷这话，急得连连挣扎起来，朝赵宣哭诉道：“二少爷，二少爷您别生小人的气，您虽不说去了哪里，但我们日日跟着您，您心里的计较我们还能不知道？您之前几次出去，大家也知道必是为了朱姑娘，只不说破罢了。今晚您出去后不久，老爷太太就来了，我……我挨不住打，况且……况且，这么冷的天，您一人在外也实在让人担心，我就告诉了老爷，您别恨小的，我也是没办法。”说完趴倒在地，连声呜咽，脸上青肿被烛火映着，越发显得可怜。
赵宣本有些懊恼荣华在父亲面前告密，此刻见他可怜，也明白此事确实难责怪他，只能长叹一声，对赵老爷道：“爹，儿子确实是去见朱姑娘了，但……”
“孽子！”赵老爷一声大喝，打断他的话，劈头盖脸骂道：“你个混帐东西，那朱菡萏如今名声败坏，满城都说她不知检点、举动轻浮，跟你勾勾搭搭不成体统，你不要脸，难道我在桂川几十年也不要脸？！那妖精到底有什么好，迷得你家也不回，书也不念，还让我们去提亲……我告诉你！但有我在一天，朱菡萏就休想进我赵家大门！”
“爹！”听父亲说出如此重话，赵宣霍然起身，大声道：“爹怎么也听信那些街头传言？！我虽与菡萏两情相悦，但向来发乎情、止于理，从未有不才之事！儿子虽不成器，尚不敢与浪荡女子勾搭，辱没门风，菡萏只是性情爽利点，但从来行止端庄，何况……”
“宣儿！不要跟你父亲顶嘴！”杜夫人挡在两人中间，赵瑞上前一步，扶住父亲，朝赵宣叹道：“宣弟，怎可朝爹咆哮？这成何体统，快跪下。”
“娘，爹，大哥……请你们听我说两句。”赵宣长叹口气，缓缓说道：“儿子实在不明白，为何这段时日城里突然冒出许多关于菡萏的流言，更不明白为何连你们都听信了。你们明明早就知晓菡萏的，此前也未有反对。况且，她是朱先生的女儿，朱先生学识人品如何，你们还不清楚？大哥与我，幼时皆是朱先生开蒙读书，若朱先生当真教导出……”他顿了顿，似不愿说出那几个字，咬牙道：“真教出个……轻浮无耻的女儿，如何能在城中育人多年？如何能受人尊重？”
“这……”杜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一时难以决断。
赵老爷闻言，冷哼一声，反驳道：“朱先生的人品学识我从未有疑，但父辈清贵、子孙不肖的例子还少了吗？你搬出朱先生来诡辩，还不是想替那妖精开脱？我告诉你，正因为碍于朱先生的面子，我和你娘今晚才在这里，而没有去找那妖精理论！你却不知悔改，来人！”
“老爷！”杜夫人惊叫，赵老爷大手一挥，杜夫人被丫鬟们半拖半扶地搀到了一旁，两名手持棍棒的家丁跨出人群。赵宣见这阵势，知道今日难以过关，索性闭眼不语。赵老爷指着赵宣，大声道：“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冷月高悬，白雪覆地，桂川县犹在梦里，城西赵宅的一处院落前却是灯烛通明，乌压压围了一地人，棍棒挥舞带起的风声和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交错。赵宣咬牙挨了几十棍，身上痛不可支，仍死撑着不认错，实在痛得受不住才轻哼一声。看他这般倔强，赵老爷越发愤怒，连声吩咐家丁往死里打。又过片刻，赵宣没了声音，家丁停手查看，发现人已昏迷过去。赵老爷跺脚长叹一声，道声孽障，命仆役快抬春凳把他送回房内休养，自己带人离开了。
赵宣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渐觉身上火烧般阵阵疼痛，慢慢睁开眼，只见雕梁画栋，锦屏纱帐，已是身在卧房内。身上伤经过处理，换好了干净衣裳。床边立着银钏等几个大丫头，个个神色哀戚，眼睛红肿。见他醒来才略松了口气。
“什么时刻了……？”赵宣心里挂着件事，隐约看外头日光耀眼，想挣扎着起身。丫头们忙上前按住他，低声道：“午时刚过。二少爷别起来，老爷这次是下了狠手，大夫说您这伤不养个十天半月的怕是不能出门。”
“等不了，我得跟菡萏商量个事……”赵宣方动两下，便觉头晕脑胀，全身每一寸骨骼皆在疼痛，闭眼歇了片刻，叹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过没有，为何爹那般听信流言？菡萏人品性格如何，你们当真不明白？”
众人皆不语，父子间冲突到如此地步，她们做下人的替谁说话也不妥。银钏却点了点头，附和道：“我昨晚还跟翠英提呢，确实怪得很。细想来，朱姑娘从未有什么不端之举，不过性情爽快些，为何满城突然就起了许多流言，说得那般难听。”
“是……若非昨晚银钏这么一提，我还从未想过。”翠英点头道。
赵宣不语，房内陷入沉默，丫头们出去安排饮食汤药，独留银钏在旁伺候。看赵宣眉头紧蹙，神色恍惚，她忽然想起一事，虽觉有些荒谬，但此时也只能作一猜想，姑妄听之，遂低声道：“二少爷，流言来得蹊跷，奴婢猜测，会不会其中有古怪？”
“古怪？”赵宣疑惑。
“嗯。我是说……会不会是什么鬼神的缘故？”银钏压低声音，“少爷您是读书人，本不当跟您讲这些。我小时候因灾随家里从陕西过来，就在我们本地，常听说有未能修成人形的精怪出没。传说它们性情顽劣，擅幻术，能魅人，人若欺负了它，它就使尽各种手段坏人名声、毁人清誉，乃至盗窃财物、溺死小孩，甚至害到人家破人亡的地步。”
“有这种事？你见过？”赵宣吃惊，连声追问。
“我未曾碰见，但我本家一个叔父曾招惹到一只黄皮，前后折腾了大半年。”银钏细细说道：“我这位叔父先是好端端走在大路上，青天白日跌断了手臂，接着生意一落千丈，三间铺子都给人盘走。受伤破财不说，家里还鬼影重重，闹不安宁，差点连宅子都烧了。后来多亏一位道长路过，使些手段诛杀了那只黄皮，叔父才慢慢缓过来。我想……是不是朱姑娘也无意中招惹到这些，被精怪报复，才有如此蹊跷的流言蔓延。”
“原来如此……”赵宣似有了些方向，思索片刻后对她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自与菡萏两心相许，我行事总格外小心，想着若白天见她，给人看见怕落下话柄，晚上无人看到，或许可免小人的口舌。这般谨慎，外头如何得知？况且这闲言来得太过蹊跷，左不过一月光景，如今竟闹得沸沸扬扬，如火如荼，若非有心为之，断不能有此势头。”
“二少爷，要真是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如何是好？”
“现在还言之太早……”赵宣思索片刻，渐有计算，吩咐银钏道：“既然你家里有过这种事，对此有些了解，就麻烦你跑一趟，去菡萏那里问问她，看是否曾遇到荒诞不经之事，特别是一个月前那段时间，流言从那时起，若有问题，我估摸着就是在那时闹出来的。”
次日上午，银钏收拾妥当，急急朝城北朱家走去。快至正月，街头各户商铺里已摆出了许多年货，南来北往的客商沿路拉开阵势，各色饮食、衣物、日杂用度，连带北地的骏马、南洋的珍玩纷纷展示在路边，琳琅满目，直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眼望去毫不比省城大街逊色。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势如流水，一派繁华和乐景象。
银钏急着赶路，低头匆匆行至城北，刚转过街角，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猝不及防，她发出一声轻呼，整个人就向后跌去，对面那人手掌一翻，握住她手腕，稳住了两人身形。惊魂方定，银钏抬头一看，不觉眼前一花。面前立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乌发如云，眉似青黛，眼若秋水，瑶鼻端庄，朱唇潋滟。兼之肌肤白腻，蜂腰楚楚，衬着一身整洁的水红冬衣，竟是个绝艳的美人。更闻得她身上一股飘飘渺渺的香味传来，清艳幽雅，与闺中常见的胭脂香粉全然不同。见银钏呆望不语，这女子轻笑道：“姑娘不要紧吧？是我莽撞，赶着去市集售香，冲撞了姑娘，在此赔个不是。”言罢施了个礼，转身往集市方向去了。银钏回过神来，看她手臂上挎了个篮子，料想里面就是要贩售的香料。
原来是制香之人，难怪身上味道如此可人，只是，桂川县何时来了这么个美貌懂香料的姑娘？
赶到朱家，已快正午。因朱夫子去了陈家拜访，三进宅院此刻皆静悄悄的。朱菡萏将银钏让进房，听她说明来意，蹙眉苦思了一阵，摇头道：“这事好生为难……我已有一年多不曾出城，哪有机会去招惹什么山精水魅呢？”
“并非一定是野外精怪。”银钏将自己叔父的故事又讲了一遍，说道：“像我叔父便是在后园里遇到那黄皮的，我们当地还传说，动物都有灵性，即便是家中猫狗，也有可能成精作怪的。我想啊……这东西或许本事不大，搞不出更多花样，只能这般借刀杀人。”
菡萏点点头，又想了一阵，突然忆起一事，拍手道：“对了，对了，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那只獾！”
今年桂川县比往年更早入冬，十月底已降下了第一场雪。天黑下去不久，朱家便紧闭大门，早早准备安歇了。朱夫人去世已有数年，朱先生一直未续弦，去年起他身体不大好，便闭了私塾，每日读书习字，与文人墨客来往，守着儿子女儿过活。这天晚上无星无月，朱菡萏做了一阵女红便睡下，睡至半夜，迷糊间似乎听得远处有响动，一个激灵醒来，低声唤外间小丫头，却似乎个个都睡死了。她也不再唤，侧耳听了片刻，只觉响动时有时无，竟是从父亲书房那边传来的。菡萏仗着自己向来比别的女子有胆识些，轻轻披衣下床，也不拿灯烛，摸黑开了房门，蹑手蹑脚朝书房走去。
轻车熟路摸到书房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细听，隐约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门内响起，男女莫辩，口齿也不甚分明，大概能辨出几句“五花马，千金裘，呼而将出换美酒”，却说得怪腔怪调，再细听去，声音又变成了莫名的嘀咕，似乎话被塞在喉咙里讲不清了。
她心下有些怒，又有些好笑，关在书房里念诗，莫非还是个风雅贼子不成？她转身绕至另一边，轻轻开了侧门，走到外面，趴在西面窗户前朝内看去。此时天上黑云渐散，月光朦胧散下来，照得四周影影绰绰，似有无数阴影在其间晃悠，纵然菡萏胆气壮，此时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愈加小心谨慎。
月光渐明，照得书房内的陈设一一显出，菡萏仔细看去，房内并无人，只有书房正中的桌上趴着个毛茸茸的东西，体型长圆，小耳尖嘴，拖着根尾巴，好似一只獾。这獾压在一本摊开的书上，嘴里怪声怪气念念有词。忽然，獾人立起来，一脚把刚压着的书本踢下地，跃上书架拖别的书。菡萏看地上已被它扔了好些书册，横七竖八，一片狼藉。想到父亲平日里爱书如命，对书房内一纸一册莫不是精心保存，如今被这畜生糟蹋，不由动了怒气，匆匆绕回屋内，拿上一把笤帚，推开书房大门。
那獾又扔了一堆书，正趴着书架朝上张望，冷不防被人撞破，惊得毛都炸起来了。甫一回头，笤帚已拍到面前，忙矮身逃窜，一跃下了书桌，就要朝外跑。见獾想逃，菡萏笤帚在地上一横，断了去路。獾差点一头撞在笤帚柄上，忙转身高高蹦起，跳上书桌，顺着一溜书架斜着跑上去，想从上边突围。菡萏笤帚往书架上用力撞去，书架本就不大，受力之下摇晃起来，獾慌乱中奔跑不稳，四脚乱蹬，险些跌下来。见它仍在跑，菡萏又把笤帚往上一拨，照直朝獾脑袋拍去。獾不及站稳，笤帚已至，忙用力一纵跳下了书架，在空中打个滚，狼狈落地。菡萏堵住了门，手中笤帚又长，处处占先，瞅着獾落地，手中笤帚一扔，把柄正好击在獾后腰上，打得獾下半身一顿，嘴里叽哇乱叫，却未曾停步，瘸着腿跃过门槛逃了出去。菡萏追出去一看，獾身影已在一丈开外，两晃间便没入墙根不见了。
这一番打闹响动不小，家里人都醒了，纷纷披衣来看，见书房被翻得遍地狼藉，又忙着收拾，朱先生痛骂两声，问菡萏可看清是何人捣乱。菡萏想起书房外听到的那似人言又似兽语的嘀咕，心觉有异，但父亲受圣人教诲多年，抱持“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态度，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此事仅有自己隐约听到，并无实证，还是不说的好。因此摇了摇头，只说是只野兽捣乱，玷污书斋，已被自己打跑了。
“此后那獾再没出现，但那晚之后，城中就渐次出现关于我的流言，起先我也不在意，想着自幼生长于斯，街坊邻居都认识的，我为人如何难道大家不知道？没想到越闹越大，现在竟成了这样……”说到委屈处，菡萏忍不住红了眼圈。
银钏听她细细说完，也觉有异，或许因这獾被打，回头报复也未可知，决定将此事先回报了赵宣，听他安排再作打算。
说完正事，菡萏忍不住问银钏道：“……你家二少爷可好？”
银钏心下暗叫不好，知两人情意深重，赵宣昨晚被打成那样，怕半个多月都不能出门，直说呢？怕菡萏伤心焦虑，不说呢？这事又瞒不住，过两天不见赵宣人影，菡萏迟早也得明白。支吾一阵，还是透露了实情，只不过将赵宣的伤势作了些隐瞒，声称并不严重而已。听得情况如此，菡萏纵使性情爽快大方，此刻也低头不语，眉尖越蹙越紧，既忧心赵宣伤势，又担忧赵家对自己成见如此深重，将来如何相处。虽然赵宣与自己情投意合，昨夜会面时甚至说出了“若父母执意不肯，就带你去蜜县投奔姑父一家”的承诺，但不受未来公婆青眼，始终是心头之患。
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银钏见她这样，不由又后悔自己多嘴，讪讪安慰两句，正想起身告辞，门外一个小丫头前来叩门，在外请示道：“小姐，有位穆姑娘来见，说您托她抄写的经文已经好了。”
菡萏打起精神，朝外道：“快请进来。”门扉轻响，小丫头领着一名女子进来，银钏一看，正是自己方才在街头撞到的那名女子，不由有些吃惊。那女子看了看她，淡淡一笑，朝菡萏道：“朱姑娘，这是您要的《金刚经》，已经写完了。”
“穆姑娘辛苦。”菡萏请她坐下，吩咐小丫头去沏茶，自己拿起那两本册子翻了翻，见满篇工整秀丽，只是不大认得。朱先生身为夫子，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曾教女儿读书，因此菡萏不过略认得几个字。这位穆姑娘并不多话，静待她翻阅，低头看着脚边的篮子，银钏偷眼看去，篮子空空，大约上午携去集市的香料都已售出。
菡萏翻了一阵，放下书册，似乎松了口气，朝她笑道：“有劳穆姑娘，我这就让人把钱结算给你。”
“那多谢了。”穆姑娘点头，想了想又道：“若朱姑娘想要什么新奇的香料香粉，也不妨告诉我，比起抄写经文，制香我还更擅长些。”
“甚好。只是你初来乍到，连个奉承的小丫头都没有，一人守着宅子，如何忙得过来？听说你这几日都去集市贩售香料，想必十分辛苦，倒让我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多谢朱姑娘关心。”穆姑娘淡淡一笑，“这几日制的香今日恰好售完了，我正要做下一批，若有所需，正好一并做出来。”抿了口茶，她抬眼打量菡萏，轻声道：“看朱姑娘眼圈微红，眉目间有忧色，想必有烦心事，我可为姑娘做一份‘春消息’，此香糅合丁香、茴香、檀香、零陵、龙脑等诸香之妙，芳华清雅，焚之感触先寒后暖，回味先辛后甘，可悦心怡情，当与姑娘相配。”
菡萏听此香名目韵味，似乎正契合自己当下局面，不由心头一暖，烦闷心思中似开了个窍，笑道：“那便为我做一份吧……多谢穆姑娘细心。”思到此，又忍不住叹息道：“如今这桂川县里，恐怕只有穆姑娘不理睬流言，还肯接我的生意，为我这般打算了。”
“我并不知有什么流言。”这穆姑娘依旧淡淡的，起身告辞。银钏在旁留心打量她，只觉她眉目间隐含轻愁，虽容色娇美清艳，却有一股槁木死灰之感，不由暗暗生疑。待她离去，拉着菡萏问：“这穆姑娘是谁？咱们城里何时来了这样个人物？”
“穆姑娘的事我也所知甚少，只晓得她芳名迎香，乃是半月前迁来桂川的，现就住在我家这条巷子的尽头。那间宅子空了十几年，穆姑娘来到，一眼就相中了，买下来搬了进去。”菡萏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位穆姑娘实在奇怪，似乎又有些可怜，一个女子孤身前来桂川居住，连伺候的小丫头也不带两个。我本疑心她是穷苦，但她一出手就买下两进的宅子。若说是为避祸而来，理应深居简出，但她又去市集贩卖香料。对了，她还颇通文墨呢，可代各小姐太太抄写经文用来供奉，我这经文就是托她写的。”
“你抄经文做什么？”银钏服侍赵宣几年，也跟着认了两个字，知道那是《金刚经》。
“唉……还不是为流言之事。”菡萏叹道：“你今日即便不来跟我说那些怪力乱神之事，我自己也有所怀疑了，平白无故的，怎就惹了这么多是非？我想佛法广大，所以打算请人抄两卷经，送光如寺供奉着去去邪气。这种闺阁中的东西若，找外边的男人来写，总不如同是女子写的好，更表虔心。”
原来如此。银钏也不懂驱邪去秽之事，只道或许有效便告辞离开，返回赵府向赵宣细细回禀。赵宣一时也未有解决之法，只能一边养伤，一边托人寻找和尚道士驱邪，却无所获，反倒是城中流言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快入正月，桂川县的年节气氛日见浓郁，家家户户修葺了房屋，整理了院墙，内外粉饰一新，挂上桃符，酿好屠苏酒，杀鸡宰羊地准备起来，一派新年的喜乐气氛。城里的流言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了变化，起初，人言依旧围着菡萏打转，渐渐地，却因翻不出新花样而变得乏味起来，左不过作风豪迈、不知检点一类的旧话，即使是天子口谕，天天听也该厌烦了。况且，自赵宣被打，至今已半月不曾出现，朱家亦大门紧闭，街头巷尾的闲话翻来覆去再没什么好嚼，只有一颗颗热衷闲话的心依旧蓬勃着。百无聊赖中，不少人开始注意到那个时常在市集上贩卖香料，并替人抄写经文的女子。桂川县是个小地方，不比省城有万户规模，南来北往的客商虽多，但大多盘桓几日便离去，几年下来，真正迁居到此的仅她一人，偏偏是个孤身美貌女子，引得人不由多看两眼。
看的人多了，就难免生出是非来。穆迎香隔三岔五在街头贩卖香料，她并不像寻常小贩般高声吆喝，只安静守着篮子，有人上前来问便招呼两句，态度并不热情。她的香不多，往往还装不满半篮，自称都是其亲手制作，有的浓艳轻软，有的幽怨缠绵，还有的淡泊高洁，品质细腻匀净，形状简洁雅致，比之市售寻常香膏香粉高出数倍，引得不少人来问询购买，可惜量都不大，上午出门去，往往不到中午就售完了。有些人买不到，托她为自己单独制香，她便量力接下一些，
穆迎香生得美，话不多，看起来平和淡雅，又总是独来独往，难免使人好奇，常有人借买香或请她抄写经文之际询问她的事，譬如哪里人氏，为何孤身来桂川县，家中还有什么人，有无婚配，如何学得制香手艺，读过多少书等等。她仅说曾跟家中长辈学得制香之法，于其他疑问皆浅笑不语，或三言两语就把话带开了。
然而人大都如此，面对越神秘的事物越好奇，忍不住一再探究追问，当追问不得结果时，便自己猜测乃至编造结果出来。也怪桂川县太小了，换了繁华京城，一个女子的来去过往，又有谁会注意呢？对穆迎香刻意回避的态度，城中引渐有些风言风语起来，有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庶出小姐，被家里赶出来了；有说她是制香名人的徒弟，出师自立门户；还有说她是省城天香阁的花魁，攒够了赎身银子来桂川县隐居的。甚至还有人疑心她是城外北山上的狐狸，成精后来祸害人，所以才这般行踪诡秘，那些香用不得，经文也不可找她写，以免冲撞了神佛，不得好下场。一时间，各种说法尘嚣直上，几乎要压过前段时间关于朱菡萏的流言。但穆迎香整日忙碌，深居简出，也不怎么与人谈话，对城中流言似乎并不知晓。
这日，穆迎香又到街上售香，年关将至，各家各户需要的香颇多，她之前制的都已售完了。制香不比其他事务，需精心挑选上等材料，亲历亲为，细细研制加以窖藏，前后几遍工序，待性味融为一体，外表成形后方可出售，十分繁琐。她一人独居，无人帮手，什么都得亲手做来，相当辛苦。加之近期城中找她抄写经文的太太小姐们也不少，念及自己初来乍到，别人给活做就是好事，便咬牙都接下来，每日忙累，几乎不得片刻歇息，晚间亦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此刻走在大街上，只觉脚步轻浮，头重气短，路上雪光日光映在眼里，更是满目白芒乱刺，稍有恍惚，差点一头栽倒。
撑到大街上，迎香放下篮子，长吁口气，想着早点把香卖完，再去卢家、萧家交了抄写的经文，这一天就算完了。兴许，下午回去还能歇息一阵，总这样熬，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正想到此，忽然胸口一阵闷痛，低头咳嗽起来。
“小娘子，你这个怎的卖？”一个涎皮赖脸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迎香抬头一看，几个折扇轻裘的公子站在面前，当中一个锦帽貂翎，衣着华丽，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嘴角挂着笑，神色颇为轻浮。看他们不像正经客人，迎香有些不安，打起精神道：“这是肖兰香……”话音未落，对方折扇已朝她下颌伸来，笑道：“什么香，我看都不如姑娘你身上香。”边说边往她身上靠。旁边人见了，齐声哄笑起来，有些不干不净的嘴里嚷着：“穆姑娘国色天香，张公子你不靠近点怕是闻不到呢。”
见有人起哄，这人越发放浪，整个人朝迎香倾过来，嘴里嘟囔着：“那我就靠近点，好好闻一下”迎香大怒，不及细想，抬手迅如闪电，一耳光招呼过去，厉声呵斥：“下流，莫要太过分！”
这张硕也算世家子弟，仗着家里有钱，身边成日围着一帮不肖之徒奉承，在桂川县眠花宿柳、轻薄脂粉惯了的，想不到这孤女竟如此硬气，敢在众人面前给他耳光吃，顿时怒了。周围人见他被打，个个唯恐天下不乱地聒噪起来，兴奋得脸上通红，纷纷拍手笑道：“哎哟，是朵带刺的玫瑰花儿，张公子没摸到人家的脸，反被人家摸了自己的脸！”张硕脸上热痛，恼羞成怒，用力把迎香往地下一推，大骂：“骚蹄子敢不识抬举！”
迎香今日本就身体怯弱，受他一推，整个人便扑倒在地，撞到肋骨，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张硕恼恨她当着众人折自己脸面，手里折扇一丢，一脚踢翻了装香料的篮子，挽起袖子朝迎香劈头盖脸打来，嘴里痛骂：“骚货，都说你是省城的娼妇，骗够了男人的钱，来这里装什么小姐？爷爷今天就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装模作样！”
迎香尚在咳嗽，头上已挨了几下，打得钗环都散了。她连忙抱头躲避，可此时人已越来越多，里外三层，男女老幼都有，把两人圈在中间，不过方寸之地，哪里躲得开？顷刻间，迎香手臂背上又挨了好几下，突然被张硕一脚踢到腰眼里，剧痛袭来，忍不住叫了一声。围观人群再次哄笑起来，一人朝张硕挤眉弄眼地说道：“张公子，你把人家穆姑娘弄叫了哟。”
张硕打得兴起，听人奉承，连声淫笑：“娼妇嘛，叫才是本事，本公子今天让她再叫几声，叫给大家都听听！”说罢又抬起老拳朝迎香砸去，迎香躲避不了，只能尽力护住头脸，偶尔伸手朝张硕乱抓，却难伤到他身上。心中又怒又恨，也只能拼命咬牙忍住眼泪，不愿在这些人面前哭出来。
“这是在做何事！”忽然，一声断喝自人丛外传来，张硕一惊，停了拳头。兴奋的人群也似乎突然矮了一截，纷纷闭嘴后退，极有默契地散出了一条路。
一人大步走过来，张硕抽抽鼻子，站直身子，朝这人撇嘴干笑：“原来是何捕头……”
何长顺在张硕面前站定，厉声道：“正是我。张公子，你这又是在做何事？！”
“这娼妇不识抬举……”张硕本就不如何长顺高大，此刻当街行凶被抓个现行，嚣张气势早不见了，越发拱腰缩背，讪讪答道：“这娼妇冲撞了我，在下……略施薄惩罢了。”
“放屁！”何长顺打断张硕的话，怒斥道：“你之为人还需要我重复吗？当街调戏殴打民女，回头我会登门拜访令尊！”何长顺身为捕头，对桂川县内不肖子弟的种种劣迹早已烂熟于胸，一扫这情势，就知是张硕调戏姑娘不成，恼羞成怒施暴。
“唉？何捕头，使不得，使不得呀……”张硕一听要告诉父亲，人立刻颓了一半，腆着脸求饶，何长顺不耐烦跟他废话，连声呵斥快滚，张硕得了赦令，头也不回地跑了。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围观之人早已散了个干干净净，这些人中有一旁铺子里做买卖的、有摆摊的、有路过的，此刻都跟没事般继续先前的行动，似乎方才那场殴打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被踩碎的凌乱香料显示出与平日的些许不同。
迎香蜷缩在地下，手捂着头一动不动，何长顺担心她给张硕打坏了，想扶她起来，刚伸出手，突然察觉周围飘过许多佯装不在意的目光，内中似乎潜藏着窃窃私语，阴阳冷笑，还有好些半明半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纵使他身为桂川县捕头，扶危济困乃份内职责，此时也有些犹豫起来，慢慢收了手，后退两步，站在一旁，轻声问道：“穆姑娘，可还好？”
穆迎香动了动，慢慢松开手，脸上没给头发遮住的地方看得到有两处青了，所幸未见血肿。何长顺又问一遍，迎香似未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眼光在四下一游，发现围观众人已散去，张硕也不见影子，方挣扎着起身，捂住腰蹒跚走了两步。见她惊魂未定，何长顺轻声安慰道：“没事了，穆姑娘，那人走了，待会儿我上张府去，张硕不成器，张老爷还是明理的，约束他之后应当不会再来找你麻烦。”这话他自己也说得没底气，张硕横行不是一两天的功夫，张老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治不了儿子的流氓无赖性子，何长顺上门一谈，张老爷再搬出家法教训，或许可让穆迎香暂时无忧，但总还会有别家姑娘遭殃的。
迎香拾起篮子，香料洒得到处都是，被人多次践踏，早已污秽不能使用；篮子底下压着的给卢、萧两家的经文都翻倒出来，上头还有脚印，显然也不能送出去了。她身上疼痛，心里却空空的，悲戚酸涩都阻在某处，像凝冻的河。虽说来此地前她就明白今后的日子可能会很艰难，但着实未曾想到，一个孤身女子，只想凭自己手艺在陌生之地过活竟是这么不易，除了日夜劳累，还要面对如此多自己不能掌控的东西。也就在此时，她才发现原来以民风淳朴，和平安乐著称的桂川县，也有纷繁复杂的人来人往，口舌纷争，只因她是无根的外乡人，又不愿透露自己的事，便有各种不堪的流言滋生。
张硕打她时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成长至今从未听过如此污言秽语，即使在那时候……在那个万念俱灰的时刻，也不曾遭遇这般喧闹的难堪。面对这样的言语作践，她自然不甘心，她想辩，可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张口就会呼痛，耳边听到的净是围观众人的哄笑拍掌，个个附和着、欢闹着，似乎新年已提前到来。
她听出了包子铺小二的声音，这小二生得眉清目秀，做事爽快，手脚干净，从他手里买包子时，他总是笑嘻嘻地拿给她，还招呼道：“穆姑娘，今天生意可好？”
她听出了肉铺王老板的声音，王老板做事实诚，从不缺斤短两，满条街都知道他是个厚道人。
她还听出了刘大婶的声音，就前几天，慈眉善目的刘大婶看她在雪里售香，还叮嘱她早些回去，莫冻着了。
可就是这些人，今天却夹杂在人丛里对她哄笑，看她被纨绔子弟揍得鼻青脸肿……
“穆姑娘，可要在下送你回去？”何长顺见她只顾发呆，久久不言，怕她再出事，问道：“要不我直接送你去药铺，请大夫看看？”迎香回过神来，扭头看着何长顺，心里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连他的脸似乎也显得不真切了。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摇摇头，便抱着篮子匆匆离去。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何长顺知她所受刺激不小，有些担忧，又不好跟上去，免得更引人闲话，只能目送她去了。

第二章 缘起
纨绔子弟调戏民女不成，当街动粗的新闻，在桂川县街头巷尾飘荡了没几天便褪色了，融入各种相关传闻里。偶尔有人提到，说法亦渐渐改变，讲穆迎香这女子自身便有许多轻浮无理之处，方招此祸。张家好歹是城中大户，诗礼俱全，虽有个不成器的张硕，但张老爷明理，另有位大公子在省城做官，必定不会有什么大错。而一个单身女子，既不肯说自身来历，人又长得标致窈窕，多半是有些狐媚不端的，须得提防着她，怕她不行正道。
年关将至，各家各户皆有许多事要忙碌，城西赵府张灯结彩，粉饰一新，内外喜气盈盈，唯赵宣心中不得畅快。他养了这一阵，身体伤势渐愈，已能自行走动，但半月不见菡萏，心头挂念得紧，为此常郁郁寡欢。先前，赵老爷恨铁不成钢，兼之城内关于朱菡萏的流言实在难听，急怒攻心才下了重手，其实心内也十分后悔，如今见儿子这般痴情，不由心软了，暗地里着人去打听朱菡萏之事。两三日后，下人回报并未发现多少朱菡萏的不堪之言，城中言谈几乎都转到了穆迎香身上，反而有人赞朱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不为俗世恶言所困，乃是真正的君子之风。赵老爷犹不放心，又谴人去细细查探，三番五次，确实不见有关朱菡萏的流言再出现，方才放下心来。夜间同夫人细细商量，从朱夫子为人处事，说到朱菡萏模样性情，又权衡了城中人言局面，话语间颇见松动。
迎香那日挨了张硕的打，香料也洒了，经文也废了，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伤处疼痛，又在雪地里呆了半日，加上心里悲愤，很快便发起热来，整日水米不进。到第二天实在撑不住，她挣扎着起身，一步步如踩在云朵里，慢慢挪到巷口，看见张婶，托其帮忙请大夫来看看。张婶露出为难神色，见她脸色灰败，摇摇欲坠，又忍住没说，给她请了大夫，草草诊过开了些汤药，嘱咐她静养休息，排遣心怀，不可再劳累急怒，说罢借口还有病人等着，扔下药方便去了。迎香高热不退，看那单子上的药名都是重影儿，只能再托请张婶帮抓药来，张婶这回便不耐烦了，推脱道：“穆姑娘，都说你在省城逢迎，已赚出了天大的富贵，何苦总罗嗦我一个老婆子。你花朵似的美人儿，随便勾勾手指头，多少公子哥儿狗颠儿似的贴过来，保准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
迎香闻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强忍住了不敢翻脸，摸出把钱塞到张婶手里，低声下气地赔笑：“好张婶，你再帮我这一回，改日送你些香。”张婶掂了掂了钱，才替她拿药来。迎香一叠声谢了，不再劳烦旁人，自己咬牙煎煮，连喝了两付药，在屋里歇了三日，方觉寒热下去了点，只是胸口依旧闷痛，不时咳嗽。她惦记着还有几家的香和经文未完成，不敢多歇，强撑着做起来，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她体内本有虚寒，又挨了打，此刻不及康复便如此劳累，短短十天功夫，又添了心悸气喘，头晕眼花的症状，加上腰里酸痛，几乎把人都熬干了。所幸，那几户人托她做的东西都先后完成。
已入夜许久，迎香长舒口气，只觉手脚疲软，眼中干涩，腰上更是一阵阵钝痛，浑身如散架一般，但想到诸事完结，还是有一丝欣喜。收了这几家的工钱，下个月就有着落了。
忽然，外头传来爆竹声，并许多人拍手说笑，孩子玩闹的声响，迎香方惊觉已是除夕午夜时分，新年竟在忙乱中不知不觉来到了。环顾屋内，灯柱照影，幔帐低垂，房内简洁空寂，却无一点年节气氛，忍不住想出外看看，突然想到那日街头围观的人群，又忍住了脚步，心头跳跃的几点喜悦逐渐黯淡下去，默默收拾一阵便上床歇息了。
新年到来，各家各户或走亲戚，或摆家宴，无暇接收迎香的生意，她趁机休养，熬些粥品来吃，身体方觉强壮些。这日放晴，她将屋子院落打扫一番，在院子里摆上小几，沏一壶茶，慢慢品着，心里似乎放宽些。虽说生活不易，但迎香想，若自己在桂川县呆得长久了，邻居街坊应当也会习惯，不会有人再关注自己这个孤女。
待到初五，迎香将各色经书整理好，一一送上门去。先到的卢家，卢家当家人皆不在，只管家和仆役看着屋子，见她到来，有些诧异，接过经书给了钱，老管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道：“穆姑娘……此前太太曾说三月间供观音的经文也请你抄写，不过，前日太太交待这个不用写了，所以无需麻烦了。”
“哦……”迎香一愣，卢家夫人确曾托自己在三月间写一份《心经》，拿来供奉观音大士，如今不用了么？既然人家这么说，应承下来就是。她未曾多想，转身往萧家去。萧家大门紧闭，迎香上前叩门，半晌不见人来，正要离开，门扉嗡然一声开了，一个翠衣丫头踏出来，见是她，皱起眉头，说话极不友善：“我当谁呢，原来是你，来做什么？”
这丫鬟态度无礼，迎香只当是她性子泼辣，也不计较，答道：“我来给你家夫人小姐送经文，此前托我抄写的已完成了。”
“哈。”丫头挑眉冷笑道：“经文？莫要玷污了佛祖，你写的经文也能拿去供奉么？我看供在天香阁的茅厕里倒是正好。”
“你怎如此说话。”迎香皱眉，问道：“这是你家太太小姐托我写的，你这么说，置你家主人于何处？”
“哼，实话告诉你吧，穆迎香，你那点勾当太太小姐早知道了。你自己去问问，满城谁不知你是个不检点的婊子？张少爷也说了，是你当街勾搭他在先，又翻脸端小姐架子，这才教训你一下，好让你知道桂川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丫头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满嘴倒豆子般说个不停，见迎香愣着不语，接着冷笑道：“还有脸来送经文？你这贱蹄子只配去写些淫词取乐爷们儿，抄经文？别惹人笑话了，太太小姐们后悔受了你的蒙蔽，竟托你写经文，要是被你这婊子的笔墨冲撞了神佛，那还得了？上头早吩咐下来，你若敢上门，就打出去！”话音刚落，门内闪出几个仆役来，手持棍棒，站在台阶上虎视眈眈看着迎香。
这丫头牙尖嘴利，满身刻薄。迎香骤听这般污言秽语，急怒攻心，耳畔嗡嗡乱响，抬手指着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你们……”
“你也配说‘我们’？贱货，再不走，真想被打？！”丫头一声娇叱，抓起门边棍子，撵野狗般朝她打过来。迎香转身便逃，这丫头不依不挠，一直追到大街上方才停步，指着她远远骂道：“不知羞耻的下作娼妇，累我要打水来洗地！”
迎香满腹惊惶，委屈、愤怒、不安纠做一团，早顾不得仪态，朝家中急急奔走。四周仿佛旋转起来，化作纷乱人影，指着她窃窃私语，各种不堪之言洪水般涌入她耳内，似乎正有千百人举着手在她背后追赶、叫嚷。自来到这桂川县，她一直沉静和气，从不多言，更不敢招惹事端，自认未做过半点亏心事，可自己不惹事，却有事来惹人，乱七八糟的流言如附骨之蛆，硬将她打作不洁之人，只因她是外乡人，且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么？
她心头混乱不堪，胸口阵阵发冷，又阵阵发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一股悲愤委屈堵在中间，把百般思绪都堵死了。一口气奔到巷口，方停下喘气，四下静悄悄的，年节还未过完，巷内人家似乎都走亲戚去了，她一人站在此处，更显孤寂无援。迎香眼神涣散，四下望了一圈，似乎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她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自己怎就掉入了这样一个噩梦中呢？
远远的，前面走来一人。见她呆立在此，犹豫片刻，轻声招呼她：“穆姑娘。”
迎香犹在发呆，听人唤，抬头看了半晌，才认出是朱菡萏，木然开口：“……朱姑娘。”
“穆姑娘怎么在此站着？”朱菡萏轻声询问，穆迎香只是摇头，勉强朝她扯出一抹轻笑，喃喃说道：“朱姑娘。”菡萏以为她有话要讲，看着她，等了片刻，她却什么也没说，只呆望着自己。菡萏有些不安，看起来穆姑娘神色似乎不太对劲，可是……碍于流言，不便邀她去自己家坐坐，但此刻撇下她走开也不好，一时相对无语。
迎香渐渐清醒过来，似乎从一场迷梦中苏醒，四周的嘈杂渐渐远去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眼前的盈盈白雪中站着一名姑娘，斜打着伞，戴着风兜，搀着小丫头，朱红裙裾在风中微微摆动，不胜娇羞。迎香看着菡萏红润的面色，看她眉梢眼角隐隐弥散的喜悦和春色，看她脸上那一抹粉润的光泽，如雨露滋润后的花蕾。“朱姑娘有喜事啊……”迎香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今日真是标致。”
朱菡萏低下头，连耳根也红了，浑身上下透出掩不住的欣悦，柔声道：“唔……让穆姑娘笑话。”
“那要给朱姑娘道贺，姑娘大喜。”迎香的声音几乎已细不可闻，她看着眼前人，乌发如云，俏颜如花，配上窈窕身姿，恰似雪地里盛开了一株亭亭的红莲。这株红莲对着自己，满身都透出喜气，迎香朝她淡然一笑，心里却突来一阵抽痛，这段时日被人欺负辱骂的情景再次涌动过来，如那日街上张硕打她时围观的人一般，污言秽语的洪流卷着她，朝不知名的深渊中沉下去。
菡萏犹自沉浸在喜悦里，全然不知对方心思，她如今夙愿得偿，终与意中人双宿双栖，面对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菡萏低头笑道：“说定了下月过门，本来……本不该这么急，但赵宣……但他家二少爷坚持要早些办，赵老爷和夫人也就应了……”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般谈论自己的终身有些不妥，于是佯怒道：“我说这人，何必急得跟猴崽子似的？如今匆匆忙忙，好些东西要置办呢，真是……”话说到此，又觉失言，不由再次红了脸，低头不语，脸上春色比天边霞光还要动人。
“嗯，这样甚好……”迎香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菡萏喜悦的话似乎飘在天上，一句未曾听进去，只反复叨念：“你要过门了，甚好。赵老爷不在乎此前那些人言，甚好，甚好……”她心头百味交杂，说不清是恨是悲，或皆是茫茫空白。菡萏的脸在她眼中渐次变得模糊，变成许多她认得，却并不真正认识的人，似乎是张硕，似乎是包子店的小二，似乎是萧家那丫头，一晃眼却又都不是。
“……穆姑娘，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朱菡萏又说了几句，迎香却全然未听得，只见她嫣然一笑，扶着小丫头慢慢去了。迎香默默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朱红身影消失在街道远处，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凝神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虚空中看出什么道理来。渐渐的，脸上终于露出凄惶神色，朝着朱菡萏消失的方向，木木地问：“朱姑娘，你为何不谢我？”
你为何不谢我。
迎香转过身，慢慢朝巷底走去，那所偏僻宅院是此刻她心里唯一记挂的东西。其实她是知道的。即便初来咋到，也不会对城中流言一无所知，前次菡萏叹她不计较留言，坦诚为她抄写经文，她说不知，是装作不知，免得给菡萏添难过罢了。如此说来，今日菡萏未曾因自己深陷人言漩涡就对自己避如蛇蝎，已是偿还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意。只是……迎香忍不住想，若自己没有来到桂川，若自己不这般引人注目和嫌恶，菡萏怕不那么容易嫁得出去吧？若菡萏真因此谢她，她反倒更伤心。
赵二公子大喜之日已定，这算开年头一遭喜事，办的又是城中大户赵家，全城上下都跟着活络起来，似乎有朵祥云罩在县城上空，映得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桂川县毗邻省城，各色规矩讲究一律往省城看齐，喜事排场毫不逊色。常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地俗语却讲：铁打的世家，流水的衙门。就是说赵家、王家等几家大户才是桂川县真正有地位有排场的，连县太爷也比不得。县令当几年老爷，终究要去别处，或卸任回乡，哪比得这几家世代扎根于此，枝繁叶茂的功夫？赵宣终得父亲首肯娶朱菡萏进门，喜之不禁，连连催促着办婚事，于是赵家上下整日忙乱，从赵老爷、夫人到管家、仆役、丫鬟，每日皆进进出出。扩建宅院、调拨人手、采买用品、铺设帷幔、赶制衣物……各色金珠宝玉、锦缎貂裘、古董陈设，连带好些没见过的新奇精巧玩意儿，不知多少匣子、箱子、柜子，还有套上车马装来的大件小件，流水般在赵府出入。赵府又广撒喜帖，邀许多外县亲友前来观礼，当中涉及洒扫院落、接待安排等繁杂事务也不必细说。更有许多帮闲打望的人常在赵府左近流连，间或帮衬着做点闲事，得两个打赏，或不求赏赐，搭把手沾些喜气便罢。一时间上下忙活不停，几乎半个桂川县都为这件喜事动作起来。
新嫁娘过门前，按理要沉静一番。朱菡萏这段时期闭门在家，静待吉日嘉辰。她自个不出门，却挡不住络绎不绝上门道贺的人，朱家夫人身故，女客便仰赖菡萏亲自接待。奉茶谈话间，除去诸多恭喜言辞，免不得还要说些当下见闻、城中气象。如今朱菡萏飞上高枝，做了赵府二奶奶，拜访的人自然更见恭维。只是这些上门之人中，十之八九都知道此前关于菡萏的流言，那段时日也没少嚼舌根，如今见了她多少有些尴尬。为掩盖尴尬，也同过去划个界限，表明自个儿是个心思清白，带眼识人的，便越发在言谈中糟践起穆迎香来。似乎新的口舌越多，旧的传闻便越淡，直到人人都只唾弃来路不明的穆迎香，忘记当初被污蔑成行止不端的朱菡萏为止。
菡萏三天两头听到对穆迎香的诋毁，一来二去，自己也怀疑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诸人口舌侮辱了。私心里她不太信，即便穆姑娘确有不堪之处，也不该像人说的那般肮脏，毕竟众口铄金这几个字，她自己深有体会。她隐隐觉着，人言似是一种奇怪的东西，若几种传言并存时，往往会归结到最劣等的那一种上去，形成最难堪的局面。比如对年轻姑娘，总说她淫奔无耻，若是男人，兴许就会说他杀人越货了吧。这些太太小姐们面对她，个个言之凿凿，末了还跟一句“你安心。”想让自己安什么心呢？
前日晨起梳洗完毕，菡萏照例打开“春消息”，一旁伺候的小丫头看见了，忙劝道：“小姐，莫用了罢，那女人制的香。”她本喜此香韵味，自从得了一直用着，此刻闻言一愣，权衡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另取了点沉香来焚。
又过一旬，严寒已有褪去的迹象，明日便是迎亲的日子，菡萏实在闷得慌，带了小丫头出门散散。顾虑规矩，她不便朝大街走，只往巷子里行去，不多时便望见了巷底穆迎香的宅院。
宅前正围着几个人大声说笑，当头一个青灰长袍的汉子指着宅门高声道：“不识好歹的贱货，不看自己就是个骚的臭的，装什么清高？我们老爷想买你做房里人，还要给你一个八姨娘的名分，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前些天托李婆子来说和，竟敢把人赶出来，今天还不开门，躲在里头装死，我看你能装几时！好不好了，哪天拿绳子一捆，直接配给城外邓屠户的傻儿子去！”
旁边一人佯做惊讶，问：“如此岂不是便宜了那傻子？”
另一人拍手道：“这样才妙啊！傻子不知事，或许咱们也能一亲芳泽呢？听闻这小娘皮是省城的娼妇，怕是有寻常妇人不及的手段……”他声音渐低下去，周围却爆发出一阵哄笑，猥琐不堪。围观的几个小孩子不知他们说什么，只顾大闹嬉笑，嘴里叫着不成调的歌谣，听得什么“穆迎香，溜光光，傻子见了也硬裤裆。”粗俗不堪，定是这些龌龊人教的。
朱菡萏看这情景，心头火起，就要上前理论，小丫头忙拉住她，急声道：“小姐，使不得！”
“这简直是一群流氓，太过分！”菡萏怒道：“穆姑娘纵有什么不是，也不该如此羞辱，当真是欺负孤女无依无靠吗？！”
“小姐，不要过去！”丫头拖住她衣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低声喊到：“您明日就要出阁，何苦为那女人如此？她个来路不明的人，如今满城都说她不是好人，您何苦出这个头，若引得旁人又说你什么……如何是好？！”
这话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将菡萏定在当场，远远看着宅院前的动静，再前进不得，连声音都冻在了嗓子里。小丫头又柔声哄她：“小姐素来菩萨心肠，可大势如此，我们如何逆得？小姐如今要做赵家二奶奶，就当为二少爷忍了吧。穆迎香……穆姑娘不过萍水相逢，说起来，咱们谁也不知她的底细，没准，没准人家都没说错呢？”
“……我只是有些不忍。”菡萏沉默半晌，长叹口气，终于摇头道：“罢了，回去吧。”小丫头如释重负，忙扶着她转身返回。
从头至尾，穆迎香的宅院里没有半点声息，似乎她已真死在里边了。
次日，赵家二少爷的婚事如期举行，各色仪式俱备，接亲队伍如压地红山一般，吹吹打打，喜乐喧天，赫赫扬扬从城北一路往城西移去，说不尽的富贵繁华，风流绮丽。路旁看接亲的人挤满街道，连两边铺子里的食客旅人也纷纷涌出来观礼，赞赵家好气派。不少人感叹，朱夫子多年育人，桃李满天下，如今教出个好女儿，攀上赵家这门亲，就有三辈子也享不完的福分了。也有人趁机提起穆迎香，不外乎讲她道德败坏，无耻下作。一片喜气盈天中，甚至有好事者相约去她家看看，若她在，便叫门砸她一砸，拖她出来看赵家接亲，学学什么是书香门第的闺秀。这帮人说得兴起，当真往回龙巷去，拍门叫了许久，却始终无人应答，皆颇为失望，笑骂一阵渐渐散了。
迎香早已不在家中，天刚蒙蒙亮，她便离家从北门出城去了。她记得今日是菡萏大喜的日子，自得知菡萏嫁出去后，心头便像生了一根刺，每次回想旁人的眼光碎语，这刺便长大一分；有人想再欺辱她时，这刺便大两分，而这些人言和欺辱积累起来，又变成最好的养料。于是这刺日夜胀大，此刻已将她整个人都噎住，哭不得，笑不得，只有一种钝钝的痛行走在四肢百骸里，逼得她呆不住，须得尽快离开这地方，寻一处清净所在，哪怕只得一日清净也好，不要看到那些欢欣鼓舞的人群和喜庆刺目的艳红，也不必感受到满城和乐下透出的敌意与冷漠。
出了城，迎香却不知往何处去，只下意识地想去人少之处，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和口舌。一路朝北，离了城郭，避开官道，渐渐走至北山脚下。这山位于城北，连绵数里，巍峨迤逦，深处不知通往哪里。迎香站在山脚，只看到高处雨雾迷茫，山麓上树影森森，四下荒草遍野，高低错落，都枯黄萧瑟着，被未化的积雪掩住一半，映着头顶阴阴天色，更显惨淡而寂寥。
她只觉还不够远，不够静，似乎还能听到城中传来的喜庆喧闹，吵得头上阵阵眩晕，胸口里像有把火在烧，逼得她想大喊，想大哭一场，却不是在这里。这里还不是她安心之处，她还不敢在这里哭闹。回头望去，桂川县的轮廓在身后极远处露出阴郁的影子，她心口瞬间收紧，再不敢多看第二眼，似乎一头猛兽正扑过来，追着她撒腿往山上跑去。
一路往山中疾奔，迎香不敢停步，脚下被人踩出的山道渐渐变细变浅，在斑驳野草和树丛遮蔽下，来路逐渐模糊不明。她也不在意，继续往山深处行去，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渐暗，一片阴云盖过了早春惨白的日光，让人辨不清时刻。迎香终于筋疲力尽，跌倒在一棵树旁，大口喘息，胸中闷痛，又忍不住一阵咳，四周是深深的寂静，除她的喘息咳嗽声外，虫鸣鸟叫一丝不闻，仿佛亘古未曾改变的静默。半晌，迎香方扶着树干慢慢起身，四下一看，原来已进入了松林深处，视线里都是高大松木，再看不到桂川县，听不到红尘纷繁的杂音。脚下软软的，不知踩着多少年存积的干花腐叶，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出一丝奇异香味。一棵棵高大松树遮天蔽日，巨人般矗立着，深棕色树皮泛着油光，层层叠叠的黯绿树冠间洒落一两点破碎日影，似乎有缕缕雾气在林间游弋，深处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迎香在这片蒙昧昏芒的树林中歇息了片刻，养下精神，又慢慢朝前走去。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在林中徜徉，借此消磨时光。她甚至盼这片树林永不要有尽头，就这样耗到地老天荒也很好，只要不用再回桂川，在林中老死也不失为好归宿。
然而她的美梦还是给人打破了，走不多久，迎香恍惚中竟听到前边松林深处传来说话声。她心头一紧，急忙停步，下意识地便要找地方躲。一定是桂川县的人！她想，若给人发现自己在此，还不知会怎样呢。她心跳如雷，在一棵大树后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此时话音更清晰了，一个是男人声音，另一个则似小孩，又似女人，细声细气，怪腔怪调。只听这古怪的声音说道：“好晦气……我本想让全城人嚼舌根，弄得那女人嫁不出去，谁知她还是嫁了！”
“哼……”男人声音冷笑道：“早跟你说过，所谓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你顶多只能给予一个开端，却绝无力引导发展和转变。你不自量力硬要去做，如今局面失控岂不是理所当然？”
“你就会说风凉话！”怪声叫起来：“被打的不是你，当然理智了！那女人……”他发出一阵野兽磨牙似的响动，咆哮道：“那女人打得我后腿差点瘸了，疼了一个月！我不过去看看她家的书，她就对我那般狠毒。”
男声闻言又笑起来，语带讥讽：“看书？呵呵，我也跟你说过，你现在连个人形也没有，话都说不囫囵，何必急着去朱夫子家里看书？再等数年，等脱了这身皮毛，大大方方上门去，没准还能混成人家的门生呢。我说，你去人家里看书，多半没个定性，一本书能翻得两页就不错，没把人书房搅得稀烂算你收敛的。”
怪声沉默片刻，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我第一次去，心头激动，忍不住想多翻两本而已。”
那男声叹了口气，怪声也不再说话，片刻之后，听男声道：“事已至此，你也莫多想，好好修行去吧。那女人嫁也嫁了，以后有什么日子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你无关。”
怪声吱吱叫了两声，似有不甘，小声问道：“松君……你说，为何是这样？我明明让桂川人诽谤那个朱家的女子，搞到她名声扫地嫁不出去，为何现在流言却都转了方向？”
“还不明白么？”被称为松君的男声变得严肃起来，话中带着两分凌厉，说道：“我再告诉你一次，人心难测，人言难测！人心是这天底下最难捉摸的东西，有自己的走向和性子，你虽能迷惑城中人一时，挑起他们乱嚼舌根的劣性子，却无法控制他们要去嚼谁的舌根，败谁的名声。这些劣性子，但凡是个人就会有，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又受一方风土人情、时局气氛影响，桂川人受你蛊惑，不见得他处的人就受；同理，桂川人当时受你蛊惑，不见得永远会受。恰好城里来了个外人，身上更有可疑之处，不就让桂川人的眼光纷纷转了向么？”
“……这也是我作祟的后果不成？”怪声奇道：“我没有让他们去注意别人啊。”
“痴儿，你哪有这本事。”松君放柔了声音：“人的劣性子一旦被挑起来，便不受你控制了，他们要去注意谁、去诋毁谁，都是他们自个儿的选择，与你无关。不独这桂川县，天下人皆是如此，即便你当初没有让人说那朱家女子的闲话，也不一定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这两个声音在松林中飘荡，渐渐远去听不清了。迎香藏在树后，犹如在梦里，不敢相信刚才所闻。她反复思索这两个声音中透露的讯息，甚至不去想它们究竟是何物。是他们作祟，才让城中有那些流言吗？可是，它们又说自己遭人无端诋毁侮辱都是自然之事，并不能全怪妖物作祟，因为会嚼舌根，会恶意揣测旁人，不过是人的本性罢了……
想到此，她越发茫然起来，在树后呆坐许久，心头依旧一片空白，直到一声惊雷乍响，方才惊醒。四周一片昏暗，天空中阴云密布，雨点三三两两落下来，在地上腾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春雨如酥，松林在雷鸣雨润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树冠轻轻震动，似随着初春的韵律摇摆舞蹈，松林深处传来阵阵似有似无的呼喝声，显得更加阴沉。迎香抱着肩膀，阵阵冷风吹得她毛骨悚然，黑暗深处的嘶吼更显得摧心裂胆，惊慌地朝外奔去。
出来倒是格外地顺，跑不多远，就到了松林边缘，天色比林中亮一些，依然昏暗不明，看起来天要黑了，远处雷声涌动着，雨水不断落下。迎香四下看去，希望能辨明方向。斜前方山麓上显出一建筑的轮廓，像是所道观。迎香想起来，城外北山上曾有过一座玄元观。昔年，玄空道长游历至桂川县，言此地山川秀美，水植宜人，是一处灵气氤氲的风水宝地，便在北山山麓上修建了道观，起名玄元观，于此居住修行。玄空道长道法精进，威名远播，还曾蒙开国太祖亲口称为“圣人天师”，是名动一时的显赫人物，因此道观建好后，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五年后，玄空道长的道行益发神妙，忽有一日于梦中得了龙神的启示，飘然而去，不知所踪，留下一段“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式的传奇。玄空道长走后，玄元观仍兴旺了许久，还有殷实之家慷慨解囊，注资扩建，直至数十年后，方才慢慢没落下来。如今百载已过，曾经显赫一时的玄元观，空余一片断壁残垣，再无人前去朝拜了。
风急雨骤，雷声隆隆，迎香浑身上下几乎被雨淋个透湿，冷得瑟瑟发抖，见废弃的道观就在不远处，便跑过去避雨。玄元观多年无人打理，四下破败不堪，仅有正殿堪称完好。殿内十分凌乱，积满了灰尘，龛笼倒地，帷幔碎落，廊柱倾斜在一旁，还立着的两尊塑像也早看不清是什么人了，头冠衣饰一派模糊。迎香小心走进去，寻了个空旷处坐下，抱膝等待雨停。
她不吃不喝在山中奔走一整天，身上已十分疲惫，心中又有苦闷郁积已久，加之此前受风寒侵害的病症未得痊愈，虚寒余毒都憋在肺腑里，此刻被冷雨一激，潜藏的病气全翻腾发作起来，很快便觉面上发烫，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撑不住扑倒在地，昏昏沉沉地睡去。
迎香半昏半睡，很不踏实，朦胧中似乎有许多影像在周围移动，一会儿像京城的繁华大道，一会儿像桂川县的街头，一会儿又变成了险峻高峰和漠漠荒野。恍惚间，她似乎步出道观，跌跌撞撞地又向那片松林而去。此时云收雨住，一轮圆月高悬，清辉遍洒，松林里偶尔传来两声虫鸣，宁静安详。她走在林间，鼻端嗅着隐隐松香，突闻一阵吟诗声传来，循声而去，绕过一棵大树，眼前出现一块开阔地，正中摆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列着美食，旁边放着笔墨，有两人正背对她看一张字。听她脚步，那两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副狸猫嘴脸。迎香吓了一大跳，正要转身逃走，其中一人招呼她道：“穆姑娘莫怕，既然来了，不妨用些饮食，同我们一道赏月吧。”
他们言辞温和，态度亲切，迎香许久不曾受过这般和颜悦色的对待，面对两张狸猫脸竟不觉可怕，心头一阵酸楚，看这两张毛茸茸的面孔反比人面可亲百倍，不由答应下来。三人落座，说了些闲话，那两人道：“听说穆姑娘通文墨，会写经文，想来也会评诗文了？”
迎香谦虚道：“不敢，只认得两个字而已。”
“不用谦虚，你们常年在世上行走的，学识比我们这些野物强多了。”其中一人笑道：“我兄弟俩一直倾慕红尘中的读书人，只不得机会结交，今天有缘见了穆姑娘，趁机讨教一二。”说罢，朝另一人使个眼色，那人便站起身，清清嗓子，郑重递过一张纸来，道：“今夜月色优美，我们做了两首咏月的诗句，方才就是在评点，现请穆姑娘指点一二。”
迎香推辞不过，接来细看，见这纸上的字迹弯弯扭扭，写得一塌糊涂，比三岁小儿的涂鸦还要糟糕，只勉强分辨出似乎有个“月”字，又有个“光”字，其余再认不出来。左右看了许久，差点忍不住要颠倒过来看。两人见她不出声，也觉尴尬，站着的那个自嘲道：“字迹丑陋，害姑娘辛劳，这样吧，我把诗句念出来，烦请姑娘给点评点评。”说罢，抬头大声念道：“天上明月亮光光，照到门前松树上。岗上松树不落叶，月亮却要下山岗。”
念毕，他猫脸上毛发颤动，眼中神采奕奕，另一人也笑着拍掌附和，显然均十分得意。迎香却有些尴尬，这“诗”水平低得出奇，如何点评得起来？看他俩满心期待，还是鼓励道：“诗的立意很好，直抒胸臆，返璞归真，只是……若再能推敲下词句，用些典，又可以更上一层了。”
两人闻言频频点头，赞她说得是，叹道：“为难的就是用典呢，我们又没读过书，县城里倒是有许多藏书，听说朱夫子家更是满满一大屋子，可是我们这个形象，如何去得？”
一提到朱夫子，另一人赶忙摆手道：“去不得，去不得，前些时候獾三儿就溜进去过，差点没给打瘸了，朱家有个凶恶女人，厉害得很。”
看他们怕成这样，迎香安慰道：“不用怕，她已出嫁，不在家里了。”两人听了，喜得眉飞色舞，耳朵摆个不停，衣衫后摆也不住扇动，迎香偷眼看去，只见两条尾巴上下翻飞，不由暗笑，心道朱先生家的书恐怕要遭殃了。
三人相谈甚欢，正在兴头上，突闻空中一声巨响，霎时风雷大作，飞沙走石，那两人大喊：“糟糕，快逃！”抽身滚下椅子，甫落地已化作猫形，一晃眼便不见了。迎香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酥麻，突然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哪有什么狸猫、松林？自己还睡在废弃的道观内，四周一片漆黑，外边雷声隆隆，风雨呼啸。
迎香浑身疼痛，头晕眼花，挣扎着坐起来，呆望门外，似乎还未从梦境中清醒，方才片刻欢愉若只是梦境，为何感觉如此真实？来不及多想，又一个惊雷在头顶炸裂，只听得殿外一阵轰隆声，似乎有东西倒塌下来，接着哐然一声巨响，大殿的东北角被砸了个大洞，砖瓦泥灰滚滚而下，在殿里腾起一片灰土。迎香急忙避到角落里，只见一根柱子从东北角的破洞里插进来，往殿中央滑落，重重砸到一具雕像上，扯得殿中大梁都吱呀作响。雕像早被多年风霜侵蚀得很脆弱了，此刻受柱子大力撞击，顿时断为几截，在地下摔得粉碎。只雕像头却还完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过迎香脚边，在墙上重重一撞，碎成几瓣。从中跌出一物，落在迎香面前。
迎香只觉心都快跳出来了，来不及去看那东西，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倚着门警惕地瞅了半天，见再无动静，才慢慢挪回来，站在角落里远远看那破洞。见洞口透出一些烧焦的痕迹，想来是方才一个焦雷击中了院里的柱子，柱子倒进殿内，才有这一场混乱。
惊魂甫定，她想起方才雕像脑内似乎掉了个东西出来，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一根黑漆漆的物件，长不过四寸。拿起来一模，发觉是根发簪，触手温润，用料应颇为名贵，上头雕着些精致花样，天黑也看不清，式样当是男人用的。迎香握着这只簪，冰冷的潜流从她心底划过，让她有些恍惚，一些过去的景象在她心里慢慢活起来，一些想要忘记抛开的事，似乎从极远处探出头来，朝她招手，唤着她。
……男子的发簪。
曾几何时，自己坐在纱窗下，拿着一根男子的发簪细看。而今，自己坐在废弃的道观里，拿着一根男子的发簪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她还记得那枚精雕细琢簪子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纹路，它们寄托过多少心事与希望？如窗下的虞美人般明艳，如匣中的香料般浓酽，可是……都过去了。
迎香闭上眼，用力压去心底泛起的酸楚和苍凉。
过去之事，想也无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梦中偷来的半点欢愉早已散尽，她头晕脑胀，靠着墙根慢慢地又睡了过去，手里一直紧握着这根簪子。
浑浑噩噩过了许久，迎香醒来，风雨早停了，外面天光大亮，看起来已是正午时分，殿内一片狼藉，自己身上也脏得不成样子，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刚迈步便一头栽倒，头磕在墙边上。剧痛传来，一摸竟流血了，这才发现手里还紧握着昨晚拾到的簪子，此时也沾了血，显得脏兮兮的。她忙在身上擦干净，细看这簪，簪子通体墨绿，似乎是玉，又有些不像，整体随光线走向有明暗变化，内中可见丝丝缕缕的纹路，顶端镶嵌了两颗不知名的宝石，周围绕着一圈云纹，另一头拿金丝掐边，勾勒出相对的纹饰，手艺十分精致。迎香虽不大认得材质，但看这光泽和精巧的手艺就是不凡了。只不过，如此精美别致的的物件怎会在废弃的玄元观里呢？还放在大殿塑像的脑子里，好生古怪。若非昨晚一个霹雳落得恰好，还不知要到何时才会被人发现呢……
盯着这簪看了半晌，迎香思量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暂将此簪带回去，日后若有机会，再寻它的来历。
跌跌撞撞下了山，头晕发热的情况更加严重了，昨日到现在还不曾进过饮食，又奔波劳累一日，此时只能勉强挣扎着前进。想到回桂川县，迎香心里十分凄楚，又有些无奈和可笑，自己受不了城中流言逃出来，却能怎样呢？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回去。这般狼狈模样若给人见，反而更添笑柄。但是……若让她因此便忍气吞声，甚至混在人丛中看菡萏出嫁的盛况，却是万万不能。她宁可饿死在山里，也好过在城里被人言诋毁得走投无路自我了结。如今既没有饿死，也没有被城中人真逼得上吊，那就要努力活下去，况且……她摸了摸胸前，那枚簪子静静躺在衣内，坚实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想清明了几分。
你忘记当初为何要来这里了吗？
你忘记当初那枚簪子的归宿了吗？
她默默问自己，勇气渐从心底腾起，由他们说去吧，总不会有人把绳子塞到自己手里，逼自己去死的。只要行得正，时间一久，又有谁会总抓着自己不放呢？
一路慢慢走回县城，照例迎来许多人侧目，迎香头上发热，脚下虚浮，索性低头不去看，对四周窃窃私语也佯作听不到。挣扎走至巷口，朱家幼子，小名唤作小梨子的，正同几名孩子在外玩耍，见她走来，这孩子突然停了动作，直盯着她，脸上逐渐露出恐惧神色，似乎看见极可怕之物，脸都白了，慢慢往后退去。退得几步，突然“哇”一声大叫，哭着朝屋内跑去。同玩的几个孩子见他如此，都吓了一跳，有两个追着他进去，剩下几个站在原地，呆看着迎香。
迎香不知自己哪里冲撞了这帮孩童，只道是在山中盘桓一晚，身上脏乱，忙低头往家走去，匆匆前行间，只觉胸前揣那簪的地方传来阵阵热痛。
小梨子跑回家，一头撞进朱先生书房，满脸煞白，眼泪挂在腮边，嗯嗯乱叫，却说不出话来，另两个孩童也跟着扑进来。朱先生是个端庄老夫子，此刻正在读书，见幼子这般浮躁惊惶，不由皱眉道：“怎如此失态？阿贵呢？为何不跟好小少爷？”
仆役阿贵本在院里晒太阳，昏昏欲睡间小梨子突然疾奔，他追之不及，此刻才跟进来，抹了抹额头，道：“我本在院里看着小少爷他们几个在门口玩耍，没想到小少爷突然往内跑，跑得实在是快，一眨眼就上老爷这儿来了。”
“你年纪虽小，也要讲究体统。”朱先生沉下脸，对惊惶未定的小梨子道：“青天白日，跟见了鬼似的乱撞，成什么样子……”
一听“鬼”字，小梨子似被人打了一棍，放声大哭：“有鬼，有鬼！我看到那个穆姐姐身上有鬼……”
“胡说什么！”朱先生将书桌重重一拍。他饱受儒家教诲，读圣贤书多年，最不信的就是那些神鬼妖怪的无稽之事，听幼子口口声声闹着有鬼，不由怒道：“哪有什么鬼怪！昨天方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好容易城里没了那些闲话，你姐姐顺利出阁，今天你就要胡闹！”
“真的有！”小梨子被吓得狠了，面对严父竟顶起嘴来。“我看到了，头上有角，很大的嘴，眼睛跟这个铜香炉一个颜色！就在那个穆姐姐肩膀上……”
“够了！无知小儿，净会信口雌黄！”朱先生被阵阵哭闹吵得头疼，命人把孩子们抱了出去，想起此前流言种种，心内烦躁，书也不看了，负手在房内踱步。
是夜，小梨子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所见在脑子里不断重复，那鬼的面目愈发清晰起来。他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里越来越怕，似乎那鬼怪就藏在房内黑暗处虎视眈眈，等着吃他的嫩肉。小梨子吓得牙关打战，不敢再在房内多呆，穿衣下了床，偷偷溜了出去。
今晚正值月中，满月如银盘般挂在中天，院内亮得可以看书，小梨子胆子略大了些，仍不敢回去睡，便在院子里一圈圈溜达，盼夜晚早些过去。走了几圈，隐约听到墙外街上有脚步传来，伴随着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好似何捕头？！小梨子大喜，如盼来了钟馗，三两下爬上墙边桃树，攀上墙头一看，果然是何捕头正带着几个衙门里的人在街头行走，喜得大喊道：“何捕头，何大哥！”
近日省城出现盗匪，已有两所寺庙并几户富贵人家遭了窃，上头要求各县城加强戒备，今晚何长顺便带属下在城内夜巡一番。刚走到回龙巷口，听得小梨子呼唤，看他满脸激动，笑问道：“大半夜的，你个小孩子不睡觉趴墙头上做什么？”
“何大哥，救命！”小梨子手脚并用翻过墙，一头扎进何长顺怀里，拽着衣襟不放，哆哆嗦嗦地把白天所见讲了一遍，说到后边又哭起来。何长顺起初只当他小儿胡言，笑着安慰了两句，后见他怕成这样，口口声声绝对没骗人，不由得也有两分重视。他原本也不信邪，但这些年在衙门里当差，确实也见了几桩不可以常理窥测之的怪事，心里的认知慢慢动摇起来，如今对鬼神之事即便不热衷，也绝不敢再轻慢以待。
况且，此事涉及穆迎香……何长顺一贯冷静流畅的思绪有一丝涩滞。他二十如许年纪，尚未娶亲，面对穆迎香这般姿容，懂得制香，又通文墨的神秘美人，要说一点绮思没有，未免太虚伪。但这一丝遐想带来的也仅止于远看她两眼，像张硕那般无耻行为，何长顺断然不屑为之。若穆迎香不处在城中流言的风口浪尖上，何长顺或许还会托人去打探说合，如今的局面，他再有千般迷恋也该端正立场，何况只是淡淡倾慕。莫说在县衙当师爷的父亲不许，就是他身为捕头的自重，也不许自己再对穆迎香有何遐想。
命属下送小梨子回去歇息，何长顺权衡一阵，孤身朝巷底走去。来到穆迎香宅外，四下并不见有什么异状，此时夜深，也不便敲门探问，徘徊一阵后，又折返回来，带人继续巡视城区。
何长顺终究放不下此事，次日下午又来到穆迎香宅外，敲了半天门，听得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又过半晌，门方开了，穆迎香双眼无神，满脸病容，头上包着块布，歪歪倒倒地倚在门边，见是他，吃了一惊，哑着嗓子问：“何捕头有事？”
“无事，听说你不大好，来看看。”何长顺问：“穆姑娘病了？”
迎香楞了片刻，似不习惯他这般问候。“风寒。”她探头朝宅子两旁瞅了瞅，担忧给人看到又说闲话，小声道：“前日在外淋了雨，受了些寒，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有劳何捕头关心。”说完这两句话，迎香已气喘吁吁，几乎支撑不住，靠在门边的身体也往下滑了一些。何长顺想扶她一把，又顾忌男女之防，满脑子都是城中口舌，僵着伸不出手，立在她面前好不尴尬。片刻后，憋出一句：“你照顾好自己……要找大夫不？”
“哦，不用……”迎香声音更低，“昨晚上大夫来过，还帮我煎了药出来，今早已喝过一次了。”
何长顺闻言一楞，昨晚来的？昨晚自己明明在夜巡，城内就两家医馆并两家药铺，天黑后都关了门，未见有人出入。况且，最近上头要求加强各县城夜间治安巡逻，大力防盗，即便有大夫出门看诊，也该在次日一早报备才是，哪来得大夫夜晚给她瞧病？心下虽十分疑惑，但何长顺转念一想，或许是穆迎香不想麻烦自己，才谎称已有大夫看过也说不定。想到此，他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她保养身体。匆匆告辞。来到街上，想了想，又往药铺走去。
送走何长顺，迎香给门落了锁，慢慢走回房，一路上咳个不停，背几乎弯到地上。都说病来如山倒，这次可彻底体会了，年前风寒未痊愈，病根复发起来，加上山中一场折腾，头上一处伤口，一并发作，简直去了她半条命，还好昨晚有个大夫来给把了脉，又熬了药……
迎香昏昏沉沉，好容易慢慢挪回房，倒在床上，浑身瘫软，眼底余光扫到桌上的碗，才想起喝了药的碗还没收，想起来收拾，挣扎了两下没能起身，索性放弃了，迷糊着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得有脚步声在身旁来去，是昨晚的大夫吗？今天又来看我了？迎香迷迷糊糊地想。多谢你啊。她想招呼人两句，却只能发出暗哑的支吾。突然，她记起自己是锁了门的，大夫怎么进来的呢？还有，还有……
还有……
昨晚大夫又是怎么来的呢？她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家，胡乱吃了两口剩饭，强撑着烧些热水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衫就上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得有人唤她，说给她号了脉，药也熬好了，就放在桌上，起来记得喝。自己当时只道是在做梦，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又迷糊睡过去。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一直头晕发热，也辨不清是梦是醒，只记得睁了眼时，桌上确实摆着一碗药，还温着，她直觉这就是大夫熬的药，拿起来就喝了。
可是……谁叫的大夫呢？自己生病应无人知道，在城里又是那样的名声，谁会去叫大夫呢？何捕头？不对，他明明才来过，根本不知自己病了；张婶？不对，张婶家回克州探亲了。况且，这人真的是大夫吗？她记得那声音只说号脉熬药，可没自称是大夫。细想起来，自己竟连那个大夫的声音是老是嫩，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怎样一回事？是否自己烧糊涂了，一直在做梦，包括这个声音，包括下午何捕头来看，都是梦里的事，其实自己一直昏迷着，还未真正醒来？
她思绪混乱，昏昏沉沉，恍惚间，那个“大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明白了，是个清冷的男人声音，似乎就站在床边，说：“你病得比我想象的重，我重新配了药，你醒来记得喝。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
这话听着，又似乎她家里人的口气了，她在桂川县哪来的家人呢？这若非一场荒诞的梦境，又是什么？她想叫住这人，可嗓子发不出一点声；想睁眼看看这人，眼皮却有千钧重，怎么也撑不开。“大夫”又说道：“别挣扎了，先养病，等你好了再说。”
一阵清风微拂，屋里完全静下来，迎香又昏睡过去，不知时日长久。
小梨子在家休养一天，精神好许多，他终究小孩子心性，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两天没见巷底那姐姐出门，便也不提前日见鬼的事。何长顺那日去药铺买了些药，放在穆迎香门口，次日看已不见了，想是她把药收了进去，心下渐安。
迎香在梦里浮沉许久，却不记得梦了些什么，似乎有纷乱的人声喋喋不休，又有一处寂静的黑暗如影相随，挣扎许久，她才慢慢醒来。此刻屋外日光灿烂，隐隐有一缕陌生寒香在空中飘荡，迎香盯着床帏呆了半晌，似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头脑里一片空白。她坐起身环视房内，发觉房间似乎有些不同，但脑子里混沌得很，又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桌上的瓷瓶摆在了东面，砚台从矮几移到了临窗的桌上，之前喝过药还没收拾的碗不见了，一件陌生的玄色斗篷搁在椅子上，另外……
放在床边柜子上的簪子不见了，在玄元寺捡到的簪子。
谁动过自己房里的东西呢？迎香迟钝的头脑尚来不及细细思索这个问题，就听房门口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只呆看着。来人是个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高挑舒展，长眉斜飞，眼神深邃，面目十分清俊，穿一身款式常见的淡青衣衫，如雨雾中的远山。他手里端着碗，朝迎香微笑道：“醒了正好，先吃点粥，再把药喝了。”说完便将手里的碗递过来，温热梗米粥发出阵阵香味。
这声音正是梦里的“大夫”，原来不是做梦么？还是说此刻依然在梦中？迎香看看眼前人，又环视了一圈房内，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却不敢伸手去触他是否真人，只往后缩了缩。见她不接碗，“大夫”轻声催促：“你两三天没吃东西了，粥还是要喝点，不然不能吃药。”
他动作轻柔，面色和缓，迎香却觉得莫名恐惧，身上阵阵寒流窜过，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似乎感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无穷冷意与深不可测的未知恐惧。他拿勺在碗里拨了拨，作势要喂她，迎香浑身一震，向后躲着，鼓起勇气问：“你是谁啊……”
“你不记得了？”“大夫”微笑着说道：“我是大夫啊，前晚就是我来给你看诊的，不是叮嘱你好好吃药吗？”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指着那里道：“药碗就放在这里，不记得了？”
我记得药碗的事，也因此……更觉得害怕。
他态度自然，言辞熟络，仿佛是她多年故交，迎香却丝毫放松不下来，再次鼓起勇气，小声道：“……我记得锁了门的。”
“哦……这个啊。”“大夫”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也对，你只是病得重些，未失心智，记得也不奇怪。那我就是你夫君好了。”
迎香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面上却出奇地镇定，似乎现下听到任何情况都不足为奇了。抬头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视，想找出一些玩笑或轻慢的痕迹。这人也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坦然。
“莫要说笑，公子。”受不住他的目光，迎香扭开头，躬身赔笑道：“我虽不太清醒，也记得些事。这两日多承你照顾，感激不尽。但如今我好些了……可否请您离……”
“我已同街坊邻居说过是你夫君了。”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得迎香眼冒金星，浑身都僵了。他接着说道：“你病成这样，本想先同你说我是大夫，等你身子好些再告诉你。这两天你昏睡不醒，我去街上抓药碰到人，那些闲人大约看我从你宅里出来，上来问我是谁，那神色……哼，”他冷笑一声，“不用想也知他们心里没什么好话，我索性说是你夫君，他们能奈何？果然，这么一说，那帮人的脸色啊……呵呵，好看得很。”
“你，你……你怎能这么说，我……我哪来什么夫君！我一个清白姑娘家，我……你怎如此坏我名声！”迎香又急又怒，语无伦次。但奇怪的是，想象他话中描述的那些人的脸色，她心底竟泛起一丝窃喜，只遗憾不能亲眼见到。
“你在此地哪还有什么名声。”话音未落，他已握住了她手腕。迎香大惊，想要挣脱，却仿佛陷入一把巨钳，丝毫挣不开。片刻后，他点头道：“果然好些了，多年不用，这点医术皮毛还在。”
放开手，他又劝迎香道：“你莫发怒，其实这样最好。你有了夫君，不是孤女，没人敢再那般欺辱你了。若还有人辱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惠。”
恩惠？迎香不解。这人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头上，柔声道：“多谢你解放了我。”他发间，赫然插着那支簪子。
迎香靠在床头，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脑子里一团混乱，全是方才一番对话。
“我不是人，是山鬼。此去西北千里之外，曾有一座蒴山，我便是那里的山鬼。百余年前，有个道士路过，要抢我山里的东西，我不愿给，与他打斗，失手被他擒获，封在了这根簪子里。多谢你那日将我从禁锢的石像里放出，又滴血坏了封印，我方能再度现身世上。”
不是我救你，是雷劈的……
“我已有百余载不曾在红尘中行走，很多事都不清楚，以后就同你一起生活。你放心，常人伤不了我，我也不会让人欺辱你。”
不，我不想同你一起生活，我是个清白姑娘，你一个大男人……
“现在城里都知我是你夫君。我已编了一套合理说辞给人知道，说我们外出途中遭遇水患而分开，你以为我死了，才孤身流落到此，如今我一切平安，又找到你落脚于此，自然回来同你一道。”
不合理，大冬天的哪有什么水患……
“无妨，我说是在南方遇到的。若你担心我轻薄你，大可不必，我不是人，不爱与人亲近。”
我看你就是个人的模样……这般荒谬说辞，如何信得。
“无妨，日后你自然明白。对了，我姓龙，单名一个蒴字，你叫我龙蒴，或称我夫君都可以。”
迎香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混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都没在脑子里真正沉淀下来。她转头看着门口，此刻，这自称山鬼的人正在外间不知忙碌些什么，偶尔会看到他的身影闪过。淡青衣袍拂动间，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香，古雅而冷峻。自初学制香算起，迎香接触各色香品已逾十年，嗅觉极为敏锐，然而，面对此香，却也辩不出是何来历。
看了半晌，依然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尾巴，没有角，更没有铜铃般的眼睛和血盆大口。迎香觉得他其实就是一个人，不过说些玄妙的话来哄自己……没准，这人其实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被缉拿追捕才躲到自己家来避风头，毕竟自己这户位在巷底，地方偏僻，最近流言纷纷，城中人大多厌弃自己，不会有人来串门子。他怕自己不接收他，或嚷嚷出去，所以编造出那些浑话哄人。
若真如此，这人可留不得。他虽为自己把脉熬药，但若狂性发作，或自己一句不慎惹恼了他，岂不是要血溅当场？况且，包庇朝廷犯人本身就是要担罪的。要不要跟何捕头告发这人……起码问问何捕头可有这样的犯人？不过，如何出去走这一趟呢？
思绪纷乱间，听得外头门扉响动，这人应是出去到院子里了。迎香抓紧机会，翻身下床，往床底下摸去。床中间地下有块砖是活动的，被她搬开，在下边掏了个洞，放着二十多两银子，还有些银票，平时再拿这块砖压着，表面一点看不出来。这可是她的老本，轻易绝对动不得。此刻家里可能进了贼，这些东西再不敢这么放着，去衙门告发也得随身揣上才行。
伸手一摸，砖块完好，迎香松了口气，把砖一揭开，差点没晕过去，哪还有什么银两银票？！里边空无一物！藏这里的东西全没有了，二十多两银子，还有一百两银票！自己的全部家当……看来真遇上了贼！那男人年轻力壮，自己如何抢得回来？！迎香心头大乱，瘫坐在地，脑子里只一个念头：赶紧同何捕头说去。身上却似有千钧重，怎么也站不起来，急怒攻心，眼前一黑，仰头便向后栽倒。
“当心。”龙蒴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伸手一把扶住她，免去她后脑着地的危机。迎香大骇，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方才明明见他去了院子里，屋内一丝脚步声也无，怎的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后？
难道……当真是妖鬼之辈？
龙蒴看她面无人色，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说话，只当是病体虚弱，又受了惊吓所致，把她抱回床上躺好，朝床底下扫了一眼，心下明了，微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在这。”说罢，伸手往床边的桌子一招，桌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方盒子便飞到他手里。他手指在盒子上一指，盒子发出一阵隐隐红光，“咔嗒”一声弹开了，里面放着好些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两张叠起来的银票，不是迎香藏的那些又是什么？
迎香看得目瞪口呆，龙蒴将盒内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她面前顺次摆开，清点道：“你原本存着二十八两银子，并一百两银票，如今银子还有二十五两，我用了一些买衣物，还有就是给你抓药。初回世间，总得添购两身合体衣服，否则岂不怪异，惹人疑惑。我只是山鬼，并非无所不能，什么东西都能凭空变出来。况且……我方现世两日，力量远不周全，所以……需用你一些银钱。”说到这里，他歉意一笑，又道：“不过你放心，今后我也会为家里添加收入，做好的香都交我去卖吧，你一个女子，总是上街抛头露面，或许会引来人欺负你。”
原来……真的不是贼，是个……山鬼？
迎香讪讪一笑，想了想，问道：“你怎知我把银两放那地下的？”
“很容易就感知到了。”龙蒴说道：“金银之属，气息较木石、丝帛这些都要强一些，你仅是放在砖块下，并未深埋，我稍微探知一下便能发现。放那里并不安全，取用亦不便，不如我帮你收起来，那盒子我已略施小法，你也能开，但旁人就不能了。”
“这样啊……多谢你了。”傍身银两安在，迎香略感宽慰，心里的怪异感却挥之不去。三言两语间，龙蒴似乎已成了家里的主人，看起来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自己反而处处受制，像个客人般仰仗他，不由有些不自在。
“对了，那个何长顺是县里捕头？”龙蒴将银两收回盒子里，仍旧摆回原处，又倒了杯热水给迎香，嘱咐她慢慢喝了，问道：“前日你昏睡不醒，这人放了包药在门口，我看了，是小柴胡汤的方子，治风寒倒也对症，只是用在你身上不太恰当，药性不足，你寒气相叠，侵入太深，非重药不可遏制。”
“有这事？”迎香吃了一惊，没想到何捕头还会送药来。龙蒴点头道：“我跟这人打过一次照面，自称是你夫君，他似有疑惑。我毕竟出现得太突然，衙门的人都比较敏锐，他是捕头，有怀疑也正常。加上最近那个事……他往这巷里恐怕会走得有些勤，只要不对我有什么动作，我也不理会他。”
“哪个事？”迎香问道：“这几日又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龙蒴顿了顿，说道：“巷里那名姓翁的老者死了，尸身下落不明，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嚷着要官府找出来。”
“翁老爷子死了？他还有儿子？我一直当他是个孤老呢。”迎香记得，翁老爷子就住在朱家隔壁，也是三进的大房子，却冷清清没点人味儿，全家就他一人过活，另有两个老仆跟着，深居简出，偶然看到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生活得似乎很是寡淡。
“有。听闻唤做翁笛，从省城回来的，驾了几套大车，带着好些仆妇人马，那架势不像奔丧，倒像衣锦还乡来了。”
“哦……原来翁老爷子还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迎香叹了口气，“我在此地时间不长，看翁老爷子那模样同孤老没甚区别，整日颤颤巍巍，哆哆索索，衣裳都穿不齐整，两个老仆也是年老无力，一点重活做不得。三人皆时日无多的样子，不过抱团过日子罢了。只是……好好一个人，走就走了，怎么连尸身都不见了呢？”
“这个嘛……你们常说百善孝为先，我看不孝且活得尚好的人，这世上也不少。”龙蒴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话锋一转说起迎香的病况，她这段时间几番风寒反复，加上情致郁结，已使得寒入肺腑，毒瘀心脉，需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否则落下病根，以后年年春寒时节发作不说，天长日久，肺上积重难返，成了痨症，那就是要命的事了。当趁现在年轻，身体好歹健壮些，加强调养，才不致将来痛苦。说完督促着她吃了粥和药，又要她休息，迎香却实在睡不着，龙蒴便带她去院子里透气。
正当午后未时，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棉絮般的白云丝丝缕缕挂在天边，春日阳光带着和熙的暖意洒下来，映得四下明净清朗。残雪都融了，枝头探出簇簇绿意，粉白粉红的杏花从隔壁伸出搭在院墙上，时有雀鸟飞来，停在枝头顾盼，吱喳啼叫一番，间或低头啄啄粉嫩花蕊，又振翅而去。春和明景，沁人心脾，迎香尽情深吸了两口春日的清新之气，觉得肺腑间一片清明，心中块垒似有松动，多日的郁结悲苦不再那般沉重了。
龙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由她在阳光下酣酣然，自己在一旁负手沉思。迎香晒了阵太阳，心头的疑惑又开始翻腾，细想来，那收藏银两的盒子虽神妙，保不齐哪家江湖骗术或许也能做到这般。这人出现得太过蹊跷，虽未有劫财害命的举动，观其言行也不像盗匪，但自己一个独居女子，若真遇上歹徒，哪有活命机会。况且……法器封妖鬼之事，以前虽也曾听说过，但那不是市井传闻，就是戏文笔记中的杜撰，何曾亲眼目睹？
迎香心中天人交战，左也有理，右也有理，无论龙蒴是江湖盗匪，抑或妖鬼山魅，都难以说服自己心无芥蒂地同他相处，更别提这个“夫君”名分了。思绪纷乱间，她忍不住偷偷看向龙蒴，龙蒴也正好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对，龙蒴双眼澄如秋水，深若渊谭，一片沉静坦然。清风拂过，送来龙蒴身上隐约的寒香，迎香心头几分不安竟渐渐褪去了。
罢了。她在心里自嘲，事已至此，不若顺其自然，反正自己在此地的处境也不会更糟了，有个“夫君”关照兴许还好过些。若哪天龙蒴起了害人之心，再谋自保就是。他是骗子盗匪也罢、妖鬼也罢，总要有所图才会对自己下手，自己孑然一身，无财无势，有什么可图的呢？话说回来……若自己，包括父母兄弟当初真那么有看人的眼光，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迎香想通这点，心头愈加开阔，抬头看龙蒴，见他正朝墙头杏花招手，也未有风过，那些盛放的杏花竟自己纷纷离了枝头，不偏不倚，一朵朵飞落到他手心里。
“这季节还没有杏仁，只能拿杏花应付，做点杏花露，清清虚热，于你病体多少有些助益。”龙蒴似知道她在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多谢你，费心了。”看着他背影，迎香心头忽然一动，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你是山鬼，如今不再被封了，为何不回你的蒴山去呢？”
“赶我走么？”龙蒴看了她一眼。
“没这意思，只是问问，我以前看书里都写山鬼不能离开出生的山里，否则会日渐衰弱，甚至消逝掉……”
“书里写的……”龙蒴冷笑两声，话中罕见地有了情绪：“书里还写做人要修身齐家平天下，道士要清修持正呢。”
迎香第一次听他言辞这般刺耳，似乎话里有话，记得他说过是被道士封在簪子里的，莫非有什么内情不成？静待他的下文，龙蒴却已恢复了一贯的语气，淡淡说道：“我回不去。刚离开封禁，力量远不及当年不说，连记忆都有些乱……许多当年事此刻都记得不太清了，需在此地休养一段日子，慢慢养精蓄锐，等待力量和神魂恢复。况且……蒴山昔年就不是什么安宁避世的桃源圣地，又过百载，世间还有没有蒴山都难说。”
迎香不语，觉得他看起来十分寂寥，连身上隐约的寒香都变得萧索，似乎凝出了一层薄冰，裸露在和暖阳光下，锋利却脆弱。
龙蒴收起杏花，又同她闲话一阵，见她精神甚好，便提议去巷里走走。迎香听得出门二字，本能地就要拒绝，龙蒴劝她道：“怕什么，你如今不是一介孤女了，难不成在家里憋一辈子？”
被说中心事，迎香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这城中人的刻薄劲她已体会得够深了，并非胆怯，此前流言纷纷只对她一人，咬紧牙，抹下脸，反而能撑着过日子。如今多了个龙蒴，若众人因她家里有了人，收敛一二还好，若还是那般乱嚼舌根作践人，连带龙蒴都被说得不堪，岂不是拖累别人。龙蒴却只道：“人欺负人不过捡好欺负的下手，你如今不是孤女，寻常不过的两口子谁还会来关注。你信我，现在城里都看着翁家那摊事呢。”

