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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2
作者：瞌睡鱼游走
内容简介
 鱼姬、名捕、猫妖、狐狸， 倾城鱼馆四人帮煮酒烹茶说故事， 开启奇幻之旅，讲述浮生百态。 人也好，妖也罢，就算是上神，都逃不过情这张网。 娑婆世界，有情众生皆孽；万丈红尘，贪嗔痴爱为牢。 《鱼馆幽话2》由四个中篇故事（鬼狼驿天盲山桃隐刀羁云滩）组成，故事的背景放在北宋后期的汴京，言语刻薄却古道热肠的神秘少女鱼姬开了一家叫做倾城鱼馆的酒栈，煮酒烹茶，结识了精明过人、铁汉柔情的名捕龙涯，和单纯可爱的猫妖明颜和疲懒搞笑的小泼皮狐狸三皮一起给友人讲故事，每个故事是单独的，但彼此之间相互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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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有金木水火土风六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彼此相融久而久之衍生无数生灵。生灵秉性各异强弱悬殊，有的祥和，有的凶残，本无法共处天地之间。幸好，有六气精髓所化生的六位上古神将加以守护约束，万物都各归其道互不相扰，总算天下太平。
然而，一场蔓延六道的旷世浩劫毫无征兆的打破了天地之间的宁静。千余年间无数部族覆灭，就连主掌万物生灵的金木水火土五位上古神将也相继陨亡，只剩那位因风而生的风灵提桓。从此提桓集天地人三界大权于一身被尊为无上天君，并由他一手缔造了天地之间一切生灵生死更替的新秩序。自此，原本平等的生灵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倾轧、相争也由此而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千年过去，于天界、地界众生而言似乎只是一段短暂的岁月，而对人间而言，却是改朝换代不计其数，繁华零落犹如潮涨潮退，往复更替之间不知不觉已到了大宋徽宗在位的政和年间。
大宋立国以来不断有外族侵扰，只是少有内乱，所以可以维持多年的安稳。虽国力积弱，却藏富于民,尤其是东京汴梁城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极竞豪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位于东京汴梁东市尾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多出一间古朴的小酒馆。当垆卖酒的是一位名唤鱼姬的美貌女子，笑语嫣然，八面玲珑，将这小酒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久新添了两名古灵精怪的小杂役，一个名唤眀颜，一个名唤三皮，这对冤家活宝的存在也使得这家小小的倾城鱼馆兴旺之余多出几分教人哭笑不得的聒噪来，从此倾城鱼馆人来人往更为兴旺。
店里的客人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过客，也有数年如一日盘桓不去的老酒客。对于汴京第一名捕龙涯而言，倾城鱼馆里汇聚的天南地北珍馐百味也罢，或浓烈或甘醇的各色美酒也罢，都不及老板娘鱼姬的一抹浅笑醉人。尤其是听她朱唇轻启，讲述那一个个或忧伤、或深情、或诡异的离奇故事的时候，俨然万丈红尘皆浮于眼前，或喜或悲，远比最浓烈的美酒更畅快淋漓。
时间一长，就算精明如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欢那些故事，还是喜欢讲故事的人，或者鱼姬本身就是一个美丽而离奇的故事……

第一话 鬼狼驿
岁末朔寒。
一更天，夜有细雪。奈何汴京人气旺盛，温度也不算很低，飘飘摇摇的雪屑刚一落地，就融为雪水，染得街头一片泥泞。街头上行人已无，只有街边的店铺内还有些许晚归的客人。
倾城鱼馆中灯影稀疏，唯大堂中央的大铜火盆炭火旺盛，印得堂里的人肤色红艳。桌上自然是几味适宜下酒的菜肴，荦荦温香，不时的挑逗着人的味觉，更有红泥小炉上烫着的酒水，使得堂里的味道带上几分醉人的馥郁。
龙涯面带微醺，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在对面鱼姬温润的面颊上带起的或明或暗的光影，不由得有些失神，许久微微的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了。”
鱼姬抬眼浅笑道：“今日龙捕头怎生如此感慨？”
“嗯……嗯……吃错药了……”几声迷迷糊糊的呓语很是煞风景的冒了出来。一到寒冬，明颜就不可避免的整日犯困，这会儿歪在火盆边的座椅上，半合星眸微寐，也不知道又在梦中拿什么人开涮。其实不能怪她泛懒，对于一只猫而言，这样的寒天她没有缩在温暖的灶膛里昏睡不起，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死丫头。”龙涯表情甚是无可奈何：“这话接的真是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睡假睡。”
鱼姬哑然失笑：“龙捕头休得和这丫头一般见识，她睡着了都还不忘开罪的自是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酒廊后的厨房就传来一声脆响，想必是一早被打发去后面洗碗的三皮又出了纰漏。三皮是只狐狸，比起那些惯于以色相迷惑众生的狐妖而言，他也算比较有品，除了偷吃偷懒爱咋呼之外，貌似也没什么大的毛病。
鱼姬清清喉咙：“三皮，做事呢就上心一点，别老是竖着耳朵东听西听。打碎的东西可是要从你工钱里扣的。”听到这话，埋在成堆的杯盏碗碟中的三皮少不得喋喋不休的抱怨个没完，直到鱼姬慢悠悠的来了句：“犟嘴是吧？双倍赔付！对了，今冬正少一件御寒的狐尾围脖……”此言一出，便如祭出了杀威棒一般，厨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很是麻利的洗涤器物的水声。三皮最好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碰巧鱼姬惦记他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寻个因由拔了去做成狐尾围脖。这样的处境委实险恶，由不得他不低头。
龙涯在一边笑得打跌：“真有你的，鱼姬姑娘。三年前才遇上的时候，我倒不知道你这般厉害。”
鱼姬侧眼看看龙涯，掩口一笑：“龙捕头又来取笑于我，好似我当真是个恶性恶相让人生畏的母夜叉。”
龙涯摇头正色道：“不敢不敢，便是有心取笑，可天下又上哪里去找这么漂亮的母夜叉来？只不过当年多少是有些走眼就是了。”言至于此，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神情若有所思。
鱼姬看看龙涯的面庞，顺手又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浆：“龙捕头可又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龙涯叹了口气，笑了笑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了鱼姬姑娘。一晃三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其实想想，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要是过于执着，反而是作茧自缚。只是人往往是不走到最后那一步，也看不清楚前面的魔障……”言语未尽，目光却落在街面飞舞的细雪上，难以释怀。
他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小雪天，只不过地点不是在繁华的汴京城，而是在边塞苦寒之地雁门关外……
1.荒山野驿
对于作奸犯科的独行大盗麻七来说，被汴京第一名捕盯上，不得已逃离宋境其实是明智，也是唯一的一个选择。只是很可惜，对他而言，那是相当倒霉的一天。即使是出关百里，麻七到底还是没能甩开追踪而至的龙涯，在如困兽斗一般的生死相搏之后，麻七的血溅上了龙涯的宝刀，从此六扇门发出的通缉榜上，又少了这样一号神憎鬼厌的人物，而千里追凶格毙凶顽的龙涯却不得不踏上白雪皑皑的来时路，重入雁门关回京复命。单骑披风沐雪而行，难免有些冷清，直到他发现在这片广漠雪原上居然还有同路人。
前方十丈开外，有一白衣女子，罗裙拽地，莲步姗姗，右手挽了个竹篮，上面搭了块浅色的花布，也不知道是盖了些什么要紧的物事。在荒郊野外，一个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出现已经有悖常理，更何况是在这辽人的地界做宋人打扮。然而最为奇怪的是，这样的寒冬腊月，便是龙涯这般身体强健的习武之人尚且加了一件皮裘大麾御寒，而那个女子却衣衫单薄，似乎全然不把这冰天雪地放在眼中。
龙涯心中奇怪，于是催马前行，转眼已经追上那名女子，定眼一看，却是个年约二十五六的美貌女郎。只见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青丝松松挽了个螺髻，却不着任何头饰。龙涯久历江湖自然见过不少美貌女子，比眼前的女子更姣好的虽不多，却也见过一两个。只是叫他意外的是这女郎一双黑色眸子映着遍地雪光显得分外通透，犹如墨色琉璃一般虚幻不真。眉宇之间的那份淡然坦荡，更是超然世外。若是寻常女子，在这荒野之地遇上陌生男子，多是因循男女大妨，埋首赶路或是避在一旁。而这女郎却只是驻足抬眼微微一笑，菱角小嘴微微上扬，那双美得不可思议的双目霎时间眼波流转活色生香。龙涯犹如被人重重的在胸膛上打了一拳，竟然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待到龙涯回过神来，那女郎已然又走在了前面，于是慌忙促马跟了上去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为何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孤身行走？”
那女郎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看他头上的乌纱冠自是知晓他是公门中人，于是答道：“有劳官爷相问，小女子是取道雁门关回宋土。”说的却是一口官话，正宗的汴京口音。
“原来姑娘也是汴京人氏。”龙涯翻身下马抱拳言道：“我是京师刑部衙门中人，在这里遇到也算有缘。姑娘一介弱女孤身行走荒野，只怕有些不妥。这里离雁门关还有三四十里地，如果姑娘不介意，不妨与我同行一起过关，沿路也有个照应。”
那女郎闻言开口言谢：“多谢官爷好意。只是怕耽误了官爷的行程。”
龙涯心想这姑娘想必是怕我是那图谋不轨的轻薄之人，所以婉拒，只是此地苦寒，一个孤身女子长途跋涉终是不妥。反正这匹马也是麻七所留。不如就将这马儿与她代步自行回国，这样助人之余也算避了嫌疑。于是龙涯开口言道：“姑娘到底不似我这般身体强健，不如骑了这马早早入关，也免再受此间的寒气。”言语间只听一阵窸窸窣窣，那女郎的竹篮的花布下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是一只遍体黄毛的小猫。那猫也颇为奇怪，两眼望定龙涯，不发喵咪之声，而是嘴角上翘成一个甚是夸张的角度，便如在笑一般发出“咕咕”两声。
猫也会笑？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却特变多。
那女郎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得一阵车马之声，两人转身一看，只见身后远远的来了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左右。为首的是十余名手执旗幡开路的军士，而后是三骑施施然而行。两者并辔而行，看上去身形雄壮。一个看似文弱的中年文生则挽缰尾随那两人之后，神态甚是谦恭。这三骑之后是一辆颜色绚丽的包绣马车，想来车里的定是那三人的家眷。马车后数十名军士护卫列队而行。看着一行人的旗帜衣冠，俱是辽人打扮，出自官府之列，虽然多是十七八岁的弱冠少年，但辽人身材高大，加上身披厚夹，咋看一眼似乎比之龙涯的身型还要壮实许多，眉目粗豪，有几分吓人。
龙涯心想来时路上人烟少见，这时候倒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于是将手里的缰绳塞在那女郎手里：“姑娘还是快些入关的好，那队辽人人数不少，虽貌似带有家眷，不是那边塞之上抢掠的游勇。但辽宋之争时有，避一避也少些麻烦。”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那女郎笑道：“你就这样将马儿借我，我便是上得马背，也不见得拉得稳缰绳。不如还是和官爷一路的好，免得被这马儿甩下鞍来。”
龙涯心想，得，开始还在忌讳男女之妨。现在见了契丹人，倒是不推迟了。这姑娘倒是心眼活络。罢、罢、罢，既是同路，堂堂第一名捕给你做马倌也权当是怜香惜玉，倒也不算丢人。于是伸手将她扶上马背，牵马而行，虽未回头，又听得那篮子里的猫儿“咕咕”两声，龙涯眉头微扬吐了口气，尤自纳闷那小东西偏生这等古怪。
那队辽人倒是没有追赶，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前行。龙涯转头回望，心想看来那班辽人也是取道雁门关，这等阵仗，也不像是押送商队货物，算算时间，也是岁末朝宋的时候，说不得那便是辽主派出的使臣。
自百年前神宗年间宋辽修订檀渊之盟以来，虽边境之上偶尔也有战事冲突，但并无大规模的进犯兵戈。每年都有辽使受命至宋土朝拜，实际却是索要钱币财帛之物，若是给的少了，来年边境之上自是不得太平，若是所得颇丰，也就相安无事，便如那专门讹人钱财的泼皮恶霸一般。
龙涯啐了一口，抬眼见马上的女郎也在回头观望，若有所思。龙涯心想莫非你还识得这班辽人不成，正要开口相问，却觉得路上朔风忽而紧了起来。风方向不定，原本细盐般的雪屑片刻之间顿时大许多，被大风刮得旋个不停!他久历江湖，自是听过这雁门关外“旋毛风”的厉害，倘若这时节再加上暴雪，只怕是目不能视方向不明，运气不好便迷失荒野葬身雪中。于是伸手揭下身上的皮裘大麾盖在那女郎身上，沉声道：“姑娘且抱紧马脖，咱们得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说罢勉力辨明方向，拉了马匹前行。
那马儿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吃了惊吓就裹足不前。奈何龙涯手臂千钧之力，那畜生自也拗不过去，唯有亦步亦趋。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过小腿！龙涯心中暗叫不好，寻思再不找个安全的所在，只怕要糟糕。忽而远远看到一点灯光，于是赶紧拉了马匹直奔而去，到了近处却是一处貌似寺庙的庄园。
龙涯将马牵近门廊下避风之处，方才伸臂将那女郎扶下马背，再抬眼看那庄园，只见房屋半旧，门上匾额上书“鬼狼驿”，上面一排辽文，下面稍小的字体却是极为方正的宋体小楷。名儿挺怪，只是见得门前破损的石雕佛门灵兽，想来这所驿站本是由寺庙改建而成。庆幸的是这里虽是辽国的驿站，却也可留宿与人方便。龙涯心头一宽，伸手去拍那门上的铜环。只是拍了许久也没人来应门，而门廊外风雪呼啸，遮天蔽日，甚是怕人！他暗中寻思，遇上这等鬼天气，只怕那班长居寒地的辽人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正在思索之间，果见那队人马东倒西歪而来，到了近处，却发现人数少了小半，想必已然折在那风雪之中！
马车自是不见了，就连原本骑马的三人，现在也只有先前见过为首的两人还牵着马，那文生却抓着一马的鞍蹬，举步维艰的跟在后面。另一匹马上还伏着一个女人，一身白色狐裘盖住全身头面，想必是那牵马之人的妻房。
这么多人挤上前来，原本宽阔的门廊顿时水泄不通，外有寒风呼啸好似怪兽狂吼，而进了门廊的辽人自不比得龙涯知礼叩门，少不得连踢带打喝骂连连。很快，门外的吵闹惊动了驿站里的人，大门扎扎扎的一阵闷响，总算开了半扇，众人早一拥而入，把门后的那个厅堂填得满满的。
开门的人身着杂色狗毛皮袄，面上缠着一些灰色布条，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嘴唇，背心微驼。即使如此，倒不觉如何矮挫，想来伸直了腰背，应与龙涯相去不远才是，只是肩膀颇窄，显得有些单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打杂的小厮，大多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龙涯转眼看看一同进来的那两个为首的辽人，不由得暗叹一声。只见那两人身形魁梧过人，比起他来还高出半个头。一人只顾照顾妻房，另一个却神情倨傲无礼，一路呼呼喝喝，说的是契丹语言。龙涯对契丹语虽是粗通，也听明白那人在向另一人抱怨，说什么要不是带着那婆娘误了行程，也不会遇上这“半月愁”云云。而被埋怨之人却不理会，只是柔声安抚妻子，说的竟是不甚地道的汉语。尽管腔调古怪，神情语态倒甚是温柔。
龙涯见状心想，这鞑子对妻房倒是爱护有加，如此看来，莫非那身披白裘的女子是宋人不成？想到这里自是多看了两眼，一转头却见与他同来的女郎披着他的皮裘大麾，只露出半张脸来，神情颇为凝重，想是遇上这等天气，吃了些惊吓故而忐忑不安。龙涯正打算宽慰几句，却见那面缠布带之人迎上前来，对众人施了一礼，开口便是颇为流利的契丹话：“小的是这‘鬼狼驿’的驿丞，唤作老曾。三日前已然接到通令，说南院枢密使耶律不鲁耶律大人、燕京节度使萧肃萧大人以及礼部文书卓国栋等三位大人要经雁门关出使宋土，故而早做了安排。三位大人莅临小处，‘鬼狼驿’顿觉蓬荜生辉。”只是声音甚是嘶哑，想来已然上了年纪。
龙涯乍然听到那三人的名字，心里一凛，虽然他一直在汴京当差，但也对这三人颇有耳闻，只因七年前那场宋辽之战。七年前辽军攻宋，领兵之人便是当今萧太后亲侄，受封平南大将军的萧肃。而随同监军的正是大辽皇室宗亲耶律不鲁。当时辽军兵强马壮，大有逐鹿中原之势，不想雁门关前受阻，遇上了雁门关守军拼死抵御。双方对峙一天一夜，各有损伤。而雁门关守军死伤殆尽，终难挡辽人铁骑，雁门关一度失守，辽军长驱直入，边城一带惨遭屠杀洗劫，就连负责监造防御工事的工部侍郎苏念梅也被虐杀当场，尸身悬于城楼之上五天五夜，惨状触目惊心。然而这场浩劫之中，原本身居雁门关刺史之位的卓国栋却不知去向。之后便有传闻，说此人早投了辽国，如今一见足见传闻不虚。龙涯眼角余光瞄了瞄先前那犹自惊魂未定的文生，心想那两个辽人倒是罢了，毕竟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但这等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辈，既然在此间亮了本相，便不能轻饶了。姑且等明日风雪停了，先将那姑娘送走，再赶在这般辽人入关之前，横竖是要那厮吃些零碎苦头，也算告慰那些阵前枉死的英灵。
那卓国栋不知此刻已有人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好不容易逮到恭维那两名大辽贵族的机会，自然把先前所受的惊吓抛在一边，忙自动上前哈腰引见：“这位便是南院枢密使耶律大人，那位是燕京节度使萧大人和萧夫人贤伉俪，你等可要小心伺候，万万不可怠慢！”
那耶律不鲁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而一旁一直照顾妻子的萧肃却转过头来微微颔首，龙涯一眼望去，只觉萧肃虽身形魁梧，眉目之间倒是一股英气，形容不似那飞扬跋扈的耶律不鲁一般粗蛮。尤其是对着妻子轻言软语的情状，更是显得温情脉脉。萧夫人此刻已揭下盖在头上的皮裘帽檐露出脸来，只见二十五六年纪，生得俏丽清秀，绝非辽地异族女子可比，只是神情委顿，像是有病在身。
老曾见状忙赔笑道：“卓大人放心便是，小的这里虽是粗鄙，但各位有什么吩咐，相信也可办到。要酒有上好的马奶酒，要肉有现宰的肥羊羔，要歇息，大小厢房也有数十间，被褥炭炉一应俱全，包管各位称心如意。”说罢转眼看到龙涯和那女郎，于是又拱了拱手：“两位看样子是宋人，小的这里虽非宋土，倒也可作出宋土的菜肴，高粱浑酒也酿有一些。”这番言语，却又是地道的宋语，只是其中隐隐带有些蜀地口音。
龙涯正想夸他伶俐，蓦然心念一动，心想蜀地离此间何止千里，这人莫非也是宋人不成。本要开口相问，便听得那耶律不鲁大声喝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有好酒好肉只管做出来，管得我等便可，不相干的宋狗又何必去理会？！”
龙涯听得那耶律不鲁这般无礼言语，心中颇为不快，若是平日早已发作起来，然而此间乃是辽国的驿站，若非形势所迫，也不必困在这里，倘若闹僵起来，自己一人来去自如，若是连累了同来的那位姑娘，倒是不妥。寻思之间一转头，见那女郎眼带几分感激，对自己微微一笑，一时间那一腔闲气也不知消散到了何地，索性便当作没听见先前的无理言语一般。
老曾见状只是赔笑，向龙涯告了一声失陪，又招呼小厮准备茶点招待两人，便亲自引了一干辽人向厅后去了。
这驿站依山而建，层层递升，前厅之后便是一长排石阶，石阶之上是一处院落，主要是驿站中人的住所和厨房、饭堂之类。饭堂颇宽，可容纳百余人用膳，却是原本的大雄宝殿改成。正中那尊大佛还在，只是早已斑驳了面上的金漆。饭堂后又是一长排石阶，上去之后又是一片院落，便是平日里安排过往商贾或使节亲随留宿的客房。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间，素墙灰瓦，也算古朴整洁。辽使的一干随从都被安置于此，自有小厮前来伺候。再后面又是一排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所两层的“回”型四方阁楼，修得雕栏画栋，颇为精致，和下面的房舍不可同日而语。阁楼临渊而立，背后便是数十丈的山崖，而对面的几座山却如屏障一般围合。此地难以攀爬入侵，只有前面石阶一条道路，端的是安全无忧，乃是专为上宾所设。
阁楼内有一正方天井，正中一个井口般大小的圆形池子砌得甚是光滑润泽，池子里白气蒸腾，温汤动荡，却是一眼热泉，是以任凭天井处如何雪花纷飞，那池子方圆两丈之外都不见积雪。阁楼一楼东面进口是一处花厅，两侧各有一排通往楼上的木梯，南北两方各是一间不太宽敞的客房，而正对花厅的西面的那间乃是专门供客人洗浴用的浴场，面积足有那客房的四倍大小，内设浴房若干，各自封闭并配有青铜镶边的浴池，自有暗渠接引那热泉之水入池，衣架、浴巾、木勺、香炉、无患子等洗浴用具一应俱全。
而楼上四方回廊，则仅有四间上房，分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无一不是兼带书房套间，宽阔舒适。东厢房在两个楼梯之间，是四间房中最为宽大的一间，南北两厢次之，位于浴场楼上的西厢最小，背悬崖而立，远离楼梯，且特意加设了三重暖帘，以防外界滋扰，却是专为女眷而设。
老曾将耶律不鲁、萧肃夫妇、卓国栋以及一名唤做茗香的侍女引上阁楼，依言开了四间上房。那萧夫人有病在身，忌讳许多，所以单独要了那间西厢，只着落那茗香侍奉，方便静养。萧肃很是体谅妻房，特意吩咐老曾再多加上两个炭炉取暖，而他的房间便是紧靠其右侧的南厢，方便照应。耶律不鲁选中最大的东厢。二楼只剩下北厢，那卓国栋也不挑剔，只顾在耶律不鲁和萧肃面前阿谀奉承。安排停当，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只等晚膳时分去饭堂用膳。老曾也抽空回到前厅接待正在用茶的龙涯二人。
龙涯正等他来，于是便开门见山的问道：“适才听你口音，似是出自蜀地，不知我可有猜错？”
老曾一愣，继而开口笑道：“客官猜得不错，小的祖籍川东，只是来此地讨生活，不知不觉已有好几年，没想到还是乡音未改。”
龙涯微微颔首：“既然你已在此地营营数载，想必甚是了解此间的天气，不知道这场雪明日是否会停，我等也好上路。”
那老曾哈哈大笑：“不瞒客官，这风雪自是有些门道，入冬至开春数月间便有数场之多，当地人都称之为‘半月愁’，顾名思义便是一旦开始不刮个十天半月的，也不会消停。客官想要明日上路，只怕是难以如愿。”
龙涯心想真如此言，恐怕不得不困在此地，天天对着那班辽人岂不气闷？继而转头看看身边的女郎，忽而放宽了心情。寻思大不了天天只对着这美貌姑娘，权当其他人是青菜萝卜便可。先前那女郎本一直未有言语，此刻却忽然对着他噗嗤一乐，眼中俱是促狭之意，便如亲耳听见他此刻心声一般。龙涯蓦地脸上一红，顿觉窘迫，于是干咳一声，转头对老曾问道：“适才你故意先行安顿那一干辽人，想必是没打算让我二人与之混住，不知是何安排？”
老曾忙赔笑道：“客官所言甚是，小的已然在前院安置了一间精舍给二位……”
“一间？！”龙涯的表情就像是生生儿吞下一只鸡蛋，忽而听到那女郎篮子里的猫儿又是“咕”的一声发笑。那女郎面有嗔意，伸手在盖着猫儿的花布上拍了一记，抬头对老曾道：“曾先生误会了，我们要两间客房。”
老曾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见两位同行，就以为两位是……对不住，小的马上再开一间便是。”于是引了两人朝内堂而去。一路上龙涯只觉面如火烧，所幸那女郎一直走在身后，倒不至于让这般窘态又让她看了去，多少留点颜面。尴尬之余抬头观望，只见风雪茫茫中隐隐可见山顶阁楼灯光。
前院的客房虽是与杂役小厮混住，但也收拾得干净整齐，被褥帘帐俱新。那女郎的房间就在隔壁，老曾也殷勤的多加了一只火盆御寒，两人各自回房歇息，只待晚膳准备停当，饭堂钟响便前去用膳。
龙涯关上房门，心中稍定，将身朝床头一靠，正欲闭目养神，却听得隔壁的女郎在说话：“偏生你这小蹄子这般作怪，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大老远的去寻你。也不知道哪来这般好笑，我看早晚一天得撕了你的嘴……”云云，却是女儿家娇憨之言，想必是在嗔怪那头会发笑的猫儿。龙涯低笑一声，心想这姑娘倒是有趣，那猫儿的确有几分奇异，但到底也不通人言，这般言语调教，只怕与那对牛弹琴有异曲同工之妙。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便听得外面“铛铛”数声，声沉而悠长飞，想来必是晚膳的钟声。龙涯方才觉得肚中饥饿，于是一翻身自床上跃将起来到了门边，刚一开门。就见那女郎正捧着自己那件大麾立在门前，面色温和：“官爷，你的大麾。”
龙涯心想这姑娘果真是不怕冷，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来归还，于是顺手接过抛在床头：“这一路上姑娘你官爷长官爷短，总觉着有些怪，既然大家还要一同在这里待上好些天，总应互通姓名，方不负这一场相识。在下姓龙单名一个涯字，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郎浅浅一笑：“小女子姓鱼，龙捕头叫我鱼姬便可。”
龙涯微微颔首，心想世上姓鱼的不多，再者以姬为名颇有点周武遗风，这姑娘的名儿倒是有些意思。忽而心念一动：“我记得只说过在京师刑部衙门当差，鱼姬姑娘如何知道我是捕头？”
鱼姬掩口一笑：“汴京第一名捕龙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鱼姬虽无多少见识，倒是也听过不少传闻轶事。何况同在京师，也许早有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龙涯干笑两声，心想这般美貌的姑娘若是见过岂会全无印象，未曾料到这点虚名流传颇广，就连这闺中女儿也知晓，不免小有一点自得之意：“汗颜，汗颜……刚才听得钟响，想是开了晚膳，咱们也该去饭堂了。”
鱼姬点头称是，两人一同离了房舍前往饭堂。一路上虽风雪呼啸，但园中围墙颇高，倒不难行。虽说之前已有人清扫过园中积雪，但片刻又铺上厚厚一层，一脚下去便没过了脚背。两人进了饭堂寻了一副座头坐定，一旁早有小厮送上碗筷杯盏。龙涯不经意的回望来时路，只见雪地之上只有自己的一排脚印，而鱼姬走过之处只见裙角拖拽之痕，而无半个足印，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心想莫非这鱼姬姑娘还会那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不成？只是这许久来，也没觉得她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倘若真有那般能耐，只怕早已飞步入关，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自己一道困在此处……
2.胡汉相争
饭堂中已有二十余个辽人，驿站的小厮们一个个来回奔走传菜，忙得不亦乐乎，准备的多是辽人的菜肴，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大铜壶里盛着热腾腾的马奶酒，散发着独有的气息。而大堂外门廊的避风之处还架起了一堆火，火苗旺盛活跳，火上架着一只肥美的全羊，不时有油脂啪嗒啪嗒滴入火堆，带起一阵膻气的肉香。
一个小厮正手持片刀，专拣那烤的恰到好处的肥美部位下刀，片下巴掌般大小的肉来置于桌上的大铜盘中，不多时，铜盘里已然垒成一座小山，油光闪亮，叫人垂涎。而火堆之上只剩一只羊骨架，很快便被移了去，又架上了一只肥羊。铜盘里的肉食也逐步分发到个人的桌上，桌上早配有磨得细细的香料碎，用以佐餐，只是耶律不鲁和萧肃未到，众随从也不敢先动手。
龙涯虽是宋人，但久历江湖四方闯荡，对于各地的风物饮食都曾有接触，对于肥美的羊肉倒是颇为喜欢。本打算也来上一份，却见鱼姬皱眉掩鼻，面有嫌恶之色，便寻思她定是不喜那羊膻味，既然同桌对食，总得顾及姑娘家的感受。于是强忍心痒打消了念头，只吩咐上一些寻常的菜品。两人同桌而食，对饮闲谈，也不觉拘束。
忽而听得脚步声响，耶律不鲁、萧肃和卓国栋一起前来。众随从忙起身见礼，方才各自坐定。那三人便围坐一桌，老曾手捧酒壶一旁侍候。周围的随从也开始吃喝闹酒，那巴掌大小的羊肉块也是徒手抓握，用各自随身的小刀切割，配上桌上的香料调味，徒手进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此时一小厮手提锦盒到了萧肃面前，老曾伸手揭开锦盒，却是些清淡的宋土菜肴，待到萧肃过目首肯，方才盖上盒盖，着落小厮送去阁楼，想来定是为那抱病在身的萧夫人准备。
龙涯心想这等琐碎之事也要亲自过目，可见那姓萧的鞑子虽凶残好杀，但对自己夫人倒是宠爱有加，倍加呵护。
那二十余个辽人亲随就着羊肉热酒送下些许现蒸的馍馍，约莫半个多时辰，吃饱喝足之后便起身向萧肃、耶律不鲁见礼，而后纷纷离席，鱼贯而出，半盏茶功夫又进来了二十名亲随。那原本杯盘狼藉的席面也早已被驿站的小厮们收拾停当，换上了干净的杯盏，那架在火上的烤羊也足了火候，被分割装盘呈上，辽人们自是大快朵颐，吃得淋漓尽致。
见得眼前的情形，龙涯心想这班契丹胡虏倒是行事小心，便是在本国的驿站里也是分批饮食，就算有人想在饮食里做手脚，也无法同时放倒所有人。目光停留之处，只见狼吞虎咽的饕餮之徒，随后低笑一声，取了桌上的高粱酒饮了一杯，抬头看看那堂中的佛像，对鱼姬轻声笑道：“若是佛祖见得这班鞑子在佛堂上烤羊大啖，呼喝闹酒，只怕非气得从那莲花座上跳将起来不可。”
鱼姬浅浅一笑，伸手携起酒壶斟满龙涯面前的空杯：“倘若世间真有佛祖，大概在其看来世事皆是不垢不净，纵然是如何荒唐之事，也不必过于执着，大可拈花一笑俱释然。”
龙涯笑道：“不想鱼姬姑娘还会打禅机。”
鱼姬咯咯笑道：“我哪里会打什么禅机，不过是胡乱说了一气，倒叫龙捕头笑话。”
就在此刻，忽然听得一声呵斥，却是那耶律不鲁跳将起来，神情甚是不悦。原来是把盏的老曾一时走神，将酒水斟得过满溢出，自桌面淌到了耶律不鲁的腿上。
老曾猛的回过神来，忙点头哈腰连连告罪，想是心神紧张，口齿有些不清。见得这般情状，耶律不鲁也不好再发作，只是责骂了老曾两句。一转头见龙涯神情欢愉且正看着这边，只道是这宋人幸灾乐祸。不由得迁怒于他，有心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人几分颜色，于是转身踱将过去，面带挑衅之色。龙涯见他过来心知其不安好心，不过他向来艺高胆大，倒也不把这孔武有力的辽人放在眼中，只是与鱼姬说笑。
耶律不鲁本想一上来便发作，哪知走到桌边见得鱼姬笑语嫣然眉目如画，便如眼前一亮，再也移不开眼去，倒把过来寻龙涯晦气之事忘了。心中寻思宋土女子果然个个俊秀，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居然也有如此艳遇，就算再被困上个一两月，也不觉无趣。思虑之间，那抓食过羊肉，油腻腻的右手已然毫不客气的朝鱼姬肩上搭去，口里笑道：“好个美貌小娘，且过来与我吃酒。”
眼看那只油手便要触到鱼姬肩头，旁边忽然伸了双筷子来夹住那只不规矩的禄山之爪，而后听得龙涯慢条斯理的言道：“耶律大人还是放尊重些好，免得脏了我这朋友身上的衫子。”
那耶律不鲁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岂会受这等闲气？奈何那双细细的筷子如铁夹一般紧紧叼住左腕，全然无法抽出手手来。这般狼狈自是怒火中烧，右肘一沉，已然飞快的撞向龙涯头部！
龙涯冷笑一声，只是将头一偏，左掌包住其右肘顺势一带，耶律不鲁庞大的身躯已然从桌上飞了过去，直扑上前方摆满菜肴酒器的一张桌子。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桌上的器物早被撞倒地上摔个粉碎，菜肴沾了耶律不鲁一脸一身，而桌子对面坐的那个辽使随从却目瞪口呆的呆坐当场，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一大块烤羊肉，此刻正被横在桌面上的耶律不鲁叼在嘴里！
众人见状俱是一惊，虽觉滑稽，但也无人敢笑，厅堂里只见鱼姬笑的花枝乱颤，声如银铃。耶律不鲁从没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丢脸，一翻身自桌上跃将下来，气势汹汹要上前动武。龙涯只是将身一晃，离了桌边，一手撩起袍子下摆别在腰间，一手朝饭堂外的院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耶律不鲁自然经不住这般撩拨，大吼一声朝龙涯扑了过去，铁夹也似的双手早扣住龙涯双肩，一声发喊使出十足的力气要摔他个四脚朝天。哪里知道龙涯便如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似地，任他如何摇撼，均纹丝不动！耶律不鲁钢牙咬碎，只顾施展蛮力，不觉察龙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蓦然手里一轻，龙涯的身躯已然顺势拔地而起，自他头顶扑过，连带他双手关节也被反扳过头顶，顿时痛楚难当，慌忙撒手，一时间身躯晃荡，重心不稳。
龙涯已然双手着地，足尖在耶律不鲁腰后一顶，耶律不鲁顿时连扑带爬的朝前撞去，双脚在饭堂的门槛上一绊，庞大的身躯直摔进院里，在雪地上蹭出大片的空地来。这一摔看似简单，其实也有些门道，乃是一招借力打力的绝技。那耶律不鲁虽是孔武有力，却也只会寻常军中的格斗技，硬桥硬马倒是无所谓，遇上龙涯，也只有任凭摆布的份儿。这一跌早摔得他七荤八素，半天起身不得。
卓国栋自不会放过这等溜须拍马的机会，一面对龙涯呼喝恐吓，一面飞奔过去搀起耶律不鲁，却被恼羞成怒的耶律不鲁一把推开，摔了个四脚朝天。周围的辽人见得这般情状，自是不会坐视不理，纷纷发喊亮出兵器，朝龙涯围将过来。耶律不鲁愤愤不平想找回场子，却又对龙涯的身手却又几分忌讳，只是扬声呼喊，招呼一干亲随上前！
龙涯将手一摊，对鱼姬笑笑，满脸的无了奈何：“在鱼姬姑娘面前作了许久的斯文，想不到还是免不了要动手动脚，大煞风景。”随后转眼看看周围的辽人：“要动手还是出去的好，免得唐突佳人有失风度。”那些辽人不理会龙涯的言语，一个个跃跃欲试！
龙涯心知这以一敌二十的阵仗也不容小觑，虽手无寸铁徒手搏击，却专挑来人胸腹大穴下手。他身形矫健灵动，认穴奇准，两个回合下来，十余人均被他一一放倒，虽不见伤处流血，却一个个血气阻滞，痛楚难当，纷纷倒地呻吟不起。其余几人见势不对，也只是远远的呼喝壮胆，上串下跳，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却横竖无一人胆敢近身。
饭堂中的小厮们早惊得呆若木鸡，而萧肃也只是坐在原位观望，神情饶有兴趣，倒是一直未有言语。那老曾与卓国栋只是搀定耶律不鲁，苦苦相劝。一时间人声嘈杂，闹得不可开交。唯有鱼姬尚在浅斟小酌，菱角小嘴微微上扬，一双妙目落在战团之中身形灵动又出手沉稳的龙涯身上，不知不觉浮起几丝笑意。
耶律不鲁心中恨极，忽见龙涯正转身应对几名侍卫的攻势，背后空门大开。就觉得机会难得，于是用力甩开曾卓二人，劈手自身旁一名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钢刀，便向龙涯背心劈去。龙涯听得背后风声，也未回头，只是伸臂一揽，将前方一侍卫的右臂扣住，拖拽之间已将那人连人带刀操控于手，反手一带，便迎上了耶律不鲁的刀。
耶律不鲁只觉得手臂一麻，那把刀已然脱手而出。龙涯哈哈大笑，蓦然将手一松，那被擒住的侍卫原本手臂反折吃痛，而今一得自由，便很自然的刀身一弹。耶律不鲁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侍卫的刀已然朝他面门横劈而来，当真是手起刀落，寒风袭面，全然避无可避！
眼看耶律不鲁的脑袋就要一分为二，众人皆是一声惊呼。千钧一发之际，耶律不鲁忽而双膝一软，顿时跌跪于地，同时只觉额头一凉，那钢刀贴面而过，两条眉毛已然被剃了下来。那持刀的侍卫早吓得双腿发颤，耶律不鲁也愣在当场，只见面容青白，冷汗淋漓，全然作声不得。
龙涯优哉游哉的负手而立，眼神却带几分玩味，盯着此刻正趴在地上，左臂紧抱耶律不鲁双腿的老曾。他很清楚刚才那假手于人的一刀有什么样的后果，若非这老曾及时让耶律不鲁跌摔于地，此刻这饭堂中只会多出一个死人来。然而老曾那一抱看似笨拙，却非寻常。倘若他没看错的话，应是“沾衣十八跌”中的一式，只是原本应用腿脚抵压对方关节的制敌之法被其用手臂完成，看似狼狈而实际却颇为精妙。‘沾衣十八跌’乃是昌州阮家堡的独门绝学，江湖上可以用得这般出神入化的，绝对不超过三个人，而其中一人，恰巧是龙涯昔日在刑部衙门中的至交好友，因时常在一起切磋技艺，所以他一眼便认得这招式。再看那耶律不鲁额头上光溜溜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几分好笑，心想此人飞扬跋扈贪花好色，也活该有此一劫。
周围的辽人初时还呆立不动，等缓个劲来又一个个呼喝叫骂，当真上来生事却又不敢，端的是输人不输阵。忽然间听得一声断喝，一直坐着的燕京节度使萧肃开了口。
“都给我住手！”
原本闹哄哄的饭堂顿时静了下来，萧肃穿过人群走到龙涯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你的功夫不错。”
龙涯笑笑：“还成吧，用来恃强凌弱调戏民女什么的还差了些火候。”
萧肃原本脸色平静，忽然咧嘴一笑：“兄台不用皮里秋阳指桑骂槐，此事原是耶律大人酒后唐突，双方就此收手也少一番纷争。”
龙涯微微一笑：“也好，如此也免得多费手脚。”说罢负手转到桌边坐下，开口对鱼姬言道：“刚才一番胡闹惊扰了姑娘，在下自罚三杯如何？”
鱼姬掩口一笑：“龙捕头说到哪里去了，一番风波也因鱼姬而起，理应鱼姬敬酒三杯，酬谢龙捕头解围之谊。”说罢举杯相敬。两人对饮三杯，全然不把一干辽人放在眼中。
辽人们虽气愤难平，但既然萧肃已然发了话，自然也不会再来生事，卓国栋早将耶律不鲁扶了起来，朝后院山上的阁楼去了。
龙涯冷笑一声目送那卓国栋架着耶律不鲁消失在门外，心想此人果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向辽人献殷勤的机会。如此狗腿本色，生生而百搭了一张人皮。而转眼看看同样点头哈腰的老曾，心头却疑窦丛生，寻思那人既有如此好的功夫，又怎么会留在此间做小伏低？
晚膳用得这般峰回路转，这饭堂里也没几个人再有心情大快朵颐，龙涯与鱼姬自行回住地歇息。
一夜风雪交加，虽说房中已然加了炭炉，但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连带那红艳艳得炭火也不觉如何温暖，龙涯早上起来洗漱完毕，信手推开窗户，只见檐下垂挂着大大小小的冰挂，最长的已逾丈余，正好顶在窗户外，使得窗扇也不可尽开。
外面院子里有几个小厮正在清扫积雪，以木车装运运走，脚步挪移之处，只见积雪蓬松过膝，可见昨夜风雪何等肆虐无度。
龙涯心想这等寒天，隔壁的鱼姬依旧是衣衫单薄，姑娘家身子骨单薄，若是受了风寒倒是不妥，正想过去探望，就听得鱼姬在外面轻唤：“明颜，明颜，你这小蹄子跑到哪里去了？”
龙涯拉开门，见鱼姬正在走廊上四处寻觅，于是上前问道：“可是猫儿不见了？”
鱼姬面露几分焦急：“正是，早上起来就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顽去了。”
龙涯笑道：“外面风雪交加，这小东西也不太可能跑到外面去，大概就在这些房舍之中，我且与你同去找便是。”
两人一道沿着走廊而行，不时的推开两边的房门轻唤，只是一路行来也并无所获，直到一间房门虚掩的屋舍前，便听得里面有些动静，推门一看，只见那猫儿正伏在房间一隅的花几上，犹自梳理毛发，全然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
鱼姬上前抱起明颜，伸指点点那猫儿的脑门嗔道：“原来你在此处，倒叫我好找！”
龙涯转头看看屋里的陈设，只见一应家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便是火盆的铜边也被擦得发亮，半点碳渣都没沾惹，想来这屋子的主人必定是个喜洁严谨之人。
那猫儿所伏的花几后面的墙上还悬有一副字画，画的一处花窗，花窗外海棠怒放，蜂蝶萦绕，春意盎然。而画内的案几上罗列几许纸笔墨砚，还有一只瘦长花瓶，瓶里一支枯梅，花朵早已凋敝，但枝折嶙峋，颇见风骨，而那枯梅之上犹有一只墨色蝴蝶翩翩飞舞。左上角却是几行小楷，字迹娟秀端丽，似是出自女子之手。那几行小楷却是一阙名为《水调歌头》的词句。
天本饕餮徒，岁寒馔新盐。
染得砚台墨韵，奈何秃笔难全。
昌州子弟犹在，谁记年少轻狂，棠香旧园事？
落拓雁门去，消愁借酒寒。
怎平怨，无明念，付流年。
狼烟未冷，碎梦惊心瓦砾难全。
惜慕西市腊梅，枝折蕊碾湮于尘，魂香亦如故。
何谈新岁至，恨遗庚寅间。
鱼姬见龙涯专注此画，嫣然一笑：“看来龙捕头对字画丹青之道也颇有研究。”
龙涯哈哈大笑：“我不过是俗人一个，哪里懂得风雅之事，只是觉得这画有些怪异，看那窗外景致，似是繁花似锦的春天，而房中又怎么还会有早已枯败的腊梅？”
鱼姬摇了摇头：“不是枯败的腊梅，而是梅死香魂在，要不然，怎么还会有蝴蝶流连不去？你看那词的倒数第二句，不是把这思慕怀念之情写得很是入骨么？”
龙涯微微颔首：“经鱼姬姑娘这般解读，果然是有些意境。不过看那最后一句，似乎这字画是出自庚寅辛卯交替之际，而字画未尝泛黄，也不可能是年代久远之物，算算年时，应是出自七年前。遗恨二字，似乎写这词的人心有恨事难解。”话一出口，又见画上的海棠春色，不经意的低吟那句“昌州子弟犹在，谁记年少轻狂，棠香旧园事？”忽然想起一事来。
以往常有文人哀叹人生几大恨事，却是鲥鱼多刺、海棠无香、金橘多酸、莼菜性冷等，那画上的海棠蜂蝶萦绕，其意境分明是指有香海棠。这普天之下，唯有昌州海棠有香，是以自古以来便有海棠香国之称。这画卷中词与画的内容与昌州都有着关联，而昌州地处川东，想来此地便是那老曾的卧房。加上昨日老曾露的那手功夫，足见其与昌州阮家堡渊源颇深！
鱼姬见他皱眉思索，也只是会意一笑：“现在明颜也找到了，咱们还是出去吧，到底这也是别人的房间。”
龙涯点头称是，只是退出房外掩上房门之时，目光仍在那字画上注视良久。两人离了房舍，经院子前往饭堂用早膳，只见院中积雪已然清空，虽不时有鹅毛大雪自空中飘落，但也无法凝聚，不多时也化为雪水，自院中沟渠排尽。
鱼姬伸足在地上一捻，随即笑道：“我道他们使了什么法术，原来是在院里的石板地上撒了粗盐粒，所以雪化得特别快，难以像昨晚一样堆积起来。”
龙涯笑道：“果然是个好办法。”抬眼望去，见那饭堂中已有不少辽人，一个个见得他进来，面上都有些畏惧之色，想是昨晚一战都吃了些惊吓。龙涯叹了口气，心想那般胡闹一场，居然搞得这些如虎似狼的辽人一个个成了见了猫的耗子，看来这世上还是拳头出道理。随后与鱼姬仍选了昨晚的座头坐定，招呼小厮，要了些包点面食，一同吃了。
外面风雪肆虐，而后院又是辽人聚居之地，更无什么景致可看，除了回房外，也只有留在这饭堂聊天赏雪打发时间。这般笑语嫣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龙涯倒是颇为吃惊的发现眼前这个柔弱女子心中见识匪浅，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却非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既言语甚欢，配上茶点温酒，似乎这漫长的时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打发。
中途也见得萧肃与卓国栋来饭堂用餐，却始终不见那耶律不鲁，必然是昨夜被剃去一双眉毛，失了颜面所以无脸出来见人。不多时便见老曾左臂挽了两只食盒行色匆匆而去，想来是送饭食与耶律不鲁和病中的萧夫人。
3.迷离诡案
不知不觉的又到了晚膳时刻，众人齐集，便是那耶律不鲁也悻悻而来，但见额上两道黑痕，却是以女子妆容所用的石黛描上，大概是他亲手描绘，因为不谙画眉之道，所以眉形粗糙，左上右下，说不出的滑稽。众人见得这等模样，虽觉好笑，但一个个也顾着耶律不鲁的颜面，强自按捺。
龙涯低笑一声，只是抬手对着鱼姬点了点眉梢。鱼姬自是知道他在取笑那无眉的耶律不鲁，想想昨夜之事，也不由得忍俊不已笑出声来。就连她怀里揣着的那头猫儿，也跟着“咕咕咕”，甚是不甘寂寞。声音虽轻，但对那灰头土脸的耶律不鲁而言，却甚是刺耳，想要去寻晦气，又忌讳龙涯功夫了得，唯有重重的哼了一声，起身踢翻一只凳子泄愤，头也不回的奔后院去了。
萧肃本与那耶律不鲁有些嫌隙，也懒得去理会，只顾就着桌上的酒水芸豆，等待小厮们上菜。老曾颇为伶俐，忙招呼小厮准备菜肴酒水，要亲自与耶律不鲁送去。萧肃自是记挂着自家妻房，也点了几道菜肴要他一道送去，随后还多说了一句：“适才夫人对我言道，说昨夜虽上了三只火盆，但外面风雪大作，寒气逼人，一夜也未睡得踏实。今晚且再加上几个。”
那老曾点头哈腰的应道：“这里夜间的确是非常冷，但房里火盆太多，只怕碳烟熏着夫人，不如小的且开了夫人楼下的房间，备上十余只大火盆，烧旺炭火，这样隔着一层楼板，也可保夫人房中温暖，又不必受那烟熏火燎。”
萧肃满意的点点头，心想此人倒是想得周到，于是自怀中摸出一锭纹银赏与那老曾。老曾欢天喜地的拜领了，口里自是千恩万谢。而后小厮们纷纷传菜入堂，只因此时外间风向朝东，逆风雪而行无不鬓角眉毛泛白，胸前肩头也积了不少雪屑。所幸早有准备，一应菜肴俱是以木盖封合，不走一点热气，待到了桌上揭去木盖，顿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萧肃自斟自饮，也不理会其他人，便是一旁的卓国栋举杯相敬，也只是随意虚应，不假辞色。那卓国栋看在眼里，心想这般变着方儿讨好这萧肃，萧肃还是待自己甚是冷淡，比之那性情暴躁的耶律不鲁，却是更难亲近。此番和这两人一道出使，便是想趁机笼络，为自己搏一个富贵前程。而今看来，要求富贵升迁，还是在耶律不鲁方面下功夫比较划算。恰巧又有小厮将送予萧夫人和耶律不鲁的食盒奉上，便起身拜别萧肃，亲自拎了耶律不鲁的食盒朝阁楼而去。
刚刚出门，忽而以手护头退了回来：“怪哉，怪哉，这等风雪天怎生下起雨来？”而后自门廊的竹架上摘了一只斗笠罩在头上，神色匆匆离去。
老曾闻言也到门外一看，却不曾见得半点雨滴，依旧是漫天风雪，簌簌而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小厮挑着担子穿堂而过，却是些木炭火盆之类的杂物，老曾对萧肃言语了一阵，便左手携了给萧夫人的食盒，押着两个小厮将木炭火盆朝阁楼而去。龙涯的目光落在老曾那弯腰驼背的卑微背影上，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此人原本定是个人物，哪至于在辽人面前这般形状？
不多时，晚膳的主菜上得堂来，小厮们送来一个个小铜炉子，每张桌子上放了一个。然后配上一只盛了汤水的铜锅，锅盖一揭，只见汤水乳白，热气渺渺，香气馥郁教人食指大动。汤中沉浮有不少肉食，面上飘着些红枣枸杞之类的温补药材。另有备好的生鲜食材，可依个人喜好取来烫食。虽不比得昨夜烤羊一般诱惑张扬，却令有一番滋味。配上桌上的高粱美酒慢慢品尝，倒是驱寒暖胃的好法子。
众人围炉而坐，大快朵颐，一个个吃的大汗淋漓，热气腾腾。中途也有小厮上前添汤加炭，那一眼眼炉火腾腾，锅中浓汤滚了又滚，整个堂里都是汤锅的鲜香和淡淡的药材味道，坐的越久，便越教人停不了口，一顿饭吃了一个半时辰，外面天色已然尽黑，居然还没人离席。
忽而听得脚步声响，那老曾已然领着两个小厮回来，只见空着两副担子，三人都是一身煤灰，两肩积雪，看着甚是狼狈。那老曾到了萧肃面前回话：“小的已在夫人楼下的房间点了十数只火盆，炭火旺盛，已将夫人房中焙暖，夫人便着落小的将房里原有的三只火盆撤了两只去大人房里，而今已然燃得颇为旺盛。”
萧肃微微一笑，心知他这是又来讨赏，于是又给了他一锭纹银打发了去，便起身离席回阁楼探访妻子。
饭堂的晚膳已近尾声，余下众人也渐渐离席，各自回房，另换了一批人来，如此往复了三批，所有辽人都用过晚膳，方才见几个小厮开始收拾席面。倒是只有龙涯鱼姬桌上的汤锅一直在“啵啵啵”的沸腾，两人谈天说地，直到一更天方才熄了炉火回房歇息，而后自有小厮打扫残局。
约莫四更时分，外间风雪大作，风中隐隐传来几声悠长的怪叫声，似是狼嚎，但却透着尖锐。龙涯本未睡沉，加上素来警惕，自是翻身起来，心想这驿站地处山野，周围有狼也不稀奇，只是这等风雪天，便是有狼，只怕也是缩在窝里，哪里可能这个时候回来这人烟密集之处转悠？正在疑惑之间，忽然听得外间脚步散碎，想要推窗观望，哪里知道那窗扇早已被冰雪冻住，纹丝不动，而此刻门外脚步更是散乱，开门一看，却是驿站的小厮们纷纷披衣而出，一个个神情紧张！
龙涯心想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正要相问，便听得风雪之中远远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音凄厉非常！
龙涯不由一惊，寻思这驿站之中，总共也只有鱼姬、萧夫人和萧夫人的侍女这三个女子，那尖叫声隔得如此远，自然不是隔壁的鱼姬，难不成远在阁楼之上的萧夫人出了事？正在思虑之间，鱼姬也披衣开门出来，手里还揽着那头猫儿，神色茫然：“出什么事了？”
老曾左手里提了个灯笼匆匆而过，也是披衣在身，发髻散乱，就连脸上的布条都松垮垮的勉强堆在脸上，见得龙涯鱼姬二人，便开口言道：“二位还是和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千万不要单独行动，须知性命攸关！”说罢与一众小厮一起快步离去。
众人手里不是拎着扫把铁铲，就是握着柴刀菜刀，甚至还有人操着擀面杖掌着灯笼火把，一个个如临大敌！龙涯见状也不敢怠慢，转身自床头取了随身宝刀，对鱼姬言道：“事出突然，我们也去看看。”
鱼姬点头称是，两人快步跟上驿站中人，等过了后院，一干辽人也被惊了起来，便是守夜之人，也一个个睡眼惺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龙涯心想这一干辽人难不成全是酒囊饭袋，上面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居然还全无应变之策，倘若是大宋的使臣近随，此刻只怕早到了那阁楼里。言语之间，那一干随从也知事关重大，于是数十人一道奔最高处的阁楼而去，路经阁楼前的台阶，原本白雪覆盖无半点痕迹的阶面顿时布满众人的脚印，积雪厚过小腿，加上风雪呼啸，行走甚是吃力。
进得花厅，只见那阁楼的二楼上已然亮起几处灯火，萧夫人门外的走廊上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正伏在栏杆上呕吐不已！
龙涯见得这等情状，心知必是那萧夫人房里出了大事，情急之下将身一纵，攀在二楼栏杆上一翻身，已然上了二楼，掀开萧夫人门外的房门内的门帘一看，只见萧肃神色凝重，正搂着妻子柔声宽慰，而那铁塔似的耶律不鲁此刻却面容抽搐，双眼发直，一脸惊怖之色死死盯着窗外！
龙涯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那洞开的窗口所对应的是一片白皑皑的山壁，而那山壁之上越低于窗户下沿之处有一黑影，龙涯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这屋中悬了两只灯笼，光线柔和，是以龙涯看得分明，那黑影竟是晚饭时才见过的卓国栋。只是此时，双目圆瞪，面目扭曲，赤脚空悬，只着中衣，一只冰锥穿胸而过将其牢牢钉在山崖之上，遍体血肉模糊，也不知是被什么尖利之物抓挠成这般惨状，只见胸腹大开，肠肚内脏流了一身，下淌的血水早凝成一条长长的冰挂悬在腰腹，死状甚是恐怖！
而最匪夷所思的却是，那山壁与阁楼之间相隔十丈远，之间并无任何相连之处，只有一片数十丈深的山谷，只见白雪皑皑，在这夜色中甚是醒目，窗外朔风席卷雪花飞舞，声如鬼怪嚎叫，甚是怕人。
那卓国栋怎么会这般惨状死于那山壁之上？！
龙涯心里打了一个突，心想那杂碎虽死不足惜，但这等情形也未免太匪夷所思。阁楼与山壁之间宽约十丈，世上断然没有人有这样的轻身功夫可以凌空虚步而过，更何况还要背负那百余斤重的卓国栋。若是自山壁下方攀爬而上，也是绝无可能。那山壁陡峭积雪自是难以攀爬，更何况是在风雪大作的时侯。
然而尸身远在山壁之上，自然也无法将其弄回此地详加检验。纵然是等到风雪停止，将尸身弄下来，然此间苦寒，虽说可以保存尸身不腐，但早将尸身冻得青紫变色，也无法推测其具体死亡时间。晚饭时分卓国栋离席到现在，也有五六个时辰，也不知中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正在思虑之间，听得脚步声响，自是其余的人都陆续到了。老曾先行入内，下意识的朝洞开的窗户一张，自是一声惊叫，瘫坐于地，神情甚是惶然，口里喃喃到：“是鬼狼……是鬼狼……鬼狼又回来了！”
龙涯心想此人按理说不会如此胆小不济，却不知道他所说的鬼狼是什么，忽然心念一动寻思这等诡事血腥恐怖若是惊吓到外面的鱼姬可是大大不妥，于是扬声道：“鱼姬姑娘留步，切莫进来。”
“嗯”鱼姬在门外轻轻的应了一声，也不问缘由，果真留在外面不再入内。
龙涯转眼看看房中众人：“虽说此等惨事太过突然，大家都聚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下去楼下的花厅，再从长计议。”
萧肃看看怀中惊魂未定的妻子，也觉龙涯言之有理，于是开口言道：“也对，咱们先下去，且将这屋封闭，一切器物都不可移动。”说罢将妻子环抱于臂，走向门口，原本挤在门口的众人自然让出一条道来。耶律不鲁好容易回过神来，开口招呼众人出门。一干人等遇上这等凶险诡异之事，自然走得飞快。
龙涯见老曾还瘫坐于地，于是伸手挽住他右臂想将他搀起来，谁料着手发硬，浑然不似生人的肢体，龙涯蓦然一惊，遂回想起来这老曾一直以来都是以左手行事，而从未用过右手，莫非他的右臂早已废了不成？思虑间已然将老曾扶了起来搀出门去，见鱼姬仍留在门边未曾离去，不由得心头一热，心想原来她还在此等我，于是柔声道：“烦劳姑娘相候，适才不让姑娘进去，也是不愿惊吓到姑娘，且先离了此处，再作打算。”
鱼姬微微颔首面露一丝微笑：“多谢龙捕头牵念，鱼姬既是与龙捕头同来，岂有先走之理？他们都在楼下，咱们也下去吧。”
龙涯点点头，依旧搀了老曾与鱼姬一路同行，到了楼下花厅，只见一干人一个个面色惶然，尤其是老曾、茗香和萧夫人三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龙涯转眼看看茗香和萧夫人，开口问道：“刚才就是二位最先发现尸体的？”
萧肃听得龙涯言语，自有几分不悦：“你这般说话，是否在盘问我夫人？”
龙涯摇头道：“不敢，只是出了人命，照理也该问上一句，虽说这里是辽境，死的也是你们辽国的人，但是大家同在此处，问清楚状况也不是坏事。”
那萧夫人原本神色惊惶，歇了许久，总算缓过气来，伸手拉住自家夫郎：“大人，这人的言语也有些道理，且不用计较，我说便是。”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言语温婉。
萧肃听得夫人言语，脸色稍稍平和，微微点头。
萧夫人接着言道：“适才本在安睡，只是有些口渴，便叫醒茗香斟来茶水，忽然间就听得一阵野兽嘶叫，接着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木什破了，紧接着见得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龙涯微微颔首，心想又是那怪声，而后转头对茗香问道：“如此说来，开窗发现尸体的便是这位姑娘了？”
茗香点点头：“我把窗户推开一点，不料外面风大，竟然将窗扇卷得大开大合，我好不容易拉住窗扇，就听得夫人一声惊叫，顿时倒地昏厥。我朝窗外一看，就看到卓大人他……然后隔壁的大人就听得声响闯了进来，见夫人倒在地上，忙上前探视。我实在忍不住，就冲到外面回廊上去吐了，然后耶律大人也自房里出来相问。”
鱼姬闻言开口言道：“也就是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应该是萧夫人，而这位姑娘是第二个。”
耶律不鲁颤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那卓国栋死的这般蹊跷，只怕不是人为。”
龙涯面有讥诮之色：“不是人为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后看到那卓国栋，却是提着食盒给你送饭去了。”
耶律不鲁恼羞成怒道：“你这意思，好像是怀疑我杀了那厮？”
“我没这么说过，但是这阁楼里也没住几个人，这位夫人和那侍女都是弱质女流，也没那个气力杀人移尸山崖之上。那位萧大人离席回房之时都已是你离去个半时辰之后，况且还有妻房要照料，是以只会在他所住的南厢和夫人的西厢停留，姓卓的北厢门口靠近楼梯，离你住的东厢门口不过一步之遥，要是他自内廊而过去姓卓的房里，你是习武之人，自会有所觉察。”龙涯言道：“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
耶律不鲁不由语塞，片刻后悻悻言道：“那厮的确送食盒来我房里，不过我嫌他絮絮叨叨，打扰我用饭，恰好房里没热茶了，便让他出去叫那老曾送茶来。我听得姓卓的在楼下喝骂，而后是个小厮送来的，姓卓的自回了北厢。”
那茗香此刻开口道：“这个我和夫人也听到了，卓大人在隔壁房里发脾气，摔东西。”
“他发什么脾气？”萧肃问道。
茗香摇摇头：“他说的汉人言语，速度快，我没听懂。”
萧夫人悄声道：“妾身听得卓大人在抱怨说什么拍到马蹄上了……”
“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吧？”龙涯哈哈大笑，一干辽人均对他怒目而视，他也权当没看见：“接着呢？”
“接着……隔壁就一直有响动，想是卓大人心情烦躁来回踱步。本想过去看看，哪知那时候夫人头痛的病儿又发了，只好寸步不离的一旁侍候。”茗香怯生生的言道。“直到老曾进来请赏，夫人便吩咐我给了一两纹银打发他走，之后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样子，卓大人房里才安静下来。而后大人便回来探望夫人了……”
萧肃微微颔首：“不错，我去西厢之时天色已晚，想来那时隔壁的卓国栋已然安歇，所以并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如此说来，很有必要去北厢看看了。”鱼姬接口道。
“适才我已然前去看过，只见满地木屑碎片，窗洞大开，床榻附近有少量血迹，很明显是有什么自窗口闯入，将正在安寝的卓国栋自这窗口掠了出去。”萧肃皱眉道，“但是窗外却是一片绝壁，离那山崖的距离比西厢离山崖的距离远出一倍有余，夫人见到的黑影必定是凶手擒了卓国栋，自西厢窗外而过，再至对面山崖弃尸。只是这十丈之宽，又无什么桥梁通道，而外间更风雪大作，视线模糊，这等行径却也非人力所及。”
“是鬼狼……是鬼狼，我们一起上来的时候，那雪地里一个脚印都没有，而阁楼里只有萧大人夫妇，耶律大人和茗香姑娘四人，只有鬼狼才可以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才可以将卓大人拖到对面的山壁之上！”老曾的声音嘶哑而颤抖，虽然脸上蒙着布条，但神情却甚是惊恐。
龙涯眉头微皱：“你所说的鬼狼是谁？”
老曾颤声道：“鬼狼不是谁，是怪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以前这里是座寺庙，饭堂那尊如来佛像就是专门用来镇住鬼狼的。当初改建之时，本打算迁走佛像，谁料刚一移开，鬼狼就出来了，人身狼头，嗜血如命，一上来就将十余个做工的伙夫撕咬成碎片！”说罢他的左手紧紧抱住右肢，眼神甚是悲苦：“我的右臂也被它一把撕了下来，要不是一个游方僧人来得及时，只怕早进了那怪物的肠胃。那僧人将佛像移回原位，将鬼狼重新镇住，只是言道这般非长远之计，这寺庙的灵光日渐消逝，鬼狼迟早也会从佛像下面再出来伤人害命，不想果真一语成真……”
龙涯注视老曾，目光移到他的右臂上：“你说你的手是被鬼狼废掉的，那为何你还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老曾哀叹一声：“要是走得掉，小的早走了，只是接了官家的委任，岂可说走就走？小的家小俱在燕京近郊，委实走不得。”说罢伸手揭开脸上的布条毡帽，拉开身上的皮裘，露出木质的假肢来，只见头发花白，脸上几处长而深的爪痕横跨整张脸，伤处皮肉卷曲参差，面部扭曲，早看不出本来面目，尤其是那右臂的断口齐肩，伤处斑驳不规则撕裂，着实叫人不忍再看！
龙涯也不由暗自心惊，心想难道世间真有这等怪物不成？这样一来，似乎卓国栋之死也完全说得过去了。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无不忐忑。
“事到如今，咱们最好还是多加防范，这阁楼独处一隅，已然出了人命，自也住不得人了。”萧肃沉吟片刻，转头对耶律不鲁道：“这半月愁才过数天，还有十天左右光景。且搬到后院与众人同住，也可守望相助。”
那耶律不鲁虽不舍这高床软枕，但说到底还是性命要紧，连连点头称是。
而龙涯却依旧眉头深锁，虽说行走江湖多时，也听过不少怪力乱神之说，但从未亲遇，而眼前之事却太过匪夷所思，更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转眼见鱼姬眼望老曾，颇有悲悯之色，不由心念一动，心想那许多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契丹汉子遇得这等事尚且担惊受怕自顾不暇，她这样一个女儿家为何无半点惧色，反而另有所感？莫非她也不相信这鬼狼一说不成？
4.疑窦丛生
言语之间，一干侍从早已去萧肃夫妇和耶律不鲁房中取了随身细软，搬去众人聚居的后院，耶律不鲁在此间吃了惊吓，自是走得比谁都快，而萧肃自是扶了妻子，携了茗香紧跟其后。
老曾小心张罗一切，众人也纷纷离了阁楼，转眼见龙涯仍杵在那里，于是上前言道：“这位客官，现在天还没亮，形势凶险，大家还是呆在一起比较安全一点。”
龙涯本就满腹疑窦，听得老曾言语，只是咧嘴一笑：“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有什么鬼狼妖怪，自是奔那人多的地方去。何况我皮糙肉厚，不中吃。”他本就有心要留下调查一番，岂会这个时候离去？言罢转头对鱼姬笑笑：“不知姑娘如何打算？”
鱼姬笑道：“自是与龙捕头一并留下，想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保周全。”
龙涯心头一热，心想萍水相逢，她居然将自身安危交托我手上，得她这般信赖，别说是一头鬼狼，就算是窜出来一群三头六臂的罗刹恶鬼，横竖也得一一打杀了。无论如何，也不容旁人伤她分毫……
老曾见两人神情，也不多言，只是拱手一礼便退了出去，偌大的阁楼里只剩龙涯鱼姬二人，而外间风雪呼啸，也只是比先前更猛烈而已。龙涯自花厅的檐下取了一个灯笼，便与鱼姬一起再至二楼西厢。
那西厢虽窗口大开，但依旧甚是温暖，原本灯光柔和，而今加上这个灯笼，也亮出许多来，灯光过处可见窗外雪花纷飞，朔风漫卷，而那被固定在对面山崖只上的卓国栋的尸身此刻也大部分被席卷的雪花覆盖，就像一个花花白白的破旧布偶，不似先前才见到一般凄厉吓人。
“这山间的雪也下得太大了，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两盏茶时间，就被包裹成这样。只怕得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才可把他弄下来。”龙涯沉吟道：“如此看来，他遇害的时间应该是在被发现之前不久，要不然以这等风雪，早就看不清面容了。只是要将他从阁楼移到对面的山崖，也确实颇为诡异。”
鱼姬转眼看看龙涯，开口问道：“难道龙捕头真的相信鬼狼之说？”
龙涯摇头道：“自是不信，若是信了，此刻我早和那群辽人一道躲后院去了。只是此事的确过于匪夷所思，这山谷足有数十丈高，距离对面山崖也有十丈之远，要在顷刻之间将姓卓的背下谷去，再攀上半高的悬崖，这天下只怕没人做得到。除非是在阁楼与山壁之间架一座肉眼不能见的桥梁，只是那等神迹比之鬼狼之说更为荒诞。”
鱼姬笑笑道：“说不定真有这样一座桥也不一定，听过过河拆桥之说，过谷拆桥也不算如何夸张。”
龙涯将灯笼递出窗外一照：“要真有拆桥这回事，那能支撑两人体重的桥拆起来动静必定不小，下面山谷里也应该留有痕迹残骸。可是刚才一到此处我便看过下面，只见白茫茫一片，不见半点杂色。”言语之间外间朔风飞卷，那灯笼一歪，里边的烛火登时将灯笼纸皮点燃，龙涯惋惜的叹了口气，一松手，那烧着的灯笼已然化作火球坠落窗下，撞到楼下窗外一个黑黝黝的物事，而后滚落山谷，霎时熄灭。
“那是什么？”龙涯奇道，两人一道出了房门转去楼下，推开西厢下方正对的房间，只觉得一股热浪袭来，放眼望去，只见房内数门关闭，却是闲置的浴房，其中正对楼上卧榻的那间浴房门却开着，虽不曾掌灯，但内有红光，仔细一看，只见浴房正中的包铜浴池里密密匝匝的排列着十余只大火盆，里面炭火旺盛，不时啪啪作响。
鱼姬伸手在浴池的铜边上一碰随即飞快的收回手来：“好生烫手，只怕是打只鸡蛋，顷刻也煎得熟透了。”
龙涯笑道：“看来那老曾为讨好姓萧的辽人，倒是花了些本钱，有这样一只巨大的火盆烤着，无怪西厢如此暖和。”说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下一看，只见窗下是一只两尺宽三尺长的木雕龙头，刚才灯笼撞上的正是此物，再左右看看，只见旁边并排还有几只，分别对应那几间浴房，龙涯微微思索，豁然开朗，心想这里既然有几个浴池，必定也有各自的排水口，想必都设在龙头里。于是蹲身巡视浴池。果然在正对龙头的一边发现杯口般大小的一个圆孔，在伸手一探，只觉同样炙手，只是圆孔内另有填充之物，想必是封水的塞子。
“看这驿馆虽不见得如何奢华，但这浴房的设施倒是比汴京最大的浴肆更为考究。”龙涯喃喃道，眼光放在窗外的龙头上，而后看看对面山崖上正对此处的卓国栋的尸身，只见白茫茫一片，早盖住了那一幕血腥场面，唯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此人虽投敌卖国，死不足惜，但落得这般下场，也甚是可怜。”龙涯叹了口气：“想必那凶嫌必是对此人恨之入骨，要不然大可一刀结果了，而不是开膛破肚悬尸山崖之上。”
鱼姬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对了，楼上北厢应为案发之地，不如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龙涯笑道：“鱼姬姑娘所言甚是，姑且上去看看。”说罢两人先后上了楼，进入北厢。
时至五更，外间天色渐明，是以房中未掌灯，也可勉强看清，只见床榻边的窗户大开，外面的寒风夹着飞雪正往屋里灌，满地的窗棂碎片。而床榻之上被褥凌乱，离床不远的两个火盆倒扣于地，倾出不少炭渣灰烬。
“看来确如那姓萧的所说，这卓国栋果真是被来人自窗口掠出去的。”龙涯走到床头，伸手拎起被褥中夹着的卓国栋的外袍，只见边幅上破损了四条长长的痕路，正如猛兽的爪痕一般。而里衬的皮毛上早结了不少细碎的冰粒。
“此间的气候果然恶劣，这袍子贴身穿过带上点热气，被雪风一刮就成了这样。”鱼姬叹了口气。
龙涯摇摇头，将那袍子扔在一边，顺手将被褥一揭，忽然奇道：“怪哉，那袍子不过隔着中衣穿过，就冻成那般。这被窝被人睡过，按理也会有湿热之气，这等寒气侵蚀，为何没有结冰？”
鱼姬会意一笑：“看来这位卓大人根本就没有进这个被窝，一直窝在床边烤火。”
龙涯笑道：“这等天寒地冻，哪有舍了高床软枕不睡，反而脱了袍子守着火盆熬更守夜的道理，这里的景象就这一点极不合理。如果不是姓卓的一直没上床歇息，半夜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就是这屋里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假象，只是真是有人布下此局，窗户破损之时这么大的动静，自是将这楼里所有人惊将起来，萧肃和耶律不鲁两人都从各自房里出来，岂有不会撞见之理？”
“就算他自己偷偷遛了出去，也不可能光着脚，只着内衣就出门吧，外面天寒地冻，不用一盏茶时间就可冻他个半死。”鱼姬沉吟道：“假如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窗子不用动手也可以自己碎掉，我倒比较相信后面这个假设。”
龙涯微微颔首：“看来鱼姬姑娘是确实不信那怪力乱神之事了。”
“不是不信，而是真是什么鬼狼的话，之前可以连续捕杀十余个伙夫，对付先前这楼里的几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方才我们和后院的侍卫一起上来的时候，说不得这楼里早没活人了。”鱼姬语气甚是笃定。
“而今只发现这个疑点，看来还得去问问那几个关键人物才成。”龙涯言道，顿了顿有颇有些迟疑：“鱼姬姑娘，你信不信世上有人会自残一臂，毁坏容颜来编故事唬人的？”
鱼姬转眼看看龙涯：“你是说老曾？”
龙涯微微皱眉：“不过这也太过匪夷所思。古有壮士断臂一说，却是为保存性命不得已而为之，为了唬人而自残身体到这个地步，除非是不觉疼痛的疯子。我看老曾心眼活络，既贪财又苟且，市侩得再正常不过。”
鱼姬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这楼里也都看过了，外面天色也亮了，咱们还是回去再从长计议。我总觉得这事还只是一个开始。”两人心事重重，并肩离了阁楼，人去楼空，阁楼里灯火已烬，在黎明的曙光中显得有些阴森。
对后院的辽人而言，昨晚的事所产生直接结果就是防守措施更为严谨，之前的三班轮换直接重编成两拨，各三十余人，当值的固然是兢兢业业，就连不当值的也神情紧张，刀不离身。而以往都不露面的萧夫人和茗香也和众人一道，苦苦等待那长达半月的暴风雪过去，也好早日逃离这等不祥的是非之地。驿站中人也相应的多加提防，小厮们也是同出同入，从不放单，老曾更是弄来不少香烛纸钱在饭堂的佛像前焚烧祷告，诚惶诚恐的请求神灵庇佑。
自萧肃等人搬离阁楼以来，也都不再如之前一般来前院饮食，一日三餐均由驿站中人送至后院，人人自危，也无什么心思打理菜色，饮食上比之先前两天自是简朴不少，不外乎是些馒头烧鸡之类，酒也没人再有心情喝，都是胡乱果腹。唯有御寒的火盆木炭比先前供应得更足，只因守夜的人颇多，院里回廊上纵有瓦遮头，但外间风雪漫卷，少了火盆自是不成。
龙涯鱼姬冷眼旁观，注意得最多的还是那老曾，虽说那一系列思虑无根无据，但疑心一生便挥之不去。老曾的行为越符合常理，似乎也就越叫人起疑。
虽说人们警觉性很高，但第二天夜里，还是出了事情！
三更天时候，侍卫们依例换班，不想后院守在上阁楼的长石阶旁的回廊里的六名侍卫不见了踪影，只见遍地血痕，兵器盔甲扔了一地！
第三天，又失踪了六个。
就这样，四天、五天、六天……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辽人包括耶律不鲁、萧肃夫妇在内，只剩下三十人，萧肃常年带兵，见过不少阵仗，损兵折将也只是寻常事，但无论如何惨烈的杀戮都不如这一回来的凶险，凶手是一头传说中怪物，来无影去无踪，杀戮之后只剩遍地血腥，无声无息，就连尸首也不知去向，这般诡异之事，难免心中惶然，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己方的人也越来越少，而身边还有个病弱娇妻牵挂，渐渐的也心浮气躁起来。
一干侍卫多是少见市面的少年，面对这样诡异恐怖的事物不免惶惶不可终日，一到入夜便人人自危，不知那无妄之灾会落在何人的头上。耶律不鲁更是如惊弓之鸟，多日难以入寐，以往都是独占一间上房悠哉游哉，而今是每晚叫上五六个侍卫进房守卫，便是如此得一刻安息，一闭眼也是噩梦不断，几天下来熬得两眼通红，形容枯槁，哪里还是当初那飞扬跋扈的模样。驿站中人也全都搬进饭堂，打上地铺，一个个枕戈待旦，稍有风吹草低便一同起身。
龙涯鱼姬自是不信那鬼狼之说，依旧回各自房中安歇，除了每晚听得风中传来一阵怪叫起身查看未果外，倒也无其他怪事。龙涯本就对老曾起疑，然而这段时间内从旁监视，却依旧是再正常不过。每晚龙涯潜伏于饭堂之外，都只见得老曾焚香祷告，而后便与一干小厮睡在一处，一个个大被蒙头，瑟瑟发抖。这也难怪，那饭堂里除了老曾全是十来岁的孩子，遇上这等凶险之事固然是怕得要命。见无异状，外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龙涯也不可能通宵达旦的监视下去，回来将所见说与鱼姬，却依旧是不得要领。然而后院辽人依旧是每晚都在折损，任凭如何严加防范，都在一阵怪叫之后，无声无息的消失，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这般人心惶惶，自是猜忌心起，口角斗殴不断。萧肃虽一向治下甚严，但一干侍卫面临此等来自未知事物的死亡威胁，平日里奉行的军法军令也早成过眼云烟，尤其是再要分派人手守夜警戒，都一个个不肯接令。那耶律不鲁更是惊惧之余歇斯底里，搞得局势越发混乱！
老曾循例往后院送木炭饮食之物时见得这般景象，于是上前向萧肃进言道：“这些天来这后院的官爷如何坚守，都挡不住那鬼狼的侵袭，而小的们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在饭堂暂住却秋毫无犯，想来是因为那饭堂中有佛像庇护之故，大人若不嫌弃，不妨纡尊降贵与小的们暂留一处，只等躲过这几天，风雪住了，大伙儿也可一道逃生去也。”
萧肃也觉言之有理，于是勒令一干侍卫将必需之物俱搬去前院饭堂。
龙涯见得这等景象，心想这伙鞑子不明不白的折损过半，却对鬼狼之说深信不疑，可见脑筋糊涂之至，最初分批行动尚可分担风险，而今全聚在一处，若有什么闪失，只怕是要被人一锅端了。
老曾一面张罗安顿一干辽人，一面点了几个稍稍年长的小厮一道再去后院回收火盆，此时虽近黄昏但天色未黑，料想也没什么大碍。龙涯在一旁负手目送老曾等人离去，心想见他夜里怕得要死，现在倒是自告奋勇，转头对身后的鱼姬悄声言道：“此人这等行径，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鱼姬叹了口气：“只怕是催命药吧。”
龙涯闻言眉头微皱，转眼看看正在饭堂用膳的一干辽人，只见一个个也不是先前那般惶恐模样，想来是信了佛像可保平安的说法，放下心头大石。
不多时，只听得后院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龙涯心里一沉，人早已飞掠出去，萧肃、耶律不鲁领了手下侍卫紧跟其后。龙涯脚程颇快，几起几落已然进了后院，蓦地回廊转角处撞出一个人来，神情惊惧，浑身是血，却是先前随老曾一道来这后院的几个小厮中的一人！龙涯见状自是将其一把拉住：“老曾何在？！”
那小厮惊魂未定，听得龙涯喝问几声之后，方才颤声道：“是鬼狼……是鬼狼……老曾他们都被吃掉了！”
刚刚赶来的辽人们听得此言，不由得人人色变，拔刀四顾，唯恐那吃人的怪物从左近扑将出来。萧肃沉声道：“在何处？速速带我等前去！”
那小厮眼见这许多人带刀而来，也壮了胆气，领着众人转过回廊，到了院中一处厢房前，只见门窗破损，朝里一看，只见屋内地上墙上赤红杂乱，遍地家什的残片，破损的窗棂还有半截耷拉在窗下，上面几个血红的手印。就和以往的惨事一样，这里没有一具尸体，除了地上墙上残留的已被朔风冻结的血痕冰渣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是……这是……”耶律不鲁嘴角抽搐，面色死灰：“这是本官先前的住处……”
萧肃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倘若不是老曾进言让所有人搬去饭堂，只怕此时被鬼狼所害的便是他自己。萧肃虽心有惴惴，但依旧是沉声道：“事已至此，而今天色已黑，这里也不安全，还是先回饭堂再作打算。”
“回个屁回！老子不要留在这鬼地方等死！老子现在就走！”耶律不鲁歇斯底里的狂吼一声，抓着手里的钢刀头也不回的奔门外而去，众人皆是不防，转眼间，他铁塔也似的身形已然转出院去。
萧肃神情凝重，扬声招呼下属前去将其追回，自己也快步跟了过去，院里的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只剩龙涯一人仍立于房中，满腹疑窦。
那耶律不鲁一路狂吼飞奔而去，众人自是紧跟其后，穿过饭堂、前厅，只见大门半开，门外风雪漫卷，前门门廊上一串脚印蜿蜒而去，直至远离门廊数丈之外处，脚印便已然终断，就像是耶律不鲁一出门廊便飞天遁地了一番！
就在此时风里传来一阵可怖的咆哮，萧肃心知耶律不鲁无幸，唯有考虑保全余下之人的性命，于是招呼众人回来，紧闭大门，一干人撤回饭堂之中。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忽而听得有人在拍打前门，声音凌乱急促。
众人不堪其扰，齐集门后，自门缝里望出去，却没看到任何人，一个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小心开得前门，只见那门廊顶上悬着几件裹雪的物事，再定眼一看，不由得齐声惊呼，些个胆小的早瘫倒在地，裤裆尽湿！
悬在梁上的自是先前失踪的耶律不鲁，只是此刻已然四肢分家，各自挂在梁上随风摇摆，适才的敲门声便是残肢撞击大门所发出的声响！
一干辽人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物，只是面对这等诡异恐怖的情形也不由得心生怯意，这等悬尸门前自有警告之意，所有人都不敢造次，慌忙手忙脚乱的关闭前门，退回饭堂，一个个浑身沐雪，只是更为惨白的而是是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尤其是听到四下传来怪叫咆哮之后，更是慌张无措。
萧肃虽心中也生惧意，但此时却不得不强自镇定，一面招呼手下自柴房取来柴禾堆在饭堂前后门口，取来灯油浇泼其上，各自燃起一大堆火来。似乎这等驱赶野兽的老法子也颇为奏效，当火焰高涨的时候，那怪叫声便在远处徘徊，而火焰减小的时候，则声声在耳，教人心胆俱裂！于是辽人们只得不断的在火力添加灯油，在高扬的火焰后求得一时安宁……
5.抽丝剥茧
龙涯独自留在后院，自是不知前院的变故，只是看着那满是鲜血的房间，心中疑窦丛生。忽而听得脚步细碎，一转身却见鱼姬立于破窗之外：“龙捕头，可是又出事了？”
龙涯点点头，只是蹲下身去捡起一块窗棂的碎片，眉头微皱：“看来又是那所谓的鬼狼撞窗而进，大肆屠戮，但是……”
“难道有什么不妥？”鱼姬开口问道，顺手将耷拉在屋内窗下的半截窗棂扶了起来，露出背后墙面上的一片血痕。
龙涯见状蓦然心念一动：“不错，确是不妥，大大的不妥！倘若真有鬼狼破窗而入，这窗下的墙壁被耷拉的这半块窗棂所挡，断无窗棂上不溅血，只有血手印，而墙壁上却有飞溅的血痕的道理。你看这地上的窗棂碎片虽在血泊之中，朝上的一面却是干干净净。唯一可能造成这等形状的可能就是窗是后来撞破的，而屋内的血却是先前就有！而且……”他仔细端详手里的碎片，随后将断口朝鱼姬扶住的窗棂上一印，只见断口处纹丝相合。
“我想去一个地方，安全起见，鱼姬姑娘还是不要离我身侧为好。”说罢龙涯起身快步出门，偕同鱼姬一起奔院落背后的阁楼而去。
一路行来，只觉风雪扑面而来，格外难行，就连那石阶积雪，似乎也分外难行，抬腿攀登也比上次来时要艰难许多。龙涯一路走在前面挡住风雪，两人好不容易上得石阶尽头，迈入阁楼，方才松了口气。
龙涯伸手拂去两肩积雪，顺手自檐下取了个灯笼，在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上，有灯笼的光照亮，两人便自楼梯而上，进了先前卓国栋所住的北厢。只见房里一切如故，只是窗前地上又堆了许多雪屑。
龙涯扯过半幅罗帐在手上包裹了几圈，便在那雪屑中翻看，扫出不少木块碎片来，埋头拼了许久，叹了口气：“我们果然被骗了。”
鱼姬会意一笑：“看来这头鬼狼果然聪明得紧。这里的窗棂碎片虽遍地都是，但根本就拼不回原形，断口更是天差地远，完全不契合。”
龙涯点点头：“现在已然可以确定那姓卓的之死果真是有人故意设计，想来那窗扇自然不在里面，而是在外面什么地方。”说罢探头出去四下张望，却也无果。“我们再去西厢看看。”
西厢的窗口依旧大开，由于此刻的风向，屋内窗下的积雪比北厢多出数倍，已然堆成一片雪丘，对面山崖上白茫茫的一片，先前被钉于山崖之上的卓国栋的尸身已然不知去向！
“尸体不见了？”龙涯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却见山崖上鼓出一块，继而松了口气：“原来是被雪盖住了。”
鱼姬喃喃道：“这倒是方便，老天爷直接拿雪埋了，倒是免得曝尸现世了。”
龙涯若有所思，转身下楼去到楼下的浴房，那浴房铜池里的火盆早已熄了数日。他把灯笼递给鱼姬，跳入池中将火盆一一挪开，伸手探了探那个杯口大小的排水孔，手指碰到孔内一只铜环，于是勾住一拉，只觉冷硬不动，似乎已然冻得严严实实。
他足下立了个一字马，双足抵住两边的池璧，运气于指，一声大喝，只听咋咋数声，那铜塞已然开始松动，而后勾住一扯，只见一支长约一丈的铜棍被他自排水孔中抽了出来，但见另一头与孔径一般无二！
“倘若是寻常塞子，哪用做得如此长大？看来看去，倒是更像军中火龙管的镗塞。”龙涯沉吟道。
火龙管乃是大宋军中所独有之物，乃是以打通关节的长竹装盛火油，以硕长镗塞加压将火油喷射而出，喷头左近备有火点，启用之时可将喷出的火油点燃，将射程之内的敌军焚烧击溃。然而竹筒到底经不住多大的高压，是以从十年前，工部兵部便设有专司管理改良。约七年前，龙涯便在皇城校场之类见过兵部演练 ，铜铸的火龙管可将火油喷至十余丈外，堪称神兵利器。而这浴池之中备下此等机关，自是别有用意！
龙涯越发觉得接近事情真相，先前的种种疑惑，也如一层层揭开的帘幕一般，逐渐清明。于是推开窗户，一翻身轻飘飘的落在窗外的龙头之上，双腿夹住龙头倒翻下去，只见龙头下的峭壁上悬着一片宽约一尺，甚是硕长的物事，大约十丈之长，另一端吊了五六只麻袋，早和峭壁冻成一体。
他伸手拂拭面上的雪屑，用力一按，却觉得空了一块，再用手掏挖清理，却是一片铜丝织就的网眼，网眼宽足三寸，十分稀疏，铜网下是数根婴孩小指般粗细铜丝，交错于铜网覆盖的冰下。龙涯借着对面山崖反射的雪光数了数，竟有八根之多，而顶部与龙头底座相接之处的排布成三角形，却是上面四根，中间正对上面缝隙的地方平列了三根，最下面一排却只有一根，只是俱已弯曲变形。
“原来如此……”龙涯心中豁然开朗，如此一来，一切谜底的关键已然成竹在胸，于是腰间一收，人已然回到龙头之上，忽见房内光线微弱，而鱼姬已然不知去向！
龙涯心中一惊，翻身落在房内，拔刀出鞘，却见唯一的光源却是立在门口的半截蜡烛，他为人谨慎，虽担心鱼姬的安全也只是徐步过去，转出浴房门外，只见一长排蜡烛自浴房门口延伸至这浴场内廊尽头那间浴房前。而沿路三间浴房都是门户虚掩，隐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身后的窗户不时有冷风灌入，将地上的蜡烛光吹得忽明忽暗，甚是诡异！
眼前景象摆明了是对方要引他去尽头的浴房，虽明知有圈套，却避无可避。龙涯艺高胆大，自是多加小心，徐步走了过去，地上的蜡烛燃烧，带起一阵羊脂的膻味，这等羊脂烛在塞外很是常见，光线比一般蜡烛更亮，也更耐烧。
龙涯一步一步移过，每经一间浴房，便以刀尖点开房门，只是房中都空无一人，直到他来到最后一间房门前。门内有灯光，隐隐热气，更有水声潺潺，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游阗兄，近来可好？”
游阗乃是龙涯授业恩师所赐的字，非至交好友，也没多少人知道，更枉论以字相称。龙涯听得此人声音颇为熟悉，于是伸手推开门，只见房间中间也是一个包铜的浴池，池中温汤微荡，白气渺渺，鱼姬仰浮池中神情安详，瀑布也似的黑发在温水里如墨晕一般晕染开来，看上去只是昏睡，而无大碍。龙涯顿时舒了口气，却见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人，一身白袍，头上带着一只硕大的狼头面具，白毛丛生，看起来甚是狰狞！
“鬼狼？……或者叫你老曾更为恰当。”龙涯冷笑一声，立在门口，为防有诈也不急于进去：“为何你知道我的字？究竟是何许人？”
鬼狼轻轻一笑，伸手揭去头上的狼头面具，露出那张布满伤痕，扭曲可怕的脸来，只是声音颇为柔和，已非先前嘶哑的老者浊音：“游阗兄便是认不出我的样貌，也应当记得七年前会仙楼一醉送别的故旧之情。”
“你是……阮墨翔，小阮？！”龙涯大吃一惊，很难将眼前这个容貌可怖的冷血凶手和当年温文尔雅少年俊朗的小阮联系起来，只是那把柔柔的独特嗓音却是千真万确！
“游阗兄好记性啊。”阮墨翔叹了口气，甚是感慨。
“七年前你不是得罪了奸相蔡京被遣返原籍了吗？怎会流落在此地？”龙涯神情凝重，开口问道：“我问你，为何布下这迷局残杀这许多人命？！”
阮墨翔摇了摇头：“其实以游阗兄一向嫉恶如仇的秉性应该明白的，契丹狗贼手里无不沾满了宋人的鲜血，小阮所做也只是为了四个字-国仇家恨而已。”他顿了顿，继续柔声说道：“昔日在京师三载颇受游阗兄看顾，本以为仕途通达，从此留在京师，不料因秉公办理相府家奴仗势当街伤人一事得罪奸相，幸得游阗兄上下奔走，未受重责，只是遣返原籍昌州，在昌州大营服役，从而得以再遇故交，并得其提拔近身。”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见温和喜悦，似是回忆起前尘往事甚是醉心。
龙涯心想能够自昌州大营提人的，少说也是通判一职，于是接着问道：“不知你那位故友是何人？”
“他的名字我想游阗兄也听过，他叫苏念梅。”阮墨翔低声道。
“苏念梅？可是七年前在雁门关带领军民抗击辽军，最后被辽人虐杀致死的苏念梅苏大人？”龙涯蓦然脸色一变，忽的明白了阮墨翔做这许多事的用意，而后叹道：“苏大人以文儒之身抗辽殉国，高风亮节端的是可敬非常。可是你也不必为替他复仇将自己伤残成这般模样。”
阮墨翔怅然一笑：“倘若如今小阮四肢健全，也不必故弄玄虚布局杀人，以一对一，那萧肃、耶律不鲁等军旅武夫，小阮也可料理停当。七年前念梅获得举荐，荣升工部侍郎，小阮很是为他开心，所以当他受命来这雁门关都建防御之时，小阮自是与他一同到来。念梅为加强关口的防御，亲自绘制加装火龙管的详图，希望那官居要位的卓国栋配合上书，不料那狗官居然置之不理，还故意压住念梅的上书，而后被小阮发现他私通辽国。你说，这等狗官该不该死？”
龙涯微微颔首：“的确该死！可是苏大人大可直接上书吏部弹劾于他，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阮墨翔眼神甚是悲凉：“游阗兄所言有理，念梅当日也确实如此，可是送信的驿马半路被劫，却是那姓卓的狗官做的好事，待到念梅知情之时，辽国已然发兵，那狗官也不知去向。”
龙涯默然，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以你的功夫，就算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将苏大人救出重围，为何会发展成那样的惨况？”
阮墨翔眼角含泪：“在契丹狗一开始攻城之时，小阮就对念梅进言，想保他全身而退，可是念梅说此地已无坐镇的官员，倘若他也苟且偷生逃之夭夭，只怕军心涣散，不堪一击。而城楼上已有几只新铸好的火龙管，也绝非全无胜算。而之前收到念梅亲妹棠儿的书信说要来边城团聚，算算行程也在那几天内就会到。念梅父母早亡，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边城已是险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来这兵荒马乱之地，于是念梅便让我赶紧去截住她，我自筹城中军力应可支持几日，也就放心前去，谁料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念梅已然被虐杀致死，尸身悬于城楼之上！”说道此处，阮墨翔手指关节啪啪作响，满腹忿恨遗憾。
龙涯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小阮回到边城，见到这等惨状自是恨透了自己，一心只想取回念梅的遗体入土为安，不料城楼下早设下了埋伏，为首的便是那耶律不鲁，小阮苦战半夜，杀伤四十余辽兵，终于体力不支，被那耶律不鲁斩下一臂，伤重昏厥。契丹狗见我一时没了气息，便以为已死，于是也将小阮悬在城楼之上。”阮墨翔声音渐低，：“我和念梅就像两条风干的咸鱼一样悬在那里，边城风大，也就跟着随风摆动。其实那时候，我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的念梅，觉得就这么和他一起死了，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
龙涯越听越惊，起初以为他与那苏念梅只是故旧知交，不想却是这般情愫：“你们是……”
“我们是情人。”阮墨翔笑了笑，说得无比自然：“可能游阗兄你会觉得这很无稽，可是却是千真万确，我自小便是阮家堡少主养尊处优，上面还有四个姐姐，一屋子都是女人，开始我还觉得没什么要紧，可是一天天长大，心里就越憎恶自己这个须眉皮囊。直到十岁进得昌州棠香书院，便结识了念梅。他品性纯良，文思敏捷，与我引为知交，之后的七年便是这一辈子最为开心的时光，每日朝夕相对习文论道。念梅常戏言要将棠儿许配给我，可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我中意的是他。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说了出来，他当时的表情就和游阗兄你现在一样。”他温柔的叹了口气：“结果那次的秋试他考得很糟糕，我想我的话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而我家里也开始在为我物色妻房，母命难违，所以我借口进京谋职逃离了昌州，在外漂泊数年，又留在京师供职三载，然而一切冥冥之中似有主宰，过了那么多年我到底还是又回去了，而他也还是孑然一身，之后的一切，你也就知道了。”
龙涯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开口问道：“你被吊在城楼之上，又是什么人救了你？”
阮墨翔叹了口气：“我吊在上面，看到辽人撤兵，那萧肃、耶律不鲁和换了辽人官服的卓国栋骑着马领着军队自下面走过，直到所有辽人都已撤走，才有些百姓把我和念梅放下来，那时候我已然奄奄一息，更一心求死，直到棠儿寻来边城找到曾跟随念梅拼死守城的伤残老兵，我才知道原来两军对峙之时，全仗念梅登城督战，那四只火龙管颇有奇效，使得辽人的骑兵无法冲过防线，然而在我离开的第二天晚上，那姓卓的狗贼便领了一群奸细混上城楼，暗算守军，破坏火龙管，更打开城门将辽人放了进来！一路烧杀抢掠，念梅与剩余军民力抗不下，重伤被俘，终被辽人凌虐致死！等我捡回一条命后，就在心里发誓，让那三个虎狼之辈不得好死！游阗兄，你应该会体谅我才是。”
“如此说来，你这个时候才出现，想必那耶律不鲁也已经死透了。”龙涯沉声问道：“我且来问你，你可是事先以八根铜丝连接阁楼和山崖之间，然后以浴池里的铜镗塞将池里的热水压将出去喷在那三角形排列的铜丝之上冻结成桥？”
“游阗兄果然是游阗兄，果然心思慎密。”阮墨翔拍手赞道：“这等冰天雪地，滴水成冰，更何况我用的还是比冷水更易结冰的热水，不用多久流挂的水流就结成整体的冰挂，不断喷射热水加固也就形成一座连接阁楼和山崖的三角形冰桥，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雪，自是变得坚固非常。”
“果然精明，只是你也未免大胆了一点。”龙涯开口言道：“你便是算准了那萧夫人体弱，不会开窗吹风，而这楼里只有西厢面向山崖，旁人根本就无法看到那要人命的冰桥。就算有人想开窗，那个时候窗户早被冰雪冻住，也不可能开启。所以你将卓国栋掠到山崖上杀掉，便在冰桥上加了一张系着重物的铜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还在冰面上撒了大量的粗盐粒，加速冰面融解。尤其是你以采暖为名，在西厢楼下的铜浴池里备上大量火盆，一来那铜池必定与外面的铜丝铜网相连，必会加速冰桥融化，二来这样一烤，楼上的窗扇也解了冻，变得可以开启。”
阮墨翔点点头：“没错，面上的冰被逐渐溶解的盐粒融化，混成不易结冰的盐水，顺着铜网滴落，这般不断消融，铜网自然陷入冰层，终于勒在了下面负责构架的铜丝之上。尤其是对面山崖接口处，本是事先钻孔填塞羊脂固定，羊脂冷冻之时固然是硬如坚石，拉紧铜丝，而外面的坚冰消融之后，自然也无法承重。所以铜丝松脱只是迟早的事。在重物悬垂之下，那已然消融殆尽的冰桥势必缓缓下坠，无声无息的贴近阁楼之下的山壁，有上面的龙头遮挡，自然无人知晓龙头下的玄机。为了此举已然试验了数十次，所以时间、尺寸、力道、分量都控制得很精确。”
龙涯目光灼灼，看着眼前这张破碎扭曲的脸：“真是用心良苦。我刚才就注意到此时的风向是朝东，想来这些时日来每到傍晚便是如此，只因对面的山崖高出阁楼许多，所以一旦风向朝东的时候，那山谷之中反倒无风无雪，所以就算卓国栋悬尸山崖之上几个时辰，身上也不曾积雪，待到尸身被发现时候，风向才变不久，所以尸身上才开始有雪屑，最初我也是因为这个而被误导，以为姓卓的才遇害不久。而今想来，如果我没猜错，卓国栋房里的窗扇应该是事先弄松，固定在冰桥只上，你这桥一垮，自是将窗扇扯离阁楼，而你事先在卓国栋房里布下的局也只是在误导我们认为卓国栋才遇害，实际上早在耶律不鲁打发他下楼要茶要水的时候，你就已经杀了他，然后装得若无其事的上楼请赏，顺便在北厢故布疑阵。萧夫人和茗香听到隔壁房里的人声，便下意识的认为是卓国栋，其实是正在做手脚的你。北厢地上的木碎便是那个时候布下，因为小厮挑的担子不算大，若是放上大块的窗棂碎片必定太过打眼，所以房里的全是拼不起来的杂碎。我只是不明白，你离去后北厢还有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是老鼠。”阮墨翔答得很诚恳：“我只是把一只老鼠的尾巴固定在床脚下然后将铜火盆将其抵住，火盆逐渐发热，老鼠自然受不了，拼命挣扎，弄出动静来，到后来为了逃生扯断自己的尾巴，这个过程用不了多久，我看过撑得最久的也不过一盏茶时间，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去讨赏，然后让茗香看到我何时离去。”
“那么你可越过前院、后院自由出没杀人，想必是这样子之中尚有暗道之类可避人耳目之路了？”龙涯沉声问道：“姓卓的被杀那晚，我就在疑惑，那后院之中尚有守夜的侍卫，阁楼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些人也浑然不觉，未免也过于迟钝，想来是你在饮食之中做了手脚，让他们一个个浑浑噩噩。”
阮墨翔叹了口气：“那班契丹狗防范甚严，分批进食，倘若直接在饮食中下毒，自然无法一次性放翻所有人。我只不过在头一天晚上配烤羊肉的香料碎里加了些安神的棘仁粉和夜交藤，而当晚的药膳汤头里也添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之类的养血安神的温补药材，那些契丹狗一个个体健如牛，血气通顺，如此温补，加上外面天寒地冻，自然身感困倦嗜睡，不似平日一般警醒。”
龙涯微微点头：“那么后来那些辽人全聚在一处，饮食上已是简单之极，你仍然可以每晚得手，想来是在别处做了手脚。”
“没错。”阮墨翔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饮食上自是没法再下手，然而这寒天之中，却是有另一样东西不可少。”
龙涯心念一动：“是火盆！”
阮墨翔微微点头：“游阗兄果然是聪明得紧，当年和游阗兄同在京师之时小阮若非早已心有所属，少不得也对游阗兄甚是钟意。”
龙涯闻言，不由得有几分面容抽搐，言语甚是生硬：“谢过抬爱，我自是无福消受。”而后岔开话题：“你必是在火盆下面的木炭中加入及其霸道的可致人麻痹的药物，待到药烟弥漫将在外守卫的侍卫放倒，你便自藏身的暗道中出来杀人藏尸，而后制造怪叫，让后院众人发觉侍卫失踪，一个个人心惶惶。只是我不明白，每晚我都在之上见得你与一干小厮一道留宿饭堂之中，不见出去，究竟是怎么离开潜去后院的？”
阮墨翔淡淡一笑：“每晚游阗兄冒雪匍匐屋顶，小阮岂会不知，只不过游阗兄所见的只是瑟瑟发抖的老曾，而不是一心复仇的小阮。有了毛裘绷带毡帽，你可以是老曾，我也可以是老曾，他也可以是，从屋顶看下去也只能看一个大概而已，而后捂着被子，那么多人挤在一处，也就更无法分辨真伪了。”
龙涯微微点头：“看来我也被那些个黄毛小子瞒了过去。那么每晚怪叫和那晚萧夫人看到的黑影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选择在此间守株待兔，你怎么会知道这班辽人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阮墨翔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游阗兄，还是给小弟留一点余地吧，要是什么都被看透了，把戏也就不好玩了。对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出去做事了，你且在此歇歇，小阮办完事再回来相陪兄长。”
龙涯笑道：“事已至此，你觉得我还会放你出去杀人么？”话已出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顿时脚步虚浮，勉力稳住身形，咬牙道：“你……你也在地上的蜡烛里下药了？！”
阮墨翔叹了口气：“只是一些闻了就脚软的药烟而已，如果没有这东西，凭我这废人和一群孩子，怎么能一晚放倒六个契丹狗。小阮故意在前院诈死的屋内留下线索，便是要引游阗兄来此，免得误了小阮的复仇大计。”说罢伸指徐徐点向龙涯胸前檀中穴：“游阗兄，你且先睡睡。”
“等一下！”龙涯勉力喝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把那些尸体都藏哪里去了？！”
阮墨翔的手指微微停顿，面上露出一个荒诞的微笑：“耶律不鲁现在断了四肢挂在大门前，一个放干了血，在后院耶律不鲁房里卧榻的暗格里。其余的……游阗兄，你和这位姑娘上来的时候不是觉得台阶变得不好走了吗？”
龙涯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眼一黑，已然委顿在地。
阮墨翔目光温和，伸臂将龙涯推进浴池的温水之中。就如鱼姬一般刻意垫高头部，让龙涯面部始终保持水面之上，便起身离去，步履过处将地上的蜡烛一一踏灭，整个阁楼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和阴森，只有池子里温润的水还在汩汩的流淌……
6.复仇盛宴
相对于阁楼的死寂而言，饭堂里的的惶恐更为叫人绝望。
虽然门外的火堆烈焰熊熊，但是黑夜甚是漫长，这等烧法，不到四更，驿站里的油便全部用尽，虽然外面火堆添有柴火不至于熄灭，但饭堂之中已然没有照明之物。小厮们慌忙搬来许多羊脂蜡烛，在饭堂里四处点上，虽说燃烧时的味道古怪，也好过漆黑夜里的无边恐惧。
众人挤在一起彼此壮胆，虽说手里兵刃雪亮，但这等情状下早已杯弓蛇影，心里都在念叨着期盼着天明的到来，可是越这般期盼，时间就过得越慢。与此同时，心神俱疲所带来的种种困顿开始影响着辽人们。甚至有人开始握不住手里的钢刀……
萧肃也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酸软无力，便是要在桌前坐稳身形，也觉得吃力非常，只有拼命的握住桌上的刀，左手握住趴伏在桌面的妻子的手，转眼见随侍身边的茗香跄然倒地，心中却暗叫不好！
就在此时，外间的火堆黯然熄灭，饭堂内若干蜡烛的微光照出门外一个雪白的身影，只见宽大的袍子随风起舞，硕大的狼头狰狞无比！
萧肃咬牙与之对视良久，只见那雪白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的踱进门来，身后跟着几个矮小的身影，一个个手持钢刀逼上前来。然而这饭堂之中却无半个人有力气站起来。等到借着烛光看清楚那几张带着杀气的少年的脸，萧肃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厉害，哪里有什么鬼狼，从一开始，他们所对付的就只是一个残疾以及一群孩子而已！
“你……够狠……”萧肃恨恨言道，然后看着对方揭下那只硕大的狼头面具，露出一张扭曲而布满伤痕的脸来。他叹了口气：“一开始你编出这鬼狼之说便是要让我们惊慌失措打乱布防，再一个一个的谋害我等，先诈死惊走耶律不鲁使其落单将之屠戮。而今在这里动了手脚让我等无法动弹……我早该想到是你在搞鬼。”
“没错，不过你现在才回过神来，却是迟了。”阮墨翔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面具扔在一边，自身后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刀来：“你还有什么遗言？”
萧肃叹了口气，自知无幸：“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设下这等迷局在害我等？”
“因为三个字，苏念梅。”阮墨翔答得简明扼要。
萧肃苦笑一声，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随后开口言道：“你是宋人？若是如此死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希望你答应一件事情。”
“什么事？”阮墨翔有些不耐烦。
“我夫人也是宋人，你等怨恨的只有我们这些辽人，我夫人一介女流，烦请阁下放她一条生路。萧肃一生从不向人求肯，而今只有这个心愿，烦请成全。”萧肃的口吻很是低声下气，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逃出生天固然是不可能，若是哀声求告可换来爱妻活命，便是天大的幸事。
阮墨翔闻言蓦然一呆，忽而放声大笑，笑声未停忽然眼中凶光一现，大喝一声：动手！”
只见几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那几名少年手里的钢刀已然如砍菜切瓜一般朝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的辽人脖颈招呼过去，只听得惨叫连连，鲜血横飞，早结果了十余条人命！
“小牛，十三岁，七年前雁门关一役痛失双亲，沦为孤儿。”阮墨翔柔柔的预调如同叹息一般，带着压抑的愤懑：“小文，十一岁，七年前雁门关破，全家上下俱被残杀致死，唯有小文躲在水缸里逃得一命；大蛮子，十四岁，七年前的战乱中抱着才三岁的妹妹燕儿躲在草堆里逃得性命，可是燕儿年幼体弱，几天后感染风寒死去，在此之前，他们兄妹俩都出自殷实之家，全家和睦……”他一面缓缓的报着孤儿们的家门，清清楚楚无一遗漏，一面长刀拖地，慢慢的朝萧肃走去，刀尖在青石地面磕出点点火花。
萧肃心知他们都是讨债而来，只是憋住气力大声吼道：“我夫人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阮墨翔似是充耳不闻，自是尤自的一一念叨，当走到萧肃面前之时，面带讥诮之色：“苏棠儿，二十五岁，本是大宋工部侍郎苏念梅亲妹，七年前于雁门关外痛失兄长，为报国仇家恨，委身仇敌萧肃，营营七载……”
他满眼快意的看着眼前这个自身难保还在拼死为妻子求肯的异族男人，既讽刺又悲悯，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复仇快感，而身后的几个复仇的孤儿也停下了杀戮，因为他们的仇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就连那侍婢茗香也一刀毙命，接下来便是将早已备好的解药塞在与辽人们一道被迷倒的孩子口中，待到一个个苏醒，便纷纷站起身来，走到萧肃身边，将其团团围住，一双双原本应稚气单纯的双眼，闪现的只有仇恨！
萧肃的手虽然一直还在握着妻子的手，而此时却是一股难言的悲凉自心头浮起，渐渐走遍全身，绝望的双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在服食了孩子手里的解药后悠悠醒转。而后那双令他无比眷念的忧郁双眸却带上了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复杂眼神。
“原来你是苏念梅的妹子。”萧肃苦笑一声，声音甚是苦涩：“报应，报应，早知今日……”他言语哽咽，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满脸悲苦的笑意。
“既然你已明白，也就可以安心上路了。”阮墨翔将手中的长刀放在萧肃面前的桌上：“棠儿，第一刀是你的。”
苏棠儿伸手自桌面拿起长刀，眉头微颦，幽幽的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一天终于到了。”
萧肃脸上依旧带笑，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做了七年夫妻的女子，“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他们不会危害到你的性命。”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苏棠儿的神情甚是无奈，手里的长刀已然抵在了萧肃胸口。
“当然不会。”萧肃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只是感觉到你心中抑郁难解，不想这源头却是在我身上，既然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也很公道。动手吧。”
苏棠儿握刀的手有些微颤，紧咬的下唇闪过一抹胭脂红：“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你希望我问你什么？”萧肃怅然一笑：“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些事情做下了，也就回不了头。我倒是希望没有七年前的那一战，你我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细细一想，要是没有那一战，你也早已在故土寻得夫郎下嫁，自也没有我俩天南地北这场姻缘。能有这七载之缘，我已死而无憾。只是没想到让你郁郁七载，难见欢颜的居然就是我自己。只能徒叹一声天意弄人……”
苏棠儿眼圈蓦地一红，不由手一软，长刀啪的落在了桌上，此时此刻，萧肃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双手扣住刀锋朝自己胸膛一送，只觉得胸前一凉，那利刃已然穿胸而过！
苏棠儿下意识的想要去夺，自是抓了个空，眼见萧肃面露心满意足之色气绝而亡，只觉得一切尽是惘然，两行清泪早漱漱而下，脚下一软，人已然直挺挺的朝后仰倒！
阮墨翔见状忙伸臂将她揽住，只见双目紧闭，面容悲戚，早已昏厥过去。转眼看看那萧肃的尸身，心想原本是打算给他些零碎苦头，而今既然萧肃已亡，总算了了一桩心事，然而这七年来，处心积虑也只是为了报仇，而今仇人俱已伏诛，似乎全然不知以后的路应如何去走……
就在这彷徨之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而今你也求仁得仁了，为何看来神情比之报仇之前更为糟糕？”话音未落，龙涯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背后早已熄灭的火堆却轰的复燃起来，就像有人在灰堆的残余火星中加了一大桶火油，火光摇曳，却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堂内之人俱是一惊，阮墨翔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先前下的迷药分量自是加重了的，就算龙涯得以醒转，全身净湿，别说不可能穿越外面的冰天雪地来到此处，就算是离了温泉，也会被门廊上的冷风吹得全身冻结，所以他才会将龙涯鱼姬二人放在浴池温汤之中，谁料而今龙涯非但是来了，而且遍身的衣衫干爽，就算是用火烤，也不见得会干得这么快！
龙涯摇了摇头，看着这饭堂中的遍地死尸和面前聚在一起的始作俑者，一个残废，一名弱女和十余个稚嫩的孩童，哀叹一声沉声言道：“鱼姬姑娘，看来你说得很对，便是飞快的赶来，也扭转不了那些辽人的命运。”
鱼姬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也叹了口气：“正如那萧肃所言，有些事情做下便是做下了，也就回不了头，不然怎有果报一说。辽人征战屠戮宋人，致使这许多孩童孤苦无依，而今命断这些孩童手上，也是应有此报。只可惜以暴制暴，仇恨无尽，将来这些辽人的亲人却又去寻何人报仇？”
阮墨翔怔怔得听着，微微抬头看看堂中那尊破旧的佛像，惨然一笑：“那便来寻我便是，反正七年前念梅下葬之时，我这条命就算和他一起葬了，这般活着只为复仇，而今大仇得报，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了。”
“当日我在你房中看到那副字画很明显是出自女子手笔，而适才在阁楼之中，我就在怀疑那萧夫人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的何等角色。你在这边境的驿站中守株待兔，怎知何年何月何时仇家会落入圈套？你在山崖击杀卓国栋后布下一系列迷局，布网、悬物、撒盐，在卓国栋房中布局，便是有小厮在耶律不鲁房中帮你打掩护，这距离山崖最近的西厢应是最为危险之地，若不是这里也有你的人，只怕那茗香要去卓国栋房里查看时就已然败露，断然不会如此顺利。”龙涯低头看看茗香倒卧在血泊之中的尸体：“这茗香不过只是名普通侍女，并未参与屠戮宋人的战事，只是因为她是辽人，就稀里糊涂的被你等杀死在这里，还有那些枉死的辽人，一个个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七年前也只是十岁左右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参加当日的屠戮。你们胡乱砍杀一气，这等所作所为，和当年进犯宋土的契丹恶贼何异？！”他义正言辞，声声喝问，只叫阮墨翔面有愧色，半晌做声不得。
鱼姬摇摇头：“你口口声声为苏念梅报仇，不想再苟活于世，可曾想过他的想法？当年他让你离开边城去拦截他妹妹，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自己妹子一条性命？昌州至边城的道路何止一条，他又怎会知道妹子何时从何方进城？”声音虽轻，但在阮墨翔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心头蓦然一痛!诚然，一直以来他只是心心念念要为爱人报仇，为了掩人耳目，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潜伏此间七年之久，眼前这不相干的女子之言确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念梅……念梅他是为了……”阮墨翔涩声喃喃，只觉心中哀恸，难以言喻。
“我虽与苏大人从未蒙面，但也感觉的出他的用意。”龙涯沉声言道：“他是深知雁门关失守是迟早的事，又早已起了殉国之心，所以故意遣词调开你，便是希望你可以自那浩劫兵祸中幸存下来。而让你去寻他的妹妹棠儿，也有托孤之意，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人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心之想着复仇之事，一个自残身体，一个以身侍敌，所作所为虽得报大仇，但对自己的折损也是这般惨烈，难道九泉之下的人，也可以瞑目不成？！”
阮墨翔身子微微发颤，低头看看怀中神情悲苦昏迷不醒的的苏棠儿，直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适才苏棠儿的神情举动，分明已然对那萧肃有情，却为了一个仇字，眼睁睁见着自家夫君在眼前自尽而亡，以后的岁月，叫她一介弱女如何自处？”龙涯皱眉道：“苏大人将妹子托付与你，可是要你为了替他复仇，断送妹子的一生幸福？！小阮，小阮，你究竟对得起何人？”
阮墨翔面色惨白，将臂弯里的苏棠儿缓缓放在地上，喃喃道：“不错……不错……是我害了棠儿一生，是我辜负念梅所托，失信不义，杀害无辜不仁……不仁不义之人留之无用！”说罢依然转手抽出插在萧肃胸膛的长刀，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龙涯箭步而出，伸手扳住那把雪亮的刀锋，运气一夺，那刀固然是再也无法砍将下去，几点飞溅的鲜血喷溅在阮墨翔满是伤痕的脸上，如同炙人的火星一般，叫阮墨翔猛的一颤!