第三章 丧仪
两人出门朝巷口走去，临近翁宅前人逐渐多起来，衙门里的官差、街坊邻居，还有许多面生的人进进出出，想必是翁老爷子的儿子带回来的。四下一片嘈杂，说话声、招呼声、致哀声、官差走动吆喝声……高低错落，不绝于耳，更隐约听得翁宅后院里传来阵阵细乐，并咿咿呀呀的唱词，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唱些什么。
迎香病体虚弱，咋见这番喧嚣情景，眼前不由一阵眩晕，仔细看去，翁家大门洞开，四处满挂着白幔白幡，一盆盆青松从大门口一路摆到正堂，挂了许多白花花的纸钱，扎着纸人纸马，妆点得如雪窟一般。院内人皆通身缟素，披麻戴孝，忙乱纷纷，有几人正吆喝指示着人动作，但看不到主事的在哪里。两队僧人双手合十，目不斜视地从后院步出，换两队抄着手的额冠道人次第进去，还有一批僧道等在侧门边。看起来，方才完了一台法事，念过地藏经的和尚们出来，该换道士进去做道场了。一波波吊唁的人扶老携幼、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挤在大门附近，絮絮叨叨地同人说话。院中香烟缭绕，几个大铜盆内纸灰飞扬，不时响过钟鼓之声，一片喧闹非常的白喜场面。
“好大场面。”迎香低声道：“翁老爷子生前连整齐衣服都穿不上一件，死后却给摆这般大的排场。”
“嗯……可不是，现在都夸翁老爷子生前积德，有这么好个孝顺儿子呢。”
“不过，不是说翁老爷子尸身下落不明吗？人都没有，如何做得这些？”迎香皱眉。
龙蒴冷笑两声，低声道：“即便父亲尸骨不存，依然尽心尽力，这才更见孝顺呢。前日翁公子回来，一路从大门口跪着哭喊进去，捶胸顿足、呼天抢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紧跟着布置灵堂，请和尚道士做法事、开道场，哪一项不大把撒银子？旁人看见，几乎要视他为至孝典范了。还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要开足七天七夜，听说请的是省城小清音，曾在京城大名鼎鼎的鱼龙栈学过，名头十分响亮。”
说罢，龙蒴带她站到墙根下，侧耳听去，果然听得后院里传来一阵鼓乐响动，一个千回百转的声音唱道：“百年难度，千载寒暑，与汝花前月下几回顾，念君子荡荡奴心处……”
听到此处，迎香不由噗哧一笑，头一次听丧事上唱这个，未免太不合时宜。龙蒴也笑道：“听说与翁公子同行回桂川县的，还有他朋友萧公子萧凤合。萧公子父亲是省城的官爷，因与城中萧家沾亲，这次便同行回来看看本家。翁公子为巴结人家，听说萧公子似乎喜欢听小清音的嗓子，专门请了来，偏偏小清音只擅长才子佳人的浓艳曲调，翁公子也顾不得了，就这么唱起来。”
“那翁公子够累的，不但要孝敬死了的爹，还要孝敬萧公子。”如此丰功伟绩，迎香对这位翁公子更无好感，忍不住摇头冷笑。
“呵。”龙蒴道：“看得差不多了，回去吧，这里人多气杂，乱哄哄的，你身体未愈，不要老呆着。”
迎香应了一声，正要随他回去，巷口忽然一阵骚动，人群纷纷散开，让出了一条道，只见几台精致小轿被人簇拥着过来。四下围观之人指指点点，有人悄声道：“萧公子来了。”
迎香有些好奇这萧公子是何等人物，龙蒴带她往人群外围让了让，仍在附近观看。
轿子尚在巷口，早已有翁家仆役飞奔入内通报，片刻后，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嘈杂忙乱声，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奔出，边跑边喊：“萧兄——！”这人应当就是翁笛了，迎香抬眼细看去，见他生得浓眉大眼，样貌上倒像个正派人。
翁笛满脸掩不住的喜色，搀住刚下轿的萧凤合，连声道：“萧兄怎的亲自来了？！淮之好生惭愧，该让愚弟上贵府亲自恭迎才是。”
萧凤合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淡笑道：“翁兄客气了。令尊仙去，我此刻才上门致哀，已是大不敬，怎敢再劳烦你。今日来主要为祭奠令尊，表达我这做后辈的一点心意。”说完，命仆役抬上箱子，翁笛连说“受不起，受不起”，一边忙不迭地命人都给接了进去。
迎香朝萧公子的随行人丛中一瞥，发现那日曾出言辱骂她的萧家丫头也赫然在列，身上显然是精心妆扮过了，明艳许多，眉目间颇有自得之色。
进入翁宅，萧凤合按礼拜了灵位，上过香，翁笛又请他入后堂用些茶点，萧凤合因着两家并无亲缘，二人亦非深交，出于礼节前来吊祭，本不欲多叨扰，拗不过他再三苦劝，只得随他往后院去。刚落座，就有丫鬟沏了上好的大红袍来，又有人端上精美茶点，皆是远近闻名的珍稀之物。萧凤合自幼随父亲出入，于这些排场上见得多了，对翁笛的心思也自然摸了个七、八分。
两人说不到几句话，翁笛又将小清音请了出来，献宝道：“萧兄，听闻你喜欢这戏子，我专门聘了来，让她给你唱两段爱听的。萧兄要听什么，尽管点来！”
“这……只怕不妥。”萧凤合颇觉尴尬，摆手道：“清音姑娘我认得，擅长的乃是风月曲调，令尊……令尊仙去仅数日，怎好唱这些？”
“无妨。”翁笛笑道：“我这里已经唱过了。萧兄，太史公有言‘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人死如灯灭，咱们还在生的何必如此不知变通呢？唱两段曲子，一洗哀丧岂不更好？”
先贤巨著被曲解作践，萧凤合心头顿起不快，面上依旧微笑着，淡淡拒绝：“无妨，咱们作乐不急这一时。我常日所喜只是清音姑娘的声调嗓门，偶尔请她来唱，所点的也并非那些现成的段子，只选《诗经》里的两、三辞句谱个曲，清唱了出来就很好。”说到这里，他不待翁笛插话，低声道：“翁兄，我听闻令尊遗体下落不明，此事可有眉目？”
翁笛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摇头道：“萧兄，此事衙门已在查了，只是这帮吃干饭的不知使力，成日间瞎忙，一点头绪没有，只会跟我抱怨蹊跷、蹊跷，还反过来追问我许多，我又不在这桂川住，如何晓得？”
“官府查案向来如此，总要问得细致妥帖，才不致遗漏了关键。”萧凤合道：“不过，我看桂川县的捕快并非无能，我来的路上遇到贵县何捕头，同他谈了两句，听他所言，令尊竟是在自家床上于睡梦中仙去后，尸身凭空失踪的？”
“萧，萧兄……你遇到何捕头了？”翁笛一惊，追问道：“他可有在你面前说我什么？”
“你？”萧凤合奇道：“何捕头为何要同我说翁兄你的事？”
翁笛哼了一声，满脸不屑，“何长顺此人十分虚伪，自以为是，案子不知好好破，反而仗着捕头身份在人前训斥于我，说我不忠不孝、弃养老父，还做些掩耳盗铃的勾当。我百里奔丧，一路跪着进门，膝盖都磨破了，又厚葬家父，做这般道场，试问这桂川县几人舍得？我如此尽心尽力，还能是不孝么？”
“这嘛……”萧凤合低下头，“孝之一字，各人理解不同。兴许，何捕头是希望你在令尊在生时亦多多给予关照吧。今天这些繁华热闹场面，令尊若泉下有知，自然也是欢喜的。”
“唉，我也想。可我一人在省城奔忙，成日间皆在各位大人间逢迎，何曾有片刻闲工夫？总想着再奋发几日，再上进一些时候，待到功成名就、挂印冠翎后，方好衣锦还乡，接老父共享荣华，谁知……我可怜的爹竟这般福薄，等不到享我这不肖子的清福，就仙去了……”说到此处，翁笛挤出两滴眼泪，舍不得拭去，便由它挂在鼻边，只拿手在眼睛边乱揉，转头看着萧凤合，突然破涕为笑，叹道：“失态，失态，让萧兄见笑。也合该我时运不济，未曾有幸早日遇见萧兄。倘若早识得萧兄这般英伟男儿，跟着你学些进退手段，为你办些粗使活计，得萧兄抬举一二，兴许早就光耀了我翁家粗陋门楣，家父也不至于抱憾而终了……呜呼，子欲养而亲不在……”
萧凤合听翁笛这番话，起初只是在腹内冷笑不屑，到后头几乎没给恶心得昏死过去，再也坐不住，匆匆起身，推脱还有要事待办，辞了出来。翁笛又一路送出巷口，轿子远远看不见了，方才带人回府。
回到花厅，翁笛一个贴身的心腹凑上来，悄声问：“少爷，方才萧公子问老爷之事，您为何不说那个梦呢？萧公子大有门路，兴许……”
“糊涂！”翁笛啐了他一口，骂道：“萧兄再有门路，是拿来解决这些荒诞不经之事的么？！读书人，又在官道上行走，最忌讳这些怪力乱神，若真有什么还好开口，此刻青天白日，仅凭一个梦就跟人瞎说不成？！”
“可是……您不是担心那怪物……”
“胡扯什么！”翁笛怒了，一茶盅砸在心腹脚边的地下，泼得满地茶水。“痴梦而已，有什么要紧？！老头子尸骨不见，还能作祟不能？这是我自家的事，旁人能有多大本事来管？”说完，将心腹逐出门外，自己在厅内喝闷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渐渐醉倒在桌上睡熟了。
萧凤合带人一路回到萧府，匆匆下轿，站在院里深吸了几口气，长叹道：“污秽，污秽！”沉默片刻，转头向一旁的丫头问道：“倾枝，这城里可有什么新鲜香料？一定要清雅别致的，我得薰一薰。翁家浊臭逼人，委实让人受不了。”
那丫头闻言，楞了片刻，方惊喜道：“表少爷，你……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怎不记得，你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萧凤合一笑，“七年前，我回来探亲，你那时候才这么点高。”他手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你同一个厨房大娘斗嘴。我笑话你年纪不大，脾性却不小。那时候你好像叫作……”
“叫小红。”
“对，小红。”萧凤合笑道：“你口齿伶俐，竟把厨娘都给气走了，很是得意。我看你这小丫头模样生得俊俏，虽然年纪尚小，不过已能预见必是个美人胚子，就折了一枝桃花赠你，说你现下倾国倾城做不到，倾倒这一枝桃花应当没问题。小红之名太俗，倒不如改作倾枝，别有意境。恰好此时你家少爷也过来了，言我这话说得妙，从此后就都依我，管你叫倾枝了。”
倾枝面颊浮起两片红晕，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偷偷瞥了萧凤合一眼，又低下去，两手抓着衣带玩弄，悄声道：“原来……原来表少爷都还记得……”
萧凤合长在省城，风流倜傥，于这些小女儿情态上见得多了，看她露出娇俏模样，只是一笑，不再劳烦她，回身吩咐小厮去买些香料，特意吩咐要清雅别致的，万不可拿奢华厚重的来，更添烦腻。倾枝听到，忙喊道：“我知道哪里有，我去吧。”
“哦？”萧凤合一愣，随即展颜笑道：“也对，你常年在桂川县，自然更清楚何处有上等香品。”他朝身边人吩咐道：“点两个小厮，若倾枝要出门采买便好生跟着，莫让女儿家太过抛头露面。”
倾枝面上绯红，眼底满是春情。
次日，迎香龙蒴两人午饭后又到巷内散心，翁宅前依旧一片忙乱，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迎香远远看了一眼，对龙蒴皱眉道：“昨日那翁笛长得人模人样，可惜满身浊臭，做的也净是些自欺欺人之事。倒是那位萧公子，看起来半身贵气，绵里藏针，算是个人物。”
“半身贵气……”龙蒴笑道：“看不出来，原来你还会望气。”
“不是望气，只是一些感觉……”迎香沉吟片刻，说道：“我制香多年，养成了一些看人的习性，见到一人时，打眼望去，似乎就能看出他身上气息气味，适合哪些香料。这仅是我个人观感罢了，望气之术高深莫测，我连皮毛亦不曾研究呢。”
龙蒴点点头，“这倒是。你精于制香，自然对人之气息味道感悟敏锐些，正如一些酿酒名家，品一口琼浆，便知是由哪些物产于哪年哪时酿就，储存于哪间酒窖，甚至于当年气候、土壤状况如何，皆能头头是道，在外行人看来不啻神通了。不论何种角度，具备一些观人之术总是好的。”
听得这话，迎香脸上一红，似被说中了心事，讪讪道：“并不懂观人……”
绕过翁宅，刚到朱家门外，听得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过来一列官差，领头的正是何长顺。迎香想起那日赠药之事，便上前致谢。何长顺这几日忙于追查翁家老爷子尸身下落，日日带着人奔走，却全无头绪。翁笛并手下一干人等又催得紧，只说是官府无能，致穷山恶水刁民横行，连老人尸身都遭了窃，无法入土为安，在县衙里闹了个沸反盈天。县令李大人已同何长顺谈过两次，言语敲打他不论如何要将此事弄个交待出来。何长顺日日忙碌焦心，已是面有疲态，眼下挂着黑影，此刻见迎香几乎好了，只说不必客气。忽一抬头看到旁边的龙蒴，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他并非见不得穆迎香有夫君，自己对穆迎香又没有私情，只是……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以他多年在衙门当差的直觉，总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硬要讲的话……或许是一种不恰当之感，似乎这人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气质……
“何捕头。”正沉思间，龙蒴已走到面前，朝他道：“看你面色有些憔悴，最近辛苦，千万注意保重身体。”
“哦，是……”何长顺赶忙回神，点头回礼：“龙兄说得是。只是，我身为捕头，这些分内职责若做得不好，如何让全桂川人信服。”
龙蒴点点头，似有嘉许之意，微笑道：“不知翁老爷子的事可有进展？若有用得着我们协助的地方，但说无妨。”
何长顺摇摇头，道声惭愧。
“我知道，我知道！”突然，旁边传来一阵童稚的喊声，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见朱家大门砰然弹开，一条小小人影飞一般冲出来，直扑何长顺。何长顺赶忙接住，一看竟是小梨子，不由好笑，佯怒道：“你知道什么？衙门办事，岂容你个小儿插话？”
小梨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脸涨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边大口喘着边嚷道：“我知道……翁爷爷的事……我，我看到了。”
“小畜生，还不回来！”朱家门口又是人影一闪，只见朱夫子手持一根荆条追了出来，小梨子忙闪到何长顺背后，抓紧他腰带不放。朱夫子同样上气不接下气，身上本合体的衣衫已有些不成形，颇为狼狈。见小梨子躲到何长顺身后，他手中荆条举也不是，放也不是，颤巍巍指天骂道：“你个不长进的小畜生，天天在家里乱说不算，还……还在官差大人们面前……立刻随我回去！”几个仆役忙不迭地跟上来，七手八脚扶住朱夫子，为他顺气。
“我不！我看到了！”小梨子梗着脖子，从何长顺身后探出头来，大声道：“翁爷爷被鬼给吃了！”
“小畜生……！”朱夫子暴怒，高举荆条，作势要冲过来抓人，小梨子一扭身滚到何长顺侧面，紧抱他腰不放，一口气说道：“何大哥，你还记得那天半夜我跟你说的那个鬼吧？！就是它，前几天晚上我看到它溜进了翁爷爷家，第二天就听说翁爷爷不见了，肯定是它吃掉的！”
“孽障！还要在捕头面前胡言乱语到何时？！”朱夫子把荆条一丢，扑上来抢人，小梨子如泥鳅般左右乱扭，绕着何长顺跑圈，朱夫子几把都捞了空。众仆役虽觉好笑，又不方便笑，团团围着不知所措。
何长顺心里暗暗叹息，这还嫌不够乱的……伸手一把揪住乱跑的小梨子，另一手隔开朱夫子，低头问道：“小梨子，你说看到鬼怪进了翁爷爷家？”
“是！”
“它有多大？什么模样？”
“我看到它只有一个头，很大，比舞的狮子还要大，长得也有点像狮子，但是脸比狮子长，眼睛是铜炉样的黄绿色，头上有几只角，还有鳞片……”
听得这般荒诞不经，何长顺忙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你是说，一个这么大的鬼怪，既不破坏房屋，又不惊动邻居，悄悄潜入翁爷爷家，吃光了翁爷爷？”
“不是！它不是那种……那种……”小梨子急得额头沁出一层汗珠，努力用他有限的表达力清晰描述那夜所见，突然间灵光一现，大声道：“它不是真的，就像烟雾一样，可以穿透房顶，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我没看到它吃翁爷爷，但我看到它半夜飘进了翁爷爷家，多半就是它吃光了，所以到处都找不到！”
看小梨子急成这样，何长顺几乎要同病相怜了，如果自己也只得五岁，只需用一套鬼神故事就能应付翁笛和李大人的要求，那该多好……
迎香在旁看这场追逐，起先也同旁人般暗笑，忽然间想起自己从北山返回的那日，脑中似有一个惊雷划过，再也笑不出来。
记得那日，小梨子见了她，如见鬼一般哭着跑开，那时……自己怀里正揣着玄元观得来的簪子。她偷眼看向龙蒴，簪子仍稳稳插在他发间，和暖的阳光打在上面，似乎劈开了缕缕云纹，透出若有若无的氤氲。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
或许，龙蒴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是个山鬼，而小梨子说的也都是真的……
就在此时，小梨子透过人丛看到了她，发出一声尖叫，指着她道：“穆姐姐！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
朱夫子一声怒喝，再度扑上，这一回如有神助，竟从何长顺手上抢下了小梨子，抡圆了巴掌，劈头盖脸朝他打去，边打边“小畜生、混帐种子”地痛骂，小梨子被揍得哇哇乱叫，又哭又扭。仆役们见状忙一拥而上，有的架住朱夫子，有的帮衬着说教，有的为小梨子开脱。何长顺同几个官差也忙着劝解，说些小孩子不懂事信口胡言一类的话，当下好一番混乱不提。
龙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一笑，朝迎香道：“有趣得很，这孩子……”说罢拉了她就往回走。迎香心里疑窦丛生，又不便在此问他，满心忐忑地回去，进了院子插上门，方问道：“小梨子看见的……莫非是你不成？”
龙蒴点头道：“那孩子生来便有些特殊，眼睛与常人不同，才看得到我那般形态。其实他看到的也并非我真正的模样，不过是刚刚脱出禁制时，缺乏身体支撑，又因力量不足显得散乱不羁的魂体而已，换了旁人是绝计看不到的。”他朝迎香一笑，又道：“你不用怕，即便是我当年的真身，也没有那孩子描绘的可怖。况且，如今我既在这里，此身便是我的形态，没有什么露出原形一说。”
迎香点点头，她并非惧怕龙蒴所谓的妖鬼本相，不过外表有异而已，世上还有千百种东西，比这些可见的利爪獠牙更可怕得多。又问道：“你去翁家做什么呢？”
“我去见翁老爷子，同他谈了谈，他同意赠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直觉此物非比寻常，迎香的语气不由凝重起来。、
龙蒴看了她一眼，转头沉默片刻，方缓缓说道：“讲出来怕吓着你……我非神灵，能力有限，若无此物，我便不能以如今的面目现身世上，至少数年内不能。此物……是人的脊骨。”
迎香轻轻“啊”了一声，后退两步，上下打量龙蒴，龙蒴由她细看，闭口不言。片刻，迎香走近他，又围着左右看了一通，说道：“果然吓我一跳。其实，我方才以为你是盗了翁老爷子的尸身为己所用，还在想你们面貌、年龄、身高全然不同，如何用得？原来并非如此……既是翁老爷子自己同意给你的，那便不是盗用，只是……有一点点冒犯了。”
见她不怕，龙蒴也觉诧异，一般女子谈到生死、血肉往往惊惧咋呼，她能这般沉着，颇为难得，不由点头道：“你倒是沉稳。”
“我已见过了。”迎香扯出一抹淡漠的笑意，低声道。也不知她说的这见过，到底是指什么。
龙蒴并不追问，又解释道：“我并非直接使用翁老爷子之身，只取了两段脊骨，借这一点血肉有情之灵，以自身力量炼化成就此身。此身同翁老爷子的尸身并无关系，更非霸占别人身躯。毕竟，让我凭空塑造一个活生生的人体，以现今的力量是万万不能。”
“原来如此……你既仅用两段脊骨，那……那翁老爷子其余的尸身又去了哪里呢？”
“烧掉了，骨灰埋在北山僻静处。这也是翁老爷子自己的意思。”
日影西斜，四周渐暗，冷风从花厅门边溜进来，在人身畔回旋。桌上残羹已凝成一团团冻脂，油水裹在上头发出朦胧的白光。翁笛霸道惯了，下人不得令，从不敢擅自来收拾。此刻他醉酒趴在桌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外头喧嚣似被隔绝在极远之处，一丝不闻。
翁笛于睡眠深处察觉一丝朦胧刺痛，唤醒了浸润在酒浆中的意识，四下一片漆黑，难以分辨是真是幻。熟悉的感觉袭来，他提高警惕，凝神四探。是了，又是那个梦……
“怎的又是这梦。”翁笛嘀咕：“怕你不成？”
周围被沉沉漆黑包围，这黑并非全无动静，细看能分辨出是一团团翻滚的黑雾，彼此挤压着、推搡着，形成如棉般密不透风的软墙。翁笛在这雾中蹒跚而行，渐渐焦躁起来，为何这讨厌而无聊的梦还不结束。
“老头子……你死都死了，还搞这些名堂作甚。”
“……孩儿，你唤为父了？”翁老爷子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出来，苍老的脸，萎顿的身姿，裹一身破旧长衫，拄条歪脖子柳树上折下的枝条，权充拐杖。翁笛一愣，停步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似惧怕又似欣喜的神色，低低唤了一声：“爹。”。
翁老爷子定定看着他，听他这声爹，脸上渐露出笑容：“笛儿。”
“爹，你去吧。”
“往哪里去？”翁老爷子一动不动。
“你已过世，莫再留念世间，早入轮回去吧。”
“呵呵……轮回。”翁老爷子笑起来，声音有些刺耳：“吾儿，你是不知，爹已将脊梁骨都卖与了别人，如何还入得轮回？”
翁笛不语，脸上神色渐冷下去，似乎正从彩色的活人变成黑白剪影。片刻后，他道：“你又说这样的话。”
“这次是真的，真的把脊梁骨都折变给别人了。”翁老爷子朝前走了两步，在翁笛身前站定，细细打量他。“唔……你这几年在省城，倒是长好了，壮实了。”
“是，比当年吃不饱饭还得挨打的日子，自然是好多了。”翁笛口气冷硬。
“哎……”翁老爷子摇摇头，四周黑雾涌动，他身影渐融入雾中，很快便看不到了。远方出现一似光亮，翁笛“哼”了一声，大步朝那光处走去。
龙蒴拿起香炉，里面短短三支梦甜香已燃尽了，空余香灰还散发余温。他摇摇头，正欲将灰烬拿去倒，迎香推门进来，闻得屋内香味，不由奇道：“哪里来的梦甜香？”
“我买的。”龙蒴道：“有些事需焚香为引，你制香不易，此处焚了有些可惜，就去街头买了点梦甜香来对付着用。”
迎香闻言，把炉内香灰撮了些来嗅，摇头道：“这香制得实在不好，偷工减料得厉害，看起来一根有三寸长，其实顶多一刻就得烧完，你十文钱买来，只得七文钱的受用，还不如我给你制呢。”
“呵，估得很准，确实只燃了一刻，害人话都没能讲完。”龙蒴摇头笑道：“既如此，就劳烦你做点可靠的。”
“这容易。”迎香爽快应承下来。两人一起生活已有数日，比初见时熟络了不少，迎香对龙蒴的戒心也去了好些。龙蒴淡漠有礼，以君子待她，从不提什么要求，也未曾给她添过麻烦。近日几次出门遇见人，那些扫在两人身上的眼光总有暧昧不明的意味。还有些人大约是念念不忘之前她受欺辱的局面，见了他们，便忍不住出言挑衅，皆被龙蒴一一挡了回去。只是，有些话难以轻易平息。方才在院里，她就听外头有人交谈，那般响亮的声音，也不知是否故意说给这宅里人听的。什么她轻浮无礼，爱慕虚荣，明明有夫君，为何之前不交待，让人“穆姑娘，穆姑娘”叫了那么久，莫非还想冒充黄花闺女骗人不成？好不要脸。
让她惊讶的是，今日听到这些，她竟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即便恶言纷纷，又怎样呢？这些人顶多在墙外嚼舌根，没有打上门来将自己赶走的胆气。况且，有龙蒴在，情况确实好得多了，至少……若再遇到张硕那般无耻之徒，不会是自己一人挨揍受辱。想到张硕那浪荡子，她脸上突然一红，此前还担忧龙蒴会否趁夜对自己不轨，为此两三个晚上都惶惶不敢安睡，谁知他每日夜间回西厢房入睡，不往自己这边多靠近一步。白日间言行也十分坦荡，虽不像夫子般讲究男女之防，但大方有礼，从未有轻薄神态，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对了，制这香是用来做什么的？若是供神，就需浓醇些；若是熏染，那得清透些。”
“都不是，是拿来引路的。”龙蒴道：“翁老爷子那里，我用了他的脊骨，需得为他传些话给他儿子。”
“不是说他赠你的吗？”
“呵，人世间哪来那么多赠，多少是有条件的。何况，翁老爷子与我非亲非故，我以那形象去见他……”龙蒴抬头看着窗外，低声道：“这世间同我离去时并未有不同。”
“那这梦甜香算我赠你的。”察觉他似有心事，迎香忙打趣道：“你拿了人家脊梁骨，这可不是寻常东西，要你做些事也正常，莫在意了。我正好有备料，给你赶制些梦甜香出来，早日了了这承诺，无牵无挂才轻松。”
龙蒴不语，转头朝外看了看，对她道：“出去吧，要有人来敲门了。”话音方落，听得门口传来敲击声，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外问道：“龙家娘子在不？”
迎香初次听人唤她“龙家娘子”，一时反应不过来。龙蒴已走了出去，应道：“在的。”
打开门，门口是个青年，一身仆役装扮。这人打过招呼，自我介绍道：“小人是萧公子的随从，唤作六斤。我家公子闻得贵府上穆娘子擅作各色香品，特命我来采买些。”
见是买香的主顾，龙蒴便请他进屋来谈，六斤却扭扭捏捏，只走至院中，在石桌旁站住，眼睛总往外头瞟。龙蒴有疑，顺他目光望去，见对面屋檐旁露出一抹翠绿裙边，似有个女子藏在那里。他也不问，顺势请六斤就在石桌边坐了。迎香沏上茶出来，听他所言，摇头道：“抱歉，之前制好的香皆已售出，手头没有现成的。不过各色原料均已备下了，几日间便可制出，不知萧公子想要怎样的香品？”
“嗯……这个。”六斤朝外看了看，说道：“小人并不懂香，只听萧公子说要新巧特别的，去去浊气和晦气。”
“如何新巧特别法？”迎香又问。
六斤挠头，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小人……小人一个粗使下人，实在不懂这香啊粉的。”他抬头朝外看了看，又支吾道：“我家公子只说受了浊气，感觉臭得了不得，需得新奇别致的香，莫要用那些沉香啊，速香啊一类的俗物，最好……最好……”说到这里，他再次抬头往外瞅，这回连迎香也注意到了，见巷子对面斜前方的屋檐下站着一人，此刻正探头往此处看，露出半个身子。迎香仔细一看，竟是萧家那丫头。
“哎，想起来了！公子的意思呢，应是说翁家那少爷太俗，浊臭。”六斤拍掌道：“公子是官家的读书人，清贵，受不得这些污秽气息，因此要不流俗的香，最好就跟那个，那个掏钱一样，质朴些，不用名贵料子，方是读书人的品格。”
“掏钱？”迎香不解。
“呵呵，六斤兄弟的意思，是指陶渊明陶潜吧。”龙蒴抿了口茶，笑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萧公子果然风雅，甚懂得这些讲究。”
“对，对，就是这个！”六斤大笑。迎香听他要求，心下已有了计较，思索片刻，问道：“萧公子的意思是只要香味清雅别致，有出尘之气便好，并不需用名贵的香料，是么？”
“是这样。”六斤点头道：“但是……但是也不可太随意了。跟着我家公子这些年，揣摩他性子吧，是既要讲究，又不能那么讲究的。我不懂香，随口瞎说，其实我觉着，这香就算不要名贵香料，也一定得给做精细了，随意应付不得，所以……若龙家娘子你觉着为难的话……”
“无妨。”迎香道：“我为萧公子做些草木真天香吧。香道高低与否不仅在材料贵贱，更在契合用者需要和心境。此香所用皆为天然常见之物，但经长时间热蒸熏制后即可成，保准是萧公子在其他名贵香品上不曾嗅到的独特香味。三日，只需三日，我便可将香料奉上。”
“哎呀，那多谢小娘子。”听她这般担保，六斤大喜，留下定金便告辞了。
送走六斤，龙蒴锁了门，问迎香：“你这香打算如何做？”
“呵呵，萧公子不要名贵材料，我便从地里捡些东西给他好了。”迎香笑道：“此香只需采些橘叶，再找些旧竹篾片即可。做的时候，先把橘叶分多次捣烂，同旧竹篾片一道密封在小罐里，放入蒸笼内，架火上长时间热蒸。将橘叶香气都逼入陈年竹篾中去，再取出竹篾片来切细密封好。用时只需放到香炉中慢慢炷着，自有一股别样清香出来。记得我家那本香谱上记载，此味‘其香清，若春时晓行山径’，你说别致不别致？”
“果然有趣。”龙蒴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这个萧公子……似乎太过讲究读书人风骨，不太像官场上进出的人。”
“我也觉得他太过了。”迎香道：“我制过许多香，当年也听老师傅们说过各种故事，像萧公子这般……还真没见过。一般说来，出身清贵者即便追求返璞归真，也不至如此刻意，一点上等香料不用，反倒显得虚伪了。这草木真天香，最初是个用不起香料的穷书生制出来的，虽有此做法流传，但严格说来并不算正统制香之道，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
“虚伪、上不得台面么？这倒是很贴切了。”龙蒴似乎话里有话，朝门口看去，大门紧闭，铁锁横插，将宅内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他看了两眼，回头问道：“那躲在檐下的姑娘，你认识么？”
“……算认识吧。”迎香想起那日在萧家门口遭遇的羞辱，身上不由有些僵，那丫头的言行她至今记忆犹新，棍子虽没打在身上，但打在心上，岂不比打在身上更痛许多？那般泼辣大胆的丫头，今日竟藏头露尾，畏畏缩缩。回忆六斤的态度，这是怎么个情况，迎香心里也大概明白了。
六斤离了龙家，一路往斜对面的屋檐下跑，见倾枝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跟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顿足道：“哎哟，倾枝姑娘，你这可是把小人逼上梁山了。”
“香跟她说好了吗？”倾枝急切地问。
“说好了，说好了，这不，定金都付了。”六斤展开钱袋给她看，嘴里一叠声抱怨道：“我从不懂这些香啊粉啊的，你既在公子面前说你晓得哪有好香料卖，到了这里，又执拗着不肯进去谈，推我过去说，我哪懂什么香，一进了人家大门，更是紧张得满头汗，这要是说错了，公子怪罪下来……你是亲戚家的人，公子自不会多加责罚，我可跟着他许多年了，知晓他的脾气……”
“哎，六斤哥，不是我害你，实在是无法过去。”倾枝听他絮絮叨叨埋怨个不停，皱眉道：“我难道有意要你出丑不成？只因我与那女人……”她顿了顿，看四下无人，悄声将自己当日追打穆迎香之事讲给六斤听，说完问道：“你说，我打错了没有？明明就是太太吩咐说不用她写的经文，也不要她再上门来。”
“可是，也没说把她打出去嘛，你使棍子撵人……”
“我不撵她，她兴许隔天还来呢！当时城里说得那般难听，人人都知她是个肮脏的粉头，对这种女人，难道不该狠一点？”倾枝振振有词，叉腰道：“我当日没打错她，今日也不上门去请她做香！当初打骂，现在又请她做东西，好似赔礼道歉一般，岂不是朝她低头了？所以……”看六斤不语，倾枝顿了顿，道：“所以我才不去呢，只能劳烦你了，六斤哥。哎，你不也很厉害吗？讲得清清楚楚，定金都付了。”
听得这些话，六斤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倾枝姑娘，论理这话不该我说，你莫气。其实咱们都是做下人的，犯不着如此在意。你一个丫鬟，给太太公子们办事，何必一点亏吃不得，有啥不能低头的？你这火爆执拗的脾气也该改改了，一年大似一年的……”
倾枝闻言冷笑两声，打断他的话，扬眉道：“我现在是丫鬟，不见得一辈子是丫鬟。”
“怎不见得？”六斤奇道：“你不是萧家的家生子吗？爹妈都在萧府里做，在府里生的你，又不是外间买来的。”
倾枝嘻嘻笑起来，似鄙夷他的短视，“家生又如何，你没见表少爷一直都记着我呢？”
“少爷？”六斤不解：“这同少爷有何干系？”
她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六斤哥，难怪人笑你是个榆木疙瘩，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表少爷七年不曾回来，仍记得给我起名时的情形，岂不证明他心里头有我？你看表少爷这些天都是我跟着服侍，他同我说话时的语气如何？办事时待我如何？就连这趟出门采买香料，也专门派了你来看顾着我，莫让我太抛头露面。你看看，这能说没有一点干系不成？”
见她神采飞扬，脸上满是即将飞上高枝的热望，六斤暗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莫胡思乱想。少爷他……他就这个性子，对女儿家都很和气。”讲到这儿，六斤压低了声音，“少爷省城上已有了几房妻妾，正房奶奶娘家同相国沾亲，人又厉害，即便少爷有意，你也别指望有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我又不求做奶奶，哪怕做个房里人，只要能随表少爷上省城去，离了这桂川县便好。老憋在这儿，再过得一年，府里或许就会给我指个小厮配了，一辈子跟爹娘那样。”
“你既有这样想法，那走街串巷的货郎，贩皮毛瓷器的客商，不同样来往省城，还时常上京都、去关外呢，岂不更自在。你家府上虽有规矩，但比真正的大户人家好说多了，若你真有意看上了谁，禀明当家主母，请人来提亲，也不是脱身不得。”
“六斤哥你好糊涂。”倾枝摇头道：“贩夫走卒，下九流的营生，也让我去嫁不成？跟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的，纵使赚了钱，也坐不得大轿、乘不得大车，出门遇到个破落秀才芝麻官儿，也得敬人家是老爷。表少爷可是读书人，家里又做着省城的官，我跟了他，哪怕就当个通房丫头，也胜过那些下等人家明媒正娶的奶奶。”
“有啥下等不下等的，当正房夫人，难道不强过做通房丫头？好歹自己当家作主……”六斤见她顽固，也不多说，嘟囔两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我劝你莫做这些痴梦……”
倾枝浑然不闻，两人远远地去了。
这日刚过正午，天已阴起来，一层层灰黑色的云气从北山方向涌出，乌压压盖住了半个天空。何长顺带手下刚巡过一遍县城，一切如常，除了翁宅里乌烟瘴气的法事与不合时宜的唱曲外，未见任何异状。桂川县这段时间不算太平，省城盗匪尚未抓获，被劫的财物也一件不曾露面，州府发了几遍公文要求各县加强戒备巡查，协助抓捕盗匪，却连盗匪是哪路人马，来自何方都说不明白，弄得省城人心惶惶，各县疲于奔命。眼前翁家又出了这桩怪事，翁老爷子尸身不知去向，翁笛手下人每日轮着去县衙门口折腾，要么指桑骂槐，要么坐地嚎哭，嚷着要见知县。知县李赋声李大人已接待过他们几次，翁家人每次只会哭闹，要衙门给个交待，对具体问题却一问三不知，半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拿不出来，连问他们翁老爷子日常在家怎样过活，吃多少饭，可有疾病，看过哪位大夫，吃些什么药都不清楚，反倒是两个伺候的老仆明了情况。然而，对翁老爷子过世之事，两位老仆并不见十分悲痛，说去了是解脱，尸身不见，就当仙解了，后人立个衣冠冢，表表凭吊心意便罢。
想到这里，何长顺叹了口气。翁家父子有何纠葛，他身为外人不便评论，但在桂川县做了三年捕头，本地民情了然于胸，什么乱七八糟的掌故没见过？翁老爷子日常过得如何，人皆看在眼里。老父活着不照料，人一死，儿子就大张旗鼓奔丧来了，还搞那么大的排场。若说只为博取孝子名声，又何必日日在县衙胡闹？保不齐……翁笛醉翁之意不在酒，父亲尸身是否找到怕并非那般要紧，让官府下不来台才是他真正目的。
“……捕头，要变天了，莫不是回衙门去？”何长顺正想得入神，手下人过来问道。
闻言，他抬头看看天色，确实不太妙，北边已全黑了，怕是有场大雨要下来。见弟兄们个个面露疲态，何长顺心下有些不忍，这几日委实太辛苦，今日巡视已毕，干脆早些回去。遂点头道：“大家都累了，回去吧。”
走至县衙门口，没见到翁家人，何长顺有些意外。门子出来迎接，何长顺问道：“今日翁家人没来？”
“怎的没来。”门子悄声道：“来过了，李大人还见了他们，结果他们嘴里不干不净说些……把李大人气得个了不得。”
“怎么，他们还敢在县衙放肆不成？！”听得知县都受了气，几个捕快当场炸了，嚷道：“翁家刁奴如何拿话排揎李大人的？！”
何长顺忙止住众人喧哗，细问门子当时情景，门子犹豫片刻，说道：“他们也不敢排揎李大人，只是，只是其中有个人说什么李大人若解决不好此事，就让大人丢……丢乌纱。”
“大胆！朝廷命官也由得他们这般侮辱？！”捕快们闻言皆怒了，七嘴八舌骂起来，有骂翁笛不知好歹的，有骂翁家藏污纳垢的。何长顺心里也有火，强压下了命众人安静，又问门子：“李大人做何表态？”
“大人……大人没说什么，也未令人责打这些不敬的刁奴，只是将他们赶出去，说以后再不接待翁家仆役了。但看得出大人十分气恼，回头就令何师爷去书房密谈，现在还未出来呢。”
竟是这样。何长顺心头有些不安，莫非自己的猜测靠上了？
何长顺安抚众捕快一阵，嘱咐他们莫在衙门里多话，令众人自去休息，自己往内走去。来到后院，遥看了眼书房外，只见房门紧闭，四下悄然，看起来父亲同李大人仍在内谈话。天上黑云更厚了，几丝阴风嚣叫着在人身边打旋，这场雨看来不会小。
他在院里寻了个僻静处，坐在游廊下，边看院内花木，边等父亲出来。仲春时节，草长莺飞，近日天气回温得快，廊下一株株九重葛正怒放，这树长得不高，却开得十分旺盛，姹紫嫣红配上油绿叶片，一路簇拥过来，使得弯曲游廊像浮在花海上的一条船。墙角几株高大的桐花树满挂粉色花团，压得枝条都弯了，略有风过，便有花朵纷纷扬扬跌落下来。院中央一方小小澄塘，偶有游鱼浮上，吃那落在水面上的花蕊儿。塘水如一面大镜，映着花影，越发绚丽多姿。
何长顺想起来，自己初入县衙，便是在这里拜见李大人的。他也算读书人家出身，但自小就不爱做八股文，颇喜拳脚功夫，父亲苦劝过几次读书考功名的事，都无效果，只能依了他，带他拜入杨老师傅门下学武，日日勤学苦练。后托父亲身为县衙主簿的福，谋了个捕快的活计，三年前又提了捕头，虽十分辛苦，但护得一方平安，也算得偿所愿。不论如何，好过逼他日日头悬梁、锥刺骨，净做些无用的笔头文章，却挑不起半担柴米，认不得葱蒜区别。记得那日，他因初见县令心头紧张，还失手打破了一个茶杯，回去惹得父亲好一顿训斥。
若早知李大人不是乱摆官威的迂腐之人，那只茶杯估计还能活许久。
忆及往事，何长顺自嘲地一笑，又坐片刻，开始有雨点大滴大滴落下来，很快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打得树叶噼啪乱响，砸在地上便迸出一个个边缘纷乱的疤痕，天边传来隐约雷响。何长顺看着这阵急雨，心头突有些不安，这份不安让他感觉更不踏实起来。通常，这是身为捕头的直觉在告诫自己：要出事了。
翁笛招呼过一批来吊唁的客人，刚刚回房，一名心腹手下匆匆奔进来，朝他耳语：“赖老爷的信来了。”
“哦，那个老货……”翁笛皱眉，伸手道：“拿来吧。”
心腹四下看看，确定左近无人，方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恭敬递给翁笛。翁笛一把抓过来，努努嘴，这心腹便低头退下，带上了门。
“哼，老货。我按你吩咐，日日派人去那李赋声门前闹腾，你许我的东西呢？”翁笛并不急于拆看信件，只夹在手指上晃着，边晃边说，似乎正对着赖老爷本人诘问。薄薄一封信被他捏着挥来挥去，仿佛挥动一面旗帜，又似舞动一柄利剑，这头是桂川县的乡土人情，那头是省城的官道富贵。信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在空中跃动，渐渐舞出了韵律节奏，翁笛盯着信，眼神迷蒙起来，脑袋随着它左右摇晃，双肩起伏，嘴里用方才小清音唱的调子哼唱着：
“卖了老父，换来荣华富贵，作践知县，赚得锦秀前途……”
他声音渐大，音调越唱越高，如九曲回旋的惊鸟，盘旋着直往云端里去，突然，嗓子提到顶，再高不上去，用力一挣，腔调却早尽了，那惊鸟便似从九天里直落下来，只发出两声嘶哑的赫赫。
“你说看见翁家仆役同赖融的人接触？”萧凤合斜倚在榻上，边翻书边问道：“何时的事？”他身旁鎏金镶宝的博山炉里散出缕缕香烟，如兰香味晕染在半明半暗的房里，竟发出丝丝缕缕暧昧不明的诡秘气息，熏得房里似乎又暗了几分。
“就方才。小人出门办事，见翁公子贴身伺候的人鬼鬼祟祟，同一人在街角僻静处不知说些什么，那人塞了个东西给他便匆匆去了。”
“你怎说翁公子的人鬼鬼祟祟呢？”萧凤合笑骂：“看清楚了是何人么？”
“是赖老爷家的，公子您出入赖老爷家时，那人曾在后头伺候过，嘴角上有颗黑痣，很好认。”
“哦，那人我也有印象，真抬举赖融了，他也配称老爷……”萧凤合话音未落，只听门上咔嗒一响，一人大刺刺推门进来，娇笑道：“表少爷，给您送桂糖藕粉糕来。”
房内顿时静了，连呼吸亦能听清，只缕缕香味在空中浮动，萧凤合面上冷若冰霜，那仆役也别过头，一脸不耐。倾枝浑然不觉，依旧笑道：“表少爷，我给你做了些糕点，来尝尝。”
“出去。”萧凤合将书一扔，冷冷吐出几个字。
“表少爷……”见他如此冰冷的态度，倾枝有些怕，嘴上却仍娇滴滴唤他。
“姑娘，爷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更别说这么大刺刺进来了，成什么样子。少爷这谈正事呢，你有点规矩没有？”那仆役冷笑道。
“你！”因萧凤合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倾枝便存了飞上枝头给人做妾的念想，这几日里早暗暗将自己看作偏房奶奶看了。此刻听这仆役训斥自己，顿时怒了，指着他骂道：“我给表少爷送糕点，同你有什么相干，你一个下人，凭什么说我？！”说罢，转头朝萧凤合撒娇：“表少爷，你怎么也不骂他……”
“滚出去！”萧凤合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三分怒意，腾然坐起，不待倾枝反应过来，扬手已将塌边一个玉枕砸了过来。倾枝一声尖叫，抱头躲闪，躲得慢了些，被重重砸到肩头，痛不可言，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萧凤合斜眼看倾枝踉踉跄跄地远出去，哼了一声，啐道：“小贱蹄子”。仆役在旁赔笑：“少爷总那样温存，莫怪这些女人一个个软了骨头，没脸没皮地贴上来。”
“哼，女人……”萧凤合冷笑：“要么如家里那只母老虎，要么如死鱼，要么，就如这个般低贱，有何可亲之处？”他扭头看着仆役，嗅了嗅空中浓酽的香气，皱眉道：“那日让做的香呢，怎还不送来？六斤这人憨直有余，机变不足，又无甚魄力，让他办事总要拖个两三天才拿得出来。”
“哦，是了，正要跟您禀报此事，那丫头就来打岔。香已好了，龙家当家的送了来，因不知是否合您脾胃，下头人不敢接收，都在外头厅里侯着，您看……是否出去瞧瞧？”
“哦？香已好了？”萧凤合闻言转怒为喜，笑道：“那便出去看看。”说罢下了榻，大步朝外走去。
倾枝捂着肩膀，惊惶奔走，眼里噙着泪，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表少爷怎会突然翻脸呢？他不是最温柔不过的人吗？他不是总夸自己活泼俏丽的吗？表少爷……他不像老爷，迂腐严肃，满嘴之乎者也，圣人文章；也不似太太，成日间吃斋念佛，却连县令是谁也说不出来；他不像小姐，满心里只有女工绣花，日日蹲在房里等着嫁人，对县城外的广阔生活全无兴趣；他更不似其他仆役那样粗陋浅薄，每日只晓得围在墙根底下闲话，个个张开大嘴露出黄牙，说东家丫头标致，西家小厮赌钱又赢了一笔，间或拿眼觑她们这些丫鬟，嘿嘿怪笑。
表少爷，表少爷……倾枝反复呢喃这三个字，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表少爷是一轮耀眼的太阳，从省城升起来，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环，照亮了一条全新的路。是的，她早就看出来了，七年前，表少爷给她起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时，她就看出来，表少爷不是寻常人，是同桂川县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人上人啊。她为此暗暗得意，只有自己看出来了不是么？她听人讲过李靖与红拂女的故事，在她心底最深处，表少爷就是李靖，而她自己，不就是巨眼识英雄的红拂女么？
萧家上下百号人中，只有自己看出了表少爷的不凡，这不是缘分么？表少爷至今还记得给她起名的场景，自己也在心底偷偷惦记了他许多年，这不是缘分么？
红拂女随李靖去了，倾枝……倾枝也要随表少爷去，哪怕没有名分，做不得当家奶奶……
她越想越不着边际，心里似乎有把火正熊熊翻腾，渐连眼前道路也看不清了，慌乱间踏入一处厅堂，听得四周似乎聒噪起来，也不及细看，已一头撞在人身上。她踉跄两下，勉强站稳，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个高大俊秀的陌生男子，正看着她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
“倾枝，你要死！”一个耳光重重落到她脸上，打得她头晕眼花。管家娘子满脸怒色，指着她骂道：“让你服侍表少爷，你整日打扮得妖妖俏俏，不知藏着什么下流心思，这会儿又乱跑乱动，冲撞龙公子，萧家哪有你这样没规矩的丫头？！”
倾枝似被打懵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熄了大半，哆哆嗦嗦定在当场，一手捂脸，一手抱肩，满面灰尘汗水，腮边淌着泪，皆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凌乱。她抖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四顾一圈，发觉自己已奔入了前厅，周遭站着好些人，将那龙公子围在中间，有人上去问他被撞到了没有。
“无妨。”龙公子笑道：“这位姑娘倒像是受了惊吓，须得安抚。”
“呵，龙公子给表少爷送香来，却遭这丫头无理冲撞，实在抱歉。要有什么闪失，当心她的皮肉才是。”管家娘子朝龙蒴赔笑，转头看着倾枝，眼里似瞬间飞出两把刀来，在她脸上狠狠剐下去。
倾枝素来仗着自己那两分姿色，兼之机巧乖觉，对上懂得讨好，对下牙尖嘴利，在丫鬟仆役中颇有些横行。几年来倒也无人惹她，她便以为旁人皆怕了她，浑不知诸人忍她许久，一来是看她爹妈在府里几十年的脸面，二来当她小丫头不懂事，难免莽撞些。然而三年五载下来，旁人早憋满了火，暗地里都盼着墙倒众人推的机会。此刻听管家娘子当外人面训斥她，均觉百般顺耳，有人趁机笑道：“可不是。这丫头历来就没规矩，中午还霸着厨房灶台做什么桂糖藕粉糕，她又不是厨房的人，又没受上头差遣，自己一分梯己不出，直直就拿给太太们备的料来糟蹋，厨娘说她两遍，她还叉着腰骂人。”
诸人闻言均点头附和，他们眼里含着戒备，脸上神色似笑非笑，似对着一件怪异的玩物。有人朝龙蒴道：“这丫头蛮横惯了，连我们日常都受她的气，龙公子怕是仔细些，莫给她撞伤了。”
“呵呵，不妨事，小姑娘家而已……”龙蒴微笑摇头，眼里却一点点冷下去。话音方落，倾枝已嚷起来：“哪有这么容易撞伤的？”她想起来了，这个龙公子，不就是那穆迎香的夫君么？她刚被打蔫下去的胆气又壮起来。穆迎香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靠给人做香写字混口饭吃而已，也就是个下九流的东西，还不如那些满身骚臭的皮货商人势大呢。先前人人都说她下贱，自己还撵过她，怎么，这会儿突然冒出个男人来，就仗势金贵起来不成？什么龙公子虎公子的，给表少爷提鞋也不配。会同那种女人结亲，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货。
她心里满含怨气，语气越见刻薄，指着龙蒴道：“他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就冲撞他了？”
“倾枝！”管家娘子一把扯住她衣袖，巴掌高高扬起。她飞快抬脚往管家娘子身上一踹，自己将身一扭，挣脱开来，嘴里一刻不停，埋怨不休。
管家娘子挥掌落空，腹上还吃了一脚，几乎气得仰倒，连声喊道：“即刻给龙公子赔礼道歉，否则捆了你扔柴房里去，两天不许吃饭！”
“呸！”倾枝大怒。下等人还想朝她动手？！她挨了萧凤合扔的玉枕，肩头至今疼痛不已，但心里始终满盈幻想，不信他对自己是无意的。只要随表少爷离了这桂川县，上省城，有多少富贵享不得？等表少爷要了她，等她做了偏房奶奶，头插金簪步摇，手持绫罗羽扇之时，吃的是金莼玉粒，饮的是琼浆香茗，出入有车马迎送，起居有人伺候，还用同这些人厮混在一道不成？到时候，人人都尊她是夫人，叫她奶奶，而这些人，只配一辈子老死在小小的桂川县……
“呵，好热闹啊。”厅外传来一声轻笑，众人回头一看，竟是萧凤合带人过来了，连忙都站直身子，垂着手退到一旁，有个管事的上来赔笑道：“小的们没脸，让表少爷看笑话，都是这丫头，”他指了指睡在地下的倾枝，恭敬说道：“这丫头实在不懂规矩，为点小事，竟同管家娘子打起来，我们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怎得都不听，想拿绳子捆她呢，又碍着有客人在，这……”
倾枝方才同管家娘子厮打作一团，旁人又有劝的，又有拉的，又有笑的，更多则是趁机推搡她一把，很快便把她摁到了地上。管家娘子咬牙切齿，抡圆臂膀，结结实实给她两个嘴巴，又在她身上狠掐了几把，倾枝吃痛，手脚乱蹬，却早有周围人偷偷使了绊子，哪里挣得起来，只能杀猪般长声嚎哭，张三李四地乱骂。厅内一片混乱，龙蒴远远退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
“你们啊。”萧凤合环顾一圈，叹了口气，摇头道：“论理我是亲戚，本不该说这话，可是，既明明白白有客人在，怎容得家里丫头闹腾？这里可是待客的脸面。咱们家历来对下人宽厚，但这般纵容，未免太过了。此刻你们家老爷太太不在，我少不得做个讨人嫌的差事，说上两句，你们厌弃我，我也认了。只是，若太太老爷们回来，当着他们面，也由得下人这么胡闹不成？”
听他这话，管事的额头见汗，连连称是。萧凤合虽是远亲，但家中颇有势力，同相府也攀了点关系，另听得有传言说他已点了州府同知，下半年就要上任。萧家阖家上下，无不仰仗这门省城贵戚。加之他来了这些时日，众人亲眼见着，确是进退合宜，风度不凡。因此，萧凤合几乎成了萧家半个主人，但凡说些什么，底下都毕恭毕敬听着，若有安排，皆当成自家老爷吩咐，尽心尽力去办成。
萧凤合说了几句，回头又跟龙蒴赔礼，直言治家无方，让龙公子看笑话，千万莫往心里去。龙蒴道：“无妨，谁人年轻时没个莽撞劲头。我看这姑娘心灵手巧，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这般失控？方才一番厮打，到现在都没起来，当心弄伤了人。”
萧凤合闻言，这才慢慢转头去看地下的倾枝，一眼瞟过去，他脸上神色瞬间降了温，嘴角泄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很快回转到平日的温和。他只佯作认不得，又细看了两眼，方奇道：“这是……倾枝？哎哟，我竟没能认出来，怎弄成这样？”萧凤合笑起来，对众人道：“这姑娘，方才不还笑嘻嘻地来给我送糕点么？我刚赞她体贴细致，手巧做得好糕饼，怎么眨眼就躺到地上哭闹起来，真是个孩子。”说罢，他弯腰低头去扶她，倾枝却似被蜇了一下，四肢猛弹起来，像条干渴的泥鳅，阵阵往后缩去。
“倾枝，你还拿乔？！”管家娘子喝到：“你这般作乱，表少爷宽厚，不将你当场打死，已是你的造化，还敢扭捏作态？！”
倾枝不语，默默流泪，此刻她眼中的表少爷，几乎要变成一个怪物了。他何时赞她体贴细致？何时品过她做的糕饼？她连连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最深处有恐惧慢慢升腾起来，似乎多年所憧憬的并非眼前这人……
萧凤合见她只是躲，叹了口气，回头对管家娘子道：“罢了，这丫头本就有些牛心左性，这几日跟着我，也颇见有桀骜之处，确实该管教管教。你们自有家法，我也不多嘴了。”
管事的得令，即刻喝令人上来，拿绳子将倾枝捆得结结实实，拖了出去。

第四章 痴梦
龙蒴归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正往天边投下最后的金红灿影。迎香做好晚饭，摆上碗筷来，颇有些不安地问：“萧公子对香还满意么？”
“满意。”龙蒴微笑：“他为何会不满意呢，你对自己的香没有信心么？”
“……他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那香一点好料不用，我怕他反悔嫌弃，进而刁难于你。”
“呵呵，你与那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也感受到他的反复难测。”龙蒴点点头，“懂得看人，好事。放心吧，萧公子对香满意的，当场就炷了来试，连赞别出心裁，质朴脱俗，自有天然真意。萧家还苦留我用过饭再走，我说来之前已与娘子说好要回去用饭，内人在家里做好了等着，这才脱身回来。”
迎香闻言脸上一红。虽说只是挂名夫妻，但听他这般讲，仍不觉心头一软，又有些许酸涩从深处泛起，忙压住了不让自己多想，岔开话题笑道：“哎，那是我耽误了你，萧家有钱财，想必会比我这里吃得好些。”
“无妨，人间饮食都差不多，哪里吃也一样，你厨艺颇为精巧，口味清淡融合，我还更喜欢些。”龙蒴夹口菜，慢慢品了，点头笑道：“说起来，今天在萧家看了场好戏。”
“看戏？”迎香给他乘碗饭来，又打好汤搁在一旁，待凉了好喝。
“还记得萧家那丫头吗？那日躲在檐下不过来那个。你虽没说与她有何过节，但我观你神色，应是有过嫌隙。”龙蒴道：“这丫头今日算是栽在萧公子手里了，人家三言两语，就要去了她半条命。”
“怎么回事？”迎香迎香听他讲了当时情景，问道：“那日在翁家门前，看她跟着萧公子进出，脸上颇为得意，原来不讨萧公子喜欢么？”
“呵呵，想讨萧公子喜欢，她只能来生托胎个郡主才行了。萧凤合这种人，早就是官场上打磨得油光水滑一块砚，表面载着文墨，骨子里却又冷又硬，至于颜色么，不用说也知是漆黑一团。”
迎香沉默下去，慢慢点头道：“也对。萧公子自幼在省城上，家里又一直做着官，什么没见识过。我那日观她神色，莫不是妄想着萧公子……？怎么可能。”她叹口气，又道：“不过，说回来，也就是萧公子这般人，才能在省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吧。”
“恩。像咱们何捕头这样的，若放到省城里去，恐怕没半年就给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哎哟，瞧你说的。”迎香摇头笑道，“何捕头人虽好，也不是不知世道险恶的，人家不把县城照顾得妥妥贴贴么？”
“他是遇到了比较爱惜羽毛的知县，又有个做主簿的爹，更重要的是……桂川县还不够大。何长顺人不错，至于知晓世情这点嘛，在桂川县够用了，但若在省城，那还差得远哩。”龙蒴不再谈这个话题，埋头吃饭。
夜色降临，桂川县的街头逐渐静下去，车马行人渐稀，红灯笼在客栈酒肆挂起，配合人户窗口里透出的烛影，显得静谧而温柔。此刻还早，再过一阵，等到打更梆子响起，县城的沉睡之时也就到了。何长顺倚着窗口，看夜风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在街头照出各色蒙昧变形的影子。市井中若有若无的喧嚣声因离得远，虽听在耳里，却更像来自遥远梦境，很不真切，整个县城似乎逐渐摇曳起来，像水下漾开了一幅画。
“夜里风大，老趴在窗口看什么？白日里跟你说的事，想明白了没有？”人未至，声先闻，这是何师爷的一贯作风。何长顺转过头，正好看见父亲拿着书走进来，笑道：“还有些不明白呢，爹。”
“不全明白也无妨。”何师爷放下书本，在桌前坐下，朝他招手道：“莫老在窗前吹风，关上，泡壶茶过来。这些时日你忙得没日没夜，天天带人县里头瞎转悠，如今李大人既放了话，也该轻松些。”
“夜了，爹你莫喝浓茶。”何长顺捻点茉莉花茶沏上，端来放在桌边，自己在对面坐下，问道：“翁老爷子的尸身，当真不用找了？”
“不用下力找了。”何师爷摇头道：“越看重这事，越给人留下把柄，倒不如淡些。”
“……那个赖老爷，是什么人？”
“赖融啊……”何师爷顿了顿，似在思考如何解说才好，四下一看，压低声音慢慢道：“这话也就在此处，咱爷俩自己说说，外头只做不知，千万莫乱讲。赖融这老东西，老不修一个，贪财好色。原先他兄弟做过官，后死在任上。他凭着当年兄弟做官积累下的关系，常在州府四周打滚，最近一门心思想送自己儿子去做同知，打听着州里似乎有人不作兴李大人，嫌他……嫌弃他刻板不懂事。恐怕你还记得，去年上头水利的款拨下来，州里本想克扣些，说你桂川县已十几年不曾有洪涝，要这许多水利款子作甚。可李大人不放，说加固水利总是不错，若今日克扣些，明日克扣些，反正横竖没水患过来。然而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水患来了，该加固的不固，该新修的没修，损失还不是桂川县自己担着。”
“这事我也知道。”何长顺点点头，记得去年为此事，李大人发了好一通脾气，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地骂，连说芝麻官难做。
“唔。”何师爷品了口茶，再次压低声音道：“听闻州府里有人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李大人同他们不是一条心，桀骜，如今借翁家的事给李大人使绊子，要让李大人下不来台……爹这么说，你都该明白了吧。”
“明白了。这翁笛每日在县衙门口闹腾，就是为此。不知他如何与那赖融搭上的……”
“转了几个弯而已。”何师爷哼了一声，“都是在省城里晃悠的人，互相吹捧引荐，要识得并非难事。州府里那人多半以同知为饵，让赖融出面打理此事，赖融又把事打给翁笛。翁笛自然是没资格做同知，只不知赖融许他什么好处，竟让他舍得拿父亲尸身下手，简直丧心病狂。”
“爹，您怀疑是翁笛故意毁弃翁老爷子尸身，然后来找官府麻烦？”何长顺乍舌，倘真做到这般地步，实在是胆大心狠到了极点。
“说不准。我亦不愿作此猜想，但翁老爷子尸身去得蹊跷，若真是翁笛自己作怪，莫怪你们寻不得下落了。”何师爷一气喝光杯中茶水，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一下下敲击在茶杯上，发出叮当脆响，错落有致，像从夜色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半晌，他伸手抚须，悠悠叹道：“可惜，都是为他人作嫁。听闻那个同知的位置早已许给别人了。”
“许给谁？”何长顺问。
“一个姓萧的，萧，萧……”何师爷揉揉额角，皱眉想了片刻，摇头道：“老了，老了。白日才同李大人谈起此人，此刻便想不起名字来。也是省城下来的，现下便在县城里，同城中萧家还是远亲呢。”
“……萧凤合？”何长顺吃了一惊，这人不是与翁笛兄弟相称么？两人一道回来桂川县，想不到背后却有这些七拐八弯的干系。
龙蒴燃起梦甜香，青灰色烟雾在炉中袅袅升腾，泛起浓郁却灵巧的香氛。这香燃得快，刚点着便有一股甜味冲起，像绮丽梦境的大幕被一双妙手拨开，展露各色甜蜜柔腻的温存宝藏，诱人探头细看。然而，若靠近，这甜香便骤然浓郁起来，使得人呼吸一窒，被迫后退两步，方能再次体悟到此香的温柔充盈，绵密无间，似桃皮上细细绒毛，若有若无，柔软熨帖，满布周身每一处，四肢百骸皆沉浸在这捉摸不定又无所不在的香海中。初嗅此香，似于漆黑舞台中骤见光耀，一名舞者惊艳登场，踏着铿锵步伐，将鼓点踩得咚咚作响。大开大阖的亮相后，她很快温柔起来，轻舒水袖，柔展腰身，摇摇如春柳，款款似娴花，将她所有的柔情与四散的媚态都挥洒开来，整个舞台似乎都成为她动人风韵的一部分，就这般起起伏伏，轻歌曼舞，将人带入痴罔沉醉的梦境中。
“不错。”龙蒴轻轻赞道：“短短几支梦甜香，竟能制得如此旖旎。我被封印前，也曾接触过一些上等香品，却不曾见过如此活灵活现的香，看来这百余年间，香道亦大有进展。不知师承自哪位名家？”
迎香笑笑，摇头道：“还是不说了，玷污他老人家名声。”
“也罢。这时代的制香者，你说了我也不认得。”龙蒴转过头，专心盯着炉中萦绕的香烟。
翁笛独自高卧房中，鼾声不断，嘴角流涎，酒瓶子翻倒在地下，身旁摊开一封书信，隐约见得写有“李赋声、许你知县”等字样。门外一名心腹蹑手蹑脚走过来，大着胆子轻轻叩了叩门，低声唤道：“少爷，做法事的道士要结清银子。”等待片刻，不见回音，又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摇摇头转身去了。
“烦人。”翁笛本已醒，虽听见人唤，却懒得起来答应，翻了个身，低声嘟囔道：“自从回到这桂川县，就没能睡一个好觉，总梦见老头子，当是他托梦吧，却又支支吾吾不说话。”他拿起信翻看两眼，啐道：“老货，说什么把李赋声搞下去，许我本地知县做。先前那般信誓旦旦，言必会派人来配合我，至今却不见动静，只晓得催促我的人去衙门口哭闹。到时若真让李赋声下了台，还不得我再拿出许多银子打点关节？这些省城里的老油子，个个都不是好东西，爷爷我光这一路，就不知在萧凤合面前伏低做小、装疯卖傻了多少，若只谋得一个知县位置，岂不屈就了？”他吸吸鼻子，突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飘飘荡荡，似萦绕在鼻端，更似已浸入了脑子里。诧异之下，翁笛翻身坐起，四下一看，却不见有香炉等物，不由奇道：“哪里来的香味？”一语未尽，已觉眼酸骨软，浑身无力，慢慢倒在床上。
暮春时节，芳草连天。
一副亦真亦幻的画卷在翁笛眼前展开。蒙蒙细雨中，远处黛色的青山如大师信手涂沫，不经意中显出沉稳。近处，几间草庐摇摇欲坠，瘦骨嶙峋的牛懒洋洋卧在屋后，还有两只鸡四下啄食。
“当家的，屋里快没吃的了，你还要去甚省城？”一名憔悴妇人站在门口，粗布衣衫，挽着乱糟糟的发，头上连木钗也没一根，满面风霜，瘦弱身躯半倚在锄头上。才说一句话，她便咳起来，半晌方缓过些，大口喘着气，愁眉苦脸地对屋中人道：“这功名哪是那么好求得的？孩儿还小，等两年他大些了，能帮衬我做些杂事，你再去省城不迟啊。”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屋内传来一个男人声气，高声道：“我不求功名，还整日读什么书？我不读书，你就只晓得孩儿叫二狗，连翁笛这大名都起不出来。”
“叫甚名……也没那么要紧。”妇人道：“我们穷苦人家，糊住这张嘴才是第一等大事。你要读书，我心甘情愿伺候你，但如今家里实在艰难……”
“艰难又怎的？！”屋内人咆哮起来：“再艰难，官府便会为你改掉科考的日子不成？！”他叹口气，语调变得温存，笑道：“娘子，你莫要糊涂，为夫早一日考得功名，也早一日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么。”
“好日子……”妇人嘴里喃着这三个字，低头盯住地下的泥土。泥地上正有几只蚂蚁来来去去，身上隐约可见负着残渣碎屑，忙忙碌碌搬运着。似从亘古之初，它们便开始这般没有尽头的劳碌，顺着同样的路子，终日低着头，直到遥不可见的未来。她看着泥土和蚂蚁，似有些恍惚，低声道：“自嫁与你，便是好日子。有口饭吃，有粗布衣穿，每日耕作，侍奉夫君，养育孩儿，皆是奴家的好日子。只不过，夫君你想要的好日子却并非这样，我原先竟是不知的……”
“娘子。”屋内人走出来。这青年一身簇新的干净长衫，头上扎着葛巾，长得浓眉大眼，颇为英伟，看起来竟比那妇人还青春几分。他伸手握住妇人的手，两双手叠在一起，越发显出他的白净修长，不沾尘土。妇人默默凝视着相握的两只手，缩了缩肩头，眼里浮起一层水雾，似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这青年似乎都没看见，只朝妇人柔声道：“娘子，这几年辛苦你了，此趟去省城，为夫必定博得功名回来，接你们母子过好日子。”
妇人闻言再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嗓子里似哽咽了两声。
翁笛看着面前这一切，眼睛渐渐湿润起来，鼻孔里喷出热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似一匹即将脱缰而去的马。他知这是梦，自己又陷入了那个诡异的痴梦中，可是……何人造得这般栩栩如生的梦？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想的过去，竟在梦中重演了。他不敢去探寻，亦不敢深思，这究竟是梦，还是来自过去的幻影？是老头子阴魂不散，抑或是谁人的阴谋？但无论如何，此刻情景再现眼前，他绝不能再只是看看。
翁笛蹒跚走上去，走入这幅亦真亦幻的画卷，成为画中另一个摇曳的符号。他站在相依的两人身旁，指着那妇人，对青年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要死了。”
娘要死了，爹。
青年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在妇人耳边安抚了两句便抽身而去，妇人看他逐渐走远，眼里的水雾终于落下来。草庐旁，一个小小身影探出头，目送青年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青灰色雨雾，成为远处一个小小黑点，最后终于看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怯生生问道：“娘，爹又去哪里？”
“爹去省城考功名。”妇人擦干眼泪，回身对孩子勉力一笑：“二狗啊，爹考了功名，就接我们去省城过日子。”
“省城……”孩子咬着手指，似不明白这个词代表的意义。
翁笛茫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种种。四周的景色似乎流动起来，仿佛有一只大手轻轻拨动平静的水面，振荡的水纹渐次荡漾开，搅动静默的时光。草庐上的茅草变得稀疏，瘦弱的耕牛更不易驾驭，鸡生了仔儿，又产些蛋。妇人小心翼翼地捡起蛋，抚摸许久，看看门边拔高了个头的孩儿，将蛋揣在怀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又拿出来，一个个收到床下的篮子里，拿干草细细盖好，自言自语道：“还是莫吃了，拿去给村头的私塾先生，秋后让二狗也跟着去识字吧。”
一切都还能看出它们当初的模样，只有那妇人，只有她以飞快的速度苍老憔悴下去，脸上残留的秀色变得灰暗，嘴里呼出混了咳嗽声的浊气，背似乎永远也打不直。她渐渐连拄着锄头站立的气力也快没有了。
“娘，你歇歇吧，不要等他了。”
翁笛悄声劝她，她却浑然不知，每日劳作过后，总捧着一点糟烂的吃食坐在门口，对着那青年离去的方向边吃边看，直到太阳落山，四周完全黑下去，才摸索着回屋。
在她眼中，门前这条崎岖的道路连接着两个世界，一个在现实，一个在幻境。她并不盼望幻境能带来富贵，只盼这幻境早日将她的丈夫放回来。
苦夏将尽，这日夕阳红得似血，妇人又在门前眺望，落日在山道尽头投下一片变幻莫测的黯红。突然间，山道尽头遥遥出现一人，蹒跚着进入她的视野，她顿时呆住了，站起身来，定定瞪着那方细看，半晌，她猛地丢开锄头，疯一般奔上去，眼里涌出泪水,嘶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怎的了？！”
她早已干涸流逝的青春活力似乎在这一刻全数回归，平时站都站不直的身躯变得矫健舒展，如原野上四散的野兔般灵活。她跳跃起来，飞快越过了两个土坑，朝那人的方向奔去。翁笛看她远去，先是一愣，接着忽然明白过来——是那个时刻到了。他头皮发紧，嘴里泛起阵阵苦涩，肺里似乎架了一具风箱，鼓得霍霍作响，浑身上下却一片僵硬，连手腕都动弹不得。深吸口气，翁笛压下心里沸腾的恐惧与悲哀，拔腿紧随妇人向前飞奔。他边跑，边忍不住哭喊起来：“娘，不要跑，不要跑！”
妇人听不到，她满面潮红，往那人的方向奔去，眼里满盈希望与痛楚。她奔跑着，那人却依旧慢慢挪动步子，等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他已不复离去时的白净潇洒，此刻浑身污迹，满面灰败，衣衫破落成缕，拖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妇人奔至他面前，呜咽着将他搂住，颤声问道：“怎弄成这样？”
青年轻轻挣了两下，那妇人却抱得很紧，只能由她搂着，扭头道：“没能考到功名，还被人打伤了腿。”
“给我看看。”妇人扶他在路旁坐下，轻轻撩开衣衫，见他腿上条条伤痕，好些都叠在一起，可想见当时人下手之重，还有几处伤已开始烂了，红红紫紫，肿胀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她看着这些伤处流泪，点头道：“罢了罢了，那省城人岂是好相与的？万幸都是皮肉伤，不曾折了腿骨，我们回家去慢慢养，两三月便好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道：“从今往后，便都罢了吧，我再给你生个孩儿，咱们一家就在村里过活，莫想什么功名了。”
“嗯，都罢了。”青年点点头，第一次如此顺从她的意思，低声道：“听娘子的，都罢了。”
“他在骗你！”翁笛一直在旁冷眼看着，虽知无法同二人交流，但此刻心头伤痛愤怒难抑，忍不住指着那青年，朝妇人咆哮道：“他都在骗你！待到你们回去，他洗净吃饱，你问他为何弄成这样，他会说是赶考途中路遇贼匪，抢走了盘缠，考场上又遇考官不公，将他的名圈给了别人，他不服气，想去理论，结果给人打成这样，只能慢慢挪回家来。其实是他文章比不过别人，没有考中，又不甘就此回家，于是动了歪心。仗着自己皮相白净英伟，自称未曾婚娶，妄图攀附省城豪门，娶人家的女儿，不想被人告发，言他在家已有妻儿，人家老爷大怒，将他狠打了一顿扔出去，这便是我们今日见他这般模样的因果！而你……你……”翁笛满面泪水，嘶声裂肺地哭喊起来：“你因劳累过度，早已重病缠身，今日又过于激动，伤了心脉，奔跑一阵，风热侵肺腑，过不到两月便去了……这些事，皆是他在你坟头上哭诉与我知道的！”
妇人扶着青年慢慢走在山道上，长日将尽，最后的霞光落在她肩头，为她镀上一层蒙昧的金光。
“孩儿，为父确实做了错事，但我真的悔改了。”突然，前方的青年回过头来，朝翁笛叹道：“此刻我是真死了求取功名之心，只想着回家同你们母子一道过日子，怎知……怎知她熬不住，却先去了。”话音刚落，他已流下泪来，在肮脏脸上冲刷出两条蜿蜒的小溪。
翁笛想不到他还能同自己说话，一时愣住了。四周薄雾开始流动，空中似荡起层层青灰色的涟漪。涟漪起伏，妇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一半浮上去，如沙尘般融入灰色天幕中，一半却沉淀坍塌下来，在他眼前堆成一方小小的坟冢。冷风呼号，鸦鸣凄凄，青年看着他，拿手抹了把脸，皱纹渐爬上他白净俊逸的脸孔，眼角也开始垂下去，露出凄苦苍老的容色。
“孩儿，爹为功名所误，一心想着发达，去享那省城富贵尊荣，谁知汲汲营营半天，却不得好下场，狼狈回来，心里悔恨得紧。”他眼角又渗出泪水，低声说道：“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
翁笛心头奔涌的热意和急怒逐渐冷硬下来，像饱经风吹日晒的山崖般尖锐，满布层层叠叠的错峰与棱角，对眼前这人的忏悔，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自己没本事，考不中功名，于是又埋怨起功名本身来了么？”
那人闻言沉默了，抱着头慢慢蹲下去，浑身颤抖。翁笛并不理睬他，继续说道：“娘亲死后，你整日借酒消愁，喝得浑浑噩噩，满嘴乱说乱骂，一会儿打自己耳光，说你自个儿没本事，对不住娘；一会儿又把我抓来责打，说是我淘气不知长进，才累死了娘。你疯疯癫癫，喜怒无常，每日都要喝酒，欠下一堆酒钱，还得靠我满山割草打柴去还账……你一喝酒必烂醉，醉了就摔杯砸碗，糟蹋得家里没一件好东西！我那时不过六、七岁光景，跟着你过活，整日惶恐不安，只记得娘死前叮嘱我要好生读书，以后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这也是你这辈子的心愿。我记着这话，便拼了命去苦读，可是……”
“是爹错了。”这人深深低下头，埋在手臂里，只肩头不住耸动。“……爹行差踏错，不敢同你母子讲，省城里那大户人家撵我时已放出话来，但凡他们当家老爷在一天，榜单上就别想有爹的名字……功名无望，你娘……你娘又去了，爹一时受不住打击，每日便沉溺在酒里，还净拿你撒气。”他蹲在地下，双手捂着脸，哭得哽咽难抬。昏芒灰幕中，他的身影呈现小小一团黑影，似一只缩在壳里的龟。
翁笛一番控诉，心头沉睡的怒意再次高涨，似股股奔涌的熔岩冲开了冷峻的岩石，喷薄出鲜红火烫的痛楚，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填满。他挥舞双手，大声骂道：“你自己无耻又无能，先前做美梦，念念不忘要考功名，如今自己没考中，回头又怪罪功名本身是祸害，不许我读书！我每日苦学，你见了便打骂，说我不知好歹，就是这功名累死了娘，我却还要去学，读什么书？！我辛苦抄来的书本你扔了，字贴儿你烧了，连我攒下来要给先生的束脩，你都偷了拿去换酒；甚至上学堂大闹，让先生不许教导我！”
怒涛般的指责不断落到这人头上，他依旧捂着脸，蹲在地下一动不动，嘴里喃喃反复：“孩儿，过去是爹不对，可是如今你……”
“有何可是？！”翁笛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如今你还有何‘可是’？！我这许多年来，就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爹！”他越发激动，拳头在空中挥舞，击打出砰砰的声响，突听得耳边有人唤道：“少爷，少爷！”
翁笛一个激灵，浑身剧震，霍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皆是房中光景，自己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恍惚间，似不知身在何方。
方才一切，皆是梦么？
翁笛呆了片刻，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手掌上传过阵阵麻痛，掌心里已拍得通红，定是方才梦中连连拍打床壁所致。四下一看，见身侧被褥凌乱，酒罐翻倒在地，床边围着两个心腹仆人，均满面惊疑，担忧道：“少爷可是魇着了？”
翁笛神思尚有些恍惚，闻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心腹看他这般，上前扶他坐起，安抚道：“少爷定是这些日子太累，一时才遭了梦魇，莫在意。”
“嗯……无事。”翁笛渐渐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去多想那个怪异的梦境，闭目歇息片刻，对二人道：“有事么？”
“萧公子请您。”一心腹答道：“方才萧公子谴人来下了贴儿，请少爷您过府一叙。”
“可有说是为何事？”翁笛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下疑惑。萧凤合这一路虽有礼，但并不热络，颇有些看不起自己的意思，怎突然就请自己过去？莫非……自己终于投了他的缘不成？翁笛心头一喜，想起前些时日听闻的传言，复又一忧，自己同赖老爷来往的事……传闻赖家与萧家似乎不合。但不论如何，若真能入了萧凤合的眼，比起依附赖融，可更得力多了。想到这里，翁笛心里又燃起一丝隐秘的希望。心腹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想了想，摇头道：“那边并未说是为何事，只言待少爷醒了，烦请过府一叙。”
迎香站在阶下，盯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之前龙蒴说要继续替翁老爷子传话，燃了梦甜香，自己看他专注，便合上门出来。鬼神之法她一窍不通，这用香引路的法门也仅是听他提过，并不知如何运作。此刻估算着香燃尽的时间应差不多了，却不见龙蒴开门出来，迎香心头十分好奇，又有一丝担忧，从自个儿的檐下慢慢踱到了西厢房门口，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敲门，只听房门上咔嗒一声，龙蒴捧着香炉出来了，面色如常，并不见传说中施法过后的疲态。迎香凑过去，兴冲冲地问：“如何？此次还顺利么？”
“挺好。”龙蒴将灰烬倒在院中一株桂树下，笑道：“你制的香十分顶用，绘得栩栩如生的场景，该传的话也讲完大半了。”说罢，他将地下泥土撮些起来，在指尖上一揉，再细细撒在香灰上，那些灰便如泥鳅般朝下钻去，簌簌有声，很快融入泥土中，再不见一丝痕迹。
迎香并非初次见他展现这些奇妙手段，仍觉十分新奇，又不好追着问，眼巴巴看了半天，待灰烬都没去了，才在心里暗叹一声。这些小巧神通委实有趣，即便只是江湖骗术，也够精彩了，她抬头问道：“才大半？那不就是还没说完么。”
“本可一次说完，但那翁笛过于激动，大喊大叫，惹到旁人进来坏了梦境，只能留待下次再说了。无妨，只余一两句话的功夫。只是……”龙蒴摇摇头，皱眉道：“只是这人世间，依旧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故事，连小小一个农家父子之间，也牵出许多纠葛。翁老爷子虽有醒悟，可惜太晚。”
“怎的？”迎香听他此语，似乎翁家之事还颇为纠结，不由问起因由。龙蒴将翁家掌故大致说与她知晓，叹道：“翁老爷子托我传话时，只言自己昔年行为失当，累及儿子，却不知是如此过分的行为。如今他想说的，也就是希望翁笛莫如他当年一般，沉迷于功名富贵，反而害了自身。”
迎香闻言，思索片刻，摇头道：“我看此事难。翁笛此刻不同于他父亲当年，翁老爷子是给人打回来，一无所获，又逢家变，才彻底死了求取功名富贵之心。如今翁笛腰缠万贯，同省城势力亦颇有渊源，凭谁看起来，他都似正在青云之路上，要他此刻退步抽身，如何舍得？”
“这便是人之痴妄了。”龙蒴提起香炉，那里还散发着隐隐余香，似乎仍有婉婉雾气升腾，在人眉梢眼角丝丝缕缕地撩动。他盯着空空的香炉，片刻后冷笑道：“要他舍得抽身，也容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本就是富贵场上最常见的故事……翁笛一个泥土里出身的，现在舞得再欢，在世家子弟眼中亦不过蝼蚁之辈，当真看得清上头的纷繁变化么？没准，自以为抱住的一株参天大树，其实只是水上飘蓬呢？”
夜色降下来了，桂川县从喧嚣变得宁静，白日街头巷尾里大开大阖的叫卖声、谈笑声都变得低沉，敛在夜色下，溶作唧唧细语的潜流。石板铺就的甬路、红亮的牌楼、翠绿欲滴的树冠皆在夜幕中变得朦胧，只有错落流离的灯火在若有若无的薄雾中流动，晕出暖融融的黄光。翁笛用过饭，套了车辆，带人往萧府去。车行路上，碾出轧轧声响，似有节的钟摆，一下下敲打出过往的轮廓。透过车帘，翁笛看向深蓝夜空，星辉点点，头顶一带天河划出朦胧光晕。他突然想起，幼时在乡下，眼中所见也是这般的夜空。那时，娘常拿着蒲扇在自己身后轻轻扇动，嘴里低声唱着：“二狗儿乖，乖，等爹回来……”
爹……爹确实回来了，可是……
翁笛暗叹口气，揉揉眉心，挥开自那场梦境中带出的伤感，他不愿多想，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那里放着一块美玉，莹白细腻，温润融合，是从和阗带出来的。他高价购得，在手里已搁了年余，一直未找到合适之人用作赠礼。若今夜时机恰当，便献与萧凤合好了。萧家省城上势力虽不很张扬，但听得背后颇有渊源，尤其萧凤合的岳父，同京城相府都有亲缘。
想到这里，翁笛心里鼓动的热望又聒噪起来，在他脑子里此起彼伏地唱赞，省城的荣华，京里的可能……若真投了萧凤合的缘，要他舍弃赖融那老不要脸的，断然愿意。
一路思绪百转，车俩转过了几条街道，忽听仆役轻敲窗户，低声道：“少爷，萧府到了。”翁笛精神一振，整理下衣襟，款款下车来。萧府红灯高悬，大门已开，门前两只石狮子光鲜铮亮，朝着来人怒目而视。翁笛心头犹自鼓荡着，对两只狮子笑了声“装腔作势的畜生”，又在头上拍了一把，登门入内。
一路引领进去，来到一处书斋外，仆人朝内禀告：“翁公子来了。”
“快请进来。”萧凤合的声音听着颇为和善，不待翁笛搭话，又笑道：“翁兄让我好等，再不来，我就要亲自去接了。”
“不敢劳烦萧兄，小弟来迟，该打该打。”翁笛入内，见萧凤合穿一身翠色家常衣衫，正坐在案前看书，手边笔墨纸砚皆备。知他正在夜读，翁笛忙道：“打扰萧兄……”话音未落，鼻端忽嗅到一股清香拂来，不由一愣。此香味与寻常香料大异，萦绕来的净是天然草木之意，清幽淳朴，似从极早的记忆中飘来，蕴着种种过往在内，似乎将人的回忆都一股卷出来了。翁笛一阵眩晕，在记忆中梭巡这香味……哦，是了，是橘树的味道，幼时屋畔就有一株橘树，时常都嗅到枝叶透出的清香；还有泥土的味道，夏夜里在屋外看星星时，总会嗅到的自然芬芳；似乎……还有一些竹席草褥的味道，油灯的味道，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麻布衣衫的味道，包括夕阳的味道，暖风的味道……柔软而陈旧的熟悉香气在他脑海中回荡，撞出一波波的浪潮。翁笛有些恍惚，四下看去，见萧凤合桌案上摆着一个小小香炉，若隐若现的袅袅青烟正从中升腾，不由呆了。
萧凤合顺他目光看去，莞尔道：“翁兄也觉新巧么？这香是我托人制的，一点贵重香料不用，都是草木天真之味。”翁笛闻言，恍若大梦初醒，点点头，往桌边坐下。萧凤合却把脸色一变，似嘲笑道：“愚弟冒昧，听闻……翁兄出身贫寒，如今虽身家巨万，但心底对这草木之味，怕还是感觉非常熟悉吧？”
翁笛一楞，萧凤合话中似别有深意，他忙收回游荡的遐思，竖起满身警惕，踱了踱对方话中意味，谨慎道：“吾幼时确实生长于村野，不似萧兄钟鸣鼎食之家，不过我已多年不曾回去，家乡亦再无一个亲人了。”
“翁兄莫如此在意，是愚弟失言，冒犯了。”萧凤合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人嘛，对于出身难免有些讲究，你看，即便那盛世李唐，本为胡人后裔，也偏托身李耳之后以博得好名声，这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唔，萧兄说得是。”翁笛觉他话中有意，不敢贸然应对，只应承着往下说，琢磨何时将玉拿出来贡献。
两人又闲话几句，不过谈些本地风物人情，间或提一两句省城局势，却都未触及核心局面，似是刻意回避掉了，只有言辞渐渐热络，竟颇有相见恨晚之态。夜色渐深，风着从窗外舞过，刷刷有声。萧凤合看着香炉，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高深莫测，忽对翁笛道：“翁兄，还记得昔年你在乡下的日子么？田园风光，耕读之乐，实在是让我这起浊人羡慕得紧啊。”
“有何可羡慕的，粗茶淡饭而已，萧兄说笑了。”翁笛推辞，琢磨着时机或许差不多了，手放到了腰上。
“我只是感慨翁兄颇为不易。”萧凤合叹口气，语意极为诚恳，“翁兄从乡野走来，一路皆靠自己努力，方有了今日财势，让我这种出生世家的纨绔子弟汗颜，只是……”他顿了顿，看着翁笛，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再往下说，眼中如冰一般冷淡。
“只是？”翁笛的手慢慢离开腰间，背脊上似感到一缕冰冷雾气绕过来，萧凤合话中透露的敲打意味已足够明显。翁笛深吸口气，霍然起身，面对萧凤合长揖到地，正色道：“请萧兄赐教。”
“赐教不敢。”萧凤合也不搀他，自己慢慢端了杯茶在手里，揭开盖儿，悠悠嗅那香味，又轻吹去浮沫，晃上两晃，方抿了一小口。翁笛大气不敢出，亦不敢站直，只屏息待他示意。萧凤合品过茶，又用块茶饼，翻开案上书卷看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道：“夜深了。”
翁笛早已揖得半身酸麻，闻言一愣，忽然明白这是萧凤合下了逐客令，额头顿时冒出颗颗冷汗，知今日若错过他的意思，再想得个明路，可就难了。急忙起身抬头，忍着头上阵阵晕眩，往腰里摸出那块白玉，双手捧到萧凤合面前，颤声道：“虽已夜深，理当归去，但愚弟赤心灼灼，若曾有任何冒犯之处，此刻都一并改了，万望贤兄笑纳，不吝点拨一二。”
萧凤合看也不看他的东西，只盯着茶碗中浮沉的嫩叶，半晌，方摇头叹道：“翁兄，你这般人才，替赖融卖命，实在委屈了……”
翁笛闻言如遭晴天霹雳，身子晃了晃，差点没能站稳。万万想不到自己同赖老爷私下的勾搭竟被他知道，更想不到萧凤合竟是同赖老爷不对盘的，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背心里早出了一层密密的汗。萧凤合语音不高，口气也不紧不慢，似正在谈论一件毫不相干的琐事，但嘴里吐出的字句浑如淬毒的钢针，一针针钉入翁笛的身体里。
“赖融此人一把年纪，秉性好色贪财，全无心肝，他那儿子也是草包一个，如何做得同知？州府里的官爷又不是傻子，这个位置可能许给他儿子么？弄个草包在旁，还不都是麻烦。本县李大人我已拜见过，为人正直爽快，受百姓爱戴。今上圣明，早说地方官员要廉洁奉公，州府里即便有人不作兴李大人，还真能让他下去不成？翁兄，莫做痴梦了，早日回头，你已有富贵傍身，何必还非走官道不可呢？”
翁笛冷汗扑簌而下，身子立在当地乱晃，心头憧憬的许多宏愿理想，包括此前脑中遥远而清晰的荣光，都在萧凤合轻飘飘的几句话中被击得粉碎。他想说些话，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张口结舌，双手颤抖，忽然一个不稳，手中那块晶莹而脆弱的白玉已脱手落了下去，砸在书桌角上，又翻身扑向坚硬的铜缸上，发出一声哐然，迸成几块碎屑，显然已是废了。
翁笛浑然不觉，只垂手呆看着萧凤合，浑身打颤，心里似有一团火正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肺焦枯灼痛，又似有一盆冰定在下面，将摇曳翻腾的火苗冻住，只有肺腑里的痛楚和空虚倍加清晰。萧凤合端坐着不动，片刻后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走至翁笛身边，弯腰一一拾起碎裂的玉块，拿在手里端详片刻，轻声道：“可惜了。”说罢，他将碎块放到翁笛手里，慢慢握住翁笛的手掌，似推心置腹，却将那些碎块的棱角都握入了翁笛肉掌中。萧凤合满面殷殷，言辞恳切：“翁兄，你是聪明人，我不必多说了，前途命运之事，马虎不得啊。”
翁笛感到掌心阵阵刺痛，明白萧凤合终究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心底所有梦幻都如泡沫般消散了，只余凄迷与空茫。他脸色惨白，回头看着萧凤合，“萧兄……”翁笛声音嘶哑，颤声问：“我都听萧兄吩咐，只是……只是赖老爷那边，我若完不成他的托付，如何交代呢？请……请萧兄保我，日后甘愿给萧兄充做马前卒，衔环结草，肝脑涂地！”说到这儿，翁笛已是泣不成声，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头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双手紧抓住萧凤合衣摆不放。
见他这般失态，萧凤合不由皱眉，语调却依旧轻缓平静，只言你放心，萧兄哪能是那般无情之人。说罢扶他起来，让他在对面坐了，亲手斟上茶，端来茶饼与他吃。翁笛喝了几口茶，方慢慢镇定，心内依旧惶惶不安，只拿眼看着萧凤合，满脸期盼。萧凤合闲适自在，挑了挑灯花，说道：“赖融那边莫太在意了。他给你的担子本就太重，道听途说……听得有人不待见李赋声，就想把知县搞下去，是那么容易的么？你无法完成，本也不是什么大错。”
“可是，可是赖老爷那边若怪罪于我，还请……请萧兄出面转圜，小弟感激不尽！”
“哎，我怎能出面呢？我家与赖融不睦，省城里那一圈官儿都知道，你让我出面，岂不是给萧兄我难堪？”萧凤合笑笑，摇头拒绝，翁笛脸上顿时垮了下去，露出哀丧神色，想要再哀求，萧凤合已抬手止住他的话，说道：“此事终究得靠你自己，我只说一句话：投其所好。赖融此人浅薄得很，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时候不早了，我该就寝，翁兄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翁笛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告辞了出来，每一步都似踩在云朵里，软软绵绵，歪歪倒倒，连方向都辨不清，几次被下人提醒走错，急忙折返回来，颠三倒四，好一阵方慢慢挪到了萧府大门口。
“少爷……”等在门口的心腹围上来，在翁笛耳边悄声献媚：“今晚可顺利？那玉萧公子喜欢否？”夜黑得厉害，萧府门上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摆动，光影半明半暗，照得四下房舍的阴影跟着乱晃，在人脸上划出阴晴不定的光影。心腹只见翁笛出来，却未将他面上死灰般的神色看分明，只当一切顺利，忙不迭地来讨好。
翁笛木然地摇摇头，想说什么，顿了片刻，又什么话也未说，低头吩咐道：“回去吧。”正要迈步出门，忽然听得西边远远地似传来什么响动，不由站住了转头望去。身侧送客的萧府仆役顺他看的方向望去，笑了一声，轻蔑说道：“那是柴房方向，一不懂事的丫头这两天给关在里边，这会儿定是又哭起来了。”
“哦……”翁笛应了一声，并不很在意，别人家事本非他感兴趣之物，何况才在萧凤合手里吃了大亏，如今他只想尽快逃离萧府，逃脱这一夜冷寂刺骨的噩梦，萧家丫鬟有何等遭遇，与他何干呢？那仆役却未看出他的淡漠，诡秘一笑，又道：“说起来，这丫头您还见过的，那日表少爷去贵府吊唁，咱们几个都陪着，就这丫头，鼻孔朝天的，这不，得教训了不是？”
“我见过？”翁笛回忆那日场景，想起确有一个艳妆丽服的丫头跟在萧凤合身边，长得颇为俏丽，莫非是她？
“就是她，叫倾枝的，整日胡思乱想，巴望着表少爷。”仆役手往空中指了指，掩口笑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做这等痴罔之想，结果被表少爷赶到柴房去思过，现下直成了阖府的笑谈。”
“萧兄……”说出这两个字，翁笛嘴里感到一阵苦涩流过，似有一把刀扎入心房，他连忙压住了，佯做轻松道：“萧兄何等样人，岂是这些小丫头能高攀的？”
“可不是。”仆役点头，一面送翁笛出门，一面道：“表少爷前天还跟老爷提起，说这丫头太没规矩，回头不如撵出去，或叫个婆子来卖掉，免得留府里丢人现眼。老爷顾虑她父母在府里头几十年的脸面，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但不管咋的，她即便就这么呆府里，也没啥路子可走了。”
“既如此……”翁笛心头一动，突有个想法冒出来，思虑片刻，又压下了，此刻还不忙这般。他往这仆役手里塞了两星碎银子，笑道：“天黑风大，劳烦小哥送我出来，这点钱拿去打些酒吃，回头我再来拜访，还请多关照了。”仆役受宠若惊，连声称不敢，恭敬地送翁笛上了车，垂手在旁等待，直到车走得看不见，方闭门回去。
“少爷，回府么？”心腹问。
“嗯……”翁笛靠在车壁上，只觉眼皮阵阵打架，整夜绷紧的神经在此刻都松懈下来，浑身透出无尽的疲惫。“拿个垫子来。”心腹闻言递过软垫，替他斜斜塞在背后，翁笛顷刻间便陷入了黑甜之境，鼻端似隐约嗅到一缕甜香。
此间的梦境与往常有些不同，没有摇曳的人影，没有农舍田园，没有青灰色的天幕，只有深深黑暗，和在漆黑背景上越发清晰的袅袅青烟。似乎剧已演罢，舞台空出来，桌椅箱笼都撤下去，光照变得黯淡，不再有人从旁帮衬吆喝，四下空旷冷寂得如冬日荒野。连那些并不存在的观众，都早已遗忘此处曾有演出，融入了无边黑暗中，将一切留给台上最后的两人。
翁笛走入舞台中央，一束光投射下来，照在他眼前虚弱的人影身上。翁老爷子已老得不能看了。鸡皮鹤发，手脚发颤，一身脏污衣衫，佝偻着腰身，正是他死前在人前展示出的最后模样。翁笛皱眉不语，眼中明明白白显出不耐烦。你还有何话可说？这句话在翁笛眼底沉浮，却已懒得从嘴里再吐出来。
“孩儿，爹最后来见你这次，只想劝你莫要沉迷官道了，莫要像爹一样，误了青春，误了你娘和你，误了自己一辈子。”翁老爷子的声音似架在风箱里，呼哧作响，说不到两句便咳嗽起来，躬身休息片刻，又抬头喘息道：“知足惜福，你已赚得富贵，不愁生计，还是回乡下去置办田庄屋舍，平静度日，莫要和省城里的官爷们玩了，玩不过的。”
“哼，你不能发达，我便也不能发达么？”翁笛冷硬得如同一块石头，父亲的话、萧凤合的话在他脑中交替响起，被打得粉碎的梦想又从地下挣扎现身，摇摇欲坠地想站起来。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进去，萧凤合带来的绝望感让他越发不肯面对自己的出身和处境。父亲失败了，自己也一定会失败么？父亲连省城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打回来，自己已在省城站稳了脚跟，难道也会跟他一般？
“我当年要读书，你不肯让我读……”翁笛的声音轻如梦呓，“你不许先生教导我，我却偏要学，每日不爱回家，宿在先生家的柴房外头，抢着帮先生打杂洒扫、放牛喂马，不知做了多少贱役，才终得先生青眼，即使开罪你这个当爹的，也要教导我读书做文章。后来，先生省城里一位故友需要给孩儿找个伴读并充作杂使，先生便将我推荐过去，我这才上了省城，期间多少辛劳屈辱，也不必再提。辗转十数年，终于有了今日局面，你知道什么？”
翁老爷子佝偻着身子，摇头不语。
翁笛冷笑。“你自是什么都不知。你狼狈还乡，我就一定会狼狈还乡？莫要拿你的无能来猜度我的局面了。我越记得你当日癫狂光景，便越发坚定不回乡下的决心，我会发达给你看。”
遥远的黑暗之外，似传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青烟扰动起来，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逐渐远去。
翁笛睁开眼，车还在黑暗里轧轧行进，一丝夤夜的冷风从窗缝中透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什么时刻了？”他低声问身边心腹，心腹愣了下，小声道：“刚从萧府出来，方转过一条街呢。”
翁笛哦了一声，坐直身子，倚在垫子上养神，还道过了许久，原来只片刻功夫，所谓黄梁一枕不过如此了。心腹看他神思恍惚，试探地问道：“少爷，小的莽撞……您最近一直休息得不好，是不是……是不是请个道士来看看，给您压压惊？”
“不必。”翁笛拒绝。“我想，这些梦境不会再出现了……”

第五章 龙门
四月间天候多变，热的时候如进了暑天，日光刺目，蝉鸣吵人，花叶都给晒得蔫下去；凉的时候又如回到二月，除不下雪之外，冷雨阴风带来的刺骨寒气一点不比正月里好受。风吹日晒，寒热夹攻，许多人便在这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里病倒。
倾枝捂着肩膀，慢慢从柴房里挪出来。自那日她在厅上撒泼，已在柴房里禁闭了三天，每日只得半碗粥、半个馒头果腹。照理说，若循萧府家法，该净饿她几日，让她彻底反省求饶才是，但府中管家因着当下节气不好，有些交感时疫的苗头，怕她受不住，权衡之下仍给了食水吊着，算是法外开恩。饶是如此，倾枝这些年骄横惯了，名义上是丫头，其实在府里颇为横行，俨然小姐架势，既不挑水劈柴，也不洒扫织补，每日就跟在太太眼前做些指使人的活计，早把吃苦耐劳的本分忘到了天边，身子自然也比不得常劳作之人健壮。
这几日给关在柴房，是倾枝前所未有的屈辱，身为府中小姐的错觉和飞上枝头当夫人的梦幻，都在柴房的干草地上变得一塌糊涂。她心头急怒郁结，常常一阵哭、一阵喊，披头散发，在草垫子上打滚，喊着要出去，要吃饭梳洗，头一天便将送来的粥和馒头砸在墙角，第二天实在饿不住，才胡乱吃了些；又哭自己命苦，遭小人陷害，将府里从管家娘子到看门小厮的仆役们纷纷骂了个遍；一会儿，她嚷着要表少爷来救她，要去省城做奶奶；一会儿，要太太主持公道，哭说所有人都欺负她，就是不给太太脸面！这话被外头看守的人听见，心头暗喜，即刻飞报给太太，添油加醋地说将出来。
萧府主母本颇为喜欢她，看好她机灵逢迎，才拨了她去伺候萧凤合，谁知竟惹出这等祸事。萧凤合那日在老爷跟前说这丫头不懂规矩，要撵出去，老爷虽没表态，但自己在旁已听见了，不得不给这个远房晚辈赔不是。萧凤合家再势大，自己好歹一府当家夫人，亲戚晚辈面前如此没脸，不由深以为恨。为此，她心中早对倾枝没了过往的好印象，变成了狂浪轻浮的帽子。此刻听人来报，更是大怒，当场砸了茶盅，骂道：“没脸没皮的小蹄子，我能教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么？！”骂过犹不解气，怒冲冲去找萧老爷，说这丫头不知好歹，我不敢要，赶紧着人来卖出去，由她配给谁。
萧老爷此前还有些不忍，倾枝小丫头虽孟浪，但念其父母在府内勤恳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许还有可教育转圜之地。此前萧凤合说撵人，他便未首肯，如今连夫人都这么说，怕是确实留不得了。
对这些汹涌袭来的暗潮，倾枝一无所知。她此刻抱着肩膀，病歪歪从柴房里挪出来，整个人似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不得要领，偏偏倒倒，歪歪扭扭，如一只醉酒的蛙。她低着头，只当看不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充满嗤笑、愚弄、窃喜，和一丝不怀好意的同情。倾枝肩上被萧凤合砸伤的地方没有好转，反而红肿起来，传来阵阵疼痛，撕扯得她头都跟着疼起来。这三天只一点粥面果腹，根本吃不饱，加上时气寒热，额上阵阵发烧。但倾枝还是尽力挺直了背脊，努力走回自己房间。
房里空荡荡的，床铺也给拆了，倾枝愣了愣，走到柜子边，打开一看，她的衣服都不见了，空空的木板上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熏香味。她如遭雷击，扑到桌前拉开抽屉，头花、簪子、包括仅有的那一支步摇，都不见了！
倾枝愣在当场，可怕的预感渐渐在她心底弥漫，忽听门扉一响，一个婆子走进来，冷冷对她说道：“府里不留你了，这就随我出去。”
“……我的衣服呢？首饰呢？”倾枝回头问道。
“太太吩咐过了，你那些衣服都不许拿，留给好丫头们穿。”婆子满面鄙夷，冷得如夜里的寒霜。
“我……我不去。”倾枝靠在桌边，紧紧抓住桌角，身体慢慢弓起来，像只临阵的野猫。阵阵寒气从她脚底传上来，刺得脊椎都疼了，恐惧在心底蔓延，她从未设想过的最可怕的事，从暗处向她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她一直不甘心仅是在萧府当丫鬟，想到更广阔的世界去，同一个如萧凤合般青春英俊，又有诗书财势的耀眼男人一道，青云直上，享尽荣华，去看在桂川县一辈子也看不到的繁华绮丽。可是，她从未想过，若离了从小生养她的萧府庇护，她孤身一人，还能往哪里去？
“由不得你。”这婆子冷笑一声，走过来抓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老爷太太都吩咐了，今日就带你出去，契已放在了王婆子那里，待你过去就画押。你运气好呢，或能配个小子，运气不好，那就卖与皮货商人做粗使，再不济，窑子里也总有你的空儿！”她咬牙切齿，说得绘声绘色，面上一团团肉如有各自生命般，随她的语气跃动不停，在屋里黯淡的光线中显得尤为狰狞。
倾枝扒着桌角，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但她病饿了几天，这婆子又身高体壮，哪里挣得开，眼见着已被拖到了门边。她恐惧到极处，哭都哭不出来，嘶哑的嗓子里只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呻吟，两脚乱蹬，身子乱扭，一头扑倒在地，慌乱间看什么都如救命稻草，紧紧抱住门槛，任凭这婆子拖拽，抵死不出门。
婆子见拖她不动，心头怒了，抬腿就往她头上身上踢去，每一下都毫不留情，踢到倾枝肩上伤口，还用力踏了两下。倾枝痛不可支，张嘴大叫，发出浑不似人的声音，难听又可笑。此刻正是晚饭时间，周遭其他仆役们有闲着的，听得尖叫，纷纷围过来，却只是笑嘻嘻地看，或交头接耳地议论，间或有人指着她道：“都要被撵出去了，还舍不得。”周围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说了句“还是拿绳子捆了抬出去吧，打死在这里更难看。”
婆子朝人群道：“此法才好，我脚都疼了，还不快拿绳子来！”众人哄笑着找来绳子，七手八脚将倾枝捆上，往萧府大门抬去。走在路上，一人忽然笑道：“记得去年少爷往北山狩猎，那只野猪也就如同这般，被捆住四肢抬下山来的。”
“可不是，那厮挣扎得甚是厉害，好几个人都降不住呢。”另一人道。
“最后还不是给抬回来了，少爷仗义，除孝敬老爷、太太几块腿子肉，其余都分了咱们，吃着好有风味。”仆役们议论纷纷，很快讲起了去年狩猎的故事，再无人理睬倾枝，似乎她比一头野猪还不如。
抬到大门口，倾枝被重重扔到门外地上，一名看门的仆役正好走过来，见此情景不由一愣，朝众人问道：“这……这不是府里的倾枝么？怎的？”
“太太不要她了，让撵出去。”婆子笑道：“我便跟太太要了来，打算同王婆子一道卖了她，这丫头长得标致，回头卖上好价钱，还请大家吃酒呢。”
“要卖了她？”看门仆役心头一动，拉住这婆子，趁人不备，朝她悄声耳语道：“嬷嬷，你稍等。”说罢同她闲话，只言这丫头桀骜，还是等王婆子的车到了再运人走。等到众人散去，这仆役才低声笑道：“要卖这丫头啊，兴许我能给您老人家找个好主顾。”
“哦？”婆子心头一乐，摸出几个铜钱塞到他手里，笑道：“有好主顾，尽管招来，若成了，回头请你吃酒，再送你上青瓦窑子乐呵乐呵去。省得你这样精神，整日就在门上看着，人都闷坏了。”说罢，笑得花枝乱颤，得空又在这仆役臂上掐了一把。
“嘿嘿，好说……嬷嬷您先把人弄回去，今晚我就给您回话儿。”仆役朝外看了看，又同婆子聊了几句，转身回去闭上了门。
何长顺离开县衙，顺大街漫步，这几日颇为清闲，反而让他这个忙碌惯了的捕头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看日影西斜，闲着无事，他干脆出门走走，不知不觉间，竟又来到了回龙巷口。他已有三、四日不曾过来，原先为着翁老爷子尸身的事，每日都得带人来查看几遍，这巷子里铺设的块块青石板，他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自那日父亲点通内中关窍，让他莫再管此事后，他便不曾过来，翁笛手底下人也渐渐偃旗息鼓，不爱去县衙胡闹，看起来，两边似乎都倦了。
何长顺在翁宅门口停下，看着眼前紧闭的黑色门扉。听闻翁老爷子法事已毕，翁笛吩咐，连七七四十九日那场也不必做，命人将院内的幔帐白幡都卸下，香烛纸马皆化了灰，曾来来去去的吊唁人群早已散尽，和尚道士们各自归去，翁宅很快恢复一贯的冷清空寂。若非知道翁笛还未离去，真要怀疑翁老爷子尚未离世，一切并未有改变了
正思索间，背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何长顺回头看去，见龙蒴拿着一个小香炉走过来，招呼道：“龙兄哪里去？”
“何捕头。”龙蒴也已看到了他，淡然一笑，走上前来，朝他拱手道：“几日不见了，可还好？”
“还好。”随着他的走近，何长顺身上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为何，面对龙蒴时总有一丝警惕。起初他认为，这是自己身为捕头对陌生人的直觉。龙蒴毕竟不是桂川县的人，为着娘子流落到此才寻了来，只因他出现得太突然，自己要维护一方平安，总难免多盯他两眼。但此刻，当他单独面对龙蒴，才发觉并非如此。此刻巷子里没有旁人经过，两侧住户的房门都紧闭着，只他们二人相对而立，四周突然变得十分寂静，似乎有一股股不可捉摸的寒流正从龙蒴身后朝他幽幽袭来，带来遥远而真切的冷意。何长顺咽了口唾沫，努力镇定心绪，依旧感到一丝惶恐从心底深处攀上来，渐浸入他四肢百骸。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与恐惧，让他深觉不安，甚至想从此人眼前逃离，远远躲在暗处观察他，而不是暴露在他眼光之下，才是相对安全的。
“何捕头？”龙蒴放轻声音问道：“你看起来有些恍惚，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何长顺急忙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龙蒴朝他点点头，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告辞走开。何长顺一惊，直觉错过此刻或许今后再难打探，连声叫住他，思虑片刻，大着胆子问道：“不知龙兄是哪里人氏？”
“我么？”龙蒴摇头道：“我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出身，也无甚可说的，幼年乃是在东海边的一个渔村生长，后家逢变故，迁往西北山居。”
“变故？”以何长顺数年的捕头经历，敏锐察觉到这两个字背后蕴含的份量，不由追问道：“不知是何变故？”
“记不清了。”龙蒴叹了口气，“我那时还小，只记得族中长辈们为此闹得很厉害，具体是什么缘故却说不出来。唉，众生皆不过百年过客，追寻那许多过去，又有何意趣？”
何长顺听他话中颇有苍凉之意，言辞也未见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况且又非自己的嫌犯可随意追问，倒也不好再多问，只点头附和。
“何捕头见谅，娘子还等我买新的香炉回去，这个不经使，已裂了。这便告辞，请。”说罢龙蒴朝他一拱手，远远去了。
何长顺目送龙蒴走远，身上隐约的刺痛终于褪下去了，他长出口气，活动一下筋骨，感觉周围寂静在突然间消退，一切都活络如常。身后翁宅里传出轻轻脚步声，有人在远处说话，安排晚膳的事；旁边，朱夫子家里传来小梨子念书的声气，阿贵在唤人清扫后院；再远一些的声音听不清了，但头顶若有若无的鸟啼，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还有夕阳洒落在青石板上映出的光影，都显得正常而实在，一切似乎在顷刻间被拨回正轨，龙蒴带来的那片阴寒与寂静似乎从未存在过。何长顺四下扫视一阵，突然打了个寒战，站在当地思索片刻，一咬牙，转身朝巷底行去。
来到巷底宅院前，何长顺停下脚步，只在门前踱来踱去，心头几番挣扎，很是犹豫，在敲门与不敲门间徘徊。敲门吧，穆迎香是龙蒴娘子，自己虽身为捕头，但既不为查案，又不得县令之命，贸然登门询问，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况且，常言道疏不间亲，别个小两口之间纵有什么秘密，还会三言两语间就告诉自己不成？再说了……龙宅当家男人不在，孤身上门同女眷说话，显得不清不楚，他这人一辈子行得端正，讲究规范道理，将天地君亲师种种教条皆供在头顶，铭刻于心，俗世男女之防于他可是大忌。
然而……若不趁当下龙蒴不在家，私下同穆迎香打探一二，更让人难以放松。何长顺能肯定，自己绝非神思恍惚或对人存了什么偏见，才如此在意龙蒴。他也非首次从龙蒴身上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警惕和刺骨的危险，就当是他数年捕快生涯积累下的职业敏锐也罢，是他与生俱来的灵性也罢……想到这里，何长顺一愣，忽然忆起当年，他还在杨老师傅门下学武，某日有位游方道人来访，见了他，笑着看了半晌，对杨老先生道：“竟是个颇有灵性的，偏偏被你得了，若随了我，怕是会更有出息呢。”
师父听过，大笑起来，抚须道：“长顺，道兄赞你天资颇高，可愿随他去修道，日后斩妖伏魔？”
“不去。我要学武术，当捕快。”
“呵呵，各人自有缘法，勉强不得。少年有志乃是好事，这点灵性于你当捕快也有助益，起码不易着了妖魔的道儿。”道人笑道：“须知衙门也不是清净地，若真做了捕快，日日在官道上奔忙，所见所闻胜人十倍，兴许哪天碰见个别不可以常理窥测之事，也在意料之中。”
……
何长顺心头一震，这段插曲，他向来只当作少年时的一点逸闻，从未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冒出些许荒诞想法，实在惊世骇俗，急忙摇头压下去。但不论如何，龙蒴此人必有什么问题，才会产生这股让自己不安之感，更让人不安的是，自己竟对此摸不到任何方向，这些感受究竟从何而来呢？
何长顺摇摇头，走至巷底，又折返过来，反复两次，眼见得天色擦黑，他一咬牙，抬手叩上龙府大门。
迎香正在院里收拾，听得敲门声，还当是龙蒴回来了，上前开了门，也不及打量来人，嘴里便说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神通越发有趣……”一语未完，抬头看见是何长顺，顿时变了脸色，僵在当场。片刻后，迎香朝后退开一步，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是，是何捕头？我还当是……不知有何贵干？”
何长顺看着她的反应，心下疑惑越发凝重，却也不点破，笑问道：“也无甚大事，只是这几日不曾过来巡视，不知翁家还有什么动静没有？”
迎香感到有些奇怪，翁家动静问自己做什么呢？自己现下名义上是龙蒴的娘子，合该恪守妇道，数日来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巷口翁家真有什么，自己如何知晓？何捕头问得有些莫名了。思虑到此，她摇摇头，反问道：“何捕头可是想找外子询问？他这些时日出入得多些，于巷口那边见闻远胜过我，不过此刻他不在，捕头可择日再来，或请他明日去衙门里找你？”
何长顺叹了口气，抬手止住她的话，四下看了看，低声唤道：“穆姑娘。”
“哎？”迎香一愣，自上次之后，似乎已许久不曾听人这般唤自己了，不由有些恍惚。何长顺细察她神色，心下隐约有了些把握，低头道：“我便是为着你夫君不在，才特意上门请教的。”说完，他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今日省城上下了密令来，是那盗取财物的贼人画像，我看着同你夫君竟有七分相似……”
迎香闻言，面上神色骤然一变，这消息暗合她昔日忧虑，何长顺身为一县捕头，口碑甚好，素来有仗义正直之名……但是，她早已亲见过龙蒴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之举，加上这段时日相处中，凭龙蒴风度气魄、谈吐举止，怎么也难和下九流的盗匪挂钩……一时间，迎香心里如同搅开一锅沸水，灼热翻腾，鼓荡得人十分不安。
何长顺当了数年捕快，察言观色、套话诱供的功夫早已精熟，此刻边谨慎说话，边在越来越暗下去的夜色中努力抓住一些光亮，细细查看迎香神色。见她此刻脸色变化，越发坐实了心头怀疑，继续说道：“穆姑娘，在下绝无怀疑之意，只是身为一县捕头，须得担待许多责任，你一介女儿家，过日子不易，龙公子来得又太蹊跷，实在是为你担心。我已问过了，龙公子虽说是从南边寻你而来，但满城人竟无一人曾在城外看见他过来，包括常年在南门附近摆摊看相的丁爷……”
迎香低头不语，何长顺看了看天色，估摸着龙蒴快回来了，不便再多言，只叮嘱她道：“穆姑娘，若你有甚危难之处，大可来县衙寻我。”话音方落，突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香，四周似乎突然静下去。
龙蒴拿着香炉，步步行来。
走近家门，看见了两人，他丝毫不觉惊讶，悠然笑道：“何兄前来，可是有事要询问？怎不进去坐坐，光伫在门口说话？”他招呼两句，转头朝迎香吩咐道：“娘子也忒小心了，顾虑我不在家，不便请何兄进去，现下我已回来，还不快沏茶来招待。”他背向何长顺，看着迎香，说话时眼里射出阵阵寒光，那若有若无的香味瞬间变得浓郁锋锐，似一把尖刀直插眼前人的面门。迎香顿感呼吸一窒，眼前一黑，似有巨大的恐惧袭来，紧紧攥住她四肢百骸，眼前的龙蒴再不是那一贯温柔沉静的谦谦君子，变成了不可言说，且完全超越她思维之外的怪物。
迎香被这寒气震得后退两步，脑中一片混沌，只记得龙蒴让她沏茶，脸色苍白地朝他点点头，快步朝屋里退去。看她进了门，龙蒴朝何长顺道：“抱歉，让何兄站在门口说话，内子此前……”他顿了顿，“此前在县城里遭遇不快的经历，所以对人有些许防备，还请何兄不要介意。”
“无妨，那些事……我也知道。”何长顺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方才那一下冲击虽是对着迎香而去，他亦隐约有感，这种难以名状的刺痛此刻正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尾椎骨上，如一股冰冷的火焰在背脊上翻滚燃烧。他又想起当年道士的话，越发警惕起来。莫非这感受就是那位道长提到的“灵性”？若真如此，岂非暗示眼前这人……他不敢深想，怕摧毁了仅存的勇气，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以免在龙蒴面前气弱低头。龙蒴已走入院内，何长顺鼓起勇气随他进去，只觉每一步似乎都高低不同，像正走入梦魇深处。
两人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迎香捧出茶来，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将茶盅端上桌时手抖得有些厉害，何长顺一一看在眼里。龙蒴神色如常，让了茶，问他今晚为何来此。何长顺清清嗓子，说道：“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听闻穆姑……”他一顿，急忙改口，“听闻龙夫人擅作香品，前日萧公子来拜访李大人，我也在旁侯着，听萧公子提起曾请尊夫人制香，十分清新别致。我父亲这些日子案牍劳顿，常觉不爽快，我想为他制些清新怡神的香料，因此贸然上门，唐突了……”
“原来为此，好说。”龙蒴点点头，朝迎香笑道：“此前你常跟我说，何捕头曾助你赶走登徒子，一直苦恼没有机会好好报答，这机会不是来了么？”
迎香一愣，自己何时这么说过？却不敢拂逆龙蒴的意思，只能点点头。龙蒴品口茶，又道：“何兄于内子有恩，我夫妻二人十分承你的情，只是制点香料而已，小事一桩，当尽力完成。何兄放心，过不几日我亲自将香奉上。”
“那多谢了。”何长顺解开腰包，想拿定金，龙蒴忙止住他，叹道：“既是报恩，怎可收钱？何兄若执意这般见外，反倒让我们夫妻心头不得安宁了。”两人推让一阵，终究没有要他的定金，说好这是谢礼，何长顺推辞不过，只能接受了。三人又闲话几句，却都是龙蒴说得多，另两人各怀心思，颇为不安，仅在口头上应和。
夜色愈发浓起来，何长顺言家中还有事务，起身告辞，龙蒴也不苦留，将他送至门外，二人告别间，他突然低声问：“何兄，听闻省城盗匪有眉目了？”
听得此问，何长顺不由心下一震，呼吸也停了半拍。龙蒴为何如此发问，莫非他听到此前自己同穆迎香的对话？不，应无可能。何长顺让自己冷静，回忆方才情景，那时龙蒴尚在极远之外，怎可能听到。况且……自己那话原本就是假的。省城虽说确有盗匪之祸，但事发至今半月有余，上下查探毫结果，州府里更未有任何公文下发，方才那般说起，不过是哄穆迎香，诈诈她的反应罢了。想及此处，他偷眼往龙蒴身后瞟去，见穆迎香跟在后边，惨白了面色，面带惶惑地望着他。何长顺不便与她对视，忙收回眼光，见龙蒴似笑非笑，眉梢眼角隐约露出玩味之意，心底不由暗暗生出怒气，更有股不屈的坚持支撑着，堂堂捕快，岂可被个来路不明的妖人问住？何长顺吸了口气，咬牙道：“并未有确信的消息。”
“哦？那想来是道听途说了。”龙蒴似乎有些惊讶，轻笑道：“方才我买香炉回来，路过药铺，听人议论说省城盗匪已给绘出了形貌，并暗地里派发到各地县府，下令秘密缉拿呢。若如此，真是大好事一件，我看捕头最近实在忙得不堪，人都憔悴下去不少，盗匪有眉目，你们也可休憩片刻。对了，翁公子那边……最近没有再去县衙闹了吧？”
“没有，多谢龙兄关心。”何长顺听他句句皆像是在敲打自己，心头渐起不安，三言两语道了别，朝二人一拱手，转身去了。
目送何长顺走远，迎香心里越发忐忑，单独面对龙蒴……龙蒴会训斥她吗？他问盗匪的事，可是知道何捕头跟自己说的话？她越想越怕，却更怕被龙蒴看出她的害怕，硬着脊梁站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还不进来，夜里风大，你身子才好不久，莫又吹病了。”龙蒴的声音依旧沉静柔和，迎香却始终忘不了方才那股锋锐冰冷的寒意，那股寒香此刻还萦绕在她鼻端。她慢慢转过身，随他走回厅里。龙蒴带上门，看着她不语。
迎香站在门口，低头默默看着裙摆，心里五味杂陈。何长顺是桂川县捕头，毋庸置疑，而龙蒴来历不明，自己怀疑过他是盗匪，如今何捕头也说他似乎是盗匪……可是，她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并非如此。看她不语，龙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更觉苦涩。迎香看见，不及多想，自然地走过去拿起铜壶，想为他斟上热茶。龙蒴淡然一笑，侧身让过了，放下茶杯低声道：“你有何想问的就问吧。”
“……没有。”迎香放下壶，站到一旁。
“还说没有。”龙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越发柔和，“你看你，见我要喝茶，便上来斟，这即是我们的默契与信任。这些日子以来，我要出门，你备衣物；你要制香，我给你帮手，彼此扶持着度日难道不好么？我待你如何，你自有感受，你明明已对我放下防备，为何又要听信旁人蛊惑？我若有半分歹意，岂容你安好至今？”说到这里，他声音硬朗了两分，“何况，我的本事，你多少也见识了一些……”
迎香浑身一颤，他确实不是凡人……点点头，她低声道：“以你的本事，确实也不屑做什么盗匪。”龙蒴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迎香定定神，想了想，鼓起勇气问道：“但是，你如何听得到何捕头问我的话？”
“我听不到，想得到。”龙蒴悠然道：“他身为捕头，整日奔忙的不过是这些事，省城盗匪之祸至今未解，我又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他有怀疑也正常。你这段时间整日守在家中，不知外头情势，拿这话来哄哄你，套你的口风，自然再适合不过了。”
“嗯……是我疏忽了。”迎香心里泛起阵阵苦涩，突觉有些凄凉，原来连正直仗义的何捕头也会骗人，尽管他曾帮助过自己，但为探查龙蒴的身份，利用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算得了什么呢？
“不用自嗟。”龙蒴走上前来，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似有抚慰之意，“所以说，你别老憋在家里，有空随我一道，或你自己多出门走走，长些见识，于城中情势了然于心，自然不再受人哄骗。”迎香点点头，感到他身上的寒香如一股清风，徐徐而来。
回到桌边，龙蒴给自己斟了茶，让迎香坐下说话。思考片刻后，他叹口气，低声道：“还是告诉你些事吧。”说完拔下头上的簪子，对迎香道：“我问你，你还记得此簪怎么来的吗？”簪子一去，他满头青丝垂落下来，在摇曳烛光中越发显得轮廓清俊，眼神深邃，恍若谪仙风姿。迎香却觉莫名害怕，那股清风消失无形，似乎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正有利爪獠牙霍霍而动，从龙蒴这人形的背后探出头来。
“还记得么，哪里来的？”龙蒴将簪子递到她面前，又问一遍。
迎香一愣，不知他用意，木木地回答：“记得，是玄元观里得来的。”
“这簪子藏在观中何处？”
“在一个石人塑像的脑子里。”
“那石人塑像是如何碎掉，被你捡到此簪的？”
“风雨之夜，一个雷击中院中柱子……”迎香不明他用意，将那日情形又简略说了一番，心头疑惑。这簪子来历早已告诉过他，他不是知道的么？
“玄元观是谁人所建？”
“玄空道长。”
“玄空道长是怎样的人？”
“这……传闻玄空道长乃是得道的圣人天师，道法精湛，修为高深……”迎香大感莫名，答得有些迟疑了。
“哼。”龙蒴冷笑两声，将簪子放到她手里，问道：“那依你看，此簪价值几何？”
这簪子……她当初拾到时就曾细看过，此刻接过来，又在手里摩挲片刻，前前后后看了一番，答道：“我不大认得材质，但从此簪的设计、雕功，包括上边镶的宝石来看，应当颇为贵重。”
“甚好。那你说说，一个修心讲道、人人称颂的道长，为何会收藏有这般华丽名贵的饰物？”
“这……佛家亦有七宝。”迎香吞吞吐吐，心底似乎有处地方开始崩塌，玄空道长于她，向来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太遥远了，她从未想过这个人物的真伪优劣。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偶听人提起玄空道长，也只说圣人天师如何不凡，倾国上下至今皆只听到对他的赞誉之声……
“你觉得这两者一样吗？”龙蒴声音低沉平静，如深潭静水。
一样吗？
迎香心跳得厉害，似有一股暗潮从龙蒴背后涌出来，冲击着她短短生命中从未考虑过的问题，推着她朝未知处探究。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扪心自问，龙蒴待她极好，自流落到此，诸般苦楚，有了龙蒴后，这宅院里终摆脱了死寂之气，她方不至于过那般凄苦孤寂，又受人欺凌的日子。龙蒴身上似乎有一股非凡的气息，将外间的风雨都阻隔开去，这些日子来，她因过去的遭遇，加上家里突然多了个夫君，愈发怕见人、怕听闲话，整日闭门不出。龙蒴也不逼他，更不点破，直到今日何捕头带来这场小风波才娓娓道出，实在是她平生所见最柔和妥帖的做法。
“我……我也不知。”迎香想了许久，怯怯开口。
“那道士，你们说的玄空道长，确实是个道法精湛之人。”龙蒴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过去，显得空灵飘渺，“但亦是个贪婪武断，狭隘刚愎之人。记得当初同你说过，昔年我在蒴山，山中有宝，他来夺取，我自然不会给他，他便动起手来，大战一番后打伤了我，硬夺去东西，却又无法杀我，只能将我封印起来，锁在这支簪子里……”
“……为了何物？”迎香问：“你身为山鬼，自有守护山中之物的职权，不知为何物让道长大动干戈呢？”
“我记得是两件矿物。”龙蒴皱起眉头，尽力梭巡模糊颠倒的记忆。“昔年蒴山也有过官府组织人采矿，我并未阻挠，但这两件矿物，似乎有不同……”他声音渐渐迟疑，停顿了两下，恍惚陷入沉思，突然“咦”了一声，摇头道：“不对，应当不是蒴山出产的矿物，这两块物件，印象中的面貌为一金一银，均经过雕琢，再细的……实在想起不来了。你也知道，我方回世间不久，脑子里对于往事总还有些模糊和混乱。”
迎香难以分辨他所言虚实，只能点点头，回忆过去看过的书中所述，心头不由一惊，迟疑片刻，忍不住问道：“我看书上写……山鬼并非不死之身，力量也不算很强，你能与传说中的玄空道长大战一场，他还无法杀你，可见实力不凡。”
龙蒴摇摇头，轻笑一声，口吻带着一丝不羁，又有些许自嘲：“我是不知你们人间的书上怎么写，反正，我只觉有些可惜……当时重伤在身，若我好时，即便再来十个，又有何可惧？”
“重伤？”迎香一惊。
“嗯，我记得见他时正是十分虚弱的时候。”龙蒴道：“不过因何导致重伤虚弱，却不记得了。其实也都无妨，神通与力量皆不过是手段，能够达成结果才最重要。我当时都不过玄空，东西被他抢走，人被他封印，也是活该如此，没甚可抱怨的。你们敬他，认为他是手眼通天的得道高人，自有你们的道理，但在我这里，他不过是个无耻劫匪罢了。”这话说得既绝然，又寂寥，字字都似冰珠儿一般，掷地有声、毫无温度。迎香心头一凛，似乎又看到了龙蒴背后隐约露出的森寒刀锋，背上不由生出一层冷汗。
突然，龙蒴似乎发现了什么，走到床边，侧耳听了听，朝迎香道：“听到了吗？”
“听到……？”迎香一愣，龙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她过去，低声道：“是那姑娘在哭。”
迎香闻言，贴耳在窗上仔细听了听，依旧一无所闻，抬头望着龙蒴，满脸茫然。龙蒴摇摇头，轻笑道：“罢了，你是凡人，听不到也无妨。是那次躲在对面不肯过来的姑娘，似乎被带进了翁宅。我听她悲痛到了极致，此刻心里哭得十分厉害，整个巷子上空都回荡着她心底的悲泣哀嚎呢。”
桂川县的夜色一贯沉静深邃，浓郁的黑，绵密的棕，还有深不见底的靛蓝，几种色彩彼此缠绕交织，构成了县城鲜活真实的夜色，也构成普天之下共同的夜色，除了遥远京城里长明的殿堂外，没有任何地方的夜可逃脱这些混沌的纠葛。夜色的浅层，是万家安眠、宿夜静好，间或有唧唧细语，构筑锅碗瓢盆的故事；深层，则有许多看不清说不明的倾轧互相纠缠扭转，这些徘徊在生死、起落、枯荣之间的故事，层层叠叠、犬牙交错，构筑了人间夜色真正的根基。此刻，回龙巷的夜中飘荡着哭泣哀嚎，还有如炉灰搬灼热却死寂的不甘之痛，只是人大都听不见罢了。
倾枝躺在车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她却并不在意，这些疼痛即便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心底的痛楚。红拂……原来我并不是红拂女，表少爷亦不是李靖。她喃喃自语，间或有眼泪流下来，顺脸颊滑到耳垂边，砸在车板上，成为一地转瞬即逝的琐碎。她想了那么多年表少爷，做了那么多年骄傲的一等丫头，老爷看顾她、太太宠信她，连爹娘都说女儿出息，以后在府里定能谋个管事位置。当然，她自己是不屑于做什么管事的，她要到省城去，到更宽广繁华的世界去。对这些痴梦，爹娘总是笑笑，也不狠劝，全当她是天真女儿心态。
争荣夸耀之心，繁华富贵之愿，从此都成了梦幻空想……倾枝捂住脸，激烈的痛楚在她心上盘绕，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到了，把她带下来。”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婆子掀开车帘，将倾枝拉下来，让跟车的人看着，自己上去敲门通报。倾枝趔趄两步，扶着车壁勉强站稳，抬头看面前这座宅院。有些眼熟……呆看片刻，她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她陪表少爷来过的翁家吗？
翁家……她心里划过尖锐的刺痛，浑身一缩。就是在这里，表少爷同她一前一后，几乎是并肩走进去，之后说翁笛浊臭逼人，让她去买香料。那时的表少爷多么温存和善，在她看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柔情，谁知竟是……她的泪水又泛起来，模糊了视线中翁家黑黢黢的大门，和檐下那两盏微弱的灯火。
门开了，几个仆役提着灯烛将他们接进去，婆子满脸兴奋，同领头的仆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不时笑笑，又偷眼瞅她。走到偏厅门口，婆子朝她笑道：“你倒算个有福的，待会儿听话乖巧些。翁公子买下你不说，还专门叮嘱把你看顾好了，莫要弄伤脸面。”倾枝一愣，翁公子？翁公子买下了自己？为何？莫非……她心底一跳，已烧成灰的热望在这诡异的窃窃私语中竟又开始萌动起来。
翁公子买下了自己……难道他是看上了自己，想买回去做个偏房？不，不一定要做偏房奶奶，就是伺婢也好，只要先跟着离了这里，再慢慢使些法子……倾枝扯出一抹笑容，触动挣扎时撞到的伤口，连连咧嘴吸气。翁公子虽比表少爷粗俗些，倒也很好，他常住省城，不缺钱财，人又年轻，生得浓眉大眼……她脸颊攀上一抹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似乎正看到一道光线从天顶打下来，将黑暗排挤开，省城让人眼花缭乱的富贵生活在光的那头朝她招手呼唤。
“来咯，倾枝夫人，来咯，您看，这是东海的珍珠、关外的貂裘，还有一根老参。当家的说了，您喜欢就都留下，不喜欢的随便赏给谁，也不值什么，夫人开心便罢。”
“嘿嘿……”倾枝发出两声嘶哑的笑，突然忍不住想手舞足蹈，婆子大感惊诧，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捏了两下，“莫要发疯，翁公子马上出来了！”倾枝吃痛，肩膀一缩，那些绮丽的幻境瞬间消失了，她却依旧微笑着，两眼灼灼地望着门口。
婆子看她神色似笑非笑，满脸恍惚，唯眼中射出饿鬼般贪婪的光，直勾勾盯着门口，心底不由有些发毛。听闻这丫头性子骄横倔强，带着伤病被萧府撵出，又遭自己打了一顿，莫非是疯了？婆子心头揣揣，顺她目光瞧去，却只见漆黑门洞，听得夜风刷刷而过。厅内只点着几只烛火，半明半暗，火头跳跃着在四下投射扭动的影子，倾枝鼻孔里喷出急促的呼吸，两颊绯红，神色似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盼着翁公子赶紧出现，赶紧出现……
翁笛姗姗来迟，甫一进门，倾枝轻轻“啊”了一声，便要作势过去，婆子紧紧拉住，倾枝也不挣扎，只痴痴看着翁笛，露出傻笑。翁笛上下打量她一阵，吩咐人将灯烛照过来，执起她的手细看，又捏捏肩头，将她头发撩开看脖颈，挑选牲口般细细察过，方点头道：“确是个齐整模样。”倾枝让他这番左右打量紧张得浑身僵硬，闻他此言，终放松下来，无意中又扯动伤口，连忙忍住，脸上憋出怪异的表情。
翁笛转头对婆子道：“这丫头还行，说好的银两往外头拿去吧，夜里劳烦送人过来，这些拿去吃两个酒菜，去去风。”说罢递过一袋钱，婆子千恩万谢，喜滋滋地接过。翁笛又一使眼色，仆役们纷纷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房内只剩下翁笛与倾枝二人。
翁笛在厅中坐下，让倾枝也坐，她却只摇头，盯着翁笛抿嘴笑，越看越觉他生得不错，表少爷是读书人的风流姿态，翁笛更扎实些，浓眉大眼，高大壮实，若作了夫君，当是个好依靠……她脑子里乱纷纷的，净是些不着边际的幻想，甚至想到翁笛方才叫仆役们出去，同自己单独相处，莫不是……
“坐吧，你叫……倾枝？”翁笛声音柔和，嘴角带笑，眼睛里却冷冷的。
“嗳，我是倾枝。”她心头一暖，往翁笛的方向走了两步。
“坐下说话吧。”翁笛起身，亲自搬了把凳子过来，扶她坐下，将手覆在她手上，轻声道：“可怜，瘦成这样，这些日子你受累了。”
“无……无妨。”倾枝听他柔声细语，眼底又泛起酸涩，娇声道：“多谢翁公子买下我，不然，不然我恐怕活不下来了。”
“说什么傻话，这般可人的姑娘，谁舍得让你撒手黄泉呢？”翁笛从袖内掏出一支发簪，伸手给她简单挽了个发髻，插在头上，笑道：“这才像样。记得那日见你，可比此刻明艳多了。”
“公子……”倾枝低下头。翁笛沉默片刻，轻轻在她手上捏了一下，低声问道：“倾枝，可愿随我到省城去？”
倾枝一愣，不敢相信他的话，抬头望着翁笛。翁笛朝她温柔一笑，又问道：“过不几日这边事情了结，我便要回省城了，你可愿随我同去？”
“我，我……愿，愿，我愿意。”倾枝又惊又喜，几乎语无伦次起来，不敢相信这话已是从翁笛口里说出的句子，而非自己的幻想。她连连点头，欣喜若狂，心里似放开了千万朵烟花，五彩绚烂，搅得整个胸腔都隆隆作响。此刻漆黑的夜色似乎都褪去了，眼前是繁华的九天十地，富贵的千家百楼，烟罗婆娑、妙曲飨宴，是她一切梦想中曾出现过的幸福生活的大集合！
倾枝看着翁笛，笑得一脸甜蜜，翁笛也看着她，笑得温柔诚恳，两人烛下对坐，影子映在墙壁上，如一对抵角相向的羊。翁笛待她笑过，又柔声抚慰一阵，吩咐人进来伺候。仆妇们听召唤鱼贯而入，手上皆捧着物事，倾枝一眼扫过去，只觉眼前光华绚烂，不由一晕，展眼皆是鲜亮的绫罗、精致的簪环，加之香囊粉盒、佩带丝履，无一不是错金嵌宝、点翠镶珠的罕贵之物。翁笛朝她笑道：“有些匆忙了，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只催人将省城里时兴的玩意儿采买了些来，又命人赶制了几套衣裳，你先用着，回头我再让人备，或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都告诉我，我让人给置办去。”
倾枝目瞪口呆，犹豫着两度伸出手去，想摸摸面前的金簪，手在半空停留片刻，抖了一下，又怯怯地缩回来，扭头看着翁笛。翁笛朝她笑笑，拿过那支金簪，轻轻给她插在头上，将先前那支换下来，端详一下，点头道：“这个更配你。”倾枝傻笑起来，似身在梦里，浑身上下都绵软无力，唯眼中传来阵阵轻微刺痛，泪水氤氲了眼前错落的珠光宝气。她呆望着翁笛，不知说什么才好，恍惚中，眼前人不再是翁笛，变成了萧凤合，还来不及看真切，一眨眼，却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他有萧凤合的清贵潇洒，又有翁笛的扎实明朗，为了她一掷千金，也不在乎她丫头出身，愿同她并肩偕老……
多年奢望一夕成真，倾枝即不敢信，更多却不愿不信，多日委屈汇作泪水，全浸染在翁笛胸前。翁笛一面柔声细语安抚她，一面命人将厢房布置好，打热水给小姐洗漱理妆，又责人请个好大夫，明日一早便来看，替她好生调养身子。他一口一个倾枝小姐，竟是拿她当府里的主人看了，仆妇们闻言，个个对倾枝侧目以对，不知翁笛用意。
回龙巷各家各户都已沉浸在黑暗中，静默无声，对翁宅里的故事一无所知，只有龙蒴站在窗前侧耳细听，间或发出一声冷笑。迎香收拾完毕，准备去歇息，见他还站在那里，不由好奇问道：“什么这般好听？你都站半晌了。”
“哼，蠢人的心音……想不听到都不行。”龙蒴皱眉一笑，“从绝望的哀嚎到狂喜的赞颂，变得还真是快，这般大喜大悲，我看这颗凡庸的人心怕是要疯癫了。”
“……你能听见人心的声音？”迎香问道。
“不叫听见，说感应更恰当。”龙蒴解释道：“如同你看不见风，却能通过听风声、看树枝摇动感知到风一般，人心虽不能发声，却能将情感投射到周围的气场中，有心者若想捕获，就能感知得到。对我而言，这是一件颇有趣味之事，但对追名逐利的凡人来说，这却并无太大意义，因为所能感知的，不过是强烈的情感与执念，不可能得知此人此刻在想些什么。”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愣了片刻，嘻嘻一笑，转身朝迎香道：“昔年我未被封印时，曾偶遇一人，此人得知我能‘读心’，大为拜服，每日缠着我，十分殷勤，先赠我武夷仙茶，后邀我共品惠泉佳酿，酒过三巡，他有些醉了，托出实话，想让我替他读读老对手之心，窥明对方有何计划。如此自以为是的天真要求，我怎可能办得到？我拒绝了他，他第二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懒得搭理我了。”
“好市侩的人，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十分娴熟。”迎香笑道：“你莫要将他当朋友，心里不痛快才好。”
“哎哟，这人有天命在身，我可不敢将他当作友人，高攀不起啊。”龙蒴话中透出自嘲意味，脸上却笑得坦然自信，对这人更流露出丝丝鄙视之意。迎香好奇，意欲再问，他却不肯透露此人身份，只言皆是百余年前旧事，帝王将相都作了土，还提他做什么。
“早些歇息吧，明日起要准备为何捕头做香料了。”两人又闲话一阵，眼见快二更时分，龙蒴催促她去休息。迎香应了一声，说道：“我打算多做一份，你提醒了我，何捕头虽是为父亲制香，但他救过我，这段时日又这般忙累，我再多做一份舒心宁神的给他，当还个小小人情。”
“也好，你想做便做吧。”
萧凤合在城中又盘桓数日，左右无事，省城上来了家书催促，他便选个晴好日子，带人离开桂川县返回。这段时日他已往县衙拜访过几回，与县令谈得颇为投契，临行那日，李大人一早便收拾齐整，点了何长顺等捕快作护卫，将萧凤合一行送出城来。走至城外长亭处，两人离了官道，命众人在原地侯着，自己登上一处土坡，并肩说了许久的话。何长顺站得远，不知他们说甚，只看到两人似乎交换了一件物事，李大人还朝萧凤合行礼，心头莫名掠过一阵不快。他十分敬重李大人，却不太喜欢萧凤合，此人虽出身省城名门，前程似锦，但总给他不实之感，都说天娇贵胄自有非凡之气，但从萧凤合身上，他只感到憋闷与虚伪，不知这是否也算那道长当年说的“灵性”体现。    因着心头不快，何长顺待这边事情了结便往城北去，在相熟的那间卢氏酒家要了个靠窗的座儿，叫壶酒，点些小菜，打算小酌一番解解烦闷。吃不到两口，突见店里几个伙计抬了块匾额进来，拿绸布裹着，十分光鲜。何长顺有些好奇，唤人来问。小二笑道：“捕头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儿要换东家了，新的匾额刚刚送到，等下月选个黄道吉日，就挂出来重新开张咯。”    “哦？”何长顺一愣，“卢伯不做了吗？换何人接手？”    “嗯……这位新东家小的尚未见过，只知是从京城过来的，听闻姓柳，还通堪舆之术，开张日子都是自个儿定的。卢掌柜上了年纪，身子不太好，打算回乡养老，就将店子转给新东家了。”京城来的人？这可少见。何长顺心头暗道，桂川县最近外来之人不少啊。他很自然地想到龙蒴，背后不由一阵发寒，不再追问，暗暗记下此事，决心回头等新店开张再上心观察。小二并不知他心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捕头您是常客了，莫担心，厨子不会换，听说新东家还有意将萧家的厨娘请过来呢，那位娘子的手艺可不一般，芙蓉醉鸡、什锦羹，好些精致菜色，还有各色面点，都是绝活儿，若真请到了，咱们这儿的生意必然更红火哩。”    “唔，那甚好，我还来的。”何长顺心头压着事，提不起劲与他多谈，只敷衍两句，有旁人唤小二过去，他便离开了。何长顺倚窗独坐，品着闷酒，心头始终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从窗口望出去，对面是吴家绸布庄，旁边是林掌柜的书店，道路笔直，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一直延伸到城北门，两旁有许多岔路，纵横交错地拐进各条巷子，联通了整个县城。顺一条小巷望过去，恰好看到回龙巷口朱家的半片屋檐，隐在春日蓬勃生长的树影里，显得不很真切。何长顺心头一顿，想到巷底那家，喝下去的酒似乎顿时都变了冰块，哽得人十分难受。他招手唤来小二，让把酒温温再拿来，小二笑问：“捕头，四月的天，还喝温酒？”    “去温了来，莫多话。”他皱眉。小二拿酒下去，何长顺继续看着外边发呆，片刻后，对面绸布庄上传出一阵声响，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人走出来，连吴掌柜都跟在后边迎送，想来是贵客。何长顺瞟了一眼，只觉走在当中的那姑娘十分面熟，仔细想想，方忆起是原先萧凤合身边的丫头。只见她此刻遍身绮罗，头上珠环翠绕，竟是个富贵小姐装扮了。“捕头，您的酒温好了。”小二一溜小跑，送酒过来，何长顺叫住他，指着对面问：“那姑娘你认得么？”
小二瞅了瞅，笑道：“认得，倾枝姑娘，原本是萧府的丫头，听说犯事被撵了出去，翁公子买下她来，现下放府里养着。”    “瞧她这装扮动作，可不像个丫头。”何长顺摇头，对面倾枝正指挥身边仆妇将几匹缎子拿上车去，回头又跟吴掌柜说话。吴掌柜点头哈腰，笑得十分殷勤。    “嘿嘿，这嘛……捕头您有所不知。”小二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传闻翁公子是看上了这丫头，打算带回省城去呢。您瞧那个，喏，茶色衣衫的妇人，”他指指倾枝斜后方，“那可不是一般仆妇，乃是翁家的管教娘子，专门负责教习进退礼仪，统管待人接物的规矩。如今这丫头出趟门，翁公子都让她跟着，可见非是拿她当丫头看，咱们揣度着，至少要收房做奶奶呢。”    “呵呵，你倒知道得详细。”何长顺笑起来，城中各间酒馆客栈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之处，大门敞开，广纳东西南北客，恭迎四面八方宾，各色人等杂处，消息交汇，奇谈聚集，对这些市井传闻更是了如指掌。不曾想这丫头离了萧府居然还有这番奇遇，也算她的造化。他又随口问道：“翁公子何时回省城呢？”    “这可不知，他并不往咱们店里来坐，只听人说怕是呆不了几天的。”    此时，对面倾枝几人已上了车，隐约听得一阵笑语，并两声咳嗽，车辆遥遥而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看方向是回翁宅去了。何长顺目送车辆远去，又自己坐了片刻，方起身离开。    车刚在翁宅门前停稳，已有人赶上前来掀起帘子，恭请倾枝下车，倾枝含胸收腹，慢慢挪动步子，小心步下车来，管教娘子跟在身后，盯着她的动作细看，直到她进了门，方才点点头。倾枝见她表情缓和，忍不住笑问：“我今日还好吧？”    “比前几日是强些。”管教娘子道：“下车时当端方稳重，不可露出脚掌，手臂亦不可张开，头更不得乱晃，这步摇若一丝不动，才可称完美哩。省城上的小姐太太们，行动间若给人看见裙摆凌乱，露手露脚，那是要遭大笑话的。”    “嗳，晓得了。”她咧嘴一笑，忽想起行止讲究，即刻捂住嘴，换作抿唇轻笑。管家娘子看她这番举动，不由皱眉摇头，叹道：“你今日在绸布庄上，话还是太多了些，不似闺阁小姐作派，哪有扯着料子直接问的？一看就知没见过世面，满脸猴急样。出来时候也是，谁兴许你同吴掌柜那般闲话说笑？我知你如今心里畅快，但小姐的教养姿态更重要。这还是在县上，日后去了省城，做了夫人，也这样风风火火的不成？”    听得“做了夫人”四字，倾枝脸上顿时飞起红晕，也不计较娘子的教训，笑嘻嘻都应承下来，转身去找翁笛。来到书房，翁笛正在内中看书，见她进来，招呼在身旁坐下，问道：“东西都选得还称心么？”    “哎，好得很呢，那家的东西甚贵，原先陪夫人也去过，看上好些，也只能在心里羡慕下，若不是公子你……哪有机会呢？”说完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问道：“你说……拿那水红缂丝的做这样一套，好看么？”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翁笛语调有些飘渺，看着她翩然身影，喃喃道：“像……真像。”    “公子说什么像？”倾枝好奇。
翁笛闻言沉默下去，低头看着她，神色沉静温柔，眉间却隐含哀伤。倾枝给他看得不自在，面上绯红，想往后退开，翁笛一把握住她手腕，拉到怀里，喃喃道：“真像，倾枝……真像。”
“公子，公子……”倾枝心如擂鼓，面色潮红，本能地想将他推开，又舍不得推开，只颤颤巍巍倚在他胸前，背脊紧绷。此刻她心里几乎没有表少爷半分位置了，都是翁笛浓眉大眼的英挺面貌。
“倾枝，我原先在乡下有个妹子……”翁笛搂了一阵，捧起她的脸，柔声说道：“她模样儿生得好，性子又乖顺，特别听我这个大哥的话，我疼她疼到心坎里去。她若活着，比你现下还大些呢。”倾枝一愣，翁笛露出哀伤且温柔的笑意，轻抚她头颈，又道：“那日我在萧兄身边看见你，直如一个焦雷劈下来，心头又惊又喜又悲，你长得好像我那苦命的妹子，真像……当年我家中穷苦，娘亲养活我兄妹二人不易，又逢饥荒，她吃不上两顿饱饭，偏偏还染上疟疾，生生撇下我们去了。”
“公子……”倾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有两分心疼翁笛曾痛失亲人，两分惊讶于这段往事，但剩下最多的几分，却是一股莫名失望与淡淡厌烦。原来自己这些时日蒙他宠溺，竟不为让自己做他夫人，而是怀念早逝的妹子？
倾枝心里升起隐约不甘，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一直只当自己是要做偏房太太的，谁知……自己受宠，只因沾了死人的光么？不对。自己当是独一无二的，凭什么要做他妹子的假象？方想到这儿，翁笛已握住了她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倾枝，你莫要觉得不平不甘，我……我并未将你当作妹子的替身，她离世那么多年，早该重入轮回，再享天伦，我已不记挂。只是见了你，便自然觉得亲切怀念，仿佛你就是我另一个嫡亲的妹子。若你不嫌弃我这个大哥，日后就都让大哥看顾着你，带你上省城去，做我翁家的小姐。”他顿了顿，长叹一声道：“你看，眼下爹也已去了，咱们翁家此后只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若愿认我这大哥，我心里也有个寄托。放心，大哥绝不亏待了你，你随我去，但凡我有的，便也有你一份。日后大哥再往省城里替你谋一门好亲事，备上厚厚嫁妆，请来八抬大轿，将你风风光光送出阁，去知书达理的富贵人家做当家主母！你得了脸，大哥这里也有光，咱们翁家更是出头了。”
他说得激动，眼睛里竟隐隐有了泪水，似乎已看到两人璀璨的未来。倾枝听他这番话，心里的不甘烟消云散。翁家小姐，八抬大轿，当家主母……翁笛有的，自己也有一份……这些诱人的话如漫天金雨，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皆是她过往想也不敢想的，真真正正的人上人生活。倾枝泪盈于睫，自己也分不清是哀伤，是感动，抑或欲望成真的狂喜，只连连点头，哽咽道：“都凭大哥安排。”
“好！好妹子，听大哥的，有你的好日子过。”翁笛喜不自禁，到门口急急命人摆上香案来，两人跪在地下拜过，就此结作兄妹。当晚翁宅杀猪宰羊。设下丰盛家宴，上下好一番庆贺。宴上，翁笛兴致十分高，饮了许多酒，还劝着倾枝都喝了几杯。上下人等都说咱们家小姐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福气，一跤跌到宝窟里，让人羡慕得紧啊。
翁笛回到房内，手下心腹即刻端上醒酒汤来，他浓浓喝了两碗，又要过水洗面，去了酒意，朝底下人道：“那边可有消息来？”
“有的。”下人从怀中摸出信件，恭恭敬敬递给他，禀告道：“另听得萧凤合已回了省城，准备上任了。”
“嗯，意料之中。”翁笛接过信，拆到一半，又停下手，并不急着探看，叹了口气，朝身边心腹道：“当我真是傻子么？赖融那老混蛋虽许我知县位置，但他办得到与否，本也是个没准的事。就算这桂川县天高皇帝远，但赖融真要有弄掉知县的本事，早为自个儿谋福了，何必连个同知位置都拿不下来？”
“那……那少爷为何还要给他做事？”
“并不是为了他。”翁笛冷笑，“赖融自己不成器，他那兄弟在生时可是颇有贤名，同各方人马也相熟，如今他们中的好些人还看着这头，若赖融手下能推出一个得力的人来，兴许还可拉一把。我的眼睛可不只看着眼前的事物。先前萧凤合敲打我，我认这个亏就是。他家根基深厚，本人又正在得意时刻……唉……”他连叹好几口气，声音里露出一点不甘，又有些颓丧之意，“我这种草根出身的，拿什么同他那样人比？即便知赖融信不得，也只能姑且先倚靠着，再图发展，若是萧凤合接纳我，我自然上他的道，可他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便也只能继续走这边。”
“少爷不怕这样会得罪萧凤合么？”心腹有些担忧。
“如何得罪？”翁笛反问道：“你看那丫头，同我是不是长得有几分挂影儿？”
心腹点头道：“是有一点点，眉目间，还有嘴角。说她是您的妹子，倒也不至于离谱。”
“这便得了，萧凤合哪有心思去查探这些小事，他方上任，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呢。带这丫头回省城去，送赖融做个小妾，也表我诚心。路边随便买个人去，哪有送自己妹子来得诚恳呢？这老东西贪财好色，只知有美人儿便快活，有钱财便收纳，如此龌龊浅薄之人，也亏人家还记着他兄弟当年的好处。”他骂了赖融一番，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同心腹商量一阵回省城的事，方拆开信来看，左不过是些无聊的老话。他便将信直接在烛火上焚了，议定三日后回省城。
次日一早便开始落雨，迎香制的香料无法晾晒，只能放在屋内阴着，等天转晴，龙蒴看看天，说今日没放晴的指望，不如出去逛逛，带着她出了门。