“游阗兄！”阮墨翔嘶声吼道，泪眼朦胧之中见龙涯面容刚毅，毫无半点痛楚之色。
“铸下大错就想一死了之？”龙涯面有讥诮之色，冷笑道：“看来你今生空长了副男儿皮囊，当真是连娘们也不如。你就此寻了短见，你叫苏棠儿怎么办？苏大人托付与你的事你还没做到，试问你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他？！”说罢手中劲力一发，早将那长刀劈手躲了去，“呛”的一声掷在那堂中的佛像莲座之上，犹自微颤。而后重重的一拳落在阮墨翔脸上，将他揍得跌摔出去，半晌才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
周围的孩童见得阮墨翔吃亏，一个个拦在龙涯前面，同仇敌忾，然而面对龙涯这般气势，却不由得一个个胆战心惊，手中刀刃微颤。
“你看看这群小鬼，几岁便跟了你走这复仇之路，愣是长成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以后还怎么应对外面的世界，你若就这么死了，留下他们无依无靠，难不成要用那练就的铁石心肠劫道为生不成？！你又对得起何人？！”龙涯大声喝问，声音在风雪夜中回响不绝。
阮墨翔埋首缓缓走上前来，分开围在身前的孩童，走到龙涯面前，抬头和龙涯对视片刻，抱拳言道：“游阗兄教训得是，小弟知道该怎么做了。”
龙涯露出一分欣慰之色：“如此甚好，你有什么打算？”
阮墨翔沉默许久，眼神已不是先前的彷徨自责：“待‘半月愁’一过，我便带他们入关，回归昌州，我想那片平静乐土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鱼姬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出门，伸手在阶上掬来一捧雪屑，雪屑入手不多时便化为一摊雪水，只见她扬手一抛，那水滴直飞天际，片刻之间外间风雪骤然停止，反而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众人见得外间的变化俱是一惊，只见鱼姬靠在门边轻声道：“现在风雪已经停了，你们还等什么？”言语之间，那细雨已然穿透积雪深深的屋顶，滴落在堂里的众人身上，却不觉寒冷，反而透出几分暖意。待到落在这片满是血腥的地上，雨滴过处只见血迹消散，那满地的尸身似乎也如同被无形的容器装盛的清水一般砰然散开化为乌有，青石地面上满是水痕，唯有适才伏尸桌上的萧肃仍在，血水依旧不断的滴向地面，融入水痕之中，顷刻之间便熏染开去，不再那么猩红刺眼。众人皆是一片愕然。
鱼姬道：“三名元凶首恶业已伏诛，其余的辽人也未必参与当初的战事，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现在他们都在后院，如果你改变主意，大可再去后院重施故技，我绝不拦你。是放下仇恨重回故土，还是带着这些孩子继续以牙还牙，满手血腥？一切关键在你。”
阮墨翔神情惊诧非常，转头看看昏厥的苏棠儿和一干孤儿，心中犹如天人交战，纷纷繁繁，许久方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却不再细问，只是俯身搀起昏迷之中的苏棠儿，领着一群被血腥仇恨困惑的孩子，走向那片细雨润泽。淅淅沥沥雨丝纠结中，远远的前方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衣油伞，嘴角含笑。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后面是那繁花盛开的海棠旧园！阮墨翔此刻眼前一片模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亦步亦趋的向前而去……
龙涯虽在温泉中被鱼姬唤醒之时便见过她操纵浸润在衣物上的泉水离开衣衫的小把戏，知道眼前的女郎乃是一名异人，却不料她还有这等神通，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似乎雨幕的倾泻打破了这园中围墙的围困，就这般一直走着走着，渐渐遥不可及，终于消逝不见。虽然他已经看不到他们身影，但心中却很明白他们所去的一定是有着馥郁芳香的海棠花的昌州。
“他们走了，我也得走了，不然也就来不及了。”鱼姬抬眼望望天际，只听得黑暗天际传来隐隐雷声，嘴角露出几分讥讽的微笑，而后张口清啸，只见一团黄色的光自堂中弹跳而出，落在她的臂弯之上，正是那头名叫明颜的怪猫。
“鱼姬姑娘，你到底是……”龙涯本想开口相问，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神仙？妖怪？”鱼姬浅浅一笑，微微摇头：“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小女子，最多也就是会点障眼法之类的小把戏而已。龙捕头，此时不走，难道还等着真的想与留在此间的那些辽人为伴么？”说罢抱着那头黄猫，缓步走向雨幕之中。
龙涯知她将走，心中忽然涌出几分不舍，扬声对鱼姬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鱼姬姑娘，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有机会见面？”
“我来此间，只不过是为了还龙捕头一个人情，至于以后……但愿后会有期。”鱼姬只是背对着他挥挥手，身影渐渐隐入细雨之中，消逝不见，隐隐传来一阵猫儿咕咕咕的笑声。
龙涯心想之前从未与这姑娘有什么渊源，不知人情之说从何说起，眼见鱼姬离去，也顾不上许多，快步追将出去，只见一片微亮的雨线交织眼前，哪里还有鱼姬的踪影？雨线之外不再是深夜中的老旧驿站的积雪院落和高墙，而是一片开阔的荒野之地，近处一座城池耸立眼前，正是雁门关！
龙涯惊讶的立在雨中，感觉那雨水温润，乍然而收，眼前又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塞外之地，而后朔风漫卷，便如十天前一般，又下起雪来。而手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一物来，却是一条缰绳，身后立着那匹载过鱼姬的马匹。
忽而听得一阵马蹄声声，一转头，只见身后远远的一队人马络绎北去，定眼一看，正是那队本应死伤殆尽的辽人，一时间分不出究竟眼前的是现实还是幻想，直到那队人马远远消失，方才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与十天前和这般辽人偶遇之时一般无二，侍女茗香和一干侍卫一道步行，一个个失魂落魄，神情惶恐，唯独少了萧肃、耶律不鲁、卓国栋三人和那辆载着仇恨的包绣马车。若非掌心那道血迹未干的刀痕还在隐隐作痛，这十天来的种种波诡云谲，似乎都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
龙涯在风雪中矗立片刻，接着摇摇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的朝雁门关而去。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阮墨翔、苏棠儿以及那些孤儿们，都已然远离了这一片浸润着仇恨血腥的边塞之地。
有的时候，放下仇恨并不等于遗忘，但盲目的以血还血，却只会将悲剧延续，能及时抽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鬼狼驿》完

第二话 天盲山
	汴京街面依旧飞着细雪，倾城鱼馆大堂里的火盆光线却渐渐暗淡起来。
	鱼姬用火钳拨亮炉火，便听得脚步声响，却是狐狸三皮已经洗完了那堆碗碟，捧了盆木炭自后堂转了进来放在炉边，顺便将被炭灰染得黑乎乎的爪子在背后蓬松的尾巴上搽了搽，一面夸张的抖着肩膀，一面口里抽着冷气丝丝作响：“冷、冷、冷，就我一人在干活，你们倒是会享受……”话没说完人早已挤到了火盆边，顺便拉长身子伸伸懒腰。
	鱼姬见他这般痞懒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拜托你把尾巴收起来好不好，虽说龙捕头不是外人，但要是被别的人看了去，咱们还能在汴京城混下去么？”
	三皮满不在乎的翻翻白眼，只是扯过尾巴坐在屁股下面：“都这会儿了，天又冷，外面别说人了，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害怕被谁看了去？整天啰嗦个没完，倚老卖老……”
	“你说谁倚老卖老？”鱼姬的声音高了八度，虽说面上依然带着微笑，但双目灼灼自带几分威吓。
	三皮嘴碎倒也非不识时务之辈，见事不对忙陪笑道：“哪有此事？是三皮口齿不清让掌柜的误听了，三皮是说掌柜的整天忙过不停，太过操劳，辛苦，辛苦。”
	龙涯见状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会见风使舵，这些年来越见精乖了。”
	三皮细长而妩媚的双眼斜斜的瞟了瞟龙涯，眉毛微微一扬，起身将身一扭，顷刻间化为一名丰姿绰约的冶艳女子。众人皆是愕然，三皮早欺身贴了上去，顺势歪在龙涯怀里，伸出纤纤玉指轻点龙涯的下巴，娇声嗔道：“岂止是精乖，更乖巧的都有……”只可惜那纤巧的手指上全是煤灰，龙涯脸上顿时花了一片。
	龙涯倒是不妨三皮使出这一招，软玉温香抱满怀居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冷天的蓦然出了一头冷汗，抬眼见对面的鱼姬垂首扶额，已然是看不下去的无奈神情，唯有干咳两声：“鱼姬姑娘，我可以揍他么？”
	“请便。”鱼姬答得轻描淡写，心想看来这段时间那小狐狸确实过得太安逸了，居然想出这般荒唐的点子来耍乐。
	“你……当真舍得？”三皮娇笑连连，秋波频传，见龙涯避之唯恐不及这般形状，越发觉得好玩，却不料一时间乐极生悲，只觉得头顶一阵剧痛袭来，一抬头，只见明颜叉腰立在眼前，一双碧泠泠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手里的长柄酒勺正落在他头上，然后听得明颜一字一句的咬牙道：“我舍得！”
	三皮突然出了身冷汗，将身一晃恢复本来面目陪笑道：“大伙儿这么熟了，开开玩笑……不必当真……”
	“开玩笑？”明颜火冒三丈：“你这没节操的死狐狸精！”说罢抡勺便打，两人在堂里一追一逐，几个回合下来三皮头上已然挨了好几记，只敲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鱼姬连连摇头，转眼见龙涯张口结舌呆若木鸡，也觉好笑：“龙捕头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这两个冤家一天不闹腾，便觉得日子难挨。”
	龙涯搽搽冷汗，叹了口气：“好在一物降一物，只是那明颜丫头下手没轻没重，别出乱子才好。”
	鱼姬摇摇头：“放心吧，三皮那小泼皮让着她呢，要是真动起手来，现在的明颜哪里是他的对手。”言语之间目光落在那对正在打闹的冤家身上，虽是在笑，但眉目之间却带几分忧心。
	龙涯见状只是微微一笑，沉声宽慰道：“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随其自然的好。”继而目光追逐着明颜三皮两人的身影，突然一笑：“话说回来，明颜妹子这脾气倒是一直都是如此。对了，当年鱼姬姑娘离开鬼狼驿之时，不是说到还人情，这些年来我煞费思量，但始终不明白姑娘所指。”
	鱼姬莞尔一笑：“以后你自然也就明白了。那时候本以为还了人情便了了心事，不料没多久又兜兜转转的遇到了，之后更是来来往往，经过那么多事，早算不清这许多”
	“你是说天盲山那一次。”龙涯叹了口气：“感觉自打和你们认识以来，就好像是上了一条船。”
	“贼船？”三皮一面躲避明颜的酒勺，一边忙不迭的插嘴道。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明颜手里忙着，口里也不消停。
	龙涯将手一摊，神情甚是无奈：“虽不是贼船，但惊奇诡异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鱼姬笑道：“现在下船还不晚。”
	龙涯摇头道：“既然上都上了船了，说啥也是不下的了，在天盲山时候如是，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三皮好奇道：“听你说了许久，到底天盲山是个什么地方？”
	明颜也停下了追打，叹了口气：“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鱼姬点点头，先前的嬉笑表情此刻也变得凝重起来：“不错，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
	1.五石散案
	事情还是得由龙涯经历鬼狼驿一役，返回京城说起。
	一路行程安排虽然紧凑，但边关离京城也有大半月行程，待到他回到京城，已是上元将近，衙门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也乐得清闲，时常在汴京街头溜达闲逛。
	上元又名元宵、春灯，相传乃是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故而中土人士历来便有燃灯相庆的俗例，在汴京城中更是隆重，自正月十三便开始点灯，直到正月十七方才落下，前后足有五天之长。
	白昼为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夜间燃灯，种种精致花灯争奇斗艳，蔚为壮观。御街坊前，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汴河之中也有浮灯无数，牵起两岸青年男女的无声情愫。更有京都少女载歌载舞，万众围观。游人们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这等盛会，自有不少好事的同僚相邀，去那莺歌燕舞的温柔乡中闹酒耍乐。龙涯原本也非不解温柔的木讷之辈，岂料这一回夹在些个软语温柔的美貌姑娘中间却不知为何觉得坐如针毡，四肢无措，好不容易才甩开嬉笑劝酒的同僚们去外间的栏杆处透口气。
	栏杆边夜风轻拂，顿时把身畔沾惹的脂粉香气冲淡了不少。龙涯长长的吐了口气，抬眼凝视远处的瑰丽灯火，心头却浮起那张美玉般皎洁的容颜来。“但愿后会有期……嗨……真能再见面吗？”他喃喃的念叨着，又自我解嘲一般晃了晃脑袋。自打鬼狼驿一别，就再没有见过那位鱼姬姑娘。虽然明知她兴许也身处这汴京城中，却不知伊人何在。他也曾套过户部的关系，托人查访她的下落，可惜户部的汴京户录里根本就没有她的记录。很有可能她只是客居此地的过客，茫茫人海，想要找到这么一个全无任何记录的人，基本上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不切实际。
	不一会儿醉醺醺的刑名知事査小乙又端着酒杯跌跌撞撞的寻了过来劝酒。正在拉扯之间，只听得一声巨响，接着一个物事自栏杆外呼啸而过，然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响动，楼下原本喧闹无比的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而后便是一阵杂乱而惊惧的尖叫声！
	龙涯虽也吃了不少酒，顷刻之间也醒了几分，探身一看，只见院子里人群四散，而楼下正对此处的石板地上匍匐着一个赤条条的男子。只见脖颈扭曲，背心微耸，一片猩红的液体正自其头颈部位不断蔓延开去，很明显，此人已然颈骨折断，多半回天乏术，但最为诡异的是那朝上的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双目如着魔一般仰望夜空，似乎还在追寻什么…龙涯倒抽一口凉气，又听得头顶有物坠下，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伸臂一揽，只觉得手里一沉，果真又是一人自三楼堕下，只是这一次掉下来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发髻散乱，双目迷离，和那个堕楼的男子一样，脸上也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口里咿咿呀呀呓语不断。虽说一臂被龙涯紧紧扣住悬在栏杆外，但另外一只手臂和双足却还在无意识的摆动着。当然，她身上的衣物也并不比地上那个赤条条的男子多多少，偏偏在这更深露重的寒夜之中，触手滚烫，体温惊人！
	龙涯运气于臂，大喝一声，已然将那女子拉回栏杆处，拦腰将其抱了进来。一旁原本呆立的酒客和姑娘们方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取过衣物暂且为其蔽体。
	不料那女子忽而又拍打着双臂跳将起来，一面吃吃笑着，一面口里含糊的喃呢着：“飞啊……飞啊……我也在飞啊，周公子……”只见白兔也似的双峰肆无忌惮的上下跳跃，而胸前檀中穴附近却和后背、脸庞一般泛出一片红潮，在灯下映出一片亮光，竟然是遍体汗珠！众人皆是一片愕然，继而又上去想要制止她这般如癫似狂的举止形状，只是那女子看似柔弱，此时却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上去都按捺不住！
	龙涯眉头微皱，伸指在其脑后枕骨下一按，那女子便如断了线的提现木偶一般颓然倒地，昏迷不醒。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取来衣服暂时盖在那女子身上。一个陪酒的姑娘定眼一看，惊叹一声：“这不是咱们飘香院的花魁胭脂吗？怎生这般无状，难道是被狐大仙上身了？”
	龙涯蹲身检视片刻，伸指在胭脂嘴角一搽，沾上些细微的紫色粉末，在鼻翼边微嗅，蓦然脸色一变：“是五石散！”
	五石散乃是一种用石钟乳、紫石英、石硫磺、白石英、赤石脂等五味石药合成的中药散剂，相传乃是东汉医圣张仲景所创。本是用以医治伤寒病人所用的方子，不料却被后人添加其他药物之后备受推崇，于魏晋时期在士大夫中蔚然成风，乃至唐朝也经久不衰。服食之后浑身燥热，行为张狂，神智恍惚，飘飘欲仙，且常服成瘾。是以，许久以前朝廷便将之列为禁品，不得流传。
	一旁醉得脚步虚浮的査小乙听得“五石散”三个字，酒意顿时去了八九分：“那可是禁药！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怎会有这等害人的物事？！”
	龙涯眉头紧锁，而后言道：“怎么流进来的不知道，但闹出人命却是明摆着的事了。”说罢飞身一跃，自栏杆处翻了下去，而后稳稳当当的落在院中的地面上。
	那堕楼的男子还匍匐在那里，在正月的寒夜中，口鼻之处已然看不到白气，想来早已毙命。只是赤裸的身体也如楼上的胭脂一般发红，且布满汗珠。由于地面的倾斜，血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顺着腿淌向脚尖。张开的胯间除了血之外，便是一片白浊，昂长之物并没完全随它的主人一道死去，还在抽搐也似的隐隐弹跳……
	龙涯心里忽然泛起几分不适的感觉，转头招来早已战战兢兢的飘香院老鸨，取来被单暂时覆盖尸身羞处，而后蹲身检查，触碰之下只觉尸身也如胭脂一般滚烫，而口鼻之处，也发现了同样的紫色粉末。
	査小乙也凑了上来，待到看清尸体的面容，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不是礼部尚书周大人家的公子么？”
	“你确定？”龙涯心想这纨绔子无端端的裸死在这飘香院里，他老子的脸只怕得丢个精光。
	“错不了，腊月十八那天周大人替皇上接待交趾国使臣时候，这周公子还陪同前往，露了好大一脸。”査小乙摇头叹道：“想不到居然不到一个月，就折在这里。”
	“我敢打赌，明天外面流传的关于这周公子的死讯定然是刻苦读书，积劳成疾，英年早逝。”龙涯将手一滩：“绝对不会是多情公子烟花女服散飞天堕楼亡。”说罢起身抬头看看三楼的栏杆：“想来那屋里应该还有不少线索。”
	査小乙苦笑道：“看来游阗兄的老毛病又犯了。”
	龙涯叹了口气：“言下之意，小乙你又是不打算去了咯。”说罢将身一纵，如同一头大鹰一般冲天而起，起落之间已然消逝在三楼的栏杆内。
	査小乙咧嘴挤眉，转头见老鸨呆若木鸡的楞在一旁，于是上去推了两把：“醒醒。喂！醒醒，我跟你说啊，回头有什么人来问，你只需要记得没见过我就成，别乱说话，否则……”说罢牙一龇，作出一副凶恶的神情，早把三魂不见七魄的老鸨吓得屁滚尿流，接着便跌跌撞撞的奔门口去了。
	却说龙涯进了三楼的厢房，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什么酒盏杯盘自不用说，遍地的衣物散落，自是那对赤条条的男女所有。房中除了胭脂水粉和酒的味道外，还弥漫着一股子难言的暧昧气息，完全可以想象在他们双双飞天之前这屋子里发生过什么样的风流把戏。
	而后，龙涯的目光落在了案几下的一个黄色的皱纸团上。拾起来展开一看，只见纸质柔韧，里边还隐隐夹有些许细微的金色丝线一般的物事，褶皱里还有不少紫色粉末。
	龙涯端详片刻，将那废纸收好，转身出门离去。也不理会院里咋咋呼呼的众人，径自回住所倒头就睡。
	待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洗漱完毕，去御街东门外的药铺转上一转，便回刑部报道，不多时，刑部尚书差人前来传唤，却是去书房叙话。
	龙涯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正正衣冠，不慌不忙的去了，进了书房见礼，刑部尚书只是摆摆手，示意他近前叙话，龙涯自是照办，而后刑部尚书却转出门去，关上房门，顺便遣开周围的侍卫，自己也避了开去。
	龙涯隐约猜出几分，不多时书房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来，却是布衣打扮，而眉目之间颇为威严。
	“如果属下没有猜错，这位应该是礼部尚书周世显周大人。”龙涯懒得拐弯抹角，直接点破其中的关碍。
	“京师第一名捕果然名不虚传。”礼部尚书周世显点头言道：“既然龙捕头猜到老夫的身份，也自当明白老夫的来意。”
	龙涯也不多言，只是伸手自怀中掏出昨夜收好的那个废纸团：“周大人乃礼部之首，自然见多识广，理应认得此物。”
	“这是……交趾国的贡品金丝纸。”周世显声音微颤。
	“没错，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龙涯将纸团在掌心敲了敲，抖出一些紫色粉末来：“适才我已经去药铺问过，这里面的确含有五石散的成分，但还有其他的玩意在里面。寻常五石散散发之时，少不得会有不小的痛楚，令公子尚可与花魁胭脂风流快活，说明添加的成分可以让服散之人不觉痛楚，愈加亢奋，只会是远比五石散更为霸道的物事。”
	“那究竟是什么？！”礼部尚书痛失爱子，自然无法心平气和。
	龙涯摇头到：“可能是曼陀罗，也可能是阿芙蓉，但是也有可能是远比那两样毒性更猛烈的事物。至于从何地流入京师，辗转到了令公子手上，那还得从这纸团和最近令公子接触的人身上查起。”
	“你的意思是交趾国的使臣？”礼部尚书追问道。
	“那倒不见得，但是要说完全没关系，估计也说不过去。”龙涯笑了笑：“交趾虽是藩属小国，也不至于纵容使节作出那等勾当，再说了，每每有番邦纳贡而来，侍卫随从数量也不少，正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夹带私货，这一点也不奇怪。”
	“你以为应当如何？”礼部尚书的忍耐力已然到了极限。
	“其实向圣上进言，立案调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也可以此为借口，让交趾国一行人滞留京师方便调查……”龙涯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周世显打断。
	“这样做不是不可，而是万一查不出什么来，岂不影响两国邦交？”周世显摇头道。
	龙涯暗笑一声，心想什么影响邦交只是幌子，不外乎是自己儿子死的不光彩，怕捅将出去失了颜面。于是将手一滩：“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委屈令公子了。”
	周世显咬牙道：“犬儿虽不肖，但也不可白死！今日请龙捕头来，便是希望龙捕头暗中查访，揪出真凶，然后……”他脸上一片阴沉，伸手在喉咙处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龙涯见状叹了口气：“周大人也知道属下是公门中人，并非拿钱卖命的刺客杀手，此事万万不可，不如大人另请高明，自会有人替大人打点得干净利落。”
	周世显闻言本大为震怒，而见龙涯神情刚毅坚决，自也不好先相强。于是口气也缓和下来：“适才是老夫激怒之下失言，龙捕头不必当真。而今禁药害人，只怕不止小儿一个，若是能侦破此案，揪出真凶，就算是拼着颜面不保，老夫也会向圣上进言，让五石散一案大白天下，从严杜绝此物流毒无穷。”
	龙涯心想，倘若当真如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开口言道：“既然如此，大人所言属下记下了，只是私下调查此案，衙门中的事岂不……”
	周世显见龙涯应承，不由暗自欣喜：“这点龙捕头不必介怀，适才老夫已和贵部尚书大人打过招呼，衙门中事自有他人去做，龙捕头只需尽心办好小儿的案子便是。”
	龙涯心想这老狐狸果然早已经部署好了，难怪适才一进来，尚书大人便借故避了开去，便是默许此事，而今这案子已然是骑虎难下，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所幸只应承查案之事，其余的也不用理会，说什么向圣上进言，什么大白天下，也不过是说唱逗乐而已，这官场中的隐晦关碍当真是讳莫如深。而后龙涯告辞出门，转身进了知事堂，招来査小乙问过交趾国使臣下榻哪家驿馆，以及相应的情况，便快步出门，奔西门而去。
	那驿馆就在西门外，门前汴河紧挨一个硕大的洗象池。虽说正月里还是春寒料峭，但池边还立有两头黝黑的巨象，几个交趾人打扮的小厮正以谷草沾水擦洗大象，引得许多闲人围观。
	龙涯挤过人群，朝驿馆大门张望，只见院落中也有不少交趾人在打点行装，有不少精漆木箱，想来是当今天子的惠赐。
	不多时，一个妇人自内堂转出，约莫三十左右年纪，相貌本也不错，只是两条眉毛如吊死鬼一般的成八字形下坠，一眼望去，只觉得满腹心事，说不出的愁苦。那妇人腰间本也悬着交趾人一般的彩色腰带，只是一出驿馆便自己解了下来，一身打扮便和寻常宋人一般无二。一路奔城门而去。
	龙涯心想这妇人倒也奇怪，既然可在驿馆中自由出入，想必也是交趾国使臣随行，为何一出门便把身份象征的彩带取下，也不知这般鬼祟有何用意，于是便跟了过去。
	那妇人一路穿街过巷，似乎对这汴京城甚是熟悉，且由西至东，一个时辰之后已然到了东市尾，驻足在一家名为李记的买卖陶瓷器物的店前呆立片刻，神情黯然，随后一转身进了一家名为“富贵”的客栈。
	龙涯久在京城，自是知道这富贵客栈乃是京城中甚是有名的一家客栈，虽说饮食住宿条件算不得最为考究的一家，但唯独这个大字做到淋漓尽致。那大堂甚是宽敞，以往不少商贾租下此处展示商品，待价而沽，乃是大行大市，商家宝地。而今，那大堂中却设了十余张绣台，各自蹦上一大块白绸，绣台边针线一应俱全，也有不少看热闹的闲汉在交头接耳，龙涯上去一问才知是岭南绣金坊的老板木大娘在重金招募绣娘赴岭南做工，若是中选，每人每年可得百两纹银。
	龙涯自是吃了一惊，心想寻常人家三十两纹银也可养活一家三口一年的营生，这汴京城中也有不少绣坊，但便是最熟练的绣娘也不过一年二十两银子，算算这番重金招募已然高出行价五倍。而身边的闲汉们纷纷咂舌，一个个恨不得身为能绣善工的女子，也可赚这笔飞来横财。
	龙涯心有疑惑，正打算看看究竟，忽而听得风响，于是将脸一侧，伸手扣住一物，便听得“咕咕咕”的一阵嬉笑，转头看去，只见一片鹅黄的衣角在人堆里一扎便没了影子，虽未完全看清楚，但也见得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龙涯摊开手掌一看，只见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枣儿，酸甜甘香之气四溢，只是蜜饯外有糖津，搞的手心黏黏呼呼。一看便知是姑娘家的恶作剧，反倒搞的龙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何时何地招惹的这等顽皮人物。
	正在疑惑之间，忽而听得锣鼓声响，所有人都试目以待。只见先前尾随而来的那个妇人走到堂中对众人道了个万福便开口言道：“各位，今日小妇人借贵宝地重金招募绣娘，只要愿意离家远行务工的女子，都可前来一试。题目自选，以一炷香为限，若是中选，自有重金相酬。”言语之间，早有不少女子步入大堂，既有十三四岁的少女，也有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可谓形形色色。
	龙涯负手立于一旁，心想看来这个妇人便是闲汉们口里的木大娘，若是招募一个绣女，便出价百两，这里十余个绣台，若是全中，岂不是有千余两之多，果真是好大的手笔。
	正在思虑之间，忽然听得身边的闲汉们纷纷咂舌，眼前出现一个鹅黄的身影，龙涯定眼一看，只见一个年方十四的美貌少女，嘴角上翘甚是俏皮，眼见他在注目观望，忽然舌头一吐，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而后转身寻了一处绣台端坐。
	龙涯心念一动，心想适才拿枣儿扔自己的，想必便是这小祖宗，也不知何时结下的梁子，正在疑惑之间，周围人群又是一阵聒噪，抬眼望去见得罗衣裙动，一个高挑的妙曼身影晃过眼前。只见发髻堆鸦，芙蓉如面，龙涯心头猛地一跳，面露欣喜之色，眼前的女子正是他梦萦魂牵的鱼姬！
	鱼姬和龙涯打了个照面，却如全不相识一般一晃而过，徐步走到那黄衣少女身边的绣台坐定，只待锣声一响，便开始刺绣女红之举。
	龙涯乍然见得鱼姬，本想打个招呼，近前寒暄几句，不料却得这般冷遇，难免有些茫然，心想莫非上次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姑娘不成，这厢煞费思量，那厢已然铜锣声响，众女开始飞针走线，各显其能。
	女红一事乃是女子必修之道，大多在几岁时便由家中母辈悉心教导，是以裁衣缝补绣花之类，便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而要精于绣工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若非天资聪颖，便是经多年磨砺方才有成。然而短短一炷香时间要想绣出什么花样来，也确实不易。所以绣娘们无不神情严峻，尽力施为。
	龙涯眼见那黄衣少女面露急躁之色，心想这丫头行为无状，想必是不擅此道。接下来果不其然，只见其下针鲁莽，全然不得其道，白绸上没绣上几针，倒把自己扎得嗷嗷叫。龙涯不由得哑然失笑，心想怎生跑出这么个宝贝来，分明是全然不懂女红，也不知哪来这般自信，在这么多人面前闹这一出。转眼看看鱼姬，只见举手投足看似像模像样，但白绸上也是针脚凌乱，松紧无度，看来也比那黄衣少女好不了多少。
	龙涯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鱼姬姑娘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便是他这粗手大脚的须眉汉子上去，只怕也比她绣得工整些。再转眼其他人，既有女红不济的，也有有条不紊，飞针走线的，其中自是几个年纪颇大的妇人手脚伶俐，绣样精美，已俱雏形。
	一炷香时间过去，锣声一响，众女纷纷停下针来。
	木大娘徐行检视，在每个女子面前一一停留，说也奇怪，她目光所在只是在绣案上一晃而过，视线反而停留在女子们的腰肢胸腹和面容之上，每走过一个女子身侧，便发给那女子一个小牌。
	小牌有红绿两色，龙涯看的分明，除了那几个技艺纯熟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所得红牌之外，其余的青春少艾都是绿牌。一旁早有管事将一干女子引进后堂，堂里又换了一批前来应征的绣女。
	龙涯见鱼姬和那黄衣少女皆领了绿牌，跟随管事奔后堂而去，心想此番她们定是落选，正好也有心一叙，于是挤出人群，偷偷跟了进去。远远见得众女分成两组，绿牌的一律进了东厢等候，而红牌的却由管事带进西厢。龙涯一时好奇，便跟去西厢，只见得管事自怀里掏出几个红包，分别打赏给获得红牌的绣娘们，而后便一一打发她们自后门离去。起初绣娘们技高落选颇为愤概，但见红包中也有十两银子，平白落得好处，也就不再纠缠，纷纷各自离去。
	龙涯心头疑虑更重，寻思那木大娘倘若真是开办绣坊的商人，断无舍熟就生之理，而今重金集结这许多年少女子，却不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尤其是鱼姬也在其中，说不得更有一番缘由。那木大娘出手如此阔绰，只是横看竖看，也不似那般富得流油的殷商巨贾。也不知那一大笔钱从何而来，既然和交趾国使臣有渊源，又这般行为古怪，说不得便和五石散之事有牵连。疑虑既生，自然要一探究竟，于是将身一纵上了屋顶，潜伏此间静观其变。
	年轻女子聚在一处，少不得叽叽喳喳说闹不休，唯独鱼姬和那黄衣少女一言不发，坐在角落边里。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又有管事领来得到绿牌的绣娘，而红牌的依旧是拿了红包打发了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厢已有五十来名绣女，正是熙熙攘攘，后来的也没了座位，唯有站在那里，议论纷纷。不多时木大娘领着几个管事进来，一一记下众女的籍贯和家中详情，而后一一发放纹银，皆是先付五十两安家费，其余的五十两约定来年年终结清，而后便让众女各自回家安排行装，只等明天傍晚便在这东市尾的汴河渡头上船，自扬州出海南下岭南。
	众女一一散去，鱼姬和那黄衣少女看似一路，也一并离去，龙涯虽有心上前打个招呼，又怕太过显眼教人起疑，好不容易等到众女各自分路而行，谁料鱼姬和那少女拐进了路边一条深巷，待到他快步跟了进去，只见深巷空空，却无半点人影！
	龙涯自是知道鱼姬懂些法术，想来是有意避开自己，然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想问个究竟，既然知道绣女们明天会在这里登船，鱼姬也自然会再来，于是便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住所收拾停当。
	次日傍晚，龙涯于渡头附近观望，果然见得一艘大船停在渡口，于是趁人不备便潜了进去，那船舱宽大，被划分为若干小间，备有床位座椅和一应用具，想来是为长途航行所备。龙涯闪身上了桅杆，藏身桅杆顶上的望台之中。
	过不多时，绣女们姗姗而来，在渡口齐集，龙涯看的分明，鱼姬和那黄衣少女又是联袂而来，恰巧是自昨日他跟丢的那条巷子里出来。不多时，木大娘和几个跟班也走了过来，点齐人数便让一干人等陆续登船，而后各自安排房间住宿，接着吩咐开船启航，风帆放下自是顺风顺水而去。
	2.顺藤摸瓜
	入夜之后，甲板上也无几人守夜，龙涯悄没声息的自桅杆上滑了下来，潜到那几名守卫身后，伸指在其昏睡穴上一按，那几人自然瘫倒昏睡。没了守卫，侵入船舱也不是什么难事，龙涯一间一间的悄悄搜罗过去，只见绣女们皆是安睡，自是不觉有异，继续搜寻下去，终于在船尾的一间隔间里找到鱼姬和那黄衣少女，见两人均未歇息，于是伸手敲敲木质的船舱璧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低唤一声：“鱼姬姑娘。”
	房里的两人对于他的到来倒是不意外，那黄衣少女嘻嘻一笑，指着龙涯对鱼姬说道：“我说他三更前会来吧，掌柜的，我有什么好处？”
	“一顿黄金棍如何？”鱼姬详装发怒，瞪了那少女一眼，少女伸伸舌头，也不言语，只是瞅着龙涯偷笑。
	龙涯顿时觉得头有些大了起来：“鱼姬姑娘既然早知道我会来，昨日为何装不认识一般，莫非我什么地方开罪了姑娘？”
	鱼姬叹了口气：“龙捕头言重了，鱼姬绝无此意，只是此行风险极大，其实你本不该上这条船的。”
	龙涯低笑一声：“那有什么打紧，即便这是条贼船，鱼姬姑娘已经上了，我也只有巴巴的跟了来，就是拿扫帚赶，也是死赖活赖不下去的了。”倒不是他言语轻浮，只是这心思已然在心头转了许久，话到嘴边也就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待到反应过来，难免有些尴尬，只盼眼前的姑娘别真当他是个无性浪子才好。想到此处抬眼见鱼姬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显然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耳后滚烫，窘迫之间却听得那黄衣少女咕咕笑道：“啊哟……还成了猫儿抓粘糕，死粘上了。”
	龙涯看了她一眼，忽而咧嘴一笑：“这位妹子倒是从没见过，也不知如何称呼，莫不是十指连心的连小妹？”
	那黄衣少女当然明白龙涯是在取笑昨日刺绣比试时针扎十指的糗事，脸皮上挂不住，腮帮顿时鼓了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臭捕快，皮痒了不是？！”话没说完，已然快如闪电一般欺上前来，右手成爪，朝龙涯脸上抓了下来！
	龙涯眼明手快，早一手扣住那少女脉门，只觉对方劲力奇大，顷刻间寒气扑面，立即将头一偏，只见被他封住的那只纤巧手掌指甲暴长尺许，如五把尖锐的小钩，若非他闪得及时，此刻只怕已经破了相了。
	龙涯暗自心惊，脸上却依旧是嬉皮笑脸：“妹子，你这指甲得修一修了。”
	“逢人便叫妹子，也不知哪来这么厚的脸皮，也好，正好拿来磨指甲。”黄衣少女眯缝着眼睛道，作势要出另一只手，却被鱼姬一声喝止：“别闹了。”
	那少女颇为听话，抽手闪在一边，口里嘟囔道：“不闹便不闹。”说罢那尖锐得惊人的指甲已然恢复如常，只见十指纤纤，异常娇嫩。
	“这倒是方便。“龙涯负手笑道：”赶明儿也过我几招，想来大有裨益。”说罢转头对鱼姬说道：“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这船上不得。”
	鱼姬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此去凶险异常，你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龙涯将手一滩：“既然姑娘明知凶险也要去，这浑水我也自然是非趟不可的了。”说罢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姑娘自是对那木大娘的底细颇为清楚了？”
	那黄衣少女嗔道：“掌柜的，别理他，知道咱也不说，憋死他。”
	“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到了八九分。那木大娘重金招募绣女，却不选技艺高超的年长者，而只选青春少艾，想来要的不是女红高手，而是青春年少的妙龄女子。加上出手阔绰，就连落选的人也有可观的打赏，很明显是不希望中间节外生枝，用钱封口。这么满满一船离乡别井的弱女子，若是到了他人的地界，那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龙涯叹了口气：“鱼姬姑娘不是那见钱眼开的肤浅女子，混迹其中想必是另有所图。上次姑娘的障眼法已然骗过我等多人，想来也不会真让那些姑娘们前去冒险了。”
	“看来到底是瞒不住龙捕头。”鱼姬微微一笑：“那些姑娘都已被我留在渡头那里了。现在船舱里的绣女的也不过是我用水做的替身而已，所以龙捕头也不必强要留下，还是趁现在船离汴京不远，快些上岸去吧。”
	“实不相瞒，我正在调查的一件案子与这木大娘恐怕也有莫大的关联，何况鱼姬姑娘和这位连妹子还在此地，我绝无退缩之理。“龙涯正色道。
	那黄衣少女怒道：“连连连，连你个腿儿啊？本姑娘有名有姓，明颜是也！”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龙涯叹了口气打破了僵局：“如果我没有记错，明颜是鱼姬姑娘养的那只黄毛猫。”
	鱼姬拍拍脑门，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没错。”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龙涯睁大眼睛，就如同一口吞下了一只带壳的鸡蛋，伸手对着明颜比划了几下：“天啊，鱼姬姑娘你都拿什么给猫儿吃了，不到一个月就长成这样。”
	明颜手指啪啪作响，咬牙道：“你小子见好就收吧，再敢东拉西扯，小心我活吃了你！”
	“要吃人？”龙涯倒是没有半点惧意，围着明颜转了一圈后哈哈笑道：“我皮糙肉厚也不中吃。”忽而神情一变，犹如天崩地溃一般的愁苦脸色转头对鱼姬问道：“既然猫可以变成人，鱼姬姑娘你不会是……”
	“不是。”鱼姬越发觉得对话的走向已然从正事开始跑题到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生生儿变得滑稽起来。
	“那还好。”龙涯如释重负，自我解嘲道：“真是庸人自扰，怎么想猫和鱼也不会要好到这等地步。”
	这般一场闹剧总算落幕，三人对视也自觉好笑。
	鱼姬叹了口气：“既然现在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被龙捕头知道了，还希望龙捕头可以三缄其口。”
	龙涯低笑一声道：“这个自然没问题，但是鱼姬姑娘也别再提下船之事，且让我陪你们走上这一遭，是刀山也罢，火海也罢，皆是等闲。”
	明颜翻了个白眼：“这臭捕快说的比唱的好听，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且不说别的，就他这般形状只怕是没多久便露了痕迹，到时候别连累咱们才是……”话未说完，忽然一声低喝：“有人来了！”
	这江上游船远离岸边，此时能来的自然是木大娘一伙，而这小小船舱中却无任何藏身之处，龙涯正要伸手推开窗户翻将出去，便听得鱼姬道声得罪，而后头上一凉，却是鱼姬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水泼在了他的头上！
	茶水早已凉透，蓦然上头自是一个激灵，而后龙涯惊奇的发现眼前的一切居然飞速的变得巨大起来，就连鱼姬明颜两人也是如此，虽说一切并不符合常理，但很快龙涯便反应过来，不是鱼姬她们变大，而是自己顷刻之间变小了！就在此时，脚步声已到门外，鱼姬朝前跨了一步，拖曳的裙摆已然恰到好处的挡住了此时唯有一寸般高低的龙涯，抬眼望去，只见门帘一开，木大娘领着四五个跟班走了进来。
	“刚才这里好像有男人的声音。”木大娘面露狐疑之色，在船舱里四下打量未果，目光又落在立在船舱中央的鱼姬身上。
	鱼姬只是陪笑道：“木大娘真是爱说笑，这小小的船舱容纳我姐妹二人尚可，哪里还可多出一个人来？适才不过是我这妹子来了兴致，扮了两句戏文而已。”
	明颜自是伶俐非常，故意压着嗓子作正末唱到：“俺骑白马，俺戴桃花，俺手持钢鞭将你打……”
	木大娘自是大不耐烦，开口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旁人都已安寝，偏生你二人还在耍闹！”
	鱼姬只想木大娘等人早些离去，于是开口言道：“如此便要安歇了，大娘莫要动气。”
	木大娘也不好发作，念叨几句便带人退了出去，听得脚步声响，已然去得远了。
	鱼姬明颜皆舒了口气，龙涯也自鱼姬裙摆之后转了出来，摇头叹道：“好险，好险。”
	鱼姬弯腰将缩小为一寸高低的龙涯轻轻拈起，小心翼翼的放在那只空出的茶杯里，而后伸手推开窗子，将杯子递了出去。
	龙涯见状一惊：“鱼姬姑娘，你这是作甚？”
	鱼姬面有歉意：“龙捕头勿怪，委实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绝非寻常人可涉及之地，这茶杯可将龙捕头安全送上岸去。我等就此别过。”说罢手一松，茶杯已然朝船舱外乌压压的江水中坠去！
	茶杯一入水，便悬浮于水面，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托负其上，飞快的朝岸边移去，不过须臾之间，已然撞上岸边的石块，龙涯只觉得身子一轻，顿时被抛上岸去，本以为会摔得七荤八素，不料人一沾地，便身形复原，待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只见一片暗黑的江面上几点灯光映衬，聚在十余丈外。
	鱼姬在那开启的窗扇后对他微微一笑，而后便关上了那扇木窗。虽说船速并不快，但也不可能凭空再潜入那艘大船，只得眼睁睁的看到那船缓缓的随水而去。
	龙涯心头颇为懊恼，虽明知鱼姬此举乃是不希望自己牵涉其中，只是堂堂须眉男儿却被闺中女儿这般看轻，自是心有不甘。虽说那鱼姬和明颜两人都非比寻常，但到底也只是两个姑娘家，而今已知木大娘一行人均是虎狼之辈，又怎可任由她们深陷虎口而置之不理？既然打定主意，也就顾不得其他，于是提气快步飞纵，想这水道虽宽阔，但也非城中运河一般整齐，自有宽窄之分，说不定前方也可寻到瓶颈之处，再上得船去。就这般跟出五里地，忽然，龙涯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马蹄声。
	此时月朗星稀，他转过身来四下环顾，只见旁边的林中影影绰绰，似有动静，于是手按腰间长刀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林间枝叶作响，不多时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握着缰绳，后面还有两匹健马。淡淡的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约莫三十七八年纪，长相颇为俊朗，只是满面风尘，眼下泛青，眉锁愁云，似乎心神俱疲，而双目炯炯，却自有一番气度。腰间悬有两把短刀，刀柄乌黑发亮，却是燕头形状。
	“回燕刀燕北辰？”龙涯心中已然确定了几分，目光落在来人所牵的两匹马上：“一个人骑不了两匹马。”
	“因为有一匹是给你准备的。”来人答得轻描淡写。
	“能请到回燕刀给我备马，礼部尚书周大人想必是出了个相当不错的价位。”龙涯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会做到怎么干净利落的地步。”
	燕北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飘香院中闲杂人等太多，时隔两天，想要一一料理干净也不现实。花钱请我的人能爬到那个位置上，也不会在天子脚下做那等欲盖弥彰的事。何况太扎手的点子，鄙人也会权衡一二，龙捕头不必过滤。”
	龙涯开口一笑：“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我只是嗅出猎物的犬只，而你便是那把猎叉了。”
	“你这么说，倒也算贴切。”燕北辰松开一根缰绳，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自然慢吞吞的朝龙涯走了过去。
	龙涯伸手挽住缰绳，目光仍在燕北辰身上：“据我所知，回燕刀只接斩人头颅的快单，这一刻出刀，下一刻收钱，怎会忽然间接下这等麻烦买卖。须知千里追凶也不见得可以完成任务，岂不是坏了你一贯的规矩。”
	燕北辰神色冷然：“然则，龙捕头是想要一个理由，才会让我同往了。”
	龙涯抄手笑道：“没错，我很是好奇。”
	燕北辰的目光落在远远江面的那几星船火上：“因为我女儿。”
	龙涯眉间微动：“据我所知，你声名一向不太好，更孤家寡人一个，何来的女儿？”
	“声名？”燕北辰嗤笑一声：“也无怪，世事本就如此。昔日年少轻狂，少不得欠下些风流孽债，名声狼藉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你真有个女儿？”龙涯见他这般神情也不似作假。
	燕北辰默然，半晌才沉声说道：“千真万确。夜来之母乃是当年汴京城中最当红的占腊国歌姬，因肤色微黑发亮，双眼幽碧，又相貌美艳，能歌善舞，故有黑珍珠之称。我费尽心思终获她垂青，却因为当年年少风流用情不专，而激得她一怒之下下嫁商贾为妾，从此再不相见，我也是两年前才得知她早珠胎暗结……”
	龙涯笑笑：“我没兴趣听你的风流韵事，就算是真的，你也可以打道回府了，据我所知，应该不在船上。”
	“我女儿夜来自是不在那船上。但拐走夜来的就是那群人。”燕北辰看着星点船火，目光森然：“两年前夜来意外得知自己身世，便揣着当年我送与她母亲的定情信物飞燕镖出走寻我，接着便失了音讯。黑珍珠百般无奈方才修书与我，道破此情。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儿，于是四下打探才发现就在夜来失踪同时，应天府方圆百里一共走失了三十几名年轻女子，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便是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夜来。而在同一时间，应天府也出现过有人服食紫色五石散致死之事，起初我还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这两年我行走江湖四处打探，才知每年这个时候，宋境之内总会有紫色五石散流入，而同时也有年少女子失踪，少则二三十人，多的就好似这一遭一般，五十余人之多。是以我相信，跟着这一干人等，一定可以寻回我女儿夜来。”
	龙涯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浪荡不羁的男人，而后翻身上马，沉声道：“走吧。”燕北辰一言不发，翻身上马。两骑沿江岸紧随那江中的大船而去。就这般一路跟随，日夜兼程，待到装载绣女的大船至扬州埠头，已然是七日之后。出海航行非内陆江河行舟可比，所需物资更是不可或缺，木大娘一行人于此处停泊了两天，外出采办了不少货物，却多是些布匹、瓷器之类的物事，更有罐装的火油若干坛，待到货物运上船去，船身吃水线又上移了两尺有余。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此等情形，也不由得暗自称奇，心想倘若航程颇长，理应多备些粮食饮水，断无一味采办与航海无关的物事的道理，然而一旦船只出海，便不可再在陆上跟踪下去，然而再冒冒然上得船去，两个人目标太大，也怕打草惊蛇。于是也就近雇佣一条渔船，远远的尾随在三里之外。船只一路南下，也算风平浪静，直到五日之后的傍晚，大船的航向忽然转向内陆，在一片暮色之中徐徐靠岸。龙涯与燕北辰的小船自是不敢靠得太近，只得远远的泊在岸边的礁石之后，而后双双离船登岸，隐在岸边的茂密树丛中静观其变。
	此处乃是一片被丛林山崖围合的海滩，密林中蜿蜒出一条道来，也不知通向何处。只见那木大娘走上船头，就着船上的灯笼点燃一只细棍，遥指苍穹，便听得一声尖利的呼啸声，一点明亮的火星拖着一道亮痕直冲天际，而后“啪”的分散开来，但见火树银花，在暮色渐沉的天空中甚是醒目！
	“穿云箭。”龙涯低声道：“想必是在找帮手了。”
	燕北辰点点头，继续观望。不多时，果然见那道上来了二十余辆驴车，驾车的都是黑衣蒙面的汉子，驴车旁还有不少同等打扮，手执兵刃之人，前前后后竟然有四五十人之多。所有人都是不言不语，只是将驴车赶至海滩之上，井然有序。这厢船头也放下了闸板，不多时，连同鱼姬明颜在内的五十余名绣女一在木大娘一行人的威逼之下下了船，一个个神情惊恐无措。
	龙涯心想幸好真的绣女都不在此间，否则真有什么异动，动起手来，也不至于投鼠忌器。抬眼见鱼姬也在打量那些黑衣蒙面人，也不知她心中有何打算。
	鱼姬拉了明颜隐在绣女中间，被拿刀的黑衣人围在一边，一面假作惊恐嘤嘤悲泣，一面偷眼观察周围，只见其余的黑衣人在船与海滩间来回奔走，将船舱之中一箱箱货物运上岸去，装载驴车之上，一车装满，自有一人驾车自原路而去，这般往复几次，自然将货物全部运走，海滩上还剩十辆驴车。
	黑衣人一阵喝斥，将绣女们纷纷赶上驴车。鱼姬明颜自是假意顺从，那木大娘仔细清点过人数，也就自己上了一辆驴车，扬声呼喊上路，那些黑衣人只是护住驴车，步行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这片海滩又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道路崎岖，驴车颠簸，夜色昏暗，全靠灯笼火把照明。
	鱼姬偷偷揭开窗帘，只见车外随行的黑衣蒙面人一个个不言不语，火光摇曳过处，照见后面那辆驴车驾位上的木大娘。
	木大娘此刻却是神情木然，原本已然甚是愁苦的眉眼犹如风干的苦瓜一般，鬓角几丝凌乱的发丝在驴车的摇晃中显得几分惨淡。忽然间，木大娘面露痛楚之色，手脚颤乱的在自己怀中摸索。翻出一个纸包便面露欣喜之色，拆开却是一小包紫色的粉末。她眼中尽是急不可耐的企盼，一仰头，将粉末抖入口中，片刻之间，满脸的痛楚已然烟消云散，人却如乏力一般缓缓靠在旁边驾车的那个黑衣蒙面人肩上，只见眼神迷乱，满脸红潮，大大小小的汗珠密布，甚至汇成细流顺着脸庞蜿蜒，湿了云鬓，滴落在脖颈之处。
	那驾车的黑衣人身躯发颤，想来甚是惊恐，却不敢动弹，只是勉力继续驾驭驴车。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木大娘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睁大了眼睛，缓缓的舒了口气，正要坐直身子，却见自己靠着的那个黑衣人神情慌乱，蓦然恶向胆边生，伸手摘下头上的长钗，用力的扎向那黑衣人的咽喉！
	事出突然，那黑衣人自是不防备，还未呼叫出声，便已然穿喉毙命！
	此变一生，众人皆是愕然，不过很快，一旁早有另一个黑衣人将尸身拖下驴车扔在路边，而后捡起赶驴的长杆，坐在了刚才毙命的黑衣人的位置上，继续驾驭驴车。而其他人也权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继续赶路。木大娘在袖子上搽搽带血的钗子，而后将钗子插回发髻之上，顺手拢龙耳际的发丝，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漠然。
	鱼姬神色凝重，缓缓放下帘子，对明颜说道：“看来咱们要去的地方，远比设想的更为凶险。”
	明颜微微动容：“何以见得？只不过是死了一个恶人跟班而已。”
	鱼姬摇头道：“你不见那些黑衣人对那木大娘心有畏惧，噤若寒蝉。区区一个弱女子，何来如此的震慑力？说穿了，他们也是畏惧木大娘背后的东西。”
	明颜接口道：“不如掌柜的掐指一算，便可知一二。”
	“适才上车之时我便已经算过，可是……一无所得。”鱼姬叹了口气：“看来这里离异域很近了。”
	“异域？”明颜奇道：“咱们不是来寻土灵玦的么。”
	鱼姬眉头微锁：“那木大娘的紫色五石散里的确是隐隐带有土灵玦的灵力，但是而今看来，土灵玦在异域的可能性很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咱们一直以来都感应不到土灵玦的原因。”
	“掌柜的，你还没跟我说过，究竟什么是异域？”明颜追问道：“这个难道也和两千年前的那场六道浩劫有关？”
	鱼姬点点头：“没错，浩劫席卷天下之前，天地万物都因循六道而时序轮转。只因轮回骤然而止，而六道中的顺序变迁却一时没有同时停止，所以有不少地方的界地都出现了混淆和撕裂，形成了全然不同于正常的世界的古怪区域，里面的事物更是发生了难以设想的变异，非常理可能解释，所以称之为异域。因此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委实是难以预计，还是得多加小心才是。”
	明颜点头称是：“难怪掌柜的硬将那臭捕快扔下船。”
	鱼姬闻言一呆，眼前似乎浮现龙涯的面容来，继而淡淡一笑：“以他那任侠好义的性子，见了这群人的勾当，少不得要管上一管，只是这事不比寻常，也非凡夫俗子能插手。况且此事原本就与他无关，又何必累及无辜。”
	“如此说来，掌柜的与那傻子原有渊源，我还以为上回在鬼狼驿是初识呢。”明颜将手一摊：“那人时精时傻，若非凡夫俗子一个，到也觉得几分有趣，只可惜以后没机会拿他戏耍……”
	鱼姬摇了摇头：“你啊，你啊，只知寻人戏耍，何尝记得双肩重任？”而后幽幽言道：“其实你以前也见过他的，只是现在全不记得而已……不过上次去北地接你之时，中途遇到已然还清人情，以后自然不会有什么纠葛了……”话到此处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叹息之间忽然觉得车身平稳了许多，不再似先前一般颠簸，想来已然上了一条平坦的道路，于是拨开帘子一看，只见前面一处高耸的青石牌坊，上写“溯源镇”三个大字，字迹龙飞凤舞，却是早已不被沿用的大篆，石面斑驳，少说也已经千年风雨消磨。大道贯穿牌坊之下，连接着背后的民居城镇，看房屋外观，却也不尽然是宋土风格，尤其是远离街道之处，多是竹楼，隐在群山环绕之中。此时孤月独照，更是说不出的萧条。
	3.盲山绝域
	鱼姬心想如此看来，这溯源镇想必是地处大宋与交趾国交界之处，是以两国风俗皆有。只是此时也不过一更天，不知为何这看似繁盛的城镇反而空无一人，家家闭户，就连灯火也没半个。
	正在思虑之间，驴车又继续前进，在一干黑衣蒙面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向镇内。边城人家自是家家养狗，听得脚步响动，纷纷狂吠不已，而黑衣人们也是置若罔闻，不紧不慢的驱车前行。越深入城镇，犬吠之声却多，却无一户主人出声喝止。
	明颜生性怕狗，听得吠声此起彼伏，也不由得心中不定，心慌意乱的言道：“该死的破地方，难道人都死光了？偏偏这么多死狗吠个没完。”
	鱼姬神情越发凝重：“这里的人听得这般大的动静而无人出来查看，多半是对这等状况早有默契。”直到驴车不紧不慢的穿过城镇，渐渐远离，犬吠声方才渐渐消停，大约又走了三里地，驴车终于停了下来，早有黑衣人拉开帘子，低声招呼众绣女下车。鱼姬下车站定，只见眼前是一片平坦之地，周边立有不少火把木桩，把这暗夜照的透亮。之前运来的器物木箱已然整齐的码放在那广场中央，广场尽头乃是一道长约百丈的悬桥，桥下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有多深，只是隐隐听到哗哗水声，想必是山间水涧奔流不息。
	悬桥的对岸隐在浓密的夜色之中，似乎萦绕着山中的水雾，显出些许茂密的山林轮廓，莽莽苍苍，甚是险峻，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衬的关系，似乎还泛着一片诡异的紫色光芒。而广场连接悬桥的位置却立了一块高大的石碑，上书“天盲山”三个大字。
	黑衣人将绣女们赶到广场中央，便纷纷埋首退了开去，奔来时路，不到半拄香光景，就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木大娘转过身对一众绣女缓缓言道：“等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哭叫吵闹，否则没有人能保得住你们。有精神便好好看清进山的路……”
	众女鸦雀无声，鱼姬和明颜对望一眼，心想这妇人所言如此怪诞，似乎另有深意。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杂乱蹄声自悬桥那边而来，鱼姬心念一动，心想难不成还有人可以纵马过这随风而动的悬桥不成？
	“掌柜的！”明颜忽然低呼一声，她本是猫妖之身，暗夜视力自是远胜鱼姬，是以一望可知，那悬于深涧之上的悬桥上已然多出数十人，一个个身形高大异于常人，上身赤膊肌肉纠结，下身穿着甚是夸张的灯笼裤，行走之间双腿很诡异的膝盖外翻，好似侏儒常见的罗圈腿，但偏偏腿脚强健，而裤脚开口处露出的却非人脚，而是如同牛马之类的圆蹄。更为恐怖的是这些人的眼睛在暗夜之中眼光灼灼发出暗红之光，让人一望便不寒而栗。
	鱼姬也看清了来人，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听得明颜低声问道：“那些……是牛怪么？”
	鱼姬定定神，仔细观望，却不见半点妖气，而后低声言道：“不是……那是人，不是妖怪。”
	明颜张口结舌，半晌才低声应道：“难道这天盲山便是掌柜的所说的异域？居然会有这么不像人的半牛人。”
	言语之间，那些半牛人已经到了广场之上，见得这许多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自是欣喜若狂，上得前来便不由分说各自逮住两个，扛上肩头，兴高采烈的奔悬桥另一头而去，口里自是呼呼吼吼，得意非常。
	明颜见得一个半牛人探手来揽自己，心头自是不悦，本想亮出钢爪给他点苦头，却听得鱼姬在耳边低声喝道：“暂且忍耐，休误大事！”言语之间便见得鱼姬被那半牛人扛上肩头，稍一迟疑，那半牛人已然将她夹在腋下，朝悬桥而去。
	明颜闻得半牛人身上恶臭难当，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好在上了悬桥，山风一吹，总算没那么浓烈的臭味侵袭，忽然间她抽抽鼻子，面露惊讶之色，抬眼看看半牛人肩头上的鱼姬悄声道：“他来了。”
	鱼姬“咦”了一声，蓦然心念一动，低头一看，只见适才半牛人蹄子经过的桥板缝隙下露出一双眼睛来，不是当日被她扔下船的龙涯是谁？！此刻鱼姬心头满是诧异，却又浮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来，心想当日已然让他远离这场凶险，不知怎的竟然让他寻到此处。想来从那晚开始，他便一直尾随着那艘大船顺流而下一刻不曾停歇……
	此刻龙涯一身黑衣，正攀在桥板之下隐住身形，燕北辰也悬身其后，却是先前在海滩之时趁那些黑衣人不备，偷偷放翻两人，剥下穿戴换上，混在人群之中假装押送驴车。适才黑衣人一并退去之时，他二人便偷偷潜回，藏身在这悬桥之下。初见那些半牛人时，他二人也是大吃一惊，直到眼见半牛人掳劫绣女，才发觉大事不妙！
	龙涯见得那半牛人扛起鱼姬，挟着明颜，特别是见得那恶臭难当的爪子环在鱼姬腰间，就不由得血往上冲，若非见得鱼姬摇头示意他切勿出手，早跃身而出一刀斩下那怪物的臂膀。而今见鱼姬这般举动，龙涯自是心领神会，纵然心有不甘，也唯有按兵不动。
	剩下几个半牛人将广场上的货物抗上肩头，也快步跟了上去，偌大的广场上只有木大娘一人。她遥望桥上的半牛人背影，眼神既是愤懑又是怨毒，而后又恢复了先前的木然，长长的吸了口气，好像没有那一口气息，便没办法再动弹一般，而后缓缓的跟在了半牛人的后面，朝那片泛着紫色光芒的山岭而去。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人都去得远了，方才翻身上了桥面，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快步跟了上去。
	天盲山山高林茂，野径丛生，龙涯与燕北辰也不敢跟得太近，加上夜色深沉，林间更是昏暗，一丈之外皆是不可见，不多时，已然失去了那些半牛人和木大娘的踪迹。
	龙涯虽知鱼姬和明颜是故意让半牛人掳去，但此时却不由得有些忧心起来。正在寻觅之间，忽而听得一阵悉悉索索，似乎前面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来，于是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燕北辰悄声道：“有人来了，小心。”
	话语未落，前面的树丛一分，撞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
	龙涯看的分明，眼前的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身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小小的身躯出奇的单薄，乍然见得他二人，自是吃了惊吓，面容扭曲，而后飞快的转身就逃！
	燕北辰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孩子的右臂，正想问个究竟，却不料那孩子只是死命挣扎，却全不吭声，就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绝望的，无声的小兽！忽然间，那孩子左手里白光一闪，已经抓住一支尖锐的物事朝燕北辰胸口插了下来！
	燕北辰是何等人，怎会畏惧这样一个惊恐的孩子？他只是用手一扣，已将孩子的纤细的手腕握住，待到他看清那孩子拿来袭击他的武器，蓦然一呆，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件武器，因为那是一只带着燕头的飞镖。
	他的回燕镖！
	就在此时，忽然觉得右腕剧痛袭来，燕北辰下意识的将手一松，那孩子已然如脱兔一般飞快的扎进了矮树丛中！
	龙涯见得孩子咬伤燕北辰手臂脱困出逃，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奈何他身形高大，不可和那孩子一样在树丛、盘根之间的缝隙来去自如，只得提气在树干之间飞纵。尾随树丛枝叶摇曳的动向，紧跟其后。
	燕北辰虽心神激荡，倒也不曾落下，两人在林间快速穿行，大约追了半个时辰，面前再无矮树丛，却是已然到了山顶。
	虽然被高大的树冠所覆盖，但空中的一轮寒月却透过枝叶缝隙，将惨白的月光投射在树林围合的那一片空地上，而空地的正中却有一个圆形的一尺高的石台，石台的正中立着一个古怪的石桩，形状好似一支巨大的箭，箭头深插石台之内，只余半人高的箭尾箭身在外面，显得分外突兀。周围摆了一圈土陶的碗盏，只是全都空空如也。
	龙涯四下巡视，却不见刚才那个孩子，而后将目光落在那石台石箭上，沉声道：“这里似乎是一个祭祀用的场所。”
	燕北辰对龙涯的言语似乎充耳不闻，只是来回走动，四处张望，失魂落魄般口里喃喃念叨：夜来……夜来……”
	龙涯见得他这般情状，暗自叹了口气，而后问道：“刚刚的小鬼拼死挣扎，都未发一声，似乎是个哑巴，且蓬头垢面，男女难辨，你又如何能确定那就是你女儿夜来？”
	燕北辰回过头来，神情紧张：“我看到她手里的回燕镖。两年前夜来离家便揣着此物。”
	龙涯微微点头，也四下搜寻，忽然扬声道：“那里好像有一个洞！”说罢已然快步走到那圆形祭坛所对应的那面山壁处，伸手拂开山壁上垂下的山藤，果然见到一个狭长的黑洞，就像在这山壁上开了一条口子。洞宽一丈五，高三尺，成年人想要进去，非得弯腰不可。
	燕北辰乍然见得山洞，不由面露喜色，早顾不得许多，便要弯身进去，却被龙涯一把抓住：“且慢！”
	“为何？”燕北辰一心只想快点找出那个孩子，以证实心中猜想，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龙涯沉声道：“人都说回燕刀行事小心，生性多疑，不想今日却少了考量。那孩子未必真在洞中，更何况情况不明，怎可贸贸然进去？”说罢自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顺手扔进洞中，只听得一段沉寂之后，便是“啵”的一声，却是石子入水所发出的声音。
	“看来那下面有个水潭，而且地势很低。”龙涯自怀中掏出火折子一摇，在洞口一照，也只可看清前面两丈外的地方。
	燕北辰蓦然出了身冷汗，只见洞口朝内不到一丈的地方，已然是一个断崖，刚才倘若冒冒失失的撞了进去，只怕已然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龙涯皱眉审视那断崖，而后将手里的火折子尽力抛向前方，那一点火光成抛物线在面前的黑暗山腹中划出一道亮痕，最后啪嗒一声落在断崖对面的地上，虽然光线微弱，但也可勉强看清断崖下的事物。
	只见脚下的断崖高约十丈，下面是一个甚是宽大的山洞，洞顶悬垂无数钟乳石，大大小小不一。洞的底部有一个方圆八丈的水潭，刚才那小石子便是掉进了这水潭之中。而水潭边皆是层层相叠的岩石，岩石上散落了些凌乱的灰白事物，被火光一照，居然发出幽绿的浅光！
	龙涯与燕北辰蓦然脸色都是一变，因为他们所见到的是一堆又一堆骨头，人的骨头！
	很快他们还发现，不只是枯骨，还有尸体!
	匍匐的，仰躺的，甚至还有攀在岩壁保持攀岩姿势的。
	有的已经半腐见骨，有的肿胀如鼓，甚至有很多还骨盆破裂，如同九月里烂熟炸裂的西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尸体都是女人，而且均不着寸缕！
	虽然龙涯与燕北辰身处高耸的断崖之上，闻不到下面的尸臭，但眼前的情形却让这两个久见阵仗的大男人感觉一阵恶寒！
	这山洞中尸体数量之多，实在难以估计，而尸体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人是还未断气，就被人扔进这洞中，便是一时没有摔死，这陡峭的岩壁，没有人相助，单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再爬出去，于是乎也只有留在这尸洞之中等死而已。何况这些姑娘们死状凄惨，就连半点遮羞之物都没有。加上先前在悬桥那里见到那些野蛮的半牛人如何掳掠那些女孩子，便可知这些惨死的姑娘生前曾遭遇过何等非人的折磨！
	“禽兽！”龙涯皱眉骂道，再转眼看看洞内，而后对燕北辰道：“看来那些女子便是历年来各地失踪的姑娘们。这断崖太高，一个如此瘦弱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徒手爬下去，应该不在此处。”
	燕北辰浑身发颤，手指咯咯作响，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也和那些可怜的姑娘一样下场，就不由得血往上冲，俯身出洞之后面带杀机，手按回燕刀，眼光朝那密林之中望去，只见三里之外的山凹之中隐隐有火光，而后恨恨咬牙道：“在那里！”
	龙涯自也看到片火光：“看来那里便是那些怪物的栖身之地，说不定你女儿还在那里。”
	燕北辰强压心头激怒，点点头。两人辨明方向，奔火光而去，离开此间之时，龙涯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个可怕的山洞，心想那里便如一张血盆大口，生生儿毁掉这许多条性命.好个天盲山，真真儿是那天不开眼之处。这天盲山处处透着诡异，莫非真是人间炼狱不成。那供奉在圆石祭坛上的石箭不知道又是什么用意……
	远处看来只是一点火光，到了近处，却是架有两丈高的篝火架，纵横交错，足有十余层高，此刻烈焰熊熊，不是发散些零星火星出来，燃烧得噼噼啪啪。篝火架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崖围合的一片空地上，山崖上有不少大大的孔洞，有的里面还透出灯火来，想必是那些半牛人栖身的巢穴。篝火旁有一个巨大的木笼子，全由碗口粗的树干绑扎而成，木栏之间的缝隙很密，仅可探入手臂，便是再瘦小的人，也无法挤将出来。木笼子中密密匝匝的全是人，放眼看去，正是刚才被半牛人掳掠进岭的一干绣女。龙涯早知那都是鱼姬用法术做出的傀儡，倒也不如何担心，只是细细看来，其中却无鱼姬和明颜的身影！这一认知当真非同小可，龙涯也不清楚究竟是她二人自动脱身，还是被关押他处。
	而此刻，那些半牛人却一个个跪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高声笑谈，兴高采烈。周围也有几个妇人在一旁伺候，一个个都如木大娘一般，神情木然，只是机械的自动为半牛人添酒。席上多是一些土陶碗碟，就和龙涯先前在山顶的祭坛看到的一样，碗碟里不外乎就是些煮熟的肉食，碗口般大小，色泽泛白，应该没加什么调料烹饪，还有一些碟子里盛着盐碎，颗粒大小不匀，应该不是自外面买来的成盐，而是这些半牛人自己在山里开采而得。半牛人直接抓起白肉，蘸上粗盐进食，吃的满面油光，口沫横飞。
	龙涯与燕北辰潜伏在灌木丛中窥视片刻，而皱眉数了数在场的人数，发觉光席上进食的半牛人就有五六十人，打杂的妇人约莫十来个，也不知道那些透出灯光的山洞中还有多少。先前在进天盲山之前，便见过这些半牛人运送货物，偌大的货柜也可随手举起，想来一个个必定力大如牛，若是冒冒然上去，敌众我寡，只怕是讨不了好处。再加上鱼姬明颜下落不明，而今最为重要之事便是先行与鱼姬二人会面，再作筹谋。
	转眼见右边的山壁前也有两尺来高的灌木，于是龙涯对燕北辰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去那里看看。两人颇有默契，于是借着灌木的遮挡，一路匍匐前进，他们一身黑衣，加上动作轻快，外面的半牛人自是不知有人潜入，还在各自嬉笑闹酒。
	龙涯山壁处，见得最近的一个洞穴光线远比其他洞穴昏暗，心想那里想必是没有多少守卫，于是就地一滚，已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洞口，一闪身避入洞内，只见洞内整齐码放了不少瓦罐，却是之前木大娘采购之物，稍稍近点，就可闻到一些刺鼻的火油味。一排不慎规则的石阶蜿蜒而下，而灯光则是从尽头的石壁后面折射而出。
	龙涯探手在洞外做了个手势，燕北辰自然心领神会，如法炮制，进了那山洞。而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慢慢顺着石阶而下，越朝下走，便越明显的感知到洞内的温度远比外面高出许多。到了转角处，燕北辰捡起一粒石子扔到石壁之后，侧耳倾听片刻，毫无半点动静，想来那里并无人在，于是两人松了口气，自石壁后转了出来，然后眼前的一切，却让人心惊胆战！
	这个洞穴也不算很大，大概三丈见方，沿墙留有一圈内凹的细沟，里面燃着一尺来高的火焰，应是以火油做燃物，长久的炙烤使得洞壁漆黑，而洞穴的中间却密密麻麻的罗列了不少微微倾斜的床板，大约有二十余张之多。
	其中有十张上面躺有人。
	那是十个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个都神情呆滞，就算见得龙涯、燕北辰进来，也只是呆呆的看着，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血腥和粪便尿液的臭味。
	她们的手脚都被绳索绑在床板之上，手腕脚腕处一片血污，把粗糙的麻绳染得乌黑。头部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固定，张大的嘴里填有木质的厚环，撑开上下颚，腮边凸显的肿胀痕迹表明下颚已是长时间脱臼，不断流淌的唾液冲刷着早已变色，带上血痕咬痕的木环。腰腹部位高高的隆起，和瘦削失色的脸庞极不相称，似乎是已有七八个月以上的身孕。即使是覆盖在一床床灰败肮脏的棉被下面，裸露的肩膀脖颈都表明棉被下的身体也都不着寸缕。
	龙涯皱眉顺着那些空置的床板看去，只见床板所带麻绳都一样乌黑带血，尤其是床板的中下部的污痕更是深深侵入木纹，却是陈旧的血迹，块面之大，几乎沾染淋漓了整张床板，斑斑块块，触目惊心！被绑住的女人披头散发，满脸污痕，有些身形似乎也未完全长成，但这等非人的凌虐早已抹杀了她们应有的青春活力，要不是还在呼吸喘息，几乎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龙涯不敢去想象曾有多少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曾被这样屈辱的囚禁在这山洞之中，受尽非人的折磨和蹂躏。
	燕北辰身躯微颤，快步奔走于床板之间，口里低唤女儿的名字，小心拨开覆盖在姑娘们脸上的杂乱发丝，仔细的端详那些可怜的姑娘们憔悴的面庞。然而待到看清，脸上的期盼之情便化作几分失落，而后又转向其他人，继续寻寻觅觅。从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一直走回石阶旁，最后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
	这里的姑娘大多是十八九岁，即便是最小的一个，也应该有十五岁年纪，很明显，他那年方十三的幼女夜来并不在此处。一次次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原本已然心乱如麻的燕北辰有些失控的在床板间踱步，不时拿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
	龙涯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关心则乱，便是燕北辰也不例外。难怪起初见到他之时便是满面困乏，眼下发青，想来得知女儿失踪，跑遍江湖四处寻觅这两年已然教他心神俱疲。倘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精神再难维系，崩溃只是迟早的事情。眼前这个焦虑、颓丧、有些神经质的父亲，哪里还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回燕刀？
	“外面还有不少洞穴，说不定……”龙涯本想宽慰于他，却突然脸色一变，悄声喝道：“有人来了！”
	4.万劫不复
	燕北辰闻言一惊，果真听得一阵踢踢踏踏之声从石阶之上传来，自是将身一纵，贴近洞顶，龙涯也将跃身而起，双臂扣住洞顶，隐身在垂挂的钟乳石之间，屏息静气以待。
	不多时，果然见得一个身材高大的半牛人走了进来，右手抓了一支长长的狼牙棒，另一手里提了只火油罐子，径自走到燕北辰藏身处下方的角落里，拍开泥封，将罐子里的火油缓缓倾入岩壁的石沿里，燃油充足，火焰自是高了起来，将整个洞穴烘得更热更亮。
	随着这一亮，龙涯忽然发现下边床板上的姑娘们的原本呆滞的面容忽而变得扭曲起来，眼中尽是难言的恐惧，甚至随着半牛人的蹄声，身子微微耸动，似乎想要躲避，但四肢头颈俱被牢牢固定，自然是避无可避。
	那半牛人口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的走到邻近的一张床板边，忽而嘿嘿怪笑两声，伸手揭去那姑娘身上的破棉被，露出一副赤裸的身体来。瘦削的身体上多处淤青伤痕，和单薄的身躯极不协调的是那高高隆起的圆滚滚的肚子，惨白的肚子上依稀可见突出呈青色的血管和横向分布的斑纹。两只废口袋也似的乳房瘫在胸膛上垂向两腋……只有经历多次生育，才会在青春年少的身体上造成这等不堪的现状。
	龙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心里却开始明白这伙半牛人千方百计弄来这许多女孩子的用意。从进天盲山到现在，所见的只有雄性半牛人，而这里的女子，却是正常人的形态。很明显，这里恐怕是没有雌性的半牛人，之所以将这么多年轻女子掳掠来此，就是为了繁衍后代。说不得外面做杂役的妇人包括那木大娘在内，都是和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一样是被拐骗或强掳而来。待到有孕，便绑缚在床板之上囚禁此间，固定脖颈的木板是为了防止女孩子撞击后脑寻死，而填塞口里的木环，则是为了防止女孩子不堪其辱，咬舌自尽！清白人家的女儿无端受此恶劫，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此时，只听得那半牛人又是几声怪笑，咧开嘴，伸出肥大的，带着粘稠粘液的舌头，缓缓的舔过那女孩子惊恐交加的脸庞、脖颈、乳房……而后停留在女孩子隆起的腹部。
	龙涯只觉得胃部一阵不适，心中如火如荼，手里的钢刀一紧，正想一刀结果这头下作的淫兽，就见得眼前黑影一闪，带起两道雪亮的刀光！
	燕北辰的刀向来又快又狠，只听得 “呲呲呲”数声，那半牛人壮实的脖子上已然裂开几道又细又长的口子，鲜血喷射而出，带起一片血雾！半牛人庞大的身躯朝着床板上的姑娘倒去，却在额头上吃了燕北辰一脚，倒飞出去撞上石阶旁边的岩壁，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燕北辰面带煞气，正想收刀回鞘，弯身拾起地上那张破棉被，盖住床板上那可怜的姑娘饱受凌虐，伤痕累累的身子，忽而心里咯噔一声，浮起几丝不祥的感觉，蓦然回头，只见那脖间伤口还在飙血的半牛人晃荡着异常壮实的身子居然又站了起来！以往他出手，通常只需要一刀而已，而今居然有人脖颈受了他四记回燕刀，急剧失血还能站得起来！
	燕北辰没有时间惊诧，因为那半牛人手里那根硕大的狼牙棒已经挟着凌厉的风声，朝他的天灵盖砸了下来！燕北辰也不能退开，因为他的身后便是那张躺着女孩子的床板，倘若他闪开，那可怜的姑娘必定成为棒下亡魂！既然不能闪避退让，唯有双刀一架，将那重逾百斤的狼牙棒截住，刀棒相撞，燕北辰只觉得双臂发麻，双刀几乎脱手而去！
	燕北辰的成名武器回燕刀以轻巧犀利见称，自是打造得短小精悍，而今骤然对上这等沉重粗蛮的狼牙棒，自是讨不了好处，加上那半牛人力大如牛，与之斗硬自是吃亏。燕北辰惊诧之余，反应甚是灵敏，刀身一斜，自狼牙棒下滑出，随即脚下弓步飞纵，连人带刀直撞入那半牛人怀中!
	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那半牛人身体庞大，难以灵活应对，狼牙棒还未收回，便觉得胸腹一凉，那袒露在外肌肉纠结的腹部已然在顷刻之间被燕北辰剜上了十余刀，立时肠穿肚烂，支离破碎，鲜血喷涌而出！
	先前半牛人喉咙被袭，血往上冲，阻塞声门，是以无法发声，而今腹部重创，血往下走，蓦然喉头一清，剧痛之下正要张口呼救，忽而喉头一辣，却是一柄长刀自口中插入，刀锋飞旋，早卷得半牛人口中一片血肉模糊！
	只见一片雪亮的刀光闪过，半牛人的头颅已然飞旋而出，撞向岩壁，而后跌落于地，张大的嘴里甩出半条破抹布也似的肥大的舌头。而那无头的身体也轰然倒在地上，血水自腔子里汩汩的流出来，唯有那一双牛蹄也似的脚还在微微抽搐……
	龙涯“啐”了一口，收刀还鞘，看看浑身浴血，面目激愤的燕北辰：“看来这些怪物不太容易死，把头砍下来比较稳当一些。”
	燕北辰目光死死的盯住地上身首异处的半牛人，呆愣片刻便快步朝床板而去，手里的回燕刀灵活旋动，已然将床板上那姑娘手腕脚腕处的绳索切断揭下。不料那绳索长久以来勒在那姑娘的手腕脚腕上，早和手腕脚腕上被勒出的伤处血肉凝成一体，这般一扯，居然撕裂创口，又漫出血来！而那姑娘依旧是一动不动，眼神呆滞，除了适才在半牛人淫威之下表现出的本能的畏惧之外，似乎已然没有别的反应，更不觉疼痛，与行尸走肉无异。
	燕北辰一呆，额头青筋爆出，面容更是扭曲，咬牙颤声道：“这些……畜生……”
	龙涯默默无语，只是捡起地上的破棉被，盖在那姑娘赤裸的身躯之上：“我知道你想救这些女孩子，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些怪物何等长命，加上数量众多。而今只有你我二人，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多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全部带出这人间地狱。我猜那些怪物囚禁这些女孩子，也是为了传宗接代，一时半会也不会危害到她们的性命。而今之计唯有去外面多带人马来剿灭这些怪物，才可让她们安然离去。”
	燕北辰虽知龙涯之言有理，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可能和这里的女孩子一样受这样非人的凌虐，只觉得五内如焚，一腔怨气无处可发，跳起身来对着地上的半牛人尸体一顿狂殴，就连那被龙涯斩下的头颅，也被他踩得双眼爆出，头骨塌陷。就在此时，龙涯却一把拉住发狂的燕北辰，低声道：“上面又有人下来了！”
	燕北辰闻言，强收心神，见龙涯弯腰去搬那半牛人的尸体，也快步上前搭手，将尸体抬到居中的几张床板下面，由于远离岩壁的火光，是以不易被看出端倪来，随后一脚将那只残破的头颅踢到远处的角落里，地上只剩一地的血迹，混在原有的血迹污垢之中，倒也不大明显，而后两人各自跃上洞顶，隐身洞顶的钟乳石后静观其变。来人脚步比较轻，不是半牛人的蹄脚所能发出的声音，龙涯与燕北辰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见得那石壁后的石阶上下来一个人，只见云鬓微乱，神情木然，正是木大娘。
	木大娘手里抱着三匹麻布，径自走了下来，很明显，洞里熏人的臭味血腥味她早已见怪不怪，而满地的血腥也是视而不见，下了台阶，便左右张望，确认除了那十个被绑缚在床板之上的姑娘之外，并无其他人，便径直走到石壁角落里，将布匹斜靠在石壁上，而后转身上了石阶，不多时，便吃力的抱着一坛火油下来，放在角落里。如此往复多次，一共搬了四坛下来。木大娘解开泥封，将一个坛子里的火油倾在那几匹麻布之上，一一浸透，而后索性将布匹直接插在在剩下的三坛火油之中，而后自怀里摸出一张手帕，细心的搽干净手，而后走到那些姑娘的床板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木梳子，开始梳理姑娘们散乱的发丝。
	虽然龙涯和燕北辰藏身洞顶，角度的关系无法看清楚木大娘的表情，但见她动作轻柔，甚是体贴。每每梳理好一个女孩子的头发，都不忘伸手自她们口中取出那木质的厚环，而后细心的用袖子搽干净女孩子的脸。
	龙涯与燕北辰曾在路上见过木大娘以长钗刺死黑衣人的心狠手辣，对其眼前的举动更是大惑不解。只觉得这女人时而冷血，时候又这等细腻，委实弄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待到木大娘将那十个姑娘都收拾停当，方才站起身来，走回角落里，自油坛子里取出那早已浸满火油的布匹朝地上一抛，扯着布匹在洞内的床板间游走，将浸满火油的麻布缠绕在女孩子们身上，连带微微倾斜的床板和女孩子们身上的破棉被一起缠得严严实实！龙涯见得她这般行径，蓦然脸色一变，心想这妇人莫不是想活活烧死这些可怜的姑娘不成！
	正在思虑之间，木大娘已然放下油布，弯腰抱起油坛，开始将坛子里剩余的火油倾向洞中各处，一时间刺鼻的火油味已然盖过了血腥味和臭味！眼见木大娘神情黯然的自怀里摸出火折子，龙涯自是无法再坐视，一个翻身落在地上，铁夹也似的手已然将木大娘拿火折子的右手牢牢扣住，厉声喝道：“好个毒妇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燕北辰也跃身而下，力立在龙涯身后，怒目而视，手按腰间双刀。
	木大娘乍然见得龙涯与燕北辰二人，自是吃了惊吓，下意识的张口惊呼，声音未出，已然被龙涯一把捂住了口，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哼。而后只觉得右手手腕剧痛，早已捏不住那火折子，手一松，火折子便朝地上掉去，却被龙涯顺势一脚，踢到几步石阶之上，远离这便是火油血污的地面。
	木大娘又惊又痛，哪里还站得稳，双脚一软，已然跌摔地，却见得两丈开外的床板下横着的半牛人的无头尸体，在片刻的惊悚之后，她的眼中蓦然带上几分近乎于疯狂的快意。
	龙涯留心注意外面的动静，听得那些半牛人还在呼喝闹酒，方才松了口气，转眼见得她这般神色，心头却是一惊，而后将她提起来掐着她的咽喉抵在岩壁上靠定，而后低声喝道：“我有话问你，须得如实作答，倘若你敢高声，那怪物便是你的下场！”
	木大娘的眼睛依旧是死死盯着那半牛人尸体所在的位置，表情却是欣喜若狂，口里喃喃道：“死了……死了……死的好……死得好……”对于龙涯的问话听而不闻，直到龙涯一连喝问几次之后，方才缓缓的抬起眼来，看看龙涯与燕北辰，而后点点头。
	龙涯见其首肯，方才微微松开手，沉声道：“你究竟和这些女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想烧死她们！”
	木大娘惨然一笑：“你觉得我是恨她们才打算让她们去死么？你们也看到了，在这个地狱一样的鬼地方，死是解脱，活着才是活受罪。”她目光森然发直，看的龙涯与燕北辰一阵恶寒，却叫人不得不相信。
	木大娘的眼光直愣愣的落在龙涯脸上：“我见过你，在汴京的富贵客栈。”
	龙涯点头道：“没错。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只是没想到和你狼狈为奸的居然是那样一群人不人，牛不牛的怪物。你这样泯灭天良，诱拐这许多无辜的女孩子来任由那些怪物糟践，究竟图的什么？”
	“泯灭天良？……哈哈”木大娘惨然一笑：“什么叫天良？你以为我当真愿意为那些畜生做那些污秽勾当，要不是逼不得已，我也…… ”她说道此间，声音微颤，而后长长的吸了口气：“我只是投下饵食，愿者上钩。至少不会强掳杀伐，没有让一个姑娘死在路上，比之之前做着些事的人，也算是心慈手软。”
	“逼不得已？”龙涯闻言冷笑道：“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对紫色五石散上瘾，所以才为那些怪物做下这等恶事。别想否认，之前半路上你瘾头上来的时候，咱们可是全部看在眼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种要人命的紫色五石散就是你从这里带出去，转卖给那些喜好这一口的官家子弟，然后再拿卖五石散所得的钱来诱拐那些姑娘。”
	木大娘也不否认此事，只是面带讥讽之色：“好个正义凛然的大侠。若是换成你每天被人掰开嘴硬灌五石散，足足灌足两个月。从此便离不开那害人的鬼东西，每隔三个时辰就浑身痒痛如万蚁蚀骨，却不知道那时候又是何等猪狗行径！”
	龙涯闻言一惊，继而沉声问道：“究竟是谁这般待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早不记得了……”她面容悲愤，但嘴角却满是讥笑，仿佛说的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我只记得十三年前，我被人强掳来的时候，也和她们一样，不过十八岁而已。和我一起被运到这里来的姐妹有三十几个，但活着进到这人间炼狱的，却只有十来个，其他的都在运送途中，被活活闷死在木箱里了。这十三年来，这些女孩子遭过的罪，我全都遭过，只不过我命苦，到现在还活着。”
	龙涯越听越惊，虽说先前也曾猜测过这木大娘也是被诱拐进山的女子之一，却不料听到她用稀松平常的语调，说着那等教人无比绝望的旧事，此刻心中却浮起几丝难言的悲恸恻然，原本按在木大娘咽喉的手却慢慢松了下来。
	木大娘看看龙涯：“你这算可怜我还是什么？你要真可怜我，不如一把掐死我，也免了在这鬼地方继续受折磨。”
	“你要寻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放火烧死那些可怜的姑娘？”龙涯转眼看看覆盖在油布下的女孩子们憔悴的脸庞：“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你凭什么决定她们的生死？！”
	“贪生？有得生，才贪的了。”木大娘面容惨淡：“她们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里的怪物全是公的，只有靠强掳外面的女子进山，才可传宗接代，这千百年来，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一旦怀孕了，就像她们一样捆缚起来直到生产。倘若一索得男，便和那些怪物一般形状，一旦羊水一破，便会体型暴涨，往往还未完全出生，便会撑破女人的肚子出来。这样一来，女人自然是肚破肠流，活不成了。那些怪物得子之后，便把女人抬到后山，扔进尸洞里面，就算是气息未绝，也不例外，因为那个时候，肚子上一个大窟窿的女人已经没用了……”
	燕北辰打了个冷战，心想难怪那尸洞之中那么多腹腔破裂的女尸，而后听到木大娘继续说道：“要是侥幸生下的是女孩，则是和正常人一样的囡囡……”她说到囡囡的时候，语气却轻柔起来，两眼发直，嘴边的笑容满是期盼，就像真有个粉嫩的女婴就在她眼前一般，神情恍惚的喃喃念叨：“囡囡……囡囡……”
	龙涯见得她这般情状，心想这女人在这人间炼狱中呆了十三年，想必是有些失心疯了，细细想来，也甚是可怜，本不愿再追问下去，但一切的来龙去脉，却不得不向她求证，于是开口问道：“若是生了女孩，女人就不会死是不是？”
	木大娘恍惚的眼神落在龙涯脸上，而后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女人暂时不用死了，可是囡囡……囡囡活不了了……那些畜生把我可怜的囡囡活生生的扔进尸洞的水潭里了……囡囡……”她单薄的身躯顺着岩壁缓缓滑落，双手掩面而泣，泣不成声：“然后那些怪物会继续糟蹋我们，直到再度怀孕，生出怪胎为止……”
	龙涯与燕北辰听得木大娘言语，只觉得如堕冰窟，全身一阵恶寒。虽说强掳女子传宗接代在其他游牧部族古来有之，但如此伐害抢来的女子的却少有听闻，更别说这等荼毒亲生血脉的兽行。一想到千百年来，有无数花样年华的少女落入这等炼狱，饱受摧残，至死方休，便不由得愤懑满胸。
	木大娘的泪水自指缝间流淌而出，继续颤声道：“我在十年时间里连续生了七个囡囡，但是没有一个可以存活下来，全部被那些畜生活生生的仍进尸洞的水潭里，那都是……那都是我的心肝肉儿……终于有一天，那些畜生发现再怎么糟践我，我都不会再怀孕了。我本以为它们会放我一条生路，谁知道，它们居然用那鬼药粉来灌我，让我上瘾，让我一辈子都离不开它们，一辈子都为奴为仆，听它们使唤……就是要我昧着良心，去拐骗那些无辜的姑娘……”
	龙涯眉头紧锁，手指咯咯作响，心中怒火中烧，而后开口问道：“你既然有机会出去，为什么不报官求救？适才进岭之时，那最近的溯源镇上也设有衙门，就算衙门人手不够，也可发放公文手令，去附近的驻边大营抽调守军来剿灭这些灭绝天良的怪物？！”
	“你以为那溯源镇上都是些什么人？”木大娘松开捂着脸的双手，抬起眼来，神情激愤：“那些押送驴车的黑衣人就是那个溯源镇上的捕快！”
	“你说什么！”龙涯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惊悚表情，“这怎么可能？！
	“那些半人半牛的怪物生性畏惧阳光，一旦被光晒到，就会非常痛苦，所以只能栖身在这树林茂密，不见天日的天盲山中，只会在晚上出来活动。我曾听得以前的老嬷嬷说过，那溯源镇和这天盲山紧紧相连，近千年来之所以相安无事，就是因为溯源镇的人承诺了帮那些怪物去外面搜罗年轻女人传宗接代，才可以保住自己镇上的女人不被祸害。”木大娘擦擦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每年这里流传出去的紫色五石散赚回的银钱有一半便是犒赏给了镇上的衙门。这样既有进账，又可保一方安宁，那溯源镇上的人又何乐不为？我们这些外乡女子的死活，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龙涯听得木大娘一席话，只觉遍体恶寒。想那些半牛半人的怪物行事狠毒也就罢了，没想到那些人也是如此寡廉鲜耻，昧着良心，助纣为虐。如此这般，那些被掳掠而来的女子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全无半点生机！
	想到此处，龙涯心头豁然一亮，低头对木大娘言道：“那一日，我自驿馆跟着你到富贵客栈之前，见得你在那家李记陶瓷铺外停留了很久。事后我也去了解过李记的背景，知道开店的老李本有一子一女，老李过世后现在当家的是老李的儿子，而女儿据说是死了好些年生。你一口汴京口音，更对汴京的街道巷路了如指掌，如果我没猜错，你不是姓木，而是姓李，你就是老李‘死了’的女儿！”
	木大娘闻言只是发呆，许久方才哽咽道：“你猜的没错，我本名李巧珠，的确是李家的女儿。”
	“那你既然有机会出这天盲山，为什么不乘机逃回家去？五石散的瘾头虽大，但延名医诊治调理，假以时日也不见得就是全无希望。”龙涯沉声问道：“总胜过你留在这鬼地方继续受折磨。”
	“我何尝不想回家，但是已经回不去了。”木大娘神情悲苦，却怅然一笑：“这些年来一直忍辱偷生，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去爹娘身边，终于三年前那些怪物让我出去办事，我便冒死偷跑回去。可是回去才知道我爹娘俱已过世，而我弟弟唯恐我留下玷污门风分薄家产，一口咬定我是蒙混乱撞，冒名顶替，口口声声李巧珠早已亡故，还将我打出家门。我上告开封府衙，结果做官的得了好处，也说我招摇撞骗，胡说八道，拒不受理……没过多久，我出天盲山时带出的紫色五石散已然耗尽，全身痛楚难耐，那时候我才知道，天地之大，除了这片黑压压的深山老林，世上再无我的容身之处，也只有狗一样的回来，在那些怪物脚下摇尾乞怜，换取那紫色五石散苟且度日……”
	燕北辰听得这些言语，心中更是惊惶，蹲下身来一把扣住木大娘的手腕，颤声问道：“你既然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可曾记得一个叫夜来的女娃儿？她是两年前被抓来的，那时候只有十一岁！”
	他心神激荡之下，自是没了轻重，木大娘吃痛微微挣扎，袖子一滑，露出一截手腕来，只见手腕上满是伤痕，虽早已愈合，但一条一条蚯蚓一样的肉突分明是利器切割造成！
	“你……”燕北辰下意识的手一松，木大娘已然扯过袖子掩盖住伤痕累累的手腕，沉声说道：“很奇怪吗，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女人要寻死觅活，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只可惜，没有一次成的了，还没死透，那该死的瘾头就发了，只有像狗一样的爬到那些怪物面前告饶。”
	龙涯心中一痛：“你既然有胆量寻死，为什么不想办法在那些怪物的饮食里做手脚？”
	“不是我不想。”木大娘惨然一笑：“那些鬼东西，连砒霜吃下去也可以一点事都没有，我还能怎样？”
	龙涯暗自惊心，心想那些怪物果真是非同凡响，倘若当真只有把头砍下来才可致命，要对付外面的一大群怪物，更是难上加难。正在思虑之间，却听得燕北辰继续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两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儿？”
	“十一岁？……”木大娘努力思索，而后言道：“因为前一年我曾经偷跑过，所以那一年不是我出去搜罗年轻姑娘，但是也确实在这里见过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不知道你所指的是哪一个。”
	燕北辰闻言惊喜交加，连声追问道：“那些孩子现在什么地方？”
	木大娘摇摇头：“当时这些怪物的首领叫奎多，最是淫逸凶残，尤其喜欢对十来岁的小女娃下手，那天将几个孩子一并拉进洞去，先是听得孩子哭叫连连，后来就没了动静，其他人再去看，便见奎多赤条条的伏在那里死去多时，耳后一个两指宽的狭长口子在汩汩淌血。身子下面还压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却是活生生被掐断喉咙……”
	龙涯心中激怒，咬牙道：“好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连十一二岁的孩子也不放过，这般死掉太过便宜！”而后心念一动：“看来这些怪物的罩门便是耳后，难怪刚才中了许多刀也不见断气。”
	燕北辰犹如充耳不闻，只是抓住木大娘的手腕追问道：“那些孩子呢？我女儿夜来是不是也在里面？”
	木大娘继续说道：“其余几个孩子都不见了踪迹，应该是逃进了山林里。后来那些怪物入夜后进山搜索，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一具孩子的残肢，想来应该还有孩子幸存下来……这天盲山和外界相连的只有那座悬桥，若非今夜一般有庆功宴，平日里桥头边的石洞里都有放哨的怪物，活下的孩子也不可能逃得出去，只有藏身在这山林之中。我也时常在林中和后山的祭坛处留下食物，过几日去看便全部不见，若不是喂了林中的野兽，便是应该是被幸存的孩子吃了。只是不知道活下来的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那一定是夜来。”燕北辰转头看看龙涯，面有期盼欣喜之色：“你也看到的，那个孩子手里拿着我的回燕镖，那一定是夜来！夜来还活着……”
	龙涯微微点头，伸臂把木大娘搀扶起来：“现在既然知道夜来还活着，咱们去后山把她找到便是。何况现在知道了那些怪物的罩门，要灭掉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知道这天盲山中到底有多少头怪物，又还有多少被掳掠而来女子？”
	木大娘摇头言道：“你们能够杀掉一头怪物，但要是一大群一起拥上来，只怕没人可以抵挡。之前被掳掠而来的除了和我一样在外面做杂役的十余人和才进来的五十余人之外，便只剩下这里的十个女孩子。但是那半牛半人的怪物却有近百人，外面的只是几十个，其余的虽说都是还未长大的小怪物，但一个个也生的异常壮实，便是碗口粗的树也可以徒手拔将起来，现在都留在下边的洞穴里开凿石矿，配置五石散，要是惊动了大大小小所有怪物，只怕你们也是插翅难飞。”
	“小怪物在开矿配五石散？”燕北辰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我算明白了，这群怪物，自己辛辛苦苦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开矿，再拿配出的五石散换钱买女人，生出小怪物来就继续开矿，配药换钱，再买女人，再生小怪物……周而复始，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一个一个都死不足惜！”言语之间，目露凶光。
	龙涯转眼看看燕北辰，而后对木大娘问道：“年年被掳掠而来的女子人数众多，怎生只剩下你们这二十来个？难道其他的姑娘都已经……”
	木大娘含泪点点头：“那些姐妹都故去了，全被仍进了后山的尸洞。而这里的十个妹子，迟早也会被那些怪物害了性命，她们宁愿带着没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也不要为那些怪物留下孽种再丢性命，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再被杀掉，所以在我出天盲山之前，才托我想办法，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个月光景，她们都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所以你才把心一横……”龙涯摇头道：“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自会很快再带人来救你们，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何必非得走这条路？”