第六章 故人
两人各撑一把伞，信步雨中，茫茫雨帘弥散眼前，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气在脚下腾起，随雨雾氤氲，为平日清晰的桂川县盖上了朦胧面纱。雨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脆响，间或顺着伞骨滑下，滴滴落入地下。更多雨水洒落在伞外，汇作嘶嘶声响，似乎平日里听不见的各处细语皆被这雨放大了，时远时近的呢喃，连时光都显得模糊不清，过往与未来在眼前交织。
迎香慢慢走着，忽想起家乡往事，昔日在家，也是这春色如烟柳色无边的时节，若天气晴好，母亲便牵她的手，带人往城外行去。那时的她们都穿着绣有木棉花的丝绢小袄，一般鲜活明艳。众人先走官道，再上小路，兜兜转转来到城外山脚下，随行之人铺开毡毯，取出吃食，众人在花红柳绿，莺飞草长的春日里谈笑嬉戏，品一壶酒，焚一炉香，将所有灿烂的春色都融进连绵不绝的袅袅青烟里。若是下雨，她会同女伴们坐在后院小亭内，亭中三面都拿板壁围上，只留出面荷塘的那一侧。泡几杯茶，看两页书，或做几针女红，不时闲话三五，直到暮色四合，再澄心细品那枯荷听雨的意境。此时，桌上香炉的底部早已被炭火烘暖，层层薰染，脉脉温香，亭内香融和暖，亭外雨润清寒。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方忆至此，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诗文，飘飘渺渺，如一缕悠远叹息，不经意地滑入迎香耳内，打断了回忆。她一愣，不由转头寻觅。淫雨霏霏，四月天复透出一缕寒气，这条僻静街上大多关门闭户，只两家店露出冷落门庭，招呼的人都缩在柜台边打瞌睡，附近不见人影，唯有龙蒴撑着伞，缓缓走在她前方。迎香叫住龙蒴，问道：“你可有听见？”
“听见？”龙蒴停步，却未回头，迎香只看到他伞下笔挺的背影，听得他清冷声音，“我未曾听见什么，你也莫要在意。”说罢继续前行。雨帘比方才更密集了，溅在地上腾起一片水雾，龙蒴衣摆随风轻拂，却不染一抹湿痕。
迎香心头升起一缕不安，说不清是怎样的感受，方才应非是自己错听，龙蒴肯定也听见了，只装作不知……她急急两步赶上前去，同他并肩，边走边问：“你往哪里去？”
“去城北大街上看看吧。”龙蒴徐徐道：“听闻卢氏酒家里住了几个海南黎峒的行商，且去问问他们可有携那边的香料过来，若有沉香便可采买些。你不同我说过吗？好沉香产于占城，更好的产自真腊，再好些的，便出自海南黎峒了。虽说绝品生在万安、吉阳间的黎母山，但那是极罕贵的天下第一香，终生也不见得有缘遇上，有黎峒的已可算极品。”
迎香闻言颇觉意外，自己制香时龙蒴常在旁观看，有时询问一二，她便说些香料之事与他知道，却未指望他真正了悟，没想到他都上了心，不由生出知音之感，笑道：“难为你都记得。”
“学无止境，何况是对你有助益之事。”龙蒴淡然一笑，说罢同她往城北酒家而去。
转入城北大道便比方才小街上热闹许多，虽下着雨，仍有人群来往、车辆交通，两旁的铺子也都开着门，小二们倚门而站，向经过的人献出殷勤笑意，不时吆喝两声，招呼人进去看。龙蒴与迎香来到卢氏酒家前，小二迎出来，认得是镇上的人，笑问两位可要用饭。
龙蒴点点头，携迎香在靠窗边选了个位置坐下，小二上前招呼，推荐了几个酒菜，说道：“两位初次来吧，尝尝咱们的特色，放心，这几道味道不敢说绝，至少也是县城里顶尖儿的，何捕头也是咱家常客。这几样二位先用着，改日等萧府厨娘过来，咱们还添几道绝活儿呢。”龙蒴闻言一笑，挑眉问道：“何捕头也常到你们这儿？”
“那是。昨儿还来坐了半日呢，不过看他神色不太爽快，像有心事。”店小二动作麻利，嘴快话多，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待二人坐定，为他们斟好茶水，方转身去传菜。龙蒴尝了口茶，点头道：“还行，苦荞熬的，安神活气，清热化滞，这点就比那起拿粗茶渣子糊弄人的店强。何捕头爱来此处，或许还可探听一些东西。”
“需要探听何事呢？”迎香问道。
“也无甚需要刻意查探的，只是他身为捕头，消息灵通，若常来此处可碰见他，多聊聊，了解县城的情势也好。”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头朝楼上望去，似凝神在听着什么。迎香顺他目光看过去，只见二楼上并无异状，正要询问，小二正好送菜上来。龙蒴叫住他，指着楼上问：“贵店楼上是否住着什么人？”
“什么人？”小二一愣，摇头道：“不懂这位客官的意思了，咱家楼上有房间号子，住了好些客人呢，客官指哪位？”
龙蒴沉吟片刻，摇头道：“罢了，无妨，我似听见熟人的声音，随口一问而已……可有海南黎峒的行商？”
“有的，不过那几位爷方才出门去了，此刻不在。”
迎香听着他们说话，忽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店里要将萧家厨娘请过来？”
“哎，是哩。”提起这个，小二笑得十分开心，朝她道：“咱们新来的柳东家有眼光呢，说动萧家厨娘来店里。”
“她走得掉？不是萧家的家生佣人么？”迎香问道。
“听说不是的，萧家厨娘是外头去的，只是在府里干了十年，外人不知的都以为是家生，其实是有契的，柳东家答应给她赎了契，她便愿意来店里。”
龙蒴慢品了两口小菜，听他二人讲及此处，插嘴问道：“听闻萧府并非刻薄下人的所在，厨娘既在他家做了十年，当有感情了，如何舍得走？”
“这个么……”小二犹豫片刻，拿眼四下瞅了一圈，龙蒴递给他一杯酒，请他坐下慢慢说话，小二不敢坐，接过一口喝了，抹嘴笑道：“还不是为那个事，那丫头，萧府里叫做倾枝的。这倾枝在府里飞扬惯了，没有她不曾得罪的仆役，还几次同厨娘闹开，十分招人恨。之前她因犯了事，从府里被撵出去，谁知却交了好运，给翁公子带回去，每日打扮得花团锦簇，人前人后光鲜着，听闻昨天翁公子还认她做了妹子，要带回省城去呢。这事萧府也知道了，太太颇为不甘，有人劝太太干脆顺水推舟，趁此机会认倾枝做个干女儿，以后在省城也多个人照应联络，太太似乎动了心。但如此一来，便更让萧府一干下人心冷，说那没脸的骄横丫头翻上枝头就罢了，太太竟还去巴结，我们这些勤勉忠厚的难道不比她？尤其这位厨娘，因与倾枝有过几场矛盾，听闻此事很是激愤，在府里同人说了几回不公道等话，加之咱们东家几次托人去请，一来二去的，也就定了投奔咱家的心。为表尊重，改日柳东家亲自接她过来呢。”
“原来如此。”龙蒴点头道：“那倾枝姑娘我也见过，确实有些娇纵不知进退，翁公子带她去省城，也难说好歹。”
“嘿，其实我也这般想的。不瞒您说，咱虽只是个跑堂下人，但店里每日人来人往，多少算有些儿见识，这些年来计较见过、阴谋见过，就是没见过转身上云端的好事儿。”说罢，小二嘻嘻一笑，转头朝门口瞅了瞅，对龙蒴道：“哟，正巧，海南黎峒的行商们回来了，您是否有事要问他们？我去帮您请过来？”
“不必，我自己过去便是。”龙蒴谢过小二好意，迎香本想随他一道过去，却被劝住了，让她就在此等候。她日常同自己说的香料等级、品相、价格等等，他心里都有数，上去问问不会吃亏的。她一个女人家，还是莫要亲自上前的好，说完自己走过去，同那几位行商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大略讲明来意。行商走南闯北，性子大多爽朗好客，听闻来者是买家，自然更加热情，当下就叫过小二，点些酒菜，拉着龙蒴在靠里的另一张桌上坐下来，边说笑，边谈香料之事。
迎香看龙蒴在那桌坐下，知一时半刻难以了结，也不去管，自个儿在窗边独坐，看着外边风景打发时间。雨势依旧，雾气渐浓，虽已近正午，但天色反比方才还黯些，阵阵凉意泛起，街上行人越发稀少，四周店堂的门楣都在雨雾里变得模糊。忽然，远处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白影，在空旷街道上显得十分孤单。迎香抬眼看去，却见那抹身影已近了许多，似乎瞬间就跃过了半条街道，伴着熟悉声音飘入她耳内。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这声音低沉飘渺，远近难辨，似已与雨水雾气融为一体。迎香一惊，仔细看去，见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正站在窗外不远处，手里撑把油纸伞。他先看了迎香一眼，紧接着便将视线朝里探去，定格在龙蒴的背影上。
迎香同他对视一眼，心头突突直跳，隐约腾起不安，扭头去看龙蒴。龙蒴却似乎并未察觉此人，背对着这方，只同行商们说笑。迎香又回头看过去，却不由错愕，眼前空余雨声潺潺，雾气蒙蒙——那白衣人已不见了。
是我看错了？
不，不会看错。
迎香手心里发汗，背脊上滑过一阵轻颤，忍不住想叫龙蒴，又拼命忍住了，佯装镇定，端起桌上酒杯，大口喝下去，想压压惊，却不善饮，酒水入喉，顿时咳嗽了几声。龙蒴听见，扭头来着她，眼中透出询问与关切，迎香不欲他担心，只摆摆手，他也不追问，继续同行商们相谈。待到香料之事说完，基本定下了，龙蒴将话题一转，问道：“各位觉着这家店子如何？”
“甚好。”领头的行商笑道：“房舍干净，饭食也对味，知咱们是岛上来的，还专门摆了个硕大的海螺在房里，看着亲切。”
“呵，毕竟换了东家，想来应有新气象。”龙蒴道：“我在南边有位友人，过段时间他雇的商队也要落脚本县，不知到时可有房舍……诸位见过东家吗？我想到时候同东家约几间房。”
“见过一面，东家也住在楼上，就尽头那间雅阁。前日里同他打了个照面，倒是个干净齐整的人，叫做……柳望之。”
“嗯……”龙蒴默默记在心里，又与行商们闲话几句，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桌上。迎香心头揣揣，早已坐立不安，见他回来，忙把方才白衣人之事告诉他。龙蒴听了并不说什么，让她莫多想，香料之事已办妥，若吃好了便回去。
两人结过帐，又撑着伞一前一后地返回，雨比先前略小些，雾气却更浓了，寂静街道上寥有人影，好些店铺干脆半掩起门，似乎已在雨声中昏昏睡去。走至回龙巷口，龙蒴顿了顿，似有话想讲，片刻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对迎香道：“走罢，回去。”
接近门前，龙蒴脚步慢了些，迎香反而走在了他前面，忽尔一抬头，见方才那白衣人正站在门口，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迎香一愣，忍不住出声询问：“你，你是何人？”话音已落，白衣人却并不理睬她，只在龙蒴面前略一躬身，低声道：“许久不见了，龙君。”
“嗯，百余载弹指一挥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秦鉴。”龙蒴声音淡淡的。
“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当面向你致谢。”他微微一笑，却带着苍凉与凄清之意。
“罢了，既找上门，那便屋里坐下说话吧。”龙蒴上前打开门，将他让进来，又对迎香道：“这位是秦鉴，我昔年一位旧识，烦请娘子端茶来。”
迎香不知是何情况，只按他说的办，朝这人行了个礼，转身便去厨房烧水泡茶，这人目送她过去，低声道：“我未曾想到龙君也有娘子。”
“挂名夫妻而已，你坐。”龙蒴请他入座，“柴门窄户、粗茶劣酒，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莫要介意。”
“龙君忒客气了。”这人点头道：“能再见你一面，当面向你致谢，已是我奢望成真，哪敢有什么要求。”
“不必如此。”龙蒴轻轻摇头，说道：“我未助你什么，那都是你的因果。不过……你既还有感谢我的想法，可见这么多年来并未后悔。”
“嗯……”这人露出微笑，眼底浮起一抹动人的温柔神色。“吾人的选择，从来无悔，多谢龙君给了我几十年梦幻般的幸福日子。”
“梦幻……”龙蒴口中喃喃这两字，摇头道：“你若将它视做梦幻，它便真会如梦幻般消失。这个道理，你至今还不愿懂么？罢了，不说这些，她何时去的？”
“三十年前。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那时刻我亦陪在她身侧。”
“嗯，有始有终，很好。”龙蒴点点头，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屋外哗哗的雨声在屋中回响。此时厨房内，水已滚了，迎香漱过茶盅，细细将水倒进去，沏好今年的明前黄芽，捧出来为两人奉上，又默默退到后边房里，将厅留给二人。
“龙君的娘子……”这人看了看迎香，欲言又止。龙蒴摇头道：“我知你想说什么，不过我同她在这里，不过挂名夫妻，看顾着她，也当是还她放了我的恩情。”“呵呵。”这人轻笑，言语中透出隐约的苦涩：“龙君还是这般冷淡。方才几次明知是我来了，也佯作不知。我理解龙君不想见故人的心境，但实在是寻你多年，好容易遇见，不愿就此回去，当面致谢是我多年心愿，否则不会上门叨扰了。不过也不意外，你一贯如此，犹记昔年我说要离开，你既不留我，亦不劝我，只让我做好决定，莫要后悔。”    “你确实不曾后悔，这便够了。至于我的事，原本也无需谁来操心。”龙蒴端起茶盅，轻抿了一口，说道：“这黄芽还过得去，在此地算好了，你也尝尝吧。”这人点点头，也品了茶水，沉默片刻，又开口道：“龙君何时现世的？可有想过回蒴山去？”    龙蒴眉尖微蹙，沉吟片刻，摇头道：“方现世不久，还未有机会回去看。”    “哦。那龙君也不知蒴山的现状吧？”这人忽有些兴奋起来，脸上露出笑意，“我才从蒴山回来，那边依旧青山绿水，罕有人烟，同当年一般无二……不，比当年还要清净呢。龙君你真该回去看看，你瞧了必定也会喜欢。”    “我必定不会喜欢。”龙蒴全然无视他的欣喜，心头越发凝重，口气也有些冷了，“我已不关心蒴山如何。”这人闻言，不由一愣，情急之中脱口而出：“你可是蒴山王啊，我们都视你为蒴山之主……”    “谁封的？”龙蒴瞟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反问道：“谁的敕令？蒴山王是何种等级，哪样位置？三教九流、神魔妖仙，哪里是蒴山王的所在？安心做一只山鬼，也无什么不好。”    “何需谁来册封？你……你在蒴山那些年！自你来了蒴山，我们蒙你照拂，一直……”    “好了，不说了。”龙蒴挥手打断他的话，言辞十分冷淡，“我如今许多事都不记得，你说我也不知，只当是别人的故事。不过我此刻没有听故事的心情，所以你也不必说了。”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凝重的气氛笼罩其上，直到两人面前的茶盅已不再冒出热雾，方听龙蒴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还是说说你与她吧，这几十年过得如何？”
“托龙君的福，我夫妻二人过得很好。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胜在平静喜乐。”他语气柔和，脸上露出温存神情，似乎正怀抱至极满足之物。“昔年我想同她一道，龙君便容许我卸下蒴山守卫之责，去那红尘俗世与她相伴，此恩德永远铭刻于心。”
“我也告诉过你，妖人殊途，你能伴她一时，不能伴她永久，她终究是要老、要死的，而你，还有漫长的日子得过下去。”
“无妨，万物皆有生灭，我虽是妖物，亦非永恒，只是这段在尘世的旅途比她长些罢了。倒是因着我卸下守卫之责，让龙君少了助力，后听闻有人来山里开采矿物……”
“这个不要紧，我能应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蒴山矿产丰富，官府看上了采走一些，倒也无什么大碍，你即便还在，我也会让你莫插手的。”龙蒴并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这人嗯了一声，犹豫一阵，张口道：“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罢了，想讲便讲吧。”
“龙君……这百载你受苦了。自三十年前内子去后，我便想回蒴山重投龙君，没想到故地已不见你，便四处游历，同时多方打探你的下落。十年前才得知在我离去后不几年，你就被一名道士当作妖物斩杀，魂魄也给封了起来……难怪这几十年来遍寻不着你的气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头细看龙蒴片刻，似有些疑惑，皱眉摇头道：“其实……说句不敬的话，龙君莫怪。即便在此刻，虽面对着你，心知就是龙君，但依旧觉得这不是过去的龙君，有些感觉……我说不出来，但确实不同于当年。”
“嗯……你既提到那道士，我也不隐瞒，那确是一件十分糟糕之事，不过无甚可怨恨的，技不如人，活该被杀。至于觉着我有什么不同嘛……”龙蒴自嘲地一笑，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扶着额头楞了片刻，摇头道：“其实……即使我不被道士所杀，你恐怕在几十年内也认不得我了。”
“此话怎讲？”
“不好讲，回头待我想起来，理清一些再说吧。”
“莫非……与那件事有关？！”这人忽叫起来：“难道传说中那……”
“唔？我不知你在说甚。”龙蒴盯着他，冷冷地道：“莫瞎猜了，都是过去之事，探究得那么细也无意义。如今你已见了我，谢意我也收下了，今后有何打算？”
“我打算在此城中盘桓几日，稍作休整，然后就回蒴山隐居，不再问世事。”他抬头看向窗外，露出迷蒙沉醉的神色，片刻后长叹口气，拿起已凉的茶水，一口饮尽，低声道：“红尘漂泊百余载，爱亦爱过，活也活过，如今该回老家歇息了。”
“嗯，蒴山永远是你的家。”龙蒴也将凉茶饮下，细品苦涩而清雅的滋味。
“多谢龙君。”他站起身来，长躬到地，叹道：“龙君淡泊宽容，一如既往，这几日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为当年离开蒴山之事，我一直心怀愧疚，即便是与内子厮守的几十年，心头始终有块地方难以平静，这世间事便是如此，求得一方喜乐，便难尽另一方职责……还请龙君再差遣我一回吧。”
龙蒴看他此刻姿态，也不由动容，扶他站直，想了想，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去城北卢氏……不，现在该叫柳氏酒家小住几日，替我看看那方情形，我感觉那东家非是普通人。”
龙蒴送故人出门，看他撑着油纸伞转身而去，于雨雾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巷口，又抱着手臂站在檐下，盯着空无人迹的巷道出了一阵神，方转身回屋。迎香等在屋内，待他回来，为他重新斟上热茶，开口道：“抱歉了。本该出来为你们添茶，但怕打扰你们，更不想误听你的私事。这位公子既是旧识，想来也非凡人，因此权衡几番，还是没过来，怠慢了你们……”    “无妨，凉茶一样喝得，多谢你的细心。”龙蒴接过茶盅握在手心里，感觉它传来阵阵温热，嗅着杯中袅袅上升的茶香，缓缓开口道：“他叫秦鉴，是生于蒴山的异兽妖物，后来做了一名山里的守卫。百余年前，他有日下山，遇见一名人间女子，同她相好，便辞去守卫之责，与她成亲了。三十年前妻子身故，他独自游历人间数十载，如今打算回蒴山。来见我，也就是故人一叙，说说这百年间的际遇。”    “原来如此，难怪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方才在酒家边看见他，明明就在近前，一晃眼又没影儿了。”    “呵，妖邪异物，多少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手段。”龙蒴放下茶杯，轻笑道：“不过这些都无甚要紧，人亦有殊胜之处，只是大多数凡人无知无觉罢了。他还要在城中盘桓几日，我请他去柳氏酒家小住，看看那柳东家是怎样的人物。”    “柳东家？”迎香奇道：“为何要注意他？有甚不妥之处吗？”    “你还记得我在酒家里问小二的话么？我问他楼上可住着什么人。”    “记得，不过小二似乎不明白你所指为何。”    “嗯，我那时间问他，便因感受到楼上有些不凡之气，虽不强，一闪而逝，依旧可断定楼上住了个非凡之人。不过……那般问确实不妥，小二也不可能得知这些。”    “……怀疑柳东家不是凡人么？”迎香想了想，说道：“午间在酒家，你同行商们相谈时，我听得旁边那桌人提了两句，说新东家是京城来的呢。”    “嗯，不仅是怀疑，基本坐实了。”龙蒴道：“行商们说柳东家也住楼上，尽头的雅阁——恰好是我感受到之处。”    秦鉴来到柳氏酒家时，雨刚好停了。云霁天青，风疏气爽，雾气褪开来，远处群青的山峰露出明澈面貌，映着近处被雨水洗得倍加洁净的房屋，愈发显得山高水阔，县城如仙人逶迤裙带上缀着的一颗明珠。秦鉴站在酒家门口，四下打望一圈，眼尖的小二已看见了，迎出来，笑问道：“这位公子，用饭还是住店？”
“住店。”他记着龙蒴的吩咐，佯作路过旅人，略问了下这家情形，便定了三天房，特别叮嘱要楼上靠里的，清净些。小二满口应承了，带他往柜台来登记，柜上已有两、三人侯着，小二见了其中一人，上前招呼道：“何捕头，今日也来了，怎没看见你？”    “方才到的，看你往楼上去了，没出声打扰。”何长顺笑道：“来给我爹沽两壶你们这儿的好青梅酒。”    “何主簿啊，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也不说来咱家坐坐。不知主簿最近在忙什么活计？”
“近日倒不是很忙，本说今天过来坐的，偏生又有个事儿，同县令商量去了。”何长顺让再包一包山椒泡的花生米儿，将那炸得金黄酥脆的两寸长小鱼儿也包上，充做下酒菜带回去。吩咐完柜上，他回头对小二道：“回龙巷的朱夫子关闭私塾也有段时日了，城中读书的只能到城南程夫子那里，十分拥挤不说，程夫子也深觉人太多，应付不过来，几次同我爹说，还是请再觅一位夫子，两边都开着方是长久之道。”“是这个理儿。”小二点点头，“今日主簿就是忙这事不成？新夫子有眉目了？”
“嗯，人选有一个。私塾虽非大事，却关系一方诗书传承，还是要请个有真才实学的才好，因此我爹同县令商量，请这人过去一谈，略作考察。”    “好事，好事。”小二笑道：“还望这夫子通过主簿考察，早日把学堂开起来才好。”何长顺也点头笑道：“我亦做如此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哩？”小二追问，何长顺正要说话，忽一抬眼看到他身边的秦鉴，有些歉意地摇头道：“还是莫谈了，这位客官等着登记住店呢。”
“无妨。”秦鉴微微一笑，开口道：“方才听这位捕头兄弟说话，感觉受益良多。我从西北来，途径此地，打算歇息休整几日再走，未料到贵县还有这般细心尽责的主簿，想出了考察夫子的做法。我家乡那边也有几所私塾，只是水平参差不齐，若这法子可行，回去也同他们商量下，请县令组织对教学先生来个考核，也是对后辈读书郎们尽责。”他生得斯文，一身整洁的白衣，言谈亲和有礼，声如琴弦彻彻，有珠玉纷呈之感，听在人耳里只觉如沐春风。不说小二早已心折，即便何长顺身为捕头，听他这番话，也不由生出许多好感，不再有顾虑，继续说道：“这位夫子姓马，原是蜜县人，近期才来桂川县落脚。唯一的问题嘛，就是他身为外县人，尚未在本地赁到房屋，若要开私塾，开在哪里，还是个问题呢。”
“这并非什么难题。”忽然间，楼上传来人声，伴随着轻快脚步，一人顺阶梯下来，朝几人笑着行了个礼，说道：“若马夫子真有才学，咱们酒家在后边街上还有几间空屋，暂时也用不着，倒不如便宜赁给夫子教书育人，也算给县城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好事。”
“这……”何长顺一愣，眼前这人约莫三旬年纪，生得面如冠玉，身姿英挺，头上束得整整齐齐，身穿青绿衫袍，飘然有谪仙之态。这般品貌气度，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酒家当中，竟有些突兀了。见此人十分面生，却来接自己话头，何长顺不由错愕，问道：“敢问阁下是？”
“柳东家！”小二迎上前去，笑问道：“这是要出门？”说完回过头来，主动替几人介绍。“这便是咱们新来的柳东家，东家，这是县里的何捕头，这位秦公子是住店的客。”
“见过两位。”柳望之与二人见了礼，笑道：“方才唐突了，两位莫怪。我正要出门接咱家厨娘过来，听你们言谈，这兴办私塾乃是传承诗礼、教化后人的大好事，因此忍不住出声打扰。”
原来这就是京城来的柳东家，看起来倒是个爽朗人物，不像奸猾猥琐之人。何长顺心头暗暗品度他言行，虽未完全放心，但此刻也不便多留，遂闲话两句，拿了酒菜，朝他告别道：“无妨，既柳东家有此美意，我这就回去看马夫子那边情形如何，若使得，还要再来叨扰东家，细谈那房舍之事。”
“好说好说，捕头慢走。”柳望之满面笑容，送他出门，望着他远远去了，才返回柜上，与秦鉴对望一阵，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秦鉴也看着他，不置一词。片刻后，柜上人打破沉默，说秦公子的房已好了，在二楼靠内的清净号儿内，说罢要送他上楼，柳望之摆手道：“不必，刚好想起有东西落在房内，也要回去拿，我送秦公子上去就行。”
“甚好。”秦鉴微微一笑，“柳东家这般人物，不说生平仅见，至少也是数年未曾得见了，今日能得您一送，不胜荣幸。”
“谬赞，谬赞。”柳望之微微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低声道：“我只是个为避祸而来的废人罢了，秦公子莫要拿我打趣才好。”说完，先两步上了楼梯，秦鉴亦随他上去。
来到楼上，柳望之为他开了房门，将人让进去，就想告辞，秦鉴叫住他，问道：“柳东家，你为何来桂川县？”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么？”柳望之口气中有些无奈，叹道：“桂川县未禁止吾等进入，我来此仅为避祸而已。”
“避祸？”秦鉴有些好奇，他这三十年游历神州，走遍大江南北，一来为寻龙蒴，二来也是细品人世诸般风景，回忆近两年所见，未见有厉害祸事发生，也未察觉即将发生什么祸事，此刻听柳望之所言，不由奇道：“听闻柳东家是京城过来的，天子脚下，龙庭御座所在，也会有什么祸事不成？”
柳望之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沉默片刻，犹豫道：“此刻还说不好，但是……鄙人小有些卜卦之能，算得今后京中将有一场大祸，具体所指尚不明晰。此祸虽不至延烧到你我这些闲散异物身上，但……”他顿了顿，又想了片刻，慢慢说道：“近日省城盗匪之事，想必秦兄是知道的吧？”
盗匪？
秦鉴游历江湖，居无定所，先前来桂川时途径省城，对此事倒也有耳闻，却并不很清楚，毕竟是官府的营生。他不动声色，待柳望之继续说。柳望之又道：“不仅这里，其他州也有，就在我过来前，京里亦有盗匪活动，劫杀了两户人家呢。”
“……江湖盗匪而已，能起多大风浪？”秦鉴不解。
“总有不安之感。”柳望之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秦鉴，眼底露出悲悯之色，似乎正在看一件粗鄙丑陋，即将被砸碎的陶罐。“秦兄，你不懂……京里头藏龙卧虎，龙庭内何等样异人都有，我这样的，连地上泥土都算不得。”他声音渐低，语气苍凉，透出深深无奈与空洞，似小小一粒沙尘，面对着无边的漆黑汪洋。秦鉴心中一凛，他的本相乃蒴山异兽，名为迅犼，其能在声，善以言谈动人心，亦善听人语。此刻闻柳望之所言，为他话中莫名的绝望意味所动，不由肃然，背上漫过阵阵不明冷意。柳望之摇摇头，继续道：“我估摸着祸事将至，这不已有苗头了？盗匪一路上了京，所求的必不是财，而是其他更……另外，道听途说，闻得此事已报告了宫里，若惊动那人……满京的异人异物，怕是都要……我不过臭蛇一条，拿什么与人较劲，不若离了是非圈，寻个清静所在，安心过日子罢了。”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含混不清，听在秦鉴耳中却是惊心动魄，敏锐捕捉到他话中隐去的部分，追问道：“你说怕惊动了那人，谁？”
柳望之身子一颤，支吾不语，想了半天，方憋出一句：“你不认得，我也不认得，只传闻这人曾在宫内行走……”
“是谁？”秦鉴声音渐沉，如春风微展，凝渊始流，轻轻两字细如鸿毛，一离了唇边，却势如雷霆，直刺对面人心底，迫得他不得不张口道：“……陈大人。”
觉察自己出了声，柳望之苦笑，摇头道：“秦兄忒心急了，何须使这般法子逼我，对这人，我当真一无所知，仅有些一鳞半爪、难辨真伪的传言罢了。”
秦鉴也深觉自己莽撞，朝他施礼道：“得罪，只因我可停留在此地的时间不多，又答应别人要替他关照此事，不料背后竟牵连这般深，情急之下冒犯了。若柳东家若要责怪，怪我便罢。”
“不怪，不怪。”柳望之叹道：“无甚可怪的，我本就来得蹊跷，又不曾拜会本地前辈，被人找上门来也是意料之中。秦兄所言之人，怕是午间曾来此小坐的那位吧？他内外气势，委实强过我太多，想不感知到都不行。”
“是，龙君他并无恶意，只是……”秦鉴颇感惭愧，正要道歉，忽听楼下一阵骚动，有个娇纵的女子声气十分突出。柳望之亦听见了，朝他拱手道：“看起来堂子里有些事，秦兄，容我先去看一眼。”说罢便朝楼下走去。
目送他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口，听下面嘈杂声越发大起来，秦鉴略一沉吟，也往楼下走去。拐过楼梯，他站在转角处朝下望，还未到晚饭时刻，厅里只得两三桌客人，此刻都不吃饭，只看着柜台那方，柜台前围着几个花红柳女的女人，当中一个满头珠翠，身着葱绿衣衫，下配着桃红的裙子，十分娇艳。这女子正朝掌柜说话，周围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仆妇簇拥着，看来都是跟随的人。
秦鉴细听去，闻这姑娘声音不小，语气中颇见娇纵，嗔道：“怎的还没来？！”
掌柜额头见汗，似乎已有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唉，倾枝小姐……这个，东家原本说今天将萧府厨娘接过来的，可是有些事耽搁了，此刻还没出门呢，因此……”
“还没来，那我要的东西怎么办？”倾枝嚷起来，“哎，大哥本说三日后启程回省城，不知怎的，偏生又改作明日就走，我喜欢辛厨娘做的五花绞丝糕，要定两盒带回去，这下哪有时间做呢？”说到此处，她似乎十分气恼，在地上狠狠跺脚，犹觉不解气，忽看见柜上砚台，一把抓过来，也不辨方向，一抬手就狠狠扔出去。掌柜和小二面色大变，生恐砸到客人，却皆来不及阻止，只眼睁睁看那黑漆一团飞到了半空。
此刻，柳望之正好下楼走到近前，尚未开口，见砚台飞过，忙闪身而上，伸手将东西紧紧抓住，身上却被泼了半幅墨水，皱了皱眉头。掌柜与小二终于放下心来，迎上前要替他擦洗，柳望之说声不必，朝倾枝道：“这位姑娘，您看得起咱家辛厨娘的手艺，鄙人不胜荣幸，但她人未过来，今日怕是无法为您做糕饼了。”说罢，砚台放回原处，暗暗摇了摇头。
倾枝十分不爽快，皱眉道：“那我要的东西怎么办？明日就回省城了！”这话她方才已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掌柜在旁听得烦心，忍不住想刻薄她一句，冷笑道：“倾枝小姐，你自个儿不就是萧府出来的么？同咱家辛厨娘应十分熟识才对。想吃她的手艺，派人去萧府带个话就是了，何必非通过咱家不可？况且……你一没先说定要这东西，二没给定金，咱家现在确实难以伺候了。”
倾枝听他话中有讽刺之意，不由生了怒意。她这几天当上翁家小姐，过上比梦想中更优渥奢华的生活，每日里锦衣玉食，出入前呼后拥，心头十分快慰，乃是多年未有的扬眉吐气，因此言行上虽有翁笛派人跟随教导，却时而比先前更轻狂了百倍。听此刻掌柜所言，倾枝面上飞红，她终究是萧府撵出来不要的丫头，跟厨娘又素不对盘，哪可能去请厨娘为她做糕饼，即便请了，人家萧府自己的厨娘，何须理睬她这外人？若厨娘已来了酒家，她作为客人要买，倒还有些个说法。
对被萧家撵出一事，倾枝一直耿耿于怀，偏生给掌柜提到痛处，当下怒气腾升，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住掌柜面门，娇声叱道：“你个老东西，胡说什么？！”
掌柜闻言一愣，老脸顷刻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虽无甚财势，但好歹清白做人、认真做事，在县里素来口碑不错，提到卢氏酒家的掌柜，人人都说是个厚道谦和的。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个小丫头抵住鼻梁，红口白牙地骂作老东西……掌柜捂住心口，只觉从脚心底下腾起一股寒意，夹杂热怒直冲头顶，让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空张着嘴，讲不出话，眼见就要瘫倒。柳望之忙走到他背后，在他肩头扶了一把，一股清凉之气悠然而生，熨帖人四肢百脉，让掌柜的情绪很快平息下来。
柳望之轻声道：“莫跟无理的小姑娘计较。”
四周传来一阵低声窃笑，那些围在外侧伸长了脖子看的客商，店里的上下伙计，后堂里的帮佣，厨房的师傅都纷纷过来，围作一个圆圈。秦鉴也步下楼梯，站在圈外冷眼打量，透过人群细瞅了两眼倾枝，摇头不语。
倾枝依旧骄横，指着掌柜絮絮叨叨地说，身旁簇拥的几个女子倒是不甚耐烦了，纷纷皱眉，内中有一人轻扯她衣袖，附耳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方放下手，嘴里依旧不依不挠。“哼，做什么酒家，连个厨娘都要不过来，我明日便走了，省城上什么稀罕物什没有，还等这粗劣糕饼不成？”
柳望之闻言一笑，摇头道：“咱家粗劣，供养不起小姐您这张金贵的嘴，只不知您为何为两盒粗劣糕饼在此耽搁了许久的时间呢？若您不买，还请移驾，晚饭时刻将至，咱家也该招呼各位粗劣的客人了。”说罢，朝四周人拱手笑笑，其意不言而喻。诸人接到他的意思，纷纷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笑闹道：“咱们粗人要吃饭了，金贵小姐赶紧出去，莫被熏坏了玉体。”
未料竟遭人调笑，倾枝心头怒火大炽，看柳望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底满满都是鄙夷神色，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当下脑子一热，伸手就想给柳望之一巴掌。刚刚扬起手掌，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结结实实落在手指上。十指连心，倾枝当场痛得大叫，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下。
变故陡生，围观人等不由“咦”了一声，仔细看去，只见倾枝身后一个高挑丫头站出来，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荆条，上头拿牛皮缠绕着，显得十分紧扎。这丫头盯住倾枝，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冒犯了。”
“你……”倾枝气焰已给打灭了，手头吃痛，只拿在嘴边不住吹着，满脸又怨又怕的神色，哀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就打……”
“小姐见谅，实在是不得已。”这丫头冷冷说道：“少爷吩咐过，您如今是翁家小姐，一举一动都带着翁家的脸面，万万轻狂不得。方才那番举动，我明里暗里提点您许多次，您皆装作不知，张牙舞爪地骂人也罢了，甚至要打，这可绝对容不得，您见过哪家闺秀会如此？明日就要上省城，您这番吆喝作派，若给省城人看见，如何得了？玉不琢不成器，少爷令我对小姐严厉些，也是为您好。”
“大哥说的是。可、可这家店也太过无理……”倾枝声音比方才弱了数倍，气势早飞到了天外，耸肩缩背，似乎颇为惧怕这丫头。
“小姐……”丫头叹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她的手，诸人见那水葱般的指头上已出现两条深深红痕。丫头将荆条在她指头上又比划了两下，说道：“昨儿少爷提出这严加管教的法子，小姐自己也是满口应承下来的，毕竟仪态风姿、修养容德，皆事关入省城、做当家主母等大事，自然马虎不得。我记得按当时说定的，像这般张狂卖弄，动手动脚，可是要打五条子的，这才两下，还少三下，回府再补吧。”说完朝众人一挥手，上来两个丫头，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架起倾枝出门，这丫头手持荆条走在最后，远远看去，恰似监工带着奴役。
“我，我不曾想你会这般用力……还以为大哥只是给个警讯……”远远的，传来倾枝带着哭腔的声音，很快便走远听不见了，留下店中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叹道不值，逐渐各自散去。
何长顺拎酒菜回到家，见父亲已在书房里忙碌开了。何主簿面前摊开几本册子，端坐桌前，两块砚台放在手边，几只狼毫搁在笔架上，都已用得半旧。他此刻醉心公务，只顾细看书册，未关房门，连儿子回来了也不知。何长顺轻手轻脚走至门边，默默看了一阵，见父亲眉梢鬓角已微染霜色，不由暗暗叹息。自去年母亲病逝后，父亲越发忙碌，整个人都扎进公事里，不但整日随李大人进退，回家后还不肯休息，常抱着许多书册看，且看且叹，难见眉头有舒展的时候。自己时而劝他放宽些，莫总这般忧国忧民，反正朝廷又不由他做主。父亲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反驳，偶尔一两次，说顺儿讲得有理，然而……这然而之后，往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接着又一声叹息，幽幽说道：“百代浮生过往，千载盛衰交替，如这日月轮替，长河东流，哪有一刻会停止放松呢？吾等生于平和之世，虽不比传说中的尧舜当年，仍足以堪称百年不遇的好日子，但即便如此……”
在何长顺看来，父亲的这些忧虑都毫无必要。往大了说，当今天下四海安靖，圣主清明，又未遇时疫；往小处讲，自家安居神州腹地，无虑侵攻，父子俩皆在县衙有份体面差事，日子尚过得不错。如此平顺局面，有何可担忧的？他忍不住对父亲提起自己看法，何主簿却只是摇头，苦笑说大势虽平，但各方暗流从未停止，或许哪日便有大祸临头，你个只懂拳脚的捕头，自是看不明白的。
想到此处，何长顺竟也有些忧虑起来。父亲比前年看起来明显老了一截，总如此心事重重，何时可得安闲呢？最近他甚至寻思着，是否该给父亲找个续弦，有女子照应，或许可让他分心一二，不再如此殚精竭虑。然而为人子的，总不好开这个口，况且母亲方去了一年多，孝期未满，怎可做如此想法。何长顺收回思绪，打起精神走入屋内，笑道：“爹，酒菜买回来了。”
“唔，你回来了？”何主簿从册子上抬起头，将书册合上，郑重放到一旁，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问道：“今日上街，可有何发现？”
“发现？”何长顺并不坐，转身在小桌上摆开酒菜，又去柜里拿出酒杯并两个碗碟放好，问道：“爹说的是何事？”
“盗匪之事。”何主簿走到小桌边，夹颗花生米慢慢嚼了，给自己先斟上一杯饮尽，又替两人都斟满，招呼儿子来坐下，低声道：“这才歇息几天，那翁家的不来闹，便连正经事都忘记了么？你还不知，今日李大人同我说了，盗匪不但在省城活动，京里亦有了踪迹。”
何长顺正要饮酒，闻言一惊，放下酒杯，皱眉道：“有这事？省城盗匪至今未有眉目，怎的连京城都……？”
“唔。”何主簿倒不似儿子这般紧张，悠哉游哉品着酒，吃着酥鱼。“有了，听闻还劫杀了两户人家呢，不过并未损失什么财物，看起来不为求财杀人，但这也更奇怪了。说句不中听的实话，盗匪这种事，若是为财，一切好说，若还有别的念想，那可就……不过，如今还难以证实省城同京中的盗匪是一路，兴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准。”
“嗯。”何长顺默默饮下两杯酒，细品父亲话中意味。这梅酒酿得恰到好处，浓醇清冽，回味甘甜，入口略带一丝酸味，中和了酒的苦涩，十分宜人，过喉时恰似一只贴心玉手轻轻抚过，毫无烧辣恶感。但也因此，这酒容易让人失掉警惕，不知不觉便喝下许多，等到后劲一上来，天旋地转、丑态百出时，再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何氏父子是酒家常客，十分清楚此酒秉性，总是小酌即可。
沉默片刻，何长顺明白此事非自己一时能想明白，京里的事，太遥远了，不若专注眼前。忽想起柳望之所言，他问道：“对了，那位马夫子情况如何？”
“还可使得。”何主簿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主动讲到马夫子来历。这位马夫子单名一个胜字，表字舒平，乃是蜜县人氏，原本在蜜县下边的兴宝镇做夫子，后家逢变故，便辗转来桂川县谋个生路。“我同他对谈间，感觉他学识不错，当夫子给孩童们开蒙教学是绰绰有余，就是为人迂腐了些。并且，不知是否因着曾遭家变之故，总给人一种郁郁之感……这些倒也都无妨，如今程夫子那边几乎心力交瘁，照管不过许多人，分一部分到马夫子这里，我看使得。”
“爹既说使得，那必是不错的。”何长顺替他斟上一杯，笑道：“读书这种事，我自幼就不上心，爹可是行家里手。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问道：“方才说马夫子家遭遇家变，爹可有问是何变故？”
何主簿摇摇头，夹只酥鱼放进嘴里，嚼得嘎嘎有声，眯着眼吞下去，满意一笑，说道：“我没有多问，略一提那事，他便满脸颓丧，看着十分哀切，又怎好总是追问。马夫子一个瘦弱的中年文生，能有啥不清白不成？同他谈话主要为考察文章学识，又不像你查案子，须得将人祖上身家都抖个一清二楚。”
“也是，我多虑了。”何长顺笑笑，说起柳望之所言的房舍之事，何主簿闻言，也赞这是好事一桩，吩咐他明日便带马夫子去柳氏酒家详谈。议定了此事，两父子边吃边聊，尽享天伦。谈话间，何主簿问起他婚配之事，说年纪不小了，可有看上哪家姑娘？何长顺一阵尴尬，莫名想到穆迎香，接着自然想到龙蒴，背上一阵发寒，忙镇定思绪，连连摇头，说尚未有成亲念头。何主簿一听这话，兴致蔫了大半，喃喃念叨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说要请媒人去打探县城哪家姑娘适合。这些话何长顺耳朵里都听起了茧，也不辩驳，只不住给他斟酒，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天色擦黑，秦鉴倚窗看着柳氏酒家亮起灯笼，明净厅堂里客如云来，招呼声、传菜声、雅致客人间或吐出的半首诗文，各种红尘喧嚣融成一片热闹而有序的气息，笼罩整个酒家。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人汇到一起，短暂相聚后又逐一散开。小二们流水般穿行其间，各色美味源源不断送出来，在一张张桌上摆开，发出诱人的香气。人们围坐桌边，推杯换盏，笑语舞箸中，那些红亮诱人的烧肉、青翠鲜嫩的炒菜、还有奶白色的汤汁便纷纷落了肚。待人起身告辞，小二们又手脚麻利地上来，三两下收得干干净净，静待下一批客人光顾，桌椅依旧清漆透亮，地下整洁明快，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看来柳望之确实有些本事。秦鉴在心里暗暗点头，不管怎样，京里混过的人，总有些玲珑手腕，打点一个酒家应不在话下。待客人去得差不多，秦鉴吩咐柜台晚间给他留门，便起身出去了。一路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回龙巷底，他叩上龙宅大门。开门的是迎香，见是他，微微一愣，将他让进屋来，请他坐了，沏上茶，笑道：“秦公子，少坐片刻，龙蒴他在房内不知忙什么事，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不急，让龙君忙他自己的事吧，我同你闲谈两句，等等他便是。”
这话若搁旁人身上说出，不免太过冒昧，但迎香已知他非凡人，自然也没那么多俗世礼法的讲究，当下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闲话家常，迎香同他说些桂川县的风土人情，秦鉴讲讲自己这三十年来的游历，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话匣子一打开，倒也不觉烦闷，无意间谈到了秦鉴同他夫人之事。迎香记得龙蒴大约提过，当下聊得兴起，不由问道：“不知秦公子的夫人是怎样的人呢？”
“她啊，跟你一样，凡人一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秦鉴喝了口茶，笑道：“我初遇她时，她才只得十五岁，可是性子古灵精怪，深山里见了我这个陌生男人，也一点不怕。”
“呵。”迎香起身给他添上茶水，点头道：“真是个有胆识的姑娘。”
“是啊……”秦鉴收回目光，凝视着续过滚水的茶杯，袅袅烟雾升腾，他的笑意慢慢褪色，变得稀薄，渐化作苍凉之色，连带屋里热络的氛围也跟着冷下来。沉默半晌后，秦鉴低声道：“你大约已听龙君说过我的事吧。你只知我为了同她厮守，辞去蒴山守卫之职，但你可知，我还对她做了何事？”
“……何事？”迎香不解，秦鉴淡淡一笑，说道：“我非凡人，不会变老。”
迎香一时未能理解此话中涵义，只呆看着他，静待他下一句。秦鉴看她无甚反映，自嘲地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说道：“若我夫人同你一般鲁钝，我也不必弄瞎她的眼睛了。”
“啊？！”迎香大惊，瞪着他不语。秦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这么讲并不恰当，你不是她，她亦不会是你，你同我不过初识，自体会到不到这些。她与我朝夕相对，十年了，再鲁钝的人，自家夫君十年不曾有任何面貌老化之相，也总会有些觉察的。”他呵呵一笑，突然间似乎卸下了重担，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懒懒地靠在椅上，伸了个懒腰，嘀咕道：“龙君怎还不过来……哎，我也想过，我既那般喜爱她，又如何舍得她失去双目？可是若不如此，再拖下去，当她发觉我与常人不同，又将如何看待我？与其让她视我为怪物，不如让她再也不能看见我。”
这番话说得十分轻快，像心头压抑许久的大山终灰飞烟灭，一个个字眼从他嘴里跳跃而出，在空寂夜色与茶香里舞蹈，带着隐隐喜悦，仿佛这故事中再无关死别，而是永恒的共生。“你或许会觉得我傻，她瞎了看不到我，旁人难道看不见吗？可是，我又怎会让我们生活中有旁人介入？我带她辗转过不少地方，每至一处，呆个三年五载的，我们便迁往别处去，不同人有太多接触。开始，还对外人说咱俩是夫妻；后来若有人问起，便自称母子；再后来，则是祖孙了……呵呵……”他又笑了两声，话音渐渐凄楚，“终于，她再也走不动了，我们便在个山村里停下来……她死后，村里人都说芸婆婆有福气，常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她孙儿却那般贴心，一直伴着她，为她送终……”秦鉴话语渐消，眼中闪过温柔的哀痛，又渐渐凝冻，化做深不见底的决然。
“你……你既非人类，为何不让自己也慢慢变老，同她一样呢？”迎香声音十分干涩，她被这故事震得浑身打颤，背上隐隐腾起寒气。片刻前，她还在感叹秦鉴的温柔痴心，万万想不到背后还有这般无情的一幕。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以为但凡妖物便无所不能，其实谁都有自身的天限，不过空负人身皮囊，你们就当成神仙不成？这世间我们做不到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可是……”迎香为他话中凄苦之意所动，心里却仍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乱纷纷想了片刻，怎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能结结巴巴道：“可是，你……你，你同旁人说你们是母子、祖孙什么的，她听到了不会多心么？”
“我怎会当她面来说。”秦鉴白她一眼，似责怪她问了个太不智的问题。回头自己想了想，又笑道：“其实……即便我如何背着她，她也不会毫不知情。她本就是个聪明人，兴许……兴许连眼盲之事，她也略有所知，至少猜得到是我的手脚，只不说破罢了。”他长叹一声，脸上露出痛苦又欣喜，且满怀期待的神色，喃喃道：“这便是她，这便是我……或许什么都知，却一直作什么都不知来解。而我所想的，也并不只是让她看不见我的面貌，不怀疑我的身份。我更是想，若她盲了，便只能倚靠着我了，我喜爱她、照顾她，带她辗转各处，好好疼她，她便不会再疑我，也不会因惧怕我而离弃我。毕竟……她离了我便无法生存了。她呢，她即便知道一切，疑心夫君不是凡人，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所以到后来我也不怎么瞒她了，还会同她说笑，叫她芸婆婆；她便也笑，说乖孙辛苦了，陪我这许多年……”
夜色融融，茶香袅袅，秦鉴的声音如滚水里的茶叶般上下浮沉，荡出一波波苦涩的涟漪，那些过往泛黄的故事，都在他低沉平缓的叙述中活过来。他话说得波澜不兴，却如一阵阵大浪接连打在迎香头上，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她是极好极好的……同我一起不能有自己的子嗣，她为此常常自责，甚至提出要为我纳妾，真是个傻女人。没有子嗣又不是她的缘故……我不是人，如何与她生儿育女？”秦鉴仿佛醉了，斜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虚空中莫名的一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将那些早已湮没于时光中的过往都翻出来，晾晒在夜色中，于唇舌间小心摩挲，细致品位，像迷途天涯的老马咀嚼被时间滤干水分，被滚滚红尘碾压作小小一块的枯树皮——干涩、粗硬，却那样浓郁，饱含荡荡时光长河中所有最精纯的滋味。
他说一阵，叹一阵，时而轻笑，时而皱眉。迎香在一侧听着，只觉自己像海中一叶孤舟，被他话中或喜悦、或哀凉的情感撕扯，几乎要碎成几块，而心底那些隐秘的过往，一直苦苦压抑的情思纠葛，也在秦鉴的故事中再度萌芽滋长。
“她也曾同我说，幸好早早盲了，因此心里记得的，便永远是白衫磊落、绿鬓红颜，不然这许多年过去，若再看如今两人模样，还不知是怎样光景，更不知如何面对呢。所以，瞎得好，瞎得好……”秦鉴说到此处，嘻嘻笑起来，眼角却有了隐约的泪光，迎香正想说话，忽听得门响，二人抬头望去，见龙蒴披衣进来，他看了两人一眼，面上似浮起一丝愠色，语调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说道：“抱歉，来晚了，让你们久候。”
“无妨，龙君先忙正事，我同你娘子闲谈两句，倒也不难打发。”秦鉴迅速恢复一贯神色，同龙蒴讲起白日在柳氏酒家的经历。龙蒴默默听完，沉吟片刻，让迎香去拿些茶点来，支开她后，方问道：“那柳望之对京城局势，可有什么说法？”
“没有。”秦鉴摇头道：“只模糊提起或许有场大祸，为避祸来此。”
龙蒴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决定明日再亲自去拜访一下。两人又谈片刻，迎香端上茶点来，各人略用些，说两句闲话，秦鉴便起身告辞了。龙蒴送他出门，在大门外站定，扭头看了看屋内灯火，沉声道：“你何须对她说那些话。”
“呵呵。”秦鉴倚在门边伸个懒腰，轻声笑问：“莫非龙君忧心她受不住？”
“有何好忧心的？我知你这些年来心头郁结百转，须得倾诉一二，但她并非适合倾听之人。”龙蒴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的疑问，又道：“你善听，亦善言，那些话虽出自你真心，并非故弄神通，仍对凡人有不小的影响，若触动她心事，引发什么不测，你如何收拾？”
“……龙君还真是好心，惦记着保护这位姑娘。”秦鉴叹了口气，低头道：“但此番诘问却是误会我了。我绝无戏弄她的意思，相反，是想给她一个机会。龙君说我沉溺梦幻，不愿面对现实，其实这世间如你般窥破尘世迷梦的人能有几个？这些人中，能够承受这份孤独与痛苦的，又能有几个？这位姑娘也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况且……”说到此处，他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如水波荡漾，“况且，龙君你可知道，能够完全沉溺于梦幻中一次，可是极大的幸福快慰。”
“我不知，也不想知。梦终究只是梦，沉溺梦境，以假为真，到梦醒之刻，又当如何？！”龙蒴话语十分冷淡，每个字都如金石，掷地有声。“我还是坚信命中际遇皆有其因果，若不愿面对真实，不敢求真，视一时的欣悦快慰为梦幻，它便会真如梦幻般破碎消失，唯有清醒已对，无惧梦碎之痛，才能真正筑梦为城。”
“龙君……你还是这般孤绝坚定，秦鉴怕是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只是，这般坚定，必然更为孤独……”说完，他转身往漆黑巷道里行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第七章 辛娘
次日上午，龙蒴收拾停当，打算再去柳氏酒家看看，迎香也要去，他本不欲她同往，劝了两句无效，也由她跟着了。步入酒家，二人依旧在窗边落座，小二上来奉了茶，布上菜，龙蒴问柳东家可在？小二笑言东家去萧府接辛厨娘了，本来昨日就该过来，被一些事耽搁，因此今日才去接人。“昨日那倾枝姑娘，啧啧……您是没瞧见，那嘴脸、那作派，简直比萧府嫡出的大小姐还骄横，可惜，终究只是个假冒劣货，谁真拿她当金闺玉质不成？她身边那些丫头，我看更像监工些，当着众人面就劈头盖脸打下去，唉哟……”说罢，小二话题一转，介绍了一些辛厨娘擅长的菜品，笑嘻嘻地下去了。
“呵呵。”待小二走开，龙蒴摇头轻笑，朝迎香道：“这倾枝姑娘真有趣，方才我们过来，不正瞧见翁家的车马出门么？十多辆大车，几十号人，乌压压占了半条巷，看样子是准备举家回省城。这傻姑娘跟去了，还不知有什么劫难等着呢。”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迎香话音淡淡地，有些心不在焉，“她好也罢，歹也罢，都是自己的抉择。唉……这些姑娘们想什么，大概也都能摸个明白，想嫁入豪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说完，她抬头往楼上看去，目光在这角度能看到的几间房门上梭巡，脸上若有所思。龙蒴瞧她这番举动，心下明了，说道：“莫看了，秦鉴住在尽头的房里，这里看不到。你若有事找他，我叫他过来就是。”
“哦，没有。”迎香一震，急忙收回目光，转头往街上乱瞟，“我没甚么事找他，你不要去同他说。”她胸中突突乱跳，隐秘心事像蛇一般扭动纠缠，从记忆深处带起许多泥土碎屑，将心头这汪好不容易澄出的死水又搅得蠢蠢欲动了。她心里有事怕被龙蒴发现，便只往街面上看去，不多久，一辆马车远远进入她的视野，下来个穿着青衣的男子，风姿卓越，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下来个布衣素服的中年女人，臂弯里挽了个布包，神情平静，举止大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柳东家，您回来了，哟，这位……这位就是辛厨娘吧？”小二爽朗的声音响起，龙蒴与迎香都转头看去。龙蒴先细细打量了柳望之一阵，又去看那中年女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嘴角浮现隐约的笑意。
柳望之朝小二笑道：“就你乖觉会认人，这位便是辛厨娘，你们来见过，以后咱家可要多仰仗她的手艺。”说罢带女子往柜台过去，掌柜和帮佣的都来互通了姓名，见了礼。这辛厨娘身量不高，皮肤黑黄，体态颇为壮实，她见人就笑，露出圆润的双层下巴，嘴上虽无花俏言语，也给人留下许多好感。
迎香对柜台边的热闹兴致不大，心头乱纷纷斗争了半天，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置，想和龙蒴说句话，换换烦乱的心情，却发现他一直盯着那位辛厨娘看，不由好奇，问道：“这位厨娘有什么不妥么？你怎么一直看她？”
“没有不妥。”龙蒴回头笑道：“只不过她生得美，如今十分少见了，我多看两眼而已。”
“生得美？”迎香一愣，伸头细细打量辛厨娘，依然只见素面朝天的大脸，头上连枝簪子也没有，浑身上下一般粗细，何美之有？
“你只看外表，自然看不到她的美丽之处。”龙蒴淡然一笑，说道：“我看人同你们凡人看人不一样。你们只看到皮囊外在，我若日常看去，当然也看到人之表象，但凝神细看的话，此人形象在我眼中便起了转化，不再受皮相制约，而是显现他心性所投射的模样。正直磊落之人，形象光明高大；心思卑劣之人，形容猥琐，而有些人……”说到这儿，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迎香，上下打量了一圈，低声道：“有些人啊，脑中愁思百转，心内堵塞纠结，辨不清前路，渐生隐秘不堪之念，却又茫然惶惑，下不了决心去做，日日受这心思折磨，不得安宁。像这样的人，在我眼中就连个人形也难以留存了。”
“哦……这样……”听着龙蒴的话，迎香胸中突突乱跳，这番话似意有所指，每个字都打在心坎上，让她越发惶恐不安。她食欲全无，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肩膀向后缩去。“那你看我是何等面貌？”——这句话在唇间打转，却怎么都不敢问出口，生怕听到……龙蒴回过头去，看了看随柳东家朝厨房走去的辛厨娘，笑道：“像这位厨娘，倒是十分罕见，表面一看只是个健壮朴实的妇人，细细看去，却见她身姿窈窕而不失挺拔，脸上容色鲜明，五官大气艳丽，韵味十足不说，更有一股凛然正气，必是个心中有杆秤、行路有经纬的娘子。常言说民间藏龙卧虎，其实比起才高八斗的龙虎之辈，还是像这位娘子般心态端正，原则鲜明的更少见。”
原来如此……
迎香目送厨娘敦实的背影走远，心头泛起阵阵古怪的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茫然间，不由又抬头往楼上看去，正好看到秦鉴走了出来。两人目光交汇，秦鉴朝她一笑，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随即转身下楼，坐到桌旁同龙蒴说话。迎香边上心不在焉，只觉他们说的话自己每句都认得，却每句都听不明白，满脑子净是秦鉴那天所言——芸娘同秦鉴一见倾心，缔结百年之好，栖居红尘。虽然芸娘盲了，但两人不离不弃，厮守白头……
……多好啊。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盲也无妨，只要能同他一起。天地虽大，吾有这一人足矣……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底深处传来，扎得迎香浑身一颤，过往的黑影在心的暗面蠢蠢欲动，张牙舞爪，让她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许多已消失于时光中的片段脑中跳跃轮转。迎香抓紧裙摆，用了极大克制力，才让自己没有栽倒在桌上。恍惚片刻，隐约听得旁边秦鉴在问：“龙君还是想不起昔年蒴山失窃之物吗？”她看向龙蒴，见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想不起来，那两件物事的面貌我模糊有个印象，但想再深入一步，看得真切些，却怎样也不行了。”说罢将酒一饮而尽，笑叹道：“这梅酒虽好，比起当年蒴山冻泉所酿的，可还是差多了。”
“那是。”秦鉴也将酒饮尽，低头笑道：“昔年山中同仁们都说，此生能一品龙君亲手酿造的冻泉酒，夫复何求？”
“呵呵，都过去了，不提也罢。”龙蒴摆摆手，阻止了秦鉴接下来的话，指着厨房那边对他道：“你方才没见到，这家新来的厨娘有些意思，内在面貌比外在更可敬可爱，这可是极少有的了。”
“哦？有这种人物？”秦鉴闻言来了精神，朝那方看了一眼，笑道：“难得难得，我游离世间三十年，天下诸人十停中见了六、七停，亦极少见到真正坦荡光明之人。我没龙君眼力，看不到内在相貌，但龙君评鉴历来不会错，可叹世人总以皮相观人，自己亦在意皮相高低，每日倾力或梳洗打扮，或以道德文章为矫饰，内在能有外在一半风采已是难得了。何况相由心生，内在光明之人，即便容貌平平，整个人也不会太过丑陋猥琐，像你说的这位厨娘，内在竟比外貌光彩许多，实在少见。”
“嗯……我估摸着，这位厨娘当是有意作践自己，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刻意将自己弄得不堪，年轻时应也是光彩照人的。”龙蒴点头笑道：“这么一想倒有趣了，女子没有不爱美的，不知是何等苦衷，让这位厨娘如此甘心埋没自己呢？”
话音刚落，听门口传来两声熟悉的呼喊，何长顺带着一个中年文生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地朝小二道：“小二哥，柳东家在吗？我带马夫子来了。”
柳望之刚同厨房内的众人介绍了辛厨娘，来不及多说两句，已听得何长顺呼喊，跟众人说声抱歉，转身出来招呼道：“何捕头来了，请坐，这位……这位就是马夫子吧？幸会幸会。”
“嗳，见过柳东家。在下马胜，字舒平，蜜县人氏。”马夫子身材瘦削，头发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灰袍，外搭件酱色衫子，均洗得半旧，十分整洁。他上前朝柳望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讲话一板一眼，带着中年书生们常见的那点迂腐和畏缩。
“夫子不必多礼。”柳望之回个揖，笑道：“何捕头办事果然迅捷，昨日才说，今日就带夫子过来了。房舍在后边街上，您两位请稍候，我吩咐厨房两句就带您过去看。”
“好说、好说，怪我叨扰东家，莫误了您的生意才是。”马夫子频频作揖，忙不迭地道谢，脸上渐有些红，步步后退，缩到角落一张桌旁，拿眼四下溜了圈，贴着慢慢坐下。小二习惯性地上来问酒问菜，马夫子连连摆手，嘴唇动了几下，却又不语。何长顺在旁看到，知他是囊中羞涩，不敢点，又咬着读书人的迂腐傲气，不愿承认，心里颇觉好笑，遂也在这桌坐下，点了壶青梅酒，要了两个下酒菜，邀马夫子同吃。马夫子脸更红了，小声推辞，何长顺一笑，直接替他将酒斟上，递到跟前，他犹豫片刻，终半推半就拿起来，小口尝了下，眼睛一亮，仰头便喝尽。
柳望之回到厨房，辛厨娘已同众人说了会儿话，她对着人时总带笑，言语亲和，举止大方，颇能博人好感，此刻听她正对帮厨的红豆说道：“……我家就是蜜县的，那边产好枣儿，个头不大，性味十足，同西域哈密的枣亦不相上下。那枣皮色红得正、红得浓，吃到嘴里，除了股浓厚不腻的甜味，更有一股清香苦涩回过来，这就是药性了。这枣不但拿来熬粥炖肉极好，撕开放到茶水里，同金花茶一起泡开，每日里喝可补足气血，且十分养神。萧府二小姐生来身子怯弱，有些不足，我从到她家开始便做这茶水给她喝，喝了整整十年，如今她身子大好，年底就要出阁了呢。”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言辛厨娘不但手艺妙，于药理上亦有见解，她得人夸奖，顿时红了脸颊，摇头道：“称不上见解，我不懂医的，蜜县那边人人都知枣好，当地人都这么吃，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了二小姐，恰好对她的症而已，凑巧，凑巧，呵呵……”
柳望之听她这番话，忽然想起外间的马夫子，笑道：“确实凑巧，厨娘也是蜜县人啊，外头有位你的同乡呢。”
“同乡？”辛厨娘闻言，奇道：“我在桂川县呆了十年，除知晓城西赵家有门亲戚在蜜县外，尚未遇见过老家人，不知是哪位？兴许我认得哩。”
“呵呵，是位夫子，叫马胜，字舒平。”柳望之话音方落，辛厨娘已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嫌隙神色。
“……马舒平？”
“怎的，厨娘你认得？”
“……曾经认得。”说罢，辛厨娘转过身去，明显不愿再提此人，柳望之瞧这情形，知两人必是认得的，只不知有何罅隙，看厨娘反应显是有过不快。他提马夫子本出于好意，谁知莫名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尴尬，讪讪地说带何捕头去看房舍，退了出来。
龙蒴三人坐在窗下，目送柳望之同何长顺、马夫子出门，秦鉴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就是柳东家，京城来的妖物，我同他有过短暂交谈，感觉颇为玲珑，却也不失诚恳，看起来倒会做人，来此地应当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他想掀风浪，我也不怕。”龙蒴道：“时势若真到了风起之时，不论如何退让，恐怕也难平静，不若坦然面对，水来土掩罢了。柳东家既从京城跑到这神州腹地的县城，想来为避之祸当十分惊人，未必敢告诉你而已……对了，那位‘陈大人’是何等人物？”
“不知。”秦鉴摇头，“他毕竟是妖物，有些功底，我用上七八分力，才迫他吐出这名字，更多东西完全探究不到，应当是他自己也不知晓。”
“唔……”龙蒴点点头，陷入短暂的沉思，片刻后，慢慢说道：“说起来……柳东家说陈大人的举动能影响满京的异人异物么？这倒是和我印象中的某人挺像，不过那已是数百年前之事，凡人怎可能活那么长久，怕是我想多了。”说完，他再不提此事，同秦鉴闲话二三，又叮嘱迎香两句，让她莫忘了明日同行商们取香料。
迎香胸中始终觉得不太爽快，想到龙蒴与秦鉴所言的那番外在内在之论，不由十分好奇，跟二人说了声，起身离席往厨房去，想再细看那位辛厨娘，品度她的过人之处。一进厨房，红豆看见了，以为她有吩咐，忙招呼道：“哎，这位小娘子……您怎亲身进来了，要什么尽管吩咐外头小二们一声便是。”
“无妨，我来看看辛厨娘。”迎香笑道：“早听闻厨娘手艺超绝，只恨进不得萧府，尝不到。今日既来了酒家，若厨娘不嫌叨扰，少不得要烦请你做个拿手菜来试试。”
“哦……”辛厨娘正同人说话，闻得有人唤她，转头细细打量了迎香一圈，面上露出吃惊之色，犹豫道：“您是……穆迎香，穆姑娘？”
“是我，厨娘认得我？”未料到她竟认得自己，迎香有些好奇。
“不能叫认得，听人提过，说穆姑娘生得花朵儿一般，身有奇香，会制香料，还通文墨……只是，只是……”说到这儿，她颇有些尴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苦笑道：“唉，您一提到进不得萧府，我就想起……那个，我原先在萧府上做着，里头有个丫头太不懂事，大过年的，您上门送太太要的经文，她不好生接待不说，还假托太太小姐的意思，叫起几个蠢人撵您出去。这丫头回来洋洋得意跟我们炫耀，说自己如何威风。我问她太太要是问起经文怎样交待，她鼻孔朝天，不当回事，说赖给您没抄出来就是，反正太太也不可能出门去问您。这般言行，我……我可很是看不惯。”
“哦，这……”迎香一愣，原来是说自己年初被倾枝追打之事，没想到辛厨娘不但知晓，还记到现在。
“……穆姑娘，我现下虽不在萧府做了，但今日刚到柳东家这边就见到了您，也算是个缘分，给您赔个不是，您想吃什么尽管提，我这就给您做了来。”
“这……厨娘说哪里话，此事与你无关，何须你来赔什么不是呢？”迎香心头生出一些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辛厨娘如此坦诚客气，二人并未谋面，撵自己的事更与她无关，只因当时在萧府里做事就要道歉，倒是让自己不知怎么招呼好了。想了想，迎香笑道：“当真不必如此客气，厨娘有什么拿手又便捷的菜色，做两个出来给我们尝尝便是，外间靠窗第三桌。哎，万不可太费心，我们已吃过一些了，不必麻烦的。”
“好哩，这容易。厨房里头烟熏火燎的，穆姑娘花朵般的人，还请外头等着吧，莫熏坏了你。”说完，辛厨娘挽起袖子就忙开了。迎香并急着不出去，只退到一旁，看她壮实背影在灶台间穿梭，想起龙蒴所言的内在之美，不由暗暗点头。
辛厨娘是锅碗灶台间的老手，手脚十分麻利，看了看厨房各色存货，略一思索，很快点选出所需的菜蔬鲜肉，三两下洗刷干净，切切剁剁，架起锅来，展眼间便烹出了几个精致小菜，俱是酒家里未曾有过的。其他人见了不住点头称赞，说她眼准手快，心思灵巧，调味俱全，真是天生吃厨娘这碗饭的，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做好后，她搽干净手，理了理仪容，才将菜好生端出去，恭敬放在三人桌上，笑道：“为穆姑娘赔不是，做了几个简陋菜品，还请三位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太客气了。”龙蒴笑道：“厨娘这般心灵手巧的人物，所做菜色不用尝就知定然很好。不过，莫再叫穆姑娘了，她可是我娘子。”
“哎，原来……对不住，对不住，我莽撞了。”辛厨娘连声道歉，只称自己冒犯，边说边转头打量迎香两眼，又笑道：“莫怪我说，蜜县那边有句俗话，好花儿必有好叶儿配，好姐儿必有好哥儿疼，穆姑娘……唉，穆小娘子这通身的气派，这花容月貌，这一身做香的本事，还懂得读书识字，必然是要得位极佳的夫婿的。”
迎香闻言，耳根都红了。她与龙蒴并非真正夫妻，空挂个名儿罢了，此刻听辛厨娘所言不由面红耳赤，又无话可辩解，只拿筷子夹菜吃。秦鉴看她这模样，心里偷乐，说道：“哈，蜜县我去过，那边还有句俗话叫作……西郊枣儿东郊的面，最难伺候是读书汉。虽说酸秀才的讨厌劲儿到处都差不多，但世人总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第一次见这般直白辛辣的话，实在有趣。”
“哎哟……这位公子……”辛厨娘噗哧一笑。
“在下姓秦，厨娘不用客气。”
“秦公子好生厉害，连蜜县俗话都知道。这可没说错，有些个酸腐秀才最是讨厌，书没读几本，就整日摇头晃脑，心比天高，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自己私底下再偷偷琢磨几个话本子，青天白日就做起梦来，以为自己生来不凡得很，将来要娶相府千金，登殿挂印呢。”
“可笑。”秦鉴嗤笑一声，“世上哪那么多相府千金，即便真有，公子王孙们哪里去了？莫非相爷将姑娘们个个养在家里，就为等穷秀才们翻身去娶么？”
“可不是这个理……”辛厨娘也笑起来，几人说笑两句，听得门口人声响动，柳望之带着何长顺、马夫子又回来了。
“柳东家，那房舍极好，就是租金……可否再少一些？”何长顺问道，马夫子跟在他身后，缩着肩膀，愁眉不展，脚步有些虚，似乎正为干瘪的钱袋忧心。柳望之露出些许为难神色，思考片刻，何长顺拉拉他衣袖，在他耳边悄声道：“我瞅这马夫子是真没钱，东家你好心到底，便宜些赁给他，先赁个半年，等他第一批学生把钱交上了再涨起来也成。”
“这……捕头说得有理，我再想想，只是开头着实有些亏啊……”他喃喃着踱了一圈，又想片刻，终于下定决定，便宜租给马夫子。定下此事，三人都松一口气，马夫子也放松多了，抬眼见辛厨娘正站在窗边，不由一愣。辛厨娘也看见了他，皱皱眉，只装做不识，往厨房回去。
马夫子一直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厨房内，上下左右细瞅了几眼，问柳望之道：“这位是……”
“是我家新来的厨娘。”柳望之不动声色，邀二人在桌旁坐下，亲身端了茶水，回头吩咐小二弄几个酒菜上来，自己要陪同马夫子、何捕头喝两盅，权当庆贺定了房舍之事。“我一个外乡人，方来此落脚，就能为县上教书育人的大事做点贡献，已倍感荣幸，租金那些，不是甚么紧要之事，夫子放心，有何难处尽管同我说。”
“哦……那多谢东家，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莫嫌弃我这穷书生才是。”马夫子点点头，又去看厨房方向，若有所思。
“怎么，夫子认得我家厨娘？”柳望之观他神色，似乎确像同辛厨娘有过往的，不由起了好奇心，想略作探究，故意漏口风道：“这位厨娘不是本地人，外县来的……我记得与夫子你还是同乡呢。”
“哦？”马夫子一惊，“也是蜜县人？难怪看着有些眼熟，只是……”他顿了顿，犹豫道：“不像啊。”
“何处不像？”柳望之心头暗笑，故意问道：“这边蜜县人少，兴许真是夫子旧识呢，要不，我请厨娘出来，你们见过，叙叙旧？他乡遇故知，可是难得的幸事，就不要计较太多男女之防了。”
“这……怕是使不得。”马夫子唯唯诺诺，推脱两句，连说不妥，又嗫嚅道：“其实，其实也不是十分像，只面目上有些挂影儿，她原本可是个蜂腰猿臂，玲珑水嫩的……”
“这……听起来是夫子旧识啊。”柳望之看向何长顺，问道：“何捕头同马夫子熟识，可认识夫子所说之人？得空若能替他寻了来，不啻又是美事一桩。”何长顺闻言一愣，他查案虽清醒，日常琐事上却十分憨直，哪看得出这是柳望之套话，忙摆手道：“我未曾听夫子说过有什么旧识，哪里去找？若夫子有这心，还请告知我事情来由，才有迹可循。”说罢，二人一起看着马夫子。
此情此景，马夫子十分尴尬，但他孤身来此，安身立命的本事都靠二人协助才得以实现，又不好违他们的意。想了片刻，犹豫道：“……那个，许多年前了……昔年我在蜜县下边的兴宝镇上刚做了夫子，镇里有位姑娘，生得十分可人，性子也爽朗，曾托人来说合。”
“哟，美事一桩嘛。”柳望之笑道：“夫子满腹学问，自然惹得姑娘们倾心。”
“东家说笑了，哪有什么美事。”马夫子叹了口气，摇头道：“她只是个货郎的女儿，我当年嫌弃她下九流门户，自以为读过几本书，必是要平步青云的，哪能同这种人结亲，就……”他顿了顿，脸上有些泛红，“就拒绝了人家。”
“唔，货郎家虽有些没脸面，但你无意，也不能强求。况且，女家前来说合之事，本就不可能是正式登门，不过托媒子来探你口风罢了，天知地知，你们自个儿知，也无甚要紧。”
马夫子闻言脸更红，眼睛左右乱扫，支吾着说不出话。对面两人却始终盯着他，静待下文。片刻，马夫子猛灌下一杯酒，咂嘴道：“唉，那时年轻不知事，总觉得自己该娶官家小姐，入高门深院做老爷……自然看不上货郎家的姑娘，所以，当面羞辱了媒人一通，还写了篇文章……”
“莫不是将文章张贴出去了？”何长顺问。
“唔……”马夫子头快垂到桌面上，何长顺皱眉，摇头道：“这般作为，有些过了。前年县里也有个事儿，张家借了李家的银钱，约定期限到了赖账不还，李家人讨要了几次都不得。后来不知怎的，打探到张家媳妇同公公间有丑事，写了数百张单子，趁夜大肆张贴，连县衙墙上都给贴满了，一时间全县上下无人不知，闹得沸反盈天。张家媳妇受不住，次日便投了河，两天后才浮起来，泡得快没个人形了。张家也不嫌臭，拿门板抬了，闹哄哄哭上县衙来，要李家众人赔命。”
“够乱的。”柳望之打岔道：“何捕头方才说到投河……可是咱们方才去看房舍那条街后头的河？”
“正是，那是衣江的支流，从北山脚下分流，穿县城而过，又在城外汇入衣江，我们都叫它陇头河。”
“哦，这般……”柳望之点点头，若有所思。
“怎么，有何不妥？”
“哦，也无甚要紧，只是我曾学过一点堪舆之术，这两日路过那条河，时而感到内中阴气过盛，或许，贵县这条河吞噬过好几条人命了。各地都有这样的地方，倒也不必在意。”
“嗯。常年以来，那些想不开的、遭劫难的，包括灾异之年病亡的，不少都从河里捞起来，传闻河中有水鬼拉人脚后跟，我幼时有一次下去戏水，差点被淹死，幸好得人救起来，否则……哈哈。”他笑两声，冲淡桌上略有些沉重的气氛，接着说道：“张、李两家纠葛无甚好说……按规矩办事，李大人公正断了案，不过，此事让我感慨，流言杀人猛如虎，烈如刀啊。此前……”说到此处，他瞟了眼靠窗方向，正看到穆迎香同龙蒴说话，两人不知讲到什么，皆微微一笑，俊朗须眉，娇美红颜，好不般配。何长顺却想到龙蒴身上隐藏的阴寒，不由暗叹口气，指着那方对二人道：“那桌那位姑娘，年初也深受流言之苦，我还曾忧心她受不住，甚至寻短见。如今看来倒还过得，虽然城中依旧有不少人对她不友善，但终究好过一人独立支撑苦熬日子。”
“哎，哎，捕头说得是，我当年……”马夫子期期艾艾地接茬，“我当年实在是轻狂，虽不曾将文章四处张贴，但是……去人家门口大声念出来，引得许多人观看，指指戳戳。她家就父女俩相依为命，当爹的走街串巷卖货，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本已不大好，遭此羞辱，没半年就去了。她孤苦无依，很快便有乡绅想娶她做小，听说她不从，后嫁给了镇上屠户，夫妻俩一同在集上卖肉……”
“唉，夫子莫怪我冒犯，这确是你的不是了。”柳望之摇头叹道：“好好的姑娘家倾心于你，不就是看上你知书达理，是个有规矩的人么？你却这般害人，真是……负心多是读书人啊。不看人品样貌，持家本事，只问出身高低，在我这俗人看来，实在是太蠢了。我家辛厨娘……”
“什么？”马夫子惊道：“东家说……她，她姓辛？当真是她不成？蜜县兴宝镇的辛二姐？”
“厨娘确是姓辛无误。”柳望之道：“我还是请她出来吧，多年后重逢也算是一种缘分，夫子既心头有愧，那向她当面道歉如何？”
“这……”马夫子闻言犹豫起来，几次欲言又止，连干了三杯酒，脸上浮起与先才不同的红晕，终靠酒壮胆气，点点头低声道：“有劳东家。惭愧，惭愧。”
柳望之本是说说，料得马夫子应没胆同辛厨娘见面，没想到竟允了，倒也算有担当。他与何长顺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在心里暗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寻辛厨娘。
辛厨娘正在洗剥一只羊腿，见他进来，回头打了个招呼，柳望之请她借一步说话。两人在后院槐树下站定，柳望之细细将马夫子之事讲来，末了问她道：“夫子说想当面同你道歉，你可愿出去见一面？”
“……有何可见的。”辛厨娘冷冷一笑，“东家，你的好意我领了，但马舒平此人我不愿见，虽说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但若仅靠口头上道个歉，就能将作下的祸害完全消弭，我想这世间早就是太平盛世了。况且……”她叹了口气，又道：“或许真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马夫子哩，若非他羞辱拒绝，我又怎嫁得去夫家？我夫君虽除了猪羊二字，连自个儿名号都写不熟，但人热心诚恳，办事牢靠，我同他一道在集上卖肉，白日在外摆摊迎客，晚间回家收拾织补，虽然辛苦，心里却十分畅快，还凭此练出了上好的刀功技法。当年客人来买肉，我都不需称量，要多少一割就准，不少人称我是案板西施呢。”
“既如此，那便不用见了。”柳望之接连在辛厨娘这里碰了两次壁，颇为尴尬，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同你夫君……”
“我夫君被人打死了。”辛厨娘面无表情，转身对着身后的大槐树，仰头看了许久，幽幽道：“西施再美，也是任人玩弄的女子，一件男人们的器物，各种大义说辞，不过是骗她为人牺牲罢了——这不是我说的，是数年前苏公子回桂川县时说的，我觉着很有道理。真的西施尚如此，何况我这个案板上的。”
“为何会如此呢？”柳望之开始后悔接了这差事，碰壁不说，更似乎触及了辛厨娘的伤心事，但此刻又不能打断，只能顺着她说下去。
“我那时方从被马舒平羞辱、爹亲去世的痛里头回过神来，每日与夫君一起，只觉畅快自在，每日益发卖力，想着肉卖得好，亦是给夫君脸面上添了荣耀，却不知一个屠户要什么荣耀？踏实过日子才是正经。下九流的营生，家门穷苦，人又生得水灵，自然是祸根了，镇东头刘老爷此前便看上了我，想我给他做妾，我不从，嫁了我夫，他犹不死心，说……说我这种下作门户出身的人，一辈子只配在泥土里打混，连马秀才都写了，此女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不可宜家。哦，他文章里那句话我记得，叫作‘残红败柳妄争春，羞煞东君笑煞人’。”
“这个马夫子……当年真是糊涂，糊涂。”听闻此处，柳望之脸上已有些挂不住，他只知马夫子可恶，却绝然难想象事情后来到这个地步，一篇文章自己倒是写顺溜了，却不知害了辛厨娘多少年。
“也怪我自己太张扬，案板西施有什么用，反而被刘老爷看上了，找个茬子设个局，将我夫君投入了监牢，让我委身于他。我性子也烈，怎愿如此，想托人写状纸，那些镇上的读书人却个个都同马夫子一鼻孔出气，他羞辱过我，便如同给我盖棺定论，没人愿帮我……生怕同我扯上关系，便降低了自己的品格。刘老爷犹不知足，命人打死了我夫君。”
“这些事……马夫子难道不知？”
“他知道个甚，他那时已攀附了蜜县一户殷实人家，娶了人家小姐，去县里做姑爷了。”
柳望之听到此处已彻底说不出话，心内后悔不迭，自己怎就一时多嘴，想帮马夫子搭这个线，本当是桩好事，反倒牵出不堪过往……
“我夫君死后，刘老爷带人逼上门来，我以死相抗才保住名节。”辛厨娘陷落在回忆里，声音越发低沉，只在喉间打转，柳望之却听得清清楚楚。“此后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都说女子生得美是福分，那可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福。如我这般失牯，家里又穷的，生得越美，越是祸胎，倒不如不要美的好。生个平凡相貌，找个平凡夫君，两人或耕作织补，或做些小买卖，夫唱妇随，平静度日，不为人喜不惹人嫌的，方是最好不过。”
“世人浅薄，只观皮相，难免有这样的蠢事……其实，世间为人者，只要守得住自个儿的规范，做事做人有经纬，又何须在意容貌高低呢？”柳望之低声劝慰。辛厨娘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叹道：“东家你说得对。所以，待刘老爷人退去，我便卷了包袱，拿上家里仅有的几串钱，趁夜逃了。那夜正下着雨，我心里怕得很，不敢上大路，只捡小路行走，又慌又惧，途中几番摔滚，弄得满身泥水，所幸未折了筋骨。一路颠簸，啃干饼、喝溪水，直弄成个泥人了。两天后到了蜜县，正在街上彷徨，突见一乘软轿过来，里边坐着个穿红着绿的夫人，后面跟了一匹马，背上驮着个人，我定眼看去，哟，这不是马舒平吗？他头顶戴冠，身上着锦，脚下蹬着丝履，好不气派，早已不是当年穷秀才模样了。我眼睁睁看他过去，他也瞟我两眼，却全然不认得……我那般灰头土脸，谁还会认得。”
说到此处，辛厨娘凄然一笑，嘴角挂起的弧度里半是自嘲，半是心酸，隔了片刻，她又幽幽叹道：“认不得才好。我也是那时才知他已到蜜县，还娶了富家小姐，再不是穷书生了。想我昔年不知被什么迷去心窍，竟暗自欢喜他许久，日夜思暮，实在憋不住了，终厚着脸皮请媒子去探口风。本以为他会读书、有才学，知书达理，必可作良人的……呵呵，他既在蜜县，我又怎会同他在一处？当时我便打定主意，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不与这人相见。”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说自己咬牙离开蜜县，继续往北，在全理县找了家酒店帮厨，牢记此前教训，一心只管折腾自己，整日烟熏火燎，不修边幅，大说大笑，下力气的活计也抢着做，将女人的矜持娴雅统统抛到了九重天外，随着身子日渐粗壮，眉目间的颜色也逐渐萧疏，不复昔日容光。但她心里是踏实的，这样便好，安全妥当，那些小女儿心思、夫唱妇随的念想，都如炉灶里的灰一般死寂，再不能为升腾的火苗提供一点助益，偶尔掏出来，也是为了倒掉。
柳望之听得心下萧索，虽知劝慰无用，还是又劝了几句，叹道：“厨娘莫伤心，都过去了，如今既到了这儿，我必护得你周全。马夫子那边也不用见了，我去回绝他便是。”说罢转身出去，二人还等在桌边，见他露面，马夫子立即站起来，巴巴望着厨房方向，满面期待，兼有一丝惶恐之色。柳望之见他这样，亦不好当人面说他，只言辛厨娘手头有事要忙，不便出来相见，托自己带话说知道了，无需挂心。他闻言露出失望神色，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何长顺看看时辰，发觉已近当值时刻，房舍事情既已了解，便叫上马夫子一道回去了。
送走二人，柳望之回到堂内，已是未时，店内食客稀疏，只窗下第三桌那几位客人还端坐着谈笑，柳望之看了片刻，整整衣衫，恭恭敬敬走上前去，朝当中那位青衫人拱手道：“京城柳望之，见过本县前辈，来得迟了，万望海涵。”
柳望之方朝这边望，龙蒴已知他用意，放了酒杯，静待他走到面前恭敬说了拜会之语，便起身扶他站直了，谦和笑道：“柳东家说哪里话，是我们叨扰贵店，莫让你不自在才是。”
“岂敢，岂敢，前辈过谦。”他言辞亲切，柳望之却绝不敢托大，亦不敢执拗，既来搀扶自己，便依他意思站直了身躯，却不敢朝人脸上看，只盯住自个儿脚尖，恭敬道：“小人本该蛰伏千里之外，为避祸而莽撞来此，初来乍到，不曾登门拜望，失了礼数，前辈不怪罪已是天大的福缘，怎可妄自尊大，真拿自己当东家看不成？”说完这几句，他背上已起了一层毛汗，鼻端隐隐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寒香，清冽冷肃，幽远高绝，似遥遥九天银河投来一缕清辉，如滔滔北冥之底借出两点冰醇，让人瞬间如梦似醉，飘飘欲仙，霎时又醍醐灌顶，如履薄冰。柳望之一个激灵，浑身骨头都绷紧了，他本非凡物，感受大异常人，这股异香背后深不可测的深邃厚重之物，让他如被蛇盯住的田鸡般定在当场，上下牙齿打架，张了几次口，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呵呵。”龙蒴淡淡一笑，如一股春风拂过，顿时融了坚冰暴雪，那些难以名状的深沉漆黑之物似乎突然从他身后消失了，一切复归平静祥和。他笑道：“柳东家不必如此紧张，我不敢称什么前辈，不过一届山鬼，被人抓在北山里蹲了百余年大牢，才刚得脱樊笼，勉强回复自由身罢了，还有许多问题要一一应对，大家平辈论交便是。说起来，我脱身的事儿，还得多谢这位姑娘……”他指指迎香，又道：“这姑娘虽是凡人，性子却很不差，独身在外，生活不易，恰好有一身做香料的好本事，若东家店里有所需的，大可让她做去。”
“好说，好说。”柳望之为人玲珑，在京城混得熟络，尚未有消息漏出就急急奔来此处，可见其审时度势的本事，听人话中深意，更是小菜一碟。虽不知龙蒴如何脱身，但他既这般说，定是要报这姑娘解救他的恩情，让自己多照顾她生意了。当下便满口应承，说回头拟定单子请人送上门，有劳姑娘做了来。
迎香白得一笔生意，惊喜不已，连声说好，道了谢，她向龙蒴投去感激的目光，却见他已跟柳望之介绍秦鉴去了。迎香抿嘴一笑，将欣喜压下，为几人斟上酒，坐在一侧静听他们谈话。
三人闲话几句，说了些本县风物，当下局面，秦鉴讲了自己这些年游历所见所闻，一来二去，三人渐熟，柳望之也不那般拘束，最后话题依旧归到他那里，龙蒴问他京城是何等局面，为何远走本县，他只摇头叹息，也说不太清，之所以避祸出走，一来是卜卦所得讯息十分不妙，二来也是自己天生灵觉，算是无理可说，也无理可究的，或许，这就是天命如此吧。龙蒴察他颜色，料定未有隐瞒，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京城异人异物极多，藏龙卧虎，我在此困伏百余年，早已不晓世事，柳东家自那边来，不如略作点拨，让我这乡野粗鄙的，也见识见识京城妖邪的风采。”
“这个么……”柳望之思索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摇头道：“其实也没甚大不同，左不过些妖物邪鬼，加上不少异人，有些本事大，建起豪宅深院，置办了产业，上下数百仆佣，过着富足安逸的日子；有些则如我一般，道行微末，混口饭吃罢了。不过，既然都选择安居京城，自然是贪慕红尘富贵绮丽的，向往着帝京龙气聚出的这方繁华盛世，每日只安份享受，时而还替人解决点小麻烦，从不主动惹事，因此……”他朝空中一指，压低了声音道：“那龙庭中潜藏的利刃，虽知晓他们所谓，却从来也不往他们身上砍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还通个气哩。”
“呵呵，这种关系，倒也有趣……”龙蒴道。
“唔……说起来，这也非什么传统。”柳望之又道：“听闻自从那事……三百年前的龙神陆英之祸后，方有此番和平兴盛景象。”
“哦。”龙蒴闻言露出玩味的表情，问道：“龙神陆英的故事还在传啊，现在又是个什么说法？”
“龙君也知道？”柳望之问。
“知道啊，你也说此事发生在三百年前，我只被封了百余年，怎会没听过呢？”
“哦，那当年是什么说法？”柳望之有些好奇。
“记不清了。”龙蒴摇摇头，凝神思索片刻道：“即使记得，也没太大意思，这种大神不论有何丰功伟绩，所能流传出来的，本身便真假掺杂，好歹都难以断定，我们这些山精野物，不论作何揣测，估计也是‘皇帝的金扁担’，惹人笑话罢了。”
“什么是‘皇帝的金扁担’？”迎香初次听闻这典故，不由追问。
龙蒴看她两眼，笑叹道：“连这也不知，真是个小姐，难怪你精通的是做香脂，若生在贫苦农家，怕只能擅做布衣草鞋了。这皇帝的金扁担啊，是个笑话。说有对乡下夫妻在田间耕作，闲暇时聊天，农夫问妻子，那皇帝的日子是何等模样呢？农妇啐了他一口，说你个没见识的，这都不懂，皇帝日子可舒服了,他连挑货的扁担都是金子做的哩。”
迎香闻言噗哧一笑，秦鉴在旁跟着吟了首打油诗：“听闻皇上要出宫，忙坏娘娘东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念罢，几人笑作一团，十分欢乐，各自又闲话几句，方复归正题。
柳望之道：“就我听闻，约摸是三百年前，龙神陆英仗着与龙皇有血缘之亲，不念人间供奉的情谊，起了谋逆之心，顶撞龙皇，偷了法器，意图诛杀人间天子，改朝换代。虽说当年正逢前朝皇帝昏聩无道，神州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可气数未尽的人皇，依旧是天命所向，凭他一人就能逆不成？”
“嗯，嗯，莽撞，愚蠢了。”龙蒴点头附和道：“这陆英也不通得很，我听闻龙皇训诫过他多次，叫他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他却只当耳旁风，结果自然是螳臂挡车了。”
柳望之道：“可不是么。其时天下妖邪异物各自为阵，你有你的山头，我有我的洞府，与朝廷向来无甚瓜葛，也不听谁的调遣。陆英作乱被压下去后，龙皇显身金殿，与人皇相谈，让他设置内禁，招募异人，专管与天下奇人异物相通协调之事，平日里互通消息，略加照应，若有祸事时，兴许还得这些外道支援一二。那皇帝老儿本痴迷长生之术，神神叨叨，此刻见日夜供奉的神尊现了真容，顿时慌乱不堪，跪地叩首，听到什么都应下来。龙皇又顺便训斥他几句，让他不可继续祸国殃民，否则天命气数用尽，谁也保不住他。皇帝老儿战战兢兢，尿都流到裤裆里，此后大为收敛，让神州百姓缓过口气来，又这么传了几代，拖了近百年，方才改朝换代，休养生息，逐渐步入今日盛世。”
“嗯，这个有所耳闻，只不如东家所知详细。”秦鉴点头道：“此前隐约听说过，禁中其实对民间的异人妖邪有所把握，甚至还有人沟通联系，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这样也好，有什么动静早日能知道，免得隔不上几年便乱一次，至少在这些人里头不容易乱起来。其实，谁家兴亡也没那么要紧，没有战火饥馑才是要事，百姓过得顺心，那便行了。”
迎香默默听完，心里怦怦直跳，初次听闻这些天上地下，皇宫朝野的大事，一时还难以理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个反乱的龙神，作乱失败后怎样了呢？可是死了？”
“死了啊。”龙蒴道：“有传闻是被龙皇亲手斩杀的，大义灭亲，也更方便与人皇交涉呢。”
“呵呵，如此手段，往好听的说叫大义灭亲，说难听了，便是卸磨杀驴。”秦鉴话中带着浓浓嘲讽，“龙皇自己难道不曾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反正历朝历代都拜他们这些龙神，他们的供奉又不会因此短少一分。”
“你糊涂。”龙蒴冷笑，“正因大家都拜龙神，所以谁坐江山有什么要紧？只要供奉跟得上，哪怕底下洪水滔天呢？风调雨顺，是龙神庇佑；天灾人祸，是人皇自己不修功德，受了天谴，这些翻来覆去都说得通的理……”
“唉，打住，打住。”柳望之摆手，阻止两人继续说下去，皱眉叹道：“这些上头的事，小民留点口德吧。听闻龙皇手眼齐天，乃是第一等的大神，一个喷嚏就能颠倒三江五海，我们还是……莫在背后提他老人家的不是为好。”说罢，起身为几人斟上酒，神色间十分谨慎。
“嗯，东家说得对，怪我们莽撞了。”龙蒴点头道：“东家不愧京城里出来的，想法就是比我们这些山野里厮混的周全，虽然也听说有极厉害的高人妖邪，但不曾亲身经历过，便不当回事了。”
“怎不曾亲身经历？”秦鉴咧嘴一笑，他方才喝了几大杯青梅酒，此刻后劲上来，隐有两分醉意，嘴里越发没顾忌，竟拿龙蒴开起玩笑来。“你不就被人家玄空道长打成那样，还被封在石头里许多年？我刚听你说这事时，还想你兴许是像人孙行者一样，自己破石而出，石破天惊，结果却是靠小姑娘搭救……”
“哎哟，你还说我。”龙蒴笑骂道：“当年在蒴山，我让你伪装上头官差去苏州办事，你去了当地，县令糊涂，只当你是真的，腆着脸上来拍马屁，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晚饭亲自来问你想吃什么，推荐了波斯人的酒家，你说吃什么波斯牛羊，不如苏州地道的漕鱼醉鸡，人家便随你心意，让厨子做上来。吃过饭，问你可要听曲儿，有胡姬善跳旋舞，十分妖娆，你又说看什么胡姬，苏州不是评弹好么？听两段就行，县令又只好顺了你的意。你回来同我说，这县令是不是有毛病，老推荐波斯的东西作甚？我笑你太迂，这都不懂，人家县令盼了多久，才盼来一个名正言顺去消费胡姬的机会啊？偏给你这不解风情的搅和掉了，真当人家是陪你的？拿你这‘上头来的官差’做幌子罢了。你恍然大悟，我说你幸好不做官，否则不知被人坑成个何等模样。”
“哎，这事你还说……我那时又不同人打交道，哪里知道这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
秦鉴佯怒，笑骂几声，三人又谈了些当年旧闻，感叹几句，转而说起其他妖邪逸闻，迎香坐在一旁，也听不明白，渐感无趣，四下一扫，恍惚间看到有淡青色雾气在龙蒴衣摆处回旋升腾，凝成如意般的云纹状，散出袅袅香味，定眼看去却又不见了。这些小神通，包括种种不可以常理推测之处，她近段时日来在龙蒴身边见了不少，倒也不觉奇怪。又看片刻，始终不见那烟雾再出现，便转头往窗外看去。

第八章 狐殇
未时已过，街上行人不多，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吆喝着胭脂水粉、钗钿簪环，客商们赶着车马匆匆穿行，不知哪些富人家的仆佣三三两两出来办事做活。转角处转过来一位姑娘，身着粉色衣衫，长袖轻扬，云鬓斜挽，头上插着好几支珠花，脸上抹着精致妆面，眉目如画，十分魅人。她莲步款款，朝街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恰好处，腰肢似柳轻摆，引得人忍不住要多瞧两眼。迎香一看到她，便觉这姑娘天生风流，轻软靡丽，必定适合浓艳妖娆的香脂。方想到此处，这姑娘已走到了窗外，朝她招手道：“是龙家小娘子么？”
“哎？”迎香一愣，姑娘又问：“这位美人，可是龙家那擅做香品的穆氏娘子？”
“……是我。”迎香听她声音也如人一般，柔和甜蜜、浓丽娇媚，心头不由一荡，三魂似乎都出了窍，晃晃悠悠浮在半空，恨不能漂到这姑娘肩上，离她近些、再近些才好。瞧迎香一副愣愣的模样，这姑娘“噗哧”一笑，颊上露出两个小小梨涡，更让人心动神驰，她眼里秋波荡漾，睫毛扇动间顾盼流转，嫩得似乎能滴出水来，朝迎香娇声道：“想请穆娘子为我做份香脂呢，可使得？”
原来是要做香的。迎香回过神来，点头问道：“不知姑娘想做哪样的香？”
这姑娘嫣然一笑，抿嘴道：“也莫叫姑娘了，见外，我姓竹，唤我小竹便可。想做怎样的香，我一时说不清，此刻您那桌上还有旁人，也不便细说。我已请松君替我写了个单子，烦请看看，回头照着单子上的意思做了便是。”说完从窗外递来一个小小锦囊，迎香伸手接过，心头忽然一动——她方才提到，写单子的人是松君么？
松君……
松君？
迎香一阵恍惚，好似在哪里听过这名字，眼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待她深思，这小竹姑娘又笑道：“里头不但有单子，连定金也有了。”迎香应了声，正要打开来看，忽闻背后传来一声招呼，转头一看，见辛厨娘端着大托盘出来，对几人笑道：“讲得这般起劲，不饿么？我熬了几碗羊肉粥来，你们都吃些，总在窗口坐着，当心受风，吃点肉粥驱下寒。”
几人起身谢过厨娘，各自端了粥坐下，迎香放下碗，想再问这小竹两句，一回头，却不见她人影，想是离去了，走得倒快，只剩那锦囊还静静躺在桌上。迎香拿起锦囊细看，桃红缎面的底子，上绣着几丛修竹，一只黄澄澄的胖狐狸在竹林中睡得正香，用色跳脱，绣工精湛，整体雅致而不失趣味。
许久不曾刺绣了……迎香在心里暗叹一声，微微一笑，就要拆开来看，龙蒴已伸手将锦囊抓了过去，放在鼻端嗅了下，赶紧拿得远远的，皱眉道：“好臭。”
“臭？”迎香拿回锦囊，自己嗅了嗅，哪有臭味，相反倒是有股闺阁内常见的清香，不由奇道：“我没有闻见臭味啊。”
龙蒴瞟她一眼，笑道：“一股狐骚臭，怪不得要找你做香，你当心些，莫助纣为虐。”
“哎哟，龙君莫吓这姑娘，不至于的。”柳望之圆场道：“这小竹姑娘我认得，前天她来店里沽酒喝，我恰好遇见了，略谈过两句。她乃是北山上的狐狸，近日不知为何，往城里走动得颇为勤快，长居县城周边的妖物，应当不存什么恶意才对。”
“但愿如此吧。”龙蒴点点头，不再提此事，转头看看旁边的秦鉴，发觉他已有些酣然，依旧兴致高涨，频频举杯，不由也来了兴趣，难得今日畅快，索性再饮些。招手唤小二过来添酒，小二上前，瞟到桌上的锦囊，一愣，问道：“这不是前日那美貌姑娘的东西么？”
“是啊，你那日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不害臊。”柳望之笑道：“还好人家不介怀，否则羞怒之下将你骂作登徒子，斥责一番，还算是轻的。”
“哎，东家，我……”小二挠头，尴尬一笑，“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那姑娘不但生得美，更……更……我说不好，反正，那气质，那走路的模样，那感觉，像能勾魂儿似的。”他看看迎香，又道：“我粗人，说句不敬的话，您几位别恼，像这位龙公子的娘子，生得也不比那姑娘差，但看起来就不像那姑娘那么，那么……那啥，难怪王公子被她迷得，啧啧……”小二摇头咂嘴，搓着手，露出几分艳羡神色。
“王公子？你说的可是城南王家的三少爷？”柳望之方过来几日，已将城中豪门及官府的情况摸了个八成熟，此刻听小二一提，心头立刻有了谱，问道：“我只听闻三少爷最近病得厉害，怎么还能同姑娘来往？”
“东家，您这就不知道了。”小二咧嘴一笑，凑近几人低声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听闻……这王家三少爷啊，害的可是相思病；病的呢？就是那貌美勾魂儿的竹姑娘。”
“竟有此事。”龙蒴闻言挑眉一笑：“我近日常在县城走动，只不太去南面，便对这事儿一无所知，小小县城尚且如此，红尘繁杂，可见一斑啊。”
“可不是。”柳望之挥手支开小二，待他走远了，方说道：“不过桂川县也算不得十分乡僻，大大小小好歹有近千户人家，离着省城又近，上一步可深入繁华，下一步可静守清闲，不瞒各位，我选中这儿落脚，一大缘故也是看上了这便利地势呢。”
“嗯。”龙蒴点点头，若有所思。秦鉴在旁笑道：“这王三少爷好糊涂，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上只狐狸，咱们这些妖邪对一只狐狸自是没偏见，红尘里的人，那偏见可深了，再柔情蜜意、温存体贴，一旦知道你是非人之物，立刻翻脸无情，连那骂人的话，都常说是狐狸精呢。”他顿了顿，朝迎香道：“她找你做香脂，还不知是做何用途呢，我估摸着与此有关。不若将锦囊拆了看看，看她要怎样的物事。”
迎香觉着秦鉴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拆开锦囊，先掉出来一两点碎银子，接着掏出个纸卷儿，展开一看，却不是香脂香粉的名目，反而题着一首律诗，字迹苍劲不失雅致，上写道：
公子薄情负妾身，白首空约枉断魂；
累夜剪烛情切切，一朝向隅恨深深。
浮世功名逐浅舍，红尘安乐在荒村
妾化长虹身犹在，不叫春风度此门。
“看吧，我没说错，果然是这么着。”秦鉴扫了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嗤笑道：“这世人啊……总这般迂腐，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刻薄话多着呢，总之，一旦知晓你是个怪物，那便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此前你再千好万好，此刻都作了废。遇上那些薄情寡义的，不但不认旧情，还要和着道士和尚来打杀你呢。”他这话说得激愤，到最后几乎咬牙切齿了，三人都只默默听着，也不好劝，倒是秦鉴自己说到此处，察觉有些失言，忙清清嗓子，挥挥手，再不往下说了。
迎香听着，想起他同芸娘之事，知他心中必也曾有此担忧，甚至在几十年岁月里成了一块大石，至今难以卸下，不由暗叹两声，低头又盯着那纸卷儿细看，纸上渐次透出一层绿雾，一股渺渺的香味萦绕升腾而上，如来自多年前的一缕春梦，幻胧绮思，柔情缱绻，带来最浓郁香软的粉色，却在时光中滤尽了肉欲与奢靡，只剩清雅淡愁、无尽哀婉，似暮春时连天的芳草，虽已站在繁华盛夏门槛边，却透来春去也的萧索，如冷肃秋风提早来到，残荷迎风招展，缕缕清愁荡漾，将那老在时光里的情韵唱作不歇的离愁哀歌……
嗅着这香，迎香脑子里如电闪般跃过许多片段，那些曾刻在眉梢眼角的喜悦，日日夜夜的期盼，都成了催人断肠的哀戚往事，成了不堪触碰的尖锐疼痛，被血肉包裹，渐渐钝了，但若碰到，依旧椎心泣血，不堪回望。
故人已远，春草离离……
你当是我今生的依托……
迎香的眼泪在这迷离香氛中缓缓而下，滴滴洒落在衣襟上，晕出两点模糊的痕迹。
“是春宵百媚……”她哑声一叹，打破凝固的气氛，回神见三人都正盯着自己，忙抬袖抹净了脸上泪水，朝几人尴尬一笑，“她想让我做的，必定就是这味道了。我识得这香，底子应是春宵百媚，不过淡雅得多了，一点不浓艳，相反清婉哀怨，好似……放了许久的陈香，但又未失真髓，好生其妙。我回去还得再细细琢磨下，看如何调制出来才好。”
龙蒴略一沉吟，点头道：“也是……叨扰这半日，我们该回去了。”说罢起身向柳望之告辞，携迎香归去。
何长顺同马夫子离了酒家，往县衙方向行去，马夫子一路上频频回头，欲言又止，何长顺料他还有隐情未报，看不下去，摇头道：“夫子，你若放不下辛厨娘那事，大可不必陪我一道回返，还是去酒家里再坐坐？或是请东家再去帮你说说？兴许厨娘一时心软，又出来见你了呢。”
马夫子闻言停下脚步，又往回看了看，柳氏酒家的招牌早已淹没在街道深处，看不见了。他盯着脚尖，想了片刻，慢慢摇头叹道：“……我估计是不会的了。她，她定是不愿见我的。”
看马夫子这般情形，何长顺于人情上再驽钝，也多少明了一二，猜到他心思，不由暗暗摇头，冷声问道：“你这般执着于此，当真只是想跟辛厨娘道歉么？”
“这，这……”马夫子脸迅速地红起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这个，我，我也并非……道歉肯定是要道的，还有就是看看她，知晓她过得可好，我知她死了丈夫，这许多年十分孤单，我，我也……”说到此处，他脸已红得如醉了酒，声音越发含混，满嘴里絮絮叨叨，蹦出戏文般的词句来，竟有些酸腐文人思暮小姐的意思了。
猜测成真，何长顺越听越觉难以接受，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夫子，你是读书人，这礼教应该是比我更熟知的。辛厨娘她可是寡妇，这寡妇门前……”
“又没有律法禁止寡妇再嫁。”马夫子撇嘴道：“我已知错了，昔年是我读书读昏了头，拿出身贵贱考量人，实在幼稚不堪……”
“现在知道这点倒也不迟。”何长顺不愿多言，搪塞两句，言自己得去衙门，就不多陪了。马夫子看起来还有话要讲，但对方既如此说，也不好挽留，只得由他去了，自己又站在原地发一阵呆，长叹口气，慢慢离去。
何长顺回到县衙处理事务，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事毕，一时颇为清闲。这两日算得上风平浪静，盗匪未光顾桂川县，上头没有新的公文下来，城里也无人递状纸，李大人每日看书习字，然后就是关在书房中不知忙甚，时常也叫父亲进去对谈。他歇了片刻，到前边问了当值的弟兄们，得知今日一切平静，无甚可忧烦之事，心头也颇为安定。
回到家，何主簿依旧在书房内看书，见儿子回来，问道：“你今日带马夫子看房舍去了？”
“是啊。就在城东北边的后街面上，街那边便是陇头河，三间大屋，十分整洁敞亮，拿来做私塾不错，又僻静又方便，周围没有住户，孩子们念书也不会吵到人。”
“嗯……”何主簿点点头，忽然一顿，又摇头道：“不好，不好。那房舍靠近陇头河，若有孩童不慎落了进去，害到性命，如何是好？”
“放心吧，爹。你大约已许久不曾去那条街上走动了，如今河边设有栅栏，不易攀越，几岁大的孩童想要跌进去还不容易呢。”
“哦，这样……如此甚好。”何主簿笑道：“我还担心会有孩童如你当年一般，一不慎就跌下去，当时围了满圈人，偏生无一个会水，幸得有苏公子搭救，才保住了你这条小命。”
“嗯……许多年前的事了。”何长顺叹道：“我还记得，那年我只五岁，又不会水，深秋的河里十分阴冷，落下去怕得不行，幸亏苏公子仗义相救……苏公子……”说到此处，他停下话来，细想了半晌，问道：“说起来，爹，苏公子后来怎样了呢？”
“这个……”何主簿也愣了，又想片刻，摇头道：“说不好。苏公子这人，历来就有些不同寻常，那般出色的人物，怎么就……”
“听闻苏公子后来疯了？”何长顺小声问。
“胡扯！”何主簿手在桌上用力一拍，瞪圆了眼睛，厉声道：“谁告诉你苏公子疯了？！芝兰玉树般的佳公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可称是桂川县几十年来数得上号的人才，怎么就疯了？人家不过是不同我们一般见识，出外闯荡去了。况且七年前，苏家遭遇大火，全家上下死的死、跑的跑，偌大家业落得个一清二白，苏公子回来吊祭时，言谈举止不也一如往昔么？”
“是。爹说的是。”见父亲动了怒，何长顺急忙改口，“七年前苏公子回来收拾家业时我也见过，依旧风度翩翩，只是更加沉稳了，面貌上竟不见怎么老。”他知父亲一直感念苏公子救过自己的命，因此容不得旁人说他半点不是，即使客观看来，苏公子此人实在有些惊世骇俗，甚至……有些人眼里算得上疯疯癫癫。
“唔，苏公子颇有仙气，不见老也正常。”何主簿轻抚胡须，摇头晃脑地叹道：“城中人总习惯唤人家苏公子，真计较起来，也该是被称作苏老爷的年岁了。唉，不知他现今身在何处，过得如何……”言罢，连声叹气，愁眉不展。何长顺见父亲这般，怕他又思虑过甚，心头烦忧，忙岔开话题道：“我看近日衙门里颇为清闲，爹也莫老看书了，有空出去走走。卢氏酒家新去的厨娘听闻也做得一手绝活儿，我带您去尝尝？”
“尝什么哦……”何主簿依旧皱眉，“清闲，哪里清闲？你是不知，这两日李大人叫我去都说些甚。”他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萧凤合不日就要履任同知，这段时日已多在州府里走动了。他透来消息给李大人，说盗匪之祸并未消弭，反而弥散开来，连京师里都有了踪迹，还出手劫杀了两户人家，来势汹汹。为此，萧凤合让李大人万不可掉以轻心，估摸着省上很快就要下文，让各县加强戒备，勤于巡查，若是有了什么纰漏被上头抓住，李大人这帽子……”他咳嗽两声，遮过了下面的话。
“这般凶残？”何长顺吃惊，追问道：“京城里也有了？这帮盗匪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忒是大胆，已数年未曾听闻京内有什么命案了……可有盗走财物？”
“不甚清楚，那边还未有准确消息过来，听萧凤合那意思，貌似京里大慈恩寺失窃了两件物事。”
“哦，还偷到庙里去了。”何长顺本是顺口一问，心底并不在意这些财物上的得失，更关注人命，便又问起那被劫杀的两户人家之事，何主簿想了想，言道都是京中商贾小吏一类人家，并非豪门大户，记得其中一户姓姜，上下四十余口都给灭了门；另一户似乎姓林，只有小姐并几个丫鬟惨遭杀戮，但也是大不幸了。说罢，两人唏嘘一阵，何主簿又叮嘱儿子不可轻忽怠慢，亦不可莽撞冒进，盗匪不来桂川县自是幸运，若有蛛丝马迹，千万不可逞能。何长顺一一应承下来，又闲谈两句，气氛渐渐活络，终于说动父亲晚间去柳氏酒家吃饭。
迎香一路上都在想那香味该如何调配，默念多次春宵百媚香的配方，在心里将方子加减斟酌几遍，总觉有什么不妥。做饭时也心不在焉，弄得咸淡不均，自己尝了两口，再不好意思吃，道声惭愧，想去重做，龙蒴却不答应，让她莫再折腾，将就着吃了，赶紧想如何配香是正经。
迎香红着脸应声是，吃过饭，三两下收拾好，同龙蒴在厅里坐着谈论此香，龙蒴问道：“你此前说这叫春宵百媚香，听名字便奢十分奢靡绮丽，我未曾接触过，不知是怎样的香品，如何做法？”
迎香道：“春晓百媚香配料繁复精巧，制作所耗精力也颇多，若依方子来，当选母丁香、白颥、詹糖香、龙脑、麝香、榄油、甲香、广排草须、花露、茴香、梨汁、玫瑰花、干木香花等为料，除龙脑、麝香外，其他都先磨粉，然后加进苏合油与炼好的花蜜，同花露一并调和，细细捣上数百次，再拿不吸水的东西封装好，埋入地窖里。如今这天气……”她顿了顿，掐指算算时节，道：“如今的季节，需得贮藏七日才好。用的时候拿玉片隔火焚了，香气萦绕，十分旖旎曼妙。”讲至此处，她叹口气，又道：“说着倒是这么个做法，然而我嗅那味道，绝非按方子一步步出来的，似乎已放了许久，是陈香料，这样味必然要败才是。但那香嗅着却如一坛子酒，越陈越清冽香浓，其真髓丝毫未去，反倒是其中的浮华靡丽没了。”
“味陈而不败，反愈见清冽么……这倒有点意思。”龙蒴点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笑道：“此香听起来不似凡物，我倒建议你就按着方子配，用到那竹姑娘身上，兴许就变了味儿了。”
“唔……”听他此言似别有深意，迎香正待追问，忽听外边传来响动，有人叩门，并高声道：“请问主人可在家否？”
“在的，少待。”龙蒴应了一声，起身出去。门外站了个中年汉子，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一身短打衣衫理得整整齐齐，胸前绣着个小小“王”字。
“哎，您就是龙公子吧？小人这厢有礼了。小人乃城南王家的管事，唤作王二。”此人态度颇为谦和，先朝龙蒴行了一礼，通报了家门，接着道：“闻龙家娘子擅做香品，我家老爷想请二位过府一叙，并托请您娘子做份香料。”
“哦？”龙蒴微感意外，迎香如今在城中的名声虽比当初有所好转，不再是人人可欺的孤女，但也绝未好到可于富贵人家登堂入室的地步，怎么连从未有过接触的王家都找上门来了？联想到下午所见的狐狸、王家病重的三少爷，还有那纸卷儿上的诗……龙蒴心里渐有计较，问道：“王老爷请我夫妇过去？”
“是。”王二答道：“老爷亲自吩咐我，务必要请龙公子和娘子都过府去，坐坐聊聊，再商谈做一份香料之事。”
“做香是没问题，不过，为何会想到请我家娘子过府呢？我记得此前……”龙蒴微微一笑，语气柔和，眼里十分冰冷，“此前王家诸人不是碍于城中流言蜚语，对内子避之不及，甚至在背后说过许多不中听的话么？”
“这，这个……”王二料不到他如此直接，顿时尴尬起来，额上冒出细汗，结结巴巴道：“龙公子莫计较，我家老爷专门派了车来接哩，说一定邀您和您娘子过去，大家细细商讨下，还请……”
“商讨何事？若是为你家公子的事，我们可不上门的，又不是大夫。”
“这……唉，公子，莫为难小人，我家公子确实，这个，那个……身子有些不好……”说到此处，王二一咬牙，当场就要跪下去，龙蒴伸手架住他，正色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为王公子病的事？让我带内子过去，名为做香，实际上有别的打算？说了，我们便随你去，若是不说，你自个儿在这里跪一宿好了。”
王二进退不得，哎哟两声，苦着脸想了片刻，咬牙点头道：“龙公子真是聪明人，我，我背着老爷说这话，本已是不该，公子千万莫往心里去。老爷让请您家娘子过去，主要是因为我家三少爷病得怪，此前流言纷纷的时候，有人说您娘子是北山里的狐狸，变了人来害命，后来自然知道不是的，但始终在老爷心里留了个妖妖窍窍的名声。少爷病得奇，老爷一边找大夫，一边找和尚，还说……说……”他犹豫片刻，见龙蒴盯着他，便又咬牙道：“便说干脆让那来路不明的妖精……不，让您娘子给看看，做个香熏熏，兴许有些用处，这也算得个以毒攻毒的法门。”
原来是因着我来路不正经，所以得了歪门邪道的病痛，就都找上门来，拿我当巫婆神汉使了。
迎香站在龙蒴背后，将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头泛起酸涩与愤怒，却又不好出言刻薄。这王二不过办事的下人，刻薄他又什么用，没准回头还遭人暗地里下绊子，反而更吃亏呢。想到此，她轻轻拉了拉龙蒴衣袖，悄声道：“罢了，去就是，莫多说，要是惹得王老爷那边不高兴……”
“有我呢，不必这般谨小慎微的。”龙蒴回头道：“我既说过要护着你，自会做到，起码不会让人轻易辱你，既来请你上门，自当恭敬，最少，先把之前的污蔑都自己吞回去才作数。”他这番话并未压低声音，王二却似一无所闻，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迎香一愣，龙蒴又笑道：“莫担忧，这话只你听得见。”说罢转过头去，朝王二道：“原来是拿我家娘子当妖怪看了，实在是……也罢，既应承了你，就当履约，我们现在过去，不过，还请王老爷做些准备，妖物上门，恐怕不吉利，莫玷污了你们的门庭才是。”
“唉，公子说哪里话，是我们下人无知，乱嚼舌根，您娘子那般花容月貌，做得一手妙香，哦，听说还通文墨，天底下哪有这般出色的……妖、妖精呢？还请随我来，车就在外头。”王二好容易得他首肯，心头长舒一口气，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将龙蒴和迎香请出门，来到辆油璧大车旁，转脸朝跟着的仆役悄声吩咐几句，那仆役看龙蒴一眼，急匆匆跑了。王二又赔着笑说了许多好话，龙蒴才携迎香登车，却仍只装沉着脸，不怎么搭理他。王二提心吊胆，喝呼仆役们驾好车马，一路稳稳当当地往城南而去。
车转过回龙巷口时，迎香往来路上一瞥，似乎见小竹姑娘站在远处，然而离得远了，又看不真切。
天色渐暗，车在王家门口停稳，出来一串丫鬟仆役，手持灯烛恭请二人下车。龙蒴与迎香下来，只见高门大户，飞檐斗拱，门前矗着石狮，檐下挂着灯笼，黑漆大门洞开，楼台馆舍皆亮堂着，一片富贵气派之象。王二引领二人进去，刚到正厅门口，王老爷已携夫人迎了出来，满面笑容，连声道欢迎，夫人更上前握住了迎香的手，赞她美人风姿，馨香怡人，让迎香颇觉尴尬。
几人在厅内坐下，奉过茶点，闲聊几句，王老爷问道：“不知龙娘子可会做什么供佛之香？”
佛藏诸香本是常见之物，但凡庙宇佛堂没有不用的，这话问得奇怪，迎香也不深究，只说会做，不知要哪种香料，做何用途？王老爷闻言有些犹豫，想了片刻，才小心问道：“可有……驱邪避恶之香？”迎香闻言一愣，王老爷见她不语，又跟着说道：“不定是要供在佛堂里，更想摆在犬子房内，清除秽气，驱逐……妖鬼。”
既这么着，何须来找我？迎香在心底冷笑，去找个道士作法，岂不更便宜痛快？拐弯抹角燃什么香呢？归根到底，还不是将我当作了妖邪一路，以毒攻毒来了？
她心里不快，这话在心底翻腾，忍住了不说，脸上却多少有些挂不住了。龙蒴笑道：“王老爷说笑了，焚香不过是清心怡神，我们又不懂神通，哪有驱逐秽恶的功效呢？说句不敬的……若家里真有什么，还是请个道士来作法比较好，这香倒是可做些配合，事半功倍。”
“说的是。”王家夫人笑道：“我之前也劝老爷说，干脆让道士来看看算了，可是啊，我们家老爷心地好，又是读书人，说咱们这样人家，清清白白，一门正经，怎会有什么妖邪作祟呢？即便真有些不知事的山精水怪，不慎招惹上了，那也是生灵，若请道士来当头斩杀了，岂不罪过？倒不如做些可供佛避邪的香料来，燃一燃，熏一熏，兴许就好了。”
龙蒴点头称是，迎香却听他冷笑声飘入耳内，讥讽道：“儿子都病成那样了，还讲什么宽容厚道，我看这王老爷是心头有鬼，不敢找道士来才对。”
知他又来方才的把戏了，此话当只有自己听得见，可惜自己不通这法门，无法应和对谈。迎香摇头一笑，略一思索，说道：“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不知公子什么情形？”
听闻能做，王老爷大喜，说起儿子来。王公子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一兄一姐，长姐早已出嫁，兄长本也是聪颖端庄之人，然七岁时不慎摔断了腿，落下残疾，因此全家就指望着他光耀门楣。王三公子性子谦和温厚，十分孝顺，牌九、骰子、双陆这些玩意儿没一样沾染的，整日就在院内苦读，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王公子书也不念了，爹娘也不上心了，成天念叨着一个陌生姑娘的名号，明显消瘦下去，更有些疯疯癫癫起来。请了许多医者来看，均说不出根由，也有大夫建议请和尚道士来驱邪的，反被王老爷赶了出去。
“哎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情，公子想必是恋上了这姑娘，若模样性格家世都匹配，不如干脆娶了过来，成就一桩美事？”龙蒴饮了口茶，笑道。
“这……”王家夫人长叹一声，皱眉道：“我们本也如此作想，谁知那孩子怎么都不肯说，问他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他只言是小竹姑娘，其余一概不提，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哼。”王老爷冷哼一声，起身在厅内踱步，显然心内十分烦躁。“为了这什么小竹姑娘，闹得书也不念了，事儿也不理了，整日病病歪歪、神神叨叨，我们说要去提亲，他又郁结得紧，说不可能嫁来我家。咱家又不是那起嫌贫爱富的，只要这姑娘出身清白，为人正派，哪怕是贫家小户的女儿也无妨。”可惜是只狐狸。
龙蒴心里已明白此事来龙去脉，只不知这小竹为何要缠上王公子，也不多言，只陪着搪塞两句。迎香又问了些要何等香品的话，王老爷于夫人俱说不清，只请她自己决定，大略拣选清新定神的做来便好。议过此事，两人又坐片刻，闲谈几句便告辞出来了。王老爷依旧派了王二送出来，率人套好车驾，恭恭敬敬送回去。
当夜月沉星落，万籁俱寂，迎香这日连出门两趟，不觉有些疲累，洗漱过便早早歇息了。沉沉睡过一觉，忽觉有人在拉她胳膊，朦胧一睁眼，竟见那小竹姑娘站在床边，看她醒来，急急问道：“王家让你做什么了？！”
“啊？”迎香还迷糊着，一时反应不过来，小竹看起来十分焦急，又拍她脸问：“王川说我什么了？”她手里似乎生有一层绒毛，落在脸上软乎乎的。
“王川？”迎香一愣，“就是王家老爷！”小竹气鼓鼓地跺脚，骂道：“没心肝的混帐东西，不敢再让道士来打杀我，往你这里动心思了么？哼，他就是闹上天去，我也有本事治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迎香看她这模样，似乎同王老爷有旧仇，心下疑惑，问道：“怎的，你同王老爷有怨？”小竹听她这话，似被蛰了一下，僵着肩膀立在当场，半晌不出声儿，脸上渐渐泛红，眉梢眼底都是恨意，突然冷笑一声，说道：“当然有，否则何必对他心肝儿肉的三儿子下手，迷住那蠢东西，也是为了给他王家好看，这些读书人，一个个都那般丑陋的德行”
她语气狠绝，鼻子里带着哭腔，齿间磨咂出隐约的声响，如困兽低吼，每一个字都似从冰窟里吐出来，却又满裹新鲜热血，听在人耳里俱是触目惊心的震颤。白日里柔媚艳丽的面貌变得冷酷，如霜冰寒笼罩在眼底，嫣红唇角似乎要滴下血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唯有窗外刮过阵阵鬼嚎似的风声，偶尔吹动树枝打在窗棂上，发出一两声死板的噼啪，益发显得阴森可怖，变换叵测，本应春光大好的四月天顿如残冬般萧索。迎香心惊肉跳，只觉背上阵阵起栗，手脚发颤，想叫龙蒴，又怕龙蒴听不见，叫也白叫，反倒惹恼了她，只抱着肩朝床里缩去。小竹见她畏惧，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不用怕，我虽有恨，但更知冤有头债有主，绝不冲着你乱来，况且你身边有那人，我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说罢，她妍媚一笑，唇角漾起春花般的风情，又恢复了白日里香侬娇软的风情，柔声问道：“我要的香，你做得如何了？”
“……是春宵百媚香，对么？”迎香心里揣揣，不敢说还未动手，决定先问清楚方子再说。
“不错。”小竹叹了一声，点头道：“是春宵百媚，你果然精通此道，那几十年前的陈香也能嗅出来。”
“果然是陈香，这可不好做了。”迎香有些犯愁，现做的香，哪可能同沉淀了几十年后所滤出的味道相比呢？
“也无妨。”小竹凄然一笑，眉目中又盈满哀愁，轻声道：“你就按方子做，他昔年送我此香时自然是不陈的，他记得的也只可能是当年的味道。几十年不见，兴许早已当我死了，哪知我不但活着，还保留着那香呢……”她方说到此处，若隐若现的寒香透过窗户，如一根钢针激射入房内，又听得两下竹节敲击之声，迎香尚不及反应，小竹已舞动长袖，腰肢轻移，在原地转了几圈，身周散出一缕缕鹅黄色烟雾，整个人竟在雾气中渐渐消失了。迎香甫嗅到寒香，疑是龙蒴出手，然而事起突然，只在电闪之间，尚不敢断定，便见小竹消失，不由大吃一惊，盯着她消失之处细看。只见那烟雾渐次流动，变换如梭，竟在她眼前织出一幕幕栩栩如生，却有亦真亦幻的场景来。
银月高悬，夜色深沉，一间书斋内，青年书生秉烛夜读，烛光跃动，衬得他肤色白净，眉目俊朗，配上一身绸衫，越发疏朗潇洒。书生读了几页书，起身关窗，忽见外边草丛中晃过一道小兽身影，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苦读。他却不知，刚低下头，那小兽便转回来，在窗户对面人立起来，盯着屋内灯火，眼中净是纯然向往。
……
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屋檐，书生就着烛火习字，忽然停了笔，对窗外叹道：“如此寂寥之夜，若得红袖添香，真是一大美事。”
“奴家来为公子添香。”娇柔声气从窗外幽幽传来，书生呆了，愣怔片刻，举烛去看，见窗外俏生生立了个美人儿，鹅黄衣衫，打着油纸伞，竟是那书上画上都难以描摹的妩媚俊俏。
……
灯烛照影，笔墨含香，不知多少个夜晚，书生同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嫣然笑对，他要读书，她在旁添茶水；他要习字，她便研磨展纸；他累了要歇息片刻，她便铺开软塌，自己持扇在旁，边替他赶蚊虫，边待他小憩。这夜，他举着灯烛，细细看她明艳的面貌，；拉住了她的手，叹道：“王川不知哪世修来的福分，得你如此倾心，你从不说自己是哪儿来的，我也不问，但，总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想娶你都不知上哪儿提亲去。”
“我……我叫胡……”她本是山野间一只走兽，哪来人间女子的名讳？狐狸二字眼见要脱口而出，忙咬住了嘴唇，支吾道：“我名……竹，竹丽。”
“你姓竹啊，甚好。”书生笑得万般温柔，“竹乃君子，十分有气节，我常自称幽篁居士，没想到如今来了修竹姑娘。”
“嗯……”她低下头，羞得耳根都红了。
他说要娶她。
她脑子里思绪纷纷，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缭乱，为何要自称竹丽呢？因为他是读书人啊，他总说竹淡雅高洁，乃是君子，自己也常以竹自比。
我自称叫竹丽，岂不正好同他般配？
书生笑了，盈盈烛光下，真如春风般和熙悦人。他细细摩弄她双手，轻拉慢揉，指尖在她掌心里画圈儿。她脸色红得像天边彤云，心跳如擂鼓，满腔柔情蜜意，却又俱说不出，只咬住了嘴唇低下头去。书生从怀里掏出个包裹，粉色丝绢，碧绿绦子，拿金线细细缠绕裹起来，状如一颗九转玲珑的巧心。他解开包裹，里边躺着小小一个香囊，打开来，散出旖旎曼妙的奇香。
“这叫春宵百媚香，你说，好不好？”书生的声音在香氛中显得有些低哑，在她耳畔回旋。
“好啊。”如此妙香，闻起来绮丽多姿，梦幻缱绻，怎么会不好呢？她有些不敢确定，隐约的惊喜在心头跳跃——好香啊，这是要给我的吗？他还是第一次送我礼呢。竹丽耳朵都红了，想伸手去拿，又不敢去拿，书生已将香囊放入她手里，又悄声道：“你说好不好？”他声音越发低沉，几乎是在她耳畔呻吟，语气中却流出一股轻佻，“这叫春宵百媚香呢，你说……可好？”
这下她终于听懂了，全身血似乎瞬间涌上来，冲得她晕头转向，手足无措，短短一句话，便如一个激雷轰来，眼前净是耀眼乱光，不知如何是好。这，这可怎生是好？她在乱纷纷的心里自问，虽早存了这个念想，但从来只当痴罔，人家好好的读书人，怎会同自己这山野走兽厮混？能伴他读书，已是心满意足。虽也曾梦过嫁给他……不过，若按人的规矩来，这没名没分的，难道从了他不成？然而归根到底，自己不过一只小小狐妖，又如何当得起这名分？
她还在苦思纠结，书生已等不及了，搂了她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往榻上倒去，嘴里低声道：“竹丽，我对你的心思日月可昭，你这般可人，叫我如何舍得……放心，不论你是何种来历，我也必娶你。今夜之后，咱们就是夫妻了……”
罗衫委地，烛影悄移，柔媚娇艳在此夜悄然绽放。她躺在书生臂弯里，脸上是醉人的酡红。明日，兴许明日吧，她想，明日他就会带自己回家拜见父母，说要娶她，毕竟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只要能做夫妻，以后永远保持这般样貌，再无法纵跃山林也不要紧。走兽皮相虽自由畅快，但这人间痴爱更让人着迷。以后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狐狸的事，毕竟是读书人，怪力乱神之事，怕是不能提的。可是……自己没有家眷，若他父母不接受怎么办呢？这倒是个难题了，若是公婆不接纳自己，相公可愿同自己离家单独过活？
竹丽皱眉，书生轻点她鼻尖，笑问：“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挤入他怀里。也无妨，若公婆不接纳，自己便伏低做小，好好伺候他们，终有金石为开的一天。要是让夫君离了家，累他功名前途受了耽搁，那才罪过呢。
金乌唱晓，次日一早，书生说要先回去禀明父母，终身大事，须得同高堂细说，贸然带她上门，怕更惹二老不快，今日便不带她去了，请她先回去，晚间再来。她一愣，书生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惹得她又满面绯红，羞羞怯怯地去了，满室徒留旖旎香味。
迎香看着这一切，心里渐生不详之感，突听闻龙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笑道：“好戏这才开始了。”话音方落，眼前的情景又是一变，已换了高门大户，敞亮轩堂上立着两个人，当中一个正是那青年书生王川，旁边却站了个身着道袍，背负宝剑之人。只听王川对那道士道：“……详情便是如此，还请道长届时出手相助，学生不胜感激。”
道人闻言沉默片刻，方问道：“王公子，前日你在街头叫住贫道，让出手对付个妖精，依我看来，她对你并无恶意，何须如此呢？我可出手替你吓她一下，将她赶走便是，要收她性命，未免……”
“道长慈心，学生佩服。”王川又作揖道：“但那妖鬼精怪皆是异类，常言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她此刻不作乱，不过贪图人间富贵风流和我年轻俊朗，保不齐哪天便原形毕露，血盆大口一开，学生焉得命在？还恳请道长大发慈悲，救学生这一遭。”
道人闻言心下鄙夷，忍不住冷笑一声，问道：“公子既如此明理，为何不早与她划清界限，不作亲密来往，便少了许多纠葛祸害。若她床第之间会吸人精血，公子同她几度春宵，岂不已遭大害？”
王川似被问住了，干笑两声，方支吾道：“道长此言甚是，然我也并非贪图她那两分颜色……她虽来历不明，生得狐媚妖娆，多半有古怪门道，但我觉着并非那吸人精血阳气的妖物，我同她欢好这段时日未见枯槁憔悴，反倒身体健朗，精力不绝，莫非她还主动度气于我强身不成？话说回来，女色虽是天下第一祸水，但若不亲身体验，如何得知其中厉害？《莺莺传》便讲，读书人需得经历一番红粉骷髅之祸，方能脱身欲海，做成富贵文章。张生若不受崔莺莺诱惑考验，兴许还未有那一身功名呢。”
“……哼。”道人似乎十分不屑，背转身去思索片刻，回头道：“罢了，就当她活该有次一劫，贫道这次回来探望杨武师不慎失了盘缠，王公子既解我囊中羞涩，我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只是，公子想好了，天道轮回转、善恶有数，此番诛杀了那妖女，保不齐日后还有甚祸害反噬，公子莫要怕才是。”
“唉，不怕，不怕。道长愿出手诛灭妖邪，学生感激不尽。”王川喜上眉梢，连连作揖，那道人却只摇头而叹，再不多言。
渐渐的，眼前场景再度摇曳变换，依旧归入那间书斋内。此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王川点好灯烛，却无心读书，只不住朝外探头窥视，忽闻一声娇笑，竹丽翩翩而来，罗裙裹着一股香风入内。瞧他这般模样，她面上一红，笑问：“东张西望，猴急个什么劲？我这不是来了么？”王川待她进来，便扑上去锁了门，抱着求欢，竹丽却不愿，扭捏着躲避开来，王川心里有鬼，惦记时辰，越发欲火烧心，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了便要往榻上压。竹丽见他这般急色，还道是小别胜新婚，心下又羞又喜，又有两份薄怒，架住他双手，柳眉一竖，佯斥道：“越说你还越急，就知这事儿，说了多久了，何时带我去见公婆呢？”
“唉，心肝儿莫急，这月我娘在城外光如寺供佛，沾不得荤腥，听不得红白事，等她回来即刻跟她禀告。”王川信口应付，说话间手脚麻利地脱掉了身上衣衫，赤条条往榻上爬，又动手去解竹丽腰带，喘吁吁地道：“再过些时日也好，到时，你这儿已怀了我的骨肉，更由不得他们不应承……”
眼见要活色生香演起来，幻境之外的迎香大窘，臊得耳根都红了，想闭眼不看，又怕错过接下来的惊变，脸红得如猴屁股，心跳如鼓，哎呀一声，拿手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漏过一些偷偷瞟着。
“呵呵，我疏忽，这可不便展演给你看。”龙蒴轻笑两声，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迎香那点羞涩和好奇，更从心底隐隐生出愧疚来，似乎这被龙蒴知道自己那丁点绮思是极丢脸的丑事。她忙放下手，正襟危坐，专心盯着幻境细看，见场景又起了变化。
夜色深沉，书斋内一灯如豆，隐约风过，烛火跳跃，映得四下影影绰绰，透出诡秘莫测的意味。两人云收雨住，竹丽起身理好装，坐在床沿，又说起拜见公婆之事，王川嘴里恩恩啊啊地应付，只拿手在她腰上揉捏，好似十分舍不得。抚摸了片刻，他念念不舍收回手来，朝外看了一眼，懒洋洋说道：“心肝儿，你去外间看看，我好似听见有人声？”
“哪有人声？”竹丽不知是计，起身朝外走去，笑骂道：“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听个声儿也要差遣我，净让女人家做这些事，真要有个贼匪在外头，伤了我，看你怎么办？”王川嘻嘻一笑，说我飞出去护你，紧盯她出门的背影，眼神渐沉。终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口，一掀被纵跃起来，赤着脚三两步奔到门口，猛然关上了门。
竹丽站在外头四下一看，并未有何不对，突听得门响，诧异回头，眼角瞟到金光一闪，一股磅礴巨力袭来，似重锤砸在胸口，肋骨尽断，剧痛如狂涛震彻她四肢百骸。骤逢惊变，来不及发声，她眼前已是一黑，耳中嗡嗡乱响，鲜血从七窍直喷而出，双眼一翻，昏死在地。
道人持剑从暗处步出，他一击得手，面上却不见欣悦神色，慢慢走至竹丽身边，见她衣衫凌乱，七窍流血，两眼翻着白，胸口凹下去一块，不见声响动静，躺在地下全无气息，似乎已死了。周遭满地鲜血，四下草木均泼溅上斑斑血痕，发出腥气，十分凄惨。道人凝神观察片刻，叹了声可惜，收起剑，朝屋内道：“可以出来了。”王川听他呼唤，慢慢出门，看到竹丽尸首，犹豫片刻，大着胆子拿脚去碰了碰，急忙又缩回来。道人见他举动，鼻子里冷笑一声，讥讽道：“不必如此小心，你方才同她睡过，转瞬之间便怕了么？”王川遭遇奚落，脸上一红，支吾道：“方才是活的，现下已死了，自然有些怕。”说完又踢了两脚，见她仍一动不动，抬头问道人：“怎的不现原型？”
“哈，世间庸人传讹甚多，以为精怪妖物死了都要露出所谓的原型？”道人笑道：“我看这妖精成人形时，便舍弃了原身，如今即便死了，也不会再变作狐狸……断自己后路，也是个痴儿。”
“原来她是狐狸。”王川皱眉，嫌恶地退到一旁，捂着鼻子道：“一想到那些野物身上的狐骚臭，我就恶心，若早知是只狐狸，怎么也不会同她亲近。”道人哼了一声，并不作答，王川又叹道：“如今算是好了，解决了她，也好回复家里，家里已给我说了门亲事，上好的门第，那家小姐虽不若她明艳媚人，但成家立业还是得贤淑贞静的女子才好。要是还同她纠缠不清，坏了姻缘才……”
“莫说了。”道人皱眉，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拎起地下竹丽，抗在肩头，道：“她没有原身，至朽烂也会是一具人体，被人看见反而麻烦，我将她扔到北山僻静处去，然后离开回返北方，此事到此为止。你以后别提见过我，也不要同人说这狐狸的事。”
王川巴不得就此别过永不相见，闻言甚是欢喜，连连作揖，说道长辛苦，想了想，又从腰里摸出几锭碎银子，巴巴讨好道：“有劳道长深夜还来此捉妖，除说好的酬劳外，这点心意也望笑纳，烦请道长千万将她扔到无人知晓处去，就当……就当学生是做了场噩梦吧。”
道人冷哼一声，拿过银子，纵身几个起落，趁夜色远远往北而去，一路攀山越岭，渡涧穿林，很快到了北山深处，随便寻个断崖处，听得下方似有水声潺潺，便想将肩头扛着的竹丽扔下去。待要动手，犹豫片刻，又停住了，放下来摸摸鼻息，忽然咦了一声，奇道：“竟还有丝气在……也罢，我不作孽，生死由你去了。”说完四下一探，找棵郁郁葱葱的大松树，将她放到树下，自己远远去了。
随着道人远去，眼前景象逐渐模糊，那株高大的松树轮廓也变得朦胧，逐渐遮住了树下不知生死的竹丽。光影摇曳，淡淡寒香笼罩四周，这场从羞涩到旖旎、从甜蜜到惨烈，最终归于凄然的幻境逐渐褪色，四周显出桌椅实像，夜色浓黑，风声阵阵，一切都重归秩序。迎香回过神来，呆坐着不语，方才所见的一起勾起过去的回忆，在她心底泛起阵阵又酸又苦的波涛，让胸腔里的每一处都因痛楚而颤动……
不待她多想，一声娇嗔，小竹从变换的景象中现身，满脸通红，怒斥道：“你们玩这些把戏，将过去那些都展演出来，是想戏弄我么？！”说罢抬手就要朝迎香打去，迎香似乎魇住了，呆呆的没有反应，眼见巴掌要落到她脸上，却听小竹长叹一声，声音哽咽，低声道：“……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孽缘，迟早也要一对一地说个明白，让你们看见，也就那么回事而已。”说罢丢了手，退到一旁，蹲在墙角默默垂泪。
迎香默然半晌，也叹了两声，幽幽说道：“又是一个负心的王公子，这世间无情的王公子怎得如此多？”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不时掠过的风声。又过片刻，小竹收了愁绪，起身问道：“香要多久才能做好？”
“……至少十日。”
“好，那我便十日后来取，务必做得甜蜜精妙才是。”
迎香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道：“你放心，若不知你这段故事，我兴许还有两分不知如何下手的困惑，如今可再无顾忌了，必定做出最好的春宵百媚香给你。只不知……你拿了去做何事呢？”
“这你就不必问了，不过，倒可邀请你在十日后与我同去王家，到时自然知道我想作甚。”竹丽淡淡一笑，想了想，问道：“既然你们已知我过去，可知我是如何获救的么？”
迎香闻言，忽然心头一动，松君……北山……啊，想起来了。
想通这关窍，迎香胸中豁然开朗，许多散落的讯息片段如珍珠般被串起，成了一条链子，将过去所见所闻都衔接起来。她急急问道：“可是松君救了你？北山松君，我当日在山里听过这名，他是松林里的精怪么？”
“呵，松君乃千年松木之灵所化，与巍巍北山同根同寿，岂是我这种小妖可比的。”竹丽淡然一笑，“我当日被打个半死，肋骨都折了，幸得松君搭救，捡回性命，就此长居北山，一呆几十年。”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一日闲谈，松君问我为何起这名儿，难听得紧。我说人言道君子爱竹，他是个读书人，历来仰慕竹之高洁。我是狐狸，为投他所好，又占个本相的谐音才编出这名……结果松君大笑，说竹有什么君子的，自小嘴尖皮薄腹中空，表皮上一节节姿态凛然，其实肚里空无一物。你以为竹清淡脱俗，不爱娇花么？那不过因为它们开了花就要死，才不得不甘守清贫罢了。”
迎香闻言不由失笑，这松君说法偏激桀骜，竟能自圆其说，倒有些意思。遂追问道：“那松君心目中的君子当是谁呢，莫非是松柏之属？”
“给你猜中了。松君说只有我们松树才是真君子，四季常青，傲寒凌霜，巍然挺拔，肃穆端庄，风过而不语，雪落而不屈，不似那些轻狂的竹子，一点儿动静就唰啦啦响个不停，经不得事。”
这么说似乎确实有理。迎香暗笑，方才的郁结愁苦慢慢散了，小竹也不再那般凄然愤恨。方才幻境所见的种种过往，让迎香心里对她颇为同情，加之感怀自身遭遇，此刻看她再不是妖怪，更像姐妹了。她索性披衣下床，燃起烛火请小竹坐下，又沏了茶来，两人边用边闲话。聊了半晌，迎香摸出白日她遗下的锦囊，说如今已知香如何制，看这锦囊纹彩辉煌，十分精巧，光那绣工就不是一般姑娘能绣出来的，当颇为珍贵，还是还给她的好。小竹接过，看了看，叹口气收到怀里，低声道：“也没甚珍贵，我还绣得出比这更精美的，这锦囊只是留个过去的影儿在上头，权充念想罢了。如今想见我身漂亮皮毛，可再不能的。我们这些妖精，一旦成了人身，就要面临两难之选，要么留着原身，虽可变回原型，但得时刻看顾好，若原身皮囊有损，这身子也保不全；要么毁弃原身，一辈子以人的面貌行走，倒是毫无后顾之忧地投身红尘了，却又难免舍不下……”
原来做妖怪也这般为难，还以为它们想怎么变就能怎么变，神通广大着呢。迎香暗叹。听她又说道：“当年同王川山盟海誓，我以为自己很快要嫁入王家，从此当人媳妇，与他白头偕老，厮守一生。既已决定做人，留着狐狸原身便无用了，反倒是个累赘。那么大只狐狸，过门时怎么交待呢？嫁过去后怎么保存它呢？所以一把火烧了狐身。呵，我烧的时候还向火神真君诚心祷告，请他保佑我岁月静好，白首不离呢。后来……呵呵，想起来真是……”她寂然苦笑，说话间连连叹气，却再滴不出泪来了。
不知不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第一声鸡啼由远处唱响，风声早已停驻，深沉静夜露出熹微晨光。小竹饮下最后一口茶，迎香起身想添，她摆手道：“不必，我该走了，那香……”
“你放心，我一定按期做出来，十日后来取吧。”说罢送她出去，打开门，见龙蒴站在大门边，走近了更见他鬓发沾着些许晨露，显是已在此许久。看到她俩过来，他打开大门，退到一旁让她们出去。迎香心头一热，他在这里站了半夜？是怕自己有意外么？她朝龙蒴看去，他却已转开头，盯着东方微露的曙光，神色淡然。
送小竹出去，目送她鹅黄衫子消失在巷口，迎香回来，龙蒴已在厅里坐下了，她过去问道：“你何必在外头站了半夜，是觉得不便入我房内么？这也无妨……”
“我名义上好歹是你夫君，有何不能入你房的。”龙蒴否认道：“不过，你们这两个小怨妇都在批判负心臭男人。我虽未曾负人，好歹是个公的，同你们一处谈这些，有些尴尬罢了。”说罢促狭一笑，起身回西厢房去了。
迎香一愣，片刻后突然明白他话中调笑之意，羞得脸上飞红，想追过去评理，他却已走远，想追到他房里去，又没胆子，哼了两声，也回房不提。