	木大娘摇摇头：“晚了，晚了，要是你们早来两三个月，还可以用药将她们腹中的孽种打下来，现在已近临盆，再行打胎，只怕也断送了她们的性命。你们也看到了，她们的身体已是何等孱弱，不可能还经得住这般折腾……”言语之间神情甚是黯然。
	龙涯闻言皱眉道：“依你所言，便是任她们自生自灭？”话一出口，忽然想起鱼姬明颜二人，于是继续问道：“此番进山的姑娘中原有两个女子，一个叫鱼姬，一个叫明颜，为何不见在那笼子里？”
	木大娘闻言一呆：“所有人都在，怎么她二人不在笼子里么？”
	龙涯闻言心中一喜，心想鱼姬明颜必定已然自行脱身，樊笼之中留下的不过是法术做出的傀儡，心头的顾虑已然打消了许多。
	木大娘神情肃然，接着自怀中摸出一把钥匙来：“这是外面樊笼的钥匙，本是我趁这次出去办事，用粘土作模，请人打造的。本打算等会儿火起，趁乱开了笼子放她们各自逃命，你既然有心要救，还不如去救外面那些才来的姑娘……至于她们……”她的目光落在被绑在床板上的姑娘身上，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燕北辰默然，心知木大娘之言并非全无道理，但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姑娘们去死，也是万万不可，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间也理不出个究竟来。
	忽然之间听得龙涯斥道：“说什么鬼话！人都是求生，何人会求死？！再难再险，也是救得一个算一个，外面多的是名医圣手，只要救得她们出去，总有一线生机！”言语之间，龙涯手里的长刀已然飞旋而出，呲呲数声划断附近几个姑娘手腕脚腕上的绳索，收刀回鞘，俯身扯开一个姑娘身上缠定的麻布，将那姑娘连人带棉被一同揽在怀中扶了起来。那姑娘依旧是一动不动，任由龙涯抱在怀中，就像一个破旧的木偶。
	龙涯见状心头一痛，抬头对燕北辰言道：“我知道你惦记着藏身后山的夜来，但事有轻重缓急，夜来可以在这天盲山中藏身两载，必定也有她的生存之道，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危险。而这些姑娘，却是命悬一线。若是合你我二人之力，必定能多带几个姑娘出去。”
	燕北辰闻言看看龙涯，而后道：“你这算不算明知不可为之？原来京师第一名捕也不过是个蠢蛋。”
	“是蠢蛋，而且是蠢到家的那种。”龙涯目光灼灼，却微微一笑：“你呢？”
	燕北辰坦然一笑：“我也不聪明。”说罢也上前扶起一个姑娘，转眼对木大娘道：“你是和我们一起，还是继续留下？”
	木大娘惨然一笑，只是靠在岩壁之上默不作声，神情落寞。
	5.与天争命
	龙涯见得她这般情状，心知这女子饱受折磨，更身染药瘾，早无脱身之念，而今事态紧急，也只好暂时不加理会，先把这些姑娘带出去了再说，于是一手搂定怀中的姑娘，一手握紧长刀，快步自石阶而上。燕北辰也扶住身边这个姑娘，紧随其后。
	外面的半牛人依旧还是围在篝火边吃喝闹酒，不曾觉察到这边的动静。龙涯与燕北辰自是挟定各自臂弯之中的姑娘，隐在树木的阴影之中，缓缓退去，一旦远离了那片喧嚣之地，便发足狂奔，因循山势，朝来时的悬桥方向而去。他们俱是轻功绝佳之人，步履稳健，便是挟着一个人，也不觉如何吃力，大约快速奔跑了两柱香时间，那座悬桥已然近在眼前。
	龙涯与燕北辰快步过桥，到了天盲山对面的广场之上，便在广场附近的灌木丛中将两个姑娘放下，彼此对望一眼。龙涯扯过一些树枝将两个女子隐蔽好，而后对燕北辰说道：“这般一来一回少不得三柱香时间，看来咱们还得多跑几趟，才可把剩下的八个姑娘全部带出来。”
	燕北辰点头称是，继而言道：“倘若赶在天亮前把那些姑娘都带出来，咱们倒是不怕那些怪物会追出来，也有时间安排车马把姑娘们送走。”
	龙涯心念一动，忽而叹了口气：“那些怪物怕见天光，想必在天亮之前便会结束饮宴，若是不快点，只怕会露了痕迹，反而不好办了。”
	两人对望一眼，看看天色，只觉一片浓黑难辨，心知此时夜色已然到了最深沉的时候，之后便会不断的转向黎明，很明显，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龙涯与燕北辰心知形势凶险，自也不再此间逗留，提气飞纵而去，身形快如闪电，那林间道路走了几回，也熟悉起来，没过多久便回到了那些怪物聚居之地，只听得一阵呓语呼喝，一个个都醉得东倒西歪，还在牛饮不止。
	龙涯和燕北辰又和上次一样，小心翼翼的潜进洞去，只见木大娘还靠在岩壁旁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就和刚才他们离去时候一摸一样。
	龙涯走过她的身旁又从床板上解下一个姑娘搂在怀中，转眼看看木大娘低垂的面庞，沉声道：“那两个姑娘我们已经平安的送出了天盲山，你不必顾虑许多，和我们一起走，出去便有生路。”
	木大娘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伸手拾起台阶上的火折子：“我答应过她们结束她们的痛苦，现在她们还没有全部脱险，这个时候如何走得？”
	龙涯心想这女子倒是个重信义轻生死的人物，既然早有决定，也自然不便相强，于是对她点点头，便越过她的身边，顺石阶而上。
	燕北辰自是扶定一个姑娘，紧随其后。
	眼看快要到洞口，龙涯忽然神色一凛，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觉外面居然静了下来，先前的喧闹声丝毫不见，只有木材在火堆里炸裂的细碎的噼啪声！
	“小心！”龙涯抽出长刀来，悄声对身后的燕北辰说道，话刚出口，便听得一声巨吼，一根黑黝黝的狼牙棒已然朝他面门砸了下来！龙涯横刀一隔，只觉得对方力大无比，然而身在台阶之上，且左手抱着一个人，根本避无可避，唯有运气于臂，大喝一声！
	只见刀刃与狼牙棒相撞，激起几点火花，而后雪亮的刀光飞旋如花，将那沉重的狼牙棒拨到一边，龙涯已然纵身飞跃而起，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只肌肉纠结犹自紧握狼牙棒的臂膀撞向洞壁，带起一片血雾，喷得龙涯和他怀抱里的姑娘一脸一身！
	堵在洞口伏击龙涯的那个高大异常的半牛人面带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右臂飞离自己的肩膀，片刻之后才觉得剧痛袭来，发出一声异常凄惨的嚎叫，声震群山，却中途嘎然而止，因为他的头顷刻之间也被龙涯的长刀削了下来，砸在地上翻滚连连，硕大的残躯仰面而倒，喷涌而出的鲜血洒遍了周围一丈之内的土地！
	龙涯自洞口冲了出来，正好落在那没了头少了一条臂膀的半牛人的尸体上，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里里外外围着数十个半牛人，一个个眼露凶光！而那十来个打杂的妇人全都窝在火堆旁的樊笼后，瑟瑟发抖。
	燕北辰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也亮出了手里的回燕刀，面带杀气。
	那些半牛人一向横行无忌，从未想过会被寻常人在这须臾之间格毙。在初时的惊讶之后，自是怒火中烧，纷纷呼喝咆哮，以壮声威。
	龙涯虽于两刀之内将那半牛人格毙当场，但先前硬接那一棍却不容小觑，此刻手臂关节处微微发颤，虽是无恙，但眼前尚有数十个一般骁勇的半牛人，加上怀里还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也知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上加难。听得那些半牛人嚎叫作势，却也不可示弱，只是提气一声长啸，啸声雄浑，在山谷中来回激荡，而后将刀一横，扬眉喝道：“哪个不想活的，上前领死！”
	那些半牛人见得这等情状，也颇为动容，只是人多势众，自是不把龙涯与燕北辰两人放在眼中，纷纷跃跃欲试。
	燕北辰靠近龙涯身侧，低声言道：“那些怪物数量太多，等会儿全涌过来，只怕难以抵挡。我使得兵器颇为短小，不利于硬碰，不如把你怀里那姑娘交给我。”
	龙涯自是心领神会：“不错，且让我与你开道！”言语之间，已将怀里的姑娘交与燕北辰，而后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朝着半牛人中排布相对稀疏的方向冲了过去。
	燕北辰自是一手挟定一个姑娘，紧跟龙涯身后。一路只见棍影刀光，不适响起几声嘶声惨叫，却是躲闪不及的半牛人撞在龙涯的刀口之上，非死即伤！然后半牛人到底是人数众多，更是不畏死伤，只是将龙涯与燕北辰围定不放，尤其是见燕北辰挟着两女，行动相对较慢，又无兵器，便一个个都朝燕北辰招呼过去。
	龙涯来回冲杀阻挡，钢刀过处只见血肉横飞，但这般时间一长，体力消耗过大，也不是长久之计，倘若燕北辰放下那两个姑娘，和龙涯一道并肩作战，则自可杀出一条血路，但在这里把那两个姑娘放下，便是将她们留给那些禽兽一般的半牛人，这却是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事。
	就这么苦苦支撑，在众多半牛人的凶悍围攻中挣扎求存，两人俱是全身浴血，疲惫不堪，有好几次险象环生，都是凭着身手矫健，侥幸脱身，好不容易才闯出十余丈远，接近来时的密林。一干半牛人也知若是让他们逃进林去，反而不易抓捕，于是攻势越加强悍，滴水不漏！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声音凄厉异常，所有人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龙涯与燕北辰出来的洞口喷出烈焰熊熊！龙涯心头一沉，却不得不想到是洞内的木大娘点燃了火油，放火烧洞。
	那些半牛人原本对龙涯与燕北辰紧咬不放，但见得洞内起火，听得洞内的惨叫呼喊，自是不甘让即将出世的子嗣一道被火焰吞噬，于是有一大半都折了回去，想要救火。就在此时，烈焰之中蓦然扑出一个浑身是火的身影，一面惨叫嘶吼，一面朝着那聚到洞口的半牛人扑去，正是木大娘！
	木大娘全身淋满了火油，衣衫发丝肌肤俱为烈焰所吞噬，左冲右撞，带起一道熊熊火焰，那些半牛人碰上木大娘的身体，便被她身上的火油沾染，带焰的火油沾上半牛人的肌肤，自也燃烧起来，那些半牛人惊惧交加，加上身被火烧，纷纷四下逃避，一时间惨嚎声四起，几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倒被同类撞翻在地，被一众半牛人的蹄子践踏之后，少不得肠穿肚烂，倒在地上却一时不得死，只是哀叫呻吟不已。
	木大娘被烈焰所炙，几番挣扎之后无法再攻击那些逃开的半牛人，仅剩一口气在，便扑到倒地的半牛人身上，紧紧抱住不放，只见火势凶猛，不多时已然化为焦尸！那半牛人被烈焰炙烤，胸腹肚肠俱已和木大娘一道烧为焦炭，但仍有气在，只是惨叫连连，异常凄惨！
	周围的半牛人纷纷色变，想这般的女子，已在这天盲山甘为奴仆这么多年，纵有心气，也早该磨灭，应如行尸走肉一般任凭差遣才是，不料却依旧如此刚烈。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木大娘拼死撞散半牛人集结的包围，心知她之所以如此，除了要和那些畜生一般的怪物同归于尽之外，也是有心助他二人将那两个姑娘救出天盲山去，感念之余也知形势紧急，于是强打精神，趁一众半牛人分心之余，杀出一条血路，冲进那片苍茫密林！
	那些半牛人眼见关押孕妇的山洞被木大娘付之一炬，那些没有走脱的女子的生死固然是不放在心上，唯独是连女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并被烧死，却难以作罢，而今又见龙涯与燕北辰两人带走两个活着的孕妇，自是不肯放过，一个个手执狼牙棒，紧追龙涯与燕北辰两人不放。
	林中一片昏暗，龙涯与燕北辰心知后有追兵，也不敢以火折子照明，唯有撇开那破旧的被褥，一人背负一个姑娘，在林中摸索前进，远远传来人声蹄声，为了避开半牛人的围捕，唯有左拐右拐，慌不择路，早已偏离了出天盲山的道路，只觉得山势渐陡，应该是正往山顶而去。回望来时路，只见大片大片的火把在林间晃荡，想是那些半牛人逐渐收拢的包围圈。虽说山顶不是什么逃生之所，但而今形势所迫，唯一继续朝山顶攀登。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亮，却是冷月独照。他们经过这大半夜的惊险之旅，又回到了山顶的祭坛。只是和先前他们追踪那孩子到这里的时候不一样，这里不是空无一人，至少，他们看见了两个。
	鱼姬和明颜。
	鱼姬立在祭坛之下，正看着明颜发力摇撼那深深插在祭坛中央的巨大石箭，忽然间回过头来见得龙涯和燕北辰各自背着一个姑娘，浑身浴血的立在林子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你们……”
	龙涯先前与半牛人相搏，本已耗掉不少体力，一路背负那姑娘攀山越岭，全凭一腔义愤，此刻虽在险地，但一见鱼姬明颜两人，顿时松了口气，百骸之中再无力气，身子晃了晃，方才勉强站定。身旁的燕北辰也是身心俱疲，小心放下背上的姑娘，方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明颜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祭坛上跃了下来，走到龙涯面前，搭了把手把龙涯背上的姑娘扶了下来，口里言道：“你这两个傻瓜倒是有胆色，居然从那帮子半牛半人的东西手里抢了两个人出来。”
	龙涯叹了口气：“可惜，也只抢出这两个。就在刚才，已经死了七个姑娘。”顺手剥下自己的身上的黑色外袍搭在那神志不清的姑娘身上，而后跌坐于地，神情黯然。
	“你们已经尽力了……”鱼姬叹了口气，眼光落在仰躺在燕北辰身侧的那个女子高高隆起的惨白的肚子上：“只可惜……”而后面带不忍之色，别过脸去。
	龙涯听得鱼姬话中有话，抬头看看鱼姬，心里蓦然一沉，眼光转向那个早已沉默无语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可怜女子。
	此时此刻，那张原本全无表情的脸上却全是痛苦的神情，那滚圆的惨白的青筋毕露的肚子上出现了一个微微颤动的凸起！
	“那是……”旁边的燕北辰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按住那一块蠢蠢欲动的凸起，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那姑娘原本已然滚圆的肚子在瞬间开始膨胀起来，一眨眼功夫已是先前的一倍大，只听“砰”的一声夹着姑娘的痛苦呻吟嘶叫，已然猛的爆裂开来，一时间血肉飞溅，喷得近处的燕北辰一身！
	燕北辰惊恐的看到那姑娘破裂的肚子里探出一只茶盅般大小的蹄子，不多时，一个两岁孩童般大小的东西颤颤巍巍的自那片血肉模糊之中爬了出来，初时尚且衰弱无力，连滚带爬，待到两眼一张，泛起两点红光，那两条弯曲外翻的牛腿却变得有力起来，身子晃了晃，便人立起来！而倒在地上，腰腹破碎的女子，此刻血已流干，早没了生气，只是手脚还在无意识的抽搐……
	燕北辰眼见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方才自半牛人的重围里救出的女子就这般活生生的死在眼前，心中激愤难当，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回燕刀劈向那个方才出生便害死自己亲娘的小怪物。
	那小怪物动作甚是敏捷，一面嘎嘎怪叫，一面撒开两条腿朝丛林里窜。燕北辰自是不肯放过，手中回燕刀飞旋而出，只听得一声惨叫，回燕刀已然钉进那小怪物耳后，小怪物应声而倒，不再动弹！燕北辰勉力迈步走了过去，自尸身上拔下回燕刀，而后狠狠的啐了一口，顺便一脚将那尸身踢进灌木丛中，随后剥下自己身上的衣衫，走回死去的姑娘身边，小心盖住那支离破碎的身体，之后便一直神情抑郁，默不作声。
	龙涯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睚眦俱裂，蓦然心念一动，转眼看看身边这个姑娘，只见双目半开半合，还是如初时一般懵懵懂懂，方才松了口气，转眼见鱼姬蹲下身来，伸手搭住那姑娘脉门，便开口问道：“她没事吧？”
	鱼姬微微点头：“放心，她暂时没事。”言毕转头对明颜道：“时间不多了，你得快一点才成。”
	明颜闻言点点头，起身回到祭坛之上，双手撑住那巨大的石箭，发力摇撼。
	龙涯站起身来，走到祭坛旁边，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石箭，而后转过头来对鱼姬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莫非这石箭有什么作用？”
	鱼姬沉声言道：“这石箭名叫穿山石，本是用来定住晃动不定的山脉的。”
	“晃动不定的山脉？”龙涯吃了一惊：“地动乃是天灾，何人可以用这区区一枚石箭就可将之定住？”
	鱼姬闻言默不作声，似是心有顾虑，龙涯见状也无勉强之意，于是开口说道：“若是鱼姬姑娘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便是，不必为难。”
	鱼姬叹了口气：“先前已然和龙捕头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龙捕头不是那口舌招摇之辈，说与龙捕头知晓也是无妨，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龙捕头可曾听过六道轮回一说？”
	龙涯神情茫然，而后言道：“我曾在大相国寺听高僧说法，听过关于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及地狱道的说法，不知跟鱼姬姑娘所说可是同一回事？”
	鱼姬摇摇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简单来说，天地就好比一个装了六种谷物干果的大圆盘，一直在有序的朝同一个方向旋转，忽然有一天，盘子乍然停了下来，而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停，你说结果会如何？”
	龙涯想了想答道：“想必是谷子里掺上了高粱，粟米里混上了麦子，乱得一塌糊涂。”
	“没错，的确是乱得一塌糊涂，”鱼姬的眼神落在明颜正在用力摇撼的那支巨大的石箭上：“原本世间万物都由这六道轮回而生，也由此而灭，不断循环交替，直到大约两千年前的一天，一直有序运转的轮回突然停了下来。天地之间也因为这件事情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异变，为了将这种毁灭性的异变减到最小，守护神将风灵提桓便用他的玄天弓射出了许多枚这样的穿山石，将产生紊乱覆灭的区域镇住。碰巧这天盲山就是众多异域中的一个。”
	龙涯闻言沉吟道：“如此说来，莫非这里的半人半牛的怪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出现的？”
	鱼姬摇摇头：“这个我不敢确定。那些半牛人虽模样怪异，但到底也只是人。六道众生之中，唯独是人的肢体最为脆弱，只怕是异域产生的那一刻，便已经全部丢了性命。据我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后来迁入这天盲山中繁衍而出的一脉，再受了异域的影响变得形貌异常。”
	“这些人？”龙涯啐了一口：“看那些怪物的行径，比畜生还不如，还真没敢当他们是人。鱼姬姑娘，你既然说这穿山石是定住异域的神器，那为何你还要叫明颜妹子把它拔出来，难道就不怕再出纰漏？”
	“用穿山石定住异域也是权宜之计，何况过了那么久了，天地中一切早已静止下来，也就不再需要这个了。”鱼姬叹了口气：“何况只有把这个拔出来，才可以解开对天盲山的封印，让外界的天地灵气进到这天盲山中，或许可以使这片土地恢复正常。但是有一点，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龙涯奇道：“究竟何事？”
	鱼姬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据我所知，穿山石这样的神器性本属土，遇土之后便会逐渐沉入土中，每经百年便会入土一尺，倘若已经两千年，则理当长埋黄土，不见踪迹才是然而眼前这穿山石却还有一半露在外面，感觉也才不过千年左右……”
	龙涯看看鱼姬，心想这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却全是些怪力乱神之事，闻之荒诞，但一切一切却又煞有其事，也不知这姑娘到底是何来头。正在思虑之间，听得明颜嗔道：“你这两个傻瓜，看着本姑娘这般劳碌，居然也好意思袖手旁观。”
	“这天盲山恢复正常又如何？是不是那些畜生一样的怪物就会全部死光？”燕北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是不是那些枉死的姑娘和孩子就可以活过来？”
	鱼姬转眼看看燕北辰，摇摇头：“不会，只不过一旦这片天盲山恢复正常，也就表示这片林子不再是那些半牛人的藏身之地。哪怕树林再密，阳光也可以照得进来，而那些畏惧阳光的半牛人则只有躲进地底下。长远来说，至少在白天，这片天盲山真正的不再危险，那些想要逃出去的女人们，也可以更顺利一些。从眼前来说，只要咱们在这里撑到天亮，也就不怕追兵了。不用东躲西藏，疲于奔命，你们费劲心机保住的这个姑娘也就算真的保住了。”
	燕北辰也不言语，只是一步纵上祭坛，伸手撑住那硕长的穿山石，与明颜一道发力摇撼，合两人之力，那石箭与祭坛相交之处也开始微微松动。
	龙涯见状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快步上前搭手，集三人之力，摇撼之下，只见得松动之处的缝隙里冒出道道白气，就如同揭开蒸笼时乍现的蒸汽一般。
	明颜双臂紧紧扣住那穿山石，不停左右旋转，使得那穿山石与石祭坛接缝处越加松动，随着松动的加大，地下冒出的白气也渐渐减少，似乎是被放光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乍现的紫光，在这冷月之下，反倒不怎么明显。
	6.暗箭杀机
	“等一下！”鱼姬忽然出了一声，而后满面狐疑：“这穿山石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我们要找的土灵玦？！”明颜面露欣喜之色，心中急切难耐，正要发力上拔，却被鱼姬一步上前，按住肩膀：“先别动。”
	“怎么了？”明颜不解道：“不是拔掉这鬼东西，就可以让这天盲山恢复正常么？说不定还可以找回土灵玦。掌柜的怎生这个时候反而反复起来。”
	“不是，”鱼姬神情甚是踌躇：“穿山石也好，土灵玦也好，都属土，其气应为黄色。那隐隐乍现的紫光甚是怪异……我也拿不准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的心慌。”
	明颜摇摇头：“掌柜的何时变得这般胆小起来，既然你也说过在异域之中，算不出什么端倪来，不如直截了当的打开看看，趁这会儿那些半牛半人的玩意儿还没上来碍手碍脚，此时不开还等何时？”
	鱼姬也知明颜言之有理，思索片刻方才点点头，而后对一旁的燕北辰和龙涯说道：“你们二位还是退远一些，免得等会儿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龙涯见她说得郑重，心想如此顾虑必然事关重大，于是转眼看看燕北辰，双双朝后退了几步，下了祭坛一旁站定。
	鱼姬低声对明颜叮嘱道：“你也小心一点，等会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便速速闪开。”说罢，也向后退开几步，神情甚是紧张。
	明颜点头答道：“我自理会得。”说罢气运双臂，抱住那穿山石，大喝一声：“起！”只见地面微颤，隐隐轰鸣之声，尘灰细石暴起四溅，偌大一只石箭竟然被那身形娇小的少女连根拔起！然而，除了穿山石离开祭坛那一刻的地颤和轰鸣声外，似乎一切如常，并没有像鱼姬所顾虑的一样，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明颜将穿山石猛地一推，那石箭自朝一旁倒了下去，“哄”的一声巨响，将祭坛的一角砸得粉碎。明颜探头一看，只见先前穿山石所在的位置有一深约一丈的坑洞。探头一看，只见下方果然有婴孩巴掌般大小的一物，黝黑发亮，却是一块巧夺天工的玉佩！
	“果然是土灵玦！”明颜喜上眉梢，也不再忌讳，将身抖一抖，一条纤细柔韧的尾巴自裙下探了出来，勾住那坑洞之中的玉佩一甩，那玉佩已然自坑底抛上半空，下一秒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明颜的手掌之上。玉佩入手，明颜自是欣喜若狂，来回把玩，爱不释手，就连那条纤细的尾巴，也不自觉的弯曲上扬，好不得意。
	龙涯早知明颜是猫妖化身，见到这等景象倒不觉惊诧，倒是燕北辰揉揉眼睛，长大嘴巴桥舌难下。
	鱼姬细细观察左右，见无异状，方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而后眼光投向山下，却见密林之中隐隐可见点点火光：“糟了，当才动静太大，把在山里搜寻的那些半牛人招来了！”
	龙涯心中一凛，转身快步入林观测片刻，又快步奔了回来：“那些家伙已经跟得很近了，估计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到这里。”
	燕北辰闻言一惊，俯身将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那个姑娘抱了起来：“怎么办？咱们一起再杀出去？”
	明颜哼哼笑了两声，踌躇满志的神情尽在脸上：“有土灵玦在手，哪用咱们去费力拼杀，待本姑娘招来几头猛兽开路！”
	“你还有这本事？”龙涯奇道，却见明颜冲着自己翻翻白眼，甩出一个鄙夷的表情，而后神情肃然，双手紧合夹住那黝黑发亮的土灵玦，口里念念有词：“天地六道，一脉旁生。闻我所命，为我驱使！”
	只见冷月的寒光照在她纤巧指缝之间，却乍然变得暗淡起来，有如几道自她手心所发出的黑色光束！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的响声由远及近，自四面八方而来，龙涯看到周围的密林中亮起数点绿芒，不多时，几十只肥硕的山鼠晃悠着沉甸甸的肚子爬到了祭坛周围，其中一只还懵懵懂懂的撞到了燕北辰的脚背，翻倒在地，四下划拉爪子，死活也翻不过身来。
	燕北辰面露不忍之色，探足帮它翻过身来，那山鼠方才继续奔祭坛而去。燕北辰看看那几十只山鼠，又看看立于祭坛之上神情尴尬的明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就是你说的……猛兽？”
	明颜眼见只招来这些不济事的山鼠，也觉颜面无光，但好胜心起，自是不肯作罢，开口言道：“而今才开春不久，想来那些熊啊虎啊都还在冬眠未醒，且让我再唤一次，必定领命而来。”说罢借那土灵玦的灵力，捏着法诀继续召唤。只是任凭她如何催动法诀，也不见有什么东西靠近，就连先前到的那几十只山鼠也如梦游一般，颤颤巍巍在原地打转，唯独是那满地的沙土腾腾飞扬，显出些细碎的坑洞来。坑洞中爬出不少大大小小的虫豸，什么甲虫、蜈蚣之类，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犹自爬动微颤，一眼望去，直教人头皮发麻。
	鱼姬见状叹了口气：“算了，这土灵玦虽说是你的近身神物，但以你今时今日的法力，委实不能驾驭。咱们还是找地方先避一避，别和那些半牛半人的家伙正面冲突……”话未说完，忽然惊叫一声，跳起身来！
	龙涯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躯扑到背上，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转过脸去，鱼姬早已惊得煞白的脸近在咫尺！
	龙涯与鱼姬虽说只打过几次交道，但早习惯了她平日里的淡定自若，何尝见过她被吓成这等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凛，右手扶住鱼姬勾在自己脖子上的臂膀，足下生风，飞步跃开两丈，再回头审视刚才站过的那片土地，本以为有何等凶险恐怖的怪物，然而一眼望去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只是遍布微微蠕动的各种虫豸而已。
	“怎么了？”龙涯也有些紧张，开口问道。
	鱼姬心有余悸，指着那片土地颤声道：“蜘……蜘蛛！”
	龙涯定睛一看，只见那些虫豸之中，的确混了一只巴掌般大小的狼蛛，也和那些被明颜召唤而来的山鼠一般，看似浑浑噩噩，颤颤巍巍，原地打转，倒不似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只普通的蜘蛛而已。”龙涯轻笑一声，足尖在地上一点，带起一枚石子，挟着劲风激射出去，顿时将那伏在地上的蜘蛛撞得飞摔出去，落在两丈开外处，正巧是背部着地，翻身不得，唯有凭空挥舞着八条细长的毛腿。
	哪知鱼姬见得那狼蛛这等模样，反倒更加惊惧起来，头皮发麻，双臂紧扣龙涯脖颈，就连指甲掐进龙涯肩膀也不自知。
	龙涯肩上吃痛，只听得鱼姬心跳如擂，心想这姑娘向来淡定，不想却怕那八脚之物，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思虑之下，越发觉得好笑，只是脖颈受制，时间一长反倒呼吸困难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明颜见状惊呼道：“掌柜的快缩手，这个傻瓜快被你扼死了！”
	鱼姬闻言方才松了松手，但心中一片惶然，四下顾盼，见周围遍地虫豸，也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八脚之物，一时也不敢下地，只是攀住龙涯肩膀不放。
	龙涯喉头一松，猛地喘了口气，冷冷山风之中，只觉背后轻软如棉，几丝秀发随风拂过耳际带起一阵难言的酥痒，一时间面红耳赤，心猿意马，如堕云里雾里。
	明颜见得两道细细的血线毫无征兆的自龙涯鼻子里蜿蜒而下，更是惊惶，拉开嗓子喊道：“这傻瓜活不成了！七窍流血了！”
	鱼姬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龙涯神情尴尬的别过头去，沉声说道：“我看过了，地上没有蜘蛛。鱼姬姑娘你……你可以下来了。”
	鱼姬神情窘迫，连忙松开双手，落在地上，只见龙涯背过身去，捂着鼻子，也不由面红耳赤，转眼见明颜还在咋咋呼呼，不由得恼羞成怒的喝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这死丫头召唤什么猛兽，哪至于搞成这样？！还不快收了法术，打发这些玩意儿回去!”
	明颜伸伸舌头，连忙撤了法诀，地上的虫豸鼠辈，自也一个个自行散去，顷刻之间走得一干二净。
	燕北辰不由得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有心思闹这一出。那些怪物快追上来了！”
	龙涯狼狈的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渍，只觉两只耳朵如火烧一般。
	鱼姬神情尴尬，悄声对龙涯道了声：“对不住……”
	龙涯干咳一声，低声说道：“鱼姬姑娘不必在意，权当……俺是棵树罢了。”而后自腰间抽出刀来扬声道：“事到如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恶战了。”
	燕北辰神色肃然，看看怀里抱着的那个姑娘，心想此番无论如何也得将她保住，否则便对不住那自焚而亡的木大娘。思虑之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立于祭坛之上的明颜身后，忽然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小心！”
	龙涯看的分明，只见明颜脚下的石祭坛中央裂开的坑洞里蜿蜒而出一条深蓝色的扭曲斑驳的物事，犹如出洞的蝮蛇一般直立而起，足有三丈之高，下一刻，那物事已然朝着近处的明颜俯冲下！
	明颜乍然惊觉，却已来不及避让，只是觉得脖颈一紧，一股巨力袭来，人已经被扯得倒摔在祭坛之上，惊惶之间只见一片深蓝色的根须网络，无数纤细的触须已然顺着她的身体四肢环绕包裹下来，所到之处的肢体顿时感觉沉重乏力，动弹不得！
	龙涯自是无法坐视，长刀一挥，便朝着那东西招呼过去，不料那物事如同一大片弹力十足的肥膏，刀锋不侵，反倒被弹了开去。说来奇怪，那物事也只是雄踞祭坛之上，攻击明颜一人，对近在咫尺的鱼姬龙涯二人反倒不加理会，只是一圈接一圈的在明颜身上缠绕，越来越紧。
	“掌柜的……救我……”明颜开口求救，话没说完，已然被那物事卷到了半空中，左右摇晃之下，哪里还抓得住手里的土灵玦？只见一道黑光被抛甩而出！
	鱼姬初见明颜遇袭，本甚是紧张，待到看清楚那深蓝色的物事，反倒松了口气，又见土灵玦被甩上半空，自是不会坐视，将身一纵，人已在半空，追逐着土灵玦下落的方位而去，
	左手一把将土灵玦接住，忽而眉头一皱，立即松开手来，反而用袖子一兜，那土灵玦已然变了方向，朝龙涯弹射而去：“接住！”
	龙涯闻言自是伸手将那土灵玦扣在手中，只觉异常光滑温润，非比寻常玉器。转眼间，只见鱼姬飘然落在祭坛旁边，左手紧握成拳背在身后，右手皓腕一翻，纤巧手掌之中多出一只青玉小瓶来。
	鱼姬指头微动，顷刻之间那青玉小瓶的瓶塞已然被弹到地上。下一刻，鱼姬已然将小瓶朝天一倾，只见一汪清水甩上半空，骤然发散开来，化作倾盆大雨，尽数浇泼在那祭坛之上。那扭曲斑驳的深蓝色物事一遇上雨水，便蜿蜒膨胀起来，更发出许多根系来，随着膨胀的加剧，颜色也变得浅淡起来。
	鱼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一抬，那青玉小瓶已然悬浮在半空，窄小的瓶口对准那已然变得异常庞大的物事，手里捏了一个法决，清叱一声：“收！”只听得一阵“嘶嘶”作响，一道淡蓝色的水流自那庞大的异物身上抛甩而出，朝那小巧玲珑的青玉小瓶的瓶口涌去！与此同时，那庞大的异物却变得干枯起来，原本已然斑驳的的表面更产生了无数龟裂，颜色也由刚才的浅蓝逐渐变成暗黄枯槁，早没了刚才的强悍姿态，如同一大团由于曝晒烈日之下，失水干枯的树根，自也无力动弹。
	那大量的浅蓝色水流不断汇入那青玉小瓶，却丝毫不见满溢，似乎那小小瓶口就是那无法填满的无底深坑，再多的水，也无法装满一般。直到最后一滴蓝色液体被收入青玉小瓶，鱼姬方才将手一招，那青玉小瓶已然轻飘飘的回到鱼姬手掌之中。
	龙涯拍手赞道：“好手段！”回头对怀抱着身怀六甲的姑娘的燕北辰说道：“看好那个姑娘，先别过来。”
	燕北辰震惊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此刻方才回过神来，回应一声，原地不动。
	龙涯将身一纵落在祭坛之上，伸手去扯层层包裹在明颜身上的干枯树根。那树根失水之后已然变得异常松脆，触手即裂，是以不多时，已然被龙涯徒手扒开，露出被紧紧包裹在里面的明颜来。
	明颜早已缠得气若游丝，浑身无力，周围也是一片幽暗，对外界一切均不可知。乍然间见得眼前裂开一个口子，接着惨白月光中，一双大手将眼前的桎梏扯得粉碎，心中不由一喜，心想此番命不该绝。待到借着月色看清面前的人是龙涯的时候，倒是颇为意外：“怎么是你这傻瓜，掌柜的呢？”
	龙涯叹了口气：“这是对帮你的人应有的态度吗？”说罢收手站起身来：“现在我不犯傻了，你自己起来吧。”
	明颜此刻还是浑身无力，闻言也不由得有些慌神，只是哼哼唧唧拉长声音叫唤：“唉唉唉，我没力气啊……掌柜的……掌柜的……要出人命了……”
	鱼姬的脸出现在明颜面前，面带无可奈何之色：“别嚎了，你不过是遇上与你相克的木灵根，全身瘫软只是暂时的，死不了的。”
	明颜闻言心里一宽，但口里依旧是哼唧个没完：“唉唉，好难受……”
	鱼姬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真没完没了了。”说罢俯下身来清理明颜身上缠绕的枯树根，一面言道：“刚才你要不是把土灵玦扔了，也不至于弄得这等狼狈。那木灵根以土之灵力为敌，你性本属土，汲取你的体力自是常理，若是你抓紧土灵玦，就算无法脱身，至少也可保自身。你要想好过一点，就拜托龙捕头把土灵玦还给你吧。”
	“难怪那破树根只追着我缠……”明颜一听土灵玦在龙涯那里，自是不依不饶，拉长了嗓子吼道：“喂喂，傻瓜，快把宝贝还我！”言语之间甚是无理。
	龙涯脸上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自怀中掏出那枚土灵玦，在明颜面前抛起来又接住，来回戏耍了好几遍，看到明颜脸上的神情时喜时忧，来回变换，越发觉得有趣：“谁叫喂喂喂，傻瓜你叫谁啊？”
	“傻瓜我叫你啊！”明颜没好气的应了一声，话一出口，忽而猛醒，这回可是被人忽悠得把自己骂进去了，这厢怒火中烧，然而身体却无能为力，眼睛转了转，又开始哼哼唧唧：“掌柜的……好难受……唉唉……”
	鱼姬忍俊不已，早已笑出声：“哪有人耍赖耍成这样的？”说罢抬头对龙涯微微一笑：“龙捕头你大人有大量，别和这小破孩儿一般见识，看她怪可怜的，就还给她好了。”
	龙涯听得鱼姬软语求肯，自是无法再戏耍下去，低头看看明颜，咧嘴笑道：“全看鱼姬姑娘面子，不与你计较，喏，还给你。”说罢从怀里摸出那枚土灵玦，抛给明颜。
	明颜一手接住，只觉周身舒爽通泰，似乎丢失的气力又回来了，洋洋得意大笑三声，眼光瞟向不远处拄刀而立的龙涯，露出两只白森森的尖牙道：“乘人之危是吧，此番定叫你好看！”说吧大喝一声，跳起身来，原本箍在她身上的枯槁树根哪里还困得住她，只听得一阵碎响，纷纷散为木片，就连一直连接在祭坛之下的主根也刹那崩裂开来！
	龙涯倒是不怕她来寻晦气，只是朝旁边移了一步，免得陷在堆积的碎木片之中，就在此时，突然见得眼前红光一闪，一只长约三尺，通体火红的长箭自那主根的断口呼啸而出，挟着一道凛冽的劲风，带出一道耀眼的火焰，却是不偏不倚，射向身在咫尺，正站起身来的鱼姬！
	此变一声，众人均是一呆，龙涯来不及出声示警，唯有长刀一挥，朝那快若闪电的飞箭撩去！他的刀向来很快，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他遇上的是一支超乎他认知的箭！眼看长刀已然触及那只带火的飞箭，却不料如同碰上无形之物一般，那只拖着耀眼火光的飞箭已然从刀身一晃而过，完全贯穿却不留半点痕迹，去势也未减半点！
	鱼姬觉察之时那飞箭已在眼前，仓皇之下连忙将头一偏，飞箭自她脖颈处呼啸而过，带起的焰火瞬间漫过她耳际的一缕发丝，顿时化为飞灰！就在同时已然擦身而过的飞箭却在鱼姬身后又调了个头，只取鱼姬背心而来，仿佛是生生儿开了眼，怀着十仇九怨，不将鱼姬置之死地便无法善罢甘休一般。
	鱼姬神色一变，人已经合身扑出，飞扬的衣裙在月下划过一道白色光晕，就像一只仓皇躲避飞鹰捕食的雀鸟，只是无论她如何躲避，那挟着耀眼火光的飞箭都如影随形。眼见就要被那飞箭追上，蓦然下方探出一只手来扣住鱼姬的手腕，却是龙涯施以援手。拖拽之下使得鱼姬脱离了先前向上滑翔的轨迹，而是斜斜的俯冲而下，在离地两尺之处飞旋而过。
	那飞箭顿时失去了准心，在空中迂回一圈，待到它再度追上鱼姬的身影，鱼姬空出的那只手掌已经取出了那只青玉小瓶，圆圆的瓶口撞上紧追而至的飞箭，正好将箭头套入瓶口之中。
	只听得一阵“嗤嗤”之声，犹如在滚烫发热的铁板倾下冰水一般。随着声响，那青玉小瓶表面产生了无数裂痕，终于一声碎响裂了开来，一汪浅蓝色的水在月色下划过一道蓝色光晕，撞上那支拖着熊熊烈焰的飞箭，顿时将火焰瞬间浇熄，残存的蓝色水流泼洒下来，浇得祭坛附近一片水迹。但是那只箭并没有就此停下，纵使是箭身被鱼姬一把扣住，却依旧无法阻止它扎进鱼姬的左肩！
	鱼姬闷哼一声，箭头扎进肌肤，顿时冒出一阵白气将那支要命的飞箭喷个正着。那飞箭如同活物一般发出一声类似尖叫的鸣响，瞬间化为乌有，而受创的鱼姬却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地面俯冲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那石祭坛，旁边忽然伸出两只手臂将她牢牢架住，才不至于在这样的骤然撞击中再受重创。鱼姬抬眼看去，接住自己的竟是龙涯，只见他眉宇紧锁，神情紧张，眼中尽是关切之意。虽然此刻她身受箭伤，半边身子都麻木僵直，但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也不由得心念一动，怔怔的无法言语。
	明颜本要接住鱼姬，却不料龙涯抢先一步，也不由得一惊，寻思这凡夫俗子的身手倒是快得有些出乎意料。眼见龙涯抱着鱼姬不放，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开口抢白他两句，却见鱼姬神情委顿，面色苍白，想是大伤元气。意识到这一点，明颜自是慌了神：“掌柜的……你……你怎么样？”
	7.尸洞余生
	鱼姬费力的喘息两声沉声道：“你放心……我暂时没事，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瓶子破了……木灵根遇上那些水还会复活的……快……”话没说完，已然昏厥过去。
	燕北辰抱着那姑娘奔上前来：“没时间了，你们听！”
	龙涯心中一凛，隐隐听得一片杂乱的蹄声由远及近，环顾四周的密林中，都隐约可见火光，知道半牛人正从四面八方围合上来，须臾之间就会来到这里。而转眼看看满地的木屑，不少沾染了刚才倾下的蓝色水迹的枯木都开始微微抖动，心知鱼姬所言不虚，转眼见远处尸洞一片幽暗，心念一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有先去那里避一避。”言毕弯腰抱起鱼姬，快步奔尸洞而去，燕北辰自是紧跟其后。
	明颜甚是踌躇，见得龙涯与燕北辰都已进洞，心中也无其他主意，于是唯有跟了过去，刚弯腰进去，就听得身后风响，一物砰然撞上洞口外的石沿。回头一看，却是一大段扭曲蠕动的木灵根，想是追击自己而来，说也奇怪，那物事只在洞外扭动，却不进洞一步，晃荡一阵之后便伸展开来，啪嗒一声扑向洞口，就如同生了根似的在洞口蜿蜒。而后陆陆续续又有残根填补上来，顷刻之间织就一张密密实实的根网，将洞口层层封闭，不露一丝缝隙！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它们好像是进不来。”龙涯小心将鱼姬放下,摸索着到了断崖边：“燕兄，你的火折子还在不在？”
	燕北辰将怀里的姑娘轻轻放下，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看看前面近在咫尺的断崖，叹了口气：“洞口已经被那什么木灵根封得严严实实，好在这山洞够大，一时半会儿也闷不死咱们。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想是这岭里的地都被搜了个遍……”
	“你担心夜来？”龙涯自是明白他话中之意：“我倒觉得她应该可以避过去。孩子家身子小，可以躲进一些比较狭窄隐秘的地方，那些怪物一个个牛高马大，很多地方根本就鞭长莫及……”话未说完，他突然低低的嘘了一声，悄声道：“别出声，这里好像还有人在。”
	明颜闻言屏息静气，以她的灵通，便是几里之外的飞鸟展翅也可听得清楚明白，更何况是这全然封闭的方圆几里的山洞。一片死寂之中，她发现除了自己、鱼姬、龙涯、燕北辰和那个神志不清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姑娘外，还有一个人的心跳声，而且，这颗心跳得很快，想来此人定是惊惧交加。
	“的确是还有一个人，就在我们脚下不到三丈的地方。“明颜肯定的言道。
	“我们脚下……不是这坚实的土地么？”燕北辰困惑的举起火折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审视那参差不齐的断崖，忽然间言道：“你们看，那靠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个平台！”
	龙涯闻言上前一步，果真见得脚下约两丈的位置确实有一个露出一角的平台，只因断崖的边沿出挑约一尺之远，若非刻意搜寻，根本就不容易觉察出来。平台大部分隐在岩壁的阴影里，漆黑一片，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宽多深，就像这断崖之下豁然开了一张硕长的大口子。
	而平台边的岩壁上却有不少貌似人工开凿的孔洞，犹如一段石梯，可供上下攀爬。
	“我先下去看看。”燕北辰见得此景，心中却莫名的焦躁起来，转身将火折子递给明颜，而后便顺着那垂直的岩壁攀援而下。
	待到燕北辰的双足踏上那隐匿在一片幽暗中的平台，他才发现眼前的平台远比他想像的宽敞。随着手执火折子照明，随后攀爬下来的明颜的到来，微弱的光线四下发散，终于使得眼前的一切从幽暗之中渐渐明晰起来。
	平台宽约四丈见方，离上方的岩壁最高之处不到一丈，而越靠里的则越见狭窄，虽说貌似天然生就这等地貌，但局部也可见人工开凿的刀斧痕迹。而在最贴近岩壁的角落里，却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先前燕北辰与龙涯一路追踪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那孩子满脸的惊惧，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还不时带起一下类似抽搐一般的颤动。成缕的乱发彼此纠结沾满泥灰，两只眼睛睁得浑圆，死死的盯着燕北辰和明颜两人，身子还在下意识的朝后挤，虽然早已贴紧岩壁，全无半点退路。唯独是那一双瘦小的手掌还紧紧的握着那只短小却异常犀利的回燕镖，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夜来……夜来……”燕北辰心中又喜又痛，喃喃呼唤却早已哽咽难言，早弯腰靠了过去，正想拥抱这个从未蒙面，却已然牵挂两载的女儿，不料还未触碰到那孩子孱弱的身体，就见得寒光一闪，那孩子手里的回燕镖已然朝他刺了过来！
	燕北辰早有防备，两个指头紧紧夹住孩子手里的回燕镖，运气一扯，已然将回燕镖夺了过来，而后伸臂握住孩子瘦小的胳膊，低声宽慰：“孩子……别怕，别怕，是爹来了……”
	那孩子早已惊得面无人色，只是疯狂的挣扎，想要逃开他的怀抱，依旧是不发半点声音，只是长大嘴重重的抽气，直到精疲力竭。脸上尽是绝望与恐惧，待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挣脱，便伸直了脖颈，将头颅重重的磕向身后鹅岩壁，一下，两下……
	燕北辰心如刀绞，慌忙用手掌护住孩子的后脑勺，将孩子小小的身体揽入怀中，轻轻抚慰，柔声言道：“孩子……孩子……是爹，爹来救你了，别怕，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有爹在……”言之于此，却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明颜远远的立在岩壁外沿，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抽泣的中年男人，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那孩子僵直的身躯终于渐渐软化下来，一动不动的任由燕北辰抱着，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猫，惊恐的表情虽留在眼角眉梢，但原本直愣愣的瞪园的双眼终于渐渐缓和，才不至于睚眦俱裂。泪水流淌而出，在满是尘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沟渠，最后染湿了燕北辰胸前的衣襟。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砰砰作响，却是洞口的木灵根被洞外的半牛人用棍棒敲击而发出的响声。那孩子顿时又紧张起来，只是这一次，两只瘦小的胳膊紧紧的搂住了燕北辰，既是无助，又是惊恐。
	明颜心想如此看来，这可怜的父女也总算真正的团圆，彼此接纳了，就在此时，便听得衣袂声响，转头却见龙涯揽着那个身怀六甲的姑娘飞身跃了下来。
	龙涯站稳身形，将手来的姑娘轻轻放下，转眼看看燕北辰，面露欣慰之色：“夜来找到了？甚好，甚好。只是那些怪物已然开始在外面敲打鼓噪，也不知道那些古怪的树根可以抵挡多久，相比而言，这里还是要安全一点。”说罢又要纵身再上断崖。
	明颜奇道：“你都下来了，还上去作甚？”
	龙涯看看明颜，皱眉道：“你家掌柜的还在上面，难道可以置之不理不成？”
	明颜伸伸舌头，心想一直觉着掌柜的神通广大，少有让人担心的时候，刚刚看到燕北辰寻回孩子心里一高兴，倒把掌柜的受伤的事给忘了，也不知道究竟伤势如何。口里却言道：“掌柜的交给我，不劳你这傻瓜费心。”
	龙涯微微一笑：“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刚才那怪树根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说罢将身一纵，已然翻上了断崖，不多时，也将鱼姬带了下来，扶到靠里的岩壁边坐下，顺手一搭鱼姬脉门，触碰之处，只觉鱼姬肌肤滚烫，忽而倒抽一口冷气：“好生奇怪，为何鱼姬姑娘全无脉象？！”
	明颜白了他一眼，伸手拂开鱼姬肩头的发丝，将手指按在鱼姬颅后凹陷之处片刻，而后叹了口气：“人吓人，吓死人。掌柜的怎么就没脉象了？不会看就不要瞎咋胡。“
	龙涯见她还有心思拌嘴，心想鱼姬定然无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此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而后转眼看看明颜，心想今晚之事状况频发，一环扣一环，却偏偏匪夷所思，全然超乎常理。先前在鬼狼驿之时，这鱼姬姑娘明明早看出种种端倪，也不明言，而是旁敲侧击的引导自己去揭开层层迷雾，不似这猫丫头般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看来些许因由还得从她口里套话才成。
	思虑至此，龙涯眼睛一转，计上心头：“现在鱼姬姑娘昏迷不醒，咱们也都被困在这尸洞之中，外面还有那么多怪物在罗唣。亏你还这般大大咧咧，也不知道大祸临头。”
	“什么大祸临头啊？”明颜满不在乎的翻翻白眼：“天大的事有掌柜的在，等她醒了自然有办法。”
	“是吗？”龙涯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也就放不下心来。刚才外面那些什么土灵根什么人都不滋扰，唯独缠着某人不放难道是因为好这一口猫肉？追击鱼姬姑娘的那只带火飞箭也是独沽一味，就算我拿刀去劈它，也不曾调转箭头对付我，如此专注莫非也是巧合？那土灵根和你的那块宝贝玉佩一道被那石箭镇住何止千百年岁月，都相安无事，为何你一拿到玉佩，就接二连三的出问题？还有那该死的箭，为何早不射晚不射，偏偏等到鱼姬姑娘收服那破树根过来救你的时候，才射将出来…….”