第九章 血夜
次日一早，迎香便开始着手备料制香，春宵百媚香所费材料甚多，制起来也十分繁琐，她每日忙忙碌碌，采买、拣选、清洗、淘澄、晾晒、研磨……一道道工序都万分细致，亲力亲为，连饭也顾不得好生吃，每次三餐皆草草刨两口就又去制香。多数时候龙蒴从不去扰她，偶尔帮她采买各色所需。两日后，黎峒行商们的香也已送到，她又点选出一两上好沉香，配上三钱占城麝檀、三钱占城沉香、二钱迦阑木、一钱龙涎、二钱龙脑，再加半钱檀香、半钱笃褥香、一钱大食栀子花、五滴大食水和一些蔷薇水，细细和匀，，在石台上慢慢捣碎，直到成为细腻柔润的泥糊，再放入模具里，细心压制成一块香饼。这香饼只大拇指大小，精致的长形，上头有细细纹路，迎香拿在手里嗅了嗅，又把玩片刻，十分喜爱。
龙蒴恰好走来，看她这动作，笑道：“若舍不得，干脆留着自己玩吧。”
“那怎行，说好赠给何捕头的。”她放下香饼，回身道：“这叫瑞龙香，其味平和公正，散发一股正气，又内敛柔和，并不冲人，何捕头公职在身，配这香当再适合不过了。”
“嗯……”龙蒴点点头，“瑞龙香，这名儿倒有些意思。”
“你嗅下，若喜欢这味儿，回头再给你做一个就是。”看他似乎颇有兴趣，迎香递过香饼给他。龙蒴接过，放在鼻端仔细嗅了嗅，咦了一声，挑眉问道：“这里边有龙涎香么？”
“有一钱，你嗅得出来？”迎香有些诧异，龙涎香本身并无浓烈的香味，凡人绝难品度出来，不料龙蒴一嗅便察觉了。
“呵，众香之王，其滋味别有不同，我少时曾在东海居住，对这产自大洋深处的香料性味，自然十分熟悉，但因其昂贵稀少，常人难得用上，我被封印钱，也有好些年未曾嗅到了。没想到这小小县城，如今竟有龙涎香出售。”
“确实昂贵稀少，我在家时，那么多年也只买到过两次，不过……”迎香想了想，说道：“去年海中死了几头大鲸，尸身漂在海面上，被过往商船看见，便割了香脂来贩卖。据说那最大的一头有十来丈长，山一般浮在海上，简直像个岛，割出来的香脂油黑乌亮，上好松木也没那么细密轻软的。那些跑船的水手们都说，从未见过那样大的鲸鱼，那样多的龙涎香。因此，市面上这起香料才多起来，这大鲸的是一等，原先那些一等的都成了次等，才流落到我们这样的小县城来。”
龙蒴静听她说完，木然不语，片刻后才喃喃道：“……是么？”眉间神色似有些黯然。迎香不由忧心，问道：“怎么了？”
“无事。”龙蒴摇头道：“听这大鲸死了，有些可惜而已。”言罢不再提此事，说自己给何捕头送香去，拿了东西便出门了。
龙蒴去后，迎香继续制香，忙碌一阵，眼见快到晚饭时刻，便去洗手做饭，等龙蒴回来一同用餐。可是直到做完晚饭，也不见龙蒴回来，她又等一阵，眼见天色擦黑，人依旧未归。迎香不由生出几分担忧，开了大门，倚门而望，回龙巷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青石板路上有些湿润的痕迹，燕子接二连三低飞掠过，一丝风过，送来几许沁凉，似乎要下雨了。
怎还不回来？
莫不是遇见了什么？
她有些忧虑，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似蛛网般在心底编织，这种前所未有的牵挂让她感到不安。她呆了一阵，转念一想，龙蒴不是凡人，神通广大，此处又是安稳和乐的县城，应当不会有危险。莫非……又遇见什么故人？或是遇见哪个姑娘，拉他去喝酒了？
想到这儿，迎香突觉不妥，莫名红了脸，心如鹿撞，似乎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急忙掩门跑回厅内，摆好饭菜、布下碗箸，却不忙吃，先前本有些饿，此刻也不觉得，只坐着干等。
又过一阵，天色已暗，迎香忍不住，又想去门外探看，刚到院内，听闻大门处传来响动，龙蒴已走进来。迎香如释重负，长出口气，叹道：“嗳，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龙蒴看她这幅紧张模样，问道：“家里有事情？”
家里……这两个字让迎香心口漏跳一拍，脸又止不住红起来，幸亏天色已晚，不易看见。饶是如此，她还是急急转过身去，连说没有事，快来吃饭，自己往厅内先跑去。
二人坐下，龙蒴并不动筷，只看着她吃。迎香刨了几口饭，见他不动作，奇道：“你怎不吃呢？”龙蒴淡淡一笑，“我吃过了。在柳氏酒家吃过饭回来的，因此才弄到这时辰，没想到你竟也不吃，还一直等着我。”
“我……”迎香一愣，柳氏酒家，去做什么呢？找秦鉴么？她想问，又觉得不好问。按理说，寻常人家男人在外的行踪是无须跟娘子报告的，何况自己并非他娘子……想到这里，她脸似乎又要红起来，忙低下头，心里暗骂自己不正经，近日这是怎么了？总想这些不该想的事。哦，是了，一定是小竹，是听了小竹故事的缘故，又要做春宵百媚香，光这名儿就弄得人都燥起来，好不羞……
“我去看看秦鉴，托他办些事，他不日就要回蒴山了。既说重归我手下，我自然要交待事情给他做。”龙蒴似知她所想，将自己这半日行踪简略道来，说完又道：“另有件事，倒要请你原谅。”
“原谅？”迎香纳闷。
“嗯。我拒绝了一单做香的生意。”龙蒴点头道：“有人想请你给他制香，我拒绝了。”
“怎么，为何要拒绝？这人很让你厌烦么？”
“虽不是，亦不远。”龙蒴笑道：“你当这人是谁？是马胜马夫子，他也恰好在酒家里，见了我，挨挨擦擦地过来，扭捏半天，才说想请你给做一份香，不要太俗艳的，亦不可昂贵奢靡。”
“马夫子要做香？”迎香闻言不由失笑，问道：“他还有这闲钱？前日我们不是听他哭穷，连房租都要柳东家便宜再便宜么？”
“呵呵。”龙蒴也笑起来，摇头道：“他自然不是自己用了，是想做了送辛厨娘的。这意思嘛，我不说相信你也明白，不过他还是先糊了自己的口，再来想这些风花雪月吧。因此我婉拒了他，只说现下已有几家生意在忙活，所备料也已用罄，若真想做，怕最早要等到下月了。”
“唉……这马夫子真是……”迎香摇头苦笑，一时也不知如何点评他才好。前日几日在桌上与柳望之闲谈时，也听他略提过这人，包括与辛厨娘过往的九个，只觉是个可恶的庸夫子，迂腐清高，害人不浅，没想到多年后他这方面的心思竟转过来了，还挺活络，只是……太不懂量力而行了。
两人又笑谈两句，都说马夫子不辨轻重缓急，干这起糊涂事来惹人发笑。龙蒴道：“可不是么，方才何捕头送香时，我也托他得空向马夫子提点两句，莫要做这起痴心妄想，即便真给他做了香，辛厨娘会收受不成？吃过一次亏了，又怎会还往他这火坑里跳？”
“唔……”迎香闻言一愣，这话触到她心底隐秘处，一时勾起百般思绪，竟有些恍惚起来。发觉她神游，龙蒴深深看了她两眼，停下话题不语。迎香出了片刻神，喃喃道：“兴许……也未必然。”龙蒴冷笑一声，并不接话，她却似被挑起了兴致，继续说道：“我也认为辛厨娘不会再接纳马夫子这份遐想，但那是因辛厨娘不曾同他相好过，两人间也没有名分牵绊，只是倾慕不得反遭人羞辱罢了。若曾山盟海誓、心心相印，即便受他欺辱遗弃，心底依旧是放不下的，要有机会再续前缘……”
“不怕再被欺辱一次么？”龙蒴打断她的话，迎香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哀伤之色。龙蒴心下暗叹一声，又道：“心里头有牵连，这我理解，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说抛开就抛开？不过，这抛不开的到底是情感，还是不甘？抑或隐秘的报复之心？恐怕这世上，十人里有八人都弄不明白。”
迎香闻言一震，慢慢低下头去，咬唇想了片刻，眉目间神色似醉，痴痴呢喃道：“弄不弄得明白……又有什么要紧？心里始终放不下。若上天再给机会，便要同他接触，非得让他明了，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良配，哪怕只是不甘愿也罢了。”
“痴……”龙蒴摇头一叹，不再谈这话题，饮了两口茶，打算起身回房，迎香叫住他，满脸期待之色，却又说不出话来。龙蒴看她半晌，见她依旧呆呆的，不由摇头道：“可是还有话要问我？”
“我……我记得你提过，”迎香心里正有一团阴影在成型，这些时日所见所感，同过去的纠葛糅合在一起，慢慢长生了一个怪物，从阴暗处张牙舞爪地探出头来。她咬牙问道：“记得当日，你便是借用翁老爷子的身子复生，若……若有别人的身子可用，是否也能做出另一个活人呢？”
“可以。你要做谁？”龙蒴声音逐渐低沉冰冷，像来自遥远深黑的海底，“但如此做出来的人并非真人，存活不了太久，短则一月，长则半年，便会化作一滩脓血，除非你能找到活人给我。你有活人吗？”
迎香似被蛰了，脸上通红，连连摇头，尴尬笑道：“我就是说说而已，连死人都没有……哪来的活人呢？”
“这个你放心，不久或许便有死人可用了。”龙蒴冷冷一笑，身上寒香凝成白雾般的晶体，若隐若现浮在四周，光看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
迎香心口缩紧，身上漫过一阵哆嗦，不敢再问，龙蒴高深莫测地一笑，转身去了。
日复一日，迎香在家埋头制香，龙蒴有时出门替她采买材料和生活用度，有时自去拜访秦鉴或柳望之。期间何长顺来过一次，说所制香料甚好，赠送的香更是不凡，如今日日佩戴在身上，十分清宁。王老爷则派人来过两次，一来是看看所需的香做得如何；二来是想请俩人再过府一趟，三公子的病势似乎越发严重了。两人已知竹丽与王川的过往，对于再次过府的请求自然不予同意，至于香料方面，王家本就不是冲着香本身来的，兼之说得不明不白，不过拿迎香当日流言做谈资，妄图以毒攻毒而已。如此荒谬的想法，怎可能有效？为此迎香也不曾费心，只拿现有方子配了几份供佛的香料便打发掉了。
一天天如流水般东去，眼见得与竹丽的十日之约到来了。
这日从早上就闷得很，迎香担心返潮坏了香，打开检视几次，所幸香料都还好。新制好的春宵百媚香静躺在匣子里，散发出醉人香醇，包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似在等待、在期盼，旖旎多情的味道让迎香查看时都愣了，若非龙蒴叫她，还不知要在匣子前呆站多久。
她一整天都有些恍惚，心里似有猫在乱跳，总不时去瞟门口，盼竹丽已经到了，但心底又有隐约害怕，怕她真到来。就这般惴惴不安，直等到日影西斜，才听门上传来叩击声，竹丽柔媚的嗓音娇笑道：“我来拿香了。”
迎香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飞跑过去打开门，看到来人，不由眼前一亮。今日竹丽上了新妆，蛾眉轻描，朱唇漫点，鬓边垂着步摇，脸上透出迷蒙春色；一身精致的艳红苏绣长裙，娉婷倚在门边，衬着背后透过来的夕照，越发显得肌肤皎白如月，身姿玉山横斜，似正有股盈盈春波从她身上扑面而来，叫人心荡神驰，醉意陡生。迎香纵是个姑娘，此刻也不由脸上一红，支吾着招呼她进来坐。竹丽慵懒一笑，声音如蜜，“不坐了，这就要出发，我要的香做好了么？
“做好了，我给你拿来。”说罢返回去拿香，捧着匣子出来时，见竹丽已到了院中，看着院内那棵大树出神，半晌，叹了口气，转头朝她微微一笑，摇头道：“曾许约春园近处栽小柳，转眼是橘子梢头果满枝。”
迎香闻言心头一痛，不及搭话，竹丽已过来携了她的手，拿过香匣，回头朝屋内高声道：“当家人，你娘子同我约好一道去王家见证他的因果，此刻便出发了。我应承你，如何去的，定如何给你送回来。”说罢朝她扯出一抹苦笑，道声走吧。
房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迎香似陷在梦里，点点头，同竹丽一道往外走去。两人穿街度巷，往城南而行，一路所遇之人似乎皆不曾看见她们，自顾自地做事，迎香向他们投去探寻的目光，这些人却如泥塑木雕般全无知觉。她感觉脚下所踩并非实地，而是绵柔云朵，远近难辨，高低不一，每一步都迈出去了，但每一步又都只像是在倒转的轮上踏步，移动的是周遭画轴一般的街巷车人，而非自己。迎香猜这定是竹丽使了什么法门，心头有疑想问，咽喉却似被扼住了，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盯着竹丽微笑的侧影，随她一路过去。
似乎走了许久，又似乎只在刹那之间，王家的大门出现在两人眼前，红尘十丈都隐没，只有这扇黑漆漆的大门在弄黑夜色里闪着光。迎香如梦初醒，方才亦真亦幻的感觉已消失了，暮色深沉，脚下是坚硬的石板地，面前是王家的墨漆大门，屋檐下，两盏灯笼随风轻摆，熹微烛火明灭间，透出一丝不祥的气味。
竹丽嫣然一笑，朝她道：“他们要来迎我们进去了。
话音刚落，只听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口，钻出几个青衣仆人，王二抹着额，嘴里不住催促他们快、快！忽一抬头看见迎香，他顿时愣住了，显然十分惊讶。
“龙家娘子？”王二奇道。
不知这是何情况，迎香只点点头。
王二欢喜起来，鼻子里却泛酸，嘴一张，又哭又笑地道：“您怎么来的？难道知道我家三少爷今晚要不好？您来了，这真是……活菩萨也没这么凑巧的，您……”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全然不似往日忠实管事的模样，迎香心里有些惧怕，往竹丽那边靠过去，不意却靠了个空，扭头一看，竹丽竟已不见了。她大惊，本能地就想后退躲开，王二却已带人围上来，个个朝她作揖点头，请她进府。迎香连连摇头，说我不是来这里的，那些人哪里肯听，仍围着她不放，其中一个仆妇更已是满脸泪水，紧紧拉着她的手，泣道：“龙娘子你既然都到门口了，好歹进去看一眼罢，三少爷怕是要不中用了……”
王三公子不好了？
莫非也是竹丽动的手脚……
迎香心下惊慌，四下一看，哪还有竹丽的影子？她越发没底，偏偏王家众仆役们团团围住她，脱身不得。方才还在门内的人听得声响，也纷纷跟了出来，一个个满脸焦急，连男女之嫌都顾不上了，拉手拖肩，推推搡搡地把她送进了王家大门。迎香无法挣脱，声音也早被众人的哀声劝告淹没，糊里糊涂，身不由己地便到了厅上。
厅上灯火通明，管家仆役乌压压站了满地，独不见王老爷，只王家夫人瘫坐在当中垂泪，旁边站着两个长衫大夫，一个浓眉紧锁，抚须摇头；另一个满面忧色，叹道：“生死有命，夫人节哀为重……”话音未落，王家夫人已将双眼一瞪，拍桌怒斥：“我儿还没死，怎就节哀了？！”那医士肩膀一缩，连连后退，在墙角站住了，低头不语。
骂完大夫，王家夫人一抬头，见到进来的迎香，脸上露出两分惊喜，转眼又被悲哀淹没，起身道：“这么快就把龙家娘子请来了？”
“我恰好在门外……”迎香支吾，心下暗叫不好。看来今夜王家的情形确实不妙，三公子多半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全家上下求医拜佛都没个着落，才想到再来找自己，可自己哪会瞧病？不过是他们病急乱投医，甚至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
方想到此，耳边传来两声窃笑，竟是竹丽的声音。迎香一惊，听她悄声道：“我一直跟着你进来的，使个障眼法儿让人瞧不见我罢了。你莫慌，我有计较，跟这老婆子说，你要去看看他们家三公子。”
“我又不是大夫，怎么看得？！”迎香低声拒绝，几番盘算已在胸中环绕……那王川此刻必定正在儿子身边，让竹丽见了他，还不……还不要闹上天去？！她心如滚水，焦灼翻腾，又想竹丽得以复仇雪恨，又怕她闹出泼天祸事；又想王川这狼心狗肺的负心人得到教训，又怕真弄死了无辜的王三公子……
“怎么，你不舍得么？”竹丽声音在她耳畔冷笑，“你同这王三公子无亲无故，此刻竟也替不相干的人担忧起来？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的事，我就是即刻要了他的性命又有何不妥？”
正当迎香挣扎在开口与不开口间时，对面王家夫人已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眼中落泪，几乎就要给她跪下去，周围人连忙搀住，只听夫人哭道：“……我快四十岁上才得这么一个中用的儿子，传承香火、光耀门庭全指望着他，如今那些念想一并作了灰土不说，老天连他命都要收回不成？若真这样，倒不如先剐了我的心肝去，也好过眼睁睁看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祸……”说话间，她已哭得哽咽难抬，忽一下支撑不住，两眼一翻就要仰栽过去，旁边人连忙架住，丫鬟们赶紧给她揉胸顺气。迎香不忍，伸手去扶她，夫人却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箍得死紧，指甲几乎陷入肉中，哭道：“我也知事情到这地步，怕是不中用的了，但这当娘的心，当娘的心……求龙娘子发个慈悲，进去看看小儿，不论好歹，多少给熏一熏，看一看，万一菩萨突然显了灵，仙姑突然发了话呢？男女之嫌在性命面前，算不得什么……”
“嘻嘻。”竹丽冷笑两声，在迎香耳边娇声道：“当初你被这些人嘲弄时，他们可说男女之防比天大，你这窑子里出来的粉头婊子，失过脚，可比畜生还不如的。呵呵，男女之嫌在性命面前，算不得什么……有趣，有趣。”
迎香紧紧皱起眉，夫人的哭喊哀求、竹丽的冷漠调笑在她心里交战，如烈焰与极冰的碰撞，迸出一道道摧心震魂的鸣响，将她轰得摇摇欲坠。
竹丽又在她耳边催促道：“去呀，快去，人家夫人叫你去看三公子呢，好不好，多少给熏熏，看看，万一有点作用呢？就当菩萨显灵吧——嘻嘻，这菩萨也忒容易显灵，我被打得半死时，他怎么就不显灵了呢？”她声音越发娇柔轻软，勾魂荡魄，那种的恨意与冷酷便越发明显。
迎香呆立在当场，夫人已不待她回答，拖了她就往后边行去，一溜小跑，嘴里呢喃着：“快，快，快去看看……”
跌跌撞撞一路跑到后院，夫人推开三公子房门，拖迎香进去。她发现此处与人来人往的外厅全然不同，房里静悄悄的，并未有人在内伺候，四周窗户紧闭，屋里有一股沉闷的气息，和着不知什么药味，让迎香鼻子发痒，差点打喷嚏，拼命忍住了。房中只点着一支蜡烛，燃到一半，烛光闪烁，摇摇欲坠，映得四下半明半寐，看不真切，只瞧见东面靠墙立着一架酸枝木大床，帷帐掀起，上边隐约看到躺了个人，应当是王三公子，旁边坐着的那人自然是王老爷王川了。王川紧盯着床上的儿子，众人进来也丝毫不能让他回头，只低声问：“你还带人来做什么？”他声音低沉嘶哑，透出浓浓疲惫，交织着心力交瘁后的麻木死板。
“……是龙家娘子来了。”夫人不敢高声，压住了嗓子。她出嫁前是身娇肉贵的闺房小姐，嫁人后是养尊处优的当家主母，何曾如此憔悴操劳过？一路跑过来，她头发也松了，衣襟也乱了，簪环都移了位置，脸上泪痕汗渍和在一起，污掉胭脂，已成个了花脸。她见丈夫没有反应，又哀泣道：“让龙娘子再看看，拿香熏一熏罢？”话语中满是渴求期盼，暗哑哽咽，听得迎香鼻头阵阵发酸。
王川盯着床上的人，木然不语，片刻后点点头，“来看吧。”说完起身让到一旁，迎香上前去，鼻端嗅到一股恶臭，似乎是腐肉与人粪混合的气味，咬牙忍住了，在床边坐下来。这处位在蜡烛的阴影里，看不清床上人面貌，只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床上如已死了一般。看样子真是不成了……迎香暗暗叹息，手往腰间一摸，猛然惊觉因今晚来得匆忙，竟未带香，顿时呆住了。王川和夫人不知，还当她是在思量，只在旁静待。
此刻，床上的三公子动了动，费力撑开眼皮，看到床边坐了个年轻女子，肩膀挣扎两下，似乎想撑着起身，却完全起不来，嗓子里嘀咕：“小竹，你来了……小竹……”他已到弥留之刻，声音细若游丝，稍远些的人根本无从察觉。迎香坐在他旁边，听入耳里，只觉又苦又酸，泛起阵阵不忍，可此刻又没有香，如何……方想到这儿，忽觉手中被塞入了一个东西，竹丽的声音在耳畔道：“用这个呀。”
迎香拿起来一看，竟是新制的那份春宵百媚？！王川夫妇见她拿出香，即刻亲捧过鼎炉来侯着，迎香却乱纷纷的，她已大略猜出竹丽的谋算，又无法同王氏夫妇说明，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当焚还是不当焚。
“快，快点起来呀。”王家夫人对她所想一无所知，见她不动作，自己伸手抢过春宵百媚香，夫妻二人手忙脚乱地焚了起来。
烟雾阵阵晕开……
这香味正如它当有的模样，清艳沉婉，妩媚风流，带着无所不在的勾魂诱惑，似乎在人心颠舞蹈。王川嗅到这香，先是一愣，接着猛跳起来，后退几大步，似乎看到了极可怕的物事。王家夫人也愣住了，喃喃道：“此香……似乎不当用在病房……”
“呵呵。确实不当用在病房，然此处并非病房呀。”娇媚的女声突然响起，惊得众人一跳，只有迎香知是竹丽要出来了。众人闻声四下探看，只见房间当中涌动一团烟雾，一个窈窕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此处就当我的新房，岂不正好？”竹丽娇声轻笑，众人一阵发寒，有人已低声喊起了妖怪，还有人想开门逃窜，门却似被钉死了，不能撼动分毫。竹丽一身红衣，娉娉婷婷立在房中，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盖头，稳稳遮住面貌，正如待嫁新娘。虽蒙住了头，她依然像能看到般转了个身，朝着已退到墙边的王川道：“夫君，不认得我了？”
王川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指着竹丽，牙关打颤，半天才憋出一个“你”字来，哆嗦着“你”了好几次，下边却始终接不上。竹丽在盖头下发出几声娇笑，柔声道：“夫君果然长情，几十年了还记得我，方一现身就给认出来了。”说罢，她腰肢款摆，莲步轻挪，慢慢朝王川所站处走过去。众人被这场变故惊住了，见他两人对话，浑然摸不着头脑，包括王家夫人在内，此刻竟都无人上前拦阻，只看着她动作。
迎香暗叫不好，以为她要对王川下杀手，赶紧奔上来，一把拖住竹丽，低声叫道：“莫乱来！你若在这里杀了他，他们必叫官府，我们……我们怎么出得去？”
“嗳哟，真是个小姑娘，脑子里只想这些。”竹丽似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哈哈笑道：“我怎么带你来的，便怎么带你出去，就官府那几个泥腿捕快，还怕他们不成？”
迎香心里叫声“糟糕”，她倒不是真正担忧官府那边找麻烦——当然，官府是必须担忧的，这满屋子人都看到了眼下的诡异情景，何况自己已同她说过话，旁人不难猜到两人认识，若真有血光之灾，自己还能脱得了干系？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事情紧急，她一时没招，只得瞎找个由头想劝竹丽留手罢了。见说不动她，知此法无效，迎香也不再赘言，只拼命拖住她手臂，想拉她停步。然竹丽既是多年妖物，此刻又满腔仇怨，如何拉得住？再进两步，大约是觉迎香累赘了，竹丽将袖一挥，手臂横扫，迎香便觉一股大力当头落下，打得她眼前一黑，顿时站立不住，踉跄着疾步后退，一头撞在床柱上，砰然一声，震得床边架子晃了两晃，床上三公子被惊动，“嗳哟”一声，挣扎着朝这边看，迎香则被床沿一弹，又扑倒在地。床边一仆妇赶紧搀她起来，拿手绢子压住她头上破皮伤口以止血。迎香撞得头晕脑胀，眼前发昏，只坐在床沿颤抖喘息，叫都叫不出来。
此刻王家众人才如梦初醒，夫人又惊又怒又惧，指着竹丽，喊人道：“快拦住她，这妖女哪里冒出来的？！”众仆役纷纷围上来，然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怯意，只将圈子缩小，却无一人敢出手去抓她。夫人扭头又吩咐去外头叫人，奈何门早已锁死，哪里打得开，有人便去抬了凳子砸窗，打得砰砰乱响，一时却也砸不开。两个丫鬟护在夫人身旁，将她往圈子外拖；几个年轻力壮的仆役在王川身前对竹丽虎视眈眈，自己身上却也抖得厉害；另有几人急匆匆将房中剩余烛火点亮，四下顿时亮堂许多，光影明艳，映得竹丽身段更加妖娆妩媚，鹤立鸡群，房中春宵百媚的馥郁香味越发浓郁，便越显得这一切诡异莫测。
见房中满点灯烛，竹丽啧啧冷笑，“你们家三公子的病最是畏光，这般点起来，不怕他更痛么？”
话音方落，果然听得床上三公子嘶叫了两声，两手在空中乱抓，直喊眼睛疼，众人又纷纷拥过去看，夫人一把搂住半死不活的儿子，泣泪横流，朝竹丽嚎哭道：“我王家素来乐善好施，不与人结仇，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何在我家作乱？！”
“呵呵。”竹丽一声冷笑，也不理她，两步来到王川面前。王川早怕得不成样子，面无人色，直着眼睛，上下牙关不住打战，嘴里只“佛祖、菩萨、太上老君”的乱念，只差当场尿裤子了。那两个挡在前头的仆役鼓足勇气，想伸手去抓她，反被她扣住手腕，丢垃圾似的一手一个扔出去，一个撞在墙壁上，“砰”一声闷响，几乎砸得三魂七魄都移了位，翻着白眼昏死在地；一个飞过桌椅，撞入人群，又引出一番混乱。
竹丽在王川身前站定，幽幽叹了口气，柔声道：“夫君，我来得迟了，你不怨我吧？”
王川已怕得没了魂，知她在说话，至于说了什么却一概不明，只胡乱摇头。竹丽又道：“夫君说好要同我拜天地，风风光光娶我进门，其实那些都是虚礼，我个野物也不计较，但新房里这步可不能少，此刻便请夫君为我揭开盖头吧。”她话语轻柔，满是柔情蜜意，王川似被蛊惑了，两眼发直，呆呆抬起手来，就去揭她头上艳红精致的盖头。
红帕坠地，众人皆觉眼前一花，倒吸口气，只见她肤光胜雪，云鬓赛墨，眉如苍山横翠，眸似秋水盈波，瑶鼻端巧，丹唇含笑，如霞绝色艳丽无双，竟是个画上也难寻的美人儿。满屋灯烛似乎都为她殊色所惭，顿时一黯。见到她面容，王川本已惨白的脸色瞬间变作死灰，喉咙里咯咯作响，似看到了最骇人之物，背靠着墙，徒劳地拼命往后缩，嘴里喃喃道：“你，你怎还没死……”
“呵……夫君还未迎娶我过门，如何死得呢？”竹丽嫣然一笑。突然，床上传来一声尖叫，王三公子已强撑着挣了起来，夫人拼命想拥住他，奈何他手脚乱蹬，又扑又打，如疯了一般，朝竹丽嘶声喊道：“小竹，小竹……！”
众人大惊，他们谁也未曾见过三公子中意的姑娘，只听过“小竹”二字，还当是个小家碧玉，公子怕家里嫌人贫寒，才从不与家里人说，但那份痴心深情人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公子病得半死不活，那小竹姑娘却从不来看一眼，甚至连个信儿都不托人送来，阖家上下多少有些微词，但三公子都这模样了，谁又还敢提她什么？因此，再多不满都塞入肚子里，私下嚼一番罢了。万想不到眼前这妖精就是让三公子死去活来的“小竹姑娘”，可是，看那妖精的模样，分明又是冲着老爷去的，这是怎样一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三公子还在床上挣扎，朝竹丽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去，念叨着“小竹、小竹……”
夫人被这场景骇得面无人色，在旁愣了片刻，猛一把抱住儿子，厉声问道：“你说的小竹姑娘，就是这妖怪不成？！”
“小竹不是妖怪……”王三公子气若游丝，盯着竹丽，脸上露出迷蒙的笑容，“小竹……是个最好的姑娘。我不在乎她是人……还是其他什么，只要能同她一道，便是舍了身家与她去，也……也使得。”他强撑着说完这两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靠在夫人身上大口喘着，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霍霍声，眼睛却始终不离竹丽分毫，忽然笑了笑，低声道：“我说要离家娶你，同你去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活，你便同我讲负心公子与狐妖的故事，说你不敢信我。我知……我知你说的其实是自己，爹曾负你……可我……我不是爹，你当信我才是……”
夫人的手慢慢垂下来，整个人呆滞着，仿佛不认得自己儿子了，她扭头看看墙边的王川，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突然，她鼻子里喷出一声怪笑，接着又是两声空洞的“哈哈”，紧接着爆发出疯狂的大笑，一把推开了儿子，起身在房内乱蹦，丫鬟们吓坏了，七手八脚按住她，夫人已笑得满脸是泪，披头散发，仰天大喊道：“原来是这样，是这样的！我就说这王家遭了邪祟，你却打死不找道士来驱鬼，成日只往街上请庸医，连做香的婊子都喊来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哭喊一阵，突然挣脱丫鬟们，一头扑倒在床上，往儿子身上乱蹭，把头朝床柱上撞得砰砰响，乱哭乱笑：“我就这么一个中用的儿子，被你们害成这样，我同你拼命——！”话音未落，她已一跃而起，疯虎般朝竹丽扑过去。
竹丽冷哼一声，伸左手扼住王川咽喉，又将右手一挥，正好压在奔过来的夫人头顶，夫人顿觉一把钢箍罩在了头上，箍上五爪似要将头骨捏碎，痛不可支，手脚乱蹬想要挣脱，哪里挣得开？竹丽又一声冷笑，态度越发嚣狂，眼睛都红了，嘴角噙着嗜血笑意，手臂往下一压，夫人顿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骨节发出一阵“咯咯”响声。周围人心惊胆寒，不自觉纷纷后退。
竹丽一身艳红如血染就，朝床上三公子笑道：“你既说爱我，连身家都舍得，现在便舍给我看看。我左右手只能活一个，你说，活哪个好？”
“活……活……”变故陡生，王三公子瘦骨嶙峋的身躯靠在床榻上挣扎扭动，徒劳地想坐直身子，手指在空中乱点了一阵，却只能发出阵阵破碎的呼吸声与嘶吼，完全不成人话。他早已心力交瘁，身子油尽灯枯，哪还经得起半点刺激？爹娘性命落入旁人手里，这人偏生还是挚爱，看她模样早已恨意深重，他想同她好好说话，恐怕也是不会听的，但他依旧有一份痴意，喃喃道：“小竹你冷静些，我，我对你……我们这就离开家，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过活不好么？你放心，我必好好对你，过去那些都不计较的……”
“罗嗦。”竹丽皱眉，手下又重几分，夫人和王川皆是一阵挣扎。她朝三公子冷笑道：“谁愿同你过活？实话告诉你吧，我与你相好，本就是为报复你爹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罢了，就你当真，好生无聊。连你这病……呵呵，都是我的手段。”她的话如一个轰雷，直劈到王三公子头上，炸得他眼前金光四射，胸中浊气翻滚。他紧盯着竹丽，似乎从不曾真正认识过他的小竹，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突然，王三公子浑身一震，双眼暴突，昂头喷出一大口鲜血，野兽般号了两句，整个人似绷断的弦，又似倾倒的山，颓然倒下，瘫在床上再也不会动了。丝丝缕缕的鲜血从他口鼻中慢慢流出，渐渐在他身下晕开……
王三公子死了。
迎香坐在近处，目睹他暴亡的惨剧，惊得如木雕石铸一般。周围人也都呆了，片刻后，人丛中才爆发出一阵高低起伏的哀嚎，纷纷拥上去看。王川和夫人被竹丽拿住，眼睁睁看爱子暴死当场，皆是神魂俱裂，心伤欲死。两人疯狂挣扎，却不能挣脱分毫，王川被扼住咽喉，拼命张嘴却发不出音来，夫人则嚎哭着儿啊心肝……
“烦人。当年你说要娶个端方贞静的大家闺秀，原来大家闺秀也会乱哭乱叫的？”竹丽计谋得逞，多年压抑的愤恨得展，心中狂性乱舞，又被满屋血腥气一激，顿时兽性勃发，妖气大盛。她仰天狂笑，右手逐渐用力收紧，只听“噗喀”一声钝响，夫人的头颅便如那田里熟透的瓜一般被捏作了几瓣，碎块四溅，脑浆、血肉横流，更有斑斑点点的红白之物直飞上天花板去，惨不忍睹。迎香脸上也溅了几点腥臭的血浆，脸色惨白，只能呆看这场血腥惊变。
众人正围在三公子床前哭丧，惊变一来，纷纷被这吓呆，个个骇得心魂碎裂，满地嚎哭，无头苍蝇般乱撞，想离开房间，几个年轻丫鬟似已被吓疯了，抱头滚倒在地，浑身抽搐，满嘴流涎，却无人顾得上她们。此刻外头也已是人声鼎沸，家丁们听得屋内响动，早拿着灯烛火把冲了过来，连行动不便的大公子都被人推着出来了。外头众人虽看不真切里边场景，但浓郁的血腥气和房内四起的哀嚎已足够让人惊恐，一筹莫展之际，有人从厨房拿来刀斧，劈开了两扇窗，内中场景一显，顿时再次引发满院哀嚎。王二连滚带爬地带人去报官，其他人七手八脚拆下窗户，从破洞中将困在屋内的人一个个拖出来。
竹丽冷眼扫视这场混乱，扭头对王川妩媚一笑，娇声道：“夫君，还是我本事大吧？给你演了这么一出好戏，瞧这些人演出这么多把戏，又是哭、又是跳、又是爬、又是闹的，顶尖的班子怕是演不到这么好。”说完嘻嘻笑了两声，将沾满血浆脑髓的右手在王川脸上抹净，理了理头发，笑道：“咱们新房里热闹这半宿也够了，该走了。”
王川腿间屎尿齐流，眼中所见皆是血肉交织的乱象，心上早已受不住，张口结舌陷入半疯状态。竹丽也不管这些，松开他颈项，架起他手臂，往门上一指，门已大开。竹丽便抓着王川出门而去，纵身一跃已在数丈开外，再翻身跳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夜色中，再看不见了。王家众人苦追过几条街道，哪里找得到人？分了部分人往城外寻去，其他人慢慢回转，一路哭泣哀嚎不提。
何长顺接到王二禀告，火速带人赶到，甫进大门便吓了一跳，王家乱哄哄一片，有人叫，有人哭，有人满地乱窜，有人抱头瑟瑟发抖，有人捶胸顿足、指天骂地，更有好几个丫鬟仆妇口吐白沫昏死在地下，昔日安详的殷实之家今夜如滚开的水般翻涌不休。王家行动不便的大公子被骇得瘫在椅上，两眼翻白，满嘴念叨“完了、完了……”，几个仆役边哭边给他顺气。王三公子房内遍地血肉横溢，三公子床上暴亡，夫人墙边凶死，当家老爷被人掠走、生死不明，一门大户几乎瞬间家破人亡，桂川县从未有过如此血腥大案。何长顺一时也有些懵了，忙命手下关闭所有门户，不许进出，自己领人四下查看一番，找了几个看似还清醒冷静的仆役来问话。
王二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事情经过简略讲给他听，从三公子认识小竹姑娘，到他生病求医问药无效，一直讲到今夜妖怪大闹。面对这番灭门惨祸，王二难免心胆俱丧，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夹七夹八，满口都是“那妖怪”如何如何，何长顺一头雾水，听罢转身去问其他仆役，却也都说是妖怪作乱，七嘴八舌痛骂那小竹是妖精，今夜大闹气死了少爷、残杀了夫人、还把老爷带走……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不经之谈，何长顺听得头疼不已，忽一眼瞥见迎香呆呆坐在床边地下，又过去问她。
迎香目睹王家今夜的血腥惨剧，五感皆被血腥气所迷，神情呆滞，忽惊觉何长顺过来了，愣了半天，方听清他问自己发生何事，想了想，木然道：“竹丽是北山上的狐狸……”
何长顺听这一句就头大，忙摆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让人将她带到一旁休息，给她喝了几口热水，自己再四下看了一圈，留部分人看守宅院，自己带着王二、迎香和部分仆役回县衙问话。
来到县衙，连夜问讯一番，众人却都只反复说是妖精作乱，三公子和夫人被妖怪害了，迎香亦讲不出个所以然，只道竹丽是来制香的客人，自己做好了香替她送到王家，却不知她是如何跟来的，更料不到她在王家大闹一场。何长顺问不到东西，不得不请李大人出来，县令亲自问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无凭无据的，又不便将这些人都下狱，只好让人先回去，留待传讯。安排完毕后已是后半夜，李大人又亲自带人往王家查看，按规定收拾现场，勘验尸首，这一夜上下皆不得休息。
此番混乱直持续到次日清晨，方在官府众人的协助下渐渐平息。

第十章 狂热
迎香被龙蒴接回家，一路恍惚得厉害，脚步都站不稳，眼睛却蹬得铜铃般大。昨夜若一场噩梦，她似乎沉沦在噩梦中难以醒来。龙蒴也不多同她说话，先让她睡一觉，她说睡不着；让她吃些东西，她说吃不下，只呆坐在厅上发呆。龙蒴知她是给吓着了，一时回转不过来，便由她发呆，自己坐在旁边看书。过了一阵抬头看，见她已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给她披上毯子，由她自己歇息去。直到下午，迎香才醒来，简单梳洗一番，摸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木呆呆地看着远处。
龙蒴在她旁边坐了一阵，阖上书本，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说道：“前日我去柳氏酒家，听人说起原来萧家那丫头，就那个打骂你的倾枝，不是被翁笛认了妹子么？说她随翁笛过去不久，就被送给一户姓赖的做妾，先前还不愿意，端着小姐架子，大哭大闹，翁笛板起脸来，命人捆了她好一顿抽，再饿两天，很快没了力气折腾。赖家便趁夜一台小轿接过府去，原先说好给个姨娘当，也不给了，糊里糊涂的送给老头子糟蹋，也不知现下如何。”迎香扭过头，脸上无甚表情，龙蒴又道：“这消息一出，在店里引得好多人哄笑，都说倾枝不知好歹，妄图飞上枝头，攀附省城当家的年轻后生，谁知给老头子做了姨娘，那老赖家想来不是省油灯，家里不知多少个小姨娘，左一个右一个摆着，她过去不过给人玩两天也就厌烦了，丢在一旁，活死人般挨日子。恰好辛厨娘端东西出来，听见这话，追着那人细问了半晌，叹声作孽，摇头说倾枝太不懂事，当日在府里就总做这些白日大梦，若早改了跋扈性子，勤勉踏实些，不至有今日下场。”
迎香听了，木然点点头，淡淡“哦”了一声，又扭过头去盯着墙根发呆。龙蒴略一思索，已知她心里魔障丛生，暗叹一声，想了想，又道：“说到辛厨娘，马夫子最近十分勤快，有空就往酒家里跑，盼着多看厨娘两眼，可他本既贫苦，又舍不得本钱，还要装风雅，时常只靠一壶酒枯坐，顶多再点个蚕豆，一来二去的，柳望之不说什么，店里小二们却有些看不上，言辞间露出鄙夷来。偏生马夫子自认是个读书人，有身份，哪受得店小二这种‘下等人’的气？人多说两句，他自然上了脾气，那天终于闹起来，还靠辛厨娘劝解才作罢。谁知这下他更得了意，以为别人心里念着他，所以才为自己出头，便越发留了心，几乎每天腆着脸去坐，拿眼睛往厨房乱瞟……”
“可笑。”迎香冷哼一声，转脸看看龙蒴，微微皱眉道：“我不知原来你如此嘴碎，留心了这些事情。以往还真当你闲云野鹤，与众不同呢。”
“我……”龙蒴失笑，这还不是想岔岔你的心神，免你为王家的事魇住么？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迎香瞥瞥嘴，又转头看向远处，龙蒴顺她视线看过去，见一只黄鹂站在树梢，脚下已踩住一条虫子，那虫拼命扭动挣扎，黄鹂昂头四顾，十分得意，待到虫子挣扎得奄奄一息，才低头猛啄，将虫子撕作几段吞下肚去，拍拍翅膀，满足地飞走了。
迎香微微一笑。
龙蒴暗自摇头，起身收了茶具，对她道：“今日早些用晚饭吧，完了带你去弄人。”
“……弄什么人？”迎香一愣。
“你心底想的人。”龙蒴冷哼一声，回头对她露出一抹诡秘冷笑。
区区几个字，如一块大石砸入迎香心湖深处，激起翻腾浪潮。她乱了呼吸，面色潮红，立在当地半晌，低声问道：“真的……？你，你愿意做？”
龙蒴转身往厅上走去，并不理睬她。迎香又站了片刻，慢慢往房内走去。一路上心如擂鼓，脑子里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场景，一会儿是多年前的旧事，一会儿是在桂川县受到的嘲弄，忽然都化作竹丽在王家大开杀戒的场景，她嫣然巧笑的面容与横飞血肉交织，让迎香胸口一阵窒闷，几乎眩晕栽倒，强撑住稳定下步伐。忽一抬眼，又见龙蒴站在厅上，发间那枚簪子含光蕴彩，透出清寒碧色，如一只从过往岁月中穿出的手，轻拨如水的时光，耳畔想起阵阵熟悉的话，不由痴了。
“待我回去，便迎你过门。”
“……我怎知你有何遭遇？不论如何，如今我是不要的了。”
“你要死便去死，只记得离远些，莫玷污我王家的门槛。”
“……”
站在午后的日光里，迎香突然打了个寒颤。
用过晚饭，揣揣不安待到天黑，龙蒴方带她出门，站在门口，迎香犹豫不决，龙蒴问她：“我知你心里放不下，但此事亦非常人可为。我答应报答你的恩情，便会为你做这件非常之事。只是，能否成行，端看你的意思，若你不敢去，也可就此作罢，不过从今往后，你再不要想这事，从心底里真正放下过往，你可能做到？”
迎香紧紧捏着大门上的环扣，指节泛白，咬唇默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龙蒴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不再多言，转身往前走去，迎香急忙给门落了锁，随他同行。两人转过回龙巷，一路往北，路旁还有几家未关张的饭馆酒舍、驿站商铺，温润光彩在夜色里盈盈流动，散出蒙昧不明的意味。将至城北门时，忽闻前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香烛之气，稍一迟疑间，已见片片纸钱随夜风飞来。两人停步，抬头望去，见前边不远处一驾大车载着副棺木缓缓行来，两人忙让到一旁。
车驾走近，当头扶灵的是个高大汉子，满面风霜之色，一身劲装，看起来像江湖中人。这汉子背负一件物事，拿布密密裹了几层，度其大小，应是刀剑之属。迎香往后靠了靠，这汉子从她面前低头走过，紧跟着便是一个少妇，再后边跟过几个仆役打扮之人，看顾着车驾，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这几人沉默不语，一路走，一路撒出纸钱，为静谧的夜色增添了几分诡异之气。
这群人走过时，迎香嗅到一股冰冷香味，沉郁幽深，静谧浑厚，带着浓浓的异域之风，不由一愣，回头盯了片刻，低声道：“是天山寒屠香，这些人从西域来的？”龙蒴并不在意，道声走吧，带她继续往城北去。
出城继续向北，天已全黑，夜风呼啸而过。已是暮春时节，但在荒凉萧索的城郊，夜风依旧带来阵阵凉意，迎香拢拢衣服，有些害怕，“我们去哪里？”她提心吊胆地问：“不是说……要找个死人么？”
“去北山里。”龙蒴头也不回地道：“其实，真正的已死之人是不当用的，三魂已殁，做出来的也是个徒具人形的血肉傀儡，想他同常人般饮食起居、思虑言谈，绝无可能。”
“那……”
龙蒴停下脚步，回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所以要快些，趁他还没完全死透。”迎香腕上触及他手指温度，心头顿时漏跳两拍，脸也红了，来不及反应，已觉身上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腾越在半空，随龙蒴一道在山间起伏奔走。两人穿林跃岭如灵鹿、如飞鸟，一迈步便是数丈之遥，耳边只听得风声猎猎，眼前所见树木乱石不住乱晃，方才还在极远处，眨眼间便已被抛到背后，身上却丝毫不觉得疲累。就这般跑了许久，龙蒴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指着前方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道：“就是他了。”
月至中天，凄清夜色被照得透亮，散发出朦胧白光，迎香朝那东西走去，心头正疑惑是何物，忽听它发出低低的呻吟，似人声，更似困兽哀鸣，让人心头发毛。静夜突闻怪声，迎香顿时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不敢再上前查看。
龙蒴倒是笑起来：“还会叫，果然活着，甚好。”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朝迎香道：“还认得他么？”
迎香鼓起勇气也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去看，见那东西身上似穿着衣服，轮廓模糊一团，似乎正面朝下趴着，背上拱起。她认不得，摇了摇头。
龙蒴冷笑一声，抬脚将这东西翻过来，低声道：“弄成这样，也难怪你不认得了，这是王川。”迎香大惊，王川？他被竹丽掠走后生死不明，听闻官府与家人找遍城内外都不见人影，没想到竟被丢弃于此。就着月光，她仔细看去，见王川面目已一片血肉模糊，胸口剖开，血糊糊地露着一个大洞，两腿间也是个血洞，手脚以奇异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已折断了。迎香不由浑身一颤，前日竹丽血洗王府的情景历历在目，此刻又见王川，心头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蹬蹬后退了两步，惨白了脸色。
龙蒴在旁，看着她不语。
迎香在稍远处站定，继续打量不成人形的王川，渐渐的，心底似乎又生出些许奇异不舍来。她想起在王家时，面对竹丽出现王川脸上那惊惧绝望的神情，心头竟涌过一阵若有若无的快意，如水下游弋的灵蛇，甫一现身便再看不见，但那一逝而过、灵巧矫健的身影却叫人千百倍回味。王家的血腥一夜，王川的薄情负心，竹丽的快意恩仇……一幕幕交织闪现，似皆已被刀锋刻入她心底，甚至让她隐约生出丝丝缕缕的快意来。
若有人今日负你、害你，来日你当千倍奉还。
去往王家的路上，竹丽曾这么对她说。
迎香眼前一黑，头上泛起阵阵眩晕，不知不觉间，脚下朝已成一团血肉怪物的王川走去，耳畔听得龙蒴冷哼一声，漠然道：“那狐狸好生无聊，报仇找这男人一个不就好了，偏生在城里闹事，惹出一番祸害来。早些把这男人抓来山里，随她怎样折磨，就如这般凌虐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他身上寒香在夜风中飘摇，似一张大手编制起绵密的网，将迎香心底的种种贪嗔痴怨纷纷罗织其中，那些深不见底的隐秘过往全被嵌入这张血泪之网上，在冷月下泛着幽幽磷光。
王川已是奄奄一息，五感俱丧，翻倒在地上如一只巨大蛆虫，丑陋不堪。迎香盯着他不语，龙蒴催促道：“赶紧，你还有最后一次抉择机会，要不要拿他的脊骨，做你想做的那人？”
“……我，我做。”迎香痴痴盯着地下，嘴里吐出细弱游丝的话，“给我做一个……”她咽下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要做一个……颠钗。”
“嗯？”龙蒴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笑，一丝疑问:“这是何人？”
“金陵的一个粉头。”迎香面色渐渐泛白，声音冷下来，嘴角露出隐约笑意，胸中似乎有道闸门正慢慢打开。她眼里喷出怒火，喉中发出咆哮似地低吼：“金陵望春楼小花魁，连个头牌还没挣上呢……虽有三两分姿色，但容貌不如我，身段不如我……”
“你拿自己同婊子比？”龙蒴呵呵冷笑两声，打断她的话，皱眉道，“有这些废话的时间，不如早些办妥此事，免得他死了。至于你要如何交待所做之人行事，等人做好再说不迟。”迎香闻言面色一白，肩膀一震，咬牙不语。龙蒴也不再多问，令她后退，他此刻便取王川的脊骨来。
迎香退至一旁，远远看着他的动作。龙蒴手上发出若有若无的青白色光芒，挥舞间似撩起了月光织就的弦，这弦弹拨间削铁如泥，很快卸开王川四肢，消融了津液血水，褪掉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肉，将洁白的骨骼裸露出来。冷月下，那脊骨白得似玉，上面透出些微红润光华，火焰般腾跃翻滚，像王川转瞬即逝的生命在上边做着最后的舞蹈。王川似乎并不感觉疼痛，既不叫，也不动，只静默接受最后的归处。龙蒴指着脊骨上隐约的红丝道：“来，看看这些，平常你们凡人可看不到的。这些红晕……若他已死，这脊骨上就没红晕翻涌，也就不可能做出活生生的人来。可惜，他已是濒死之人，所做的肉体顶多撑个月余，便会腐坏化作一摊脓血，若是个年轻健壮的，至少还有半年寿限。”
“无妨，一个月够了。”迎香嘴角噙着凄迷冷笑，看那脊骨的眼神恍如看着早已湮灭的温存时光，久违的冰冷与灼热蛛网般密密绕上来，将心底最隐秘的暗面都翻上来，和着冷白月光脉脉不语。
龙蒴扯扯嘴角，不说什么，手上动作加快，很快就取出两段莹润的脊骨，这脊骨洁白光润，映着月色，透出浅薄隐约的青光，放在布上，如玉笛静卧绮罗丛中，又有红晕如丝缎般包裹着它，火焰似的舞蹈盘旋。迎香叹了口气，谁能看出这是那个卑鄙无耻的王川呢？前夜王府的血腥厮杀，与此刻冷月下静谧的脊骨，哪一个才是真实呢？
“都是。”龙蒴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将脊骨包起来，拎在手上，说道：“走罢，你心音太乱太响，莫在此地久留，免引来其他东西横生枝节。”
都是。
迎香一震，心里荡荡悠悠全是这两个字。都是……都是真实。过去的幸福与颠覆、桂川县的流言、与山鬼龙蒴的结识、前夜王府的血腥……都是真实。她忽有一种堕入梦中的感觉，深吸了口气，站直身体往四下远眺。冷月高悬，几缕飞云悬挂四周，晕出七彩霞色；群星黯淡，朦胧可见一条灰白光带横过天幕。在这些若有若无的黑白下方，一座座更漆黑的身影默然矗立远方，这是巍峨连绵的群山。近处野草疯长，树影参天，丛丛野花在其间安睡，偶尔传来一声不知何物发出的啼鸣，风过树梢吹得沙沙乱响，萤虫三三两两在草叶中飞舞，明灭幽光如群星跌落，不经意间，一缕寒香突入鼻端，为这幅远近高低排布、浓淡深浅交织的画面点染上诡丽神韵。她不由想起初次进入北山的情景——寒冷的初春日，她被流言刺得遍体鳞伤，于昏暗中跌跌撞撞、走走停停，也就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午夜捡到簪子，遇见了龙蒴……然后……
迎香犹在遐思发呆，龙蒴已上前来道：“走吧。”
“我们……我们取走脊骨……王川他，不就这么死了？”迎香不安。
“嗯，他已经死了。”龙蒴并不回头，带着她缓步而行，“即便不取，他也活不成，哪怕现在再放回去，他同样活不成。”
“那……”迎香回头看去，树林深处似乎闪过一缕鹅黄身影，转眼间又不见了。
“不用管她，她大仇得报，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我们取走王川的……她不会不快吗？”
“呵。”龙蒴轻笑，“你以为王川为何会变成这样？若舍不得他死，何必又虐他至此……”
迎香不再言语，默默随他离去，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龙蒴带着她在山间穿行，忽高忽低，缓步间层层青山后退，绿水消隐，不知过了多久，桂川县的轮廓又在两人眼中显现。城门已闭，龙蒴不欲惊动看守，带迎香从一处僻静城墙上跃过，悄无声息回到城内，慢慢顺街道前行。走到回龙巷口，只见前方露出几点荧荧火光，似有几人提着惨白灯笼缓步而来，两人让到一旁。待这群人走近，迎香“咦”了一声，竟是方才出城时所见的那波人，见他们依旧扶着棺木，在街道上缓缓而行。走到两人近前时，那当头的江湖人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又把视线在龙蒴身上一扫，最后看着他左手上拎着的物事——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脊骨，片刻后，他扭过头去，默然前行，其他人兴许是累了，对此一无知觉，只茫然护着车驾随他行走，不时撒出一把纸钱，念叨两句经文。
“……这是在做什么？”待这伙人走远，迎香低声问龙蒴。
龙蒴边往回走，边解释道：“就我所知，这当是桂川县的风俗，客死异乡的人若要归葬，需得人扶棺在城内走一夜，每条大道都得走到，全个替死人看遍故乡，安抚亡灵之意。”
“原来如此。”迎香喃喃自语，“这棺材里必然是个客死异乡的本地人了。我方才嗅到天山寒屠香的味道，那香又叫冥吞，是一道古方，冷香彻骨，更重要的作用是拿来防腐镇定，效果极好，不过因所需材质特异又金贵，绝少有人能配齐制出来的。”
“那看来这帮人还有点本事。”龙蒴淡然道：“不知棺材里躺的是谁。”说话间，回龙巷已在眼前，两人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王家血案不啻是在宁静的桂川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一时间各种说法尘嚣直上，许多人一大早就涌到县衙，探听消息，都被劝了回去，李大人一夜没睡，何长顺也忙了一宿，直到次日中午，才得空在县衙后边眯了一会儿，睡不到一个时辰，又被人叫醒，询问各种事宜，一番忙乱到金乌西坠，暮色渐起，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刚一到家，老仆便迎上来，低声道：“老爷不大好。”
爹不好？何长顺一惊，问发生何事，老仆叹息一声，说早晨老爷不知听街上人议论什么，出去了一阵，回来就神情郁郁，午饭也不曾用，只坐在书房里发呆，半晌竟落下泪来。他们看着忧心，问了一句，反被斥多话，因此也无人敢问了。只盼少爷赶紧回来，父子之间兴许好说话许多。
何长顺闻言，赶紧往书房里寻父亲，推门进入，见何主簿果然坐在桌后，脸上满是哀戚神色。看他进来，何主簿起身，哽咽道：“你知道么？苏公子死了！”
苏公子死了？！何长顺又是一惊，积累的疲倦顿时甩到了天边，追问道：“怎么死的？！爹如何得知，这是哪来的消息？”
“还需要什么消息……”何主簿连连嗟叹，回身坐下，皱眉道：“棺材都送回来了，昨晚已在城里绕了一夜，今早上有人看到，上前问了才知是苏公子。想到我家同他的渊源，特意来告诉我，我赶紧随人去看，在苏家旧宅里碰见了，扶灵回来的自称姓罗，是苏公子的徒弟……唉，万万想不到，那样的公子，怎么就死了呢？！”说罢，何主簿捶胸顿足，连声哀叹，沉痛不已。
见父亲这幅沉痛模样，何长顺一时不知如何劝慰才好。他知因着苏公子少时曾救过自己性命的缘故，父亲一直对他感恩戴德，想要报恩，昔年苏家用不上不说，公子又已离开多年。父亲心里这块石头没有落地，便越发觉着苏公子是桂川县几十年来一等一的人才。苏公子在外漂泊多年，音讯寥寥，父亲报恩无门，甚为挂念，唯有祈愿他平安喜乐。谁知多年不见，乍闻竟是噩耗，难免有些受不住。
“……对了，”何主簿默然片刻，低声吩咐道：“你上次给我做的香甚好，回头再请龙家娘子抓紧做些合用的来，我改日还要正式上门祭拜苏公子，得携了香供在灵前，聊表心意。”
“是。”何长顺连声应承，又开解父亲几句，何主簿方长叹一声，眉头渐宽，忽然想到一事，思索片刻，复蹙眉道：“说起来，那为苏公子扶灵之人身材高大，满面风霜，身上隐约有股戾气，竟像个江湖上的刀客，莫非……苏公子离家数十载，却是做了草寇不成？”
“爹，您想多了。”何长顺摇头，劝慰道：“您老一辈子在家读书，总把江湖想得万分险恶。昔年我在杨老先生门下习武时，曾听他讲过一些江湖逸闻，方知所谓江湖，绝非流寇狂徒横行之所，更有许多侠士隐者在其中，十分讲究规范道义。况且，苏公子这样品貌之人，又怎会落草为寇，干些打家劫舍的下流勾当呢？”何主簿听闻，点了点头。何长顺又道：“我知爹还不放心，但这两天衙门里必定是为王家血案忙得不可开交，我实在分身乏术，难以查实苏公子之事……”
“罢了，也无妨。”何主簿摆手打断他的话，叹道：“还是先做衙门里的正事要紧，不但眼下有王家之事，先前更同你说过，盗匪之祸已漫延至京，上头或许不日就有新文书下来，又叫各处加强巡查，缉拿盗匪，咱们这里虽然没有匪祸，但上头不宁，定也会把下头关紧了，这段时间料得是忙碌不堪。你昨日已累一宿，吃了饭赶紧去歇息吧。”说话间，他一挥手，不慎碰倒了架上一本册子，那册子“啪”一声滚下来，正跌在何长顺脚边，里边内容摊开来。何长顺低头一看，见是个账本样式，翻开那页上写着“黄米一升，白米一斗”，不由笑道：“爹你忒细致了，连一点点黄米白米，都要单列入帐子么？”说罢拾起来递回给父亲。
何主簿一惊，赶忙抓过来合上，拿手密密抚平，郑重压在一叠书底下，挪到书架最里侧的隐秘处摆好，抬眼看看儿子，低声道：“糊涂……你当这是什么账册？”何长顺一愣，何主簿下意识地扫视一番左右，再次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这可是我替李大人做的册子，黄米、白米，暗代的是黄金白银，升、斗也不过是挂名，当然不可直写出来了。”
寥寥数字，听在何长顺耳中直如激雷霹雳，他不由愣了，片刻后，才咂舌问道：“爹说……李大人的？李大人也有这些……这些进项？”他本想说“贪腐”，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只以进项代替。李赋声在他眼中一向是个清廉正直之人，没想到也……何主簿一脸淡然，点了点头，看儿子有些愣神，又道：“天底下做官的谁不搞这一套？若无收益，谁人愿意来做官？李大人已是十分温和的了，他爱惜羽毛，从不滥收，也不乱开门路，跟隔壁县的比起来，那可省得太多，无需在意。”
听着这些辩解，何长顺心里勃然的惊诧似乎渐渐平息下去，但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毛刺哽在那里，让他十分难受。
本以为，本以为李大人是个真正的清官……谁知也……
何主簿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只当他心里为这些真金白银咂舌，不由摇头叹道：“当年苦口婆心劝你好生念书，考取功名，你偏不当回事，只爱耍弄拳脚，现在晓得了吧？”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何长顺却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只反复浮现着“黄米一升，白米一斗”。
黄米一升，白米一斗……
半晌，何长顺长叹了口气。
长日将尽，回龙巷人烟稀少，巷内人家纷纷关门闭户，准备用晚饭。又过一阵，天色全黑，更无人走动，只留星星点点的灯烛照在门户内，于深黑夜色增添了点点温馨。巷底龙宅此刻也大门紧闭，悄无声息，无人得知内中情景，更无人能猜到，就在这间宅邸内，将复制一个千里之外金陵繁华地，秦淮烟柳乡的美人儿——望春楼小花魁颠钗。
“我原以为，你要做个心头念念不忘的王公子呢……”房内，龙蒴一手端着茶，一手把玩那两段脊骨，呵呵冷笑。迎香站在他一侧，低头咬唇不语，片刻后，低声道：“你做就是了，问那么多作甚。”
“我不问。”龙蒴抿口茶，将那脊骨扔到地上，冷声道：“我既说要报恩，面对恩人所求，且又在我能力所及之内，自然不会推脱，不过有些好奇罢了。你不做个心心念念的王公子陪你过日子，做个女的干什么？若有个王公子陪你，我也好了却这份牵挂回蒴山去，反正秦鉴后日就要走，正好同行。”
“……你不是说不会再回蒴山么？”迎香一愣，心头隐约有些不安。
“改变主意了嘛。只许你们当人的心思百转，纠结难分，就不许我改一改么？”龙蒴放下茶水，擦净手，吩咐她道：“搁下衣服就出去吧，做好了我叫你。”迎香呆了呆，木讷地放下衣服，退了出去，站在院里揣揣不安，直勾勾盯着龙蒴房内的灯火，但见那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房间里蒙昧不明，似被埋入了雾中。那灯火如在刀锋边上的癫狂舞蹈，时而腾跃火光，亮如小小骄阳；时而收敛怒焰，黯如一弯胧月，不论如何舒张，它总抱持着一点清晰火星在当中，无论如何也不熄灭，就像她心底若有若无的希望，和从这希望中生出来的隐秘复仇之心，以及……纷纷扰扰，连自己也辨不清的不甘、不愿、不舍、不忘……
迎香咬咬唇，头有些疼起来，王公子……不，她并不要什么王公子，经历过诸般苦痛，即便……即便那人再回来找她，她也是不要的了。颠钗，就让他和放荡的颠钗在一起，或让颠钗再弃弄他一次？一对无情无义者，岂不最合适不过？迎香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或许，这还称不上什么复仇，不过是对无情又无耻之人的嘲弄……她远没有竹丽那般凶狠，灭门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教训一番，出口恶气，心里兴许就放下了，这样便好。
其他的，就当今生无缘吧……
这样便好了，迎香默念。
许久不见龙蒴出来，迎香等得焦急，不知不觉走到他门外，眼巴巴蹲守着，又过一阵，忽听他声音从内传来：“快好了，你若不放心就进来看。”迎香早已心如沸水，此刻如听圣旨一般，推门便扑了进去。
“关上门。”龙蒴背对她吩咐道，迎香赶紧关好门，上前看去，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事，头颅、身躯、手脚俱备，只是还不清晰，面上没有五官，手脚也只是一个棒槌般的形状。迎香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在这倏忽片刻间，那物事已渐渐变清晰，分出手指，凝出了五官，连满头青丝也越长越长，盖在地下栩栩如生。很快，曼妙的女子身形便浮现出来，她闭着双眼，躺在地下，如睡着了一般。迎香又惊又惧又激动，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龙蒴抓过衣服，扔到地上盖住那女子，吩咐她道：“很快便会醒来，你给她把衣裳穿好，让她稍歇一歇，待过两天适应了，要做什么交待给她就行。”说罢转身出去了。
迎香屏住呼吸，大着胆子伸手在颠钗鼻端一探，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心头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她穿衣，不待穿好，她已悠悠醒转，睁眼盯着迎香不语。
“哎……你……”迎香紧张得声音都变了，用力克制心里翻腾的激动惧怕，对这个刚刚诞生的“女人”吩咐道：“你……你是颠钗，明白么？”她盯着迎香，嘴唇微张，瞳孔里全无光彩，似乎还沉浸在混沌中没有醒来，半晌，木然点点头。迎香长出一口气，替她把衣服穿好，带回自己房里梳洗。她一路不言不语，只麻木地跟随过去。
这日午间，秦鉴来到龙家道别，准备回蒴山隐居。两人在院里闲谈，龙蒴又交待他些事情，正说得兴起，忽听“咿呀”一声，迎香打开房门，牵着一个姑娘出来。秦鉴定眼看去，见那女子身量比迎香略高些，穿着她的家常衣服，头发挽起，行动间有些迟缓，双目微阖，似在半梦半醒之间，脸上神色呆板，被迎香牵着手慢慢地走，一路往厅上去了。秦鉴凝神看了看，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龙蒴喝口茶，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道：“如你所见。”
“你为何要做这个？”秦鉴奇道：“这女人做得并不……”
“恩人要我做，我自然就做了。”龙蒴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承蒙穆姑娘搭救，我才离了牢笼，自当好好报恩。既是她的愿望，又在我能力范畴之内，做一个也不算什么。”
“龙君……”秦鉴皱眉，正色道：“你知我问的并非这个。”他指着厅上两人，低声道：“那女子虽徒具人形，但没有魂魄，虽能听人吩咐，做些简单事务，但没有自我意识，更无法灵活应变，归根到底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穆姑娘做她出来是要做何事？”
“这我不知，她不同我讲，我也不问，大约……是要报复谁吧。”
“这怎么行？！”秦鉴提高声音，引得厅上迎香转头往这边看来，他急忙压低声气，连声道：“报复？难道要她去杀人？这不行，迟早要出事的。龙君，若她真想报复什么，为何你不干脆拒绝她的要求，自己替她做了呢？这也算是报答了她的恩情不是？”
龙蒴闻言，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失笑道：“你啊……枉在红尘中晃荡了几十年，难道不知有些事是替不得的？心病终需心药医，不自己经历一场，亲手把毒疮剐了，如何走得出来呢？”
秦鉴不语，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太冒险了，我担心要出事。”
“呵呵。”龙蒴态度悠然，漫不经心地朝厅上瞟了一眼，笑起来，“真出了事才趣味呢，况且，什么祸事是我应付不来的？既答应了管这件事，那不论有何祸害，也会管到底。只不过……这些做人的，总是这般不知好歹的东西，受欺辱时盼平安，平安时又盼温存；待到真给他温存了，他却犹不知足，更盼翻身做主，权倾天下……”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将话锋一转，笑问道：“你知她在我眼中，如今是何模样么？”说罢悄悄指了指墙根，那里趴着一只黑色的土蜘蛛。
“我不知，也不想知。”秦鉴嫌恶地扭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龙君，你总这般冷淡，真不知是福是祸……”
“祸福相倚，祸福相倚，哈哈。”龙蒴看着厅上，二女携手并排而坐，一个絮絮叨叨地说话，一个只愣愣地听。秦鉴默然叹息一声，换了个话题同龙蒴交谈，两人又谈一阵，已是未时将尽，秦鉴看看天色，道声该上路了，起身告辞离去。
秦鉴去后，迎香将颠钗送回房，嘱咐她不许乱动，自己关好门，来院里找龙蒴。龙蒴仍在石桌边悠闲品茶，见她过来并不招呼，静待她说话。迎香咬唇犹豫了片刻，问道：“她……她要多久才会和常人一般自然？”
“永不可能。”龙蒴道：“她不过是拿脊骨做出的傀儡，我已尽力调整，但因未有魂魄置入其中，因此不论是思维、动作、反应，重就都要比常人迟钝两分。”
“嗯……若只是鲁钝一点点，倒也无妨。”迎香点点头，叹道：“我还以为会同你一般呢……”
“哈。我有自身的山鬼之魂统御着脊骨，并因此才生出这躯体，她有什么？这怎比得。”龙蒴笑了笑，反问道：“你准备何时谴她出发？”
迎香一窒，这问题在她心里悬了几日，自己也没个定数，正不知如何回答，忽听门上传来两声沉稳的敲击声，有个浑厚男声在外问道：“请教主人在家么？”
龙蒴闻得门外这人声气，有一丝惊讶，低声对迎香笑道：“来人气息雄浑，隐带肃杀之意，莫不是那晚上的……有意思。”说罢起身去开门，将人请进来。
来者正是那夜两人在街上见到的扶灵汉子，此刻在朗朗白日下看来，更显身材昂藏，气宇轩昂，背后那把刀依旧裹得严严实实，似正散出隐隐森寒，引龙蒴多看了两眼。迎香偷眼观他面貌，顶多是个三旬的青年，但兴许是因在江湖上行走惯了，两鬓已略染风霜之色。他进大门来，在院内站定，朝二人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罗环，冒昧叨扰，还请两位见谅。因听闻龙家擅做各色香品，特想请两位替我故去的师尊做些香料，在他灵前供奉了，表表我这不肖徒儿的心意。”话音方落，他长揖到地，声音喑哑，眼圈儿泛起点点红，显然十分哀痛。龙蒴连说罗兄不必如此客气，请他到厅上说话。
罗环江湖儿女，行事爽朗，也不推脱，大方在厅上坐了，迎香奉上茶来，龙蒴介绍道：“这位是我娘子，我家香品都是她在做，不知罗兄想要何种香料祭奠？还请细细说来，我娘子好斟酌匹配。”
罗环闻言，又起身朝迎香施礼道：“有劳龙家娘子。我师尊……唉……”他胸中本有千言万语，此刻却都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只牙关紧咬，眉头深蹙。迎香忙安抚一番，请壮士节哀。罗环低头静默了一阵，长叹口气，道：“江湖粗人，不懂那许多礼数，让两位笑话……我师尊姓苏，名讳上清下云，乃是桂川本地人士，那夜两位见着我们扶棺绕城，便是遵循此地风俗，送灵归故里。师尊数年不曾回乡，如今在外身故，这些怎么都当做到。”
“嗯，我们看见了……”龙蒴浮现冷意，盯着罗环，欲言又止。罗环细察他神色，心下了然，起身道：“主人家莫要疑心，夤夜出城按理说虽有不妥，但我等绝非嘴碎之人，若两位不愿被人得知曾出去过，我这边决意不会透露半句，万请放心。”
龙蒴闻言一笑，点头道：“罗兄果然是江湖上走惯了的，规矩嘛，大家都晓得，也不赘言。既要为令师尊做香料，还请将尊师情况大略讲来，我们有个把握，也好制作匹配的香品。”
罗环应声是，字斟句酌，缓缓将苏公子生平托出。
苏公子大名苏清云，乃是城中苏家大少爷，自幼生得粉雕玉琢，年岁大一些后，更是玉树临风，风姿不凡。苏公子极为聪颖，三岁开蒙读书，五岁上已能吟诗断句，七岁时，已背诵了数百本书在腹内，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出口即成文章，下笔如蛟走龙游，老先生看了都不住夸赞。苏公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念书之余还学得一身好武艺，方十岁年纪，已使得一手好拳棒，后又习剑，身轻如燕，腾跃似风，方圆百里内鼎鼎大名的杨武师连赞他骨骼精奇，天资过人，想收了他继承衣钵，奈何苏公子家里盼着他考取功名，执意不许，方才作罢。杨武师爱才，便与他平辈论交，时而相互切磋，还常自嘲道“有此子在，我这二十年功夫算是白练了。”
即便集种种妙处为一身，苏公子却从不恃才傲物，更不仗势欺人，性子谦和内敛，待人接物无一不妥当，十一二岁的年纪，言谈举止已宛如成人，礼数周到，进退合宜。加上苏家当时势力在桂川县可谓独占鳌头，王家、赵家这些皆难以比肩，因此，满城人说起苏公子，都啧啧称奇，赞他天资不凡，龙筋凤骨，日后必有一番大成就。待苏公子到了适婚之龄，上门提亲的更是踏破了门槛，连省城上也来过几拨媒人，满城少女听得“苏公子”三字，皆粉面绯红，杏眼含春，可惜都未入得公子青目。
“如此说来……尊师当真是位不凡人才。”迎香附和道。
罗环神色凄然，摇头扯出一抹苦笑，顿了顿，又道：“可是……就在某一年，师尊从陇头河里救起一名落水孩童后，便……”话未说完，就听得外头有人拍门，并问道：“敢问龙兄在家否？”
“是何捕头的声音。”迎香道，龙蒴点点头，开门将何长顺让进来。迎香不知他来意，怕怠慢了罗环，罗环表示无妨，若也是制香的客人，一并谈了就好；若为其他要紧事，自己先去外头回避也不打紧。何长顺来到厅上，几人见过礼，寒暄几句坐下，何长顺听到罗环名号，微微一愣，问道：“罗兄……莫不就是为苏公子扶灵归来的那位？”
“正是在下，何捕头认得我师尊？”罗环有些诧异。
“幼时曾蒙苏公子救过一命，日日感怀在心，不敢稍忘。”何长顺叹了口气，说起自己少时被苏公子所救的往事，又说父亲为苏公子身故十分难过，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日日去苏家旧宅探望，回来老泪纵横，叹自己没用，不能为恩人尽点心力……讲到此处，罗环轻呼一声，“原来那位每日都来探望的老先生是令尊？”
何长顺点点头，请迎香做些香品，改日去苏家旧宅拜祭供奉，聊尽一点心意。罗环闻言，面上神色又是一黯，众人皆默然不语。片刻后，龙蒴引出话题，请罗环继续谈苏公子生平，他才又接着道：“……那年春寒料峭之际，师尊某日路过陇头河，见有名孩童不慎落水，周围人皆不会水，只能惊叫喝呼，却无人可施救，场面十分危急。师尊连衣衫也不及脱便跃下河中，几番沉浮，将那孩童捞了上来。”
“这……”听到此处，何长顺接口道：“罗兄，我便是当日那名孩童。”
“原来如此。”罗环打量了他片刻，点头道：“甚好，你一切如常，如今更做了捕头，师尊若泉下有知，定也欢喜。”他想了想，说道：“对了，正好要请教何兄一件事。”
“哦？罗兄请讲。”
罗环又道：“我想整理师尊生平，为他做一小传以铭记传世。只是对师尊青年时的过往有些不甚明了。就我所知，师尊此前一直是个世家公子，从未有投身江湖的想法，听闻他在救你起来后，整个人便有些……有些……”他犹豫起来，十分谨慎地选择辞句，“……有些不对劲，似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像看破红尘之人，对家里的财产田地全然不在意了，整日关在房中冥思苦想，最终抛下家业远走江湖，这才，才成了我的师尊。因此，我想请问何兄，当年师尊救你时，水里是否……发生过什么异事？”他这话说得字斟句酌，十分缓慢，像刻意要绕开某种禁忌。
何长顺闻言一愣，异事？细想了半天，茫然摇头，罗环犹不死心，请他诉说当日情景，何长顺边想边说，奈何年代久远，且当年只得五岁，只记得那日非常冷，解冻的陇头河又反了冰，路旁十分湿滑，这才失脚落了下去。冰寒河水刺得身上钻心地疼，心口阵阵憋气，在水中几次扑腾都无法脱险，越发惊惧，渐渐力气用尽，眼前也模糊了，只朦胧记得看到一个身影跳下来，再醒来时，已躺在医馆里，还是从旁人的话中得知，是苏公子救了自己。
“对了，听闻此后苏公子也病了一场，想来是在水里冻着了，但愿未曾留下什么病根……”
“这倒没有，何兄无需挂怀。”罗环喃喃两句，面上有一些失望之色，但也知再问无益，几人从哀伤气氛中渐渐脱离，开始谈论些家常闲话，罗环初来桂川县，何长顺便说了些当地风俗、以及流传下来的苏家逸闻与他听，说至最后，忍不住一声叹息：“苏家那么大家势，苏公子离去渐败落了，苏老爷和夫人过世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七年前那一场大火，将苏家旧宅烧去一大半，仆役们也纷纷散去，如今苏家老宅里，只有野兔野狐还在驻窝了……”
“嗯，我都看见了。回头还得帮师尊把旧宅清理清理，再稍加修葺才好。”说完，几人又议起做香之事，罗环落拓江湖，本是侠士，于这些门道上并不精通，也说不清要何种香料，迎香便又问他苏公子品性脾气，罗环道师尊为人清冷淡漠，时常独处，自己少时觉得他孤僻，有些畏惧他，不敢亲近。然而师尊对自己极好，淡然外表下是无微不至的关照扶持，武学上更是倾囊以授，自己年纪越长，便越感到师尊大爱无言，亦能感到师尊心内不为人道的痛楚。想分担，却总是无从着手，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公子他……如何身故的？”龙蒴一直在旁静听，忽然问道。
罗环浑身一震，低头沉默片刻，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被歹人杀害。”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里都凝固着浓浓恨意，屋内温度似乎都为之下降，气氛一时凝固。龙蒴也不再细问，迎香大略估计了下苏公子性格人品你，话题又回到做香上来，同罗环说了说所需材料和香品性味，他只点头说好。谈妥这边，再与何长顺交待片刻，议定了何主簿要的香品。正事办妥，罗环与何长顺便都告辞出来，走到院里，听得东厢房里发出“砰、砰”两声，又有一声“哗啦”，似有东西倒地碎裂。几人都看向发声处，迎香脸色煞白，料定是颠钗碰翻了东西，支吾着大概是东西没放好，滑下来了，等会儿就去收捡，两人也不起疑，寒暄两句便离去了。
待两人去后，迎香赶紧奔到东厢房，推门进去，便见颠钗愣愣地站在桌边，张着两手，不知所措，地下打碎了一个瓷坛。见两人进来，她嗓子里咿呀有声，也不知说什么，身躯挪动间，手臂一挥，却又将旁边一个砚台扫了下去，砸在那堆碎瓷上，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迎香见这番情景，心头顿时怒气勃发，冲上去扯着她就是一耳光，嘴里骂道：“叫你不许乱动，你还碰什么东西？！”
颠钗挨打，捂着脸惊惧地想退开，却被迎香扯住，无法脱身。迎香眼里冒火，手下越发重，劈头盖脑地又给她几下，嘴里咬牙切齿地骂，“臭粉头、小婊子”，各种难听话都出来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红了眼盯着颠钗，眼前影影绰绰晃动的，却净是那夜王家惨祸——竹丽似笑似怒，三言两语间，玉臂挥舞，长袖轻舒，顿时激起一帘血雾，声声哀嚎撕裂静夜，竹丽在当中嘻嘻娇笑，眉梢眼角净是畅快之情，眼底却含着泪……倏忽间，眼前情景一晃，似又变作她曾熟悉的楼台花圃，迎香看见自己坐在桌后，手边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远处有个青年公子缓缓行来，展开扇子朝她一笑，温雅而隐含锐气。她脸色绯红，低下头去，慌乱间不慎碰翻了香炉，蹲在地下好一阵忙乱收拾，胸中如春雷轰鸣，心湖里荡起蜜般的春波，层层铺染，涟漪复涟漪，晕得天边云彩朱红遍染，檐下微风连绵吟唱。
……
迎香眉头紧皱，双目圆睁，一阵眩晕袭来，急忙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过往的幻象撕得粉碎，恶狠狠看着颠钗。颠钗扭动身躯，惊恐地往后缩，又不敢用力缩，整个人如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只知发抖。
龙蒴在旁看着这一幕，暗暗摇头，叹道：“她就是个血肉傀儡，你打她做什么？出不了气的。”说完将颠钗拖开，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迎香站在一旁，呆了片刻，头上又是一阵眩晕，眼中慢慢盈起泪来，矮了身子，靠着墙角滑下去，捂着脸呜呜哭泣。龙蒴也不理她，默默收拾干净，将碎片裹起来扔出去。回来时，却见颠钗已抖抖嗦嗦走到迎香旁边，迟疑着伸手去给她拭泪。他怕迎香又要打人，正想出声阻止，却见迎香自己抹了眼泪，轻轻握住颠钗的手，慢慢站起身，朝她苦笑道：“无妨，方才打了你，真是不应该，痛么？”
颠钗摇头，迎香看着她，愣愣出了半天神，眼里又隐隐有湿润的痕迹，叹道：“若那女人有你一半贞静，也不会……”
“她这不是贞静，是呆。”龙蒴打断她的话，将颠钗拉开，“这是个无心的血肉傀儡，只听得懂简单对话，执行直接的指令，你若是想交待她事情做，可以吩咐，但若想和她交心，毫无疑问是条绝路。”迎香木然点头，龙蒴又道：“虽然如此，但一些动物本性她还是具备的，她醒来第一个见着的人是你，便会如幼兽般视你为母，你的吩咐她都会做到。”顿了顿，他低声道：“所以，你当有分寸……她不知事，你知。”
迎香盯着地面默默听他说，过了半天，她点点头，招手让颠钗过去，摸了摸她散乱的头发，给她重新梳理一番，挽了个精巧的重山髻，插上两支珠花。又调了胭脂水粉来，替她细细染上，一点一点为她勾画两弯黛眉。末了端详片刻，但见娇颜如花，云鬟似雾，朱唇媚人，眼底蕴楚楚之态，两靥生芙蓉薄红，点头叹道：“这才是颠钗。”说罢，抬头一看，龙蒴早已离去了，房内空荡荡的，透着摄人的清冷。
“你何时谴她出发？”
龙蒴的话在她耳畔回荡，迎香在桌边坐下来，想一阵，出神一阵，转头看着打扮一新的颠钗，颠钗也看着她，眼里露出询问之色。迎香凄然一笑，起身从架上翻出一本册子来，走到她面前展开，指给她看——
“你记住，此处是桂川县，这是省城，顺官道往东……最后便是金陵。”

第十一章 命运
次日一早，迎香出门采买制香所需的物事，刚到巷口，便看见张婶朝她招手，过去一问，张婶满脸焦急，问她道：“我这几日没有出门，这才听说，说苏公子真死了？”迎香点点头，张婶叹道：“嗳，这么好个人，怎么就死了……”
“怎的，张婶你家也同苏公子有往来？”迎香疑惑。张婶又长叹一声，双手在裙上抹了抹，说道：“要不是苏公子当年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如今他兴许还那般胡混着呢。不怕你笑话，我儿当年不怎么学好，小泼皮混混一个，苏公子教训了他一顿，又与他摆谈了半天道理，说什么人生苦短，当尽心而为，不可辜负大好生命。我儿既怕他，又敬他，一来二去的，还真按他所说改好了，如今有妻有子，做些买卖，家里日子也还过得，若继续那般胡闹下去，这么多年，没准连个婆娘也娶不上呢。”
“原来如此……”迎香心头暗叹，这苏公子当初在桂川县时，还真做了不少好事，难怪得人人敬慕怀念。不过，既然桂川县人那般喜爱他，为何又要离开桂川县呢？罗环说苏公子性情大变，进而离家远走，是为何事？正在思量，张婶已拉着她道：“龙娘子，你那儿有香不？不用太贵，一般合用的就成，售我些，明日我去苏家旧宅看看，得携些礼。另外，你还有抄好的经不？有的话也卖两本《地藏本愿经》给我，我要一并供上。”
“香和经都还有，回头我给你拿来。”迎香应承了，顺势问道：“张婶，你知苏公子当年为何要离开桂川县么？”
“这个么……”张婶想了想，摇头道：“不太明了哩。说起来，当年人人都以为凭苏公子才学武艺，怕是看不起咱们这小小桂川县，要去省城、甚至上京，大大扬眉吐气一番，干一番事业的。可谁知……啧啧，他竟是舍了家业，抛下父母，一声不吭就走了，十几年简直没得音讯，若不是七年前苏家遭火烧掉大半，他回来收拾遣散，兴许连这最后一面还见不着了。”
“原来如此……”迎香点点头。问不出东西，她也不在问，同张婶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采买好所需物品，时辰还早，她又信步而行，权当散心，不知不觉走到城东头，远远望见苏家旧宅在前，决定过去看一眼。
苏家本是桂川县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苏公子离家后才日渐凋零，虽经祝融之祸，仍留下几间旧宅挺立，那些烧毁的都被县衙拆掉了，另盖新房以作他用。苏家老爷夫人早已仙去，苏公子如今也死在外头，更无人再管这回事。前日罗环带来的人将残余旧宅打理了一番，倒也整洁亮堂，只是白幔低垂，炉烟冉冉，透出一股萧瑟清冷意味。
迎香在门口看了片刻，见无人接应，便自己走进去。罗环带回来的人本就不多，此刻都在后边，院内颇为冷清，厅上罗环正望着香炉出神，神情寂寥，见她走近，忙出来招呼。迎香不好打扰，自己就是来看看，好决定如何做香。罗环点点头，神色黯然。两人正说话间，又有一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罗环招呼道：“何主簿来了。”
“啊，罗壮士好，又来叨扰了。”何主簿同他打过招呼，看到站在一旁的迎香，点头道：“龙家娘子也在，还未曾向你道谢，此前所做的香甚好。我近期常有些疲乏，薰了那香感觉透彻许多，看书到深夜也不会头疼。犬子时常麻烦你们夫妇，还望多包涵。”
“哪里话，何主簿客气了。”迎香微微一笑，料想何主簿或有事与罗环相谈，正打算退开让他二人说话，何主簿却叫住她，问道：“昨日长顺已去贵府上拜托过了吧？要为苏公子再做些香品之事……”迎香点点头，应声是。何主簿叹了口气，摇头道：“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苏公子这样好的人，怎么就……当年若不是他救了我儿，那孩子哪有今日……”
这几日何主簿每天都来看，每次来，几乎都要重提当年苏公子的恩义，徒增许多烦忧。罗环在旁听着，心头也越发黯然，只低头不语，片刻后，忽想起一事，问道：“敢问何主簿，当年师尊救了令郎之后，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何主簿一愣，凝神回忆了片刻，缓缓道：“不同寻常？若硬要说的话……唔，不知那是否可算，但我认为那只是苏公子礼数周全罢了。当年，苏公子救了长顺起来后就病了，应是在冰河里受了寒气。次日我携礼登门去谢他，他反说要谢我，若非长顺落水，他便断然没有机会窥破天机命数，同这奇遇相比，救人实在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这是何意？”迎香和罗环闻言都愣了，怔怔盯着何主簿，他又想了想，点头道：“是了，苏公子是说过这话，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我当时也听不明白，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苏公子笑得十分勉强，只说天机不可泄漏，他知天机却不甘此命，自然要奋力搏一把，逆天而行，即便粉身碎骨也认了。”
罗环面上露出惊异神色，显然初次听闻此事，喃喃道：“莫非……师尊就是因此才决定离开桂川县的？”
何主簿点头，“有可能，他在此后就性情丕变，变得沉默孤独，甚至有些乖戾，虽然人面前的那些礼数进退毫无问题，但我时常留心他，自然看得出他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后来……不出数月，便听闻苏公子与父母大闹一场，断不愿继承家业，抛下一身富贵，连同省城豪门定下的婚事也不要了，飘然而去，不知所踪，一走便是许多年。”说完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罗环胸中五味陈杂，失望与希望并举，激动与迷茫交叠，理不清事情的方向。表面上看，从何主簿透露的信息中似有所获，然而深究起来，竟比不知情还更让人迷糊，如堕五里雾中。
何谓窥破天机命理？
何谓逆天而争？
离家远走，又是为何？
罗环思绪纷纷，胸中如乱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整个人怔在地下。迎香也一阵默然，却是勾起了某些翻覆在心海深处的过往，一一打捞起来，晾晒在心波中央的礁石上，鲜红刺目，让人好不烦乱。
站了片刻，她终究暗叹一声，同罗环告辞返回。
回到家，不意看到龙蒴正在院内同颠钗说话，他说一句，她跟着说一句，鹦鹉学舌一般。他略一抬手、一点头，颠钗便随着指令动作，手脚、颈项浑不似降生时的僵硬，柔润自然，还有一丝妍媚风骨，完全像个真正的小花魁了。迎香一阵惊喜，正要出声，突然瞟见龙蒴面前摊开的册子，正是自己给颠钗看的地图，从桂川县往金陵的道路已经标注出来。龙蒴拿起册子来，一点点指给颠钗看，又把书册合上，让她自己讲。颠钗道声是，嫣然一笑，樱唇轻启，如行云流水娓娓诉来，将一路上大小城镇、道路名称、所见风物民俗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已亲身走过许多遍，一切了然胸中了。她言谈自然随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身柔雅媚骨，加上精巧的装扮，凭他怎样冷硬的汉子看了也要服软，这通身的气韵风姿，说她便是望春楼的小花魁本人，也再无人会起疑的。龙蒴待她说完，点头夸奖了一句，颠钗咧嘴一笑，收敛媚态，拿起册子走到一旁，再度细读。
迎香见了这番场景，不由喜不自禁，走上去问道：“她怎么……突然会了？”龙蒴看她一眼，笑而不语，迎香知定是他的教导谋划，才有这般神速进展，感激之余隐约又有些惧怕，跟他道了谢，不知说什么才好。龙蒴道：“莫高兴得太早，我能使她记得路径，知道如何同人对答接应，但终究简单直接了，她处事手段，特别在应变机缘、分寸拿捏方面终究还是不成。而且，这身体本来就只得一月寿限，随时间推移，身体会衰败得越发厉害，在化作脓血之前许多事便会遗忘，人也会更加呆滞腐朽。你若要谴她做事，便早早安排。”
迎香点点头，心中如钟鼓一般轰鸣，计划实践在眼前，反而有了更多不真实的感受，莫名的惧意声声叩击她的心房，似在拷问她——“真要做么？”
真要做么？
迎香闭上眼，又睁开，看见颠钗在树下婉转的身姿，许多过往片段在脑海中飞旋，曾经的甜蜜、期待、幸福，以及被撕碎后的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本以为早如死灰般的心也在怒火和焦灼中腾腾燃烧。
她默默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做吧……
迎香深吸口气，再度闭上眼，下定决心。
……
“对了，难得你乐意亲自出门采买，去了许久，莫不是探听苏公子的情况去了？”龙蒴突然问道。迎香回神，点了点头，将何主簿所讲之事告诉他，龙蒴听了，沉吟片刻，笑道：“原来如此，这苏公子当真是个痴人，或者说……狂人。”
“怎的？”迎香一愣，追问道：“你知苏公子为何离家？”
“嗯……若我没猜错的话。”龙蒴道：“你可还记得，柳东家曾提过，城后陇头河每年都淹死几个人，阴气颇重。”
“嗯，记得，柳东家是这么说过。”
“我也跟你提过，柳东家不是凡人，乃是京里来的蛇妖，蛇对阴寒之气最是敏锐。他因懂堪舆之术而发现了陇头河里的阴气，但那不过是对凡人的敷衍之论，事实上，陇头河里的阴寒当另有来历。”龙蒴顿了顿，又道：“时常淹死人的河，神州到处都有，不算稀罕，但像陇头河这般地势恰巧的可不多。据我推测，陇头河恰在一个空间断裂交叠之处，偶尔会有些许裂隙显露出来，水本属阴，加上常年吞噬亡灵积淀下的阴气，更易招惹各色邪灵异物。机缘巧合之下，兴许会有一些异界异灵从附近经过，倘若恰好遇见能同人交流的，跟苏公子说了什么也不奇怪。”
迎香听他这番话，还有些不可理解，想了想，问道：“你说空间断裂交叠，这是何意？就像……像阴曹地府开了鬼门那样么？”
“呵呵，还不一样。鬼门之说，大多是凡人讹传附会罢了。”龙蒴淡淡一笑，拉起自己袖子，朝她解释道：“你看，这是我半幅衣袖，倘若上边有只极小的蚂蚁想到另外半幅上去，便只能沿着衣袖表层爬行。倘若我将衣袖叠起来，这两边靠到一起，或者干脆这袖上交叠处有个洞，那它很快就能过去，甚至只在一瞬之间便可抵达。所谓空间断裂交叠，就如这衣袖叠起来或开了洞一般。寻常状况下空间总是一片平稳，包括我在内，所有生灵都只能从表面经过，千山万水，十年八年慢慢来，但若有部分区域交叠断裂了，那可就不同了。至于为何会如此，怎样做到如此，我实在无力解答，宇宙洪荒之妙，非人力可穷，亦非神力可穷。”
“这……”迎香点点头，在心里细细消化这番新奇的论述，慢慢理解了一些，忽又想到一事，迟疑着问道：“虽说可能有异界异灵跟苏公子接触，可是，难道它一说，苏公子就信了不成？”
“自然不会是空口白话。”龙蒴道：“你看那些江湖算命的，为了让人信服，都会说些对过去的断言，如你这人曾于何时何地、遭遇何事，虽然大多是江湖骗术。人尚且如此，何况这些异界诡灵？若有心同人交流，甚至故意玩弄人命运，又怎么不来点足够让对方信服的东西呢？若附近真有空间交叠割裂之处，苏公子处处胜人一筹，不是凡庸，会引起那些异界异灵的注意也在情理当中。如同你看到一窝蚂蚁，内中若有一只生有特殊斑纹，也会多看两眼的。苏公子这般人物……我推测，能乱他心的，怕是透露了他未来巨大的不能甘心之处。”
迎香默然不语，静等他下文，龙蒴想了想，问她道：“你知这世上最厉害的是何物么？”
“我想……应当不是猛兽妖物之类，是……是自然之力么？例如暴雨洪流，山崩地陷？”
“不，是时间。”龙蒴微微一笑，“在此世间，最厉害的是时间，你、我，妖物邪祟，帝皇百姓，都是时间的仆役，最后会随时间流逝化为灰土。但在某些异界，时间并不是可怕之物，或者说……”他顿了顿，似在考量如何解释才好，片刻后缓缓说道：“你身为凡人，不知纷繁异界光景，我也不敢说尽知，但就我所知，某些异界当中并没有时间这东西，也自然不会有高低远近的概念，他们看我们这个现世，便如看纸上画好的一幅画，纤毫毕现，若恰好碰见这样的，苏公子今后的人生路会如何，自然一目了然，透露给苏公子，对他当然是绝大刺激，甚至让苏公子性情大变也毫不意外。”
“原来如此……”迎香侧头想了想，又问道：“我知这么说或许有些无理，但你所言目前都只是猜测，可有证据呢？”
“有啊，咱们眼前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龙蒴哈哈一笑，道：“何长顺便是，你未曾发现么？他敏感得很，每次见了我都汗毛直竖，背脊发麻，可他又非身负异能，不像巷口那小梨子，看得到我当初魂魄的影像，你可知为何？”
迎香一愣，龙蒴道：“他这三分敏锐并非胎里带来的，若我推测不错，这当是他当年落水时，受了那不知名异灵的影响所遗。就如你薰香，香炉放置之处，总难免有些余韵留下，那异灵冲着苏公子去，不知交待了何事，何长顺正在苏公子手里抓着，又是孩童，被水灌得奄奄一息，正是神魂衰弱之时，被异灵波动所撼，在魂魄里留下痕迹，以至于变得格外敏锐，对像我这样的异物特别留心，便是自然了。”
迎香点头称是，这番解释入情入理，想来当不会偏差太远，忽然想起一事，又疑问道：“你说何捕头敏锐，可是他见过柳东家，莫非对柳东家也十分不适么？”
“这个嘛，呵呵。”龙蒴笑得十分诡秘，“我与柳东家他们……还是有些差别的。”说完，他忽然站起身来，叫住在树下的颠钗，吩咐她回房关好门睡觉，不许乱动，又对迎香道：“我们去陇头河一探便知。”
迎香随他出门，心里始终在琢磨他那句“有些差别”，是指山鬼与动物精怪的差别么？还是说其他方面？抑或另有深意……最近她越发感到龙蒴的本事深不可测，同民间传说的那些小妖小怪不同，但此事又不好直接问他，每次一问，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山鬼，没什么稀奇。这人不想说的事，任你磨破嘴皮也套不出来的。
一路思索，二人已到了陇头河边，暮春将尽，四野已隐隐有了初夏味道，河畔芳草茵茵，间杂着不知名野花。河水清澈见地，偶可见游鱼，河底乱石磊磊，都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水流潺潺，拍击在岸上，于及膝高处隐约腾起一层薄雾。
平和宁静的场景，看起来真不像年年淹死人的河流。迎香暗叹，这番美景，谁能想到此河吞没过许多人命呢？
龙蒴站在河边，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双眼道：“果然，这河底下有两处断口，都是空间断裂后又扭转交叠之处，常年如此，不过断口本身十分狭窄，又随天时地气转移变换，倒也不易漏出来路不明的灵体来。苏公子当年怕是因缘际会，恰逢裂口大开，才有了一番奇遇。”
“这裂口通向哪里呢？”迎香问。
“不知。”龙蒴摇头，“这世间并非一张平面，而是无数重叠交织的通路穿插糅合而成，无边无匹，除了我们所能眼见的现世，还有无数世界隐匿于无穷寰宇中。我们所知的过去、未来，东西南北，共同构成现世。但包括现世本身，都非唯一，更非定数，那些既无时间来去、也无空间远近的异界，在无垠的存在中存在着，不可探寻，不可计数，偶有机缘得以接触，也不过惊鸿一瞥。你问这裂隙通往哪里，好比问一滴水入了大海后会流向哪里，怕是龙皇本人也回答不出来了……”
迎香初次听闻这番话语，一时难以尽数理解，只能默记于心，反复咀嚼品味，渐渐觉察出内中那股渺不可究的宏大与神秘，似面对着无垠深渊，苍茫星河，以及层层叠叠，交错纵横的通途，这些不可尽数的未知让她背上窜过一阵战栗。
河上风来，掠动她的裙摆，发梢，温凉柔软的感受如妙手轻抚。
“如此说来……不可能知道苏公子当日曾经历何事了？”迎香问道。
“可能。”龙蒴一笑：“让苏公子自己说吧。”
迎香一惊，龙蒴笑得有两分诡秘，“苏公子的遗体不正停放在苏家旧宅吗？你把他们要的香做好，他就会开口说话了。不过……”他神秘一笑，“在此之前，先把家里那个遣出去为好，免得事情都堆一块儿，我又没得三头六臂，处理不过来就麻烦了。”
次日清晨，迎香叫过颠钗来，将所图一一交待于她，她似懂非懂地听着，迎香说道：“这一路如何赶车，如何住店，如何问路，与人应答，你都已学会了。记得，往金陵去，找城南朱雀大道旁的王家，同他们大少爷见面，告诉他你回去寻他了。”颠钗点点头，迎香又道：“他问你话，你知道便答，不知道的便微笑摇头，切不可随意多言，亦不可在他身边留宿，尤其不可提到我。他若送你金玉财帛，你尽数收了，带回来给我；要你饮酒唱曲都不可答应，只说你自离了烟花地，便洗心革面再不做这些营生；他若有姬妾找来不给你好脸色，你就只管往他身上靠，哭哭啼啼，佯装害怕就好。此外……”她思索片刻，出会儿神，叹息一声，接着摇头道：“此外……也无什么别的了，本想教训他一顿，可你又会做什么？况且，教训一顿有什么用，能逗弄他一下，让他破点财，懊恼一场，也就罢了。”说罢有些意兴阑珊，颠钗见了，偏着头似在思索，忽然道：“我替你把他带过来好不好？”
这是颠钗初次主动跟她说话，迎香一愣，颠钗又呆呆地问道：“我替你把他带来，送给你，可好？”
眼前人笑靥如花，媚态入骨，容颜、声音都是那般熟悉，迎香眼前一花，似乎又看到当日情景：颠钗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绮罗，那料子本是要留给自己做新衣的——她倚在门边，朝自己微微一笑，问道：“我将他让给你，可好？”
可好？
好是好，可是……
“可是，即便我想将他让给你，他也不愿同你一道了，有何办法呢？”颠钗长袖一扬，轻轻捂住鼻端，眉头微颦。她身上荡过来一阵香风，直冲她鼻端，更显得自己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记忆中恶意的银铃巧笑、无情的驳斥和嫌弃纷纷从耳畔掠过，迎香如堕梦中，过去与现在交织网罗，让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梦，眼前这个颠钗，与记忆中的颠钗，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只记得她问了一句——“我替你把他带来，送给你，可好？”
……可好？
好……
“好……”这个字悄悄滑出她唇畔，几乎轻不可闻，连迎香自己，都没有察觉已应答下来，颠钗却听见了，娇声笑道：“好。”
迎香心头浮起一片阴云，来不及细想，却又消散了。
片刻后，龙蒴来问两人可收拾停当，迎香点点头，带着颠钗走到门外，又细细叮嘱几句，便将包袱交给她，看她一人独行。她朝两人点点头，转身慢慢走远，逐渐步出回龙巷，很快看不到了。朝阳冉冉，映着她玲珑背影，似正要走到那一轮喷薄的红日中去，熔化成一缕金光，消散天地间……
“……我感觉有些不好……”迎香喃喃自语。龙蒴在旁轻声冷笑，“这不是你的心愿么？实践了心愿，有何不好？”
“我不知……”迎香缩了缩肩膀，心头那片阴云又慢慢聚拢，凝成挥之不去的蒙昧黑影。
“紫润降真香四十两切碎，紫檀香三十两切碎，栈香三十两、黄熟香三十两、丁香皮十两……同一两建茶末一道调和成茶汤，用以拌香，并炒制三个时辰，不可变焦黑。”龙蒴手持香谱，轻声念方子，摇头道：“好繁琐的功夫，这还只是部分，后边还得再配上十几味香料，分别熬霜、煮制、炒制，最后再用炼蜜调和，压成香饼子，我看着都晕……关键是量太大，太重，要炒制三个时辰呢，这才一个时辰，接下来怕你体力不支，还是我来吧。”
迎香从炉子前直起腰，皱眉揉着酸痛的手臂，对龙蒴道：“确实量大，许久不曾做这么大量的香了，弄得我腰酸背疼。不过，还是我自己来便好，这清心降真香浓酽中正，内敛柔和，其香清贵风雅而华韵绵延，正合罗壮士所描绘的苏公子形象。不过此香制作不易，用料又极多，你不熟练，万一弄坏了还得重来，更耽搁了，倒不如我一手弄到底稳妥些。”
“嗯……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强自越俎代庖了。”龙蒴走到她旁边，看了看炒制中的香料，问道：“苏公子所需这么多？我虽说要你先做好香，再去让他死人开口，不过也就是一个媒介凭依，你拿其他现成香料代替也一样的，无需这么多量。”
“唔，我明白，倒不是为着这个。那日我在苏家旧宅见到罗壮士，他说想我多做些，一些祭拜苏公子，更多他是要自己带回天山去，以后每年祭奠时可用不说，自己随身佩戴，时时焚一焚，也全个对师尊的念想。”
“呵，罗环对苏公子的事都叮嘱得十分要紧，莫说是徒儿，就是亲儿，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他这地步。”
“嗯……”迎香点点头，“罗壮士确实对苏公子别有不同，他俩年岁相差得不太远，尚不足一辈，除了师徒之谊，更有些兄弟相依为命的味道。他同我说，自己尚年幼时家乡就遭了饥荒，他被家里人抱出来逃荒，一路要饭，好不容易长到八、九岁，家人已死的死，散的散，他一人在扬州城流浪，到处讨东西吃，却因年幼力弱，又不愿受那些乞丐控制去偷抢财物，因此常遭人打骂欺辱。这年冬天，他被人打伤扔在僻静处，两日不曾吃喝，天下着雪，眼见得要冻饿死了，恰逢苏公子路过，救他一命，听他说无处可去，又收留他在自己身边，亲手抚养长大，将一身学问武艺倾囊以授，连罗环这个名字，也是苏公子给起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苏公子敬若天人。”
“嗯，对了。”迎香走到一旁，将一盒子装好的香品拿出来，交给龙蒴，“这是何主簿要的香，已做好了，麻烦你给送过去。”
“好。”龙蒴接过，又道：“看来你那日去苏家旧宅，已听罗环说了不少此事的相关情形。我只有些好奇，苏公子师徒两人在江湖上是个什么地位？我观罗环此人，虽然还年轻，但身姿气脉已非一般高手可比，独挡十来个一等高手怕也不是问题。由此推想，苏公子实力应也相当不凡，至少不逊他太多才对。我曾问他苏公子如何身亡，他只说是为歹人所害，看来这歹人厉害得紧。”
迎香“嗯”了一声，直觉龙蒴说得有理，却不十分明晰。她从未涉足过江湖之事，对这一等、二等高手的级别划分、武艺高低全无概念，只能模糊推想是个绝顶厉害之人杀了苏公子吧。说完这两句，龙蒴也不多言，拿着东西往何家去了。
待他回来已是傍晚时分，迎香摆下饭菜，两人用毕晚饭，收拾停当后，龙蒴似突然想起一事，带她来到自己所居的西厢房，指着外间偏厅上一盏油灯道：“这是颠钗的命灯。她毕竟不是人，反应机变差得太远，孤身出远门，万一遭遇凶险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始终不能放心，因此在她身上种了个符印，拿这盏油灯看着，若她死在半路或提前化去，灯便会熄灭。”
迎香点点头，细看这油灯。灯盏中既无火油，也无捻子，只在正中跃动着一点无根的星火，发出莹莹幽光，照亮了小小一方台面，似颠钗凭空而来、又将骤然而逝，虚伪而短暂的生命。
数日流光匆匆过，眼看着已近立夏，苏公子所需的香总算全部做完了，而颠钗的命灯长明不息，毫无变化。迎香每日提心吊胆地去看，见光影犹然，便长出一口气，慢慢回来，但心里始终慢慢焦躁起来，诡秘阴云密布，堆积成化不开的黑雾，总让她坐立不安，如惊弓之鸟。
“……我担心要出事。”偶尔，她独处一隅，哀声自语。龙蒴听见了，只是冷冷一笑。
这几日，龙蒴拜访苏家旧宅数次，同罗环攀谈，了解当年情形。环虽是江湖草莽，但承苏公子教导有方，为人谦和内敛，礼数周全，对龙蒴的问题一一给予解答。聊起师徒二人的生活，罗环也颇喜向他倾诉，言师尊虽武艺不凡，却全无扬名江湖之心，反倒远走塞外，在天山南麓建了一间馆舍，带他避世闲居。师尊空负一身绝学，却不想立门派，不收徒儿，只时常关照山脚集镇上的居民，也传授过几个猎户家少年粗浅功夫以作防身本事，镇上居民对两人都颇为敬爱，这次扶灵回来，也多亏镇里人家出钱出人，鼎力相助。
龙蒴听他说完，想了想，问道：“罗兄莫怪我唐突，敢问……戕害尊师的是何人？”
“不曾见到……”罗环声音低沉，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赶至时，师尊已倒落尘埃，四下空余寂静……我细察师尊伤势，断定对方必也是绝顶的高手。”罗环语气沉痛。
“既如此……”龙蒴点头道：“罗兄可愿得知凶手是何人？”
“那是当然！”罗环急道：“若能得知凶手形貌身份，我必追杀至天涯海角，手刃仇敌，血祭师尊在天之灵。”
“好。那我有个考量，不知罗兄可欲行之？”
罗环闻言一愣，龙蒴诡秘一笑，言自己习得玄门之术，能以香为引，接逝者亡魂前来对谈，虽只得一时片刻的功夫，但若有不解之惑，如此直通亡魂询问，岂不真相大白？他这段时日同罗环已颇为熟识，彼此都明了对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闻他所言，罗环不由悲喜交加，当下答应下来，两人约定今夜便行此事。
谈妥此事，龙蒴回家收拾一番，带上制好的香料，叫迎香携了香炉，一同前往苏家旧宅。夜色已降，冷月空悬，森森寒光彻骨，照得天顶半明半暗，依稀可见几缕飞云横卧，如天河逝水西来。罗环早已等在门口，见两人缓缓踏月而来，忙迎出来，低声对龙蒴道：“已按龙兄吩咐将随从遣开了，等会儿关了门，今夜便无人打扰。”
“嗯。”龙蒴点头道：“还是不被太多人见到的好.”说罢几人进去，罗环慎重锁了门。厅内正中停着苏公子棺椁，漆黑一口棺木，盖得严丝合缝，虽已入夏，却难察觉半丝腐朽之气，只有冷漠锋锐的冥吞之香在四下冉冉沉浮。龙蒴细看这口棺材，用的是上好楠木，烛光下，木上纹路如行云流水，棺体通身不见一个疤结。他抬手轻轻敲击两下，声音沉厚内敛，隐隐有金石回音，不由点了点头。天山孑立世外，不受世俗侵扰，山中云深林密，树影参天，想必是精挑细选极好的巨木，才做出这浑然一体的完美棺椁。只可惜，再好的棺木，终究也只是一具棺木，除了装裹死人，便再无他用了。
想及此处，龙蒴又轻轻摇了摇头……
厅上烛影飘摇，光亮黯淡，与银白月色相映，更显得清冷凄迷。迎香这几日早已心乱，神思恍惚，面对这具漆黑棺木，这般阴郁沉痛的气氛，一时有些受不住，后退两步打了个冷战。
龙蒴让两人退开些，拿过香料，将香炉摆在棺材前的矮几上，细细焚起来。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手脚，这烟雾竟是森森的蓝色，如含苞花蕾缓缓盛放，于空中划出繁复优雅的线条。靛色青烟浮游半空，渐渐散逸开，发出第一缕香味，压住了冥吞的冷香。这香味是鲜活而不失锐气的，却毫无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似一株方刚拂去了晨露，正迎着朝阳滴翠的榕树——清新、挺拔、谦和，满载柔熙的流光。它根深叶茂、花鸟相依，流泉光风常自在，雷霆霜雪无相欺。端凝中正而不失灵性的香味在空中冉冉浮升，缓缓逸开，弥漫成一股不可言说的麝馥之气，似芝兰宝树，似淇奥清芬，却都不足以描摹这份遗世独行的妙香。渐渐的，青烟消散，而厅上芬芳愈浓，香味中豪气渐展，似榕树枝叶舒张，上下求索，下植坚韧沃土，上探万里青云。
“这香……好似师尊……”罗环喃喃自语，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龙蒴喝住，令他后退，罗环连忙后退两步，双眼一丝不离香炉。迎香知苏公子魂魄快显现了，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龙蒴手指轻捻，在空中虚点了几下，香炉中靛色弥漫，似海涛席卷，流云倾泻，竟绵延不绝地涌出，四下蓝光幽幽，奇香隐隐，厅上那棺材整个沉入了烟雾当中，忽听一声叹息，几人眼前一黑，似沉入了无底深渊，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极目远眺，漆黑尽处隐约见一人影闪过，又听得哗哗水声，罗环与迎香皆是一惊，正疑惑间，龙蒴声音已响在二人耳畔，“莫慌乱，这便是唤回苏公子魂魄了。苏公子头七已过，魂魄消散大半，人性已殁，不可能再当面相谈，只能追索他残留的记忆念想，所幸我们想知道的关窍都还未曾散尽，尚可窥知一二。此刻我们所见，皆是苏公子记忆中场景。”
话音方落，那哗哗水声已到近前，几人竟见自己身在水下，头顶可见浮冰，迎香心头一动，问道：“这里莫不是当年的陇头河？”
龙蒴点头，罗环“啊”了一声，几人眼前出现一名年轻公子的身影，迎香与龙蒴都是初次见他真容，虽是在冰水中，仍如芝兰玉树，俊逸非凡，身上衣袍被流水冲刷，更显修长挺拔、翩然若仙。只见苏公子左手搂着一名孩童，镇定自若地往上浮去。正要出水，水中忽荧光一闪，他为这光照惊动，不由回头看去，只见水中裂开了一个缝隙，却不见水流波动发生改变。这缝隙若有若无，似遮蔽于一层雾气之后，内中有个苍白影像蠕蠕而动。苏公子一惊，忙搂紧了孩童，准备加速离水。突然，那物竟发出人言，对他道：“苏公子，别忙走啊。”
骤见异物异声，苏公子不由为之一震，那物赫赫笑起来，声如虎啸龙吟，对他道：“你不要慌，我已经停止了河中的时间流逝，包括水流对肉体的侵蚀，你呼吸说话看看，是否正常？”
“说话……？”苏公子喃喃自语，察觉吸气言谈竟如陆上一般自如，不由大惊，厉声问道：“你是何物？使了什么妖法？！”
“妖法……啧啧。”这物笑道：“我不过是偶然路过，偶然拨开这个空间的裂隙，又偶然看见了你。啊，你真美……”它赞叹道：“你是如此出色，你神魂发出的光晕在这小小缝隙里看来是那么耀眼，同周围那些大量存在的同类生灵一比，高下立判。可惜我看不见你的外表，希望它也如你的神魂般出众。”
“你……”苏公子迟疑片刻，伸手在孩童鼻端探了探，那物看见他的动作，又赫赫笑起来：“真是个善心人，放心，虽然你们怕水，但这孩童的生命不会因此消逝。”苏公子闻言缓缓放开手，神色间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盯着那影像。
“你的警惕性很高。”影像道：“不过，大可不必如此，我是无法伤害你的，拥有美丽神魂的苏公子。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碰巧看到了你，你神魂殊丽，想必在这个世界里你是位出色的人物，因此忍不住打个招呼，如此而已。”它声若虎啸，音色粗砺恢弘，言谈却十分有礼，尽管它的语句听起来有一些奇异之处。
苏公子渐渐放松下来，在额上抹了一把，强自镇定心神，轻轻松开孩童，见他只在自己身旁随水流起伏，却不远离分毫，方放下心来，对那物行礼道：“在下苏青云，不知阁下是哪位神尊？恳请现身一见。”
“你好，苏青云。我不是什么神尊，也没有可以在你眼前显露的外表，连这个影子，也不过是扭曲空间裂隙产生的力场影像而已。我并不在你们这个世界的体系规则之内，只是个异世界的过路人罢了。”
苏公子沉默片刻，似在品味它这番话，又道：“神尊过谦了。在下一介凡夫，三生有幸得此奇遇，不知神尊来此有何贵干？”
“没有，我没有目的。”那物道：“如果硬要说目的的话……”它停顿片刻，发出赫赫笑声：“大概是我的好奇心比较旺盛吧，我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我对何谓时间很好奇，因此当我面对着缝隙对面这个有时间的世界时，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没有时间？”苏公子不解，那物似看出他的疑问，笑道：“我无法对你解释，苏公子，即便你是那么的聪明绝顶，对你来说这个问题依旧太渺茫了。这样吧，为了感谢这场偶遇，也作为打扰你的赔礼，我送你一件礼物如何？”
“礼物？”苏公子一愣，那物笑道：“我的世界没有时间，并不是说我们不会老死，我们确实没有老和死的概念，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湮灭消亡。当然，这不是重点。苏公子，在我看来，此刻在我眼前的你，不是真正的你，而是你整体生命存续形式中的一个剖面，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部分。如果在我的世界看你，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完整的轨迹——从你在这个世界的出生到你的死亡消逝，都将一次性完整地映入我的视界中，自然也包括你短暂生命中所经历的种种情形。所以，我想……”
苏公子愣住了，似乎不能理解这话中的含义，那物呢喃道：“对你还是太超越了，抱歉，我的意思只是……苏公子，既然能看到你人生的轨迹，那我不吝于告诉你接下来你人生所要面临的情况。”
“请，请稍等！神尊……我……”苏公子脸上露出惊惧神色，抬手想阻止它的话。那物沉默瞬间后又大笑起来：“你是怕我信口开河骗人么？不用担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你过去……”它音似虎啸，声如洪钟，似有千百人正同时喝呼，这千百个声音间各具特色，有许多细微差别和前后节奏，似无数人正接踵摩肩奔来。音的洪流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庄严肃穆的声波在水底激荡起层层不可见的波纹，冲击苏公子五感，仿佛高高穹顶上流泻而下的无垠光芒，在朝拜者心里腾起一片纯然敬畏。这难以描绘是神圣抑或混沌的宏伟音浪在龙蒴等人耳畔回荡，让三人心跳都随之鼓动起伏。
“厉害……只透过一丝裂隙，就能有如此冲击力。”龙蒴喃喃自语，背上浮起一层冷汗。担心两位凡人承受不住，回头一看，见迎香已摇摇欲坠，忙伸手扶住她，轻轻捂住了她一侧耳朵。罗环气沉丹田，暗自凝神，顿时身似山岳、气若川流，尚能屹立在这狂涛般的冲击中。
年轻的苏公子位在声浪中央，此刻已有些难以支撑了，他身躯几番晃动，急忙抓紧了昏迷的何长顺，咬牙抵御这几乎能消溶灵魂的宏大冲击。那物似乎尚未察觉它所带来的重压，继续高谈阔论，言谈如灼灼胜耀，将苏公子二十年所经历的大事一一点出，精确得似乎亲眼目睹。末了，它道：“苏公子，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信。在下从未敢怀疑神尊能为……”苏公子道，那物赫赫一笑，声浪略平息了些，苏公子方缓过神来，旁边三人也长舒一口气。罗环咳了两声，压下嗓子里翻涌的一丝腥甜，疑道：“怎会如此？这是何妖术？”龙蒴放开迎香，摇头叹道：“非也，并非妖术，只是这位来自异界的存在稍探了探苏公子的过往，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而已。”见罗环依然不解，他又将曾同迎香说过的话大略讲了讲，说道：“它毕竟不可能真正踏足此界，看看苏公子过往，如同在皮肤上往下压了压，力道一散去，皮肤自会恢复，但对依附于这肌肤上的虫豸而言，依旧是巨大的痛苦与重压。”
苏公子连声喘息，放下何长顺，强打精神，听这物继续道：“苏公子，我不知道你的性格做法是怎样的，但我想劝你一句，不要太过认真，你虽拥有如此美妙的神魂，却不是能坐在巅峰的人。”
这话似一支冷箭直插苏公子心底，他晃了晃，惊道：“神尊何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它说道：“你永远不会是一个真正把握住自己未来走向的人，你所想要的，都不会真正实现，实现的话，也不是为了你自己。嗯……我用一个你们能够理解的比方来说，如果生命是一部剧，那你将一直是这剧中的配角，而非主角。”
苏公子怔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青白，颤声道：“敢问神尊……这，这可是命数？”
“我不知道什么是命数，我只知这就是我看见的你的轨迹。”
“请……”苏公子恍然若失，低声道：“还请神尊明示。”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任何具体的事，那太违反规则了，虽然也有某些存在曾经并正在这样做，但这显然不是我的做法。同你的片刻交流，已让我感知到了这个世界，包括时间对人的影响，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太多。我该离去了，苏公子，愿你的神魂永远灼灼生辉。”说完，这朦胧的幻影开始逐渐消散，伴随它的消褪，似乎同时从空间中被拖走了极多极重极有力量的东西，整个存在扭曲了刹那，连苏公子的形象都有了片刻模糊，但只在转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工整平衡的结构，停滞的时间和水流再次活跃起来，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河流。
苏公子闭住呼吸，只觉一股柔力托着自己，眨眼间已到接近水面之处，稍微一跃便出了水。四下一看，岸上围观之人正七嘴八舌，指手画脚地对自己叫嚷，有人扔过绳来，有人递来竹竿，很快将二人拖上了岸。何主簿已带着医师赶到，哭着喊着接过何长顺，手忙脚乱地救治，一番混乱不提。
三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沉默，眼前景象渐渐消散，如烟似雾，由浓转淡，在起伏袅绕的青烟中幻化消褪，融入沉沉黑幕，三人又身处一片无垠的黑暗。罗环气喘吁吁，皱眉问道：“这就是当年真相？那物……那影子究竟是何物？”
“他自己不是已说得很清楚了么？异界过客而已。”龙蒴轻声一笑，叹道：“苏公子果然不凡，更是大幸运之人，短短人生中竟得此奇遇，能与跳脱三界规则之外的异界异灵有接触……多少人总梦想得神君襄助，飞黄腾达，心眼手皆围着钱财势力打转，胸中至多不过三年五载的谋划，其实那有何意义呢？黄金白银、权柄温存，最后总归作北邙枯骨，无依孤魂，能与神上之神相遇，甚至得片言点拨，窥破人生迷局，才是真正的大幸运啊。”说罢，他露出淡淡萧索神色，眼中却带着一丝艳羡。迎香那日在陇头河边已听他说过这方面蒙昧不明的话，虽不是很懂，心里也略有所感，似隔着屏障触摸到了恢弘的未知。此时从旁偷眼看他神情，不由暗暗心惊，料定那物必是比山鬼更厉害百倍的存在，甚至是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远远脱离于所有现世与来生，全然不受世间规则制约的存在，她既惶恐，又万分好奇，却不便相问，只默默在旁看着两人。
“……幸运？”罗环苦笑，摇头道：“龙兄，你通晓玄门之术，眼光与我们这起俗人兴许不同，在你看来，师尊得遇此异灵是幸运，但在我看来，师尊若无这场遭遇，安心做他苏家大少爷，考个功名、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才是真幸运。那样他便断然不会飘零江湖，常年沉郁，甚至最终遭人杀害。”
“那样他就没机会遇见你，更不会救你，你愿年纪轻轻冻饿而死么？”龙蒴低声问。
“……愿意。”罗环低头，声音沉痛，“只要师尊不受那世间种种苦楚……你们未曾同他共处过，许多事都不知……自然也不理解他心里的绝望与沉痛。过去我总是不懂，今日看了这番场景，顿如明镜似的。师尊得神尊示意，得知自己未来命运，却不知会发生何事，只知如何品貌风流亦是无用，文才武学都是为他人作嫁，他越出色，便越是一袭华丽的背景，这是何等绝望与不甘。”
“这么说来……苏公子当年离家远走，应当是不甘，又有些不信，想离家闯荡，同命运相搏了？”迎香恍然大悟，顿悟苏公子心态。罗环点点头，神色哀痛，缓缓道：“师尊虽静默少言，但我同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来，早知他其实是个志存高远之人，当年当谋划有一番宏图，不论文武，定要博个头等光彩，未料想……那异灵告诉他终身都是……”说到这里，他喉头似被哽住，再无话可说。
婉婉香氛袅袅袭来，三人眼前又是一阵幻影流动，但见苏公子独坐案前冥思，脸上神色痛苦，身形比当日又憔悴了几分。他坐一阵、想一阵，起身在房中踱步，牙关紧咬，脸色越见灰败，猛然间一回身，将书桌上的东西尽皆扫落在地，发出哐然声响，外间似有人焦急地问什么，他却浑然不理，撑着头坐下来，身躯缩成一团，双肩耸动，发出困兽般的嘶鸣……
忽而场景一晃，又是深沉静夜，万籁俱寂，冷月如霜。苏公子在空无一人的后院中独自舞剑，青锋游走，寒光飒飒，直舞得落英纷纷，卷起花影如雪片儿般。腾挪间，他身影如电，风姿超凡，却透出一股绝望的狂态，似醉后的狂舞，又似凋零前的绝唱。突然，他挽个剑花，接着振臂一掷，三尺冷锋呼啸而去，铮然一声，竟没入石中三分，剑柄颤动，嗡嗡响个不停。苏公子盯着那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随着嗡鸣静止，渐化作死一般的漠然，缓缓在地上坐下，双手抱头，颓然不语，片刻后，隐约发出一声啜泣，整个人被绝望层层包裹……

第十二章 崩塌
罗环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上前，往幻境靠近两步，却也知眼前一切皆是幻影，靠近无用。他眉头紧蹙，牙关里格格有声，拳头反复握紧，又缓缓松开，手心里满是指甲掐出的印痕，显见得心内挣扎痛楚。迎香亦是眉尖深锁，为这挥之不去的深沉痛楚所感，却束手无策。
龙蒴低叹一声，伸手在空中轻抚，那清晰的幻象逐渐模糊起来，如流沙般散去形状，靛色青烟袅袅，在三人身周盘旋起伏，似那一缕不甘不愿，却依旧挣扎不屈的魂灵。
罗环很快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眼圈不由隐约泛红，涩声道：“师尊不甘命途如此，舍了家业闯荡江湖。纵观他这一生，虽文采武学皆精，却未有半点称霸图雄之心，只带我隐居塞外，如今想来，除因师尊性子谦和、为人中正之外，怕多少也有不愿为他人作嫁的心态吧。担心自己做得越多，便错得越多……师尊，始终还是忌惮那异灵警示，它那样宏伟神力，怎可能不当回事呢？但是，师尊那样品貌，一身文武兼备、才华横溢，怎么舍得下……他既不敢不信，又不甘就此信服，终致多年心头郁郁，左右为难。”
“尊师离家后的经历，你都知道么？”龙蒴忽问道。
罗环点点头，“不敢说全通，至少知晓十之八九。师尊离家后，对书本上的东西便渐渐不太上心，于武学上钻研更多。遇见我之前也曾游历过几处，拜会一些高人，后来带上了我，辗转走过大半个神州，一边替我治病养身体，一边授我武学。”
“治病？”迎香问。
“嗯……”罗环点头道：“二位也知我是师尊路边捡来的，他说我天生有些不足，且自幼颠沛流离，历经时疫饥荒，在濒死之际才得救助，身上早已伤痕叠叠，更落下不少病根，最要命的是寒气侵体太深，几乎成了毒种，若不彻底根除，怕是难以活到成年。师尊说既救了我，便要管到底，带我辗转大江南北，拜访了好几位神医，终于拔除毒素，更求得灵药密谱为我强身。”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叹道：“莫看我如今身强体健，昔年可是惨白瘦弱，连路都走不稳。那些隐逸高人，个个爱住在山遥水远之处，每逢攀山越岭，都是师尊负着我前行，不论严寒酷暑，多有劳累他……”忆及过往，他声音越发喑哑，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三人间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龙蒴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道：“罗兄节哀，香已燃过大半，还是赶紧来看看尊师临终前的记忆吧，也好找出歹人为尊师血仇。”
罗环闻言，即刻收敛心神，盯着四周散逸的青烟。龙蒴五指轻舒，那些靛色烟雾便聚集起来，在他手指上盘旋舞蹈，划出繁复的图案，似一幅画，更似一副满布异族文字的卷轴。这轴缓缓展开，像水波般荡漾，划出圆融涟漪，深植入无边黑暗。几人侧耳倾听，隐隐闻得风声猎猎，由远及近而来。四周墨色朦胧褪去，渐成一片青白，天边日轮半坠，一条道路蜿蜒在侧，远处可见森林矗立，荒枝枯草掩映其中。
“这里……是天山南峰背面的麒麟坪！”罗环眼中跳跃着火光，“师尊就是在此处遇害！”
“天山么？难怪得五月天气，依旧白雪皑皑。”龙蒴道。罗环点点头，“今年开春本挺早，结果到五月反而回寒，降下一场冰雹，又是一场雪，麒麟坪地势高，又在阴处，堆雪是常态。师尊就是在这场雪后……”
“嗯。”龙蒴也不多言，带两人退开一些，将虚幻舞台留给逝者的记忆。
苏公子踏雪而来。
除了变得更沉稳些，他面容身姿看起来与当年并未有不同，常年的山居生活也没有折损他一身萧然贵气，依旧是檐下芝兰，庭中玉树。岁月在他眉梢眼角刻下一丝浅淡的纹路，不显年纪，只是为他增添了阅历和风姿。好比一副名画，总要经得名家之手，点上篆印、提了诗文，才愈加身价百倍。苏公子一身玄裳，披着玉色缂丝黑云纹鹤氅，高山上清冷风来，拂动他衣摆发梢，身姿端凝，翩然若仙。他脚下动作轻捷，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越发显得清朗俊逸，若不是手里握着剑，真疑心是仙人出世了。
“越秋水……”罗环呢喃，“师尊的佩剑，也在此役中折了。”
苏公子走近，在一片平坦处立住，猎猎风过，四下草声刷刷掠起，天上层云翻涌，别有一种阴郁诡谲之气。他手握长剑，四下环顾一圈，朗声道：“阁下既有胆在镇上杀人，何不敢现身一见？”
四下长草森森，树影冉冉，却不闻一丝声息。苏公子凝神戒备，似有所得，朝斜前方又走了两步，问道：“君子坦荡荡，阁下若有意远走，何必在此躲藏呢？”
“哼……不过是想寻个好施展的地方罢了，免得杀了你，还有许多麻烦跟着来。”前方林中传来两声冷笑，一道身影缓缓步出。三人一见，顿时眼前一亮，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罗环更是双拳紧握、虎目圆睁，将这人面貌篆刻在心底。只见此人一身暗红长袍，衣摆上描金压银地绣着许多纹样，精美非凡，外罩细密轻软的狐裘，装扮堂皇，更有一股凛然尊贵。他头戴宝冠、腰悬长剑，手握一柄折扇，扇骨不知是何物打造，乌黑透亮，泛着金光。这人生得十分俊美，眉飞入鬓，眼若桃花，内凝一层玄冰，净是森然冷意；鼻若悬胆，唇角微翘，难寻半点温煦。他脸上挂着冷笑，通身气质邪魅阴毒，似一轮黑红毒日，灼热与冰霜并举，令人望之胆寒。
苏公子不为所动，淡然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在山下镇子里滥杀无辜？”
“你一个要死的人，何必问我叫什么？”这人阴恻恻一笑，展开扇子，扇骨上丝丝不详的金光流转。他上下打量苏公子一圈，反问道：“你是那几个死鬼的什么人？一路追着我上山来……”
“非亲非故，与镇上人常有往来，顺带照看而已，你为何来此杀人？”
“需要理由么？”这人微微皱眉，轻嗤道：“可笑。我本为寻物来，这些人好生愚钝，问个话也不知回答，随手便杀了，有什么要紧？凡庸俗物，即便死上千百个，同死一个有何区别？倒是你……”他凝神细看了看苏公子，折扇轻摇，嘻嘻笑道：“我未曾见过你，也不曾听闻江湖上有你这号人，看上去倒是个人才，不如随我去，在我座下给你安个位置，饶你不死如何？”
“妄想。”苏公子语气平静，似在谈论天上悠悠的白云，“我对邪魔外道从无兴趣。”说完将鹤氅脱下扔到一旁，向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杀了镇上无辜之人，便不能让你走脱，需得擒你去向那几户人家谢罪，要杀要剐，由他们定。”
“啧啧，何必呢……既非亲非故，何须赔上自己性命？我在京里也杀人，在家里也杀人，在这天山脚下也杀人，在何处不曾杀过人？若都如你这般迂腐，便有千百条性命也不够赔啊。”说到此处，这人森然一笑，慢慢收起扇子，也不脱狐裘，也不见起什么架势，只右手持扇在虚空中一划，高声道：“世人愚昧至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是寻死之途，也如此迫不及待，可笑，可笑！”
“笑”字话音方落，看不清这人如何动作，已见乌黑流金的折扇已递到苏公子眼前，苏公子将身一晃，反手把剑一隔，挑开折扇，提气纵跃，刹那间已退在两丈开外。两兵相击瞬间，只闻铿然一响，远非寻常金铁之声可比，回音不绝，震动四野，树上积雪随之簌簌而下。
苏公子神色凛然，显见今日是遇上了强敌，气凝丹田，抱元内守，应对越发小心，一招一式皆精描细刻。这人举手投足间却十分闲散，瞟了眼扇子，轻佻一笑：“有点本事，若能逼我动剑，那就更有本事了。”说完足下生风，红影一闪，瞬间又至面前，扇子直点苏公子眉间。苏公子闪身堪堪避过，出手不敢再有保留，秋水寒光去势如电，直进来人咽喉，眼看将透体而过，只闻一声轻哼，折扇已如鬼魅般护在当前，剑锋钉在扇骨上，似打到了万年玄冰，既硬且涩，坚韧无匹，难以寸进分毫。苏公子心头一惊，忙收劲避开，退时不忘斜倚长剑，往这人肩上削去。这人身子一矮，反手扇子又缠上剑锋，真气一提，便似有绵绵不绝的大力顺剑锋逆行而上，如巨蟒绞杀而来，一拨一划间，秋水已被荡在一旁。苏公子不欲缠斗，借力脱身，但见他漆黑扇骨上金光流转，妖艳非常。
“不错，我那宫里也没你这样的高手，啧，良才难寻不说，水平上跟我更有断层……无敌便越发寂寞啊。”这人冷冷一笑，又问道：“真不愿归附于我？同我一道寻物去，将来不但荣华富贵安享，更可长生逍遥，岂不比隐居寒山来得痛快？”
苏公子闻言一愣，接着扯出一抹笑意，脸上神色如梦方醒般，喃喃道：“归附于你，归附于你……？难道……这就是那尊神所言的为人作嫁？这许多年来心心念念，莫非就是为此刻？周游神州，远走天山，竟还是避不开此刻？很好，很好，我便是死了，也绝不会助纣为虐。”说罢展颜一笑，直如光风霁月开层云，举起手中越秋水，剑锋寒寒，映日生光。苏公子提气一纵，似蛟龙腾空，电光火石间已攻向对手。
“嗯……？”这人皱眉，“不乐意？那就莫怪我连你也杀了。”话音未落，已提气迎上，折扇舒张，与秋水剑锋正面相接。他扇子挥洒间潇洒自如，手中轻若无物，一击下去却有万钧之力，轰然炸裂，似无声处突起惊雷，又似罡风削铁如泥。那扇骨上并无锋刃，一入他手却似龙泉喋血，砍瓜切菜般将来路上所有树木枝条尽数削得粉碎，迎风狂舞。苏公子丝毫不敢大意，尽展所长，越秋水精光大盛，横挑斜刺，势若游龙，进可攻退可守。一时如圆月当空，寒光凛凛；一时如暴雨横天，万刃齐发；一时更如雷霆怒吼，冷电飞驰。二人厮杀间平分秋色，折扇妖历，难伤苏公子分毫；秋水锋锐，也难破对方之势，只见四下残雪飞旋，崩石摧林，麒麟坪顿成人间炼狱。
两人又缠斗一番，对方心思诡诈，佯退两步，折扇略露颓丧，苏公子毫不上当，并无贪功之想，只暗寻破绽，谨慎进击。这人见一计不成，又将身一揉，左手忽半握成爪，催动真气，反手向他胸前撕去。苏公子一惊，挥剑格挡，险些削去他三个指头，他不惊反笑，右手折扇猛然张开，顿时金光大涨，同时手腕发力，将折扇往前掷出。飞旋扇面如一轮弯刀，直扑苏公子颈项。
两人本已是贴身打斗，哪有腾挪空间，危机转瞬迎面而来，苏公子心念电转，倒提秋水，反手一挡，那扇力道却大得惊人，只听哐然一声，竟将秋水打歪了三分，自己却也斜了方向，从脸边擦过，划出两缕血痕，整个人受此冲击，往后仰倒了些。苏公子尚不及回身，就在这一瞬之间，那人往腰间一探，所携冷锋出鞘，竟是一柄通体墨黑，隐泛红光的长剑，上刻妖异文字，似深不见底的寒谭，舞动间如毒蛇吐信，兀鹰盘空，魔气妖氛巍然。这人提剑在手，张狂大笑，腕上一抖，长剑去势如电，迅雷不及掩耳之机，只见一帘赤雨腾空，苏公子胸前被划开了道长长血痕！
“师尊——！”罗环眼见这一幕幕场景，早已备受煎熬，此刻见苏公子负伤，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龙蒴连忙拉住他，低声道：“都是过往幻象，不可乱了心神！”
罗环牙关紧咬，眼中泛红，死死盯着眼前景象。
这人一击得逞，眼中跃动快慰，连声冷笑，手上速度更加惊人，也不见他如何回手的，眨眼间竟又是一剑，在苏公子胸前划出一个十字，顿时血雨腾空，四下阴风怒号。苏公子强忍伤痛，欲提气后跃，忽然眼角金光一闪，似有物飞来，即刻提剑击去，铿然一声，打在一至坚至韧之物上，手腕不由一麻，定睛一看，原来是方才飞走的折扇，转了一圈，竟又飞回来了！
“逼我出剑，你不简单。”与此同时，阴森话音已在耳畔，苏公子猝不及防，只觉胸前一冷，那墨剑剑锋已从左肩透入，紧接着右肩上一紧，落入那人钳制，轻声“喀拉”一响，肩头骨头遭他卸出脱臼，秋水落地。
“最后问你一次，可愿归附于我？”这人笑得十分得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在他面前一晃，“我宫中灵药在此，你伤口很快会恢复如初。”苏公子淡然一笑，轻声道：“不了。”这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眼中露出妖邪狠厉之色，接着化作连声冷笑，“很好，很好！有骨气的人，我更喜欢——！”说罢左手扬起，在他肩头重重一击，苏公子身子直如断线风筝般疾飞而去，脱出墨剑锋刃，狠狠撞在一棵树上，轰然一声巨响，那树竟塌了半边。此人修为超凡，举重若轻却内敛澎拜巨力，如今盛怒之下，更有横扫千军之势。苏公子受此重击，顿时七窍喷血，缓缓跌落尘埃，身下渐渐浸出大片的血迹来，染透了残雪将融的地面。这人犹不满足，拾起地下秋水，嫌恶地看了一眼，吐出两个字“劣剑”，高举手中墨剑，气凝丹田，喝一声往秋水上砍去，只闻铿锵异响，秋水顿折为两节，他挑眉一笑，“还你。”将短剑掷往苏公子跌落处，嘶嘶两声，两截短剑便插在苏公子腿上，又引得血流不止。
这人似终于心满意足，收起长剑，重执折扇，恢复那俊美的翩翩风采，缓步靠过来，苏公子重伤在身，浑身染血，脸上却十分平静。他站在旁看了看，不知在想何事，突然笑道：“对了，方才本想抓你一下，没抓着，这会儿得补上。”说罢左手五指舒张，势成爪形，对着苏公子胸口狠狠击下去，只听一声闷响，连着两声碎骨之音，苏公子胸前鲜血尽染，口中也止不住地有血流出，眼见是活不成了。
“嗯，这就对了。”那人点点头，四下一看，捡起苏公子的鹤氅擦净了手，将血污的鹤氅给他盖在身上，淡然一笑：“多谢你，许久不曾同人如此尽兴了。我不知你姓名，不过你得记着我的，我是骊思欢，你当听过，江湖上没有不知我大名的。”
日光鳞鳞，映着地下惨白雪色，以及雪中静默无言的苏公子。
骊思欢轻抚红衣，转身远去。
“师尊……骊思欢！”罗环亲见惨景，身心剧痛，不由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遍遍呢喃着那人的名字。迎香继王家血案之后，再见这般血腥情景，头上也是阵阵眩晕，只强忍着。龙蒴担忧他急怒攻心，气血逆流弄出伤病来，抚慰了两句，又问道：“这骊思欢你认识么？他说江湖上无人不知他大名的。”
“不曾听说过……”罗环摇摇头，“我与师尊隐居天山，并不同江湖人来往，这人功夫邪气横溢，性子诡诈嚣狂，言谈间如此自负，硬是个外道绝顶高手……观他言语意态，或许还是一方之主，掌握不小的势力。”
“嗯。”龙蒴点头，掐指一算时辰，差不多已是子夜时分，遂对二人道：“罗兄，江湖上的事我也不通，只能靠你自己打探了。人死不能复生，尊师为无辜百姓讨公道，才遭此人戕害，也算是侠义之士，英魂有终。罗兄节哀，莫过分痛楚伤身，时刻已尽，不可再多看多言，该让苏公子魂灵安息了。”说罢挥挥手，那些烟雾已变得十分稀薄，原本靛青的色彩几乎成了灰白，香味也变得模糊幽远，似乎尽数溶解在过往的时光里，不复追寻。
黑暗渐隐，四周景物浮现，三人立在厅上，中央摆着黑漆棺木，一切尽如来时。迎香与罗环经历方才那番幻境神游，都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百感交集，不胜唏嘘。罗环看了棺椁片刻，又焚香祭拜，郑重燃了香烛，跪地道：“师尊，徒儿在此发誓，必为你手刃骊思欢，报仇雪恨！”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头，眼中水光闪动。
龙蒴扶他起来，讲了几句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半刻的道理，罗环承蒙他今夜作法，才一解胸中疑惑，早已将他视作大恩人，自然言听计从，连连点头应了，忽然惊觉已近子夜，几人忙碌半宿，还连茶水也不曾用一口，忙出去吩咐人端上汤饼点心来。
三人坐下用些吃食，又谈了一阵，多是罗环说苏公子昔年生平轶事，并探讨分析那骊思欢是何人。不知不觉间，已是子夜，迎香不欲久留，加之这段时间忧心烦劳，渐有些困倦起来，但看龙蒴谈性颇高，也不好叫回去，只在旁陪着听二人说话。突然，龙蒴似感应到什么，顿了顿，神色一凛，拉拉她袖子，附耳道：“赶紧回去了。”迎香一愣，朦胧睡意顿时飞到了九天外。龙蒴起身跟罗环客套两句，言时候不早，该回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还要制香，罗环知他今晚辛劳，也不便多留，殷勤送出来，本欲亲自一路护送回去，龙蒴执意不受，他只好塞了盏轻巧防雨的琉璃灯盏给两人照路，方才作罢。
两人离了苏家旧宅，龙蒴提灯在前，一路走得很快，迎香在后边有些跟不上，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起来，心下诧异，问道：“怎么了？我见你谈性颇浓，还当你要跟罗壮士多聊一阵呢，为何急着回去？”
“颠钗的命灯有变。”龙蒴皱起眉头，低声道：“我感应到她那边似乎有状况，导致命灯闪烁，恐有倾覆之危。”
“啊？！”迎香大惊，心头一阵乱跳，连声追问：“发生何事？难道……她死了？！”
“不……应当没有。”龙蒴摇摇头，“命灯尚未熄灭，但她那边显然有了什么变故，咱们早些回去看看的好。若可能，还当把命灯护一护，继续保她安宁。”
迎香心头惴惴，巨浪般起伏不安。颠钗有变故？会是何事呢，难道她没有顺利到达金陵，路上被人害了？还是走错了路？她到达王家了吗？甚至，会是王家……她越想越怕，心头乱成一团，脚步也越来越快，反而赶到龙蒴前头去了，慌慌张张地往回龙巷跑。
两人急急赶回巷口，迎面忽然过来一队人影，也提着灯，灯上写着衙门字号，见到两人，当先一人颇为惊愕，招呼道：“……龙兄？”
龙蒴停下脚步，上前道：“何捕头。今晚这是巡夜么？辛苦了。”
“职责所在，无甚辛苦的。”何长顺笑道：“倒是两位，这都子夜时分了，怎么才回来？”
“去了苏家旧宅。”龙蒴观他神情，知半是关心，半是探查，也不隐瞒，坦然道：“我二人去给罗壮士送香，他定了不少祭奠所用的香品，今日才全做出来。在他家盘桓半宿，边焚香，边听他讲些苏公子的旧事，不知不觉便到了此刻。”
“嗯……”听闻是苏公子之事，何长顺点点头，神色萧然，“也是。苏公子这一去，让人遗憾不说，苏家也就此……再也无人了。不过，两位还是莫要夜间出门的好，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嗯。”何长顺看看站在旁边的迎香，犹豫道：“前些时候城南王家才遭了血案，你们也知的。”听他提起王家，迎香想起那夜血腥场景，心头一凛，点了点头，何长顺又道：“王家案子现在还悬着，查不出结果，虽然那晚在场之人都说是妖物作祟，可衙门里结案怎能拿怪力乱神之事作数？因此还是按规矩报了省城，上头十分震惊，督促赶紧查出个结果来，李大人便让我们每日夜巡，做好防范。”
“若只为王家的事，何捕头也不必太过辛劳。”迎香劝慰道。她心知王家血案完全是王川昔年不修阴德，害竹丽太过之故，才有这冤冤相报。如今竹丽雪恨完毕，早已回了北山，应当不会再出来祸害人了。
何长顺却摇摇头，叹道：“可惜就是不止这王家的事呢。之前不说省城出了盗匪之祸吗？这祸事不但未平息，反而延烧到京里。此前我只是隐约听人提过，昨日省城上下了公文，通报这事的情状，才知已到了那个地步。”
“何等地步？”龙蒴问。
“连京里的大慈恩寺，都被这伙盗匪洗劫了，盗走了镇寺之宝金钟玉缻。”
“大慈恩寺？！”迎香一惊，这大慈恩寺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寺，香火十分鼎盛，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皆爱去拜佛烧香，络绎不绝。寺中僧众甚多，防范森严，居然也给盗匪光顾了？她心下诧异，脱口而出：“大慈恩寺不是仅次于皇家寺院的京城名刹么？竟遭此劫难，我当年同家人进香也去过数次呢。”
“哦？龙娘子是京城人士？”何长顺颇有些意外。
“啊，是……”迎香惊觉说漏嘴，又不便再改口，只得承认了，匆匆一句带过：“我娘家是京里的，不是什么大户，寻常人家罢了。这镇寺之宝失窃，可有什么要紧？”
“要紧啊。”何长顺不疑有他，接着道：“这金钟玉缻作为镇寺之宝，极为精巧不说，更传闻是昔年龙神陆英之物，内蕴非凡神力。”
“神力？”龙蒴挑眉，不置可否。
“哎，龙兄你有所不知。”何长顺道：“这金钟玉缻，是百余年前玄空道长赠予大慈恩寺当时的主持怀圆长老的，言自己辗转得到龙神遗珍，其内蕴神力，精妙非凡，自己飘然一身，居无定所，不敢私藏至宝，因此特意转赠怀圆长老，愿在大慈恩寺中好生供奉保管。长老推辞不过，收下来慎重供奉，渐成镇寺之宝，此事也成为佛道两界的一段佳话。”
“嗯，此事我也听闻过。”迎香道：“传说那金钟玉缻中蕴藏有龙神之力，若成功取出，可助人长生不死，逍遥飞仙呢。这些说法真假难辨，信的人却不少。就我所知，当年京里专门去大慈恩寺拜这两件宝物的人挺多，求财、求官、求姻缘，求什么的都有，简直成了万灵菩萨。”
“……这都传成什么了……”龙蒴失笑，喃喃自语，摇头叹道：“世人凡庸，总嫌命短，盼长生，其实长生有何意趣。”
“嗯。”何长顺对此倒不怎么上心，又道：“话说，这么一看倒是连起来了。省城有座小慈恩寺，京城是大慈恩寺，都遭了盗窃，不过小慈恩寺财物损失不大，反倒是僧众被杀了一些，据闻死状凄惨，请武师们去看过，都叹凶犯手法了不得，当是身怀绝世武学之人。”
身怀绝世武学……迎香心里一动，忽然想到那杀害苏公子的红衣人，凑巧他也说过要寻物，且提到了长生，难道会是一路人？来不及问话，龙蒴已开口道：“这些匪类盗窃不说，还杀了许多人？”
何长顺点点头，声音低沉：“是，简直无法无天，目前看来，他们辗转数省，前后两个月时间，一路上京，除了金钟玉缻，还抢走好些巨贾豪门的珍玩宝物，都是精致奇巧，有些不经传言的物事。他们在京里也毫不收敛，劫杀了两户人家。”
“嗯……果然嚣张。”龙蒴摇头，迎香闻言又是一惊，赶忙追问：“大慈恩寺离我娘家并不远，可有伤到附近人命？”
“这……”何长顺道：“我只听说京里被劫杀的有一家姓凌，家里小姐、丫鬟惨遭杀害，其他就不甚清楚了。不过，也无需过分在意，我们毕竟在桂川县，距京里远着呢。今日上头又有文书下来，说盗匪之事已有眉目，大概查明了那伙人的藏身之处。本次匪祸波及甚广，事态恶劣，为表明各地齐心协作，共诛歹徒之意，要从各省抽调精锐捕快，会同近畿一带的高手同去剿灭。承蒙上头看得起，我也被选中了，不日便要出门呢。”说罢朝两人一抱拳，言还得巡夜，不敢多耽搁，两位回去小心，最近夜间少出门为好。
龙蒴谢过，与他告辞。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行去，迎香心头乱跳，隐约有股不详之感升腾。龙蒴察觉她的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也无甚事，只是方才何捕头说京城里有姓凌的人家遭了匪祸，我……我家不远处便有户凌家，同我家关系向来不错，他家恰好也有位小姐，是我多年故友，难道……会是她……？”
“是不是，在此猜测也不得而知，你若放心不下，改日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迎香脸色发白，低头不语，龙蒴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不敢回去么？”
迎香苦笑，摇了摇头，三两步跑到前方，催促他赶紧回去，耽搁这半天，颠钗命灯还不知如何了呢。
两人赶回家，锁好门，赶紧去西厢房偏厅上，室内孤灯如豆，油灯里一星火苗摇摇晃晃，似乎筋疲力尽，蹒跚在跌落的边缘，迎香心头一紧，忍不住靠上前去，颤抖着想扶一扶，却无处可下手。这本是盏无根无明之火，只与千里外颠钗虚伪的性命相连，她在这边着急也毫无作用。龙蒴过来细看两眼，伸手在火苗上探了探，沉吟片刻，对她道：“不打紧，性命当无碍，只是仿佛经历了变故波折，具体是何事，只有等她回来才知。而归来这段路，现在也只能祈愿她平安无事了。”说完，手掌在灯盏上慢慢抚摸，那星火的微光便渐渐强壮了些，不再左右乱晃，似惊慌失措的人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迎香心头七上八下，通通跳跃着，那片隐秘阴云再次展开，笼罩了大半心海，让她坐立不安。呆了片刻，她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龙蒴在旁静静看着她，默然不语。察觉他的目光，迎香感觉一阵尴尬，不由遮掩道：“唉，无事，无事就好……话说，苏公子虽身亡，但是没有被那个，那个骊……骊……”
“骊思欢。”
“对，没有被那骊思欢蛊惑，没有助纣为虐，也算是对抗了命数吧？”
“嗯……你这么想么？”龙蒴抚了抚衣袖，笑道：“那异灵可从未说过苏公子要助纣为虐呀。”
“难道不是么，那异灵不是说他要为人作嫁吗？”迎香道：“我同罗环都这么认为，苏公子虽隐逸一生，最终仍逃不过命定的劫数到来，那个骊思欢想让苏公子投靠他，苏公子不愿，奋力搏杀，即便最后血染四野，也好过跟随他手下，做些伤天害理的事。这也算……未屈服命运，在同命运的抗争中得胜了吧，是让人欣慰之事。”
龙蒴闻言点点头，并不答话，自己细想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最后轻轻“咦”了一声，摇头道：“不对，不是这样。苏公子他……从未摆脱异灵所说的命运。”
“此话何解？”迎香一惊。
龙蒴皱眉道：“不对……你回忆一下，按照那异灵所言，苏公子的人生‘一直是配角’，即是说，他将长期为人作嫁，而非最后关头才遇到死劫，这么想来，他一直为之付出的是……是罗环……”
迎香闻言一震，似头顶上响过一个焦雷，心头灵光划过，顿时领悟龙蒴话中之意，惊道：“是罗环？苏公子所谓的一生为人作嫁……难道是因为他救助和栽培了罗环，教他读书，授他一身武艺，将他养成了大侠。”
“哼哼，不是大侠，至少也打好大侠的胚子了。”龙首摇头，笑叹道：“不错，是罗环。你想想，罗环同我们说的那些事——幼年颠沛流离，身染重疾，濒死时得高人救助，随同辗转神州求医问药，更蒙高人授得一身好功夫，长成一个英伟青年……这才是真正传奇的前半生啊。若我是命运的编织者，我也会为大侠安排这样的人生轨迹：一个苦难的出身，一段颠簸而不失幸运的少年时代，特别是……一位完美的师父。让他各方面都受到严格而优越的培育，让他看到完美的标杆该是何等模样，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言行与抉择，不至于空负武学才艺，却行止不端。如今，他武功大成，正值大好青春，是该闯荡江湖、功成名就之时，怎么还能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呢？为让日后的大侠出山，自当扫清障碍，而罗环面前的障碍，自然就是不爱行走江湖的师父了……苏公子便因此到了该退场的时候……”龙蒴叹了口气，摇摇头，复笑道：“真是一出好戏，我们一直认为苏公子是过去这段时日的主角，但只要稍微换个角度，跳出这框架，站在事外一看，才发现他确实是配角，属于他的故事已随着主角的成长而结束了，主角是罗环才对。”
“这……”迎香愣了愣，问道：“这会是那异灵安排的吗？”
“我想应当不是，它不过是看到了这样的命运，兴许也觉得精致有趣，才告诉苏公子。可惜两个世界之物，彼此交流永远是不尽不详，难以透彻。大约这就是天机真理，即便知道，也不可能完全明了内中含义，依旧会走在既定的命途之上。”龙蒴道：“世间万象纷繁复杂，生活永远比话本子上的滥觞精彩。我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一位凌驾万物之上的存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编排着众生的命运。但很明显，每个人多少都会经历一些超乎想象的曲折故事，那岂是几本传奇小说写得完的？”说完，似别有深意地看了迎香一眼。
迎香被他一盯，脑中不由掠过许多纷繁的片段，涩涩一笑。
时光如水，静流无痕，又过几日，这天早上，龙蒴出门采买，一路办妥事情，突然想饮些梅酒，又绕到柳氏酒家去买，一进门，便见马夫子又在里头坐着，面前照样是一盘花生，一壶最差的黄酒，眼睛斜斜溜向厨房，脸上满是暧昧不明的微笑。柳东家见他到来，忙上前见礼，龙蒴请他不必客气，笑问道：“马夫子还不死心呢？”
“还没有。”柳东家一笑，“男人嘛，痴心本是好事，但痴心加妄想，就有些不堪了。辛厨娘私下也同我说，可否让他不要来，但我这里开门做生意，不许人来也不好，就应承她凡是马夫子来了，即刻谴人去厨房给她通个信儿，她不出来，两人不照面就是。”
“这马夫子……”龙蒴摇头笑道：“我还奇怪呢，他怎么就咬住辛厨娘不放了？就为过去人亲睐过他？这都多少年了……”
“唔，这事儿嘛，我也侧面打听过。”柳东家四下一看，悄声道：“原先马夫子不是入赘了一户有钱人家么？结果那家小姐是个母老虎不说，更善捻酸吃醋，但凡马夫子多看哪个丫鬟一眼，立刻非打即骂。还是两个都打，当着其他仆役面就打，马夫子挨了自己老婆不少拳打脚踢，棍棒招呼，心里头憋屈得没个人样，只想着熬到丈人死了，自己好歹是个老爷，扬眉吐气。结果过不几年，那家小姐自己先同新来的家丁好上了，马夫子戴了绿帽，心里越发憋气，又只能王八般忍着。那家人也绝，见马夫子各处不讨好，日渐不将他放在眼里，连佣人都欺负他，最后甚至寻个不是，将他赶了出来，可怜白给人当了十来年姑爷，最后竟孑然一身，又回到穷困潦倒的秀才位置。”
“啧啧。”龙蒴摇头冷笑，“他要是不贪慕人家钱财，或不爱金玉生活，再考取个功名，相信在家也不会如此没地位，最后还被扫地出门……呵，这会儿，确实也只剩当年辛厨娘恋慕他的那点子回忆可抓了。”
柳东家摇头不语，两人看马夫子那模样，又闲话几句，忽尔柳东家道：“对了，方才何捕头来我店里沽了几壶酒，说要去省城报道了，龙君知道么？”
“哦……知道。”龙蒴点头：“他那夜同我说过，被省城抽选中，要会同各路精锐捕快一道去剿灭匪祸。”
“我看这事儿有些不详啊。”柳东家皱眉，“血腥气与戾气都极浓。”
“你卜过么？”
“卜过，但卦象又显示何捕头安全无虞，我也就没多管了。不过……龙君您也知道，我天生灵觉，对这些灾祸是很敏锐的，心头总觉得非好事。”
“既如此，就多注意些吧，若有机会看见何捕头，我也会提醒他。他已出城了么？”
“应当是走了。对了，他还跟我说，来时看见个娇艳的小娘子一脸慌张，带个箱子急急奔进城呢。因跑得太急，一跤跌倒，摔得灰头土脸，她却不顾自己，只管抱紧那箱子，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宝贝。爬起来连头上花簪掉了也不捡，只管一瘸一拐地往城北去了。”
“哦？”龙蒴闻言一愣，掐指算算时辰，突然神色一变，急急辞别柳东家，转身往回龙巷走去。
若他推算不错，那惊慌的小娘子，是颠钗！
颠钗回来了。
迎香听到门上传来凌乱的敲击声，似激乱豪雨，似叠叠战鼓，带着摧心裂魂的压迫感，每一击似乎都带着浓郁血腥气与巨大威压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是谁？她心头一阵慌乱，手足无措，龙蒴从不会如此敲门，何捕头也不会，周遭邻居街坊更从未主动登门。是来找麻烦的？是王家的案子又怀疑到自己了？不，不关我事，是竹丽……她下意识地想往房里躲，一晃眼间，似乎又看到那个凄风苦雨的冬夜，那些明晃晃的钢刀、虬髯抖动的大笑……
“开门！”门外传来急切嘶哑的低吼，打破单调急促的敲击，迎香一愣，紧接着心头乱跳——是颠钗，这是颠钗的声音！
颠钗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颤抖着手拉开门，尚未开到半边，“哗啦”一声，颠钗已连滚带爬地挤进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翻动两下，抬头看着她，眼中神色激动，却只露出呆滞笑意，结结巴巴道：“我回来了……我带他回来给你了！”
迎香惊愕。心底那片阴云酝酿多日，终于成为澎湃无边的云海，此刻它飞旋起来，挟裹着层层雾瘴，遮天蔽日地翻滚。其间雷鸣阵阵，紫电闪闪，紧接着暴雨倾盆，心湖掀涛，迎香心里一片昏芒，唯余浊浪滔天，难辨左右上下。
颠钗呆呆笑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放下怀中一直紧抱着的箱子，当她面打开，“你看，我把他带来给你了。”她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开启锁匙，然后推到迎香面前来，脸上满是邀功讨好的兴奋神色。
迎香的眼睛红了——箱子里是王生的头颅。
她设想过千百次，若与王生重逢，当是何等样情景？是雨雾迷蒙的四月，在金陵荡荡的秦淮河畔？她撑一把油纸伞，王生站在对岸，也撑着一把油纸伞，两人隔水相忘，脉脉无言。然后王生会渡河而来，站在她面前，柔声道：“还是你最好，我已悔悟了。”还是在烟柳繁盛的三月，京华盛地琳琅的楼台间？在与他初见的后园里，自己依旧坐在亭间看书，手边香炉里青烟袅袅，弥散柔雅的香气，他缓缓行来，哀戚而温柔，“还是你最好，我回头来，你可愿再同我成亲？”或者……是在寒风呼啸的山岭，长日将尽，山间下过几场冷雨，她一身狼狈，奔走穿行于乱石密林间，不时回头四顾，生恐有人追上来，惶急如丧家犬。然后，王生出现了，携了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险恶之地，又对她道：“你受苦了，我们这就成亲。”而此时……若真有此一幕幕，她必会朝他冷笑，恨恨地道：“不必了，我不再要你。”
每次想到这里，她心里就闪过一阵冰凉的畅快，又带着一丝尖锐痛楚，像半冻的血，蠕蠕而动。
她幻想过千百次与王生重逢的情景，却从未想过，能与她重逢的，只有王生的头颅。
迎香眼前一片昏芒，只有那颗头颅。它静躺在箱子里，睁着眼，嘴唇微张，似笑非笑。颠钗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你看，我带他回来给你了，你说好的。
“我替你把他带来，送给你，可好？”
“好……”
脑中闪过颠钗临行前的话，迎香一阵恶寒，身子摇摇欲坠，那颗头颅的表情似乎都舒张开来，咧嘴露出大大的笑意，高声道：“我来看你了，迎香，你不是一直想着我吗？我来看你了……”看她迟迟没有反映，颠钗便将箱子又往前推，几乎要递到她脸上来，邀功讨好道：“我带他回来了，你喜欢不？喜欢不？”
“啊……”迎香双目圆瞪，浑身抖如筛糠，再也站立不稳，一个趔趄绊倒在门槛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外挪，身上却直发软，难以移动半寸。颠钗仍傻乎乎的推着箱子给她看，那颗头颅在箱子里晃了晃，突然翻倒，露出脖子上凹凸不平、艳红刺目的断口来，映在迎香眼里，似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嘴，要将她一口吞进去。她语无伦次，身上乱抖，依依呀呀地乱喊，声音却似被掐在了喉咙里，难以传开，只余嘶嘶喑哑。
“你喜欢不？我……带他来了。”颠钗似牙牙学语的孩童，一字一顿，痴痴笑着。
“别过来……我，我不要你了……”迎香发出虚弱的呻吟，徒劳地后退。眼前浮起那夜王家血案，竹丽五指如刀，仰天长笑，泪水与快意交织出迟来的复仇；幻境中，苏公子挺剑激战，骊思欢掩藏在漫不经心下的残忍血腥；还有……那个凄迷夜晚，她独行山道，带着一身伤，一脸泪，惶然疾奔，只盼赶紧逃进金陵城，去朱雀大道找王家，王生在等她，她也在等王生——等她守孝期满，等他来年三月上门提亲。现下虽早了些，但自己既已在金陵附近，性命攸关的时刻去投奔他求助，他定当会护得自己周全吧？过往一一在她眼前浮现，这些亦真亦换，忽远忽近的画面彼此交融，倾轧，吞噬，分不清到底是竹丽杀了王川，还是骊思欢杀了苏公子，又或者，其实是苏公子杀了竹丽，骊思欢又杀了王川？而自己昔年的遭遇过往，都只是幻象，只有眼前，眼前这颗头颅是真实的，那黑洞洞的双眼、散乱的头发、糊满血污的面颊、咧开泛黑的嘴唇都在蠕动，同她说话，呼唤她的名字……
迎香眼前白光乱闪，无数嚣杂的声音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淹过她的脚踝、腰肢、颈项，吞没她整个人，从她眼中夺走一切鲜活现实的色彩。
世界摇晃起来，似一座分崩离析的高塔，在她眼中逐渐凋零破碎，飞速旋转，围绕那颗头颅为中心，翻滚、起伏，万物皆在奇异的节奏中起舞，渐渐腾跃飞升，似有听不见的旋律将它们串联起来，还有看不见的手指挥着它们的移动。忽然，那颗头颅朝她翻出个白眼，咧嘴大笑，口中喷出大股大股浓腻的血浆，腥气弥漫……
迎香已在这癫狂的环境中魔怔了，瞪大眼盯着这一幕，身心似都已脱离现实世界的羁绊，沦入混沌虚空。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断喝：“退开！”颠钗如遭雷轰，手上一抖，身子往后跳去，不意间一脚踢在箱子上，将箱子碰翻，那头颅便跌落下来，滴溜溜滚到一旁。迎香呆滞在地，目光只随那头颅移动。喝令过后，龙蒴大步走入，先将倚在门槛上的迎香推开，即刻关门落锁，防人看见院内这一幕。所幸这处宅院位于巷底，若非有人专程上门来买香料经文，平日里绝少有人经过，颠钗与迎香不过寻常对话声量，动静不大，才未引人注意。
龙蒴关好大门，回头细察二女形状，心头不由暗暗吃惊。颠钗本非凡人，心性愚钝，痴呆固执，只知听从命令，此刻受他喝止，顿时撒手抱头鼠窜，躲在树下缩成一团。迎香的情形看上去则更糟糕十倍，她整个人仿佛已失了魂魄，状若疯癫，眼中满盈惊恐，嘴角却挂着笑，紧盯住那头颅，手在空中乱舞，嘴里不知喃喃说些什么。
龙蒴皱眉略一思索，心下已有计算，走上前来，想将迎香扶起，她却视而不见，手脚伸直，在空中乱扑乱打，嘴里呜呜有声，不似人言，更像困兽的咆哮。龙蒴架住她双手，凝神盯着她双目，眼中流动若有若无的神异光彩。迎香为他目光震慑，渐渐平静下来，手脚不再乱动，双眼却依旧呆滞，张了张嘴，未吐出只言片语。龙蒴松开手，她便睁着眼软倒下来，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下，浑然无觉。龙蒴摇头，欲扶她回房歇息，忽尔一阵风来，头颅上散乱的头发经风撩动，往她那边拂了两下，迎香身子一抖，又朝那颗头颅慢慢伸出手去，却因隔得远了，够不着。
见这番情景，龙蒴知事情有些不妙，索性将她拖起来，连拉带抱地弄回房去，迎香也不反抗，只呆呆盯着地下头颅，双目似要脱眶而出，眼里渐流下泪来，婴儿般发出意味不明的“咿呀”声。龙蒴将她放床上躺好，出去教训颠钗，颠钗早缩成一团躲在树下，见他过来，更吓得不知所措。她并无神智，却擅做主张将事情搞砸至此，龙蒴心头不由火起，将颠钗拉起来，厉声问道：“这头颅从何而来？”
“我……我带回来的。”颠钗抖抖嗦嗦，一字一顿，呆呆地说道：“她说好，我就带回来。”
“她让你带回王生的人头？”龙蒴闻言一愣，深觉诧异，相处已有段时日，以他对迎香的了解，当不至如此血腥才对。
颠钗呆了半天，似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问题，愣神想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我问她，带他来给你好不好，她说好……可是，他不跟我来，还要欺负我，我，带不动那么大，就……”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忽然浑身一抖，低头往自己腿上看去，将裙子提起来，露出两条光光的腿。只见她方才摔伤的腿上出现一条殷红血痕，这血痕似蜿蜒的蛇，在她腿上缓缓游走，很快，血痕便绕着腿部划了一个圈，四周迸出龟裂的痕迹，接着“嘶啦”一声，圈子以下的部分便掉下来，落在地上。这条断腿方一落地，又在转瞬间消解融合，血肉骨骼模糊难辨，似团稀烂死肉，又像堆色调奇特的烂泥，仔细看去，却什么都不像，如此刻蒙昧阴郁的天空，无风无雨也无晴。这堆血骨交融的异物摆在地下，散发清新与腐朽夹杂的味道，让人莫名地不快。
颠钗感觉不到疼痛，亦不明白这代表何事，只顾呆看着。片刻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想要走动，却觉单脚移动不便，便提着裙子跳了两下，似乎还颇觉有趣，抬头朝龙蒴嘻嘻一笑。
她的时间不多了。
龙蒴沉下脸，心头一凛。看来，此番奔波耗去了这具人形傀儡的大部分精元，身体朽烂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兴许撑不到一个月了。他暗暗盘算，扭头看了看东屋。如今迎香那副模样……从竹丽大闹王家算起，这段时日接连受到刺激，此刻又见头颅，紧绷神思当是承受不住。从她反应来看，这颗人头绝对在她计算之外，因此顷刻间神思崩乱，深陷疯魔也是难免，恐怕一时恢复不过来。本想问她当初如何交待这傀儡行事，但她如今模样……龙蒴摇头，又看了看颠钗。颠钗无知无识，要探问她此行见闻亦不可能，况且时间不多，只能……方想到此处，忽见颠钗面上露出惊异神色，指着院中“啊啊”有声，龙蒴回头望去，见迎香不知何时离了屋子，又走到院中，跪在地上，将那颗头颅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涕泪横流，脸上却挂着笑，明显已是疯癫了。
也罢。龙蒴神色渐冷下来，叹了口气。
事既至此，各自孽缘，便让她彻底痴迷一番，能否醒悟，破茧重生，只能看她自己了。
这便是凡人痴顽可笑的庸俗，还是真心挚情的可贵呢？
在凡人的立场上，这些兴许都是缠绵百转的恩义，牵扯纠葛的深情，但若站在更高一些的地方来看……龙蒴淡然一笑，这些事情他并不很明白，也没有必要去明白，对他这种已活过太久，经历过太多的异物而言，无法像短寿，且生活所能接触到的事物十分有限的凡人一般去思索、去体悟，反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如人与猿猴的差别——瓜果很美味，纵跃山林、在太阳下午睡，也都是快乐之事，但对人而言，显然不仅仅关注这些粗浅的快乐。相反，在许多更重要的时刻面前，这些快慰的意义根本不值一提。
龙蒴走到迎香身边，低头看了她一阵，她依旧抱着头流泪，龙蒴又叹了一声，低声问道：“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恋他？”
迎香没有回答。
龙蒴道：“你要是心里迷障难解，我就顺了你的意，让你彻底迷梦一次。若你受不了现实，不想醒来面对，愿终生沉沦幻境也可以，就当偿还你救我的恩义罢。若你能真正清醒，勇敢走出来，我更乐见其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又都止住了。天上层云低回，白日光从厚厚云层上铺下来，惨淡稀薄，四下悄然无声，繁茂而静默，弥漫着别样萧疏之意。龙蒴凝神静气，身上寒香似有所感，渐渐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雾障，笼罩在迎香身上，同她怀里的那颗头颅一道陷入了痴迷梦境当中……
龙蒴收拾一通，分别安置好迎香与颠钗，已是长日将尽，天边射出暗淡的金光。突然，门上传来叩击之声，罗环的声音在外响起：“请问龙兄在家么？”
“在的，罗兄请进。”龙蒴打开门，见罗环一身劲装，端立门外，面上神色肃然。想请他进来坐，罗环婉拒道：“不坐了，专程来给龙兄和嫂子告辞的。师尊已下葬，县城里相关事务也处置妥当，今日收拾半天行囊，这就准备出发返回了。”
“天色向晚，罗兄不等明日一早再出城么？”龙蒴问。
罗环摇摇头，神色萧然，“不了，早一日回到天山，将镇上此番随行的人送到家，交托好事宜，便可早一日开始为师尊复仇。隐居这些年，不问江湖事，竟连凶徒是何方来历都不清楚……要做的事委实太多，探察那人身份行踪、提高修为，诸事繁杂，况且这人功夫在我之上，性子又狂嚣凶残……唉，一日也耽误不得了。”
“嗯，有理。”龙蒴点点头，“既如此，也不强留罗兄用茶了，为尊师报仇雪恨是正经。那人功夫高绝，观他语气神态，应是盛名在身，想必江湖上早已如雷贯耳，罗兄略做打探，当不难得知。”
罗环点头称是，两人又寒暄几句，正要告辞，龙蒴似突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物交给他，道：“此物赠与罗兄，今后或堪大用。”
罗环接过，在手里一捻，不由愣了。这物形似水滴，手感如冰似玉，颜色墨黑，对着光一看，呈现茄皮般的油润紫色，角度一偏，却又泛出陈年古玉的绿意来。“水滴”大小不过寸许，掂在手中却颇有分量，怕是比等量的黄金还重些。罗环从未见这般奇特的物事，不由问道：“这是……？”
“是一片龙鳞。”龙蒴淡然一笑，说道：“罗兄也知，我曾修过一些玄门之法，这是昔年从师门里带出来的。我已在上边略施法门，对你寻人兴许有助益。我不日或许还要上京一趟，京城里人事繁杂，消息灵通，关于那人的行踪，我也帮着打听打听。若得了消息，用此物即刻便可联络到你。你随身带着，倘若察觉它发热跳动，记得拿出来看看，那是我的讯息到了。”
“这……此物太贵重，怕是收之不妥。”罗环一惊，连连摇头，想将东西交还，龙蒴推辞不受，摆手笑道：“我这里多着呢，罗兄拿着就是了。”罗环犹是不敢置信，又推托了好一阵，方勉强收下，口内不住称谢，告了辞，转身准备离去。
龙蒴看着他背影，心里那问题沉浮数次，终于出声叫住他，问道：“罗兄，你觉得尊师……是否有些太执迷？”
罗环闻言，肩头一震，并未回头，立在当场静默半晌，长叹口气，沉声道：“兴许是吧。师尊一生……皆受那异灵所言困扰，言行无不为它支拙。有时我也曾想，若我是师尊，定要抛开那异灵的每个字，快意过我所要的人生，管他主角配角，有何要紧？你强，世上总有比你更强之人，不过你不知，或未曾遇见罢了。况且，人都是要老的，老了、衰了，再强之人也不过一堆土馒头，新旧更替乃自然常理，何必那般心高气傲。我是我，如此便可了了。”说到此处，他回过头来，苦涩一笑，“呵，大约因我不曾同那异灵真正接触过，才能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
“……罗兄是否觉得，尊师最后力战身亡，未随那骊思欢去作恶，也算是抗争命运得胜呢？”龙蒴又问道。
“我理当如此认定。”罗环皱眉，双手握拳，又渐次松开，朝龙蒴道：“那人凶残歹毒，血债累累，师尊若随了他去，必不得善果，能力战身亡，不失为侠，但……”他顿了顿，面上露出淡淡哀愁，轻声道：“不瞒龙兄，我总隐约觉得，师尊一生的命运并非如此简单可作答。‘命数’二字，恢弘莫测，若仅是如此而已，对我等凡人而言似乎太过轻易就给勘破了。但你若问我如何才能解这场纠结命运之题，我却万万答不上来。龙兄，我……我确实不知。”说到这里，他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被困伏在无垠迷宫中的旅人，难辨方向。
龙蒴在心中轻叹。命数，谁人说得清呢？即便龙神，也不过是这命数罗网中的一环。若面前这人知晓苏公子的命运同他自己紧密相连；知晓苏公子致死不甘的配角人生是为成全自己未来的辉煌岁月；知晓苏公子所有的痛楚隐忍、远走他乡，都是奠定他扎实武学基础，培养他良好品性心态的注脚，又当如何面对呢？
罗兄，你对尊师敬如天人，若你知晓他一生遭际背后的真正意义，你当如何自处？
这句话在龙蒴心里翻转多次，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朝罗环一笑，嘱咐他路上当心，早日得偿所愿。
罗环转身离去，天色更阴郁了，黯淡的金光已彻底隐没在西天尽头，黑灰色的云层叠叠涌来。暮色四合，他高大的影子融入这片阴沉，似一个灼灼生光的剪影，走入愁云惨雾的夜晚，如海上灯塔般巍然挺拔，驱散了凄迷浓雾。