	明颜越听越惊，转眼看看鱼姬昏迷失神的面庞，忽而面露迟疑惊恐之色，喃喃道：“莫非……这是一个圈套！难道他知道我们会来取这土灵玦，所以一早就部署好了，要取我二人的性命！”
	“你口里的他是何人？”龙涯心里一凛，心想这猫丫头已然异于常人，鱼姬更是另有作为，能这般算计于她们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此时此刻此地，诸多的问题全缠绕在一起，既然那木灵根不是偶然，刺杀鱼姬的火箭不是偶然，那在此地盘踞祸害千年的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却不知道在此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倘若半牛人的存在也不是偶然，那么这千百年来被蹂躏伐害冤死的无数无辜女子，岂不更是蒙上了一层不白之冤？！
	明颜心如乱麻，神情不定，踌躇道：“是天……”
	“明颜！”一声呵斥打断了明颜的言语，却是靠在岩壁的鱼姬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来。
	明颜见得鱼姬苏醒，自是心里一喜，早把先前的不安踌躇抛诸脑后：“掌柜的，你没事了？”
	鱼姬咳嗽两声，勉力点点头，对龙涯笑笑：“看来龙捕头也有食言而肥的时候，你说过不会问的，为何变着方儿套明颜的话？”
	龙涯无可奈何的摊摊手：“我不问便是，免得鱼姬姑娘不快。”
	鱼姬摇摇头：“此事干系太大，凶险异常，若是把旁人牵连进来，绝非鱼姬所愿，所以龙捕头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龙涯心想她越是如此隐瞒，背后的事情只怕更是严重，只好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而今咱们被困在此地，总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
	鱼姬点点头，勉力扶着岩壁站起身来，接着微光看看周围环境，尤其是眼光落在崖下之时，不由得皱着眉头转开目光。虽说洞中昏暗，但崖下尸横遍地的惨状却是触目惊心，叫人难以面对。鱼姬沉默片刻而后言道：“奇怪，奇怪，那断崖下遍地尸骸，为何着洞里会感应不到半点阴气怨气，也未免干净得太不正常了。”
	明颜走到鱼姬身边，眼光四下流转，忽然指着崖下对面的洞壁说道：“那里好像画着些奇怪的图案。”她的视力出众，在黑暗之中也可看的一清二楚。
	龙涯顺着明颜所指的方位看去，只见一片尚算光洁的石壁，在地上的尸骸磷火映照下隐隐泛着绿光，至于上面画着什么，委实难以看清楚。他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埋头在脚下的岩壁上巡视，寻找可以下脚之处，只见微弱光线之中，靠边的岩壁上果然还有一些人工开凿的坑洞，只是这些坑洞比之先前他们从洞口攀到这个平台的那些落脚处，更为粗糙稀疏。细细想来，要在这几十丈高的绝壁上开洞也确实不易，想来下边也没有类似他们脚下这样的平台可供暂时休憩。
	“我先下去看看。”龙涯正要行动却听得明颜笑道：“哪用那么麻烦，又不是猴子，老在这山崖上爬上爬下。”
	鱼姬笑笑，袖子一翻，纤巧手掌之上已然多出一条筷子般粗细的细绳来，那细绳貌似只有一尺来长，光滑细致如缎面，微微的泛着银白色光芒，软软的垂在鱼姬手指之间。
	龙涯笑道：“这般细小的绳子，用来扎扎缎花给姑娘们带头上还可以，此刻只怕是不大管用。”
	明颜白了他一眼：“没见识的傻瓜，自是不识得我家掌柜的宝贝。这宝贝名唤捆龙索，乃是蜃须炼就，就算是条真龙也能绑成毛毛虫，更枉论其他。”说罢自鱼姬手里接过那段细绳，抬头在高处的洞顶看了看，选中一根硕长结实的钟乳石，便嘻嘻笑道：“就是它了。”言毕一手扯住绳尾，一手在绳头上挽了一个活结，便将绳索循环甩弄起来。
	说也奇怪，那细绳看似只有一尺来长，随着明颜的飞甩旋动，居然晃晃悠悠的越来越长，随着明颜一声清斥，那活结结成的圈套已然脱手而出，朝高高的洞顶飞去。一触碰到那选中的钟乳石，便一下子收紧起来，将之紧紧缚住，绳尾尚在明颜手中，原本只有一尺来长的绳子，凭空变成十余丈长!
	明颜冲着龙涯不无显摆意味的扮了个鬼脸，扯着手里的长绳，朝崖下飞纵而去，轻灵的身姿甩出一道下滑的抛物线，奔对面的洞壁而去。那可长可短的细绳此刻却又延长起来，只见明颜轻巧的划过洞底水潭的上方，而后轻轻落在水潭边的石地上，蓦然回头，满是得意的笑容，而后手一松，那绳索又“倏”的一声弹了回去。
	龙涯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绳尾，转眼看看身后抱着孩子的燕北辰，心想他好不容易寻到女儿，此刻定是不会离开她再下去崖下。而后转眼看看鱼姬，见她神情委顿却伸手来接绳尾，于是微微一笑：“鱼姬姑娘有伤在身，看来此番须得在下代劳。”说罢不由分说右手挽紧绳子，左臂搭在鱼姬腰间，将身一纵，两人已然顺着绳索抛甩出去，俯冲而下！
	鱼姬倒是不提防龙涯突然这番举动，惊觉脚下悬空，连忙低呼一声环紧龙涯脖颈，低头只见自己白色衣裙的倒影自下方乌黑的水潭之上一晃而过，而后只听得一声轻响，已然稳稳当当的踏上了崖下水潭边的石地。
	鱼姬松了口气，转头看看刚才一晃而过的那个乌黑的水潭，只觉得那里甚是怪异。通常山洞之中的水源都是直通地下，理应寒凉侵人才是，而今眼前这个全然看不到底的水潭却无半点寒气外露，就这么浓黑死寂一片。然而最为诡异的是，岸边遍地尸骸貌似腐败，却不闻半点恶臭，只是到处闪现着幽绿的磷光。
	“这个洞，真的有古怪。”鱼姬喃喃言道，正要迈步去明颜身边审视那洞壁上的图案，却发现龙涯的手臂依旧挽在自己腰间，一抬头，只见龙涯仰首望天，一手扯着细绳，一脸晕陶陶的失神笑脸，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探出指甲在龙涯手臂上重重的掐了一把。
	龙涯吃痛蓦然惊觉，慌忙把手一缩，一面揉着痛处，一面讪讪笑道：“对不住，刚刚光顾着看周围……”话没说完，又一把捂着鼻子转过身去。手上一空，一直牵扯着的细绳便脱手而出，眼看就要弹回洞顶，却被明颜眼明手快一把扣住。
	明颜看看满地的尸骸，再看看神情尴尬的龙涯，悠悠的叹了口气：“这都什么环境了，还可以满肚子花花肠子胡思乱想，你这傻瓜……其实很好色是吧。”
	龙涯神情窘然，早伸手搽去鼻下的血渍，咧嘴笑道：“明颜妹子说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天干物燥，上火而已。”说罢连忙岔开话题：“看壁画，看壁画……正事要紧，玩笑闲话什么的留着咱们出去再说。”
	鱼姬干咳一声，走到明颜身边，抬眼审视岩壁上的画，神情甚是专注，而后叹了口气：“看来这里就是外面那些半人半牛的家伙的发源地。”
	8.追根溯源
	龙涯闻言心念一转，早把先前的尴尬抛在九霄云外，上前一步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幽绿磷光之中，那石壁之上刻着一组图画，从右到左长愈三丈，足有一人高，刻痕颇重，约有半指深，里面涂上一层丹砂，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早已斑驳脱落，即便如此，也和外面的石壁颜色大不相同。
	最右边的图上画了一群人被另一群貌似军队的人追赶，追兵旗帜昭彰，上书一个古体篆字，虽局部风化剥离，也依稀可辨乃是一个“秦”字。而一路逃亡的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仓皇而逃，地上散乱着一些残破的旗帜，上面的字迹却甚是古怪，不可识别。
	明颜指着那怪字奇道：“这是什么字阿，倒像是龟纹一般。”
	鱼姬伸手摸摸那凹陷的刻字而后言道：“这是个 ‘蜀’字。”
	龙涯奇道：“难道是昔日三国鼎立之时刘备建立的蜀国？不对啊，那时怎会还会有秦国？”
	鱼姬摇摇头：“是蜀国，但是不是三国时候的蜀国，而是更早以前的蜀山氏族人所建立的蜀国。相传被先秦所灭，族人分散逃亡，也有些跑到了现在的交趾国界。我想，这副图便是记载的那个时候的景象。”
	龙涯点点头，目光移到紧挨着的那一副图上，只见那群逃亡的人穿过一个狭窄的洞口藏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而秦国的军队却围在洞外，有许多军士在搬运石头，封闭那个洞口，而不远处还有人加起炉灶在熬煮什么东西。
	明颜歪头看了看：“这些秦国的军士倒是些吃货，什么时候都不忘埋锅造饭。”
	龙涯皱眉摇头道：“那不是在做饭，那是铜汁，用来浇铸石缝的。”
	明颜一惊：“好生狠毒，拿石头堵住洞口便是困住那些逃亡之人。用铜汁浇铸，岂不是不露半点气息，想活生生闷死他们？”
	鱼姬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就叫斩草除根了，石缝被铜汁填补，既不漏气息，冷却之后更使得洞口的石堆结为一体，牢不可分。纵然是闷不死里面的人，时间一长，只怕也得活生生困毙他们。想来这画里的山洞便是现在咱们身处之地了。”言罢指着旁边一处凹凸不平的石壁道：“那里估计就是被封闭的洞口了。”
	明颜伸手一探，果然在石壁之上摸到些许格外冰凉的痕迹，定眼一看，只见泛起青色铜锈纹路，而后心头一沉：“如此说来，那些蜀人便是生生儿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山洞里面了。想来刚刚我们看到的岩壁上的那些凿痕便是他们为了爬上峭壁，从上面的洞口出去而开凿出来的。”
	鱼姬叹了口气：“恐怕那个时候，上面的洞口是没有的，否则要赶尽杀绝的秦军怎么可能不堵起来？”她抬头看看钟乳石密布悬垂的高高洞顶，而后指着那几处比较亮的区域说道：“那里应该有一些细小的洞口通向外面，虽然被山体上的树枝灌木掩盖了，月光无法直射下来，但气息流通也不成问题。那些人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山洞里，闷死倒是不会，只不过会遇上更可怕的事情。”
	龙涯神情凝重，目光转到了旁边的第三幅画上。只见一群人聚在洞里的水潭边，有的伏在潭边喝水充饥，有的倚在洞壁奄奄一息。
	龙涯见状叹了口：“被围在这山洞里，迟早也有粮食耗尽的时候，看画上这些人以潭水充饥，也支持不了多久……”而后他“咦”了一声，指着壁画的下部说道：“真是奇怪，先前的壁画都是用刀斧雕琢而就，从这里开始却全是浅浅的划痕，若有若无，笔画单调，且位置比之先前的图案低出很多，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言语之间细细端详，一望之下，只觉得一股子椮人的感觉自背心爬上头顶，头皮发麻。只见近处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哭号，而她的面前却有几个身体强健的男人，手握刀斧在切割一个幼小的孩童，其中一个早已急不可耐的咬住了孩童的臂膀！
	明颜看到此处，不由惊叫一声：“他们吃人！他们居然开始吃人了！”
	龙涯强忍着作呕的感觉继续看下去，眼光落在了第四幅画上，只见山壁顶上出现了一个狭长的洞口，而山壁边围着许多精壮的男人，正在用刀斧在岩壁上开凿。远处的水潭边散落着少量的枯骨，另一边的角落里，一群女人们抱成一团哀哀哭号，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抓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挥舞手里的斧头朝那女人的脖子砍了下去！
	“顶上的狭长洞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鱼姬面露不忍之色转过眼去：“弱肉强食……落到那等山穷水尽生死攸关的境地，人和畜生也就没多大区别了。最先遭殃的是孩子，接着是老人和伤者，最后……就是女人。”
	明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幅画上，只见那些男人正沿着岩壁的凿痕朝上攀援，而水潭边的枯骨堆积成山，只剩两个女人，一个无力的探出的手，指向洞顶一角骤然洞开的狭长山洞，而背上却插着一把利刃，很明显即将毙命。另一个虽奄奄一息，却支起身体，怒目而视，披散的乱发上还立着一支长长的雀羽，一手指天，大张的口里似乎是在怒骂斥责，也可能是在诅咒。
	“很明显，后来浅显的壁画不是出自最初的人之手，而是出自残存的这个女人。”鱼姬肩膀微微起伏，面有怒色：“那些爬出洞口的男人就是我们在外面见过的半牛人的先祖。在没有食物充饥之后，他们凭着过人的体魄，以族中的老幼弱者为食，苟延残喘，在这山洞中挨了不少时日。终于有一天，洞壁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打开了一个洞口。于是他们便开始开凿山壁，并以族里的女人为食。到他们终于完成这段通往生路的石梯之后，整个族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了。然后他们杀掉了其中的一个，把最后这个女人扔在在这尸洞之中，不顾而去！”
	明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好生狠毒的畜生！图上这个头戴雀羽的女人似乎身份非比寻常。”
	鱼姬伸出手覆盖在那壁画上的女人之上，闭目沉默片刻，而后言道：“兽行天谴，难见耀日，永堕旁生，祸延万世，余等怨灵，转生再世，誓将雪恨，灭彼族群。”
	龙涯听得鱼姬念出这段话来，不由吃了一惊：“鱼姬姑娘所念的，莫非是这个族里最后一个女人所立下的诅咒？”
	鱼姬点点头，摩挲着岩壁上的浅浅的划痕，低声言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女人是族里的祭司，所以那些男人一直不敢加害于她，而只是对其他的女人下手。但是一旦可以获得生机，他们却又害怕起来，难以面对这个目睹他们伐害同族的野兽行径的女人，于是选择扔下她在这洞里等死。这个女祭司挟着愤怒怨恨，以族里所有亡故的女人的灵魂对那些男人发出了甚是恶毒的诅咒，让他们堕入畜生道，祸延子孙，世世代代都不成人形。倘若族中再有女子出世，便是亡灵们为复仇而来，直到全族灭绝，方才休止！”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半人半牛的畜生一生下女婴便仍进这个尸洞溺毙的原因了。”龙涯咬牙切齿道：“简直是畜生不如，早就应该就此灭绝。那个女祭师应该直接诅咒他们死去，也就不会祸延千年。”
	鱼姬摇摇头：“虽说一族的祭司或多或少都有些灵力，但区区凡人，凭空诅咒就可以灭掉这许多性命，是不可能的事，祸延子孙也只是咒骂泄愤而已。那些男人之所以会在走出洞后变成哪般模样，是因为这一片早已成为异域的天盲山中做出了令人发指禽兽不如的行为，才会陷入旁生道。”说罢她指着水潭上方的洞壁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里应该还悬着一只穿山石，那才是最初六道停转，天君提桓用来稳定六道的那枚穿山石。之前外面那一枚被明颜拔掉的是后来才被射到这里的，所以才会残留一半在地面之上。或许就是这第二枚穿山石造成了洞顶的塌陷，产生的那个狭长的洞口。那些男人爬出去后看到那地上插着的穿山石，便以为是搭救他们的神迹，于是便修造了那个圆形祭坛来祭祀。而第一枚穿山石两千年前便已悬垂在这山洞之上，用以镇住因六道紊乱而混淆的一方异域。神物之灵气涵盖这个山洞，所以外面蠢蠢欲动的木灵根半点也不可进来，只有在洞口封锁。而同样的，在穿山石灵气笼罩之下，这里的亡灵别说是出去转世复仇，只怕是想要存留下来也是不易，故而这个山洞堆积了如此之多的尸骸，也会没有半点阴气怨气。”
	明颜闻言不由得义愤填膺：“也就是说，这里被杀害吃掉的人的怨灵，包括后来这千年来不断被那些畜生害死扔下来的女人的元神，全都被顶上那枚穿山石给驱散了不成？那样岂不是魂飞魄散，太残忍了！”
	“等一下……”龙涯突然心念一转：“既然洞顶的那枚穿山石还在，那么这片天盲山还是那个什么异域。我们被困在这里，会不会也和那些半牛人一般，变得怪模怪样？”
	鱼姬叹了口气：“异域非常理可能揣度，困在这里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也不得而知。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拔掉洞顶的穿山石才可让这片天盲山恢复正常。”
	明颜闻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我再去拔了就是。”
	鱼姬看看明颜：“恩，你可以再去拔，但是外面的木灵根与你相克，只要你一出去，便会像刚才一样缠定你不放，就算你有土灵玦护身，也一样奈何不得。”
	龙涯长叹一声：“最可惜就是鱼姬姑娘那只宝贝瓶子被那只箭射碎了，不然也可以再收服那玩意。”
	鱼姬笑笑道：“那只瓶子倒不是什么宝贝，只不过装了我从外面带进来的净水，本是护身之用。那木灵根本为绿色，只因被镇在这异域之中太久，才会变异成那般颜色，早已被异域所污染。汲取了木灵根中的水分，瓶子里的水也不可用了。”
	明颜跺脚道：“早知如此，我就背上一大壶进来。”忽而她面露喜色指着那一潭乌黑的潭水言道：“那不是水么？”
	鱼姬皱皱眉梢：“这潭死水处于异域之中两千年，连颜色都变得这等浓黑古怪，是否可以驾驭，也是未知之事。而今也只好试试看。”随后走到水潭边凝神静气，右手捏了个法诀，只见鱼姬纤巧的指尖亮起一点银色光芒，宛若流萤一晃而过，飞向那一片死寂的黑色水潭中央。
	对龙涯而言，自进得这天盲山来，所见所闻均超乎认知之外，见得这等离奇景象，自是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几步。只见那点银色光芒移到水潭正中央，离水面不到一尺的地方，便开始滴溜溜的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到后来形成一个直径三尺宽的纤细的银色光环！
	随着光环旋转的加快，岸边的水平线明显的减退下去，露出早被浸染成墨色的水底石地，而水潭中央的水却迅速的提升起来，就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扯着，穿过那纤细的光环，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晃晃悠悠的朝上升起！
	那股水流越升越高，形成一根不断攀升的水柱。
	一丈……两丈……
	不知不觉已有数十丈高，直到渐渐接近燕北辰和那孩子所在的岩壁平台的高度，便突然停了下来，虽不断汹涌，却依旧是无法逾越！
	龙涯转头看看鱼姬，只见鱼姬神情紧张，面孔发白布满汗珠，似乎是力有不逮，正要开口相问，便见得那高高的水柱骤然崩塌开来，大量的黑水重重的撞回水潭之中，顿时激起三丈高的浪花来，从四面八方飞速的扑上岸来！
	龙涯反应极快，一手拉住鱼姬朝后退去，那黑色的浪花撞上岸边的石地，顿时飞溅开来，细小的水花四下溅开，委实防不胜防。眼看即将退到岩壁，而那黑色水花依旧势头不减，龙涯正觉懊恼，突然手里一空，左右已不见了鱼姬明颜的踪影，而后背后却被一双手掌死死抵住，无法再退，眼见一片黑雨铺面而来，唯有双掌护住头面，只觉一阵淅沥潮湿，腥气扑面，身前已然被浇了个正着！
	那黑雨本是浪花飞溅所致，只此一波，立时落地消散，唯有龙涯身前还在衣物滴水，自是被染得如落汤鸡一般。最要命的是那黑色的水渍还带着一定的粘稠感，散发着一股子难言的腥气，直教人闻了顿时五内翻腾，几欲作呕。
	龙涯呆立在那里，几乎僵直，一瞬间几乎连思维都冻结，而后眉眼抽搐之间转头来，只见躲在自己身后的鱼姬和明颜身上一点也没溅上，那一阵腥臭的黑雨全溅在了他身前，躲在他身后的鱼姬明颜自是避了开去。
	明颜捏着鼻子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看到龙涯脸上的表情却忍不住好笑：“乖乖，好大一只墨猴……”
	龙涯一时间，五味交杂，难以言喻。唯有僵硬的扯开嘴角干笑一声：“罢了。罢了，臭了我一个，没臭到两位姑娘便好……”
	鱼姬面带歉意，在背后轻声言道：“对不住……刚才也是不小心才……”
	龙涯叹了口气，感觉鱼姬的双手还抵在自己背后，可见拿他当挡箭牌可算是毫不含糊，心想要怎么不小心才能不小心成这样，那猫丫头也就罢了，只是顺势躲在后面，不似这鱼姬姑娘，分明是把他拉来当了挡箭牌，看平日里温婉明理，结果也是一肚子坏水……
	龙涯心中气苦也不好和姑娘家较真，心想所谓为女生，为女狂，此番是为女腌臜泼面膛，也算是不枉了。唏嘘之余唯有暗自解嘲：“俗话说臭男人、臭男人，因为护花臭成这样，自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得此虚名自也不枉了。只是不知这些脏东西是否有害，若是有什么山高水低，那才冤得慌。”
	鱼姬极力忍住笑，仔细看看龙涯身上的黑色粘液：“龙捕头不必担心，这些只是水底沉积的油蜡……臭是臭些，没毒没害，放心，放心。”
	“油蜡？”龙涯喃喃道：“水下哪来的油蜡……”忽而猛醒，只觉得胃中翻腾，转过身去弯腰大呕，直把昨日吃的东西也统统吐了个精光！水底当然有油蜡，千百年来，那么多尸体被投入这水潭之中，腐朽分崩，尸油沉积水底也是常事，想明白了这一节，怎不叫他五内翻腾？
	鱼姬自是明白，见得他这般辛苦，也觉得有些内疚：“委实对不住，我起初也未想到有这些东西沉浸水底……适才本想施展御水术对付木灵根，只因先前中了一箭，元气大伤，力有不逮，所以中途便失了控制……”
	龙涯好容易止住呕吐，喘息两声直起身来，转头见鱼姬满脸歉意，心中释然：“即是无心之失，我岂敢怪罪姑娘？”而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贝壳来递给鱼姬：“这里面是大内御医研制的金创药，也不知鱼姬姑娘是否合用？”
	明颜在一旁捏着鼻子翻翻白眼：“区区凡夫俗子的药物，哪有什么用处？”
	鱼姬瞪了明颜一眼，对龙涯微微一笑：“猫丫头一向口无遮拦，望龙捕头勿怪。我的伤非药石可治，只需要天盲山外的净水便可。”
	龙涯晃晃脑袋：“问题转了一大圈，又回到水上了……”转眼看看明颜，再看看鱼姬，忽而叹了口气：“看来只有我这个臭烘烘的凡夫俗子出去跑一趟了。”
	明颜闻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龙涯一番，而后言道：“你这傻瓜就不怕那群半牛半人的玩意，把你剁吧剁吧当腊鸭啃了？”
	龙涯咧嘴一笑：“我这人没什么忧点，就是骨头比较硬，就凭那帮子畜生，只怕还啃不动。只不过洞口被那劳什子的破树根给堵了，刀枪不入，怎么才可闯出去，倒是煞费苦心。”
	鱼姬闻言心念一转，看到龙涯身上浸润的黑色油腊，忽而面露喜色：“木灵根属木，火克木，普通的火焰虽不可克制木灵根，但让它暂时退让也非全无可能。你可趁此机会冲出去，只是这样一来，外面的半牛人也会趁洞口大开的时候攻进来。”
	明颜摩拳擦掌道：“掌柜的请放心，一只两只的，我还料理得过来。倒是这家伙，说不得变成了打狗的肉包子，一出去就折在外面。纵然是真闯出去了，也指不定做了那一去不回头的黄鹤，溜之大吉了。”
	龙涯叹了口气道：“明颜妹子当我是何等人？弃朋友于不顾的事岂是龙某所为？”说罢将身前浸满尸油的袍子脱了下来，但见虎背狼腰，异常矫健。
	明颜脸上一红，别过脸去：“你这家伙又作怪，好端端的打什么赤膊，也不害臊！”
	龙涯见状心中暗笑，心想这猫丫头也有害臊的时候，一边将脱下的衣物挽在长刀刀锋之上，一面调侃道：“我不舍出这衣物来引火，难道靠明颜妹子你拿那小小的火折子去开路不成？何况现在被人看光的又不是你，何必如此扭捏？”
	明颜涨红脸斥道：“不要脸，谁要看你，我还怕长针眼乜！”
	“得了，还真没完没了。”鱼姬干咳一声，伸手在龙涯长刀之上虚抚而过，只见无数细小的水珠自龙涯长刀上包裹的湿衣服里分离出来，在她手掌之上汇集成一个海碗大的通透水珠，飘落水潭之中。而那些衣服上的尸油却变得干沥起来。
	龙涯在鬼狼驿之时已然见过这等小把戏，自是不觉惊讶，只见鱼姬自怀里掏出火折子一摇，已然将缠在长刀之上的衣物点燃，只见火光闪耀，瞬间爬满了刀锋。
	鱼姬手里捏了个法诀，将系在顶上的那条白绳子招来，递给龙涯：“这捆龙索可将你送上去，只是出得洞口便得多加小心了。”
	龙涯点头称是，手握带火的长刀，牵扯着捆龙索，朝岩壁走去，而后转身飞奔借势而上。幽暗洞中只见一团火焰拖着长长的尾巴弹跳而起，落在几十丈高的断崖之上。他落在洞口旁边站稳身形，刀剑的火光照亮前方洞口上密布的扭曲根茎，此时外间的半牛人早已停止了敲打，想来应该离洞口有一定的距离。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响，明颜已然轻飘飘的落在他身后，手腕翻处纤纤指尖亮出长长的钢爪。
	龙涯知道她是为善后而来，只是转眼看看她锋利如小刀一般的爪子，而后言道：“半牛人的死穴在耳后，要么是连头一起砍下，要么就是冲着死穴下手。”
	明颜心想连掌柜的都不知道，这傻瓜不知如何得知，既然找到那些怪物的死穴，只是不必再冒险与之硬碰了，心里虽感激，但口里依旧是丝毫不客气：“看好你自己的脑袋吧，别一出去就让怪物给宰了！”
	龙涯笑道：“之前是带着救出来的姑娘，所以投鼠忌器东躲西藏，此番只怕是那些怪物要倒霉了。”说罢聚气于臂，双手持刀，将那带着熊熊火焰的长刀朝那深蓝色的木灵根劈去！
	9.生死一线
	长刀本已甚是锋利，此刻更挟着一股火焰，还未碰到那彼此纠结的木灵根，便见得那片树根嘶嘶作响，犹如一窝子彼此纠结的蛇，突然间发散开去，露出一片狭长的空洞来。龙涯早已将身一矮，顺势滑将出去，身形快如闪电！
	顷刻之间，眼前大亮，人已然到了洞外，沐浴在一片惨白月光之中。就在此时，只听得四周劲风呼啸，龙涯看得分明，几只巨大的狼牙棒已然朝他招呼过来！
	龙涯身势未减快步迎上前去，长刀一震，包裹之上的燃烧的布片已然被甩离刀锋，露出一道犀利非常的刀光来，只在狼牙棒只见的缝隙中游走，矫若游龙。忽而听得几声惨呼，血光飞溅之中只见断肢四飞，龙涯早已闯出十余丈远，所过之处，但凡撞上的半牛人，无不被他卸下一条臂膀来。
	那一干半牛人原本一直围住洞口，好容易见得龙涯自己出来，自是紧追不放，不料一对上手，却是如此强悍难挡，转眼间折损了五六人，自是不由得又惊又怕。然而又见只有龙涯一人，岂有放过之理，纷纷发喊，挥舞手里的狼牙棒紧追而去！
	而靠近洞口的几个半牛人见得洞口大开，自是想要攻进去，只是那洞口偏矮狭长，而半牛人身形高大，弯腰侵入动作不比一般人迅捷，最先探头进去的那个半牛人被明颜兜头一脚，顿时倒摔出去，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见口鼻破裂，鲜血长流。
	就在这期间，却被另一个半牛人半身浸入洞内，手里的狼牙棒左右急挥，朝洞内的明颜扫去。明颜身手灵便，早已飞身而起，趁着那半牛人匍匐而入，便一声清斥，重重的落在那半牛人厚实的脊背之上，将之压在地上。那半牛人自是不肯就范，左右挣扎，岂料那洞外的木灵根却反弹回来覆盖洞口，竟然将其硬生生的卡在中间。洞内没有外面的光线，又变得幽暗起来，唯有半牛人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发出瘆人的光来，凶狠的咆哮声在偌大的山洞之中回响。
	明颜也不由得暗自心惊，虽死死压住那半牛人头颈，右手五指并拢，尖利如刀的指甲寒光四溢。然而见得那半牛人双手在地上乱抓，却不知为何迟迟下不了杀手。就在此时，只见幽暗之中一道银光闪过，没入那半牛人的耳后，正如龙涯对她说的一样，那半牛人吼声骤然而止，趴伏在地不再动弹。
	明颜看的分明，杀死半牛人的是那把短小犀利的回燕镖！而后听得燕北辰冷声言道：“对付这样一出生就背上人命，无恶不作的畜生，哪用心慈手软？”
	龙涯在外与众多半牛人相搏，偷眼见得洞口再度被木灵根闭合，夹在中间的那个半牛人一阵挣扎之后，露在洞外的畸形牛蹄也不再动弹。方才放下心来，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朝一干半牛人招呼过去，如同一股凶猛的飓风，硬是在半牛人的重重围困下杀出一条血路来！一旦冲出半牛人的包围圈，便提气飞纵，在林间的树冠之间弹跳远去。那些半牛人虽力大无穷，体力充沛，但身体庞大沉实，在树木林立的密林之中更是束手束脚，哪里还追得上龙涯的脚程？是以不到一炷香功夫，龙涯已然将追兵远远抛在脑后，辨明方向，就奔那条唯一可以进出天盲山的吊桥方向而去。
	一路上只觉天色已然不似先前一般黑暗，估计要不了多久，天边就会泛起鱼白。天亮了，那些半牛人自会躲进阳光照不到的密林或地下，只是在这之前，只怕会更加疯狂的攻打尸洞。洞口有木灵根覆盖倒是不必害怕，只是适才自己借火势闯出来之时，那些半牛人都看在眼里，倘若是醒过神来，也借火势闯洞可是大大不妙！适才晃眼看去，半牛人人数近百，而洞内虽有明颜和燕北辰在，但鱼姬带伤，那个小女孩和那身怀六甲的女子更是排不上用场，只怕时间一长，也难以抵挡。一想到这一节，眼看那长长的吊桥近在眼前，龙涯自是加快了脚程，一路飞纵而过，待到踏上对面的土地，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奔溯源镇而去。
	溯源镇中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间或有鸡鸣犬吠之声外，无半点人声，看看天色，理当已到五更天。龙涯进得镇来，便就近挑了户人家，纵身越进篱笆墙内。刚一落地，就听得一阵咆哮，一条大狗猛扑而来，却被龙涯一掌拍晕过去，不再动弹。
	龙涯四下看看，见得一处水井，又见那屋舍窗户边悬着几个葫芦，便随便抓起一个，扯开盖子嗅嗅，隐约有些酒气，想是主人家常用饮食之物，于是便摘下葫芦奔到井边，用吊桶汲起一桶井水，先将葫芦涮涮，便满满的呈上一葫芦井水，封好口子，牢牢系在腰间，正要越墙而出，便见得那屋舍露出一条细缝，接着便啪嗒一声，又关了个严实。龙涯心想必定是惊动了屋主，倘若寻常人家见得有贼进院，哪有不赶反避的道理？而后忽然想起已死的木大娘所说的话来，心想这里的人一直和那些怪物有勾结，足见天性凉薄，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是速速离去，免生事端。于是纵身越墙而出，再朝天盲山而去。
	溯源镇离吊桥处的广场也有三里之遥，龙涯急于赶回天盲山中，脚程太快牵动真气，反而有些吃力起来，本想停下稍作休息，却又心悬鱼姬等人的安危，自是半点不敢耽搁。到了广场处，却突然想起先前被他与燕北辰两人送出天盲山的两个姑娘来，转眼瞟瞟藏人的灌木丛，只见一切如旧，没有什么变故，心想幸亏天可怜见，事先捞出这两人来，不然这一趟天盲山之行，也是枉然。而今还是困在尸洞之中的那些人比较要紧，这两个姑娘唯有继续藏在这里，等尸洞里的人们脱困，再来接她们……
	龙涯心思急转，脚下却不曾停过，穿过广场，眼见吊桥就在前方几丈之外，却骤然停止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几十条黑影自身后欺了上来，行动之处刀光闪闪，杀气腾腾。龙涯挥刀撩开已然劈到眼前的钢刀，一个翻身落在桥头，定睛一看，只见来人都是寻常人身材，黑衣蒙面，自然不是那天盲山中半人半牛的怪物。忽而心念一转，已然知晓其中的关节，长刀遥指眼前的人群，厉声喝道：“尔等身为捕快，本应克尽职守，保一方太平，何人借尔等狗胆，与那天盲山中的怪物为伍，助纣为虐？！”
	那些黑衣人原本杀气腾腾，乍然被龙涯喝破身份，自是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为。领头的一个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龙涯虽不畏这群人上来围攻，却也不愿在此浪费时间，于是扬声言道：“我乃是京师第一名捕龙涯，你们以往的勾当，我早知晓，知道你们也是逼于无奈。待到天明之后，那群半牛半人的怪物自会被料理干净，不会再威胁到你们的身家性命。倘若你们就此悬崖勒马，放我过去，我自会既往不咎，如何？”
	那些黑衣人窃窃私语，手里的刀倒是一一垂了下去。
	龙涯心想这帮软蛋若是畏惧刑责，倒还罢了，若是真一拥而上，缠斗起来只怕无暇分身。而今见得对方杀气骤减，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迈步踏上吊桥，却听得领头的黑衣人一声呼喊：“且慢！不知龙捕头此番带了多少人马来剿灭那些怪物？”
	龙涯心想，若是让这等人知晓只有区区几人，只怕会现在就发难，于是便随口答道：“岭中内应五十人，且已派人去驻边大营抽调守军，天亮便到！”
	那首领微微沉吟，而后厉声喝道：“你说谎！子时我等便点过人数，只少了两人，搜寻许久方才在海边寻到。分明只得两人混进天盲山去，由海滩到这里的路乃是去驻边大营的必经之路，我等一路寻来，何尝见过半点人影？！”
	龙涯心想你倒是精乖，口里却言道：“你们在此地土生土长，自然知晓那些怪物畏惧天光。而今已到五更，很快天就亮了，那些怪物躲都躲不及，你们又何必在此罗唣？！”
	那首领咬牙道：“天是快亮了，但是始终会再黑，我等岂可拿全镇人的身家性命来和你疯？对不住也得做一次了！”说罢挥刀劈向吊桥上下绷紧桥板的铁链之一！
	那吊桥长约百丈，全凭四根儿臂粗的铁链拉结，那黑衣人首领的刀剁在铁链之上，只见火花四溅，锵锵有声！虽一刀未尝将之斩断，但在龙涯看来，却甚是凶险，尤其是看到一干黑衣人都跟随首领挥刀劈向那根铁链的时候，他深知，这吊桥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一认知一旦印入脑中，龙涯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转头迈步朝天盲山奔去！刚跑出十余丈远，便听得“呛啷”一声，脚下的桥板蓦然倾斜下去，却是右边拉结桥板的那根铁链被斩断了！
	铁链一断，便朝着下边的深渊堕去，将原本平铺的桥板顿时被拉得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而断掉的铁链沉重的撞上对面天盲山的山崖，发出一声沉重的呛啷声，暗黑之中蹦出一排火星，而后归于沉寂。
	龙涯慌忙左手揽住作为扶手的铁链，在另一根铁链上站定脚跟，右手飞快的把长刀收回鞘中，而后握住铁链，沿着脚下那铁链快速前行。好不容易行程过半，蓦然脚下一空，人已经紧紧攥住手里的铁链，悬在那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上空！
	但是这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第三根被斩断的就是他牢牢抓住的这一根铁链！龙涯只觉得疾风扑面而来，知道自己正随着那断掉的铁链下坠，急速撞向天盲山下的山崖！仓皇之间双足在铁链上一点，人飞纵而起，双臂牢牢的扣住了硕果仅存的那一根连系两地的铁链，而后双臂交替，身躯沿着铁链抛摔前行！龙涯一边奋力前进，一边心里却在嘀咕，起初那杀千刀的猫丫头说什么腊鸭，今个倒还真成了挂腊鸭了，倘若不快点，待这最后一根铁索一断，这么远晃荡过去撞上对面的山崖，只怕是连腊鸭也做不成，非成肉饼不可！
	那一干黑衣人本以为龙涯不是身体失衡摔下深渊，就是抓着断掉的铁链撞死在对面山崖上，却不料他露上这样一手功夫，呆愣片刻方才纷纷挥刀斩向那条最后的铁链，一时间熙熙攘攘，许多人的刀锋反倒撞在一起，彼此纠葛制约，纷乱之中龙涯离天盲山已然不到十丈远。
	就在此时，铁链终于断裂开来，龙涯随着铁链抛摔至山崖处，由于离山崖颇近，是以撞击并不极度猛烈，只需屈膝以脚尖点上山崖，便轻易卸开那股无情力。
	龙涯攀住铁链，垂挂山崖之上，此时才知自己早已遍体冷汗，回望对岸的景象，再看看脚下的深渊，心想此番真是险过剃头，就在那桥上的短短时间之内，已然在阎王殿上几进几出！伸手摸摸腰间的葫芦，见无损伤，方才松了口气，而后攀着铁链顺着山崖爬了上去，待到踏上天盲山的土地，只觉得浑身酸软，瘫倒在地上，心想真是运气，要是这个时候再窜出来两个半牛人，只怕也没力气抵挡了。喘息两声之后忽然猛醒，心想铁链撞击山崖闹出四声巨响，却不曾引来半个半牛人，也就是说它们此刻正专注于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换句话说，只怕是尸洞那边又起了变故！
	想到这一节，龙涯哪里还有心思再歇息，连忙爬起身来，辨明方向，奔后山而去，一路上就算是内息不调，气喘如牛也顾不上许多。渐渐接近山顶，远远的看到一片火光，怪影幢幢，呼喝阵阵，到此刻，龙涯心头方才一宽，心想那里如此喧闹嘈杂，想必那些怪物还没有攻进洞去。于是他深深呼吸几下，渐渐调匀气息，而后便悄悄的潜了过去，隐在树丛之中细细观望，只见那一伙半牛人正拿火把烤炙那附在洞口的木灵根。
	木灵根畏惧火焰，早已退到了洞口上方一丈处，虽不时蠢蠢欲动的想要回到洞口，却碍于下面的烈焰熊熊，哪里靠得过去？而狭长的洞口外却半蹲着几个异常壮实的半牛人，手里的狼牙棒探进洞中一阵乱挥，不时听到有兵器相撞的锵锵声，想来是明颜与燕北辰死守洞口，万夫莫敌。
	龙涯深知那洞内可立人之地并不宽，这么多狼牙棒一阵乱扫，只怕早把里面的人逼到崖边，处境自是凶险异常。然而洞口围有近百个半牛人，全都凶悍骁勇，要想再闯回去，却是不可能的事，只怕是还未到洞口，已然丧生在半牛人的围截阻击之下了。而今费尽艰险终于把水带了进来，却无法冲过重重围困，送到鱼姬手上，这一系列搏命冒险，岂不是成了枉然？
	龙涯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心急如焚，忽然间心念一转，想起之前鱼姬指出的洞顶的几处气口来，心想若是能寻到那气口，便是人钻不进去，也可把盛水的葫芦送进洞中。思虑至此，便悄悄的转身退了开去，绕过那些半牛人背后，朝山腹中那些气口的大致位置而去。
	山林中灌木林立，黑压压的一片，要想找出被掩盖在枝叶下的小洞谈何容易？龙涯一路寻来，却一无所获，渐渐的，人也焦躁起来，拔出长刀，一路披荆斩棘。忽然间，龙涯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一段弯曲的银色光芒在密林之中扭动，这个光芒他见过，是鱼姬的捆龙索！
	龙涯面露喜色，奔上前去，一把拉住捆龙索，顺着捆龙索寻去，只见捆龙索的一头扎进一片枯枝败叶之中，龙涯心知必是鱼姬故意让捆龙索自洞顶的气口钻出来，为自己引路，于是蹲下身去刨开那堆枝叶，果然见得一个直径一尺宽的洞口，洞中一片幽深，只见捆龙索的白光在洞内闪现拖曳。
	龙涯摘下腰间的葫芦，用捆龙索牢牢系住，便将葫芦自洞口塞了进去，拉拉捆龙索，而后便松开手来，便见捆龙索的银光挟着装满净水的葫芦在洞中一晃而过。龙涯心想，总算是达成此事，也不知道鱼姬等人打算如何对付围困在洞外的半牛人，于是打算原路返回洞口，准备接应。不料刚走出几十步突然间只觉得地下一阵颤动，仓皇之际居然差点站立不稳，而后听得一声巨响，只见身后的一大片土地居然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直径两丈的大洞来，接着又是叩叩几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山壁！
	洞口边几棵被扯裂的粗壮大树仅凭着些许根茎相连，倒垂在洞口，无数泥土枝叶簌簌而下，噗通噗通落入下方的水潭之中。没了树木的掩盖，惨白的月光照进下方的尸洞，将洞中的一切照得明晰起来。与此同时，龙涯乍然感到一股庞大的气流正快速的自那大洞涌入下方的尸洞，若非他及时拔刀插入地下稳住身形，差点被连带卷进洞中！而后龙涯看到原本应守在那狭长洞口边的明颜与燕北辰此刻却到了洞口下方的平台上，燕北辰抱住那个孩子紧贴在平台内侧，而明颜护住那个神智不清的姑娘，双手扣住岩壁，衣衫发丝被劲风卷得乱飞！而那条银白色的捆龙索却绷得笔直，悬在断崖之上，一端被扯出洞外，想是被外面的那群半牛人紧紧攥住，使劲拖拽。而洞内的捆龙索的一头却悬着一只巨大的硕长的石箭！龙涯所听到的叩叩声，正是这石箭不断摇摆撞击洞壁所发出来得响声！
	“这些家伙……”龙涯喃喃道：“居然把悬在洞顶的那枚穿山石拉下去了。”想想起初明颜拔出洞外那枚穿山石，也是合三人之力才可勉强施为，而今居然想到利用外面那群孔武有力的怪物，难怪会将洞顶拉塌，弄出如此之大的动静来！想通了这一节，龙涯却觉得周围一切不知何时开始明朗起来，抬头一看，只见天色已渐渐转亮。
	此地面向东方，是以可见天光，而被半牛人围困的洞口却在山的另一面，是以那些半牛人还懵然不觉，还在死命拖拽悬着穿山石的捆龙索，眼见那悬着的穿山石渐渐爬升上断崖，却因为洞口过于狭长而卡在断崖之上，任凭外边的半牛人如何拖拽，都一动不动。
	龙涯见鱼白天际翻出一丝红霞，心想这个时候五更已过，要不了多久，太阳便会升起在这天盲山上，而今洞口被堵，想来鱼姬她们也只能从刚开的这个大洞出来了。于是探身对洞内喊道：“ 鱼姬姑娘，收回捆龙索抛甩上来，我在此接应！”
	话未说完，龙涯忽然惊奇的睁大了眼睛，他看到鱼姬的身影正从洞中慢慢浮起来，就好像是全无重量的一团柳絮，唯有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发丝在随风飞舞。
	不久，鱼姬已然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身边，转头俯瞰洞口下方的黑色水潭，只见劲风激荡之中，那水潭里浓黑如墨一般的水面在不安分的晃荡着，流转着，不知不觉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急转的水流中不时上拔冒起一双双褐色的，如同流挂的烂泥一样的手，却又一次次的被水流平复下去，漩涡之中隐隐传出一片低沉而嘈杂的嘶吼呻吟，只叫人心惊胆战！
	“拔下那穿山石，我才发现，那水底，原来还有东西。”鱼姬看着那黑色的漩涡喃喃道：“好重的怨气，托庇于那一潭黑水之下，已然积累了上千年。而今穿山石已去，自是蠢蠢欲动，想要冲出水面去寻那仇家报仇雪恨。”
	“是那些冤死的无辜女子？”龙涯的目光也落在那不断旋转的水面上。
	鱼姬点头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拔出穿山石就可以终结这片天盲山的劫数，看来有些事情，始终得算个清楚明白才成。”
	龙涯看看鱼姬：“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怪物恶事作尽，不值得半分怜悯，却不知道鱼姬姑娘还在踌躇些什么？”
	鱼姬摇摇头：“不是怜悯，只是在想，一个让男女彼此对立仇视，靠着欺压盘剥而无耻的延续千年的的种族，是否还有延续下去的必要……”
	10.行尸走肉
	龙涯见鱼姬脸上的神情由纠结而渐渐变得冷峻起来，而后言道：“看来鱼姬姑娘你已经想到答案了？”
	鱼姬望着下方激荡的一潭黑水，沉声言道：“是的，答案是没有。”说罢手里捏了个法诀，清斥一声：“破！”
	只见那激荡的水面蓦然撕裂开来，那一声声原本低沉的嘶吼声，乍然间变得清晰起来，凄厉得叫人心胆俱裂！那撕裂的水面下涌动着无数深褐色的不断扭曲的肢体，就好像一大锅不断沸腾的泥浆，一面痛苦的呻吟着，悲恸的哭泣着，一面却又愤怒的挣扎着，从那水潭之中，一个接一个的爬上岸来！泥浆也似的身体如同混上墨汁的油蜡，或完整或残缺，有的甚至只是婴儿般大小，有的却是大腹便便，隆起的腹部破开的洞口里，还在流淌着黑色的尸油，拖曳着早已蜡化的肚肠，顺着那洞中高高的断崖绝壁，一步一步的朝上爬……
	身在平台之上的明颜与燕北辰等人见得这等情形也不由得惊恐异常，然而身处那等境地，却也全无退路，眼看蜡尸成群的攀上山崖，越来越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那些蜡尸爬行的速度很快，就像是一只只巨大的壁虎。指尖露出的骨头早已染做泥土一般的颜色，偏偏却如同磨尖的爪子一般，扣住坚硬的岩壁拉划，露出一道道深深的雪白的痕迹来。无数石粉挥挥洒洒，笼罩在那些黏糊糊的肢体上，也不过是和表面流挂的尸油尸蜡相混合。
	眼看着最前面的几个已经爬到了明颜等人的身边。明颜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一张张深褐色，流挂着尸蜡的，模糊不清的面孔上露出的狰狞表情！明颜护住身后的那个姑娘，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虽说平日里咋咋呼呼，但作为一只妖怪而言，她的胆子并不大。
	那些蜡尸爬过她们的身边，甚至不曾停留半点，便飞快的朝旁边的燕北辰爬去，指骨刮过石面，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应和着蜡尸们的呻吟嘶吼，说不出的瘆人！爬在最前面的蜡尸已然到了燕北辰身边，那浑浊的犹如发烂的橄榄也是的眼睛死死的盯住燕北辰，张口嘶吼一声，便挥舞着尖利如刀的指爪朝燕北辰抓了下去！那指爪连坚硬的石壁都可挖出条痕来，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燕北辰心头一沉，心想莫不是要把命送在这里，也罢，只要夜来无事。思虑之间，索性调转身子，将孩子护在胸前，藏在自己身躯和石壁之间，反而将整个后背亮了出来。
	眼看那蜡尸的利爪就要触到燕北辰的脊背，忽然间却又停了下来！蜡尸烂橄榄也似的眼睛看看燕北辰脖颈上环绕着的孩子的稚嫩的小手，慢慢的收回锋利的指爪，只是转头继续朝岩壁上攀去，身后的蜡尸只是前呼后拥，延绵不绝。
	燕北辰背心早已汗湿，侥幸逃得性命，哪里还敢回头看，只是紧紧的抱住怀里的孩子，耳中尽是那些蜡尸爬行所带起的抓挠声，咯吱作响，就连耳膜几乎也被刺破一般！
	身处洞顶的龙涯眼见蜡尸放过燕北辰，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这些蜡尸还有几分人性，不然可又要多伤人命了。”
	鱼姬微微点头：“适才龙捕头不是说冤有头债有主吗？她们只是要向伐害过她们的人报复，自然不会伤害不相干的人。”
	龙涯叹了口气：“话虽如此，鱼姬姑娘为何不等明颜妹子她们出来之后，再放那些蜡尸出水？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
	鱼姬摇摇头，遥指山顶：“外面还有那玩意，明颜一出来只怕还会遭殃。”言语之间，只见一片深蓝色从山顶蔓延而下，奔龙涯与鱼姬所立的大洞而来！
	“是木灵根！”龙涯猛醒，心想那穿山石一被拔下，此物便没了顾忌，狭长洞口外有半牛人的火把，自是不可自那里钻进这尸洞来追击明颜，而今倒是自山顶上翻将下来，想从尸洞上方的洞口侵入。
	“来得好！”鱼姬手掌一翻，已将先前龙涯取水的那个葫芦祭了出来，只见葫芦口中喷出一片水雾，急速的迎上那席卷而来的木灵根。木灵根还未到洞口，已然嘶嘶作响，朝回缩去，自是此刻已然迟了，只见无数蓝色的液体剥离而出，汇向鱼姬手里的那个普普通通的葫芦之中，偌大的根系须网也迅速的枯萎下去，啪啪折损之声不断！
	眼见那掩盖山头的一大片木灵根都枯萎而去，失了生气，龙涯不由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一来，总算是安枕无忧：“看不出这破树根倒是执着，自是现在抽干水分，万一遇上下雨，岂不又会死灰复燃？”
	鱼姬笑笑，塞上葫芦的口子，而后言道：“除非是这葫芦里的水再浇回去，不过，已经没机会了。”说罢手一松，葫芦已然朝那敞开的大洞坠了下去，普通一声落在尸洞下方的黑水潭里，便顷刻之间沉了下去……
	龙涯心想那黑水潭下可容纳如此之多的蜡尸，只怕是深不见底，这葫芦沉下去，自是永世不得再见天日了，思虑之间只见鱼姬捏了个法诀，清斥一声：“收！”便见得一道白光自那狭长的洞口钻了进来，却是那条可长可短的泛着银光的捆龙索。
	鱼姬伸手一招，那捆龙索已然窜了上来，晃晃悠悠的搭上鱼姬脚下的土地，而另一端却探到明颜等人所在的平台之上，转眼间，就如同被擀面杖摊开的面团一般，变成宽约三尺，薄薄的一长条轻纱也似的玩意。起初还在随风飘荡，却渐渐的现出一排排类似梯部的褶皱。凝结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微微弯曲的，连通洞口和平台的悬空的楼梯！
	明颜与燕北辰见得这等景象，自是明白是鱼姬放下这悬梯接应他们，于是各自站起身来。燕北辰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搭在那大腹便便的女子胁下，和明颜一道小心搀扶，避开那些还在不停向上攀爬的蜡尸，一步步的踏上那薄如蝉翼的悬梯。
	洞中劲风激荡，行走也有些不便，对燕北辰而言，这样只身空悬在数十丈的高空，唯一的依凭便是脚下那看似无比脆弱的悬梯，尤其是俯视脚下，清晰可见数十丈之下犹如沸腾的大锅一般的水潭，倘若是胆子稍稍小一点，只怕是寸步难行。几人这般缓缓上爬，行程还未过半，已然见得那些蜡尸先后挤上那断崖。
	那断崖上翻倒的穿山石一旦拔下，便失了神力，与普通石块无异，唯独是填塞洞口之后留下的缝隙颇小，根本无法通过。蜡尸们稍稍停顿，只见无数个婴尸发出嘎嘎的笑声，飞快的自那缝隙朝外爬去，动作远比其他蜡尸迅捷，片刻之间，洞外已然传来那些半牛人惊恐的嚎叫声，想来洞外早已乱作一团！
	“恶贯满盈，应有此报！”龙涯啐了一口，心想那些一出生便被扔进这尸洞的婴孩，说不得便是外面的哪些个畜生的亲骨肉，而外面那些个半牛半人的畜生的生母，却全在这尸洞之中，女儿、母亲、儿子、父亲，本应是血脉相连，却因为一味的仇视伐害，造成这等势不两立的局面，而今招来这等报复，也是罪有应得。
	就在此时，那些女子的蜡尸也开始一一顺着穿山石与狭长洞口之间的缝隙朝外挤去，便是挤掉了肩膀，手臂，甚至半个脑袋，也是无所畏惧，因为她们的仇人就在外面，只要可以爬出这尸洞，就可以食其肉寝其皮，讨还以往遭受的屈辱与血债！山头的另一边传来的惨叫声响彻山岭，完全可以想见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情。
	鱼姬龙涯在洞口接应燕北辰和明颜等人，待到所有人都出了那尸洞，鱼姬方才捻指收回那条化作悬梯的捆龙索，而后径直朝山顶而去。龙涯等人自是紧跟其后，爬上十余丈高的坡顶俯瞰下去，只见那尸洞外的祭坛附近一片血肉模糊，横七竖八的倒着些个健硕的半牛人，只是此刻无不是胸腹大开，支离破碎，被一群黏糊糊的蜡尸围住，不断撕扯。唯独是一个个生命力旺盛，未断头颅不得死，只在群尸的围攻之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的未遭重创，尚且有力挣扎，但是甩开一具蜡尸，又有几具飞快的缠上身去，尖利的指爪在那赤裸的身躯上死命抓挠，一时间，血肉模糊……也有许多跑得快的，趁着同伴被蜡尸缠上，便迈开牛蹄也似的双腿狂奔而去，便是碗口粗的树也被撞得反折过去，手臂脊背在林间的灌木中拖挂得满是血痕也顾不上。纵然是一时逃开，身后依旧是尾随着无数怨气深重的蜡尸，一面呜咽嘶吼，一面紧追不放！
	明颜见得眼前的境况，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已经出来了这么多蜡尸，那洞里还在源源不断的爬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无辜的女子和婴孩被扔进那尸洞中……”
	鱼姬皱眉沉声道：“那帮半牛半人的怪物已在这天盲山中繁衍上千年，每年有许多年轻女子被掳掠进山，最后都是命殒这天盲山中，加上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婴孩，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计算出这天盲山中究竟有多少饱含怨气的亡灵。那些蜡尸都是正好被扔进水潭，方可以借着那水的庇护逃过被穿山石的神力驱散魂魄的厄运，此刻还有机会出来向仇敌讨回血债。而被扔在水潭边的，都已经飞灰湮灭，除了腐朽崩离归于尘土的些许遗骸，已无其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燕北辰心中一紧，拥抱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心想天可怜见，幸好夜来福缘深厚逃过劫难，否则也如那些不知名的可怜姑娘一般。眼前的无数怨气深重的蜡尸，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父母亲人为她们而哭断肝肠。比之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夜来能够失而复得，也算是上天垂怜……
	想到此处，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却蓦然心头一凉。此刻天色明朗，他怀中的小女孩虽尘垢满面，而那一双依旧惊恐莫名的眼睛却黑得异常纯粹。一个让燕北辰心胆俱裂的可能性浮上心头，他颤抖着扯过衣袖在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搽拭，待到看清泥垢下的白皙肌肤，燕北辰只觉百骸之中再无力气，额头上青筋毕露，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痛嘶吼！吼声惊起天盲山中成群的山鸟，在这片罪恶的山林之上往来盘旋。
	龙涯见到这般情状先是一惊，继而将目光落在那哆哆嗦嗦的可怜孩子脸上，在山洞之中光线黑暗，难以辨识，但而今天色明亮，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孩子五官清秀，眼黑肤白，燕夜来的母亲黑珍珠乃是肤黑眼碧的占腊国歌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生出纯正宋人血统的孩子来。燕北辰甘冒生命危险救出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也意味着真正的夜来早在两年前就已丧生在这炼狱一般的天盲山中！这最残忍的现实，足以将这个四处奔波寻女，饱受忧虑自责煎熬的父亲彻底击垮！
	鱼姬龙涯皆连连摇头不忍再看，却听得燕北辰撕心裂肺的狂吼嘎然而止，再转眼看去，只见那瘦削的孩子伸出双臂环住了燕北辰的脖子。燕北辰如颠似狂的神情瞬间凝固在那已然哭号无泪的面庞之上。孩子依旧是一声不吭，只是小小的身躯偎在燕北辰身侧，就像一只寻求庇护的柔弱小猫。或许是这一举动拯救了已然崩溃的燕北辰，这个铁打的汉子搂着劫后余生的孩子，背心颤动，早已泣不成声……
	而明颜架住的那个大腹便便的姑娘，这一路上艰险不断，何等恐怖离奇之事，似乎都无法惊醒她迷失的神智，只怕是出得这天盲山，后半生也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好好一个年轻姑娘搞成这般模样，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造下的冤孽却是死上一万次，也无法弥补的。
	龙涯心中沉痛，忽而心念一转，对鱼姬问道：“而今穿山石已被拔去，那么这天盲山亦应该恢复正常，不知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会如何？会不会再长成半牛半人的怪物害了她的性命？”
	“你放心，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半牛半人的怪物了。”鱼姬抬头看看天际，一轮红日已然自东方升起，万丈光芒照耀在山顶之上，将她们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下方的祭坛上。随着阳光的移动，映照在下方平地上彼此纠葛的垂死的半牛人和蜡尸身上，阳光过处带起阵阵黑烟。蜡尸犹如软化的蜡烛一般，渐渐瘫软下去，露出一具具腐骨，不再动弹。而还在挣扎求存的半牛人却爆发出比刚才更为凄厉的嘶叫声，便是被扒开胸腹，拽断肝肠，也不比得如此沐浴朝阳之下所带来的灼痛。
	阳光点燃了遍地的尸蜡，燃起熊熊火焰，也顺带点燃了那些瘫倒在地的半牛人全身，火光摇曳之中，只见那畸形的腿开始伸展开来，渐渐的变回正常人的腿脚，不再是坚硬的牛蹄，而是展开的，有着五根脚趾的脚掌！毫无疑问，那些半牛半人的怪物在朝阳的照射下，已然开始渐渐的恢复人形，这个过程无疑是异常痛苦的。但是就算是恢复了人形，也掩盖不了他们曾经做下的兽行，只是扭曲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在那些冤死的姑娘残骸化为的尸蜡所引起的熊熊烈火中苦苦挣扎，直到化为焦炭！
	而那些已然跑进密林的半牛人，却不得不为逃避无处不在，追魂索命的蜡尸而疲于奔命。他们畏惧阳光，害怕被阳光所灼烧，但隐入林中，却难逃在密林的阴暗角落中被蜡尸围追堵截的命运……
	鱼姬的眼光落在那一片苍翠的密林上，喃喃言道：“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曾经不见天日苍苍茫茫的天盲山，终于从他们的庇护所，变成了他们的炼狱。被他们欺凌伐害的弱女婴孩，而今却成了他们一生的噩梦……咱们走吧。”
	龙涯遥指远处山下半牛人的村落道：“那里还有十来个被当做奴役的妇人，咱们总得把她们也带出去。”
	鱼姬叹了口气，摇摇头：“那里我们已经不用去了，现在这天盲山中，还平安的，也只有我们几个了。”
	龙涯一惊：“你的意思是，她们都已经……”随后心念一动，心想之前木大娘与那些怪物以死相搏，早让那些怪物胆战心惊，这等凶残成性的怪物，怎会还留着那十来个可能随时会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冤家对头在身边？如此一来，这天盲山中无论男女人兽，也都是难逃尽灭的厄运……
	鱼姬一行人顺着山路走下山去，到了早已断掉的悬桥边。此时太阳已然高悬当空，四野皆是一片光亮。身后的天盲山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濒临死亡的惨叫，但很快也就被悬桥下的潺潺水声所掩盖。捆龙索已然搭好了薄如蝉翼的悬桥，将鱼姬等六人接引至对岸。龙涯与燕北辰自灌木中将先前救出的两个女孩子搀扶起来，明颜鱼姬上前搭手，一行人朝着远离天盲山的方向而去。这个炼狱一般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再多停留片刻，而断掉的悬桥也切断了一切通往这人间炼狱的道路，不会再有人无意间闯入这里，也不会再有人，可以走出这片充满绝望的天盲山……
	转过溯源镇，但见满目疮痍，房屋焚毁，地上也有不少血迹，可是却不再有人。经历千年风雨的镇前的石牌坊下填上了大片大片的新土，浸润着血渍。无论是躲在自己家里瑟瑟发抖的平民也好，是在暗夜中挥舞着钢刀助纣为虐的捕快也好，都如同晨间山中的水汽一般，消失无踪，只余下满地狼藉，一溜整齐的马蹄印和人的足迹远远的指向捕快们运送被拐的姑娘们而来的方向。
	忽然听得一阵蹄声，却是明颜自旁边的密林后驾出一辆驴车来，想是之前运送绣女所用，藏在林中未被屠村之人发现。待明颜将驴车赶到近处，鱼姬已然搭手，和明颜一道，将那三个身怀六甲的苦命女子扶上驴车，正要转头呼唤龙涯与燕北辰，却见龙涯蹲在那一大片马蹄人迹边眉头紧锁。而后他转头看看正抱着孩子的燕北辰，开口说道：“看来花钱请你的人，还另外做了手脚，屠村的应该是驻边的守军。”
	燕北辰转眼看看龙涯：“我只是知道为人父母者，无论有多穷凶恶极都好，舐犊之情都一般无二。只不过我的能耐只可以杀掉伐害我孩子的怪物，而有钱有权的，则可以迁怒于其他相关的人，是使银子雇我这刺客也罢，以权谋私调动守军屠村也罢，一无证据，二无活口，那些已然不是你可以管的了。”
	龙涯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这个的确不是我可以管得了的了。更何况这溯源镇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也并非无辜受累。真要清算起来，他们对那些被送进人间炼狱的姑娘们所作的事，也一样是罄竹难书，不可原谅！”而后惨然一笑，神情激愤：“那些可怜的姑娘客死他乡，难道只因不似那不知自爱、自寻死路的纨绔子弟一样，有一个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父亲？不然早就可抽调守军，屠山救人。同是人命，怎会如此天差地别？这一路奔波，几番历险，当真是无味之至。”言语之间不由得几分抑郁难舒。
	鱼姬摇头叹息一声：“龙捕头此言差矣，这驴车上的三位姑娘何尝有什么位高权重的大靠山？而今不是一样脱离那人间炼狱么。若非你与这位燕兄一再坚持，只怕也和那些苦命的姐妹一般殒命天盲山中。关键不在是否有权有势，而在于肯不肯做。正如那阴翳千年的天盲山之所以可以藏污纳垢，成为那些灭绝人性的怪物的栖身之地，也只是因为外面的阳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照进去过。或者，他们尝试着走出来，走到阳光下，经历一番灼痛之后，也一样可以恢复人形，了断那活该被人诅咒的宿命。可是他们怕痛怕阳光，所以继续危害人世，招来这等全族覆灭的厄运，也是与人无尤。龙捕头又何必为这等事而自寻烦恼？”
	龙涯闻言苦笑一声，咀嚼着鱼姬所说的话语，心想这三个姑娘虽活着出了那天盲山，但以后的路，却不知应如何去走，外间的风雨凌厉，世途艰险，要坦然面对以往的不堪只怕也是千难万难吧。随后转眼看看燕北辰：“燕兄不知有什么打算？”
	燕北辰搂着那个一直用小手环住自己脖颈一刻也不放开的孩子，沉默许久也是惨然一笑：“既然找到了孩子，日后自然是好好陪伴她保护她，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以后江湖上，自是没有我这一号人物了。”说罢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想，他会是个好父亲。”龙涯看着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女相互依靠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得心有戚戚。真正的燕夜来殒命天盲山中，而这个无依无靠的哑孩子已然成了拯救燕北辰不至于疯癫崩溃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天盲山造就的悲剧不可避免的延续到将来，所幸他们可以彼此羁绊相互拯救，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想到此处他弯腰拾起驾驶驴车的长杆，坐在驾位上，看看车上的鱼姬和明颜：“回汴京么？”
	鱼姬微微颔首：“这是自然。快走吧，什么地方都比这里来得干净。”
	龙涯转眼回望远处苍苍茫茫的天盲山，长长的吐了口闷气，忽而心情却轻松了许多，或许鱼姬说的没错，世事难以强求，别人的路如何走，没有人可以操控，唯一可控制的，也只有自己而已。即便只是一场权势或力量的角逐，但做与不做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虽然他的作为仅此而已，但比之那些身处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来说，已然是俯仰不愧于天地，这也就足够了。
	车轮滚滚绝尘而去，早把那充满罪恶的天盲山远远的抛在了后面，这片延续千年罪恶的土地，总算是静了下来，永远的湮没于大片大片的崇山峻岭之中……
	《天盲山》完

第三话 桃隐刀
	铜盆里的火依旧很旺，唯独是红泥小炉上温的酒水尽了又添，添了又尽，已然换了好几茬。
	三皮听得鱼姬龙涯说完天盲山的旧事，也不由得唏嘘不已，只是这家伙忽而眼珠一转，露出几分坏笑，一时间得意起来，两肩不断耸动。
	明颜见状在他头上重重的敲了一记：“你这家伙，又在寻思啥呢？！”
	三皮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叉着腰一脸阴翳的咬牙笑道：“嘿嘿，这些年来也受了你不少闲气，此番还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说罢手掌一摊，只见掌心上一堆花花斑斑的蜘蛛，八条长腿细毛密布，颤颤巍巍好不怕人！
	鱼姬蓦然睁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三皮手一扬，已将掌心里的蜘蛛朝鱼姬劈头盖脸的掷将过去！
	龙涯心想这小泼皮故意撩拨鱼姬，可不是找死么？于是下意识的翻袖一兜，将那些蜘蛛截下一大半，尽抛甩在地，唯独几只漏网之鱼已然奔鱼姬面门而去！
	鱼姬尖叫一声，惊惶之间朝后退去，抓起身后的酒瓶猛地一甩，抛出一道雪亮的水线，一时间“呼”的一下迸裂开去，形成一大片水雾!
	三皮甩出的蜘蛛一碰上水雾便纷纷掉落在地，叩叩有声，再一眼看去，却是些花生栗子之类的干果。
	鱼姬发现上当，正要收回水雾，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只见打横坐在左右的明颜和龙涯已然被浇了个透心凉，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如同才从河里捞起来一般。
	明颜与龙涯转眼看看立在一丈之外的三皮，同时吐出浇在口里的酒水，一个个缓缓站起身来，摩拳擦掌一言不发。
	三皮本想恶作剧一番，不想却殃及明颜龙涯两人，见得这般情状，也觉得有些不妙，一面讪讪赔笑道：“我也是看太沉闷了，所以开开玩笑……”
	明颜咧嘴干笑两声：“哈—哈—，真是好好笑。”说罢瞟了龙涯一眼：“你觉得好笑么？”
	龙涯叹了口气，手指捏得啪啪作响：“我觉得其实还可以更好笑一点。”
	三皮顿时冷汗淋漓，正要转身逃跑，却觉着脚下一软，一物已然飞速的缠上身来，却是鱼姬放出捆龙索，捆龙索就像一条异常灵活的长蛇，眨眼间已然将三皮五花大绑，犹如端午节的大粽子一般，下一刻已然悬在了横梁之上来回晃荡。
	三皮不是第一次吃捆龙索的亏，自是知晓越是挣扎，越是难以脱身，也只好哀哀告饶：“各位大哥大姐，小孩子不懂事，何必这般较真呢？”
	龙涯将手一摊：“小孩子？几百岁的狐狸精是小孩子，我情何以堪？”
	三皮见状忙赔笑对明颜道：“颜妹，颜妹，我可一向待你甚好，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任劳任怨。这当儿，好歹也帮我说说好话……”
	明颜伸手在三皮肩膀上掐了一把：“给我闭嘴，说什么任劳任怨，哪次不是偷懒耍滑，撂一大摊烂摊子给我收拾。”
	三皮拖着哭腔嚎了起来：“你们……你们不要这么过分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子联起手来欺负我？！”
	龙涯啧啧咂舌，伸手拍拍三皮的肩膀，不无同情的说道：“我想你一开始就搞错了。我们绝对没有联手欺负你的意思，只不过……”
	“只不过每次都碰巧做了一路，”明颜面露幸灾乐祸之意，把龙涯的话接了下去：“其实我们是分别欺负你的……至于为什么，那就要问问究竟是谁吃嘛嘛不剩，做嘛嘛不成，整天无事生非讨人嫌了，你倒是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到底做出点什么有用的事来，哪怕只有一件，咱们这次就放过你。”
	鱼姬摇头叹了口气：“猫丫头，你也太难为他了。还是改餐牌吧，明天店里供应清蒸狐狸，好歹也让这废材狐狸派上点用场。”
	三皮听得这话，不由得嚎得更加惨烈起来：“我好歹也是受命于天的天狐后裔，你们居然……”
	此言一出，鱼馆里顿时静了下来。鱼姬盯着三皮看了许久，一脸纠结之色的说道：“亏得你也好意思报家门，这幅不成器的模样可别说你是炎刀天狐白隐娘的儿子。”
	三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如同被烙铁烙了一记似的将身子猛地一窜，尖声吼道：“那个女人何足道？不过只是利欲熏心之辈。狠心抛下幼子，自己倒飞升天界做了劳什子的上仙，这算哪门子的母亲？！”
	原本一直拿筷子戳三皮脊梁的眀颜不由得一惊，平日里无论自己如何欺压三皮，他都不曾如此气恼，不想鱼姬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就使得三皮如此激动。从当年她闯鹿台岗的密林盗取双生花结识三皮以来，便一直是敲敲打打的胡闹过来的，虽然大家相聚倾城鱼馆也有数年，但却从没听三皮说过关于母亲的事，加上寻常时候这小泼皮耍泼耍赖混到了极处，就好似石头里蹦出来一般全无教养，也就压根没想过他还有母亲在世。而今听他所言，他母亲白隐娘已然飞升天界，且是弃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于不顾，细细想来这泼皮狐狸倒甚是可怜。想到此处，眀颜默默的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鱼姬身边低声问道：“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鱼姬皱着眉头和三皮对视一阵，一字一顿的说道：“没想到你一直在为此事耿耿于怀。我与你母亲早年有一面之缘，虽然飞升之事我并未亲见，但至少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如果有得选择，她是绝对不会离开你，而成为那位无上尊神的奴仆。”
	三皮心中气恼，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扯开嗓子嚷道：“做上仙何等逍遥自在，又有什么难抉择的？一去数百年杳无音信，只顾着享乐，自然不记得还有个儿子在下界颠沛流离……唔……”
	话没说完，一张抹布已经准确无误的塞进了三皮的嘴里，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龙涯叹了口气：“还浑上瘾了你？一把年纪，奈何还跟个几岁大的娃娃一样胡搅蛮缠。先安静一点，鱼姬姑娘一定会把她知道的真相告诉你……是吧？”这最后二字倒是对着鱼姬说的。
	鱼姬见龙涯眼中露出些许狡黠之色，如何不知他是在帮三皮套话，于是摇头低笑一声：“好了，别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你们哥俩好，也不用把你问供审犯的招数耍到我头上吧？”
	龙涯哈哈大笑：“不敢，不敢。只是凡事都有因果，如果白隐娘并非抛弃孩儿而是另有苦衷，三皮这小子岂不是平白无故错怨了自个儿老娘几百年？不妨当做一个故事说说，帮三皮解开心结也算是一件好事。”
	鱼姬看看龙涯，又看看三皮，转身坐回桌边：“并非是白隐娘弃你不顾，事实上每个受天君册封且飞升天界的人都会斩断尘缘，前事尽忘。好吧，这故事得从五百多年前白隐娘还未得到妖刀桃隐，成为威震狐界的炎刀天狐之前说起。”
	1.铸师斩魄
	隋大业六年，东都洛阳。
	从正月十五夜开始，街头便开设了盛大的百戏场。
	有在两根旗杆之间牵上细绳，在离地数丈的绳索之上表演走索的；也有举着数十斤重的铜鼎上下抛甩，轻若无物，被称作打鼎的把式；有扮作猴儿在场中倒立、翻滚，沿竿攀爬的；也有舞刀弄枪耍剑飞刀之类的活计；有的索性围起场子蹴鞠为乐，只把皮球耍得如同粘在脚上一样滴溜溜旋转；或是诺大几个火圈并立，人在圈中来回穿越，险象环生却毫发无损的；踩高跷的优伶声色俱佳，身披彩衣的侏儒怪诞而诙谐，乃至吞刀吐火，悬绳登天等等奇人异术，可谓千奇百怪，超乎寻常。
	戏场周围五千步，有一万八千余人奏乐，声闻数里，灯光照耀如同白昼。举行如此叹为观止的庆典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大隋的国君的一道圣旨。为了向西域的使者商贾炫耀大隋帝国的富足，在街头上演百戏之余，炀帝还勒令洛阳点缀市容，把城内外树木用帛缠饰，市人穿上华丽服装，甚至卖菜也用龙须席铺地。倘若有西域的商人走到饭馆门前，主人便请他入座，醉饱出门，不取分文，若是问起原因，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拍着胸口道我大隋富拥天下，饭店酒食照例不要钱云云，口径一致，唱腔标准。天下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是拿着国库的银两装着大隋的门面。同样的谎话重复多次，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过能白吃白喝，谁请的客又有什么关系，也自然不会有人去捅破那层亮堂堂的窗户纸。
	如归酒坊之内一干胡商的唏嘘赞叹声不绝于耳，一旁却传来一声冷笑：“这数九寒天大隋也有不少衣不蔽体的穷人，为何不将缠树的缯帛做衣给他们穿？”
	人声戛然而止，众人都齐刷刷的朝说话之人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立在酒坊门口的柜台边，身披一件黑油发亮的熊罴大麾，内里却是赤膊穿了件黝黑的钢甲两裆铠，肌肉纠结的手臂将一只硕大的葫芦放在柜台上沉声喝道：“店家，打酒！”
	正如他所言，此时天寒地冻，寻常人多是捂上厚棉袍，还得借酒驱寒，唯独是此人赤膊着甲，反倒无半点寒冷之感，古铜色的肌肤俨然腾着一抹白气。他没有绾发髻，一头粗韧黑亮的散发只是随意的用一条兽皮带束在脑后，一身装扮胡不胡，汉不汉，但相貌却是极其周正，剑眉入鬓，一双虎目在洛阳城中瑰丽的灯光映照下反而显得出奇的冷清锐利，如同刀锋。看到众人呆若木鸡的神情，他眉峰微皱，不耐烦的重复了一句：“店家，打酒！”
	老板回过神来，忙上前接过葫芦交给店小二前去打酒，不多时灌满葫芦送回来递到那人的手上。那人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拎了葫芦转身走出门外，弯腰自地上单手抱起一大块暗青色，石头也似的物事，径直朝人流拥挤的街道而去。
	众人看得分明，他手里的是一大块铜锭，少说也是上百斤重，居然如此轻松的单手携走，可见臂力惊人。那一群胡商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而今在洛阳街头见得此景也不由得桥舌难下。
	“铃铃铃”几声细碎的银铃声响起，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酒坊门口，石榴裙动露出一小段纤细而白皙的脚踝，一缕红色丝带系着三只小巧的铃铛。但很快，酒坊里的人们再度异口同声的爆发出惊叹之色，因为接下来映入他们眼帘的远比刚才那个男人更不寻常。
	那是一个极其美艳的少女，很奇怪，通常太年轻的女孩子长得再漂亮，充其量也只能称为精致，很少有那种夺魄勾魂的狐媚感觉，可她是个例外。一双微微上挑的美目眼波流转.微微泛出些碧泠泠的光泽，虽只是不经意的从酒坊里的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却使得这里的人一个个如同被人下了迷药一般痴痴傻傻，似乎魂儿瞬间被勾走了一大半一样。
	那少女娥眉微颦，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人，直到眼光落在已经汇入人海的那个青年男子的背影上方才松了口气似的，轻巧的迈步紧跟而去。
	细碎的铃声渐远，酒坊里的人们方才如梦初醒，再眨眨眼，刚才的种种早已消失不见，相互对视良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间没有这般尤物，而通常这样热闹繁华的夜里，听说会有一些媚人的妖精出没，想来这回是碰巧瞥见了……
	男子一手携着铜锭，一手拎着葫芦，一路慢行离了洛阳城，将那一城的喧嚣繁华尽抛身后。他从来都不是好热闹的人，这个时候来洛阳一是因为酒喝完了，二是因为铸兵器的铜耗尽，不得不来这花花世界补充材料。
	他是一个专门铸炼兵器的匠人，跟其他的匠人不一样的是，他所铸的并不是寻常的兵器，因为他的每一个顾客都不是凡人，而是地界的妖魔。这项绝技已然让他在充斥着凶魔恶妖的地界里微妙的立足了一千年。无论多凶恶的魔头在听到铸师斩魄的名头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的卖上几分人情，毕竟身在地界摸爬滚打，说不得就有有求于他的时候。当然，他也不是每一件生意都接，然而得到他淬炼的兵器的妖魔无疑都能成为称霸一方的顽主。不过关于斩魄，却无几人人清楚他的来头，众所周知的仅仅是他以桃夭乡为家，结庐铸刀。
	可关于桃夭乡一切也只是个迷，自打斩魄记事以来桃夭乡就笼罩在无形的结界之中，所以即便不少人知道该地的具体位置，也无人能擅自进入，除非得到他的允许。真要细数起来，也只有那几个有幸得到他铸炼兵器的妖魔而已。不过对所有和他打过交道的妖魔而言，这个阴翳而傲慢的铸师是个异数，因为他的模样不露半点妖形，举动习性太像凡人。或者应该说，他原本就有一半凡人的血统。
	自从一千五百年前天地浩劫初定，至高无上的天君便立下金科玉律：三界上下等级森严不容逾越。于是为数不多的跨越种族而出生的生灵被视为一出生便背负原罪，三界之中最低贱的孽物。像斩魄这样身处地界，却有凡人血统的‘孽物’被称作妖族凡裔，处处低人一等。幸运的是凭着那一手出色技艺，斩魄并不至于象其他的妖族凡裔一般无立锥之地。
	离了有人烟之地，斩魄脚程很明显快了很多。缩地成寸的法术只是些微末把戏，不过也挺有用。他独居的桃夭乡远在洛阳以南千里之遥，但来回之间也只需要一盏茶时间。待到进入那一大片位于深山之中，一年四季都桃花盛开的山谷，就可以看到他的草庐和草庐后面铸坊高高的风箱与烟囱。
	桃夭乡曾是他父母相守之处，四季都盛开的桃树全是他们当年种下，距今已然一千五百年。而桃夭正是给予他一半凡人血统的母亲的名字。他是遗腹子，父亲在那场六道浩劫之中殒命之后，母亲在这片桃林独自抚养他，直到百岁寿终，便葬在这片林子里。所以，这里既是家，也是冢，对于一个为三界所不容的妖族凡裔而言，并没多大分别。
	斩魄从绯色的桃林中走过，不时踏中散落在林间草地上光泽璀璨的珠宝玉器，那些是前来拜求兵器的妖魔们送上的礼物，不过对他而言，不过是些死物，就跟地上的碎石沙砾没多大区别。熊罴大麾带起的风卷下枝头的桃花瓣在皎洁的冷月下四下飘散，美得不可思议，只是他没心情看，诚然，再美的风景，一连看上一千五百年，也难免习以为常。他没有进草庐，只是脱下身上的熊罴大麾扔在草庐前的竹躺椅上，就从草庐前绕过直接去了后面的铸兵坊。
	铸兵坊里的气温远比外面高很多，因为炉里的铜汁已经汩汩的沸腾了三个月，映照得棚顶也是一片金黄。新弄回来的青铜锭也已经被他放进了沸腾的铜液中，斩魄看着发亮的熔液吞没那块硕大的铜锭，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而后腾起一团黄白之气，那是杂质被被高温炼化的必然现象，很快也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清白之气。这说明他此番带回来的也算是一块纯度很高的铜材。
	斩魄伸手解开身上的甲胄，赤膊走到风箱前，伸出肌肉纠结的手臂开始拉扯那高度比他高出三倍的巨大风箱，随着他不紧不慢，却强而有力的拉扯，炉火很明显的快速升高，炉里的铜汁沸腾的声音更盛，三个时辰后清白之气渐转为纯青色，就像是一片浮动的青光，将周围一切都映得一片幽碧。斩魄赤裸的脊背上已经密密的覆盖了一层汗珠，却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拉着风箱，似乎半点也不知疲累。而这个时候，原本喧嚣的炉子已经渐渐的静了下来。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到炉边凝视片刻便伸手绞动炉边的绞盘，巨大的熔炉缓缓倾斜，一道浮动着青碧之色的液体从炉口倾倒而出，缓缓注入早已准备好的陶模之中，只待它缓缓凝固冷却，一把新铸的青铜剑便初见雏形。
	一切很顺利，斩魄长长的吐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却将目光投向铸坊外隐现晨曦的桃花林，而后沉声喝道：“出来！”
	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一阵细碎的铃声响起，不速之客慢慢的从交错而茂密的桃林中走了出来，一双纤细的素手不由自主的拽着那幅艳丽的石榴裙，那精致的面容上的神情却尴尬而紧张。她张了张嘴，却又纠结了一阵似乎没想好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斩魄看看站在自己眼前的美丽少女，在眼中闪现过一丝惊艳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低头继续观察陶模中正在冷却的剑胚，冷冷言道：“我这桃夭乡向来少有人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还是特地来让我看你的？”
	虽然他的问话有些无理，也有一些绕口令似的好笑，总算还是让那少女稍稍定神：“你就是铸师斩魄？”
	斩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笑意：“如果我不是，你又何必从洛阳城跟了我千多里地到着这里。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找我有何事？”放她进入结界，也因为这份好奇，这么多年来，能在喧嚣闹市中被人认出并尾随回桃夭乡，这还是第一次。他有必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还有，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还记得羁云滩的慕茶吗？”那少女低声言道：“他告诉我在长安的集市上可以找到你，只要有上好的铸材在市面流通……”
	“慕茶？”斩魄想了想吁了口气：“原来是那只蛤蟆，几百年前倒是受过他的恩惠，所以免费为他铸炼过一把长鞭。看来你跟他很熟，不然他不会把我的事透露给你。”慕茶的为人斩魄倒是有几分心折，也自然对那少女稍稍放下一些戒备。
	“慕茶与我本是世交。”那少女开口说道：“他说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帮我解开眼前的困局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铸师斩魄。”
	斩魄笑了笑：“那只蛤蟆也太看得起我了……说吧，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那少女微微踌躇，而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深深的吸了口气：“我想你替我铸一把刀。一把可以斩杀北疆狐王赤饕的妖刀。”
	赤饕是北疆狐界的王，虽是自封，但从立国到如今营营数千年，实力日渐壮大，终在近千年间可与昔日受命于天而统领狐界的天狐一脉分庭抗礼。天狐一脉本是昔日守护六道的六神将之一木灵敷和的近卫军之一。六道浩劫之后，木灵陨灭，地处南方的天狐一脉也开始日渐衰弱，此消彼长之下，反倒是北疆狐国更为兴盛。虽然同属狐界，但与提倡自我修持，性情祥和的天狐不同的是，赤饕和他统领的北疆狐国崇尚暴力，放任欲望，就算在地界的一干妖魔之中，也算是声名狼藉。那样的混世魔王，没有相当的斤两也没人愿意去沾惹半分。可眼前的少女却有除之而后快之心，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斩魄歪着头专注的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蹦出三个字：“凭什么？”
	那少女咬咬下唇：“你开个价吧，无论你要什么奇珍异宝，我都可以找来给你。”
	斩魄冷笑一声：“那些死物我拿来有何用处？外面的林子里已经扔了不少，不稀罕。”
	那少女默然，沉默一阵开口言道：“那你有没有什么仇敌，我可以帮你解决掉。”
	斩魄哈哈大笑：“你要有能耐解决我的仇敌，又何必倚仗我铸造的妖刀？我发觉你是来说笑的。”
	那少女眉心微皱，既是气恼又是无奈：“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说了，只要你能为我打造一把妖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包括你自己？”斩魄走到那少女面前，伸手托住她那精致的下巴，微微眯缝双眼喃喃言道：“在我看来，你倒是比那些珠宝更迷人。”
	对于斩魄的孟浪举动，那少女并没有多大的意外：“这不奇怪，我本来就是只狐狸，迷人是必然的。”说罢微微侧身，纤细的手指勾住胸前的丝带一拉，那袭红裙已然飘然落地，一副妙曼而雪白的胴体裹在一件素色纱衣里，玲珑浮凸若隐若现。她的双眼冷冷的迎上斩魄的双眼，眼中满是了悟。很明显，她已经豁出去了。
	少女的举动远远超乎斩魄的意料之外，眼前的景象来得太突然，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只该死的蛤蟆到底给他指了个什么样的人来啊？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的转过脸去，装作专注于剑胚的模样踱了几步，趁机按捺住心头蠢蠢欲动的满腔绮念，依旧冷冰冰的说道：“狐狸果然是狐狸，你经常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你想要的东西吗？”
	那少女又一次紧紧的咬住了下唇，唇边浮起一丝刺眼的殷红，眼神屈辱而愤怒，但语调却是极力的保持着平静：“不是，我只是打算拿自己的身体换取一丝希望，如果可以得到你铸造的妖刀，我的胜算或许会大很多，甚至可以挣脱束缚获取自由。”
	斩魄漫不经心的笑笑,开口问道：“你现在不自由吗？”
	那少女嗤笑一声：“自由？如果换成你，因为所谓的天意就必须嫁给一只行将就木的老妖狐，还要连带赔上一族人受人奴役，低人一等。你会觉得自由吗？”
	斩魄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少女倔强的眼神，喃喃言道：“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白隐娘，而今天狐一脉现今的当家。据传天君下诏将你配予北疆狐王赤饕，大婚之日就在下个月初五。这事在地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妖魔闲来无事纷纷开了赌局，赌你嫁过去多久就会守寡。”他向来没有为别人着想的习惯，所以这话说的分外难听。
	那少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许久才缓缓言道：“没错，我是白隐娘。但是我绝对不会顺从所谓的天意嫁给赤饕，我命由我不由天，凭什么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高高在上的支配我的命运？！”
	这话虽轻，却如大吕洪钟一般撞向斩魄心头，尤其是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是道尽他心中所想。虽说他在桃夭乡安身立命，妖魔们来求兵器的时候固然是毕恭毕敬，却也因为妖族凡裔的出身使得他不为任何部族所接纳，种种缘由只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三界众生的天君的一句话而起。天君视混种为孽，则他这样的妖族凡裔也就成了三界之中最低贱的生物，如他一般有安身立命的时运的并不多，更多的是被驱逐被欺凌甚至连性命都无法保存的可怜虫。如果说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天意的话，这非但不公平，简直混蛋到了极点！
	斩魄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平复心头的激愤，继续问道：“据传天狐后裔专职看守鹿台岗内的双生妖花，每一任看守者功德圆满都可飞升天界成为上仙，你的父亲白琚也早已得证仙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自己女儿终生尽毁？”
	白隐娘悲呛一笑：“什么得证仙道羽化成仙，那不过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前来传旨的就是白琚，但这个白琚却并不是从前那个疼爱我的父亲，我不知道在天界发生了什么，但事实上，除了长相一样外，他的言行举止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傀儡。尽管他比以前强大，但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主张，甚至是记忆。就为了替天君收编北疆狐国的势力，他居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让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赤饕那个可恶的糟老头，甚至能默许赤饕以我族族人的安危要挟我就范。”
	斩魄摇头叹了口气：“很遗憾，不过就算你有我铸造的妖刀，也不可能跟天君抗衡。”
	白隐娘咬牙道：“我不用跟天君抗衡，只需要在成婚当日斩杀赤饕即可。他膝下子嗣不少，无一不是心怀鬼胎之辈，若是走到那一步上，少不得争权夺利各自为政。赤饕一死，北疆狐国必乱，天君收编北疆狐国的如意算盘必然打不响，此后要号令地界为数不少的狐精狐怪狐妖，依旧得依仗我天狐一脉。有这一层关系，我才能自保之余维持天狐一脉不至于就此覆灭。”
	斩魄专注的看看白隐娘，而后叹了口气：“勇气可嘉，不过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改变我的立场。穿上你的衣服离开吧，在我看来一个女人为了把刀吃亏给我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白隐娘错愕的看着斩魄：“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无论我付出什么你都不肯为我铸刀？！”
	斩魄笑了笑：“自我铸造第一把兵器到现在，每隔几年都会有人来求我帮他们铸造兵器，不过在千余年间我总共只替七个人打造过兵器。这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修行千年的强悍角色，而他们的兵器之所以威力惊人，大多数是因为铸兵的主料都是来至他们自己的身体，所以可以与自身法力相辅相成，发挥最大的威力。比如说五百年前修罗泽一战成名的新妖王鼍刖所持的断山锏，就是以他自身鼍尾铸炼而成。即使是给你指路的那只蛤蟆也非泛泛之辈，那把金鞭可是他宰掉潜伏哀牢山数千年的金刚虬，再以虬骨加上自身鲜血炼就。而你……狐狸始终只是柔弱的妖精，一开始就不具备铸造妖刀的利爪尖齿，而以你这数百年道行，也不可能走那只蛤蟆的路子。退一万步，这等世道，就算是比你更强的妖怪面对不可逆转的‘天意’都只有低头的份儿，我劝你还是弯腰俯就，何必行那螳臂挡车之事？”
	白隐娘听的斩魄一番言语，不由得心头一片晦暗，只是呆呆的立在当场。
	斩魄无意看她眼中涌动的悲凉与失落，只是转身回到炉前，陶模中的青铜剑胚已然冷却，他自一旁将成形的剑胚取出握在手中端详片刻后惋惜的摇摇头：“到底只是一块普通的铜料，再怎么铸就，也成不了大杀器。”说罢两手握住剑胚两端劲力猛吐，只听得‘铿’一声，那上好的一把剑胚已被他生生而折成两段，碎裂崩开的铜屑四散，有些吸附在他的发丛，有些飘落于地，斩魄也顾不上这些，只是把手里两块废铜看也不看的重新抛回熔炉之中。
	白隐娘蓦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不！就算只是一块普通的铜料，我也会想办法让它成为锐不可当的利刃。”她猛地的冲到熔炉边伸手去捞那沾满沸腾铜汁的剑胚，完全无惧熔炉的烈焰高温，即使一旁的斩魄及时的将她拉开，但那只娇嫩的玉手已然被熔炉的高温炙伤了一大片！
	“你不要命了？！”斩魄有些气急败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女人：“就算你整个人跳进去，也一样不可能铸出你想要的兵器来，又何必如此执着？!”
	手心的剧烈疼痛虽然使得白隐娘绷紧了每一寸肌肤，但却无法改变她心中所想，她只是一边企图摆脱斩魄一双铁臂的束缚，一边用尽全力的大声吼道：“我是堂堂天狐后裔，岂能出卖自己的尊严任人摆布？既然我没有可供炼兵的利爪尖齿，我可以像慕茶一样去猎取更强悍的妖怪，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斩魄沉吟片刻后沉声道：“有意思，你既然有如此觉悟，我倒是可以陪你疯上一回。”
	白隐娘停止了挣扎，抬起眼来正迎上斩魄低垂的面庞，由于他背对着烘炉的烈焰，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听到他缓缓的说道：“如果你能取来昆仑山神虎玄君秘密保存的炽天骨的话，我可以为考虑你打造一把能够斩杀赤饕的妖刀。”
	“炽天骨？”白隐娘虽早听过终南山神虎玄君的威名，知道那是一头修行数千年的雌虎所化，历来盘踞在终南山一带统帅十万妖魔，可谓威名远播。自受了天界诰封之后便脱离妖籍，获得神格，却不似天狐一脉一般飞升天界斩断尘缘，而是继续留守终南山，声势更胜从前。但关于炙天骨，却是从未听闻。
	斩魄继续说道：“此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其实那炙天骨只是一具骸骨，但经年都有天火萦绕，因为那是昔日天道六部之一赤邺皇族中某人的遗体，至于是如何机缘巧合落在虎玄君手中也就没人知道了。天道六部也和你们天狐一脉一样，乃是昔日六灵轮流执掌天道所流下的六支近卫，只是所拥有的法力更为强大，尤其是火灵近卫的赤邺皇族更是六部之中战力最强的部族，以至于虽亡故许久，灵力仍然残留骨殖之中。若是可以借助这股灵力，哪怕只有指甲般大小的一小块，也能与青铜相融打造出合用的妖刀来，只是虎玄君对这副骸骨万般珍重，想从她手里盗取炙天骨完全是痴人说梦。”
	白隐娘的双眼顿时有了几分神采，这是她唯一的希望：“那好，我立刻去终南山，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炙天骨带回来。”说罢她转身拾起地上那件红艳似火的石榴裙，将足一顿，地面浮土激扬，很快便隐去了她的身影。
	斩魄知道她早已凭借土遁之术去的远了，于是摇摇头，缓缓走出铸兵坊，外面桃林暗香浮动，花影交叠，原本已是艳到了极致，不知为何此刻却显得黯淡无比。她的离去就跟她的到来一样突然。柔弱的身躯，偏偏有着那样倔强激烈的个性，在现在这个所有人都卑躬屈膝的时代，不得不说是个异类。他所说的炙天骨的确是可以用来打造神兵利器，只是以她的能耐根本就不可能从虎玄君那里得到炙天骨，所以他的承诺实际上也是有意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却说去就去，一点也不考虑自己与虎玄君之间的绝对差距。如果说挑战北疆狐国，悖逆天君意愿是螳臂挡车的话，那么对抗强大的终南山神又何尝不是以卵击石……不过，无所谓了，现实会教会她低头的。
	2.禁忌之器
	就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想法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啪嗒啪嗒。他猛地一抬头，却见几丈开外的桃林中一个小而单薄的身影正朝这里而来！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头顶双髻，一身白衫，发出啪嗒啪嗒声音的是她一双鞋头上缀着的白色绒球随着她脚步迈动而上下甩动摩擦裤脚所发。
	这桃夭乡本是斩魄的住地，一直以来都笼罩在一道无形的强大结界中，如非得他允许，也不太可能任人自出自入。可眼前这个女童却是个例外。不仅悄没声息的进来了，而且看着她越走越近，给他的那种感觉就越发来的奇怪，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魂，更不是灵光笼罩祥云缭绕的神或仙，尽管她看起来很像一个人畜无伤的凡间孩童，但很明显，凡人根本就不可能穿过桃夭乡的结界，这么优哉游哉的走到他面前。
	女童抬起脸来，白皙的面庞上的五官颇为精致，只是眉目之间的神情却是恬静如水，全无半点孩童气息。她抬头看着神情错愕的斩魄，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铸一件东西。”
	斩魄迟疑的蹲下身来，想要近距离的看清眼前的女童，但四目相交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本能的朝后退了三步：“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女童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太没礼貌了，横竖不是在骂人吗？”
	斩魄定定神，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漠：“问题是，你是人吗？”这是他的地盘，何况他对不速之客向来没什么好感。
	那女童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我是什么无关紧要，只要你给我把东西铸好就可以了。”说罢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玉轴来递给斩魄：“这图纸很是详尽，我想对于大名鼎鼎的铸师斩魄而言应该不难才是。”
	斩魄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非得接你这单生意不可？”
	那女童依旧是笑了笑：“这个问题可不可以等你看了图纸再回答？”
	斩魄从她手里接过玉轴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镌刻着一个类似圆环的物事，一共分为大小均匀的六块扇形小件相互紧贴，每一块上还起伏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块面，就好像是微缩的地图一样，咋一眼看去密密麻麻，仔细一看却又显得清清楚楚巨细无遗。唯独是最外的轮廓上以上古篆书镂刻着一些小字，再仔细看来，竟是天道、修罗道、人道、兽道、饿鬼道及地狱道！
	斩魄倒抽一口凉气，以他多年的经验看来，图上所刻的绝对不是一般的物事，忽然，一个名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继而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大轮回盘？”
	那女童笑着摇摇头：“那种天地生就的庞然大物你这里也不可能铸造得出来，这不过只是一件小玩意，运转轮回什么的做不到，兴许可以用来找个人什么的。”
	“找人？”斩魄迟疑的重复了一句：“找什么人？”
	那女童只是抬眼看着斩魄，而后缓缓的言道：“比如说抛下妻子儿子一千五百年的火灵炎啻，你的父亲。”
	斩魄心头一颤，四肢再无力气，缓缓的跪坐于地：“你……你到底是谁？”他的身世一直是个秘密，除了已经故去的母亲，知道的也只有他自己。幼时母亲便嘱咐他宁可被当成妖族凡裔，也不可对人泄露自己的身世，以免引火烧身，可又不肯告诉他前因后果。而今却被眼前的小丫头说破，自不免惊诧非常。
	女童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言道：“以前我是谁已经不再重要，现在我的名字叫鱼姬。好了，自我介绍完了，继续说回咱们这单生意上来。你帮我造出这个小玩意，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帮你找到那个据传已经遇害的父亲，我想这笔买卖咱们都有好处，你应该不会拒绝我才是。”
	斩魄握着玉轴的手微微发抖，眼前的女童很清楚他的底细，甚至有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是从母亲那里得知一些不多的讯息。知道他的死拉开一千五百年前六道浩劫的序幕，变相的造就三界划分，尊卑有别的新秩序。地界众生有灵者皆为妖魔鬼怪，而他身处地界却因为继承了一半凡人的血统而被划为最为卑贱的妖族凡裔，往昔承受的无数不公待遇皆是由此而起。而今眼前之人却说父亲仍然在世，这如何不使他心神激荡难平？他极力的稳定着情绪开口问道：“你凭什么说他还活着？”
	鱼姬平视斩魄的双眼缓缓说道：“我没说他还活着，只是说可能找得到他而已。自古天地万物皆可得轮回，而六灵为六气各自聚合而生，却在六道众生之外，只有聚散而无轮回。比如昔日木灵敷和为修补残缺的六道自愿散去自身灵气归于六道，以维系六道生机，而今可谓无处不在，虽不得聚合人形，但依旧存在。远的且不说，你这周围的桃林便有他残余灵气微聚，是以四季花开不灭。而你的父亲虽然蒙难，但没人能真正将他彻底抹杀掉。纵然如木灵敷和一般形灭神散重归天地也必然会有迹可循，而不是凭空消失。所以我揣测他一定受困某处。而今正好借你出神入化的技艺求证一二。”
	斩魄听得鱼姬所言，不由得血往上冲：“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当年六道大劫的前因后果你必定也了如指掌。”被人当做妖族凡裔的滋味并不好受，虽说现在人人敬他，那仅是因为有求于他，可幼时的记忆却极度不愉快。自幼无父，而母亲却因是肉体凡胎无法与时间抗衡而撒手尘寰，成年之前的那段漫长的孤寂生活就跟其他的妖族凡裔一样，终日惶惶不安，担惊受怕。若一切皆因六道大劫而起，如何不让他耿耿于怀？
	鱼姬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揣测，尚待求证。不过看而今三界的形势，想来跟我猜的也没多大分别。如果真能顺利找到你父亲的下落，才能算是真相大白。所以，你一定要接下这笔买卖，帮我铸造轮回盘。”
	斩魄默然，鱼姬的理由很充分，他完全没有回绝的余地。他转身走向熔炉，见那两段剑胚仍斜斜的插在滚烫的铜液之中，忽然心念一动，探出铁夹将两端作废的青铜剑胚夹了出来放在一边，而后起身转向那硕大的风箱，伸出那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开始拉扯，风喉带起数丈高的火焰，色泽幽碧，诺大一个熔炉淹没烈焰之中，就只剩一片青中带白的光团。
	鱼姬缓缓的走到斩魄身后，将目光落在斩魄专注的侧脸上，微微叹了口气：“虽然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太像，不过认真做事时候的神情倒是一模一样。”
	斩魄转眼看看鱼姬：“听起来你似乎跟他很熟悉。”眼前虽然只是个黄毛丫头，但说话的感觉倒是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感觉。
	“算吧，不过……那么久的事，记不太清楚了……”鱼姬笑笑，伸手自怀中摸出一颗指肚大小的晶莹明珠来，只见色泽黄褐，珠光流转。还没等斩魄看清楚，她已经手一扬，将那颗明珠抛进了那一团青白之色的火焰之中，只是一瞬间，那火焰顿时改变了颜色，化为一片刺眼的金色，强烈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毫无疑问，鱼姬刚才在材料里加了些不得了的物事。
	“那是什么？”斩魄下意识的转开目光，却骤然觉得有些脚步虚浮，但很快他发现并非是自己站立不稳，而是整个大地都在剧烈的震动！他也算是见惯世面，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他有些慌乱，再转眼看去，却见鱼姬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托腮一点也不回避那刺眼的光芒,幽幽言道：“只是很久以前一个傻子舍出的一件物事，要让普通的青铜器成为轮回盘，可不是光靠出色的铸工就可以的。”言语之间，烘炉里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大地停止了震动。
	斩魄见她这般滴水不漏，心知再问下去也是没结果，唯有将目光转向那展开的图卷。虽然这是头一回铸造兵器之外的精密活计，但对于斩魄而言，一切都是驾轻就熟，只是制模比较花费时间。三日之后，熔炉所发的光已然恢复成先前的青色，当他将沸腾的青铜汁注入那不足巴掌大的陶模的时候，一缕青光乍现，引起一阵类似龙鸣的嘶叫，强大的无形之气呼啸而出，那硕大的风箱已被瞬间刮倒在地。
	就连斩魄自己都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是以往所铸造的杀器都不具备的霸气，很明显，正如鱼姬所说，这次按图铸造的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物，他不由自主的开始笃信鱼姬的说辞，说不定这个小玩意真能帮他找到父亲的下落。
	当温度冷却器物定型之后，陶模也随之碎裂开来，只剩一片幽碧青光萦绕着直径两寸的小圆盘，虽然上面浮凸的文字纹路与图上一般无二，但整个圆盘却远比他当初烧制的陶模要袖珍许多。鱼姬小手微微招，那圆盘已然骨碌碌的盘旋而起，稳稳的悬浮于鱼姬摊开的手掌上方，幽碧之光仿若琉璃。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铸出来了，可是我要的答案呢？”斩魄沉声问道，跟鱼姬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你怕我抢了轮回盘就跑吗？”鱼姬微微一笑，将悬着轮回盘的手递向斩魄：“你要的答案也是我想知道的，不过还得要你帮个忙。想要查炎啻的下落，需要和他有血缘之亲的人的一滴血。”
	斩魄看看鱼姬，见她不似说笑，于是言道：“这有何难？”说罢咬破食指，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头蜿蜒而下。
	“可不能在这里，除非你不怕将来会有人寻来毁了你的安乐窝。要启动轮回盘，咱们还是走远一点的好，”鱼姬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弹开瓶塞倾倒过来，顿时一股清流顺着瓶口倾注而下，瞬间在地面上汇就一个方圆一丈的水洼，正好将她自己与斩魄二人环在中央。
	斩魄正觉得奇怪，周围的景致已经发生了变化，只见脚下是一片平如镜又无边无垠的水域，烟波浩渺只见隐约显出远处的些许岛屿，最奇怪的是虽然立于水中，却也只是悬浮于水面，并不曾沾湿半点。
	“这是什么地方？”斩魄不免有些紧张。
	鱼姬笑笑：“太湖。这里离你家比较远，在这里使用轮回盘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让人查到你那里去。”说罢探出手里的轮回盘在斩魄鲜血淋漓的手指上一抹，那一片幽碧之中乍现一抹刺眼的殷红，随着鱼姬嘴角翕动默念咒语，原本悬浮在鱼姬掌心的轮回盘开始缓缓转动，似乎有一根无形的轴心在控制一般，越转越快，一时间青光大盛，而那一抹血色开始随着轮回盘的转动而聚集汇拢，形成一小颗米粒大的血珠，顺着轮回盘上的纹理缓缓移动！
	斩魄睁大了眼睛，看着血珠在轮回盘上镂刻的字样旁依次停留，而后继续缓缓移动，从天道到修罗道，又从修罗道到人道，再从人道转向饿鬼道，最后停在了地狱道的位置上，他再定眼看去，只见血珠就地浸染开来，现出蚂蚁般大小的四个字来：阿鼻大城。
	“地狱道……阿鼻大城？”鱼姬眉头微皱，喃喃言道：“怎么会在那个地方？这可麻烦了。”
	斩魄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却见鱼姬手中的轮回盘骤然间放出金光，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忙大叫一声：“不好！”顺势闪开时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黑发已然完全的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是闪身之际，束发的兽皮及一大段发丛竟不知被什么东西瞬间削下！
	鱼姬眼明手快早将手一松，那轮回盘顿时落入水中，金光到处，竟然乍现无数细长扁平犹如剑锋的铜刺！
	铜刺异常锋利，但一旦入水，也就立刻停止了变化。只是鱼姬与斩魄的身体也顿时失去平衡，同时沉入水中，跟那满是铜刺一般的轮回盘一起沉向湖底。
	斩魄冷不防呛了口水，连忙划动手足稳住身形，只觉水寒如冰，尤其是一头湿发紧紧贴附在后颈更是难受非常。再一眼望去却见鱼姬好似一条灵动的游鱼，紧紧尾随正在下沉的轮回盘而去，一双纤细的小手探向那满是锋利铜刺的物事，指缝之间泛起银白色的微光。那些铜刺一碰上银光，立刻倒缩回去，迅速的变回原来的形状。
	斩魄大吃一惊，心想那玩意是自己一手铸造，怎会不知还有这等机关？此时鱼姬也已经浮出水面，那小小的圆盘已经回到了她的手掌上，只是湿漉漉的不断滴水，她歪头端详手里的轮回盘，啧啧叹息道：“好险好险，差点着了别人的道儿。”言语之间，将食指探到轮回盘轮回盘中央的圆孔之中顺势转了转，那一指宽的孔径居然顺着她的旋动而渐渐放大，转眼间化为一只颜色幽碧的手镯。她将轮回盘化作的手镯套在腕上，转眼看看斩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走吧。”言语之间，他们脚下的水域开始出现动荡的漩涡。
	斩魄眼前的一切再次骤然更改，从烟波浩渺的湖泊再度回到桃花繁盛的桃夭乡。要不是还能很明晰的觉察到全身湿透寒彻骨髓的不适感，刚才的一切几乎被他当成幻觉。他呆立一阵，沉声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鱼姬叹了口气：“咱们这个赝品一驱动，那已经停了一千五百年的大轮回盘也就有了感应。会这么快施法阻止，说明人家也巴巴的守着那早已废弃的大轮回盘，生怕有人追查炎啻的下落，也未免太用心良苦了。”话一出口，她却突然愣了愣，又喃喃的言道：“奇怪，刚才那个明明是金灵师旷的御金之术，为什么会通过大轮回盘施展？若是师旷安在，且一直镇守大轮回盘，大可堂而皇之的行事，万不可能传出失踪讯息。而今提桓一统三界，一家独大，岂不是落人口实？还是他也发现了六灵可相生相融的秘密，为了获取御金之术，把师旷给吞了……”想到这个可能，鱼姬脸上忧惧参半，怔怔的愣在当场。
	“六灵相生相融？”斩魄听得鱼姬言语，也不由得心头一凛，眼前的小鬼来头绝对不简单。金灵师旷本是六灵之一，即便是在六道残缺重立三界之后，也是权倾三界，仅次于天君提桓。两百年前突然失踪已经是三界之中的一件悬案，虽然很多人都怀疑过跟执掌三界的天君有关，但却没人敢提此事，唯有眼前的小鬼却毫不避忌。如此看来，当年的六道浩劫绝对不是传说中的如此简单。
	鱼姬叹了口气，眉宇之间忧虑重重，抬眼看看斩魄，忽然问道：“你落东西在太湖了？”
	斩魄心念一动，伸手撸了一把紧紧贴附头颈的湿发，方才想起刚才被轮回盘袭击之时，的确被削掉了一些头发。若是平日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可真如鱼姬所顾虑的一般，自己打造的赝品触发了大轮回盘，又偏偏在事发之地留下了蛛丝马迹，以天君的无上神力，要查出他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鱼姬见到斩魄脸上的神情自是明白了几分：“你也不用自己吓自己，一直以来知道你的人不少，可认得你的人不多，加上桃夭乡的结界乃是昔日炎啻布下，绝非泛泛。除非天君亲自来，不然其他的货色也不可能追踪到这里来。不过你放心，他要真吞了师旷，现在恐怕也很头疼，不可能有空来管你。只需要留在这里一年半载的别出去招摇过市，等你断发上的灵气自然消磨殆尽，就算是天君也没能耐确定你跟轮回盘有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斩魄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幸的是和这个小丫头打交道就一直处于那样的状态。
	鱼姬笑笑：“不为什么，反正我不会害你，而且你不是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吗？一年半载不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许那个时候我也想到办法进入阿鼻大城，可以带你去见你父亲也不一定。”
	斩魄心念一动：“难道你现在不能去吗？”
	“谈何容易。”鱼姬喃喃言道：“阿鼻大城乃是地狱道中最为残酷的业报之城，仅在人间出现莫大浩劫的时候才会比较接近人间。但即便如此，要避过环绕阿鼻大城的万丈地心烈焰也是个大问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随后微微一笑：“既然应承了你，无论多久也是会做到的。这次你帮了我，或许会为你带来不小的麻烦，这里有颗水遁珠，如果遇上危险，它可以保你一命。就此别过，各自珍重吧。”说罢将一颗晶莹剔透闪现着白光的珠子放到斩魄手上，转过身去，地上的水洼发出一道浅浅淡淡的白光，白光散去后，原本立在水中的鱼姬已经消失无踪。
	斩魄缓缓的走到屋前的竹椅上坐下，把玩着鱼姬的珠子，心头却难免心绪不宁。不过只是三天时间，那个叫鱼姬的小丫头已经把他心中的疑问放大了百倍。幼时母亲的欲言又止在今天看来已经异常合理。或许他真应该考虑一下鱼姬的建议，暂时留在桃夭乡……
	3.铸刀之约
	山居的岁月宁静却又不免枯燥，转眼又是三天过去，就在夜晚再度来临的时候，桃夭乡的结界再度被人触动。当斩魄来到结界边缘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桃林之中，却是那晚上曾前来求他铸刀的天狐白隐娘。不同的是，那精致的面容已然惨白全无半点血色，遍体鳞伤，尤其是身后露出半条雪白的尾巴，殷红的血液从整齐的断口朝外蔓延，已然浸透那身绚丽的石榴裙。
	斩魄倒抽一口冷气，上前确认白隐娘尚有一口气在，方才稍稍放心。正在寻思她为何会伤成这样，一转头却发现白隐娘右手成拳紧握着一个暗红色的管子，但指缝间却隐隐透出红光。很明显，她很紧张手里攥着的东西，以至于人已昏迷却依旧紧紧扣住不放。斩魄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她的手指，待到看清她掌心里的物事，却不由得一呆。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玉石管子，由两部分铆接。
	他下意识的将管子旋开，只听“呼啦”一声一道刺眼的血色火焰猛的飞扑而出，一旦触及林子里的花树顿时顺着枝条呼啸而上，之前繁花似锦的桃树瞬间变成一只硕大的火炬，将这山野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炙天骨！”斩魄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那大开的管口露出一小段人的指骨，色泽暗红，不停的腾着火焰。他没想到白隐娘当真取来了终南山神虎玄君的宝物，不过细细想来，若非如此，白隐娘也不会弄成这般奄奄一息的地步。
	而今形势紧急，斩魄也顾不得多想，依旧塞上玉管揣入怀中，弯腰抱起早已不省人事的白隐娘飞奔回草庐，将她放在榻上，便转身奔向角落的五斗柜，手忙脚乱的翻出些金创药回到白隐娘身边，正要一一料理白隐娘身上的伤口，冷不防手臂一紧，转头看去，只见面无人色的白隐娘居然张开了双眼，手掌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气若游丝的言道：“……刀……炙天骨……”
	斩魄心头蓦然浮起一丝莫名的愧疚，倘若不是他一句言语，也不至于让她伤成这样，他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倔强……
	“刀……你答应我的……”白隐娘此刻已然精疲力竭，再也无力抓紧斩魄的手臂，只是努力的张开双眼盯着眼前的铸师斩魄，却听得眼前的男人开口说道：“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刀，还是先好好保住你的小命再考虑后面的事吧。”
	“你怎能……不讲信用……”白隐娘心中焦急，话没说完，就发现口里被塞进一颗小指头大的丸子，说也奇怪，丸子入口即化，顿时满口苦涩的药材味道，下一刻已然眼前一黑，早已失了神智，软倒在斩魄怀中。
	斩魄吁了口气，将白隐娘轻轻放下，转身去屋后打来一盆净水，而后取来一把剪刀，小心的避开伤口剪开白隐娘身上的衣衫，替她清洗创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草药，再寻来些干净的布条小心的裹好她身上的伤口。等到一切收拾停当，斩魄方才就着榻边坐下，转眼看看沉睡的白隐娘，只见她眉头微颦，原本冶艳的容貌此刻却显得楚楚可怜，几丝乱发贴附在额头，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
	斩魄呆呆的看着这精致的容颜，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白隐娘微颦的眉峰。在斩魄的眼中，面前虽然只是只柔弱的狐妖，但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了不起的灵魂。起码比起一直蛰伏桃夭乡的他要来的勇敢。可是在面对那至高无上的尊神的时候，这种勇敢却无疑会招来毁灭……
	当白隐娘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的事物由迷糊逐渐变得清晰。这是一个陌生而简单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药材味道。窗外露出一株怒放的桃花，有清风拂过，将花瓣带进窗内，轻轻落在榻上。她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却觉得遍体疼痛如同刀割，疼痛提醒了她之前发生的事情，这里是铸师斩魄的家，在她九死一生从虎玄君那里盗取了一小块炙天骨之后，负伤逃回了这里，然后……