第十三章 牺牲
夜色深沉，万籁无声，龙蒴在偏厅坐定，对面坐着颠钗，两人中间的桌上搁着颠钗的命灯。灯盏中的火光比刚点起时弱了许多，火苗只有当初的一半大小，不见风过，亦不时摇晃，似悬崖边挂着的一缕丝绦，稍不注意，它就会随风而去了。
颠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呆滞地坐在桌边。她如今仅得一条腿，进退不便，所幸无知无觉，亦不晓得疼痛，倒省却了凡躯的痛楚。龙蒴拿出块小小香饼，这是从迎香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掏出来的。他将香饼悬在颠钗的命灯火苗上方，那香便停住了，浮在半空不动，静受那火苗的炙烤，慢慢散逸出一缕幽香来。
“好了，现在我便来看看你这趟的见闻。”
香烟静静弥散，四周黑夜渐褪，香氛赋予它们迤逦的伪装，幻化出山川城镇，水榭高楼。龙蒴眼前各色场景一一登场，都是颠钗离开桂川县后的经历，他略过路上的无关见闻，从她弃岸登舟，由秦淮河驶入金陵城开始细看。正是烟花繁盛的时节，金陵城里一派富贵绮丽景象，颠钗走在其中，一路惹得好些青年人多看几眼。她行得十分顺遂，径直按吩咐来到朱雀大道，找到王家，大刺刺地便要上前叩门。不待她走到近前，那朱漆大门已开了，一名锦衣青年跨步而出。
龙蒴认得，他就是那颗头颅的主人。
王生一抬头，已看见了对面的颠钗，先是错愕，接着有隐约的怒气浮现，片刻后，终究还是喜不自禁的神色翻上来，占据了他的全部表情。他上前两步，随即又停下，似不敢相信她会出现，只试探着问道：“……颠钗？”
颠钗点点头，朝他一笑。
王生又一惊，再问道：“你……你怎会在此？”
“我来找你。”
“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
“你……为何还会来？”
“……我来找你。”
这鹦鹉学舌般的话在空中交锋几个回合，王生似未曾发现她的变化，脸上惊喜神色越发明显，怎么也掩藏不住。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圈，摇摇头，小声道：“怎会……你不是随那富商去了关外么？”
“我来找你。”颠钗语气平静，只重复这句话。
王生沉默下来，静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走上前来，轻轻拉住她的手，问道：“你真来找我，不去了？”
颠钗摇摇头。
至此，王生的喜悦终于落到实处，他笑着，眼睛在颠钗脸上细细梭巡，嘴里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你真回来了，我总是想……唉，那胖子虽有钱，还承诺娶你做正房太太，可是，我总觉着他是哄你的，除了我，还有谁对你真心呢？我虽不能娶你，家里管教得严，但……哎，你现今回来找我，这就好了。”
颠钗不语，只是微笑。
王生在门前同她絮叨了好一阵，终于察觉在大街上对谈不妥，便要带她回家，几名仆役以在旁观望许久，此刻纷纷站出来，在王生耳边劝了几句，王生皱眉不快，骂道：“我如今没有婚约在身，要带哪个女人回家，还需爹管教吗？！”那仆役露出愁容，又低声说了几句，王生愈加不满，怒道：“爹总嫌弃颠钗是烟花地出身，连我要娶她做妾都不同意，他可知我与颠钗是倾心相好……”
“若真倾心相好，颠钗姑娘当日怎会舍了少爷，随那富商北去呢？”一仆人道。
“你……！”王生眉毛倒竖，挥拳朝那发声的仆役砸去，仆役忙抱头躲藏，王生追着不放，嘴里骂道：“你不见颠钗如今回来寻我了么？她若是真心不喜欢我，又怎会回来？！”
仆役们瞧他这般模样，纷纷噤声，王生便携了颠钗，大摇大摆地往府里行去。几个机警仆人落在后边，交头接耳，商议着人去通报在外访友的老爷，请他尽快赶回来。
看毕此处，龙蒴将接下来的经历匆匆略过，只挑拣紧要的来看。只见颠钗在王府里住下，整日话语不多，行为端正，起居毫不繁琐磨人，那些原先见识过她的仆役丫鬟都暗暗纳罕。她的呆滞少言在王生眼中，皆是从良改过后的贞静娴淑，心里更欢喜得了不得，连连说这下好了，颠钗你不但离了烟花柳巷，连那些轻浮作派也一并扔了，如今你这模样，爹看了必同意我娶你做妾的。
颠钗朝他一笑。
偶尔，王生猴急，想同她亲昵一番，她说不可，他也就罢了。如今她不再同往日般孟浪轻浮，他反而下不去手，只从满心里溢出珍视来。
又过两日，王老爷回来，听闻颠钗复归，大发雷霆，将王生痛责一番，王生无奈，只得将她送到城郊一处别业去暂居，许诺她道：“你等着，我同爹好生说说，非得让他同意你进门不可。”
王生如何争取，龙蒴看不到，但从王生的态度里可明显看出，他是真心喜欢颠钗的。一一检阅过颠钗的经历，细听幻境众人的只言片语，故事的轮廓开始在他心里成型：王生与迎香不知何故定下婚约，尚未过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该是天经地义之事，偏生人之情感千变万化，前路莫测，若能完全从了父母媒人的意，那还有何意趣？
成婚前不久，王生遇见了颠钗。这个长于青楼，风情万种的小花魁，让向来家教甚严的王生神魂颠倒，心花乱放，他从未真心喜爱过一个女人，迎香对他而言，不过是远方的一个符号，虽见过几面，谈过些话，但与画上的影像并无太多不同，远不如颠钗鲜活明亮、勾魂摄魄。颠钗唱曲、颠钗抚琴、颠钗善弹拨，颠钗可作倾杯舞，更别说那在千百个生张熟魏、逢迎送往中磨练出来的，滴水不漏、长袖善舞的圆滑风情。王生似画师初次描摹到一朵花开的瞬间，对这朵花彻底着了魔，她的一颦一笑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她刁蛮也好，挑剔也好，轻佻也好，都是独一无二的优点，蜜糖一样甜腻，烈酒一样醉人，这是触动心灵的情，发自骨髓的欲，王生成了她的裙下之仆。
而迎香，早已在他心里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规定要迎娶作正房太太的姑娘。
为讨颠钗欢喜，王生抖空了自个儿多年的私房积蓄，还骗得家里一笔银子，去望春楼替颠钗赎了身，带她回家。王生到父亲面前，希望能解除同穆家的婚约，王老爷勃然大怒，大肆斥责他糊涂。摸爬滚打了半生的中年人，很清楚这些貌似纯情凄楚的婊子们背后蕴藏的心机，他将王生痛打了一顿，把颠钗赶出门，放言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得老实娶穆迎香。
王生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力反抗父亲，偷偷将颠钗安置在城郊的别业里，心理千百次地咒骂远方的迎香多事，若她不存，哪会有这些波折。他暂时蛰伏着，静观父亲的态度，过些时日，又大着胆子提出，婚事不变，但待到正房过门，要娶颠钗做小。王老爷岂不知他的盘算，又是一番痛骂，让他早日绝了这个念头，婊子绝无可能入王家大门。
王生在一旁忙碌，而历经这番变故的颠钗，也看清王生虽家门出身不错，但不能做主，渐对他不耐烦起来。王生却浑然不觉，只道二人蜜里调油，一如往昔。因着父亲管得紧，王生手里的钱越发空了，日渐窘迫，连自己的酒钱都克扣下来，去给颠钗采买东西。颠钗心里不耐，便越发作践他，每日变着花样儿的讨要东西，挑三拣四——买了绢袍，又要缂丝；做了羊羹，却说只想吃鹌鹑。王生稍不乐意，她便大吵大闹，说你将我哄出来，断掉我的财路，却就只供得起这些用度？我不若回望春楼去，好歹吃喝不愁，绮罗满身，还不用受你这花架子大少爷的气！兴许下一个赎身的，便要娶我当正房奶奶呢！
王生痴迷已深，听这番话如魔音贯脑，惶恐不安，生怕颠钗说到做到，每日更是伏低作小，将她伺候得如祖宗一般。颠钗犹不知足，她在青楼里早已看尽男人百态，于男女之事不报幻想，对这个空有痴心却无能力的王生，虽有两分喜欢，但如今这局面，纵有十分喜欢也该散尽了，只留不耐烦。况且，以色伺人，必将色衰爱弛，王生现在爱恋她，两年后，十年后呢？既入不了他家门，还留下来作甚？她需要的是当家作主的权威，是手握金银的充实感，至于对方是否书香门第，反而不看在眼里。
王生哪知颠钗的盘算，每日依旧焦头烂额地凑银子，一时手紧，便跟各处朋友告借，然他借了又还不出来，别人就不太乐意。王老爷又听得风声，告知各路友人不可借贷给他，一天天下去，这条路自然也走不通了。
忽有一日，仆役来报：穆迎香来找少爷。
王生闻报，不知说了什么，颠钗嫣然一笑。
这一段的轮廓很难拼凑出来，龙蒴摇摇头。王生痴迷得厉害，回忆中凡是涉及迎香的，都一句带过，甚至根本不提，只绕着颠钗打转。他抹开这一幕，继续看后边的故事。反正，若迎香清醒，到时候直接问她也行；若她不清醒，那这不过是一段凡人常见的庸俗恋情，知道不知道，并没什么紧要的。
又一日，王生借钱不得，空手回家，却碰见颠钗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当出门。王生一愣，问她去哪里，颠钗笑而不语，指了指对面，王生看过去，见有一辆华丽的车驾徐徐驶来，下来个身披貂裘，遍体锦缎的胖子，朝颠钗招手。颠钗笑盈盈地走过去，那胖子便搂了她的腰，两人一道欲上车去。
王生大惊，奔上前怒斥：“你对我娘子作甚？！”说着想去拉颠钗的手，颠钗一皱眉，反将他手打开了。
胖子不屑地瞟他一眼，眼光上上下下，挑拣货物般地在他身上游走了两圈，笑道：“你娘子？她何时做过你娘子？有聘礼么？有花轿么？拜过堂么？现下她是我娘子了。”
王生如遭雷击，怔然不知所措。颠钗柔声一笑，对他道：“好聚好散罢，这位大爷同我已认识一段日子了，应承娶我做正房，要带我去关外呢。”
“嘿。”胖子咧嘴一笑，“我爹是胡人，豪快直爽，不似你们这些扭捏作态的公子哥儿，一天到晚计较这个那个，啥青楼出身啊、没有父母啊，啧啧，都些虚头八脑的没用东西。我只知她漂亮，有风情，对我的眼儿，我就要娶她。”
王生呆立当场，胖子滔滔不绝，一手搂住了颠钗的腰，一手指着王生，又是说，又是笑，将他上下狠狠数落一顿，携了颠钗上车去。王生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拖住车架子，狠狠道：“不许走，颠钗，颠钗……”他眼色急惶，盯着心爱的女人，盼她说句话，说自己不同那胖子走了，说这只是一场玩笑，拿自己开心而已。
“放手。”颠钗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他决不想听到的话，“莫要纠缠，你这般无用，既不能娶我过门，又不能给我锦衣玉食，我大好年华，花容月貌，还跟着你作甚？”王生呆愣了，不敢置信这些话竟从她嘴里说出来，拖着车架的手不由松了些。那胖子在旁看着，瞅准时机，抬脚在他手上一踢，一阵剧痛传来，王生顿时撒开手，见颠钗又冷笑道：“罢了，看你可怜，给你点花头打发掉算了，也当报答你这段时日对我的照顾。”说罢回头给那胖子使个眼色，胖子从腰里掏出个锦囊来，扔在他脚边，笑道：“拿去吧，把欠人家的债还了。”
王生如坠梦中，木木捡起来，打开一看，见里边好些小巧的金锭子、银镙子，并些猫儿眼、翡翠珠一类的宝石，光耀夺目。他瞠目看了半晌，抬头看去，哪里还有车驾的影子，那胖子早携颠钗走远，再看不见了。
王生失魂落魄，慢慢走回屋里，当场倒在床上，大病一场。王老爷闻讯，反而拍手称快，又将儿子接回家去，好生调养，才逐渐恢复精神。
“啧啧……这些凡庸之人，真是无聊。”龙蒴看到此处，不由冷笑，伸手拢了拢颠钗的命灯，讥诮道：“看来这个王生，对你还真是痴心不改啊，遭遇如此玩弄，依旧执迷不悔，你一回去，立刻便喜上眉梢。”
对面的颠钗似未曾听见，只睁眼呆坐，眉目间疲态渐露。
龙蒴起身散了两圈，舒展下筋骨，又用了杯茶，点头道：“罢了，还是早点看完这档子无聊事，才有精神去管那边的疯子……”放下茶盅，他往东厢房瞟了一眼，那边大门紧闭，一片漆黑。
略作休息，龙蒴再次拿出一块香饼，继续放置在命灯的火苗上，火苗比方才又弱了几分，也不再活跃地跳动，死气沉沉中显露一点星火，连回光返照都难以看到。
又是烟柳繁盛、万紫千红的五月，今年的金陵城里鲜花格外娇艳，秦淮河脉脉淌过，映着两岸风物，波光鳞鳞，情韵悠悠。城郊王家别业内，颠钗靠窗而坐，看着外头发呆，她每天几乎都如此，从不多话多行。王生走进来，招呼她道：“颠钗，过来。”
她回过头，王生展颜一笑，“告诉你个好消息，爹说可考虑让你入门做妾。”颠钗愣愣看着他，她脑中并不知何为做妾。王生见她没有反映，还道是她不信自己，上前两步，在她身旁坐下，搂着她道：“你可以入我王家的门了。”
颠钗“哦”了一声，靠在他胸前不语。片刻后，突然抬头问道：“那迎香呢？”
“啊？”王生一楞，略一思索，才明白她所言为谁，皱眉道：“忽然提她做什么？我早已同她解除婚约了。”
“我要带你回去。”颠钗轻声道。王生没有听清，还当她在纠结那事，哄道：“莫要在意，我早已同她没有任何干系了。还记得那次她找上门么，你不也去门口见了她的吗？那时候我就同她说了，她既曾被贼人所劫，多半已失了贞，我为何还要她呢？哎呀，你不要多心，此事只是我的借口，我不看重这个，否则干嘛非你不可呢？”他对颠钗笑笑，接着道：“我连那支定情的簪子都扔还给她了，幸好未曾当掉，否则她找上门来，我不归还信物，如何解得下这婚约？她还算要点脸面，见我这般，自己也识趣，拿了簪子就走了。你放心，我没娶夫人，身边就两个侍妾，以后你入了门，还不都拿你当主母看？没人能欺负了你去，来，看这个。”
他走到一旁，从床下拖出个箱子，喜滋滋地打开来，对她道：“瞧，西域来的寒玉匣，东西放进去可保持不腐，虽不可永固，但即便暑天，也保得住一月不朽坏。这边还有个锁扣，这么一拉、一扣，就落了锁，旁人决计打不开来，须得将这铜篾片拨到此，再将这儿一压、一提，才能打开，设计得可精巧吧。莫看它名为玉匣，其实致密轻捷，小儿也拿得动呢，喏。”说到这儿，他将那箱子举起来，在空中挥舞，脸上露出稚气的笑容，似乎把玩着一件心爱的玩具，“这东西是一个行商朋友送我的，十分有趣，我还未想好放何物进去呢，你也帮我想想……”
颠钗似不曾看见，只木木地说道：“我要带你回去，答应她了。”
王生这回听清了，放下箱子，楞道：“去哪里？”
“迎香那里。”颠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生不解，“颠钗，莫要说胡话，我同她早就一刀两断……”话音未落，颠钗突然扑上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拖，嘴里喃喃道：“走，带你去见她，我答应她了。”
王生始觉不对，挣扎开来，皱眉问道：“你答应她？你何时答应她什么？颠钗，莫说笑。”
“你不去？”她声音木然。
“当然不去了。”王生失笑，“她家住京城，距此千里，如何过去？况且，我同她早无干系了，去见她做甚？不要再提她了，你不说她，我都忘记还有这个人，更别说她的模样性子……对了，爹既松口同意你过门，咱们就赶紧回去住吧，这边的仆役我方才已命他们都先回去了，将院落屋子收捡收捡，等会儿再驾车来接我们过去。”
“……你不去？”颠钗似未曾将他的话听进耳中，只盯着他，嘴里反复念叨：“可是我答应了，她说好，好……”她声音极低，王生正在兴头上，也没听到，依旧不住地说着，规划日后两人的生活：房舍如何布置、院落如何修整、要采买何物、日后有了孩儿，起什么名，请哪家夫子开蒙……他越说越兴奋，在屋内走来走去，浑然不知背后的颠钗已慢慢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刀来。
“我答应她，一定带你回去的……”颠钗拿着刀，慢慢走到王生背后，照着他的颈项用力劈下去……
血红飞溅，如天边喷薄的彤云，王生便是那一轮夕阳，沉沉坠入了云海深处，他栽倒在床，砸得被褥尽赤，眼珠子快速翻动，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惊疑神色，死死盯着持刀的女人。
“颠钗……颠……”声音都全憋在喉咙里，脖子断开的裂口让他只能在心底乱喊，咆哮呻吟……颠钗拿着刀，步步走进，声音还是那样轻柔，王生眼前渐渐模糊，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答应迎香要带你回去，你不愿意，我……只能带你头回去。”
一片混沌笼罩了王生的意识，天旋地转，他再也听不清，看不见……恍惚间，似乎又见那个烟雨朦胧的春日，他初次踏进穆家，从后院门口远远看过去，亭中端坐一名姑娘，手边香炉里青烟袅袅……黑暗笼罩前的最后时刻，他眼中映出漫天红绡，红绫招展间，一双粉臂翻飞，颠钗身姿柔媚，翩然起舞，裙裾间芬芳馥郁，面上春色醉人，樱唇轻启，婉转唱道——
“脂粉艳、情如涛，饶是穿肠烈酒、蚀骨毒药，侬也要走这一遭儿……”
幻境袅袅消散，如燃到尽头的香饼，空余灰烬。
龙蒴坐在桌边，静静看完这一幕幕，心里有一丝波澜起伏，很快又平息了。他抬眼看对面的颠钗，她似乎已疲惫到极致，趴在桌上，双目轻阖，仿佛睡着了。命灯中，火苗只余蚕豆大小，在盏中可怜地轻颤。
“你是虚妄之物，又已无用，本想让你早些灰飞烟灭，不过……罢了，你就在此休息吧，兴许还能再看两眼阳光绿树，等一切终了，再尘归尘、土归土不迟。”说完，龙蒴转身出门，留下虚假的颠钗伴着一盏孤灯而眠。
初夏黄昏是桂川县最活络的时刻，龙蒴将最后两份香料送去主顾家后，出来信步走在城北街道上，遥遥望见柳氏酒家，柳望之站在门口，看着出城的道路发呆。龙蒴上前招呼，柳望之忙过来行了礼，皱眉道：“龙君，这天都要黑了，怎么还有捕快出城？”
“呵，兴许是哪里有案子吧。”龙蒴并不以为意。
“我看不像……只得两人，带着包袱，骑着马奔出去了，走得十分急。”
“那就不好猜测了，怎么，柳东家有所感？”龙蒴生出两分警惕。柳望之作为蛇妖，感应力远胜常人，又精于卜算，若是他上了心的事，恐怕有不测发生。
“还是上次那事。”柳望之顿了顿，皱眉道：“前两天，何捕头不是来店里喝酒，兴致十分好，说被上头选中，要去京畿附近搜捕盗匪么？我觉着……此事怕是不太好。”
“柳东家觉得哪里不好呢？”龙蒴压低声音问道。
柳望之谨慎惯了，四下一瞟，带他走到僻静处，方犹豫道：“我又卜过一卦，显示此行有血光之灾不说，祸事还不小。听何捕头口气，这趟是调集各地精锐去搜捕盗匪，但从卦上看，怎不见匪患之象？倒是这帮人自己……唔，不好，不好。”他摇摇头，不敢再说。龙蒴想了想，也难猜度其中意味，对柳望之道：“罢了，东家也莫太忧心，只要何捕头无事，对桂川县百姓来说就称不上大损失，其他的顾虑太多也无益。此前你不是已卜过，说何捕头安然无恙么？”
“嗯……”柳望之点点头，不再提这话。远远的，见马夫子又走了过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暗暗摇头。再闲话几句，龙蒴便告辞回家，柳望之也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迎香坐在地下，四周一片漆黑，只远处盈盈亮着一点光，孑然如豆。她盯着那光看了半晌，慢慢站起身来，摸索着朝光亮处走去。
“小心些，莫将我摔在地上。”怀里的头颅在说话。
迎香点点头，手抚过他的发顶——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柔亮光润的乌发，规规矩矩盘在头上，用丝绦束好，再扎上葛巾，端正规矩。若解开来，会是何等模样呢？摸上去又会是何等模样？是否如它那颜色光泽一般，也是丝缎样的滑润呢？她时常这么想，却从未有机会摸上一摸，他总和她对面而坐，浅浅笑着，言词温和有礼。时而，她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看得见，却触不到，就在对面的人，也像在天边一样遥远——除了那三次碰面，其他时候，他确实是在天边。
“我觉得王公子似乎有些冷淡，会不会……他不喜欢小姐你？”这丫头向来憨直爽快，就是太不知事了些，怎能这样同小姐说话呢？
“瞎说。”她心头漏跳了一拍，强颜笑道：“若不喜欢，何必定下婚约？别胡思乱想的，给我把香拿过来……”
手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粗粝感，并一些黏黏的东西，头发似乎被什么糊住了，迎香没有低头看，只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盏孤灯，点在房内，穿过窗上的木格子透出光来。迎香推门进去，这是自己熟悉的房间——昔年在京里，她就住此处。东面墙上挂着两轴画，一副是荷塘，一副是竹韵；桌上摆着一个大梅瓶，朵朵红梅开得正艳，枝条疏朗，馨香扑鼻。
她叹了一声，怀中头颅也跟着叹道：“原来你的闺房这般清雅模样。”
嗯，清雅。迎香微微一笑，她记得母亲生前常教导她，女子要贞静而坚韧，不可花枝妖娆，不可孟浪轻浮，宁可自愚守拙，也不要做那起名声在外的才女，引得狂蜂浪蝶，无端被人口头糟践。妙龄的姑娘，哪怕才不如王谢、貌难比西施，只要有两分长处，到了外头那些登徒子嘴里，也要翻作十分来，拿给他们每日嘴里念叨，甚至意淫出许多故事，简直冒渎不堪。
“……到那时候，即便你如何端凝冷漠，也架不住悠悠口舌，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抛头露面的好。这世道，一个女子想孤身立足，那是要付出千百倍艰辛、甚至血泪的”。母亲的身影浮现在房中，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循循善诱，苦口婆心。
这场景是她极熟悉的，母亲总爱这般教导她。
迎香又微微一笑。
“所以……娘才不许我同外头人说会制香么？”
“是啊。”母亲叹了一口气，“你舅舅傅承芳是当世制香名家，你自幼跟他学习，比他亲传的徒儿还要得意几分，但你终究是女儿，家里又无需你制香贩售，这些本事于你女儿家无用，当个乐子也就是了，莫要太上心，更不可在外张扬，引人注目。”
母亲总是那么柔静端方，处处替她考虑妥帖。可是……迎香皱眉，脸上露出哀戚神色——母亲，你可知在你去后，爹爹忙碌在外半年有余，二娘把持家中事务，她看我十分不入眼，家中渐无我立足之地。母亲，你可知有朝一日，这“无用“的制香本领，竟成了女儿傍身保命的依托？若我不会制香，若我不认得两个字……今日的我，还不知流落去了哪里。是胡乱嫁个人，仰人鼻息讨口饭吃？还是卖身为奴，进入别家战战兢兢？抑或……遭遇歹人暗算，被卖入勾栏，甚至已化为一缕孤魂？
她心中悲鸣阵阵，渐渐落下泪来。泪水滴在那颗头颅上，顺他脸颊流到唇边，他便伸出舌头来舔舐，问道：“你母亲死后怎样了呢？”
“母亲死后……”迎香一阵恍惚，屋内摆设渐隐，换了一番局面，这是母亲的卧房。面前母亲面容憔悴，但眉梢眼角都映着喜气，朝她展颜一笑，走到床头的柜子旁，拿出一支簪子来，语重心长地道：“前些日子王家遣人来提亲，我跟你爹的意思呢，都觉着可行。王家在金陵也是上等的门第，家里又读书，门风素有口碑。那王家小子你见过的，你俩在后院里一谈就是半日，我看你对他当是有意。这簪子是我祖父往年给我的，让我给未来的夫婿，你爹固执，偏生不要，说留着给女儿。我想就拿这簪子当定礼，给王家带回去吧。”
迎香脸红了，低头不语。
母亲又叹道：“如今你也有了婚约，不可像往常那般随心，做事须得更有计较些，眼见着要嫁过去，给人当家作主母了……姑娘大了……我是不中用的，只盼多撑几日，能看你出阁……”她眼圈儿泛红，喉咙里哽咽起来，憔悴病容上喜悦与哀戚并举，却让人倍加哀伤。迎香扶住她，劝慰道：“娘莫要瞎说，胡大夫的药吃着不是挺对症么？这两天冷，过几日暖和了也就好了。”话虽这般讲，但她自己的嗓音也已控制不住地哑了。
“胡大夫也救不回娘。”迎香呢喃着：“母亲死了，我自然要守孝，王家那边的婚事就暂时压了下来……”
“啊，那可不妙，你二娘容不得你，肯定想早早将你嫁出去才是。”头颅轻声道。
“是啊……她骂我年纪大了还占着家里的吃喝，若真多养我三年，还不把家都掏空了？其实……我家虽不是高官豪爵，仍有两分薄产，我又吃得了几口饭？二娘趁爹在外忙碌，跟王家连去了几封书信，催促金陵那边快来接人。王家被烦了一年多，架不住她三催四请的念叨，承诺转年来接我过门。”迎香又一阵恍惚，声音停顿下来，手臂渐渐收紧，搂住怀中的头颅。
“这中间发生了何事？”头颅问道。
迎香奇怪地看向怀中，“你不是都知道吗……”头颅不语，她想了想，又道：“是了，你那次未及我说完，就将我赶走，本就所知不多，也可能是……你已忘了，毕竟……当时你只一心念着她。”她苦涩一笑，叹息一声，在那盏亮着油灯的桌边坐下来，将怀中的头颅放在桌上，与他两两相望。那头颅已不是狰狞模样，静静闭着眼，面上神色淡然，全无伤痕，连脖子上的断口都光滑平整。他的长发倾泻下来，盖住了眉梢的棱角，让已凋零的面容如沉睡般安详平静。
迎香盯着他看了片刻，幽幽道：“那时……说好第二年王家来接我过门，次年开春，又逢娘亲祭日，我惦记着再过几个月便要远嫁金陵，此生不知还有多少机会回来拜祭母亲，便同二娘说我要出城，去母亲坟上吊祭。二娘不悦，说我懒人花样多，虽允我去拜祭，但因她屋子那时正在翻修，还打算在后院里挖口井，当用人之时，便不乐意我带仆役出门，只同意我让身边的小丫头跟着，并一个驾车的老仆。我们一行坐车到城外已是下午了，拜过母亲，正要回转，天边突降暴雨，雷声大作，马受了惊吓，怎么都不肯走，只得等着，等雷霆暂息……”
头颅睁开眼看着她，迎香叹了口气，眉头蹙紧，眼中浮出水雾来。
“还不等风雨停歇，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乱响，泥水飞溅起老高，一群贼匪匆匆而来，从我们旁边奔过去，有人朝这边看了看，那群人走过不远便停下来，当中有几个交头接耳，紧接着，他们便回转来，将我们团团围在中央，当先一人上前，对老仆大声呵斥，让把钱都交出来。光天化日之下竟上前劫财。”
“……原来遇上了劫匪。”头颅低声道。
迎香点点头，眉尖皱得越发紧，继续说道：“那伙人将我们围住，老仆吓得瑟瑟发抖，连声说没钱，小丫头更是失声尖叫。他们听得车内有女子声气，顿时咋呼起来，一个个扑上来，把帘子挑开，将我们拖了下去。我一跤跌在泥地里，滚了个大花脸。小丫头压在我身上，被他们抢先抓起来看，一个个笑闹着，说长得还干净整齐，弄回去玩。小丫头吓得大哭大叫，这帮人也不理会，捆了她就甩上马去，又来弄我。我慌得不行，只在地下乱滚，弄了一身污泥，又将泥水往这些人身上泼，当中有两个怒了，一鞭子打在我身上，连抽了好几下，打得我钻心地疼。他们趁我吃痛，扑上来捆了，一起甩到马上，载了我们就要走，突然有人说，那老汉尚未收拾掉，若回去报了官……”
她闭上眼，似不愿回忆当初的一幕，咬牙道：“他们……当场就把老仆砍成了血人，眼见是没活路了。这才兴高采烈，翻身上马，载了我和小丫头离去。”
“他们带你到哪里去了呢？”头颅温和地问道。
“我从未骑过马，在马背上颠得浑浑噩噩，走了许久，只模糊记得是一路往南，他们整夜都在赶路，等到第二天天明，才在一处水边歇下来，将我和小丫头拖过去，泼水洗净了脸……”
“这可不妙。”头颅叹道。
迎香冷笑，“可不是……一洗干净，这帮人顿时都闹腾起来，嚷着要把我们……”她咬住嘴唇，静默片刻，又道：“还好他们只是嚷嚷，未及动手，有个高大汉子站出来，说办正事要紧，不可耽误。他指着我，说这个生得好看，回去先给大当家过目，若大当家看上了，也算这趟多一件功劳；若看不上，谁想要去再跟大当家要。说罢，又指着小丫头道，这个生得虽差些，也不难看，先带回去再发落，到时不论是卖去勾栏，还是谁要讨了去玩，不都便宜。若在此刻坏了她们，回头大当家怪罪下来，如何交代？他像是这帮人的头领，这番话说得人人点头，连赞他有见识。”
“算是暂时逃过一劫……”头颅叹道。
迎香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凄然一笑，抬手轻抚他脸颊，道：“你知么？当时我怕得要死，怕他们杀我，更怕遭他们侮辱，那样便不能嫁你了，你家肯定不会要我的……你知么？母亲去后，爹又在外，二娘看我十分扎眼，每日话里夹枪带棍，处处指桑骂槐，每到难以忍受之时，想想同你的婚约，我心里便安定下来，想着还有你，还有你……虽没了娘，但还有你，你便是我日后安身立命的所在。”
头颅闭上眼睛，静默不语。
迎香放开手，继续说道：“我和小丫头被他们带着，一路南行，我从未去过那边，也不辨到了何处。这帮人弄了辆车，将我们载着夹在中间行走，我只透过车帘，留心看一路上的光景，听他们的只言片语，渐明白是往金陵方向去的，心头又是窃喜，又是紧张。一路走走停停，昼伏夜出，走了约莫十天后，他们离了官道，往小径而行，我更害怕起来，大路我还可靠辨认集镇店家的招牌猜测是何处，走小径的话怎么得了？”
头颅轻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慢慢闭上眼。
迎香盯着他，细看他面上表情，眼圈儿渐渐红了，哽咽道：“你闭上眼，是不想同我说话么？是不愿看我么？你莫不是还嫌我脏，嫌我跟那帮男人一道行过路，以为我被他们怎样了不是？你……你哪知道……”她声音凄凄楚楚，大多哽在喉咙里，讲得含混不清。即便如此，那头颅还是清楚听见了，又叹一声，缓缓睁开了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柳望之坐在酒楼二层的房里读书，这里光照敞亮，时有风过，清爽宜人，又倚着窗户，抬眼望去，县城里层层叠叠的房屋如豆腐般拢得规规矩矩，屋脊上的瓦块鱼鳞似的齐整，日光照下来，这些灰瓦便整整齐齐地泛着青光，配着丛丛绿树，十分鲜亮好看。他放下书，站起来活络下筋骨，忽见城北门有一人拍马而来。那马四蹄飞扬，带起一片尘土，背上人劲装短打，飒飒生风。进了城门后，马速减慢，沿街一溜小跑过来。
瞧这般模样，定是有急事，多半不会来店里坐了。柳望之看了两眼，摇摇头，对这单生意不报希望。
一人一马走近，他突然发现，马上之人竟是何长顺！柳望之颇为诧异，前两天才见何捕头来店里沽酒，庆贺自己被上头选中，同各路高手一道剿灭匪患，怎的突然又折返回来了？他盯着何长顺马上身影，犹豫是否要打声招呼，何长顺却已看见了楼上的他，朝他招了下手，勉强一笑，随即绝尘而去。柳望之看他满面焦虑，眉头紧锁，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是一愣，印象里何长顺从未有此种神情，再看他奔去的方向，应是往家中而行，莫非家里出事了？
此事甚巧。柳望之抚了抚下巴，盯住何长顺消失之处，若有所思。手指头又下意识地掐起来，略作推演卜算。察觉并无祸患，眉头舒展开来，心底隐隐的担忧却怎么也散不去。
何长顺心急如焚，一路奔走，差点撞翻了路旁的摊位，顾不得耽搁，道声得罪，又拍马急行，匆匆奔到家，跃下马来便往屋里冲。仆役见他回来，急忙上前迎接。何长顺拉住老仆，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大口喘息，连声问道：“刘伯，我爹呢？爹的情况如何？！”
“啊……少爷你回来了，老爷他……”刘伯露出为难的神色，皱眉支吾。见他这般神情，何长顺更是急火上冲，大声道：“刘伯，爹呢？！我刚出城两天，你们就遣人来报说爹得了急病，怕是要不好，让我赶紧回来，爹呢？！”他心头焦急万分，话说得不由有些重了，刘伯愁眉苦脸，似有隐情，张了两下嘴，却不知如何说才好，最后只能小声道：“老爷……老爷无事，在书房呢，少爷你莫急……唉，少爷，慢点……”
何长顺丢开刘伯，一阵风似的杀向书房，走至门前，看大门紧闭，心里的不安快要爆裂开来，反而不知如何应对才好，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听得里边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沉稳儒雅，是爹平日的样子，心下略安，疑惑却更浓了。
考虑片刻，何长顺推门入内。
何主簿端端正正坐在桌后，面前照例摊开一本书，手边笔墨纸砚具备，阳光打下来，照在他脸上，显得气色红润，天庭饱满，一点也不似病了的样子。见儿子进来，何主簿努努嘴，“你回来了，把门关上。”
“爹……”何长顺愣了，默默依言关上门，慢慢走近他身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迟疑着问道：“……我听说爹病了？”
“没有。”何主簿放下书册，站起来问道：“你看我这模样，像是病了么？”
何长顺一头雾水，如堕五里雾中。他仔细端详父亲，见他容色饱满，精神奕奕，行动间不见迟缓，神态说话一如往常，确实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心头十分疑惑，不是说爹突然重病吗？怎么现在看来却没事人一般？是突然好了么，还是从来就……他想问，心底又有个隐约的声音聒噪起来，制止了他那尚处于襁褓中，不及冒头的不敬想法，让他问不出口来。这里面似有种超乎他想象的阴谋正在发酵……但他当下有些无力深思了。自听得父亲重病，他便告了假赶回来，疾奔一天一夜，十分疲惫，但此刻还不能休息，那边还有任务……想到这儿，何长顺头有些疼，自己折返回家，其余人等依旧赶路，得赶快追过去才行，最好在入京前跟各地同僚们汇合。
“爹，你无事便好，我……”何长顺道：“我这就准备赶回去了，你保重身子。”
“好个不孝子……”何主簿冷哼一声，笑道：“你都不问问爹是何样毛病，哪家大夫给看的诊，吃哪些药？急匆匆把你喊回来，一句话就又想走？”
“……”何长顺无言以对，想了想，迟疑道：“我看爹不似有病的模样。”
“我确实没病。”何主簿坐下来，指指旁边的椅子，叫他也坐，“不这么说，你怎会回来？”
何长顺在椅子上坐下，细品父亲话中含义，问道：“爹有事希望我回来？”
何主簿摇摇头，“非是我有事要你回来，而是你必须回来，这趟任务你绝不可参与。但若与你说个清白……以你的性子，断然难以接受，只能出此下策。”
“这是何意？”何长顺一惊，追问道。
何主簿瞥他一眼，淡淡道：“送死的事情，怎可让你去？”
何长顺闻言又是一惊，“爹这是何意？怕那帮匪徒过于凶悍么？其实……其实这边抽调了各路精锐捕快，虽不敢说当世衙门中的一流，但也有好些高手。匪类不过乌合之众，只要大家齐心合作……”
不待他说完，何主簿已听得连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皱眉叹道：“你这个憨人，当真窥不破这些玄机，你真以为这趟是去剿杀盗匪的？我问你，你这一路，跟那省城上，包括其他州县派出去的捕快们也见过面了，就你觉着，他们都算是当地一流高手么？”
何长顺愣了愣，细细回忆一番，忽有所察，惊道：“按爹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我并不知晓其他州县捕快们的武艺如何，但想来应当与我相仿，甚或比我高些才对，咱们桂川县毕竟是小地方。可，可怎么我看有些人似乎武艺平平不说，连眼界、阅历都……”讲到此处，他有些犹豫，不知如何评鉴才妥当。他生来性子爽朗、行事周正，算得个光明磊落之人，这两年又一直当着捕头，更加严于律己，那些背后嚼人舌根的事，实在有些做不惯。
“怎样？”何主簿冷笑两声，让他继续说下去，何长顺无法，只得道：“我看有些人，不像一流捕快，倒像是新手，虽十分热情英勇，赤心片片，但眼界阅历均差着点儿，考虑事情也不够周详。”
“这便是了。”何主簿哼了两声，低声道：“那些地方也是小气，听得风声，根本就不派得力的上去，让两个无钱无势、可有可无的新捕快去顶上，趁了上头好大喜功的心，自己县里也博个奋身剿匪的美名，岂不是一石二鸟？”
“……爹你这是……”何长顺不解，“为何这么说？”
“也就你才这么憨直！”何主簿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背着手在房中踱步，显见得已有两分怒气，何长顺不明他为何动怒，亦不敢打扰，只在旁垂手侍立。
何主簿踱了两圈，长叹一声，在桌旁立住，问道：“萧凤合，萧同知，你还记得么？”
“记得……前段时日回来，住在萧家的那个。”何长顺点头道，“我倒不太喜欢这人，总觉得有些……”
“你不喜欢？！人家这次救了你一命！”何主簿提高声量，喝住他的话，斥道：“谁问你喜不喜欢了？！你个糊涂人，整日就知埋头办案，从不晓得抬头看看前途命数，摸不清上头七拐八弯、盘根错节的关系，你啊，你啊……我要是不在了，你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话如狂风暴雨，山崩地陷般砸到何长顺头上，何长顺被骂得发懵，再不敢随意接话，缩着手，立在一旁噤若寒蝉。何主簿看他这番模样，又心软下来，叹道：“这次上头发公文下来，让各县选派精锐捕快，共同协助近畿地区剿灭匪患，你知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么？”
“孩儿不知。”何长顺头也不敢抬，老实回答。
何主簿又轻叹一声，沉默下来，似在思索如何跟他解释，片刻之后，方缓缓说道：“本来我不知，李大人也不知，收到上头公文，让点选一两名得力的捕快前去，只当真是去剿灭匪患，还说你的机遇到了，有此一役，也是功勋在身，多得上头青眼。本欲选两名……李大人私心，说这几年亏得我任劳任怨、鼎力助他，就卖我个面子，不让人分你的功劳，选你一人前去足矣。”
“……是么。”何长顺心头一咯噔，原来本欲选两人，因着父亲关系，才只选了自己一人。
何捕头摇头道：“哪知道……这公文背后竟然另有文章。”他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叹了又叹，在房内踱来踱去，就是不说如何另有文章法。何长顺知他脾气，料定内中必是有极难以启口之事，方才能让父亲如此纠结难断。他不敢打扰，只屏息静气地在旁等着。
“你还记得萧凤合吧，萧同知萧大人，现今他已在省城里履职，多亏得他传递消息……”又过半晌，何主簿方开口道：“那时他来桂川县，在萧家住着，同你有过几次接触。你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佳，说你这人正直忠勇，乃是难得一见的栋梁之才，若就此死了，实在可惜。当然，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我估摸着，还是李大人跟他……”何主簿声音低下去，也不再继续，只拿眼看着何长顺。
“嗯，我也见到了，送他回去那天，李大人跟他在旁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还给了他两件东西。”何长顺道。何主簿点点头，接着道：“嗯，不错，难为你也肯上心这些了，这衙门里头的事，复杂啊。长顺，莫整天只知道跑腿、查案，有些事，还是该多留心些……总之，李大人算是投了萧同知的气了，他知李大人颇为倚重我，因此搭救你，也算是给李大人一个好处。不知他从何得知你跟着去了，赶紧修书一封，星夜拍马送到李大人手上，将此事根由和盘托出，嘱咐我们将你叫回来，免得入了套，死了可惜啊。”
“兴许是他手底下人看见我了吧。我们西面这几县选派的人在省城会合时，曾拜见过当地官员，互通了名号，内中当有他的下属，辗转回报他知道。”何长顺说完，沉默片刻，见父亲不语，忍不住问道：“爹，你说萧同知救我一命，究竟是何意？”
何主簿脸上所有柔和的线条，在听到这问题的瞬间便收紧了。
“你这趟若去了，便是有死无生。”过了许久，寂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清晰可闻的书房内，传来何主簿干涩的声音，这声音似千钧重锤，将沉窒气氛击得粉碎。何长顺心头一凛，凝神听他的话。
“萧同知的信里写得明白，但嘱咐不可告诉你，他知你正直有担当，怕你受不住，但既问起……你不是小孩儿了，当知道的，就都知晓吧。这次匪患凶猛，连京城里大慈恩寺都遭了盗窃，还被抢走镇寺之宝。那可是除了皇家寺院之外，京里最大、香火最盛的庙宇，一时人心惶惶，说哪样的都有，甚至有天下将大乱的谣传，你说，你若是京畿直隶之地的官长，你当做何想法？”
“这……自然也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必定要全力搜索失窃之物，剿灭匪祸才是。”
“若是有心无力呢？”何主簿冷笑，何长顺一愣。
“若这帮宵小如此容易就能被抓获，还会闹到今天这地步？”何主簿摇头道：“长顺，你还是不懂这些衙门内的事，李大人每天忙碌，为何？百姓自过自的日子，桂川县人少地偏，民风淳朴，哪有那许多事要忙？忙来忙去，许多精力还不是为应付上头去了。京里长官所要应付的更比李大人复杂百倍，上下左右、直隶地方、军长豪爵，哪一个省心？更不说还有……”他往虚空里指了指，“还有那龙庭上的重压，那可是上面打个喷嚏，咱们这些草民就都要化成灰的所在。如今发生这样的大事，又迟迟不能结案，追不回被盗的东西，你说，京里长官头大不头大？”
“嗯，这是自然。”何长顺点头附和，心头依旧混沌不明，这同让众多捕快去送死有何干系呢？
何主簿又沉默片刻，声调沉重起来，缓缓开口道：“到了这个局面，实在没法子，就拿底下人作筏子渡河……这便是京里官长的法子了。”
何长顺一惊，忽然隐约猜到了背后的含义，背上冒起一阵冷汗。
何主簿也不停顿，继续道：“以上头名义发个公文到各州县，让抽调精锐捕快，共同剿灭匪徒，其实根本连这帮盗匪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要剿的，不过是京郊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山贼窝子，连大户都算不上，京里早知道那帮贼了。只因着那帮山贼自来还算安分，不曾对京中豪门官吏动过手，也就懒得去管而已。不过……那地方颇为隐蔽，地形也合适，若要在那里来一场血战，将是十分契合的场所。”
何长顺屏住呼吸，额上冷汗阵阵。
“公文是发下来了，同时也有隐约的消息透下来，同京里那位操控者一门子的人呢，就能得知此番行动的真实意味，咱们萧同知算是上道了，才明白内中含义。若有舍不得精锐捕快的，就把人压着，换不怎么得力，死了也不心疼的去吧。”何主簿长叹一声，“说是剿匪，不过是要把人带去那地方，跟山贼乱战一场，暗地里再埋伏下好手，等到两边筋疲力尽时杀出来，不论山贼捕快，一律格杀了，死无对证。转头回报这番英勇功绩，就说盗匪已尽数剿灭，各路精锐亦力战身亡，好一番可歌可泣、壮烈牺牲。其实不过是关门打狗，自欺欺人。不过……也无人会在乎了，那帮子惶惶的百姓，整日蛆虫一般无知无觉，只晓得盗匪给剿灭了，日子依旧繁华安宁，那便好了。”
“这……”何长顺浑身发颤，胸中似被大石给堵了个结结实实，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他绝难想象，此事背后竟有这帮谋算，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还能说什么。看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何主簿知他心底狂涛骇浪，一时难以接受，又叹道：“其实……也不定净是坏事，你需知人心乱，更甚于世情乱，如今京里群情急惶，甚至有人已逃了出去，有这番作假，表明盗匪已尽灭掉，对于稳定京中局势也十分有用。就当……就当这些人是牺牲了罢。”
“牺牲……”何长顺喃喃自语，他总觉这番说法大错特错，细想来，又不知错在何处，只觉深切悲哀和浓重沉郁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将他吞没，他如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张大嘴，也只能面对窒息而亡的下场。
“我……”何长顺四顾，周遭是熟悉的书房，此刻却都透出陌生和阴冷来，他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是回来了……可记得那公文上写着，各县都要去人的，我回来了，桂川县的名额怎么办？”
“李大人派了王剑和林四去替你。因着我病重，你去不成，桂川县再派两个出色的捕快去，两个换一个，也算不得临阵脱胎，更不会让上头看出端倪来……”何主簿语气中颇见无奈。
“王剑……？林四……？”何长顺口中喃喃这两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神色不可抑制地变得哀戚绝望。他已做了几年捕头，记得手下每一个捕快，从他们的名字、家族出身、面貌体格，到性情武艺、为人处世，甚至每个捕快的家长里短——父母妻儿是何人，居住城中哪处，做何营生，他都了然于胸。如今，他根本不必回头看，只要一听他们随自己巡夜查案的脚步，他就知谁跟上来了，谁落在了后边，谁精神抖擞，谁有些疲惫……他记得林四的娘子刚生了女儿，还在吃奶；王剑方过十八岁生辰，琢磨着何时去跟花家铁匠铺的女儿提亲，如今，如今……
“怎能派他俩去？!”何长顺胸中各色情感鼓动着、叫嚣着，他分不清这些奔腾咆哮、彼此吞噬倾轧的是喜是悲，抑或深深的愤怒，他第一次朝父亲大喊起来，“王剑还没有成亲，林四刚有了女儿！派他俩去，是要害他们……”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何主簿如一头雄狮般勃然大怒，手一扬，案上砚台被横扫在地，发出砰然巨响，“你要我怎么办？！让我看着唯一的儿子去送死？！下半辈子孤苦伶仃，死了连戴孝的人都没有？！我要救你，就救不了别人！”他如连珠炮般轰出一串串激烈的话语，一贯儒雅的主簿文书此刻如怒目金刚，浑身每一根毛发里都喷薄着灼人的烈焰，“我对不起林四，对不起王剑！但我更不能对不起我儿子，不能对不起你死了的娘，对不能自己唯一的亲儿子！”
何主簿声音渐渐喑哑，如轰天炮仗爆发后回荡的余响，音量小了，却更磅礴，在无尽天地里盘旋回荡，“你当年……你五岁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陇头河里，你不知爹我有多害怕，多心疼。大些了，盼你好生读书，安心平顺过日子，你又硬是不爱，偏要去舞拳弄棒，如今你干着捕头，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奔波不停，爹这心里……每一日都是悬着的。眼下又有这么个死劫等在前头，就是……就是砍了我的头去，我也不能让你去送死啊！”说到此处，何主簿嗓子里已哽咽不成声，颓然坐下，拿袖子遮了脸，默然而泣。
何长顺呆立当场，如一尊石人。
“罢了，罢了，你出去，出去吧……”似乎过了许久，何主簿才背过身去，不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他离去。何长顺恍若未闻，如一尊木雕泥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匪祸
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只有这盏油灯发出盈盈微光，照在那颗头颅上，他光洁的额头像月面般莹润饱满，反射着橙黄光晕，于无血色的唇上描摹出柔和温暖的影子。此刻，他显得比生前任何时候都更清俊、更端正。
“我没有不愿听，你继续说吧。”头颅轻声道。
迎香的肩膀慢慢放松，长出了一口气，“嗳哟，你现在好生耐烦，当初可是怎么都懒得听我多说一句话，不但令人把我打出门去，连簪子都……”她惨然一笑，发了片刻呆，又痴痴呢喃起来：“那时候……我被他们带着，辗转到了金陵城郊，他们要走小道上山，我怕山高林深，寻不着路脱身，便想找机会逃掉。但我只一人，他们那么多高壮汉子，须得有人协同，胜算才大些。我悄悄同小丫头商议逃跑之事，谁知……谁知她因一路上跟看押的那山贼多有接触，那人刻意对她温存，她就此暗动了心。那贼人看出这点，同她说待见了大当家，便跟上头讨了她去做老婆，她信以为真，一心一意按着那人吩咐行事,暗地里监视着我。”
“真是不幸。”头颅眉头挑了挑，撇嘴道：“遭遇山贼劫持，已是不幸；误信歹人甜言蜜语，更是大悲剧，这小丫头怕是落不了好。”
“可不是。”迎香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它头发，又道：“她整颗心都被那山贼迷住，对他言听计从，我同她商议逃走之事，她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即刻告诉了那山贼，于是……我还未来得及动身，便被那领头的高大汉子捆起来，当着众多人面抽了一顿鞭子，说我要敢再逃，就打断我的腿，划花我的脸，留给他们众多弟兄……”她咽了口唾沫，也咽下那些粗鄙的言语。
“看来你并未被打怕。”头颅道。
“怎么不怕呢？”迎香皱眉，“我当时怕得要死，惊觉是小丫头告密后，顿时绝望起来，这下身边连一个可倚靠的人都没有了，当真是陷入了龙潭虎穴。他们对我看管得更紧，行程亦加快不少，眼见着上了山，走入云深林密之处的一座山寨里去。寨里还有许多人，接过我们，跟货物般掂量了下，就扔到角落里无人过问。过了一天，这些人又聒噪起来，说大当家回来了，速度把那俩小娘皮洗净了呈上来。于是，我又被一帮女人拉着去洗漱更衣，身上裹了红绫，脸上抹了胭脂，打扮得如上供的猪猡，拖到厅里，见了他们大当家。”
“那小丫头呢？”头颅问。
“她啊……”迎香侧头想了想，低声道：“她并未同我关在一处，见贼头时才再见到她，跟我一般，也是个上供的猪猡，颤巍巍跪在另外一边，满脸泪水，眼巴巴看着一路上同她轻言软语的那人。那人却似不认得她了，冷着脸朝向另一边，恭敬等他们大当家上来。”
“意料之中。”头颅并不奇怪。
迎香呆了片刻，又幽幽道：“那厅十分阔朗，乌压压围了满地的人，我先被扔在一旁，有人踢我，叫跪下听话，我只能跪下，在旁看他们整整齐齐拜过神位，献过酒水和三牲供奉，领头执事的喊了几句话后，众人才分等级入座，大多数人则是站在外侧，恭恭敬敬侯着。待他们行完这一套规矩，我已跪得膝盖针刺也似的疼，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恭迎大当家’，这方是正主儿出来了。我一听大当家，浑身就发紧，路上那汉子说要把我先给大当家过目，若他看上了，就……我本来一直怀着逃走的心思，那时刻却万念俱灰，心头打鼓，觉着此刻怕是不行了。思前想后，打定主意大不了一头碰死在地下，也不要受这些贼人羞辱。正在这当口，已有人提了我扔到厅中央去，请那大当家过目，小丫头也被拎过来，同我扔在一处，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
头颅沉默不语，静待她后文，迎香咽了口唾沫，慢慢开口道：“我……我不敢抬眼看那大当家，他似乎也对我们兴致不大，只跟众人口沫横飞地说什么教主，说这趟终算是开了眼，见得大场面，才晓得天底下竟有这般神威人物，年纪既轻、功夫极高、威仪又盛、更有千百般摄人气魄，通身邪魅冷峻的气度，哪怕不晓得他功夫独步天下，只要一见他这个人，自然膝盖骨就软了——简直把这人吹捧得比皇帝还厉害。底下人却个个听得心荡神驰，连连附和，赞大当家了不得，竟然见到了教主，教主英明神武，天纵神才，寨子里有了教主庇佑，必将威慑江湖。那大当家受人吹捧，更是喜乐非常，高声宣布再过数日，教主会途经此地，受他诚意邀请，将来寨中一晤，自己赶着回来，就是趁这几日做好安排布置，恭迎教主，到时候大家都可上前拜见瞻仰。听得此言，厅上顿时群情欢腾，直如新年一般。”
头颅冷笑两声，迎香深深沉浸在回忆里，似未曾听见，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等他们都平静些，一路带我们过来的那汉子便上前来，跟那大当家说了好一通谄媚的话，又指着我们道‘这俩丫头是在路上劫的，都有两分姿色，我们不敢擅动，想着大当家快回来了，您这趟十分辛苦，带回来先给您赏玩。’那大当家闻言，方瞥了我们两眼，让抬起头来看，我不敢抬，更不敢不抬，畏畏缩缩瞟了他两眼。他看过我和小丫头长相，指着我说这个好，留起来，待教主来了给他老人家尝鲜，这几日把她洗干净养好，再请个画师给绘个像，先送去给教主身边人过目品鉴下。教主何等傲气之人，庸俗脂粉向来看不在眼里，先请他身边熟识的人看看，若还行，再献上去不迟，方不丢咱们寨里的脸面；若看不上，趁早少碰这钉子，冒冒失失拉个女人贴上去，没准反惹教主不快，真那样，就咱们兄弟们自己消受得了。底下人听见，都是一片附和，连赞还是大当家想得周到，接着又七嘴八舌地吹捧那教主。”
头颅又冷笑一声，“确实想得周到，鲜嫩的姑娘在跟前，也能忍住了不动手，要先孝敬教主，待他老人家不要再自己享用，好一窝孝子贤孙。”
迎香听他语带讥讽，慢慢皱起眉头，沉默片刻，疑惑道：“你怎的这样了……以往你说话从不这般刻薄的，总是知书达理，点到为止，还说那些讲话直接的都是无礼粗人……”
“我不拿你当外人。”头颅敷衍道：“若未讲完，便继续说吧。”
“不拿我当外人……难道还当内人么？”迎香自嘲地一笑，眼圈儿又红了，“你哄我两年还不足，此刻仍说这些话……”她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控诉王生无情无义，头颅听得连连皱眉，忍不住出声道：“难得我想听，还是赶紧说你在那山寨里的事吧。”
迎香“哦”了一声，想了想，又接着道：“他们谈笑一阵，大当家指着小丫头，又说‘这丫头品貌差些，不必献上去了，今晚让她来陪我歇。’小丫头闻言，脸上顿时白了，四下张望，却不见她心仪那人，我看，怕是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那人……唉，又怎会对她是真心？不过路上逗着玩玩罢了。底下几个仆妇听他们大当家发了话，顿时涌过来，拖了她就往外走，要去重新洗漱打扮，小丫头又哭又扭，却怎么也扭不脱身，眼睁睁看着被带下去了。”
“该她有此一劫……若她不受那人蛊惑，同你齐心谋划，兴许还得以逃脱，不至受辱。”头颅轻声道。迎香木然点点头，“后来听说，她被大当家欺负过后，又赏给了底下人……”说罢叹息一声，呆了片刻，再次开口道：“那大当家发了话，要留我孝敬什么教主，他们便带我下去，关在一处房里，次日又带了个画师来给我画像，我不甘愿受他们摆布，也不敢反抗，心里头又怕又急。他们为吓唬我，将小丫头的遭遇一一讲与我听。我心里明白，不管那教主看不看得上我，都是死路一条，还是得寻趁着逃走才行，好歹死个清白……又过几日，寨子里越发热闹欢腾，四处洒扫一新，张灯挂彩，源源不断的车马运送进各色饮食用度上来，我知是那教主快来了，越发坐立不安。这日，忽有一个婆子进来，跟我笑道‘恭喜姑娘，教主身边人看了你的画儿，说长得十分可人，打听哪里劫来的，听你是京里人家的女儿，更加欢喜，说就是得身家清白的姐儿，教主方不觉龌龊。还说要把你的画像呈给教主亲自过目，赞咱们寨里考虑周详呢。你等着，再过一日，教主便过来了，到时候你好生服侍，亏不了你的。’说罢拽了我去试穿新衣，我闻得此言，顿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木了，那教主要来了，怎生是好……”
“嗯……虽愁肠百转，忧思郁结，你终究还是逃出来了不是么？”头颅轻叹一声，问道：“如何跑脱的？”
“我……”迎香怔了片刻，道：“我那两天本就颇为老实，加上教主快来了，他们寨里人人喜气，个个兴奋，要忙的事情千头万绪，对我的看守表面严，实际却反比往常松些。就在那教主过来的当日，男人们大都去外头迎候了，寨里只剩女眷忙碌。关押我的房间位置僻静，那刻更没几个人盯着，我寻思成与不成，就看这机会了，便趁房中无人时将一根簪子藏在怀里，又拿布包起小瓷坛砸碎，拣了两块大小适中的锋利碎片起来。过不一会儿，婆子带人来催我梳妆，我看了新送的香粉，说不大好，远不如京里细密轻软，味儿也不够正，教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怕是要嫌弃。婆子知我会做香，听了这话也有些愁，赶紧吩咐人去寻些来换。我又推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教主那般高位又英伟的人物，现下心头焦得紧、怕得很，担忧见了他老人家浑身打颤，话也不会说了，那婆子忙又嘱咐我莫慌乱，不可坏了寨里大事。我同她闲扯两句，便说腹内疼痛，要上茅厕，她见我这般模样，只当我是焦心闹的，便陪了我出门。我跟她往侧门去，果然见寨子里人比平日少得多了，应当都在前边逢迎。走到那处，我瞅准四下无人，从怀里偷偷摸出簪子来，猛地将那婆子推倒在地，往她脖子上乱刺，一时只见血涌出来，手脚乱蹬，连连打在我身上，十分疼痛。我脑门一热，胸中乱跳，更加顾不得了，怕她喊叫，抓把稀泥塞她嘴里，又搬起块石头砸在她头上。那婆子大约料不到我敢反扑，毫无准备之下被我砸晕了过去。我匆忙起身，四下一看，竟无人注意到此处，顾不得料理那婆子，赶紧顺着茅厕背后的矮墙溜走。”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深深沉浸在当日的惊险回忆中，略顿了顿，顺口气，便又不停歇地讲起来。“那寨子只正面修得宏伟，女眷住的后头都是土夯泥糊的矮墙，更不曾筑起栅栏，我当时只想着赶紧跑、跑，竟生出比平日里多得多的劲儿来，连滚带爬翻过墙头，外边是座座群山，层层叠叠直连到天边，峰峦起伏，绿波如海。我也不去想如何走出去，只盼离开此处，哪怕给狮虎吃了，也胜过遭人羞辱。一路狂奔，专拣那林深云密的所在而去，跑了许久，似乎心都要蹦出来了，也未曾听见有人来寻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去，我才开始感觉害怕，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跌落下去，原来下边有个陡坡，我不住翻滚，整个人都成了泥人，最后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天色全黑，我又冷又饿，全然不辨方向，想着自己定是要饿死在这林子里，或者遭猛兽吞噬了。”
“然后呢？”头颅问。
“然后……”迎香眼帘微阖，神色似醉，唇边露出淡淡笑意，又道：“命不该绝啊。就在那时，我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心头一喜，爹曾经同我说过，昔年他们贩货，也曾走过山路。山中要顺着水流走，水往低处流，顺着水走，总能走得出去。我顿时来了精神，摸索着朝那水声处走去，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一条蜿蜒溪流，在月下波光粼粼。我扑过去喝了两口水，洗把脸，不敢停歇，强撑着顺流而行，直走到太阳当空，还没有见到山林的尽头，实在走不动了，便在水边坐着歇会儿，却无论如何不敢睡着，肚里饿得阵阵绞痛，胡乱找了些野果充饥，至于有没有毒……当时也顾不得了。如此又走一日，我已完全头昏眼花，水声似在耳畔，又似在天边，完全撑不住之际，我想起爹当年教导，说在山中若歇息，便得在正午睡；晚间如无火堆，千万要保持清醒，那些噬人猛兽专爱在夜间捕食，白日里大多在睡觉，相对安全些。想到这里，我便又咬牙苦熬到正午时分，才敢入睡。一觉醒来，已是红日西沉，赶紧上路，继续顺水流而行。攀过几个山头，越过多少沟壑，身上已脏得看不出颜色，脸颊手臂上满是擦伤。所幸那是夏末时分，天气和暖，不曾受凉病倒，否则兴许早死在山里了。如此又走了两日，终见地势下降，水流渐宽，山林也不似那般茂密，我想应当是快走出去了，果然见坡下有一处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那一刻，我激动得嚎啕大哭，直想飞扑过去求援。但是，转念一想，万一这村人同那山贼是一伙呢？顿时又畏缩起来，不敢过去，只远远地看了几眼，慢慢往山下走去。”
头颅叹道：“你当时怕是已有些神智恍惚了……再不敢轻信人，不敢靠近陌生的村落。”
“嗯……”迎香点点头，“我……我当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追捕我，满林子都是憧憧怪影，那些村落，多半也是寨里人安排布置下的，就等着我去自投罗网呢。一想到此处，甚至忍不住想再逃回山林去，离开人远远的，反而安宁些。可是……”她惨然一笑，又道：“可是我当然不会跑回山林了，这是在金陵啊，寨子在金陵城郊外，他……你也在金陵啊。我这一路总想着，只要能脱离这魔窟，便即刻往金陵城里去寻你，你知我受了这番苦楚，还不知如何恼怒心疼呢。”
头颅默然不语，只听迎香又道：“我远远绕开村落，又走一段，见村外还有一间孤零零的房舍，内中似乎只得一个老妪，隐隐传来饭菜香。我实在饿得发慌，闻到这香味更是浑身都软了。盘算一番，慢慢上前去，打算同那老妪招呼声，讨碗粥喝。刚走到近前，那老妪就是一惊，提着笤帚朝我打来，大骂‘哪来的疯婆娘，这么脏？！’我赶忙见礼，说我不是疯子，因被贼人抓去，逃出来在山里走了几天才这般模样，请她赏碗粥喝。那老妪上下打量我一圈，指着我手上的戒指说‘把那圈儿给我，便给你吃喝。’那是寨里给戴的，我并不在意，褪下来就给她了。她也守信，端来饭食给我，还打盆水来让我洗脸。吃过洗过，我有了些精神，问她此地是何处，老妪说这里是金陵东郊，我心头大喜，问明白入城的路，便往城中去。”
“贪心婆子，怕是讨不了好……”头颅冷笑低语，迎香一愣，他又道：“接着说，你入了金陵城，找到王生了么？”
“开始没有找着。”迎香摇头，“你家住地我早已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化成灰都记得，可是……我跌跌撞撞入了城，浑不管身上脏乱，路人嫌弃惊疑目光也只当不觉，一路直奔朱雀大街而去。你家门上仆佣见了我，因不认得，不许我进去，更不愿通报。我受了这许多日子的苦，差点死在山里，如今终于到得你家门前，怎能就此罢休呢？我好说歹说，千恩万谢，烦请他们入门通报一声，就说穆迎香路上遇到劫匪，遭了祸事，好容易逃出来，恳请见老爷太太一面；若是不敢惊动老爷太太，就通报给王生知道，告诉他穆迎香来了，是穆迎香来了……我一阵说，一阵哭，差点没跪下来求他们，这些仆役们终于烦不过，指点我说‘少爷根本不在家里，这些日子都往别业居住，你若真要寻他，便朝那里去吧。’说完给我指了路径，我赶忙抹干眼泪，又往那边去找你。”
“唉，倒不如不要寻到的好……”头颅叹息。
“我料不到……决计料不到寻得了你，结果却是那样的……”迎香眼中泛泪，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在你家别业门口又是一番恳求，那些仆役中有一个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同意进去跟你通报。半晌，你方慢慢出来了，边走边说‘她怎可能过来？’出来见了我，你愣了一阵，问我怎搞成这样，满眼嫌恶。我见你这神态，心里就是一凉，但热切盼望了多日，支撑着我一路走出来的念想，又怎会这般轻易便熄灭了？我强撑着走上前，悲悲切切地想要靠近你，你拿扇子掩住了口鼻，几步退开。我连忙讲述此番遭遇，遭山贼袭击，被一路带至金陵……你听我说话，先是惊疑，接着不信，最后满脸厌弃。更可恶的是，当你听得我同他们一路南下，又在寨子里被关押了数日时，脸上竟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气来，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同那些男人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咯？’我闻言一愣，你又冷笑两声，问我道‘你同那帮男人厮混了这一月光景，此刻又来找我，难道合适么？’这话如一个焦雷劈到我头顶，我赶忙争辩，说我虽遭人劫持，但从未跟他们有非礼之行……不待我说完，你便打断我，眼睛里一片冰冷，嗤笑道‘天底下哪个淫妇承认自己是淫妇？哪个贼人承认自己是贼人？你同那群山贼厮混多日，天晓得有什么胡天胡地的事情出来？我光是想想就觉恶心，不论有没有丑事，你在我眼里也是脏的了，怎可能再助你，助你让我当王八么？’”
“真是无情无义。”头颅轻声道。
“我一听这话不好，顿时急了，还要上前争辩，你又道‘给你两锭银子，赶紧走吧，莫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回头我会派人上京，同你父亲商议退婚之事。你既来了这里，那簪子正好一并带回去……你在这儿侯着，我去拿给你。’说完便进去了，都不多看我一眼。那时我还以为，你真是嫌弃我同那帮山贼一道行过路，此刻身上又脏又臭，才不入你的眼，若我先打理干净了再来……正想到此处，忽听门上一声娇笑，抬眼看到个珠环翠绕的姑娘娉婷而出，冷眼打量我两圈，问我可是穆迎香，我说是，她便大笑起来，笑我蠢，以为王生为何不要我的？都是因为已有她了。我那时才恍然大悟，脑袋里嗡嗡乱响，此前绝未曾想到你有了别人，其实男子三妻四妾这回事，本属正常，但我明明就要过门了，你竟还因为一个粉头花魁闹着要退婚……她看我神情恍惚，又是连声冷笑，嘴里各种难听的话跟钢针似的，接二连三飞出来，扎得我浑身每个毛孔都疼痛难当，末了，还笑问‘我将他让给你，可好？’我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忍不住回了她两句嘴，她却似成竹在胸，也不恼，只从怀里摸出一物来，笑道‘我也不怕你骂，你瞧瞧这是何物？’”
“……是你那根簪子，对吧？”头颅轻叹一声。
迎香点点头，眼里盈盈泪水终于挂不住，顺面颊流了下来，哽咽道：“是娘遗下的簪子，定亲时作为信物给了王家，此刻竟握在那女人手里。她拿着我的簪子左看右看，还作势要摔，我怕弄坏娘的遗物，不敢上前硬抢，只催促她还我。她又呵呵一笑，偏说道‘这是你们定亲的信物，若还了你，这亲就不作数了；若是不还，这就是王家的东西，王生他给了我，自然也就是我的东西，我或砸或卖，都凭自己喜欢罢了，你说，要怎生是好？’这番话停在我耳里，似最恶毒的诅咒，当时喉咙里便有阵阵腥甜涌上来，这些时日惊慌劳累，早积存了一身病在那里，她如此激我，顿时支撑不住，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指着她说不出话。她看我那模样，自己也白了脸色，不敢再戏弄我，将簪子丢过来，赌气道‘哄你玩呢，这是王生让我退给你的，你们的婚约作罢了！’说完转身跑进门去。我一跤跌倒在地，只觉天旋地转，胸腔里擂鼓般隆隆作响，只把簪子紧紧捂在胸前，涕泪横流。周围那些仆役看我这样，如见了疯子，有些同情，有些感慨，更多的则躲避不及，其余人也一个个都跟着跑了进去，很快，他家大门便再度紧闭起来，再无人理睬我了。”
头颅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停住了，只等她下文。
迎香静默片刻，似乎有些累了，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呢？我坐在他家门前大声嚎哭，嗓子里又一阵阵腥甜翻滚，很快气空力尽，哭不动了，只有渐渐转为啜泣，心里有股怨气慢慢腾起来，不甘、不愿、不舍、不盼……五味杂陈，最后终于都融成一片死灰色，此前为见他，拼着命逃出来，在路途上谋划，在寨子里周旋，在山林里跋涉，想起来瞬间已恍如隔世了。那别业不在正路上，地方有些偏，我呆坐许久也无人经过，天色快暗下去了，我慢慢爬起来，拿了簪子和那两锭银子，回到城里，找家店住下，好好梳洗一番，吃了顿饱饭，躺在床上，一时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幻……待到次日，歇息够了，我慢慢走到对面的店里，将那支簪子卖掉了，换来一叠银票。”
“嗯？那不是你母亲遗下的么？为何卖掉？”头颅有些吃惊。
“不卖掉，我哪来的钱活命呢？”迎香惨然一笑，似在笑他的大惊小怪，也笑自己当日的决断，“我想过了，母亲留给我这簪子，是要给我未来夫君的，夫婿没了，留着何用？这簪不过是个念想，盼我得遇良人的祝愿罢了。眼下，还是想法子养活自己为好。”
“你不回家去么？”头颅问。
“不了。”迎香咬咬牙，口气变得冷漠，“二娘把持家务，她早已看我不顺眼，每日言谈夹枪带棍，我失了婚约，又被贼人掠走过，回到家里还不知要受她多少嘲讽辱骂。况且……回去做什么呢？回去也不过是等下一个人来娶我，我是被退过婚的，又有山贼污点在身，哪里找得到合心的人？即使我自己不在意对方出身背景，爹和二娘也会在意——爹是低了看不上，觉得委屈我，二娘则是高了怕遭人耻笑，怕丢她的脸面，他们对此必然谈不到一处，我夹在中间，一来二去的，简直不是个人，是件甩不脱的货物了。倒不如……倒不如就当我死了，从此离家远走，寻个清静所在，安心过日子吧。当年娘说我学制香也只是玩意儿，没啥大用。她哪知，终有一日，我竟要靠这门玩意儿糊口了。”
“嗯……”头颅若有所思，迎香也不理他，继续说道：“我卖了簪子，带着银子一路西行，往神州腹地而来，听闻这边民风淳朴，我也算是经过事了，再无退路，那便寻个安静所在度日吧。兜兜转转，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也听人各种说法，终于来到了桂川县，就此定居下来。不过，我不曾想到，居然在此地还有种种遭遇，甚至有奇遇……”说到这儿，她终于微笑起来，眼里闪现着跳跃的神采。
“苦了你了。”头颅语气柔和，颇见安慰之意，迎香脸色又渐渐暗淡下去，惨然一笑，摇头不语。片刻后，她轻抚头颅的头发，喃喃道：“如今……要拿你怎么办呢？若是被别人发现，要怎么是好呢？”
“这也容易，你打开窗户，后院里不是有棵大树么？”头颅轻声道，“你将我往树上扔去，我就栖居在那树冠底下，正对着你的窗户。树冠遮蔽着我，不受日晒雨淋，也不会被别人看见，你想同我说话，我便同你说话，只要一推窗就行。我在树上，可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即使没有身子，我也永不会朽烂，就这样长伴着你，可好？”
迎香听他这话，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受，似恐惧，似欣喜，又似有哀戚的流波从她心尖上划过，带来让人酥麻的碰触。她犹豫片刻，耳畔回荡着头颅那句“可好”。
可好？
就这样长伴着你，可好？
好……
迎香温柔一笑，站起身来，将头颅抱在怀里，房中那一点荧光便随之放大，光亮渐增，照亮了半仞墙壁，墙上那黑洞洞的窗户也清晰映出来。迎香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外间是一片沉沉的夜色，无星无月，蒙昧的天河挂在极远处，如一缕青烟。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似乎正流动着隐隐的微光，在黑暗里轮廓是那般清晰，纤毫毕现。她慢慢松开手，头颅便向树冠飞去，稳稳挂在树冠底下，看着她温柔一笑。
迎香也朝他一笑。
初夏的日子天亮得早，随着天转热，制香的量要逐渐降下来才是，以免途中发生变质。这日上午，龙蒴闲来无事，出门信步而行。如今，桂川县里的人对他已看得惯了——年轻俊伟的后生，独门独户住着，家里只一个娘子。除了没有仆役帮手，显得有些孤僻外，倒皆是寻常人家模样。加之他对人谦和有礼，礼数进退合宜，态度不卑不亢，与之对谈两句，便觉出腹内亦是有文墨的，绝非粗鄙俗人，因此颇惹人青眼。往昔那些闲言碎语，特别是对龙家娘子的指指点点，如今几乎都已随风而去，再无人提及。偶有脸皮薄的，忆起当初对他娘子的刻薄，见到他不好意思上前说话外，更多人则是心安理得的过来攀谈，颇有些同县乡民的亲近之意了。
龙蒴看在眼里，暗地里忍不住也冷笑，但心里并不很在乎，这些凡人俗世的琐碎庸俗，他向来不看在眼里，若对这些小事处处留心，日子未免也太芜杂了。
迎着初夏熏风，他一路缓缓而行，走到柳氏酒家附近，远远看柳望之朝他招手，便过去打声招呼。柳望之面有忧色，三两步跨出来，拉他在一旁站住，指着堂上低声道：“何捕头发了癫了。”
“哦？”龙蒴问道：“怎的了？”
“今早上方开门一会儿，何捕头就来了，似乎在家里已喝过酒，脸红红的，意态颇为豪放，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一进来，就对着用早膳的客人们大声道‘今天的酒都算我何长顺的！’，说完长声大笑，径直走到当中的桌上坐下，连喊拿酒来，拿最好的梅酒上来！我先还当他有喜事，满堂散钱作东，逗人同贺呢，便上前想同他攀谈，走近了，却见他两眼肿得核桃般大，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满脸憔悴，下巴上的青色胡渣全冒了出来，似乎一夜没睡。我顿时没敢说话，他抬头盯着我，如盯住了恶鬼，眼睛里净是憋着的火气，此时小二把酒端上来，他也不用杯，拎着壶就往嘴里灌，很是吓人。”柳望之说到这儿，指了指厅堂内，又道：“龙君你瞧，他一人坐在当中，周围人都不敢过去呢。”
龙蒴有些惊诧，何长顺身为捕头，性格内敛，正直木讷，向来循规蹈矩，从不敢做半点惊世骇俗之事，如今竟不顾形象在街边狂喝滥饮，莫不是受了刺激？他抬眼往店堂上看去，果见何长顺坐在当中一桌，提起酒壶直着脖子大灌了两口，喝罢，将壶往桌上重重一砸，大喊“爽快”，引得四周食客纷纷侧目。更有离得远远的两桌人指着他窃窃私语。龙蒴皱眉，何长顺连衣服也不曾换下，身上穿的仍是捕头装束，以他性子，断不该如此轻狂，如此不管不顾地酗酒，当别有因由。思索片刻，他对柳望之道：“怕是遇到了事，过去问问吧。”
两人来到何长顺桌边，他已喝得半醉，举手间歪歪扭扭，难以发力，脸上露出痴痴笑意，眼底却无半分喜色。龙蒴在他东面坐下，打了声招呼，何长顺扭头看他一眼，咧嘴笑起来：“龙兄……”
“何兄，怎么一大早就孤身饮酒。”龙蒴笑问：“听柳东家说你今日请客，满堂里的酒只管喝，我也来凑一杯热闹如何？”
“哈哈哈，龙兄赶巧，欢迎，欢迎！尽管喝，要多少有多少！”何长顺连声大笑，对柳望之道：“东家，快上酒来，再上三壶好梅酒，不……上十壶！”柳望之嘴里应承，细观他面色，见他脸上酡红，须发凌乱，容颜憔悴非常，只两个眼睛里喷着诡异亢奋的光，不由皱眉，心下掂量了片刻，叫过小二，悄声吩咐将兑了水的酒拿来，不可让何捕头滥饮伤身。
待到酒来，龙蒴给自己先斟一杯，拉柳望之在旁坐着陪饮，又叫了几个下酒菜，暂稳住了何长顺灌酒的速度，佯作不经意问道：“何兄难得如此大方，不知有何喜事，莫不是要娶妻？”
听闻娶亲二字，何长顺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倒也曾动过念，可惜人家已是人妇，作不得想了。”二人闻言一愣，何长顺也不解释，自顾自地笑起来。他喝这半晌，早已醉了七、八分，虽神思尚在，但往日加诸于自身的古板自律却被酒水融得烟消云散，当着人丈夫的面，也将礼数规矩抛到了天外，回想起当日对穆迎香的一丝朦胧心动，不由透出些微酸意来，嘀咕道：“若再有个龙兄娘子那般的美人，倒是甚好。”
龙蒴心思何等透彻，瞬间明白他所指，不由失笑。他为着报恩，同迎香做挂名夫妻，让她不至因孤苦一人在异乡受欺辱而已，倒从未想过这县城里可还有别的男人盯着她。柳望之在旁边听见，反而十分尴尬，怕何长顺再讲出什么惊人浑话来，朝龙蒴苦笑了下，赶紧斟酒布菜，连番圆场，将话题带开去。
柳望之忙活一气，边陪何长顺坐，边私下嘱咐厨房煮碗醒酒吃食来，待他吃些，看他面上红潮略退下去点儿，方低声道：“捕头，有些失态啊……”
何长顺愣了愣，点点头，默然不语，盯着酒杯里清白晶莹的液体发呆，眼里渐渐有阴云覆起，喃喃道：“是失态了……”他先前一通猛灌，喝得过急，一时迷了理智，此刻慢慢寻回平日的冷静持重来，心里却已有道闸打开，许多话语咆哮翻腾，似要呼啸而出，而他自己，此刻竟也不愿再过多约束它们了……何长顺抬头环顾一圈，长出一口气。此刻并非饭点，店堂里人不多，三两桌人稀稀拉拉坐在他处，离三人颇远。天色阴沉，冷白日光从云层罅隙中透下刺目的光束来，似一柄柄利剑直插大地。何长顺面上神色冷漠，眼里浓云翻滚，凝望窗外出了半晌神，猛地又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这下喝得太猛，呛住咽喉，连声咳嗽，眼圈儿都咳红了，隐秘的泪水趁机满盈其中，随着他动作，终于盛不住，从脸颊边滚落下来。
一时静默无声。
片刻后，龙蒴打破沉默，低声道：“何兄，有些事……你若做不得主，那便不要太上心，需知事过之后哭也罢、笑也罢，终究都是无用的姿态。”他语气波澜不兴，只淡淡而言，“看你这番模样必是受了刺激，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能让你到这地步的，想必……当是衙门里的龌龊吧。”
何长顺闻言惨然一笑，涩声道：“龙兄……莫怪我失礼，我总觉你这人有些诡秘，打心底里隐约的怕你，但许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龙兄你的确是个人物，多了不说，光这份明察秋毫的眼色、精细准确的判断，便是许多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何兄过奖，我并无什么特异之处，不过想想你平常的形状，对比如今，不难推断而出。这般说来……我是猜对了？衙门里受了委屈么？”
何长顺摇摇头，沉思片刻，张了几次口，却都未说出话来，二人也不逼他，只在旁陪坐，半晌，他方道：“若是我自个儿受点委屈，决计不当如此，咬牙也就过了，可偏偏是……”他脑中闪过与父亲的那番言谈，胸口顿时一痛，喉咙发紧，眼圈儿更红，似要滴下血来，拳头反复握紧，又缓缓舒张，指甲在掌心里生生掐出几条血痕来。
“龙兄，柳东家，这事……我真不知如何说起才好……”何长顺声音哽咽，几番摇头。柳望之不愿他为难，劝慰道：“若真难以启齿，那便不说了。衙门里的事……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况我好歹曾在京里混过几年日子，只往那最脏最乱的份儿上去想就是了。比方拿人顶缸、屈打成招这类，就不少见。捕头你为县里出力极多，即便偶尔有违心之举，也是难免的，莫太压在心上。”
“呵呵……”何长顺苦笑一声，对柳望之道：“东家你想得开，但那也不过是身在局外的想象，许多事不在局中，即便知道得再透彻，也不过是旁人的故事，听过就算了，顶多嗟叹一句。而对局中人来说，种种切肤之痛又怎是外人可领悟的？况且……”他声音减低，越发透出沉痛意味，“况且……这也并非仅仅是拿人顶缸、屈打成招一类，与之相比，这些显得小了，小了……”
龙蒴与柳望之不解他后边这句话的意思，也不好妄自揣测，何长顺又主动道：“若是那屈打成招一类，只要不冤枉好人，倒也指不定是坏事。记得昔年隔壁县也有过一次劫案，那家两人被砍得重伤，劫匪没有抓着，判断是已离开县城远走了，但上头又要求结案查清。衙门里上下合计一番，抓了个臭名昭著横行乡里的泼皮流氓来应付，将罪名安他头上，判了流刑。当地百姓明知不是他干的，但日常受他欺辱，早对他怀恨在心。这事出来，虽是诬陷，县里却人人拍手称快，连赞衙门为民除害，做了件好事。我最初听得此事时十分不解，认为该一码归一码，谁做下的罪孽便当由谁来担，但后来……做上几年捕快，见得多了，这爱憎分明的念头竟渐渐淡下来，反倒更重结果，罪孽在身之人能得到惩处便好，用何等手段并非不可商榷的问题，即便这手段不光彩、不妥当，但只要能剿除恶徒，还以安定，便是好事。”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似在肯定自己的说法，重复道：“不论如何，除去一害就行。”
听他这番话，龙蒴与柳望之多少有些意外，在二人看来，何长顺古板端庄，恪守规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没想到心底也有不合规矩的思想。柳望之不由问道：“何捕头为何这般作想？”
何长顺凄然一笑，自嘲道：“既是捕头，自当严省自身，许多东西只能压在心里想想，况且，这绝非惊世骇俗之谈，相反十分简单，我只想多惩处恶徒而已。东家，你不曾理过衙门里的案子，也不曾见过那些既通官府规矩，又能拿捏作恶分寸，简直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中的恶人……许多事，当真难以对外人道。
“唔……”柳望之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回头看龙蒴，见他眉眼微阖，似陷入沉思。何长顺此刻话匣子大开，不见他回应，又自顾自说道：“东家，龙兄，若是这般张冠李戴的判罚，也都罢了，好歹是在惩处恶人，可我……我们白白拿同僚去牺牲，不过成全上头的好大喜功。死得这一次，对付过这一次，面上倒是好看，以为真把盗匪拿下了，过后呢？若这帮盗匪再度作恶呢？自打耳光不说，又要如何对付过去？是编个谎，说又来了另一帮贼人，还是真组织人手去再次扑杀？”他眼中泛起恨意，咬牙切齿道：“若真想剿灭盗匪，何不踏实行事，做这些花架子白白让人送命去，上头真以为底下人都无父母妻儿，活着就是随时为他们所用的么？那些兄弟……王剑、林四，都是顶好的人……顶好的弟兄，人家家里……”说到此处，他又举起杯来，一口倒下去，连干了三杯才作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腔激愤无奈几乎将他逼疯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残缺不全，二人在旁还是听了个八成懂，不由暗暗摇头叹息，龙蒴本欲说点什么，想想又收住了，只劝他道：“何兄，这污水缸中行事历来便如此，再好的官儿，他做七分良事，也总要行三分龌龊。遇到泯了人性的昏聩之辈，怕更是反过来了，三分良事难寻，七分龌龊随处可见。更别说你位置走得越高，所谓的不得已便越重，上有上的不得不为，下有下的不得不应，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你如今身居高位，倒是可收拾掉那弄虚作假的官儿，却指不定有其他问题出来，况且，你位在高处，必然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哪可能盯着盗匪不放，从头至尾跟着查看是否真拿住了呢？”
“呵呵……”何长顺苦笑，抬眼觑他，道：“龙兄说得有理，这般透彻，真不像寻常草莽，更像是在那高处细细应对过的了。”
“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自己拼凑一二，胡乱点评罢了。”龙蒴轻描淡写，将他的话带过，问道：“何兄，不知你日后作何打算？是想就此离了污水坑，独善其身逍遥去？还是继续困守其中，尽力做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呢？”
“我……”何长顺闻言一窒，低头细想了片刻，叹道：“我倒是想走，就此眼不见、心不烦，可我若走了，王剑、林四他们，不就白牺牲了么？自前天知晓这事，我便强忍着留心观察，却见李大人他们个个没事人一般，仿佛不是送了两个人去死，而是摘朵花般轻易……”
“草芥之人的性命，在‘成大事者’眼里，原本也就如闲花野草，不值一提。”龙蒴喃喃自语，柳望之听见了，何长顺却没听见，继续道：“现今好歹还有我会为他们去送死感到不平，感到痛楚，若我甩手不干了，这……我得留着，趁自个儿还没像那些人般麻木不仁，趁还坐在这捕头的位置上，更得抓紧时间多做些事，方才对得起王剑和林二的送死……若不是为换我回来，他们也不至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力忍住嗓子里的哽咽，“如我先前所言，有些东西的对错也没甚要紧，只要能除害，便是好事了……我有何忍不得的？见一点丑事便心灰意冷，半途而废，实不像男儿所为。说我贪图衙门里的差使也好，靠同僚的性命苟且贪生也好，都不打紧，自个儿明了就行。”
“嗯，何兄能作此想法，甚慰人心，西去的同僚相信也能理解。”龙蒴点头，看了看天色，道：“何兄，此事归根到底，既有官家的错，亦有盗匪的错，若无他们作恶，又怎演得出这般自欺欺人的安排？若可能，何兄可愿将这帮盗贼绳之以法，匪首枭首示众？”
“怎么不愿？”何长顺道：“龙兄这话问得奇了，若真有此机会，我怕是还要来大醉一场，以敬同僚此生！”
“好。”龙蒴微微一笑，“何兄既有此宏愿，必将心想事成。”
“……承龙兄吉言。”何长顺并不以为意，突然间，背上窜过一阵战栗，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寒香，轻似无物，却锐如刀锋，劈开了浓浓酒香编织的大幕，带来熟悉而神秘的感受。何长顺一怔，手上一松，酒杯便翻倒在桌面上，梅酒泄地。
结束在柳氏酒家的小坐，龙蒴慢慢往回龙巷而行，出门不久，见马夫子抱着肩膀，缩起脖子急急而行，面上神色灰败，嘴唇抿得死紧，不见精气神，反像从严冬里走来，颓丧萎靡。龙蒴心下了然，先前听柳望之说，马夫子才遭了一顿排场。他性子唯唯诺诺，人穷志短，课业上也不很精，学生们便不太听他说话。那日课堂上，学生们玩闹，他斥两句，反受几个学生抢白，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便给了学生一顿嘴巴，牙齿都打松落了。被打的孩子父亲乃是屠户，身量豪壮，膀大腰圆，立在地下似一尊铁塔，他对马夫子这种外头酸腐，内里猥琐的性子早不耐烦，正寻趁着将孩子弄回程夫子那儿去上课。这会子听得儿子被打，顿时火冒三丈，联通左邻右舍，拉了一批人杀上门来，将马夫子骂个狗血喷头，连带他昔年羞辱辛厨娘，如今又对人家痴心妄想的事情都嚷了出来。马夫子这人虽一无所长，读书人的臭脾气却十足十，又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此番却面子里子都掉了个底朝天，当即就嚷着不能活了，威胁不再开蒙，要找别的活计去做。瞧他这番模样，想必还未找到下家。
龙蒴摇摇头，继续往回行去。
今日天阴，太阳都隐没在云后，过午时分仍有清风送爽，夹带三三两两的雨丝而来。行至巷口，朱夫子远远招呼，龙蒴也礼貌回应。两人站着闲话，朱夫子问起夏日熏香之事，说小梨子年幼淘气，不能成日关在房内，总要在院里玩耍。长天暑热的，蚊虫更多，不知有何适用的香料，让他佩戴在身，一来防备暑热，二来也驱除蚊虫。龙蒴这段时日听迎香讲过不少制香事宜，颇有心得，对香品的日常使用也早已熟悉，当下便提出一些可行之香，朱夫子细细听了，又问两句，择选两样请他制些来。龙蒴犹豫了一下，道：“制是可制，不过内子最近身上不大好，在家休养，怕是要多等几天，若夫子觉得耽搁……”
“这倒无妨，家里还有些可用，不过你们新制的想必更好。”朱夫子道：“若是尊夫人身体抱恙，那不必勉强，等大好了再做，这还未到伏天呢，不急。”
龙蒴点点头，谢过朱夫子，两人又闲话两句，各自告辞回去。
行不多远，又见张婶站在门口，看他过来，问道：“龙公子，这两日怎不见你娘子哩？我还想托她再写份经呢。”
“她这两日身子不舒服，不曾出门。”龙蒴道：“张婶想写什么经？只要不是供奉观音大士，指明非女子手笔不可，我也可代劳。”
“啊哟，龙公子也通文墨？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写得一手好文书！”张婶道：“不一定需要女子来写的，龙公子写也一样的，只是要得比较急，想早日在光如寺供起来。”
“这不成问题，我这两日闲，尽可给写出来。”龙蒴应承下来，张婶喜不自禁，即刻便交了定钱。
回到家中，龙蒴目光在东厢房门前停留许久，隐隐叹了一声，道：“你方两日不露面，已有事务堆积。若就此沉溺不醒，制香的活计还得我自己担起来不成？也罢……若是无能之辈，就此沉醉梦幻，碌碌而终，至死不能领悟，不敢面对现实，那也就只配如此了。”

第十五章 苏生
迎香靠在窗前，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冠上似栖居着繁星，每逢夜幕降临，这些繁星便睁开眼来，散射幽幽银光，将整棵树笼罩在朦胧而璀璨的银芒中。树冠下挂着一颗头颅，这是王生的头颅，大多时候，他总睁着眼，温柔地看着迎香，迎香也看着他。两人谈天说地，讲彼此的过去与未来，讲到高兴处，迎香咯咯大笑，他也陪着轻笑；讲到悲伤处，迎香低落泪流，他便温柔鼓励。迎香的房内是永恒的黑暗，连那一盏孤灯也失去踪影，桌椅床榻都沉在漆黑里，辨不清各自所在。这倒也无妨，因为她已许久不回床上歇息了，总是靠在窗边同头颅说话，实在累得撑不住，便趴在窗台上眯一会儿，只需很短的一会儿，她又精神百倍起来，一睁眼，便是头颅温柔的笑容，似一轮暖阳，熨烫着她的心田。
“你不饿么？”头颅柔声问：“许久不曾吃东西了。”
迎香一楞，是啊，很久不曾进食了，可她确实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身体的衰落。有多久呢？她细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清，十天，一个月，两个月？她只记得在窗前看过无数日升日落，那些太阳都走得极快，似画幕上一挥而就的笔触，刹那间便从朝阳走到了夕阳，长长白日被压缩在一眨眼的空隙里。只有当夜色降临，当这株永远沐浴在银光中的大树睁开眼时，她的一天才真正开始。这时，时光的脚步会慢下来，似乎比正常的夜晚还要慢上许多，慢得可以让她与头颅两两相望，静默无言；也可以滔滔不绝，畅谈彼此有兴趣的话题，头颅比她印象中博学了许多许多，也宽厚了许多许多，他有时会讲起一些似乎不该他知道，也不存在于书本中的事——比如海外仙山上神骏的麒麟、幽暗地穴下巨大的蜘蛛；跨过现世的屏障，就进入了荡荡的冥河，河两岸盛开着烈焰般的花朵，那是焚烧神魂的恐怖存在。
她深深陶醉在这种心无旁骛的交流中，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亦没有旁人的打扰，尽情体会心灵沟通的快乐。她自己也有许多话题，从幼时园中掏促织的乐趣，到成年后对香料的种种心得，她学了那么多，精通那么多，只因是个未嫁的姑娘，便从未能与同好交流，更未有人能安静听她说一句话。只有头颅，头颅总是陪着她，听她说想说的话，陪她讨论有兴趣的话题。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头颅会说我累了，需要歇一会儿，接着闭上眼陷入沉睡，似树冠下一个巨大的果实。这时，远方便会响起雄鸡唱晓的声音，天幕一点点亮起来，从幽深的靛蓝转化为柔媚的浅白，喷薄烈焰在东方舞蹈，红日驾天车疾驰而来，阳光透彻四野，将红的花、绿的草、赭色的大地都映照得纤毫毕现，眼前这棵大树，也在明媚的阳光中显得更宏伟，长长的枝干似乎伸到了天上去。
“你看，阳光下的世界多美啊……”头颅叹道。
她愣了愣，头颅朝她温柔一笑，“你只喜欢夜色，而不想到阳光下去么？”
“我……”她迎着阳光看去，清风拂面，带来久违的新鲜感受。远处雪峰隐隐闪烁白光，山下一汪碧蓝如镜，映照着空中云朵，湖畔绿草如茵，繁花如盖，丛丛树影滴翠，万紫千红的世界仿佛正在朝她招手。她心底跃动得厉害，似雨后湿润肥沃的土地，底下埋着那么多生机勃勃的种子，正在拼命生长，可是，还差一点……差的是阳光、是雨润，抑或合宜的温度？想破土而出，还差着些……
差着什么呢？她一阵恍惚，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在她嘴边溜了一圈，又跑远不见了。
“不要紧，你如果不喜欢，我们便回去安全的夜色里。”头颅微微一笑。话音方落，阳光便如败走的军队般退下去了，夜色重新统治了她眼中的世界，树冠上的星星们跃动起来，银光遍洒，静默而温柔。她心头一动，这夜似与以往有些不同，除了纯然的安稳宁静外，平添一种死寂的味道。
此处似乎也没有那般完美。
这念头在她心里一划而过，留下一道痕迹便离去了。头颅开始说话，讲了一条小龙的故事，她被故事吸引，咧嘴笑起来，不知不觉，又到了鸡啼时分，风吹过来，带来萧瑟凉意。
“秋天了。”头颅说道。
“秋天了么？”她喃喃自语，“夏天何时到的？我都不曾感觉热，就已是秋天了么？”
“到了冬天你也不会感觉冷。”头颅温柔一笑，“只有白雪覆盖的美丽，而无冰寒刺骨的痛楚，此处便是这般美好。”
似乎印证他的话，风声瞬间变大了，从人眼可见的浅淡金色变作了朦胧的白色，厚重凝滞许多，这是冬日的北风来了。
北风呼啸，有极小的雪珠儿下来，铅灰色天幕上层云堆积，日光半明半寐，这是她熟悉的冬日景象。雪片儿在空中翻转凝结，片片鹅毛般落下，层层叠叠，很快覆盖了大地，世界陷入一片银白，只有这棵树片雪不沾。
“……你冷吗？”她迟疑着问头颅。
头颅微笑着，“不冷，虚幻的世界是无法让我感觉到冷的。你也不冷，不是么？”
“嗯，我不冷。”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底的种子又勃勃跃动起来，似努力顶破地层的重压。
“嗯，你放心，冬天会过去的，过不多久，春天便会到来了，届时……”头颅顿了顿，笑道：“春景你已见过多次，到时还会比你记忆中更美，更绚丽，今天你想谈什么？”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每次头颅这么问，便是他们美好的话题即将开始了，可是此刻，她胸中竟然没有雀跃、没有期盼，相反，浓浓的不安与空洞霸占了她的心——她不可抑制地陷入回忆，回忆当年在家时的片段，回忆记忆中王生的模样。
不……她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王生不该这般博学，这般宽厚；也不该如此和颜悦色，耐心诚恳；更不该对自己循循善诱，却毫不勉强……她眼底漫上一层雾气，那个在她心底最深处徘徊过千百次，但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的问题，已不知不觉站到了唇边。
“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王生。
头颅看着她，温柔一笑。
她眼中雾气散开，形成水滴凝在眼角。此刻，她眼中这颗头颅的面貌似乎正在改变，不再是记忆中王生的模样，事实上，王生长何等模样，她已记不清了，不过因最初这是王生的头颅，便一直当作是王生的头颅罢了。如今细看来，他当是截然不同的才对——他有更峥嵘的眉角，更清朗明亮的眼神，唇边时常噙着淡然自信的微笑。
“你不是王生……你……”她喃喃自语，眼角的水滴顺脸颊而下，终于吐出那个千回百转的名字：“……你是龙蒴。”
你是龙蒴。
头颅笑容更深了，垂落的长发飞扬起来，丝绢般舞动，渐次融入后方的树干中，这棵树便在瞬间活了过来，长久压抑的灵光喷薄而出，不断伸展，似一位擎天立地的巨人。那颗头颅随着树像天上而去，很快成为一个小黑点，只有他温柔的声音依旧像在耳畔：“出去吧。”
树影横天，无数叶片上数以亿计的点点星光全都飞散开来，似天神用巨掌将它们像尘沙般撒开，细密匀净地铺在漆黑天幕上，夜色第一次显得真实。这些星光在漆黑天顶上找准自己的位置，或远或近地闪烁，更有许多靠在一起，组成了一带白朦朦的银河。远处，一轮圆月冉冉上升，清辉皎洁，遍照万千。
她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底蒙昧不明的往事逐渐清晰，都是她过去不敢细想，不敢多碰的记忆。那时，每想一下，便痛一下，她惧怕这些痛楚，便不去思索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只将之深埋起来，如今，这些往事是那样明澈清楚，恍如昨日，而痛楚却慢慢远去了，她似乎正站在高高云台上俯视过往，底下是刀山也罢、火海也罢，都无法再灼伤她分毫了。心底沃土下面蓬勃的种子纷纷冒头，在她心里慢慢开出朵朵鲜花。这些花朵闪耀着宁静的光芒，每一朵花蕊里都藏着说不出，也无需再说的故事，光晕融在一起，照亮了曾与这天幕一样黑沉浑沌的心田。
“龙蒴……”她喃喃细语，“我明白了，过去本身其实不值一提，人总得往前，只有真正放下，才能拿得起今后。”
头颅的笑声从极高的空中传来，这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笑意，没有记忆中的温柔，也不那般包容，却充满激励的火花，带着交错的锐气与峥嵘的棱角，与天地间的所有发出共鸣。她忽然想到，兴许，这才是龙蒴真正的性子。
“我当恭喜你。”头颅的声音继续道，“你看……”他的声音逐渐改变，成为她熟悉的那个龙蒴的声音。随他话音落下，东方透出一抹淡淡白色，渐次转红，隐约的金光刺破黑暗罅隙，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它比日常所见的太阳大多了，刚露出小半个圆形，就已占据了东边整个地平线，她甚至能看到红轮边缘跃动的丛丛焰蔟正有韵律地舞动着，蒸腾着，感受到内中磅礴的力量。红日冉冉上升，半个天幕都是它恢宏的身影，它喷涌的金光遍照四野，将一切黑暗与畏缩驱除得干干净净，参天巨木在它的映照下益发宏伟肃穆，仿佛神话中的扶桑建木，与金乌遥遥相映。
金光如剑，劈碎了外部的黑暗，也斩断了房中的漆黑，阳光第一次真正照进了她身后的黑暗，洒入房内，将幽暗洗涤矣尽，桌椅床铺都显现出它们本身的模样，连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也清楚呈现出来。她听见一声杜鹃的啼鸣，这是来自真实，而非幻境的声音，斑斓羽翼从她窗前掠过——金光弥散，真假已融合在一起，一切正从梦幻般的虚空中醒来。她慢慢闭上眼，再缓缓睁开，一切已从幻境回到了现实。这里是她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前，面对打开的窗户，窗外是一棵树。
没有头颅挂在上边。
骄阳明艳，白云悠悠。
迎香深吸一口气，泪水划过面颊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她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慢慢站起身来，迈着虚浮的步伐往外走去。她要去见一个人……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她突然发现这比幻境中那轮巨日的光芒更耀眼，更灼人。理所当然。她笑起来，现实中的点点光与热，也远胜过梦幻的烈焰。稍微适应这光芒后，她抬眼看去，见心中一直念着的那人正在院中，唇边挂着淡淡笑意。他身旁站着一个姑娘，是颠钗。
“龙蒴……”迎香唤他，他面上一派悠然，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见了她没有惊讶，没有问候，只平静地笑问一声：“回来了？”
“你醒了。”颠钗也嘻嘻笑起来，
“我……”她胸中本有千言万语，此刻却都哽在心头，只微笑看着龙蒴，看他乌黑的鬓角，磊落的眉梢……她眼中渐腾起雾气，他的面貌便随之模糊起来，只身上如云的青衫在风中拂动。迎香深吸口气，迈步朝二人走过去，突然腿上一阵发软，跌坐在地。
“莫要勉强。”龙蒴笑道：“你这几日陷在幻境中，不吃不睡，此刻要行动，身子自然有些受不住，调养两天便好了。”说完，转头看看身边的颠钗，又朝她道：“你醒得正是时候，她的时间到了，你正好看她的最后一程。”说罢，抬手在颠钗头上拍了两下，颠钗嫣然一笑，媚如春花。那笑容凝固在脸上，而她的身子逐渐融化开来，慢慢矮下去，成为一滩似水似泥的东西，再分不出人形。
“尘归尘，土归土……”龙蒴扬手一拂，这滩莫可名状的东西便如烟雾般消失了，化作一缕清风，无迹无痕，天地间再也难寻。
迎香看着这一切，不由生出恍如隔世之感，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凝望龙蒴半晌，慢慢道：“多谢你。”
多谢你。
龙蒴一笑，扶她站起来，到厅上坐下，给她端来粥和小菜，道：“你方才恢复，吃些粥吧，这两日先调理着，有什么打算休息好了再说。”迎香心头又是一暖，低头吃了半碗粥，考虑片刻，说道：“我想回京一趟。”
“嗯。”龙蒴似毫不意外，“打算何时动身呢？”
“过几日就走吧。”迎香舒了口气，说道：“何捕头说京城里也遭了盗匪，还有户姓凌的小姐被杀了，我……我担忧是好友凌笙笙，打算去看看。”
“不回家看看么？”龙蒴问。
“要回去看的，不过，先问你的意思，你可愿同我回家？”她放下碗筷，盯着龙蒴，眼中闪动忐忑与希冀的神色。
“随你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龙蒴点头道：“既然挂了这个名，不妨挂到底，况且，从你祭拜母亲遭劫算起，这都一年多了，隔这么久孤身回家，指不定家里如何看待你，有我这个夫君陪你，也可免去诸多烦扰。”
“多谢你。”迎香一笑，“总是考虑得这般周全，我家倒不忙先回，先去看凌家再说。”
龙蒴也呵呵一笑，抬眼细细看了她一阵，点头道：“果然是不同了。”
“有何不同？”
“不怕你恼，你知道么？此前在我眼中，你面貌已同那蜘蛛虫豸没甚区别，而此刻……”他拖长声音，诡秘一笑，迎香屏住呼吸，等待他下文。龙蒴偏吊她胃口，佯做思索许久，才展颜一笑，对她道：“此刻你终于又是个美人儿的样子了，还不快谢我？”
“嗳，早谢过你了，那便再好好谢一次。”迎香站起身来，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龙蒴本是嘴上玩笑，见她走过来，也起身相应。谁知迎香忽然双膝跪地，郑重朝他拜下去，口中道：“多谢龙君再造之恩！”
“哎呀，这是做什么……”料不到她如此郑重，龙蒴忙弯腰去搀扶，迎香却执意不起来，拉住他的手，抬头诚恳说道：“多谢你……”一语未完，已泪盈于睫，缓缓道：“你……龙蒴你助我太多，不像寻常人那般无理宠溺我，也不鄙视我这凡人微不足道的烦扰，你给我一场幻境，让我理清思绪，真正面对过往，不惧将来，你是真正在教我成长。若无龙君相助，我……我或许依旧逃避过去，懦弱畏缩。我……你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也不板起脸教育我，但你一言一行，以身为准则，更在那幻境中循循善诱，日日倾谈，还费心作出诸般幻影，让我心醒悟……”她泪流满面，声音几度哽住，最后拉住了龙蒴的手，泣不成声，似乎将过去一年多来的泪水，都在此刻流尽了。
龙蒴默默点头，唇边露出一抹笑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救我复归自由，我也真正救你一次。”迎香点点头，此时再多的言语，都已显得苍白。
龙蒴由她哭泣，待她哭得好些了，才扶她站起来，坐在自己身旁，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我也并非对谁都这般费心的。你若非天性纯良，心思敏捷，骨子里有正气，我便是相助也无用，这世间多少人昏聩了一辈子，依旧不知自己将向何方？你既能从那幻境中醒悟，可见心有灵性，至少不甘沉溺于虚幻的快慰，而是勇敢选择了醒来。”
迎香点点头，龙蒴又道：“你虽说想通了，但我仍要提醒你，人生在世，便有诸多风雨，诸多苦楚，尤其是你这般离家闯荡的孤女。方才我问你是否要回家看看，也是想你同家里人恢复联系，不论如何，二娘待你不好，你爹总不至于不闻不问。即便他们不闻不问，回去一趟，探个明白口风也是好的，哪怕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一边，至少也心里明白不是么？我向来不喜欢自欺欺人，糊涂过日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迎香应声是，他便又道：“若你与父亲那边一刀两断，便要独立过活。你是这时候的人，我也是，可在我之上的大神，却很有些透彻未来的本事。我曾听龙皇讲，有朝一日，女子会同男人般一处做活儿，挣工钱养家糊口，想做什么也全凭自己喜欢。现今这般情形还极少，但你莫要妄自菲薄，就当……就当你提前把这事儿体验了吧。”
“好。”迎香一笑，她心中再无挂碍，听龙蒴的话句句都悦耳，即便常人看来苛求之事也变得入情入理。历经一番幻境磨砺，早有脱胎换骨的觉悟，心上沉沉浮云俱散，来日纵使几多艰苦，也无畏面对，火来水对付，水来土对付，总有一条路是属于自己的。何况，龙蒴说得并没有错，各人有各人缘法，自己孤身在外，想要过活，自然会比别人多付出几分，有何苦吃不得呢？若受不得艰难，那便回家去受二娘白眼吧，既不愿意，那便一切都受下来了。
两人又闲话一阵，龙蒴提起那日何长顺在柳氏酒家失态之事，简略说了说情状，迎香颇为吃惊。她未曾接触过官面上的事情，更料不到内中有这般七拐八弯的龌龊，想了片刻，摇头道：“如此看来，我过去那番经历实在算不得什么，何捕头的痛悔亦算不得什么，真正受下冤屈的，是王剑和林四才对。”
“唔。”龙蒴道：“也无需这般比较，各人机缘不同，经历不同，你此前不过养在深闺的小姐，哪可能知晓外头的血腥谋算，被解除婚姻自然是人生最大羞辱与痛楚。何况你曾遭人劫持，日日担惊受怕，一路行去也受了许多苦。山贼们嚣狂惯了，一句应对不好，兴许就人头落地，你能在险境中生出急智顺利脱逃，已是了不起。至于王生……”他顿了顿，淡淡一笑，“王生此人糊涂短视，眼中只有美色，抛却道德责任，全然罔顾礼法，活该得次劫难，让他死在心心念念的颠钗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了。”
迎香知龙蒴从不是心慈手软的迂夫子，温和表象下隐藏无数铿锵手段，他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只是想到王生凄惨下场，心头难免有些凄凄，忽然忆起一事，忙问道：“对了，王生……颠钗杀了王生，金陵那边的官府不会查么？万一追查起来……”
“已经查了。”龙蒴道：“你不用担心，我前几日便已托秦鉴前去打听，得知王生尸身被家人发现后报了官，那边官府查来查去，都指认是颠钗下的手，一路追到颠钗的夫家去——我是说真的颠钗，她夫家那边却说她从未离家，当地人都可作证。虽也有零星消息说见颠钗携箱子往西去，但谁也不曾留意，更没有追踪去向，官府查一阵，线索很快又断了。”
“既是说……成为悬案了？”迎香问。
“嗯，已经搁置了。”龙蒴点头道：“金陵那边查不到动向，颠钗夫家又说她从未离家，连她本人都问过了几次，她确实不曾离家，当然只能问出一头雾水，此案便暂且搁下了。总之，你不必担忧此事，绝不会因王生之死害你再受牵连。”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我想你不至于交代颠钗杀人，她为何会杀了王生，还将头颅带回来，你明白原因么？”
迎香一愣，心里隐藏多时的话浮上来，低声道：“我想，应是那时的缘故……那时，她突然问我，将他带回来送给我可好，我不解其意，恍惚说了个‘好’字，没想到……”她低下头，长叹口气。龙蒴嗯了一声，待她默然片刻，方才说道：“颠钗只是个人形傀儡，没有灵智，顶多残留两分野兽的浅薄本能，你说好，她便去做，至于对方是生是死，都不在她眼里，只要把人给你带回来便是。阴差阳错，酿成大祸，王生之死，他自己有责任，颠钗有责任，你自己也有责任。”
“嗯。”迎香点点头，龙蒴不再提此事，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迎香渐露疲态，虽觉得还有事要问，脑子里却一团混沌，想不起来。她精神沉溺幻境，身体困坐房中，数日下来不曾进食休息，早已虚空了，靠龙蒴作法才撑着没倒下。此刻回复神智，说了半晌话，渐渐支撑不住起来。龙蒴看她这模样，也不同她多言，让她回房休息，有何事睡过了再谈不迟。
待迎香歇下，龙蒴来到院中，负手看着院中的大树，这棵树正对着迎香房间的窗户，他便让它顺势扮演了幻境中的重要形象。绿影重重，蔽来一地荫凉，忽然，从龙蒴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声音，笑道：“龙君好雅兴。”
“哪里，松君。”他回过身，背后已站了一人，身影朦朦胧胧，面貌模糊，似一个隐没在暮色中的影子，语音却十分清晰。这人笑道：“龙君忒是善良了，煞费苦心布下这场局，让那位姑娘自省成长，终得新生。我自问没有这份耐心，亦无循循善诱的本事。”
“她救我脱樊笼，有机会帮她，自当尽心尽力。”龙蒴并不居功。松君问道：“不知龙君使了何种手段，让头颅能挂在树上多日而不被人发现的呢？”
“哪有什么头颅。”龙蒴笑道：“是那树上结的一个蜂巢，我略使幻术在上边，做出人头模样哄她罢了，只要出了房间，幻境自然破除，看蜂巢也就只是蜂巢了。我即便手眼通天，也不乐意在院里挂个血糊糊的人头。那头颅早已焚化，灰烬投入了陇头河，让他同河底诸多死魂们作伴去吧。”
“原来如此。”松君轻笑，又摇头道：“龙君这招使得妙，难为你不计较她过往遭遇，愿真心扶持。其实，如那王生所言，她被山贼劫走过，即便没有真失了脚，但在稍有门第的凡人看来，也等于是不洁之人了。”
“庸俗之见。”龙蒴道：“这算得什么事……记得昔年龙皇同我说过，往后推数百年，世道大变，男子女子皆几无贞洁之念，肆意相交，即便婚姻大事，也不再考量是否良家闺女，配上便算。有些女子甚至不知腹中孩儿父亲是何人，亦无做母亲的想法，只图皮肉之乐，得知有了孩儿干脆随心杀掉。那时大街上助人杀子的告示更是随处可见……我虽不太讲究凡人的三纲五常，但如那般世道，还是太过污浊了。话说回来，既有那般末世等着后人，却要在如今姑娘未曾受辱的情况下吹毛求疵，未免庸人自扰了。”
“原来如此……不过，龙君见过龙皇？”松君的影子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龙蒴挑挑眉，淡然一笑，“许久之前见过而已。”说罢转了话题，问道：“松君，此前拜托你处理竹丽之事，如何了？”
“我已谴她离去了。虽是王家辜负她在先，但那般毒辣手段，在城里做出惊天血案……我身为北山管理，如今也留她不得。但愿她四处游历数年，洗去戾气，舒缓心胸，日后得一番成就才好。”
“嗯，你治下的北山妖物，自然随你处置。”
青山隐隐，绿水悠悠，桂川县似一颗明珠，稳稳嵌在目力所及的大地中央，又似一位沉睡巨人安卧群山之侧。八方通途便是这巨人的长发，伸展开来，迈向四野，其中最粗的一股往东，这是去省城的官道，过了省城，它还会变得更粗壮平整，一路蜿蜒延伸到繁华富丽的京城中去。
龙蒴整理好车马，将所需携带的物事再检视了一番，在马身上拍了拍，便回院中，迎香携了一个包裹出来，问道：“都收拾好了么？”
“好了，今日天气好，可以出发了。”
“嗯。不过，真不需雇个车夫么？”迎香问：“此去京城毕竟有千里之遥，你亲自驾车的话，怕是太辛劳了。”
“呵呵，不必。”龙蒴笑道：“我也无需时刻在车外头坐着驾驭，略施小计便可让马匹走得平稳，多个车夫多花一笔银子不说，反倒累赘。银票一类的细软，你都收好了么？”
“嗳，在这里呢。”迎香拍拍手上的包裹，朝他笑道：“我都带好了，全副家当都在这里头，你阔别人世许多年，醒来便一直窝在桂川县，都不曾见过俗世风光，我想好了，这趟虽是为看凌家的事回京，但你若想缓缓而行，一路游山玩水也使得，只要你不顿顿山珍海味的享乐，我还是养得起的。”
“瞧你说得……”龙蒴失笑：“我虽多年不曾复归红尘，但这俗世的面貌本身未有几分改变，人虽换过一波又一波，内瓤子里却毫无进展，看不看的又有何要紧？况且，那是你卖掉簪子得来的钱，好生收着吧。”
“钱财本就是拿来用的。”迎香眉目间有些黯淡，却不避讳，大方道：“既已将它卖掉，那便只是钱财，不是簪子了，母亲留下来的也罢，路边捡到的也罢，都没甚关系，若是心里还牵连不下，甚至为卖了簪子后悔，簪子也没了，钱也舍不得花，那才真是两头受罪，得不偿失。”
龙蒴微微一笑，也不搭话，点点头，接过她手上包裹，放到车厢靠内的角落里，又检视了一遍各色物事，确认没有遗漏，对她道：“出发吧。”迎香给锁好大门，盯着闭起来的门扉看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转头向着龙蒴，却又一句话也没说。天高云淡，日影从斜着照向北山，清风拂来，吹得树梢沙沙作响，婉转的鸟啼点缀其间，生机勃勃的上午，却别有一种静谧安宁，仿佛胧月下的草原。
迎香想，如斯宁静，当是从内心里生出来的了。
“出发吧，一路山遥水远，还得走好些时候。”龙蒴又道，迎香点点头，朝他一笑，举步登车，在厢内坐下来。龙蒴也上了车驾，在前头坐定，将手一扬，两匹马便利落地朝前走去。啼声踏踏，踩在青石板路上如珠落玉盘，清脆节奏成了一曲婉转的小调。
车离开回龙巷，转道向北，打算从北门出去。一路见到县里的人，有些惊讶，有些只是淡淡一瞥，有些人抱以微笑，还有人上来拉住了马，笑问龙公子往何处去，几时回来？龙蒴言陪内人回娘家看望父兄，顺便随性游玩，倒也不拘何时回来。
“最好早些回来，我们还等着做香哩。”这人咧嘴一笑。
“好，回来就做。”龙蒴也笑着应答。拐过弯，路过柳氏酒家，柳望之追出来，又塞给二人一坛梅酒，几包点心，说路上带着吃，比外头小店里打尖强。两人谢过，缓缓出了城，踏上前往京城之路。
此行山遥水远，又值暑热天气，兼之盗匪之祸未除，迎香有些担忧，也不欲龙蒴太辛苦，本打算走得慢些，龙蒴却认为既然出了门，那便早日办妥事情为重。他使小神通，让车厢里清凉舒爽，又让马匹走得迅捷稳健，时快时慢，顺官道而行，每到暮色四合之际，便正好停在驿站、城镇之地。迎香暗里比较昔日遭山贼俘虏的那一趟颠簸，此趟行程实在是万分惬意，心里便越发开阔平静，再不复郁闷惊惶。
龙蒴睽违红尘多年，口头上虽说不在意世间变迁，但见好山好水，仍会驻足欣赏，时而评析一二：此处风水颇佳，那处山川迤逦，择取三四要点同迎香说来，令她收获不少。原来世间除书本香料、琴棋诗酒，还有那么多精彩纷呈的物事，如恒河沙数，渺不可计之，千姿百态地座落在纷扰红尘中。偶尔，面对山川水泽，龙蒴会沉默下来，呆立一阵，什么也不说便离去，迎香也不问，只大略猜测他是想起过往之事，不便对外人道罢了。
“我活过的日子比你长得多，历过的事也比你多得多，这世间有些东西，不经历无以有感，确实无法同你言说，说了你也不解的。”那日在湘水边，龙蒴这般说道。
“嗯，我明白。你乐意说，我便听着学着；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问。”迎香点头。
但见山水，两人同赏；进入城镇，龙蒴更是冷眼旁观，观人性百态，红尘世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登高得意、有人推搡跌落，这般哭哭闹闹、嬉笑怒骂，如戏台上的曲文，一场场上来，又一场场下去，生旦净丑，你方唱罢我登场，随时声色旖旎，人生戏台永远不空。
就这般走走停停，一路往京城而去，出祁山、过湘水、越秦岭、度中原，山水也看过，人情也看过，一肩星霜，两袖风华，踏入了繁华绮丽的京城地界。战火不兴，四海安靖，京城这颗神州最璀璨的明珠处处生光，百般浮华靡丽，长街上商号如密林，巷弄里群宅似繁星，楼台上香氛弥漫，红袖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酒馆中八方装束汇聚，四国口音群起，好一片繁华盛世的热雾升腾。
“倒确实比我当年所见繁盛得多了……”龙蒴低叹一声，极目远望，依旧是楼台叠叠，馆舍依依，蓬蓬绿树间杂其中，参差百态，越发让人看不清这京都的容貌。
“我记事起，一直是这般情形。”迎香说道，转头四下一看，指着西边道：“凌家在那边，你看是今日过去，还是明日一早再去？”
“直接过去吧，既已走到京城，早日探得情况也好。”

第十六章 绝恋
两人来到凌家门前，大门半闭，一个仆役抄着手在檐下阴凉处打盹，迎香认得是凌家管事的华放，走上前去招呼道：“华大哥。”
华放睁眼一看，顿时愣了，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了她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是，是穆姑娘？”
“是我。”迎香一笑，朝他福了一福，道：“我回京里来了，往你家拜访，烦请通报一声。”
“暧，好，好，我这就去通报。”他点点头，转身朝里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对她低声道：“暧，穆姑娘，你……你来，老爷太太定是要见的，只是……只是现下家里的情形……你不知……”
迎香听他这话，心下顿时一沉，暗道声不好，忙问道：“我方从外头回来，这边情况确实一无所知，华大哥，你同我说说，免得见了你家老爷太太，我一时不慎，乱说话冲撞了他们二老。”
“这……”华放眉头紧皱，咬牙沉默片刻，恨恨地道：“穆姑娘，你去了哪里……一年多都没个信儿来。我，我家小姐遇害前一天还提到你呢，说你怎么一直下落不明，忧心你出事。没想到，你好好的，她却……”说到这里，他连连跺脚长叹。迎香听得“遇害”两字，心头如遭重锤，虽早已有这个准备，但悬心之事终还是坐实成了噩耗，依旧呆立当场，头上嗡嗡乱响。
龙蒴走上前来，朝华放行了一礼，道：“这位兄台，我娘子也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孤身在外，自顾不暇，前些时候才知晓这盗匪之祸。”
“哦？”他抬头打量龙蒴两眼，疑惑道：“这位公子是……穆姑娘已嫁人了?”
“是……”迎香犹豫道：“此事回头再探不迟。华大哥，你家小姐她是怎么的？”
“具体情形你们同老爷太太说吧，我一个下人也不好多嘴。”华放叹了口气，又道：“小姐遭盗匪杀害，本已是大不幸，偏生少爷还疯了，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过度，失了神智，开的药方儿吃下去一点作用没有，老爷太太愁得几乎一夜白了头啊，家里现在简直没半点活气，来来去去都是哀声絮语，我偶尔受不得那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出门来歇着，没想到今天竟碰见了你。”他虽知迎香已嫁人，一时也不及改口，依旧道：“穆姑娘，待会儿你见了老爷太太，烦请好生安抚两句，你同小姐年纪、身量相仿，他们见了你，兴许也就像见了女儿一般……”说到这儿，他已十分伤怀，眼角浮起泪水，又怕在客人面前失态，赶紧停不说。
“这是自然。”迎香应承下来，华放抹了把泪，转身入内通报，两人在门前等了片刻，里边人便出来将二人迎进去。
凌家主母在厅上招待两人，她面容憔悴，眉目间凝着浓浓郁色。几人依礼见过，奉上茶点，寒暄两句，迎香又将备好的薄礼敬上，凌夫人收下来，说了两句感谢的话，看着她两人，默然片刻，终忍不住长叹一声，幽幽道：“我家笙笙若是还在，此刻也该同夫婿一道回门了。”
“夫人节哀……”迎香知她愁深苦重，凌家既遭如此变故，自己实难给她畅怀良方，只能劝慰。凌夫人忧色难解，自顾自说道：“本来都给她定下亲了，定的是梅家三公子，同当朝梅翰林家是亲戚的，多好一门亲事，偏生我儿没福……”
“……夫人莫过度伤怀，保重身体，否则笙笙在天有灵，怕也不愿见母亲为她这般愁苦。”迎香心中沉痛，嘴上还得劝解凌夫人。龙蒴在旁一直默不出声，迎香察觉他的沉默，偷眼看去，见龙蒴盯着厅外一处，凝神戒备，似感应到了何物。迎香也不好问，转头又和凌夫人攀谈，话题总绕不过凌笙笙去，她同笙笙多年好友，知她遇害，心内哀叹忿怒一浪浪打来，忍不住问道：“笙笙遇害之事，官府有甚说法没有？”
“有啊。”凌夫人叹道：“官府派人来查验过，说是那盗匪所为，又有武师看过，说下手之人功夫绝高，行招邪魅狠厉。我们寻常人家，哪懂那些江湖上的道道，凶徒厉害也罢，脓包也罢，我的笙笙……确是怎么都回不来了。”说到这里，凌夫人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而下，滴在衣服上，晕出一圈圈湿润的圆痕。厅上气氛沉滞，似乎正有看不见的暮云涌来，罩住凌家，上下皆是一片愁云惨雾。
迎香心头也倍感哀戚，待还要问，龙蒴已站起身来，朝凌夫人道：“夫人且莫忙哭泣，听闻令公子也在这场祸事里遭到波及？若无意外，兴许我们可襄助一二。”
“啊？”凌夫人闻言一惊，急忙抬头，打量了龙蒴一圈，将信将疑地问道：“这位……龙公子，方才所言何意？”
“我曾学过一些医理，在救人神智方面略有心得，听闻……夫人莫怪我失礼，听闻令公子是受了刺激，惊惧过度才变得疯癫的？若真如此，倒也不是不可救治，还请夫人将当日情形说来听听，若能助公子恢复神智，也能慰您二老心怀。”
“暧，那，那就先多谢龙公子了！”凌夫人听他这话，顿时精神一振，眼中含泪，浑身打颤地站起身来，就要给龙蒴行礼，迎香赶忙上前扶住。龙蒴微笑道：“夫人莫慌，我并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医好公子，权且一试罢了。”
“试也好，试也好！龙公子不知，小儿自从癫狂之后，几乎看遍了京里请得起的大夫，吃了无数药下去，却都不见好转，整日依旧疯疯癫癫，怕人怕事，连光都不敢见，直说有人要害他，还……还不时叫着他姐姐和丫鬟的名字，整日只窝在房中，将床上毡子、被子都掀开来，密实裹在身上发抖。他现在十分怕人，谁近他一些，他便大吼大闹；他又静不得，若房里静了，他便惶惶不安，浑身乱战，打砸财物不说，那日甚至冲进厨房拿了把明晃晃的菜刀出来，挥舞着一路回房，说要自保。我，我和他爹实在是没法子了……”
“嗯。”龙蒴点点头，问道：“令公子是在小姐遇害后便疯癫了么？”
凌夫人点点头，沉声道：“是的。笙笙应是在深夜遇害，次日一早被下人发现，当时乱得一塌糊涂，谁也没注意到他竟然也在院内角落里，藏身草丛中，当时已被吓得呆若木鸡，人去扶他，他便起来，给他擦洗，他也不动，后来慢慢缓过神来，竟然就成了这幅癫狂模样。”
“如此看来，令公子应当是目睹了贼人行凶，受那场面刺激，才失了神智，举止癫狂。需以引魂之法顺其心智，让他恢复过来。”龙蒴点点头，朝迎香道：“正好，你还带有香，待会儿去公子房里焚起来，我使法子令他心智归位就好。”
迎香早已知他的本事，点头应了，凌夫人恰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也不论此法是否奏效，急急忙忙吩咐下人去准备。龙蒴又提出需请公子安静时才好施为，且做法时不要有人观看，以免外人情绪波动，反倒再次刺激病人。凌夫人满口应承，连连点头道：“这容易，未免孩儿太过乱来，我们早已请大夫配了嗜睡的药汤，他闹得厉害了，就灌些下去，让他安稳沉睡半日，既省了家里的麻烦，也能保养他身体，不至虚耗太过。”
待凌夫人吩咐安排时，迎香拉了拉龙蒴袖子，悄声问道：“你为何主动提出帮忙？”
“助人为乐亦自乐也，有何不妥？”龙蒴不置可否。
迎香摇摇头，“你不是见谁家有难就要上去的菩萨性子，必定意有所图。方才我看你盯着外边，是不是这家有什么古怪？”
“古怪没有，是我嗅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龙蒴笑得高深莫测，“不过，此刻说这些还太早，先去看看他家公子吧，他既见过那夜情形，正好问他话，顺便导正他的神魂，助他恢复心智，也算是应该的。”
待到凌家下人准备好，凌夫人亲自带他俩往后院去，一路上絮絮叨叨，说实在失礼了，本该老爷亲自来接待，但今日老爷不在，想着迎香是笙笙打小儿就认识的，不拘这么多虚礼，没料到龙公子竟是神医，若早知两位来访，定然洒扫恭迎。迎香微微一笑，请她不必顾虑这些，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凌公子房外。
“他已喝下药汤熟睡了。”凌夫人指着里头道：“不打紧的，他睡了绝不会伤人，你们尽可放心，当真……不需我在内帮你们看着么？”
“不必，夫人费心了。”龙蒴拒绝她入内，带迎香推门而入，凌夫人犹不死心，又问道：“那可需安排健壮家丁等在外头？若是小儿突然醒来，误伤两位……”
“倒是可去请大夫来。”龙蒴笑道，凌夫人一愣，他又道：“请大夫来侯着，公子若恢复神智，肯定需要调养段时日，大夫来了好开方子。”听得此言，凌夫人知他定有把握，更是喜不自禁，连忙点头去了。
两人入内，扣上房门，迎香将香炉放在桌上，取出香囊来，问要何种香。龙蒴也不拘，随意拣选两块投入炉中焚起来，待到青烟袅袅升腾，便将手指往虚空中一划，似划开了看不见的通途，那些烟雾似几股丝线般纠结在一起，成为一根绳索，往床上的凌公子眉心探去。
凌公子在睡梦中，忽然身子一震，嘴角发出咯咯的声音，龙蒴冷笑道：“呵，还挺倔强，不愿我探看记忆呢。”
“为何如此？”迎香问。
“……大约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怕给人看去了吧。”龙蒴淡然道，手指再次清点，烟雾又升腾起来，成为一团云朵般的幻影，缓缓朝凌公子身上压下去。“我本想略加点拨就罢，不料这位公子心思固执，咱们只能陪同他再入幻境，亲眼去看看了。”
香烟缭绕，在床上沉睡的凌公子身边旋舞，馥郁香气似从一副旧画上走下来，带着褪色后的芬芳，沉静、内敛，以及浓浓的忧伤。四周逐渐亮起来，变成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迎香四下一看，确定此处依旧是凌公子房内。床上传来一阵响动，凌公子已睁开了眼，翻身坐起，片刻后下床往一旁走去，榻上却仍有位凌公子沉睡着。
见这番情景，迎香不由一愣。
“幻境而已，莫要惊疑。”龙蒴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舒，将漫卷的青烟都收拢在掌心里，低声道：“他心防颇重，显然藏着不欲外人所知之事，若强行探寻，兴许还激发他反抗，伤身伤心。不如以香为引，诱他以梦境形式再现当日情形，此刻我们肉身在房中，神魂已身在他的梦境，且看当日发生过何事吧。”
迎香点点头，看看起身在旁的凌公子，见他翻出几件绸布衣服，在身上比划一番，选了件鲜亮的装束起来，又拢好头发，别了枝玉簪，对镜一瞥，面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看起来像是要去会姑娘。”龙蒴笑道。
凌公子梳理好装扮，朝房门口走去，大门一开，金红光芒倾泻而入，半轮红日在西边沉沉欲坠，天际飞云横卧，艳红绚紫，妖华夺目，好一个血色的黄昏。凌公子在房门口站了片刻，整整衣衫朝外行去。龙蒴与迎香跟在他身后，随他绕到西面，在一处精巧房舍前停下来。
迎香一愣，“这里……是笙笙的闺房。”
四下无人，凌公子偷眼往楼内望去，似瞧见了什么，眉梢跳动着喜悦，悄声唤道：“燕儿，燕儿。”
花丛后闻声晃出个穿红衣的娇俏丫头，往这边碎步跑来。迎香认得她，是笙笙贴身伺候的丫鬟，名唤春燕。春燕来到凌少爷身边，面颊泛红，娇声嗔道：“少爷，你怎的过来了，这天还没黑呢。”
“嘿，想你么。”凌少爷一笑，伸手在春燕头上抚了两下，眼睛却往房内瞟，春燕看他神色，抿嘴笑道：“怕小姐看见不成？放心，她在沐浴，不会出来的。”
“哦，姐姐在……沐浴。”他脸上露出些许奇异的神色，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话锋一转，问道：“今晚，可好？”春燕丝毫未察觉他隐藏的不自然，被这话弄得满面飞霞，低头支吾半晌，才半推半就地道：“……要，要等小姐睡下，伺候完她，我才出得来。”
“嘿，无需你跑这一趟，我已想好了。”他靠过去，拉她隐没在花影后，揽住了她腰，低声调笑：“等会儿全黑了，我偷偷进来，躲在后边院里，待姐姐睡下，你只需出门来会我就是了。”春燕脸红得像要喷出血来，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又耳鬓厮磨一番，天色渐暗，凌公子放她回去，自己退到旁边僻静处等待。直到天色全黑，才见他又摸出来，顺墙根溜进了后院，找了处隐蔽山石后边躲藏起来。
“……我们也要躲过去么？”迎香问。龙蒴凝神感知片刻，摇了摇头，带她往另一边行去，“不必，那边视野不开阔，反正在幻境当中，我们便正大光明走过去看个清楚吧。”
夜色溶溶，月影当空，后院里传来女子说话声，第一个响起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笙笙的声音。”迎香走上前去，见她披着薄衫，站在院内，对着月亮一叹。久违的熟悉身影虽立在眼前，却已是天人永隔，迎香心头不由一荡，忧伤浮波扩散开来，划出层层苦涩的涟漪。
“唉……”凌笙笙又是一叹，仰头望着天顶上流离的月华，眉宇间隐含轻愁。春燕走上前来，对她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睡不着。”凌笙笙回过头来，眉头依然皱着，对她道：“燕儿，你也知吧，家里给我订亲了。”
“嗯，是梅家少爷，听闻同梅瀚林家是亲戚呢。”春燕点头，“还未来得及贺喜小姐……”凌笙笙摇摇头，打断她的恭贺，叹道：“有何可喜的，难道就为他同梅瀚林家是亲戚么？”
“小姐……”春燕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凌笙笙看了她一眼，皱眉道：“燕儿，我听说那梅家公子屋里已有几房姬妾，平日里又贪杯好色，常同一批文人墨客们寻欢作乐，赌牌滥饮，这难道算得良人？”
“可是，小姐，现在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丫鬟满屋的？”春燕笑道：“你是明媒正娶的当家少奶奶，还怕他过去的姬妾不成？哪怕有一百个在屋里，也都能弹压了。至于饮酒作乐这类，也是常见，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女人，过去了也都在院内，不随他们男人外出，你眼不见，也就不烦了。梅公子……姑爷他，我想也不至带人回来，在你眼前胡天胡地的。”
“呸，什么姑爷。”凌笙笙啐了她一口，摇头叹道：“你这丫头胳膊向外，净替这陌生男子说话。你难道不知，若我真嫁过去，你也定是要陪着过去的。到时候，看你哪找机会同骏儿会面去。”
“嗳？”不防被说中心事，春燕一愣，顷刻间飞红了脸，急忙摆手，结结巴巴道：“没……并不曾同少爷……我，我只是个下人，又怎敢想那些……”
“唉，你……”凌笙笙摇头，“我还不知么，骏儿近段时日常在外头晃，还不就是为了瞅你，依着我说，他若真对你有意，禀明了爹娘，将你讨过去更好，何苦这般鬼鬼祟祟的。”她一语说罢，连连摇头。春燕脸上红得似要喷出火来，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只得低了头，不时往院角落的树丛后瞟，深恐被人听见——若没猜错，凌家少爷黄昏时说过要躲藏进来，此刻多半已藏在那处了。
凌笙笙絮叨一阵，再次沉默下来，仰头望着天顶皎洁的明月，长叹口气，又呆了半晌，喃喃道：“你们……哪里知我的心事。”她语意寂寥，脸颊上却晕出淡淡薄红，唇角勾起隐约笑意来。
春燕盯着她柔媚面色，忽心头一动，小声道：“怎么不知，小姐……小姐怕是在想着那人吧？”
林笙笙肩膀一震，忙回过头来，低声斥责：“莫要瞎说，给人听了去怎么得了。”
“都这时候了，哪有人还能听到。”春燕娇笑一声，脸上露出向往神色，也是幽然一叹，摇头道：“若小姐真记挂着那人，确实也……那样俊美逍遥的人物，我活这十几年还是头一遭见到呢，何况……何况他还有那般神逸的功夫。”
“你还胡说……”凌笙笙佯怒，嘴上斥她，唇角却越发翘起来，眼中浮现梦一般的迷醉之色，轻轻点了点头，悄声道：“他……他那般人物，直如天神，虽只一面之缘，但我……嗳，他不还同我说笑么？那夜也是这样，静谧深沉，月色如瀑，我睡一阵醒了，披衣起来在院里散心，忽听背后传来男人声气，说‘你们这些京里的女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只在后院里发什么呆？当心给山贼掠了去。’我吓了一跳，一回首，却见他人浸在皎皎月华里，身立墙头，飘飘欲仙，简直是白玉京里的仙人下来了。我心里顿时便不怕了，反而擂鼓般跃动起来，似有一团火在胸口跳动。他朝我一笑，我也笑，还回嘴道‘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呢？有……有仙人还差不多。’我这辈子还没说过这般放肆的话，那夜竟脱口而出，想他是真仙也罢，假仙也罢，授我长生也罢，都不要紧，他若愿从墙头上下来，在我头顶上抚一抚，我便如成仙般快活了。可是……他没有。他没有再说话，只笑了一声，便纵跃而去，一道红影就这么消失了……”
月色溶溶，庭院深深，在这方小小天地里，香氛重铸了那夜情形——静谧深沉的夤夜，暗香浮动的情怀，凌笙笙的一字一句似珠玉般错落而下，定格镶嵌在流光暗涌的命运之盘上，成为她短暂人生最后的注脚。她面色酡红，睫毛扇动间秋波频转，如一泓清泉，映着记忆中的照影惊鸿，连那方朴实墙头，也因他的留驻而显得与众不同。她絮絮而言，声如黄鹂，千回百转，灌注了满满的柔情与期盼。迎香在旁默默倾听，只觉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确是她记忆中的凌笙笙，每一叠字句，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是她的姐妹凌笙笙；而此刻，这位姐妹又是陌生的，她从未在笙笙身上见过如斯沉醉的容色，似一朵春花缓缓绽放。熟悉与陌生交叠，最终成为熨烫心底的馥郁香氛：熟悉、亲切，带着淡淡哀婉——似天下每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她们天南海北，心里恋着不同的人，却都曾有过这般迷离的倾慕与缠绵。
春燕呆呆听她说了半天，终于长叹口气，道：“小姐，你这是痴了……”
凌笙笙也不避讳，点头苦笑，“痴了便痴了。若能再见他一面，痴又何妨。”春燕歪头想了想，又低声叹道：“唉，我常日也同那些厨娘们闲话，她们有时会讲到话本子上的故事，什么小姐见了书生一面，便爹娘也不要、家财也不要，定要嫁给他不可。我不懂这些，也从未体会过一见便对上眼，非随了他去不可的感觉，就说……就说少爷来寻我时，我也开心，但要我随他水里火里去，我……小姐，你如今可是同那些书上的小姐们一样了。但是，就我听到的，那什么王宝钗、崔莺莺，虽说她们是痴情女子，却总没落个好下场，小姐，不可糊涂啊。”
凌笙笙听她这番话，眼中一红，忽然流下泪来，幽幽道：“你莫再劝我，我知的。母亲既已给定了亲，梅公子的好歹，此刻也不便再说了。儿女婚姻大事，向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个儿一点做不得主，我……我心里纵使千百个念着他，又有何用？他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一概不知，即便知道，我已订过亲了，又能如何？左不过深宵暗想一番，将寸寸心事，都托付给月亮知道罢了。”
春燕听她此言，终于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冷笑，有人道：“哼，无趣。”林笙笙一听此声，浑身巨震，满面惊疑，急忙转过头去，似不敢相信，盯着发声处，惊道：“你，你……”春燕也是大惊，闪身挡在她身前，往那处喊道：“什么人？！”
“呵，你家小姐知我是什么人。”话音方落，阴影中缓缓走出一条身影，邪俊潇洒，长身玉立，浑身上下似泛着比月色更莹润的光华。凌笙笙面色潮红，鼻子里喷出急促呼吸，激动地不能自已，脚下不自主地便朝他走去，“你……是你……”
原来是你！
迎香与龙蒴神在幻境，默默观看，此刻一见这现身之人，不由同声一叹——这人他们是认识的，不仅知晓他面貌身量，连他的话语性情、武功身法，都一一见识过。
他是骊思欢。
“原来是他……是他杀了笙笙。”迎香背上一阵恶寒窜过，颤抖不已，喃喃道，“他为何要杀笙笙……”
“……他杀人需要理由么？”龙蒴淡淡道：“这人杀苏公子时的言行你应该还记得，他何尝需要理由，所谓理由也不过是他臆造的借口。这天下生灵似乎尽是他屠场内的猪羊，想吃时杀掉，不想吃时便杀来取乐，有何不可？”
迎香皱眉，咬紧牙关，挺直脊梁。她已预感接下来将有一场惨祸上演，心底小小的声音说着害怕，想闭上眼去，但更大的声音却如江河般咆哮着，让她看清挚友惨亡的真相。
“你在说我，我当然要现身一会了。”骊思欢嘴角微扬，眉梢带着飞扬的桀骜之气，慢慢走近凌笙笙，上下打量她一圈，展开扇子，摇头笑道：“凌家小姐，未曾想连我自己都忘记你了，你还记得这般清楚。若非我恰巧经过，听去了你的话，怕又要错过对我的一番吹捧了。”
“哎，不是吹捧的……”凌笙笙语无伦次，立在当场。骊思欢又上前两步，于她身前站定，合上扇子，拿扇骨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口内念道：“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呵呵，长生，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家碧玉，也想着长生么？”
不是，我想着你。
梦幻般的呢喃在空中浮游，这是凌笙笙凄美悠长的心音。
凌笙笙第一次这般靠近他，甚至能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心下又激动又欣喜，痴痴看着他，浑不知如何接话。骊思欢冷笑道：“可惜，你如何长生呢？庸人每日碌碌如虫豸蝼蚁，长生……长生之物就在那里，却视而不见，只知磕头乞求，从不知为我所用，如此愚昧麻木，哪能长生呢？我取走它，自有……”他话音未落，春燕已扑上来，把凌笙笙往后一拉，说道：“你，你哪来的宵小？！莫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半夜三更的……”
“哦，宵小……”骊思欢皱眉笑道：“还是首次听闻有人这般称呼我。你这小姑娘，很有趣味。”说罢手腕一翻，也看不清他动作，春燕脖子上便渗出一道血痕，似泼墨画卷，先一点，再一滴，接着于纸张上晕染出浓淡，分割了阴阳。
凌笙笙回过头时，春燕已倒了下去，她的手指还伸着，维持着指向骊思欢的状态；眼睛圆睁，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未尽。渐渐的，有血水从七窍流出，污红了一张脸，并渐渐浸至身下，顺石板的缝隙而去。凌笙笙似不知发生何事，亦不敢相信发生何事，盯着地下春燕看了半晌，颤抖着回过头，看着眼前人。他依旧矗立在月华里，双眼如桃花夭夭，唇角似远山含笑，折扇轻舒，飘然若仙，看着她笑而不语。她张了张口，只觉喉咙似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来，只能拿眼光乱看。一看之下才忽然注意到，他身后还负着一把长剑，连剑鞘都是漆黑的。
……为何此前只见公子，不见刀锋？
“你……”凌笙笙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颤抖，似乎瞬间老了几十岁，她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脚软得站不住。骊思欢一笑，“我怎么了？凌家小姐，你不是很想再见我一面么？如今我来了，你当如何？”
“我……我……”凌笙笙如俎上鱼肉，心智全失，傻子般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骊思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去，从嗓子里哼了一声，沉声道：“你根本不能如何，亦不敢如何。凌家小姐，你心里虽想着我，亦只会遵从既有的婚约，家里给你订个狗，你便去嫁狗，给你订个猪，你同样嫁猪，不敢反对半句。你所能做的一切，便是在嫁过去之后一面应付夫君，佯做好媳妇；一面在心里意淫我，自以为痴情不渝。”他脸上露出厌恶神色，轻声道：“我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庸碌又无耻之辈！”
凌笙笙一震，似被判了问斩的罪人，刹那间面色惨白，接着又寸寸涨红起来，浑身上下抖如筛糠。她是个养在闺中的小姐，信奉女子无才方为德，虽对他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幻梦，却从未想过惊世骇俗的举动，更不曾想过，从他嘴里听到对自己这般不堪的论述……
骊思欢冷冷一笑，出手如电，眨眼间已捏住了她肩头，略一发劲，凌笙笙面色便呈死灰色，双眼瞪得要从眼眶里落出来，显然正遭受剧痛侵袭，嗓眼里却发不出半声呼号。骊思欢又笑起来，俯首在她耳边道：“你知么，听你开头那番话，还觉有两分性子。既恋慕我，生得也算俊，不妨赐你片刻春宵，让你有幸能博我一乐。本也有个京里女子该伺候我的，可惜给她跑了，然而……你后边那番话，让人大倒胃口，当真恶心。”说到此处，他皱眉冷哼，手上再次发劲，隐约听细微开裂声响，凌笙笙的肩头便软塌下去。他手一松，她滚倒在地，额头满是汗珠，浑身乱抖乱扭，痛不可支。
迎香在旁看到这一幕幕，早已急怒交加，然心知此处不过昔日重现的幻境，急也无用，只能咬牙在旁看着。
骊思欢将凌笙笙摔在地上，也不管她如何痛楚翻滚，无声哀嚎，自己双手环胸，站在院内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定在角落的树丛上，凝神看了片刻，似发现了别样的趣味。他朝那树丛前进两步，树丛后发出隐约声响，他听在耳中，挑眉一笑，接着又站住了，回头看看地下的凌笙笙——她正被痛楚折磨得如离水的鱼般抽搐着。
骊思欢返回她身边，将她再度提起来，拖到从那树影后可清晰看见的地方，又往她肋下一击，她身上的衣衫便凹进去，显然肋骨已寸断了。凌笙笙全身剧颤，双脚乱蹬，几乎陷入疯狂的痛楚中。骊思欢似还嫌不足，举起她的手，对那树丛招了招，手上一运力，像拗断莲藕般将她小臂干脆利落地折作了两段，白皙手掌带着一截皓腕落在地上，断口处血如泉涌，喷得一地凄绝艳红。
他拾起断手，朝那树丛后招摇，笑问：“好看不？”听不到回音，他便自言自语，“还有更好看的。”说罢提起她另一只手，从肩胛骨处活活卸了下来，扔在地上。凌笙笙遭此折磨，几番昏死，很快奄奄一息。骊思欢又在她腿脚上各处下手，很快将她拆解成一个只有头颈躯干的物事，如可怜的戚夫人一般，成个人彘了。而他武艺高绝，血腥竟无半点染在身上。
地下鲜血满布，天顶月冷如霜，凌笙笙心跳停止，含恨去往幽冥。
做完这一切，骊思欢点点头，似在欣赏杰作。赏了片刻，他又动手剥去人彘衣服，将它赤条条地往那角落树丛后扔去，笑道：“来，给你亲近亲近。”残破的躯体飞过树丛，跌在一人身上——凌骏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口角流涎，股下屎尿齐流，早已被这血腥场景激得疯癫了，见姐姐尸身飞来，也不知躲避，被尸身一撞，便白眼一翻昏死过去。骊思欢骂声无趣，又把尸身提过来，复扔在院中，纵越过墙头，轻身而去。
院内恢复死一般的沉静，冷月从中天始向东移，迎香与龙蒴静站了好一阵，也不见有何变化。迎香深吸口气，尽力平复激愤的内心，低声问道：“那夜就这样……再无他事了么？”
“应当还有，否则幻夜将散，我们的心神也会回到凌公子房内才是。”龙蒴话音刚落，便听凌骏藏身的树丛后传来一阵响动，两人走上前去，见他缓缓醒转，整个人仍是呆滞不堪，躺在地下，盯住院中一地血腥尸首看了半晌，慢慢翻过身来，往院中爬去，边爬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两人一时也听不明白。
“莫非……是要去看春燕？”迎香问，“笙笙惨亡，春燕兴许还有一丝活气呢。”
龙蒴沉默片刻，摇头道：“怕是正相反……那丫头多半早死得硬了。况且，正如凌家小姐所言，这凌骏若真喜欢春燕，把她讨过去也非难事，但他没有这样做。或许……那不过一张幌子，他心里恋慕的另有其人，且是不可说之人。”
迎香一惊，忽明白他意所指，咂舌道：“竟，竟这般违逆伦常……难怪你先才探寻他记忆时，他不肯吐露。”
“是啊，难怪他不肯吐露。”龙蒴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姐姐和春燕的性命，惨祸的昭雪，在自己名声与父母斥责面前，都不值一提了么。”
此时，凌骏已爬到了凌笙笙尸首旁，神色仍是呆滞的，缓缓坐起来，脸上露出痴迷的笑意，看了她半天，伸出手去，抱住她头颅，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呢喃有声：“姐姐……”接着，他将这具尸首扔下，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梦游般缩回到那树后，蜷成一团，抱着膝盖，沉沉昏死过去。
迎香静默片刻，叹道：“我看他像真疯的。”
“我也认为他不是假作疯癫。”龙蒴摇头，“但这真假之间，岂有一条划分黑白阴阳的明确限界？九分真疯下边，兴许也隐藏一丝刻意逃避、明哲自保之心，才会在我探究他意识时采取拒绝的态势，是怕父母亲知道后更加愁苦，还是怕宣扬出去身败名裂？甚至为护姐姐清誉？不得而知，也不重要了。”
迎香心头一阵酸楚，点点头，“不论如何，还是望他尽快恢复神智的好，凌家……现就寄望他了。”想了想，她又叹道：“凌骏我也认识的，往日我来找笙笙时，同他说过几句话，是个恭谨有礼的后生，甚至有些羞怯，料不到竟有这么诡秘的心思，我想，他也是鼓足好大勇气，谋算许久，才敢借春燕为由头潜入姐姐院内，不能亲近，远远瞅一夜也罢。谁知，这一夜便是……”她长叹一声，再也不想继续说下去。龙蒴手指轻舒，烟雾慢慢腾起，这座血腥庭院便逐渐幻化消逝，归于虚无。四周渐亮，二人眼前青烟翻腾，蒙蒙散去，周遭仍是凌公子房内，只余隐约香味在四周沉浮。
迎香心头沉重，似压着叠叠块垒，说不出是何滋味，龙蒴也不语，往床前去看凌骏的情况。突闻“哎呀”一声，床上凌骏慢慢睁了眼，流下两滴泪，眼中狂乱混沌之色已退大半，人显见得清醒许多了。
“……这便好了。”迎香低声一叹，开了房门，将早在外头等得焦心的凌夫人等请进来。诸人进入，见凌骏大有好转，皆抱着一番痛哭，龙蒴让人不要喧闹，将他移至另一间净室去调养，众人又赶紧抬春凳、拿大氅、叫大夫，将凌骏裹得密密实实，小心抬出去。凌老爷涕泪交加，拉着龙蒴叫恩人，非拽他去厅上奉茶不可，龙蒴不好执拗推脱，料着也应无甚要紧事，便随他去了。仆妇来请迎香往偏厅歇息，她却还记着幻境中那一幕幕，实在无心休憩，只想随意散散，便都婉拒了。一番忙乱后，众人散尽，房内只剩迎香一人。

第十七章 末路
她在房内站了片刻，信步出门，不知不觉已往后院走去，过往历历在目，心头百感交集，想起来，从自己离家祭拜母亲算起，至今不到一年时间，却已经历了这么多变故……
这么多变故，这么多生死交关、阴阳阻绝……各色苦楚、惊惶、迷惑、背叛、逃避一一走过，终跨到至痛后的新生与感悟。
自己遇到龙蒴，历经种种不可以常理度之的境况，是莫大机缘，可世间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如笙笙，一眼之间便韶华断送……若她不曾在那夜惊鸿一瞥，便不会萌生他念，不会因订亲而在院中哀叹，若她哀叹时不曾恰好又遇见骊思欢……
这些恰好到底是真恰巧，还是必然？是不可抗拒的命运之力本身？如今，她偶尔甚至会觉得，并不存在巧合这种事，一切都是事先编织好的，都在命数掌控当中。许多此前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总会在不可思议之处跳出来舞蹈，宣誓它不可替代、亦无可回避的作用，命运早于时间之流里埋下重重伏兵，等看人噩梦成真的惊怖神色。
迎香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来，长叹了口气。凌家人皆乱哄哄地在前边照顾凌骏，自己独个散到这里，倒也清闲。方才幻境中所见，让她再一次急怒交加、心力交瘁，现在无力再走，索性坐下休息。虽是夏日，此处却别有荫凉，阳光似被阻绝在层层枝蔓后，难以递送热力过来。迎香环顾一圈，心头不由戚戚，凌家为这番惨祸，上下焦心忙乱，哪有精力打理园子，如今后院里杂草丛生，荆棘横斜，不似殷实人家庭院，更像荒废的墓园了。她拢了拢外衫，在石桌旁托腮不语，脑中似有千百个声音在轰鸣，又似空无一物，万般思绪都浮在空中，荡荡无依。
就这样坐了一阵，眼见得日头开始西偏，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估摸着厅上的谈话应差不多了，打算起身回去。刚站起来，便听后边传来一个惊心动魄的声音——
“嗯？神器的反应，确是指向此处。”这人朝她号令：“你过来，我问你句话。”
迎香如遭雷击，浑身不能抑制地颤抖，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因过于劳累产生幻听，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生死关头任何侥幸与幻想都是致命的。这声音真实存在于自己身后……她是初次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听到这声音，但这声音早已铭刻在她心头，这声音的主人也已多次带给她震撼与恐惧，甚至化作她的一场噩梦。
这是骊思欢的声音。
骊思欢，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
迎香浑身骨节僵硬，咬牙慢慢回过头去，一切正如她想象的，亦如她在幻境中所见的——五步之外，站着骊思欢。他今日换下了那身仿若血染的红衣，代之以墨绿，衣袂飘飘，描金错银，富丽而邪魅。他手中的折扇轻点，打量她一圈，忽而眼中一亮，开口笑道：“呵，我认得你。”
迎香一愣，下颌绷得更紧了。骊思欢继续说道：“你不就是那画上的丫头么？难怪看着面熟，去年那寨里拿张图来讨好，说让你伺候我，谁知竟给跑了，那寨主跪我面前痛哭流涕，我倒是暗里欢喜，如此才有意趣嘛。本想过亲自去捕你，但有事绊住，也就忘了，若非今天见了你，我还想不起这事呢。”
仿佛又一道激雷劈到迎香头上，去年……寨子里的人、画像、教主……她脑中万念闪动，过往经历纷纷咬合在一起，串成了一条诡异而绝妙的线条，将天南地北毫不相干的人纽到一起。
原来……他就是那个寨主吹捧不已的“教主”。
若自己没有跑掉，岂不是要被他……
迎香背脊窜过阵阵恶寒，狠狠打了两个颤，后退几步。骊思欢视而不见，折扇轻摇，自顾自地笑问道：“你可知此后发生何事么？你跑了之后，那寨主越发诚惶诚恐地应对我，又去附近劫了两个女子来，可惜我都看不上，白给他们糟蹋了。后来人禀告我，说待我走后，他咽不下这口气，四处搜查你去向，找到金陵城外的村子，见一老妪戴着寨里的金货，逼问一番不得，便杀了泄愤。真个蠢材，自己不察，让你跑脱不说，连财物也给你夹带走了。”说罢他收起扇子，展颜一笑，恰似玉山初开，熏风袭人，迎香却如见恶鬼修罗，又僵着往后退了一布。
“你躲什么呢？”骊思欢慢慢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坎上，迎香如被蛇盯住的青蛙，连脚趾头都不敢分毫乱动。骊思欢抬起她脸细看了看，点头道：“比画像上更好些。你千辛万苦逃了出去，此刻仍是被我撞见，岂非我们有缘么？”他话语渐低，沉沉一笑，又道：“既是有缘，我问你话，你便要据实相告。说，不敢欺瞒骊教主。”
迎香被他拿住，身处极重恐惧漩涡中，听他这番话，却忽觉此人血腥手段之下，似带有一丝孩气，然而，他是如此可怕专横，即便这丁点孩气，也笼罩在无尽杀戮当中。更因这一点孩气的存在，越发让他喜怒无常、随心所欲……比那老谋深算者更危险了百倍。
“说啊，不敢欺瞒骊教主。”他催促道。
“不……不敢欺瞒骊教主。”迎香舌头也僵了，唯唯诺诺地学舌。苏公子、笙笙、春燕，死者面貌一一在她眼前浮现，让她也心头也饱浸必死之意，她不知此人何时会突然翻脸，只愿多拖一些时间，多活得一刻也好。
龙蒴，不知你是否察觉了这里的险境，也不知你是否有能为对付他，但是……此人太过凶险，你还是不要来了。
迎香在心里这般说道。
骊思欢不知她所想，也不关心，只顾笑道：“很好，很好。”说完放开她，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她眼前一晃，问道：“见过么？”
迎香抬眼细看去，见是两件金晃晃白生生的东西，被一根丝绦穿在一起，金的是口钟鼎模样，白的为方形，是个玉缻。她愣住了，这两样东西她都见过。当年在大慈恩寺，她同母亲进香时，这两件物事便供奉在寺内的佛珍堂内，它们在柔软丝绒上被摆得端端正正，于莹洁烛影下放出圣洁的光华。往来人群总会到此处来，先细细看上几眼，然后赞叹一番，接着跪拜下去，虔诚地磕几个头，嘴里念叨有声：“龙神遗珍，佑我太平，助我高中，妻儿和宁……”各色祈愿在空中交织，成为密密麻麻的无形大网，罩在大慈恩寺巍峨的穹顶上，让香火鼎盛，信徒广布。迎香与母亲却都不怎么信这个，只是看，爱它精巧，却不曾拜过，也因此，她更有时间细细品鉴它们的样貌，即便一年未见，仍是顷刻间便认出来了。
这就是被盗匪窃走的大慈恩寺镇寺之宝——金钟玉缻。
迎香不由目瞪口呆，似乎看见命运的丝线在她眼前流转，将散落各处的珠串一一联络起来，何捕头辛劳的身影是这些珠串中最明亮的部分，他带人巡夜、他叮嘱自己晚间不要外出、他满腔热情，要同各地同仁一道剿灭匪徒，以及……他在酒馆中买醉，痛斥上头为了应付交差而导致的无谓牺牲。
原来……你不在天涯海角，此刻就在我跟前。
原来我早就认识这个盗魁匪首了。
“你果然见过。”骊思欢观她神色，已知七分，笑问道：“京里的人，怕是没有不曾拜过它的，你既见过这两件物事，可知它们有何妙用？”
迎香摇摇头，神思尚未从震惊中恢复。骊思欢冷笑道：“果然驽钝愚昧，你们这些小姑娘，整日只知针凿女红，猜度夫婿，于人生真正要紧的事物上不落半点心思。这是龙神遗物，你知么？”
迎香摇头。
骊思欢鼻子里嗤了一声，似在嘲笑她，眉头微皱，又道：“龙神陆英，总听过吧？这便是陆英的遗物。你们这起俗人，只知此乃百余年前玄空老道送给怀圆老僧的东西，全不知来龙去脉。怀圆老僧也傻，别人给他个东西，便当作圣物供起来，岂知这是玄空老道甩烫手山芋而已。玄空老道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龙神遗物，听闻内中有神力，可让人长生，他自己私下试了许久，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又忧心别人抢夺，干脆顺水推舟，送给了怀圆，也是暂时甩脱麻烦，想着等自己悟出其中门道，再去讨要不迟。可惜，他终其一生也未能悟出半点门道，而怀圆此人一心向佛，憨直朴实，听闻是龙神遗物，即刻好好供奉起来，竟让这罕贵神物沉睡了百年。”
“……是这样？”迎香喃喃，难怪龙蒴曾对玄空道长有言语上的不敬，他果然是别有用心之徒。她反问道：“你想将神力取出来用了？”
“这是自然。”骊思欢一笑，“小姑娘你倒有两分聪慧，猜到我想做什么。人生苦短，几十年瞬息而过，你这种蝼蚁凡庸也罢了，如我这般品貌武功，人中骄子，若能得长生之法，逍遥若仙，方不至埋没。我教正当鼎盛，统管江湖一方，人人皆知骊教主威名，我若能将这份威赫流传千秋万载，岂不快哉？”
“那……那真是比做皇帝还快活了。”迎香小心翼翼地逢迎，既不敢捧得太过，亦不敢逆他的意思，深恐他瞬间便翻脸杀人。
听她乖顺，骊思欢似乎颇为受用，呵呵一笑，拎起金钟玉缻，又朝她道：“我得神器这段时日，每日研习，终不得机窍在何处，今日终有所感，天助我也。我问你，这附近可有什么异人？”
“异人？”迎香心头漏跳一拍，直觉想到了龙蒴，顿时浑身一僵，面上却佯作不解，问道：“什么异人？这是凌家。”
“哼。”骊思欢轻轻摇动金铃，那铃上发出清脆幽远的响动，有缕缕细密金光从中流泻而出，盘绕着向玉缶而去，玉缶含光于内，吐出淡淡白雾，金玉交融，好一番迷离光景。迎香在旁看着，于这光景中渐嗅到一股淡淡寒香味，同龙蒴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
难道，难道这东西……龙神陆英的遗物……香味怎会……
她心头乱跳，脸色煞白，骊思欢只当她是被这奇景吓到了，又道：“看见了吧？这金钟玉缻我得到已有数日，从未见过这般奇象。今日我在城东休憩，怀中金钟忽自己响动起来，玉缶亦吐雾气，这些雾气袅袅指向此处，便赶了过来。再问你一次，此处可有何异人？”
异人……金钟玉缻突有所感，莫非真是……迎香心头渐渐明晰，料定此事同龙蒴必有干系，但此刻……她吞了口唾沫，咬牙道：“我不知什么异人。”
“哦……”骊思欢沉下脸色，手上扇子渐渐合拢，朝她走过来。
迎香似看到勾魂者步步前行，这几步是那么短，又那么长，她眼中的骊思欢似乎消失了，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飞旋，舞蹈……突然颈上一窒，骊思欢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咽喉。
“最后问你一次，异人在何处？”他声音冰冷。
迎香闭上了眼。
“异人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么？凡人。”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带来安定的气息，头上掠过冷笑——是龙蒴的手，龙蒴的声音。迎香睁开眼，不敢置信，颈上的压力瞬间松了，骊思欢身形一晃，已在一丈开外，警惕地盯着这里，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你要寻找的异人。”龙蒴悠然一笑，走到迎香身前，看了看她的状况，见一切无恙，方回头对骊思欢道：“多谢你把我的东西带来，既已到此，便还给我吧。”说罢朝他伸出手去，似毫不将他看在眼里。
骊思欢何曾受过这等冒犯与奚落，脸上顿时露出肃杀之色，凝神戒备，手中那柄金光流转的扇子蓄势待发，上下打量他一圈，似看不出异样之处，冷哼一声，道：“哪来的闲人，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这么想找死么？”
“找死的是你。”龙蒴淡淡一笑，“你也该死了。”说完，他回头朝迎香吩咐道：“去旁边坐着歇会儿吧。抱歉，同凌老爷多聊了片刻，来得迟了，害你惊惧一场。”
迎香摇摇头，心里是无比的安定，龙蒴来了，那便一定无碍的。不论功夫高低，不论人神妖鬼，只要龙蒴在，那便无碍。察觉自己这想法，迎香抿嘴一笑，原来自己已如此信任他了。她退到一旁，刚走开两步，忽想起一事，悄声问：“方才，方才我问你为何一定要出手助凌公子醒来，你不说缘故，就是为此刻吧？你是感受到那两件物事，所以在此间作法，以引他过来……对么？”
龙蒴笑而不语，暗朝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对骊思欢道：“你初次见我，我却非初次见你了，还要道一声幸会。实在也巧得很，我只感受到金钟玉缻在这京城里，便在此作法，引宵小自投罗网。同在此城内，我一作法，它们必有所应的。却没想到，东西竟在你身上，这样还便利了，省得再去寻你，一并结果了好。兴许，这也是你的命运，合该你终结在此……”龙蒴轻叹一声，再次向他伸出手去，“把东西还我吧。”
骊思欢冷笑，全不将他放在眼里，手拎着小巧的金钟玉缻，朝龙蒴晃了晃，道：“你有本事，便从我手上夺了去。”说罢身形一晃，手中扇子似一把黑色钢刀，直点龙蒴心口。
龙蒴面色一沉，既不躲避，也不应招，只见胸前黑光一闪，似有块无形之盾罩在身前，扇子再寸进不得。骊思欢神色一凛，抽身后跃，落在两丈之外，皱眉凝神细看，喝到：“什么妖法？”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么？”龙蒴道：“我拳脚功夫虽不如你，但我既是异人，自有胜过你这凡人之处，遇上此物，你便有万夫莫敌之功，又能奈我何？”他手指在胸前一招，那道无形之盾便渐渐显出形貌来——一块巨大鳞片形状的物事，黑光冉冉，浮在半空，罩住了他身前。
骊思欢见了这一幕，有片刻惊疑，接着脸上露出惊喜神色，大笑道：“好，甚好！我还是初次见这般有趣的法门，你这是何物？”
“是一片龙鳞。”龙蒴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问道：“见了龙鳞，还不将东西还我么？”
骊思欢冷笑一声，将金钟玉缻往怀里揣去，说道：“我还未得到长生之法，怎能还你，想让我交还也可，将其中蕴藏的长生之力予我，我得了天地之寿，自当还你。”
“痴愚。”龙蒴摇摇头，略一凝神，手上隐有光华跃动，朝他伸出手去，说声“还来吧”，那金钟玉缻便似有了灵性般，自骊思欢怀里纵跃而出，飘在空中，荡荡悠悠到了龙蒴手里。骊思欢自然不愿失去，反掌往金钟玉缻上抓去，却抓了个空，这两件东西似忽然消逝，眼睁睁见自己手掌从其上穿过去，却毫无触碰到其上的感觉，再一眨眼，东西便已握在对方手上了。
骊思欢惊怒交加，怕当真遇到了妖物，将心一横，抽出背后黑剑，指着龙蒴道：“你使了什么障眼法？也想窃取长生之术不成？”
“长生、长生，口口声声念叨着长生，你如何得知内中有长生之术？”龙蒴皱眉一叹，似看着无可救药的愚者，摇头道：“若我告诉你，这两件物事根本不可能令人长生，亦没有任何神力在内，只是两件精巧的玩具而已呢？”
骊思欢一愣，心头似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却被满腔痴罔压倒，高声斥道：“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的？”龙蒴冷笑，“若当真那般厉害，会没有其他妖物来窃取？若当真那般厉害，放了百年，还轮得到你这种痴愚顽固的凡人来染指？我现在便证明给你看……”话音一落，龙蒴高举金钟玉缻，手上运力，这两件含光吐雾的神器便被捏成了碎片！
一扬手，碎屑纷纷落地，当啷有声。龙蒴冷笑道：“你看，这便毁弃了，昔年两件玩物而已，我不想要，瞬间可粉碎它。你们这些痴罔的凡间虫豸，听得几句讹传，便奉为真理，甚至掀起腥风血雨，滥杀无辜，只为一个不存在的长生之术？多么荒谬可笑。”
骊思欢盯着一地碎屑，呆立当场，身心似遭冻结，那些萦绕心田，痴痴念念的长生美梦，似乎都同这一地碎屑终结，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的热望冷凝起来，有个声音说道：原来如此，只是世间讹传。但片刻后，那么多沸腾的热望又蓬勃而起，遮天蔽日，如夕阳下的群鸦般鼓噪乱舞，黑翼横空，合着过去种种努力一起雀跃，叫嚷着一切都是眼前这人的骗局，神器不可能没有效用——若没有效用，那便是此人毁坏了，而非神器本身之错。
是啊，我骊思欢认准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错呢？
他心如沸水，嘴里发出赫赫狞笑，似困兽急促的挣扎，嘶声道：“好……好！我追寻半个神州，终得神器，你竟然就这么给碎了，不愧是妖邪。我不管你是谁，你就是龙神陆英本人也罢……我亦不管它真也好，假也好，长生之术，我是定要追寻到底的，你今日毁我神器，我便毁你性命……”话音未落，黑剑已起，戾气盘绕的剑锋上似腾起一阵血雾，骊思欢身如闪电，不及眨眼功夫，剑刃已递到了龙蒴眼前！
“啊……！”迎香本坐在石桌旁，见此险境，不由起身惊呼。
龙蒴毫无畏惧。黑剑快，龙鳞更快，不见他发出任何动作指令，那块巨大鳞片已自行感应到迎面而来的杀气，瞬间暴涨数倍，发出隐隐紫光，将他身前整片空间挡得严严实实。黑剑再利，此刻也似砍到万年石壁之上，难以撼动分毫。骊思欢心头大骇，犹不放松，咬牙运功妄图破壁，剑下却毫无进益，这块神妙龙鳞非石非金，却至刚至韧，远胜金石之属。龙蒴抬起右掌，沉声道：“我本对你们这些凡间虫豸的兴亡没有兴趣，可惜你作恶太多，我又应承了人要杀你，自然留你不得了。”话音乍停，他手上发出一层黑气，融入那块巨大黑鳞，鳞片瞬间崩落消解，化作千万块细如毫毛的钢针，顷刻间便如暴雨般，密密麻麻直射入骊思欢体内！
鳞片入体，如万千虫噬，如无数钢针，将一切气血经脉尽数切断。骊思欢正是运功行气的当口，突遭这避无可避的袭击，剧痛如海啸，气泻似山崩，所有功法皆当场被击得粉碎，口内喷出鲜血，整个人直如断线风筝，飞坠而出，重重跌在地上，冠冕坠地，簪发凌乱，十分狼狈。
他挣扎半晌，强撑着坐起来，警惕地盯着龙蒴，龙蒴诡秘一笑，道：“我拿回东西便好，杀你的不会是我。”说罢，五指轻舒，招来一阵清风，吹散满院血腥气息。
骊思欢盯着两人，知今日难以讨到好处去，心下略一计较，决定先离了此地方为正经。咬牙挪到墙边，一路强自调息，却怎么也提不起气来，只觉那千万块龙鳞碎片如漫天星辰，无所不在，却永远握不住一星半点，奔涌星流如烈焰、似激流、若寒冰，刺得身上寒热交替，血脉忽急忽缓，这滋味当真生不如死。骊思欢吐出一口血，强撑着翻过围墙，离开凌家，远远去了。
“……他逃走了。”迎香心有余悸，低声道，“你放他走，不要紧么？”
龙蒴点点头，“无妨，由他去吧，自有人会结果他，他逃这一路，也不过多受几日折磨而已，就当替那些被他所害的人略讨回一点公道了。”
“嗯……”迎香点点头，心底那萦绕多次的疑问再也憋不住了，她定定看着龙蒴，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问道：“你就是龙神陆英吗？”
龙蒴眉眼中浮现她首次见到的苍凉，淡漠的笑意变得苦涩，也变得飘渺。荒草间，无数金银交织的碎屑反射来的光芒映在他眉梢眼角，似无数星辰与精灵在神灵的身畔舞蹈。龙蒴的声音似乎从亘古而来，“我曾经是。”他这样说道：“但如今，我只是一个山鬼。”
“好。”迎香心头缓缓漫过一股酸涩的水流，她明白这不会是一个喜悦的故事。点点头，再不多问一句，这些往事留到日后再谈，或永远不再谈，都不要紧。
迎香主动拉起龙蒴的手，朝凌家前厅走去。
清风吹过，金钟玉缻的碎片发出沙沙的响声，一一化作流沙，随风而去，再也看不到了。

第十八章 归路
返回厅上，两人向凌家老爷夫人辞行，这边哪里舍得，又苦留了好一阵，备下上等席面，非招呼两人用过晚饭，才好生好气地送出门去。
出了凌家大门，两人回到车上，缓缓往城北而行。
“凌家事务已毕，是不是该回你家看看了？”龙蒴问。
“好。”迎香抿嘴一笑，“明日一早便回去……你，你同我一道么？”
“我是你夫君，自然同你一道。”
“多谢你……”
次日是个艳阳天，两人回到穆家，还不及通报，门口老仆看见，早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迎了上来，满口念叨“小姐你去哪里了，老爷想念得紧，我们阖家上下更是记挂……”迎香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也不及解释，只问父亲可好，老仆连连点头，将二人接进去，一路送到正厅上。全家上下听闻小姐回来，都丢下活计，纷纷围上来，众人看的看，说的说，哭的哭，叹的叹，直呼意外之喜，一年没有音讯，未料到小姐还能一身周全地回来。迎香百感交集，只温言宽慰众人。此时，穆家老爷被人簇拥着从后堂出来，见了活生生的女儿，又是欣喜，又是伤怀，又是薄怒，上前一把搂住，抚着她头顶，边哭边道：“你这孩子，去哪里了……这一年来，一年来，爹爹我……”边哭边拉着她细细打量，很快泪湿衣衫，肩头耸动不已。迎香本不欲落泪，强忍酸楚，至此再也拿不住，缓缓跪下去，满面泪水，唤了声“爹爹”。穆老爷“嗳”了声，点点头，又将她扶起来。父女抱着哭作一团，旁人皆陪着抹泪。
二娘在旁神情怏怏，兼有羞赧之色，叹道：“还好回来了，老爷每天念叨我把人逼死了，真百口莫辩。我只因坐了偏房，常有不甘之心，你母亲去后，以为到了争强好胜的时刻，便常在言语上刻薄你，可我从未敢有害人之心……你，你去祭拜母亲后便不知去向，派人几番寻找也不得下落。老爷怪我，我亦日日担惊受怕，若你真遭不测，我不让人跟你去，岂不是害了性命……这一年来，没有一天安稳过的。”说到这儿，也嘤嘤哭起来，嘴里反复念着“回来便好”。兄长和弟妹也纷纷上来见姐姐，彼此拉着手哭个不停，穆老爷又吩咐人赶紧去已出嫁的长女夫家送帖子，告知妹妹回来了。
厅上一时悲喜交集，呜咽阵阵，好一阵后方止住，各人落座，仆妇们奉茶的奉茶，献果的献果，利落打理好局面，穆老爷这才注意到一直默立在旁的龙蒴，看了看女儿，心头猜到两分，却也不敢贸然招呼，问道：“这位是……”
“是我的恩人。”迎香淡淡一笑，缓缓讲起遭劫之后的经历。她不欲家人再为自己忧心愁苦，略去了王生的无情，略去了骊思欢的凶残，亦略去了初到桂川县时的遭遇，略加修饰，编造出一个更加完满的故事，只说龙蒴救了自己，两人一道隐居神州腹地。“我被山贼劫持，一路行到远离京师之处，恰好遇见了他，他救我脱困，疗我伤痛，助我新生，自然也……”她赧然一笑，面上浮起丝丝女儿情态，这话虽未挑明，但穆家上下也心内尽知了。
穆老爷又惊又喜，料不得女儿有如此奇遇，心内暗暗感谢上天有眼，龙神庇佑。抬眼打量龙蒴，见他丰神俊朗，气韵不凡，越看越是欢喜，忙又上前见礼，一谢恩人救小女性命，护她平安；二请日后好生照顾。龙蒴爽朗一笑，进退落落大方，口内大方称起了岳丈，请穆老爷无需客气，折杀小人。迎香在旁早羞得满脸通红。
当夜，穆家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备下丰盛席面，恭贺女儿归来。一家人围坐器来，众人都饮了酒，十分开怀，听她二人说起在桂川县的生活，又是笑，又是叹。穆老爷问起两人日后打算，得知还是要回到桂川县过活，心头十分不舍，但女儿平安，已是莫大安慰，也由他们定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席上众人各自说话，不再只盯着他二人，迎香叹了口气，低声对龙蒴道：“我本以为……以为回家会面对许多风雨，谁知竟这般顺遂。”
“能有什么风雨呢？你想多了。”龙蒴悠然一笑，“你娘虽去了，但爹爹还在，他对你的疼惜之心绝无半分虚伪，此前因在外奔忙，忽略了你。你二娘也非大奸大恶之人，不过妇人短见，小气计较，才导致你那番遭遇，如今应当都不是问题，这里依然是你家。此前你忧虑过甚，挂碍太多，不敢面对家里也是正常，如今迷障已破，坦然回家有何不可？”
“嗯。”迎香点点头，执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满，举起杯来，朝他盈盈一笑，柔声道：“多谢你，这杯敬你。”她眼中波光流转，感恩、恋慕、喜悦……各色情感交织澎湃，映着颊边玫瑰般的红晕，真如星月般动人。
龙蒴一笑，举起杯来仰头饮尽，两人杯盏轻碰，发出悦耳的响声。夜色低回，烛照脉脉，一切都沉浸在柔曼温存的金光里。忽然，龙蒴似感应到什么，遥望南边天际，唇角露出冷峭笑意，在她耳边低声道：“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骊思欢死了。”
骊思欢强忍伤痛，不敢在京城停留，即刻带人出了京，一路向南而去。离开不到两日，他便遇见了一个人。这人还很年轻，却已具备一流高手的风范，更重要的是，他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的仇怨。
“骊思欢，你果然在此，龙兄给的龙鳞当真好用。”这人喃喃自语，眼中怒焰翻腾，唇边露出一抹嗜血笑意，手上刀锋在日光下闪耀。
诛杀名满天下的邪教教主骊思欢，是未来大侠罗环人生的第一块丰碑。
“……是罗环么？”迎香微微一笑，“终于替苏公子报了仇，甚好。”
“嗯，甚好。”龙蒴点点头，“对何捕头那两位无辜牺牲的同僚，也算是一点安慰。”
穆家筵席上熏风融融，欢歌笑语，积压的纷乱与忧思，都在重逢的悲喜中消散。此夜月光皎洁，星散长空，一道暗影已坠，新的红日将在不久后冉冉腾升，而世间各色人等，同那纷繁无尽的香料一般，尽皆馥郁悠长，生生不息，带来更多讲不完的故事。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