	“炙天骨！”白隐娘突然反应过来，低呼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但很快又缩作一团，被牵动的伤口就好像被撕裂一般。在她勉强适应了现在的身体之后，却意外的发现自己那身衣衫已经不在自己身上，就连一直系在脚腕上的银铃也不知去向，赤裸的身体上倒是缠了不少雪白的绷带，一件黑黝黝的熊皮大麾堆在榻边的地上，应该是她坐起来的时候滑下去的。榻边的地上还有一堆带血的绷带，想来是有人帮她换下。这里是桃夭乡，能在这里救治她这一身伤的也只有那一个人，铸师斩魄。白隐娘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忽而脸上一红，除了那些缠得很小心妥帖的绷带，她就跟一个才出生的婴儿没有分别。虽然上次她动过色诱那个男人的念头，可这样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倒有些难为情。
	白隐娘抓过那件硕大的熊皮大麾，小心的避开伤口勉强裹住身体，吃力的站起身来，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扶着墙慢慢的挪到门口，却听得细碎的银铃声中一个熟悉却微带调侃的声音：“要换成是我，就躺着不动，免得一不小心送掉剩下的半条命。”
	白隐娘抬眼看去，只见斩魄枕着右臂仰卧在草庐前的竹躺椅上，左手将她的银铃塞进了腰间的褡裢。躺椅边架着一堆柴火，火焰缓慢的舔悬在火堆上的一个黑乎乎的砂锅，一缕白烟带出一股分外浓烈的药材气味，就跟一直弥漫在屋子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炙天骨呢？”白隐娘顾不上讨还自己的脚链，只是开门见山的追问自己拼死盗来的炙天骨下落。
	斩魄坐起身来用插在砂锅里的木筷子稍稍搅动里面正在熬煮的药材，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已将那炙天骨放进熔炉冶炼了七天七夜，就快炼化了。”
	“七天七夜？”白隐娘吃了一惊：“我居然昏睡了那么久……如此说来，今天已是月底？”
	“不是，今天是二月初四。其实你已经昏睡了十一天。”斩魄将砂锅微微倾斜，把滚烫的药汤斟进一只粗陶碗：“只不过我考虑要不要真的铸造这把刀足足用了四天时间。”
	白隐娘脸色微变：“明天就是二月初五？”
	斩魄笑了笑：“没错，明天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不过你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留在这里避过大劫，并不是非得出去面对赤饕那只老狐狸不可。”
	白隐娘微微皱眉：“避？是避一天还是避一世？堂堂天狐后裔岂可如此苟且。”
	斩魄叹了口气：“为了区区虚名就选择鸡蛋碰石头，堂堂天狐后裔又岂会如此不智？”
	白隐娘面色有些难看：“你倒是孤家寡人了无牵挂，可我还有众多族人，若是我自个儿躲了，他们势必受北疆狐国的倾轧，苦不堪言。”
	斩魄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明日势必要去了断此事了？可惜，可惜，以你目前的伤势，我很怀疑你能否驾驭我用炙天骨打造的妖刀与那老妖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心头一沉，斩魄所言并非危言耸听，但很快她将心一横：“能与不能是我的事，你只要遵守约定把刀给我就成。”
	斩魄端着装满汤药的粗陶碗走到白隐娘面前笑道：“好吧，既然你一意孤行，也唯有悉听尊便。先喝了这碗药，至少明天你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扶着墙跟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看看斩魄手里的药汤，只见色如墨汁，也不知加了些什么药物，热气一腾就越发难闻：“这是什么药？”
	斩魄微微一笑：“放心，绝对不是毒药。”
	白隐娘迟疑的看看斩魄：“我怎么知道你加了些什么进去？”
	“你这只狐狸还真是多疑。”斩魄叹了口气：“是啊，我确实加了些东西，等放翻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有胆喝吗？”
	白隐娘闻言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硬憋着一口气将汤药一饮而尽：“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刀？”她知道他是故意戏虐，倘若他真有什么不规矩的，之前昏迷那么久也早就为所欲为了。
	斩魄歪着头打量白隐娘片刻缓缓言道：“好像是我救了你，而你没一句感激，反而三句话不离刀，是不是不近人情了一些。”
	白隐娘笑了笑：“我并没有求你救我，一开始你开出的条件是要我取来炙天骨就为我铸刀，而今我做到了，要求你把刀给我才是理所应当。”
	斩魄微微眯缝双眼，慢悠悠的欺上前来：“你好像听得不是很清楚，我说的是可以考虑……决定权依旧在我。”
	白隐娘心头一凉，继而冷笑一声：“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出尔反尔的无赖！”
	斩魄哈哈大笑：“好啊，那我便就出尔反尔了，你又奈我何？现在咱们的交易得加加价了，这是我说的。
	白隐娘咬咬牙：“你想怎么样？”
	斩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要你。不过不是一夕之欢，我要你一辈子都留在桃夭乡陪我。”
	白隐娘心头一颤，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但很快她轻蔑一笑：“你这样跟赤饕有什么分别？”
	斩魄摸摸下巴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当然有，至少我不是又老又丑，还不会拿你的族人来要挟你就范。”
	白隐娘冷笑道：“明日便是二月初五，若是我不能除掉赤饕，我的族人要么会被北疆狐国奴役，要么会性命不保，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出尔反尔，用刀来跟我谈条件，难道就不是在拿他们来要挟我？！”
	斩魄叹了口气：“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答不答应在你，铸不铸刀在我。”
	白隐娘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我白隐娘乃是堂堂天狐传人，从不受人威胁，赤饕如是，你也一样！而今就算我白来了一趟！”说罢咬紧牙关，强忍疼痛迈步朝桃夭乡外走去。
	“白隐娘！”斩魄扬声言道：“你就这么出去，凭什么跟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脚步微微迟疑，继而沉声道：“若是不敌，大不了一死，与你这无耻之徒有何相干？！”说罢加快步伐，身形踉跄的奔桃夭乡外而去。
	斩魄目送她离去，不由得苦笑一声喃喃言道：“明明知道死路一条还要一头撞上去，为何你这般固执？”随后他转身走进屋后的铸兵坊，熔炉里的液体已然闪耀着赤色的光华。他摘下身上的甲胄，赤膊走到熔炉之前，自陶模中取出两段断口参差不齐的青铜剑胚低语道：“没想到你这块普通的铜料也有机会成为绝世妖刀，感激那个倔强的女人吧。”说罢将剑胚横在左臂上一拉，顿时血流如注，顺着剑胚的刃口一直蜿蜒，接着他将手一扬，把粘有他鲜血的青铜剑胚抛入沸腾着红色液体的熔炉中，顿时炉内扬起一阵赤色的火焰，将铸兵坊映得通红……
	北疆狐国的驻地在长白山头，一汪清冽的天池水不仅映出四野白茫茫的雪山冰峰，还倒映出天池中央诺大一片悬浮水面的赤色城寨。城寨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绑满了喜庆红绸的高台下已经大摆筵席，化为人形的狐狸们在这里齐聚，只是有悲有喜，心态不一。
	北疆狐国的属民无一例外的身着赤色的甲胄，厚厚的皮毛撑起及其彪悍的体格。相对而言来自南方的天狐一脉族人就显得颇为文弱，一个个苦哈哈的拉长着脸。当然，没有任何客人是让刀抵在后背还能笑得出来的。很显然，他们都不是心甘情愿的来参加这场上天赐下的婚礼，也完全可以想见这门亲事会带来的不良后果，可是没有办法，尤其是看到端坐于高台之上，面无表情的等待婚礼进行的正是昔日的老主人，现今的天君特使白琚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免浮起几分前途未卜的不安与憋屈。还有许多来自各个山头洞府的妖魔，皆是怀着看热闹的好事心态各居其位，一面闹酒一面窃窃私语，谈论着这门极不相配的亲事，或叹息，或幸灾乐祸，当然，说得最多的固然是鲜花与牛粪的典故。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喧嚣的城寨顿时静了下来，而后漫天花雨飘摇，一乘八抬花轿在百余喜客的簇拥下吹吹打打而来。尤其是身披嫁衣的白隐娘在喜婆的搀扶下走下花轿，低垂娥首沿着开阔的铺上红色地毯的喜道走向那高台之时，绝世姿容早已使得群妖动容。
	白隐娘微微抬眼，看到前方高台之上的父亲白琚，熟悉的面庞上却是陌生的神情。对此她并不意外，当初他降临地界宣布这件婚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想什么。他只是在帮高高在上的尊神传达旨意，不会有多余的废话。
	“啊哈……啊哈”一阵带着咳嗽一般杂音的喘息声进入白隐娘耳中，她转眼望去，只见一顶缀满缎带珠宝的喜榻被一群身形魁梧的武士抬了出来，榻上盘踞着一个异常肥硕的老者，身披大红喜服，脸上垂挂的肥肉形成了若干层可以夹死苍蝇的褶皱，涂满雪白脂粉的脸稍稍动弹就见到白色的粉末簌簌而下，掩盖不住那张经历数千年风雨洗刷的老脸上的褐色斑纹。如果说有什么不是透露着腐朽老迈气息的，那只有那一双红色的小眼睛，在松垮垮的眼袋中不时闪现着贪婪而凶悍的眼光。毫无疑问，这就是尊神为她安排的夫婿，北疆狐国的大王赤饕。
	白隐娘有几分作呕的感觉，转眼间已被喜婆抬上了那张安放在高台之下的喜榻，与赤饕相对而坐。近在咫尺，那股难闻的腐朽气息更是萦绕不去，便是漫天花雨香风也无法掩盖。
	白隐娘暗自握紧了藏在袖笼中的匕首，偷偷瞄了瞄身旁的赤饕，却听得赤饕那破锣一样的嗓子里滚出一阵浑浊的痰音：“听说尊神降旨那天你很不合作，本王很不高兴。而今既然嫁与本王，此后便要安分守己，若是再有不识大体之事，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白隐娘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偷偷左手探向地面，心头默念口诀。天狐一脉本是木灵近卫，一向有操纵树木花草萍藻的灵力，这里虽是天池中央，但既有浮土，她最擅长的机关草也同样种得。
	此时一直端坐高台之上的白琚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举头望天张开双臂一声清啸，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白琚拖长了声音如同祷告一般念道：“无上天君赐福下界，玉成小女隐娘与北疆狐王赤饕的锦绣良缘，自此南北狐界合为一家，共沐天恩。兹狐王赤饕，仁爱英明，感天之兆，顺天之德……”云云，虽只是些溢美之词，但字字句句都等于宣告日后的狐界皆以赤饕为尊。一干天狐族人无不流泪涕零，可又无能为力。
	白隐娘偷偷打量身旁的赤饕，很明显，他对那番祝文很是受用，肥硕的脑袋情不自禁的微微晃动，露出同样褶皱密布的脖子来，可以很明显的看到浮凸在肥膏之中的绛紫色的粗大血管。看起来，只需要在那个部位重重的扎上一匕首，势必让这老妖血溅五步。不过，她只有一次机会。赤饕绝非寻常货色，若是一击不中，送掉的就是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所以，她必须很小心，抓住那个赤饕防范心最弱的时机。
	白琚已经念完了那一大篇祝文，拖长声音高声唤道：“特赐封通灵狐王，礼成，叩谢天恩浩荡！”黑压压一片妖魔皆拜倒叩首，唯独赤饕面有得色抬起头来，一方称王多年，虽到了垂暮之年才得上天册封，但从此后可统领狐界，可谓权倾天下，如何不让他自鸣得意？
	就在赤饕再度露出那段丑陋的脖颈的时候，喜榻周围的地面骤然激起一阵三丈高的尘土，无数草木的根须瞬间蜿蜒而出，朝着那方喜榻压了下来，瞬间将赤饕肥硕的身躯紧紧缠住。就在同时，一旁的白隐娘已然将身一跃，藏在袖笼之中的匕首化为一道白光直取赤饕颈项，快如闪电！
	此变一生，周围的妖魔们不约而同的爆发出惊呼声。这一击白隐娘早已算好了角度和力道，有那么多机关草的围困，以赤饕这等庞大迟钝的体型根本不可能躲得掉。可是很快，白隐娘吃惊的发现手中的匕首如同陷进了一大桶黏糊又韧性十足的生胶一样，非但无法深入，就连拔出来也是千难万难！
	赤饕歪着脖子夹着白隐娘的匕首，桀桀怪笑道：“你以为本王这数千年寿元是白活的么？”而后将脖子一扭，只听得‘格拉’一声，白隐娘手里的匕首已然被折为数段！
	白隐娘心知不好，忙纵身想要逃开，不料却觉得脚腕犹如陷入了一只硕大的铁夹一般，继而整个人被重重的掼在喜榻之上，劲道之大早将喜榻砸得粉碎！
	白隐娘已被摔得头昏脑胀，那一大片原本紧紧勒住赤饕的机关草也瞬间散了开去，她心头暗叫不好，勉强抬眼看去，只见诺大一段赤色的狐尾正呼啸而来，想要就地滚开却还是慢了一步，那段狐尾就像一条择人而噬的赤色巨蟒，呼啦一声缠上身来。白隐娘只觉得浑身骨骼格格作响，就连喘息也是不能，更枉论动弹一丝一毫。
	客席之上的天狐族人见得白隐娘被制住，也顾不上畏惧，纷纷扑上前来，却被赤饕随意一扫就一个个被抛甩出去，还未爬起身，就被赤饕的部下以钢刀架住，半点无还手之力。
	高台之上的白琚对于眼前的景象全然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的言道：“吉时已到，还不速速完婚？”
	赤饕哈哈大笑，探出肥硕的指爪扯过白隐娘，按住她的肩膀朝着高台拜了三拜，而后扣住白隐娘的脖子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到白隐娘面前怪笑道：“本王早就有言在先，你既如此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本王无情。”说罢对着正以刀压着一干天狐族人的部下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只听得两声惨呼，两具无头的尸首呯然倒地，鲜血蔓延而出，将地面染得一片血红！
	“不！”白隐娘勉力尖叫一声，想要挣脱赤饕的束缚阻止他残杀自己的族人，可是却徒劳无功。她猛的抬起头，朝着高台之上的白琚喊道：“父亲，难道你就这么看着他屠戮我们的族人么？”
	白琚垂眼看看白隐娘，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说道：“屠杀不好，不过悖逆天意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你若是爱惜它们的性命，就顺应天命与通灵狐王完婚。”
	赤饕哈哈大笑：“是也，是也，你要他们活命很容易，送他们去死也不难……”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个天狐族人高声喊道：“当家且勿以我等为念，万万不可屈从那不要脸的老妖……啊！”一句话没说完，旁边早有人手起刀落，将他砍翻在地，一时间四野一片死寂。
	赤饕长嘶一声：“现在，还有没有人敢反对的？”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等一下，我有话说。”
	4.刻骨铭心
	白隐娘早已泪流满面，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出人群，赤膊着甲，目光清冷，正是在桃夭乡见过的铸师斩魄，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到了此间，只是见到他从背上的包裹里取下一个三尺长的方盒子。
	赤饕怪眼圆瞪，眼前的不速之客虽从未蒙面，但他可以很明显的觉察到他身上的人的气息，不过凡人是不可能有能耐，也没那个胆子闯进他这群妖盘踞的驻地，很明显，眼前人是一个妖族凡裔。他桀桀笑道：“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半人半妖的贱种，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地盘你也敢闯？！”
	斩魄冷冷一笑：“你这又骚又臭的狐狸窝我原本也不想来，不过我曾与她有约，现在不过是把她托我打造的东西送来了。”他目不斜视的望着白隐娘，全然视群妖如无物，径自走到白隐娘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铸好，不过我要的报酬不变，要是你在这里应承了，东西就是你的。”
	白隐娘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他不是在开玩笑，能不顾安危闯进赤饕的老巢，这说明他很认真，而且是以性命在对她认真。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却不知如何言语。
	赤饕也看出两人的不寻常，恼怒之余咬牙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本王面前放肆！”说罢，将口一张，一股腥臭的黑雾直奔斩魄面门而去。
	斩魄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盒子一抛，一把赤色弯刀乍然而现，锋利的刃口带出一大片炙热的火焰，将那片黑雾瞬间燃尽。他伸手接住弯刀，沉声言道：“刀名桃隐，以天狐之名，炙天之骨，铸师之血炼就，世间仅此一把。我铸兵千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流过自身鲜血，既然为你开例，你就得一生一世跟着我。”
	白隐娘心念一动，就算她再笨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此刻早已言语哽咽：“你……何苦为我如此？值得吗？”
	“值得。”斩魄一声低吼，手里的桃隐刀已然化为一条火龙直取赤饕的尾巴，赤饕躲闪不及，只觉得尾部一阵炙热疼痛，转眼看去，那原本紧紧卷着白隐娘的长尾早已被劈为两段，污血四溅，将原本大红色的地毯染作一片暗红。
	白隐娘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经滚落在地，待到稳住身形，却发现眼前一阵暗黑，似乎转瞬之间就陷入黑夜一样。就在此时，她发现地面竟然不是冷硬的实地，而是湿湿滑滑弥漫着一股子难言的恶臭，而且稍稍触碰居然会觉得皮肤生疼！
	忽然间黑暗中一只大手伸来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白隐娘不知是敌是友，正想甩开，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别怕。”一听到这个声音，白隐娘忽然平静了下来，随后眼前一亮，一片赤色的火光照出斩魄的脸来。白隐娘伸手紧紧的揽住了这个为她闯进老妖巢穴的男人，颤声道：“这是哪里？”
	“我想，咱们是在赤饕的肚子里。”斩魄伸出左臂将白隐娘抱了起来，远离湿滑的地面，“不赶快想办法出去的话，咱们会被那些黏液给化掉。”他右手的桃隐刀微微挥动，便在一片黑暗之中带起一片赤色的火焰，火焰周围三丈范围可以看得清楚，但三丈之外却浓黑如墨，被火焰所炙，便发出啪啪的细响，那是老妖肚子里的剧毒瘴气被桃隐刀炙烤所发出的声音。斩魄眉头微皱，他足上的铜靴虽可避免侵蚀，但留在此地却不是长久之计。
	斩魄凝视眼前似乎无边无际的一片黑暗，将刀一挽奋力劈出，一道火龙呼啸而出，但不久便被黑暗所吞没，但也扫开了眼前的一段道路，他心头微喜，一手揽着白隐娘，一手握紧桃隐刀，快步前行，一路上以刀开路，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忽而听得一阵极度响亮的类似于风箱运作的声音，同时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强风不时来回涌动，若非斩魄站稳了身形，只怕早被刮倒在地。
	“这里……多半是到了老妖的咽喉了。”斩魄喃喃言道，他掉转刀口，冲着那滑腻腻的猩红地面重重的插了一刀，就在同时，这个黑暗而散发着恶臭的世界骤然颤抖起来，带起一阵类似咆哮的嘶鸣，很明显，对老妖赤饕来说，咽喉内的这一刀比起之前的更为痛楚！
	斩魄伸手将桃隐拔了出来，只见一片战栗一般的震动中，刀锋离开地面露出一线微光，但很快刀口又瞬间闭拢。
	“好个老妖怪，”斩魄眉峰一沉，桃隐刀已经飞快的朝着地面连斩数刀，虽说地面上刀痕纵横，却依旧是很快闭合，除了让那咆哮声愈加凄厉，周围震动更为强烈外，对于老妖赤饕似乎伤害不大。他转念一想，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也难怪，桃隐刀时刻在与老妖腹中的瘴气抗衡，也自然杀伤力大减。”
	“等一下!”白隐娘灵机一动，“再劈上几刀，我有办法！”
	斩魄心念一动，早已抡起桃隐重重的朝着那猩红的地面招呼过去，白隐娘手指微动念动口诀，只见地面刀口透光之处还未来得及闭合，就有无数细小的草茎藤蔓蜿蜒而出，并瞬间聚合扭结成合抱粗的根巨树，虽无叶无花，但却生长及其迅速！
	对于赤饕而言，白隐娘在他咽喉之中种下的机关草，就好似在伤口之中打下了一根会不断蔓延生长的木桩，伤口撕裂自然疼痛难忍，也顾不上许多，只好抓住那残留在体外的机关草重重一扯，生生而将植入咽喉的机关草连根拔出，顿时咽喉开了个大洞，瞬间血肉模糊！
	两道灵光早已从他咽喉处的窟窿里飞跃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却是斩魄与白隐娘双双脱困而出。斩魄落在地上，早已双臂握刀旋身斩出，只见一道直逼天际的赤色火焰席卷而出，将那老妖赤饕瞬间斩为两段，粘稠的污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作一片绛紫色！
	周围的妖魔见得赤饕被诛，一个个目瞪口呆。天狐族人原本见赤饕吞掉白隐娘，一个个悲痛欲绝，乍然见得这等形势逆转不由得欢呼雀跃。倒是一干赤饕旧部想要为赤饕报仇，却又忌讳着斩魄的桃隐刀，一个个裹足不前。
	白隐娘眼见赤饕毙命，总算松了口气，忽而身子一轻，却是斩魄伸臂将自己挽住挟在臂弯，便迈开大步朝城寨大门走去，不由得一惊：“你……你又想干嘛？”
	斩魄笑了笑：“不干嘛，只是将铸刀的报酬带回去而已。”他将脸转向眼前黑压压的一群妖魔以及立于高台之上的白琚扬声喊道：“赤饕是我杀的，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铸师斩魄的女人。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可来桃夭乡寻我！我铸师斩魄绝不畏首畏尾。”
	立于高台之上的白琚依旧是面无表情，事态的发展已非当初天君旨意范畴之内，所以没有相对应的措施，赤饕已死，北疆狐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而诛杀白隐娘，只会使得狐界的情况更加混乱，对于天君分步掌控兽道有百害而无一利。对他而言，再未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除了按兵不动，也别无他法。于是将身一转，早已登云而上，重归天界。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白隐娘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下去。白琚这么不置可否的离去，倒是她始料不及的。而这个男人置生死于不顾闯进这妖巢救她，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能再离他而去。她只是伸臂攀住斩魄的肩膀和腰际，乌黑的长发掩盖了半张面庞。隔着那带着他体温的甲胄，她可以很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有力而炙热。
	群妖目送他二人离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原本为观礼而来，眼见赤饕伏诛，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于是便纷纷散了。而赤饕平日里以武立威，手段残暴，他在时一干狐子狐孙倒是敬畏有加，而今见他一死，自然无多大的悲恸之心，诺大的城寨里只听到喧闹连连，却是在为了谁继任狐王之位而争吵不休……
	远离了北疆狐国的范围，斩魄轻轻放下白隐娘，随后挥挥手：“你跟他们走吧。”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树林，可以很明显的看到那些个尾随而来的天狐族人们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
	白隐娘心念一动：“你不是……”
	斩魄叹了口气：“再跟下去，只怕桃夭乡会变成狐狸窝。回去当你的大当家吧。”
	白隐娘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冒这么大的危险来帮我，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我吗？”在一起经历生死之后，他居然会让她离开，一种莫名的不甘开始在她心中蔓延：“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离开？”
	斩魄突然笑了起来：“你不是说过，我若强留你在桃夭乡，就跟那赤饕没区别吗？因为我帮你，所以你留下。那么这件事上挟恩与挟威，也确实没多大分别。其实你不用感恩什么的，一早我就说过的，这不过只是我心血来潮陪你疯上一回，现在我过足了瘾，也是时候桥归桥，路归路了。”说罢将手里的桃隐刀递给白隐娘：“现在，咱们两清了。”说罢转身离去。
	白隐娘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由得百感交集，赤饕并非泛泛，何况诛杀天君册封的狐王，也绝非一件寻常事，她完全可以想见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悖逆天君旨意是为了保住天狐一脉的自由与尊严，而他呢？倘若真如他所说的，此番前来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疯狂之举吗……
	“不！你是为了我！”白隐娘心念一动，她早该想到，他当着那许多人宣布自己与他的关系，无非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为了跟赤饕抢夺女人，所以胆敢诛杀天君册封的通灵狐王，那样便是把赤饕的死一肩承担。如此一来，天君便不会来追究她抗旨拒婚的事，而会只把他当做眼中钉！
	她想通这一节，只觉得心中酸楚，自与他相识时间并不长，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自己做到如斯境地。往昔他曾经说过的话，为她所作的事，一幕一幕尽浮于眼前。第一次表白，她当他是孟浪轻薄；第二次表白，她当他是恶意刁难；第三次，她居然相信他只是心血来潮的疯言疯语。白隐娘突然发现自己迟钝得可以，她转头吩咐族人回鹿台岗休养生息，自己却奔着斩魄离去的方向而去，无论将来将要面对什么，她都无法让他独自面对。
	桃夭乡的林子依旧是桃花盛开，但是已经笼罩在一层她无法逾越的无形结界之中。白隐娘在林中高声呼唤斩魄的名字，但四野寂寥，只有桃花簌簌而下，而无半声应答。
	白隐娘不能确定斩魄是否还安好，只能在林中徘徊不去，声声呼唤，直至月上枝头，声音沙哑。那一株株桃树相互叠嶂，极目之处皆是冶艳花朵，忽然间听得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转眼望去见到林中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风炉的尖顶，她不由得心中狂喜，那是他的铸兵坊，这说明桃夭乡的结界已然向她打开！
	随着她的快速奔走，桃夭乡的一切又浮现眼前，草庐、铸兵坊、篱笆、以及草庐前的那张青幽幽的竹躺椅。他仰躺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那是她上次重伤昏迷之时，他从她脚腕上解去的脚链。
	“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白隐娘停下了脚步，解下腰间的桃隐刀抛向斩魄：“只是留下这把刀，算什么？”
	斩魄一手接住桃隐刀，顺手将刀连鞘一起插入地面的浮土之中，抬眼看着白隐娘，幽幽的叹了口气：“你本不该来的。你都不知道我说服自己放你走，费了多大的劲儿。”
	白隐娘摇摇头：“要是你以为白隐娘是说放就可以放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她缓缓走到斩魄面前，扯着他的甲胄强迫他站起身来，四目相对，而后喃喃言道：“从来只有我白隐娘偷别人的东西，没有人可以从我这里偷了东西，还能全身而退的。”
	斩魄笑笑：“如果你说的是铃铛，我还给你就是了。”
	“不光是铃铛，还有心。”白隐娘突然跳起身来，伸臂揽住斩魄的脖子双足悬空，在斩魄的嘴唇上轻轻一啄，而后妩媚的笑道：“看你怎么还？”
	斩魄睁大了眼睛，白隐娘的如花容颜就在眼前,唇上一粘即走的轻软就如同一张柔韧的网蓦然覆上他的心。其实他曾经无数次的追问过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个固执的女人一改初衷，甚至放弃安逸的世外桃源生活，搅合进狐界的权利争斗，乃至于不惜得罪对他而言避之唯恐不及的无上天君，全然无视可能会招来的灭顶之灾。得出的结果是，他与她太多相似之处，所以才会一不小心喜欢上了她，做出那许多本不该做出的举动。一切来得很快，也很突然，所以他不认为她也会有这样的情怀。他本以为她这般固执的在林中呼唤他，寻找他只是为了报恩，而这一吻，却已经让他开始困惑。他轻轻松开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她轻轻的放在地上，苦笑一声：“我说过的，你不用为了感恩跟我在一起。”
	白隐娘原本满是期待的眼中露出几分不满：“如果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报恩，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白隐娘向来自视甚高，就连天君旨意也无法扭曲我的意愿，你以为我会为了恩惠而跟一个男人一生一世吗？你看不起自己不要紧，看不起我白隐娘可不行！”话音刚落，她再度跃身而起，猛的扑入斩魄怀中，抱住他的头颅重重的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
	斩魄吃痛，却又心念一动，他不是愚钝之辈，白隐娘话里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只是这样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叫他全然无所适从，这一扑使得他身体失去平衡，带着他身上的白隐娘朝后倒去。只听“格拉”一声，那把跟了他无数岁月的青竹躺椅已经被两人的体重压垮在地……
	随着夜色渐去，曙光乍现，斩魄睁开双眼凝视着沉睡于自己胸膛之上的白隐娘，手指轻轻划过她柔顺的黑发，缓缓的落在她光洁的脊背上，碰掉了几片绯色的花瓣。昨夜的温柔缠绵还历历在目，可此刻，却不得不让他正视一些事来。他摸索着散落在身边的衣物，翻出那个装着水遁珠的褡裢来。
	“这是什么？好漂亮。”白隐娘睁开了眼睛，却见斩魄正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若有所思。
	斩魄伸臂搂住白隐娘的身体，顺便把珠子送到她眼前：“不过是件小玩意，你喜欢就送给你吧。”他将头埋在她的发丛中，贪婪的吸了一口青丝之间的淡淡幽香。对抗无上天君的结果他心知肚明，更不用说他没有听从鱼姬的告诫留在桃夭乡，反而在天君的特使面前露了形迹。纵使能凭借这颗珠子逃得性命，从此三界之中也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那位一统三界的无上尊神不可能放过身上流淌着火灵炎啻血液的他。现在的安宁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一旦大难临头，鱼姬给的水遁珠至少可以救她一命。
	白隐娘用两根手指夹住这颗珠子，高高举起，闭上一只眼睛。她并不知道手里的珠子有着什么样的功效，更不明白斩魄给她这个小玩意的用意，只是有意无意之间透过晶莹剔透的珠子审视上方交错花枝缝隙之中的天空。虽然嘴角带笑，但心里却是心事重重。她不觉得高高在上的天君能够放过破坏他一统狐界计划的斩魄，也无法预计会在什么时候天降灾劫，毁掉眼前的一切。只是从她回到斩魄身边那一刻开始，她早已作出了决定。无论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她都会和他一起，永不分离。
	这对情人相依相拥，却各自转着各自的心思，他为她留下独活的希望，而她却想着与他同生共死。在避无可避的劫难到来之前，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彼此纠缠，不只是身体，还有他们的灵魂……
	桃夭乡中花瓣纷飞，依旧是春色无边，可桃夭乡上方的天空却由曙光初现的鱼白色渐渐转为黯哑的层云密布，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焖雷。或许是感知大难将临，就连林中一向欢鸣的雀鸟都噤若寒蝉。绚丽的桃花花瓣纷纷跌落于地，只剩下一丛丛秃枝不屈的指向天际。
	斩魄拥着白隐娘双双坐在桃树之下，看着林间的旋风将无数绯色花瓣卷的四下飘散，抬眼看去，只见桃夭乡上空的天空乍然出现一圈刺眼的黑色光圈。
	“时候到了。”斩魄托起白隐娘的脸喃喃言道：“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继续做以前那个无畏无惧，固执得要死的白隐娘。”
	白隐娘惨然一笑，只是紧紧的抱住斩魄的脖子：“你既然知道我固执，难道还指望撇下我独自一人吗？就算我肯，天也不容我。”言语之间，一道巨大的闪电已经从天而降，撞向那只剩层层枯枝的桃夭乡。然而却在即将触及桃夭乡的时候瞬间消散，仿佛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千百面来笼罩在桃夭乡的结界也随之烟消云散，就在第二道闪电接踵而来的同时，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在光与火的焦灼中斩魄与白隐娘对视一笑，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哪怕下一刻化为飞灰，也无所畏惧!
	就在闪电击中地面之前，一道不甚明显的白光乍然而现，笼罩住白隐娘全身，刚才那种刺痛的焦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寒意。她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转瞬之间发生了改变，周围不再是正化为齑粉的桃夭乡，而是一大片茫茫无际的海域，只有一色的水与天，以及弥漫在水天之间的白色雾气！
	“斩魄！……斩魄！”白隐娘猛的呛了口水，划动四肢让自己浮在水面，心头蓦然闪过一阵惧意，四下张望，四周只有茫茫大海，哪里有斩魄的踪影？！
	忽然间见得远处的水雾之中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白隐娘心头一喜，忙划动手臂朝那个方向游去，然而到了近处，却停住了动作。水雾中走出的只是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女童，她那双缀着白色绒球的鞋子在水面轻点而过，使得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看来斩魄把水遁珠给了你。”鱼姬低头看着水中的白隐娘。
	“斩魄在哪里？”白隐娘已然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力，没心思去计较眼前事物有多么不合常理。
	“很遗憾，”鱼姬叹了口气：“没人能抵抗天君所掌控的天雷矢。”
	白隐娘早已经猜到了结果，听到此言，顿时万念俱灰，停止了手足的划动，整个人开始缓缓的下沉，当海水漫过头顶之际，眼前依稀可见斩魄的面庞。白隐娘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怅然一笑，心想就这么永沉海底总好过在撕心裂肺的回忆中苟且偷生，到底还是因为她才使得斩魄招来无妄之灾，只是他什么都算准了，只是算漏了他在她心头的分量……
	冰冷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并没带起如何难受的感觉，只是寒冷到了极致，忽然冥冥之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你就这么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白隐娘心念一动，眼前的海水豁然裂开，就如同被一把大剪刀骤然剪开的一大段丝绸。她惊异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正沿着如同山坡一般倾斜的浪峰缓缓走下来的鱼姬，刚才的话是对她说的，可是……她哪有什么孩子？
	“唔，似乎是个男孩。”鱼姬歪着头看着白隐娘：“天狐一脉的后裔，流着人类的血液，却又有着火灵炎啻的血缘。你的儿子会是一个比他父亲斩魄还要不可预测，且更让天君头疼的异数。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岂不正遂了那位乐于摆布众生的无上天君的心意？你甘心吗？”
	“什么？……”白隐娘越听越惊，与斩魄一夕之欢就算有了身孕，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看出来的，可眼前的女童所说的话竟然让人无法怀疑。
	“其实你不用把斩魄的死归咎于自己，就算没有你，他那继承自火灵炎啻的血统也会使得天君视他为眼中钉。”鱼姬见白隐娘脸上的表情由惊诧而转为愤怒，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而这样的对立还会延续到你的儿子身上，除非他一出生你就封印住他血液里潜藏的火灵之气，否则，他也难逃天君毒手。”
	白隐娘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平坦的小腹，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感到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一时间，悲喜交加，却又忧惧参半，六神无主之时，求死之念不知不觉已抛到九霄云外。
	“留着性命回去吧。”鱼姬微微一笑：“毕竟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白隐娘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和那神秘的白衣女童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沐浴在雨中的一大片焦土！龟裂变形的土地，在雨中还冒着呛人白烟的枯树，还有那死一般的寂寥。若不是碎裂于地的熔炉碎片，和那把半埋焦土中的桃隐刀，她几乎认不出这里就是那个遍地桃花的世外桃源桃夭乡。
	白隐娘颤抖的双手刨开焦土，取出那把以她之名，斩魄之血铸就的妖刀，绯红的刀刃犀利如旧，只是铸刀的人已然不复存在。天君的法器摧毁了关于斩魄的一切，而她却根本无能为力。那高高在上的尊神摆布他们的生死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只是有些东西，却是任凭怎样的无上神力也不可磨灭的。斩魄在她的生命中犹如昙花一现，虽然及其短暂，却刻骨铭心。而她腹中正孕育的小生命也不仅仅只是他的延续。或许那个神秘的女童说的很对，活着总是有希望。
	白隐娘立在废墟之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号嘶吼，只是紧握手里的桃隐刀，拭去了眼角淌出的泪水。因为前路还有无数的曲折艰难，所以她要做那个无畏无惧，固执得要死的白隐娘。这是他的心愿，也是她自己的。只有一个无畏无惧的白隐娘才能保护他留下的那个异数-他与她的孩儿安全的长大成人。
	终有一天，凭借一己私欲摆布一切的人会付出代价，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也不例外！
	《桃隐刀》完

第四话 羁云滩
	听得鱼姬说完桃隐刀的故事，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鱼姬轻轻捻指，绑着三皮的捆龙索已经“倏”一声回到衣袖之中，三皮一个翻身落在地面，背对着鱼姬、明颜与龙涯，早已泪化倾盆……
	“……三皮……”明颜上前一步，想要宽慰他几句，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三皮吸了吸鼻子，咬紧牙抹去脸上的泪水，鱼姬的故事结局很残酷，残酷到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相信。白琚飞升之后的倒行逆施他听族里的遗老说过，母亲白隐娘以炎刀天狐之名称霸一方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唯独那把赤色的桃隐刀的由来却没有几人说得清楚。鱼姬的故事就如同连贯那些支离破碎的讯息的一条线索，把所有的事都穿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完全可以体会当年母亲心头的悲愤，却不愿表露人前，只是抹抹泪沉声道：“我……后面还有活儿没干完……”说罢转身奔后院而去。
	“三皮！”明颜心中担心，正要跟过去，却听得龙涯叹了口气：“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明颜转眼看看鱼姬，见她也微微颔首，于是停下了脚步，闷闷的走到桌边坐下，许久方才喃喃言道：“既然那个天君都已经是至高无上了，又何苦搞那么多事出来？”
	龙涯苦笑一声：“一个人掌控的权势越多，就越喜欢掌控更多的东西。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贪字。看来高高在上的神也未能免俗。只是那些因为拂逆其心意而被踩在脚下的人可惜了。”
	鱼姬一声轻叹：“的确如此，细细想来许多事，许多人的遭遇皆是由此而来。”她抬眼看看龙涯：“还记得媚十一娘吗？”
	1.不速之客
	金明池又名西池、教池，位于宋代东京顺天门外，本是皇家别苑，唯独是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开放，允许百姓进入游览。金明池沿岸垂杨蘸水，烟草铺堤，东岸临时搭盖彩棚，百姓在此看水戏。西岸环境幽静，游人多临岸垂钓。而大好春光里在此泛舟游历，更是怡然自得。
	初三那天适逢衙门无事，龙涯去东市转转，本想又去鱼姬的倾城鱼馆叨扰叨扰，打发时间，不料到了鱼馆外，却见门扉关闭，门上贴了张红纸，上写“休业一日，烦请见谅”八字。
	龙涯扑了个空个，自是有些失意，在街头溜达许久，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唤，转头一看却是时常在一起厮混的刑名知事査小乙。
	查小乙一见龙涯，便眉飞色舞，上前言道：“小弟一早便过府寻你未果，不想却在这里碰上。”说罢便扯了龙涯要走。
	龙涯一面寻思你小子莫不是又欠了赌债酒钱，一面将手探进怀里掏出钱袋来：“话说你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为以后打算，也得想想上有高堂要奉养吧。这次又要借多少？”
	查小乙嬉笑道：“游阗兄过虑了，此番兄弟不是要借钱，是有好关照。”
	龙涯心想今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路问询，那查小乙也是嘻嘻哈哈，只是不说。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出得顺天门去，到得金明池的东堤上。
	这天春光明媚，堤上垂柳依依，柳絮纷飞，更间插新雪也是的杨花，就连风中都带着怡人的甜味。一路上多是情侣夫妻把臂同游，越发显得龙涯和查小乙这两个拉拉扯扯的须眉男儿尤其突兀。
	龙涯见查小乙停下脚步来左右张望，似乎是在找人，于是伸手摘开查小乙的手掌，开口言道：“折腾了许久，居然是来这里。光天化日的，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做一路也不好看，究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查小乙咧嘴笑道：“本来小弟还有些担心，听得游阗兄这么一说，倒是放心了。自打去年游阗兄去交趾国出得远差回来后，兄弟们相约去勾栏厮混，你却转了性也似的，不是托辞缺席，就是半路开溜，兄弟们见你能吃能睡且精力充沛，也不像那啥不行……”言至于此声如蚊鸣：“就纷纷担心你连胃口也变了，于是人人自危……”
	龙涯闻言不由得桥舌难下，重重的在查小乙头上敲了一记：“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龙精虎猛正当盛年，何来的不行？！就算我转了口味，也不会找上你们这群贼厮鸟，凭地这般无事生非，莫不是要讨打？！”
	查小乙呼痛抱头，左闪右避之余见得远远来了个着红背子，戴紫幕首的老妇人，便挥手高声叫道：“老娘！这里，在这里！”
	龙涯转过脸去，识得来人正是查小乙的老娘查大娘，也不好再当着查大娘的面胖揍查小乙，于是收回手来拱手一礼，心里却在犯嘀咕，心想这查大娘本是户部点的官媒，保媒拉纤乃是汴京一绝，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倒是应景儿，说不得又在为什么人家奔走牵线。
	思虑之间，查大娘已然到了近处，风干橘子皮一般的老脸上满是笑容：“哎呦呦，龙捕头怎生这个时候才到？人家都已经久等。”说罢也不避忌，一把拉住龙涯就朝堤下去。
	龙涯登时一头雾水：“大娘，大娘，什么人家？什么久等。”
	查小乙也贴上身来拉住龙涯另一只臂膀朝堤下引，口里言道：“前些时候小弟不是拿了许多花笺草帖给你么，你自己选的朱员外家的小姐。”
	“我什么时候选过什么朱家小姐了？”龙涯奇道，一时间不察已经被查小乙母子拉上一艘小艇。
	“不就是初一那天兄弟几个射字花，游阗兄自己抽的兰花花笺么？”查小乙坏笑道：“既然都已经来了，也叫缘分啊，见上一面又何妨？”
	龙涯不由一慌，急道：“那是射字花，哪里做的了准？要见你自己见去！”说罢便要下船，不料身后的查大娘上来一把拖住：“那臭小子倒是想，人家还看不上他那货色呢。哎呀呀……”言语之间，只觉得船身一阵晃动，却是船家已然将船撑离了堤岸。
	查大娘站立不稳，龙涯忙一把将她扶住，再转过身去只见查小乙已在岸上，而船已然离岸两丈，快如离弦之箭。而后便听得查小乙喊道：“老娘，游阗兄可就交给你了！”
	“你个混蛋!”龙涯见得查小乙言语，心想此番倒是让这家伙给坑了，想要甩开查大娘飞身跃上岸去，却是迟了。转眼看看一脸笑意的查大娘，苦笑道：“此番我倒是着了你们娘儿俩的道儿了。”说罢也只好就桌边坐下。
	查大娘笑道：“龙捕头说哪里话，那朱家小姐论家世论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和龙捕头你便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反正龙捕头也已而立之年，也应该考虑一下成家立室之事。朱夫人来我官媒衙门奔走了许久，都未能相中一个合心意的女婿，结果一听说是你，便急急忙忙的催着‘过眼’，而今龙捕头你是当帮我这老婆子也好，是为自己考量也好，且去见一见，若是不中意，咱也不是非得做成这事不可。”
	龙涯心想反正这会儿也下不了船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撑过这一段，反正这事也得来两厢情愿，终不成硬给绑了去做人家女婿，姑且走走过场，等回去再找查小乙那个混蛋算账，于是假笑一下，不置可否，转眼看去，只见小艇划过水面，朝那状如飞虹的拱桥下穿去。
	这金明池周长九里三十步，池形方整，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池北后门外，即汴河西水门。池中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画舫小艇，如片片银叶散落在这方方正正的偌大水面上。过了拱桥，便见得一只颇为精致的画舫停靠在池水中央，青纱婉垂，显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小艇径直奔画舫而去，紧贴停靠一旁，只见画舫纱帘一开，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来，但见穿戴颇为贵气，想来就是查大娘所说的朱夫人，目光一对上，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没有丝毫避忌。
	龙涯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唾沫，心想这回自己也成任人挑拣的大白菜，幸好明颜三皮那两个家伙不在这里，不然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就在此间，那朱夫人也顾不得船身摇晃不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小艇来，查大娘早一脸堆笑的迎了上去，两个女人摇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却同时笑将起来，四只眼睛都朝龙涯身上齐刷刷的投射过来。龙涯见得那两人走将过来，不由得手足无措，接着便是查大娘上前介绍，双方见礼各自坐定。那朱夫人见得龙涯本人，倒是格外喜欢。
	查大娘也是个伶俐人，见得这般情状自是口里噼里啪啦的说个没完没了，不外乎便是夸耀朱家家世，闺女美貌贤惠之类，口若悬河之余也不忘奉承龙涯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受官家倚重之类。那朱夫人却是眉开眼笑，与查大娘一搭一档，从闺女能工擅绣到龙涯祖上八代都一一探讨了一番，甚至话题扩展到了礼金文定之类……
	龙涯心里焦躁，坐如针毡，哪里听得进去，心想此番被这两个婆子缠定，当真是失策，倘若再不离去，只怕连何时拜堂，如何洞房，生男生女都要教人摆上台面来。只是此刻船在池心，四面都是水，除非是生出那通天彻地的本事，才可从这小艇之上逃了开去。左顾右盼，见远远也有一些画舫小舟，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厢惴惴不安，而对面的朱夫人和打横的查大娘却越发说得热络起来，四片不停上下翻飞的干瘪嘴唇口沫飞溅，两张皱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惊悚的越贴越近，就差没有直接贴在龙涯的鼻子上。虽龙涯依旧坐定，但此时此刻，只觉得汗流浃背，就连手心也全都汗湿，想来往日遇上何等棘手的对头，大战数百回合，也不比的眼前这般难缠。就在此时，忽而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琵琶声。龙涯虽不擅音律，但以往与查小乙等人一起去教坊里厮混时，也听过不少。这曲调很是应景，正是这《金明池》。只因隔着池心的五殿和那状如飞虹的仙桥，难以看到对面的景致，唯独一缕清音应着叮咚琵琶声传将过来：
	西池早暖，临镜琼楼，
	翦翦燕子戏兰舟。
	堤尽绿，芊草曼染，
	且顾妖娆舞烟柳。
	鱼自游，银鳞逐波，
	懒眷顾、垂钓蓑翁蓬头。
	咫尺行宫近，仙桥落虹，
	遥闻宫乐箜篌。
	霓裳羽衣调如故，
	唯云鬓花颜，凭谁留住？
	一曲罢，金缕莫惜，
	杯酒尽，悔觅封侯。
	苦营营，百舸争流，
	恰江湖渐老，白发难抒。
	未若趁春在，簪花满头，
	寻芳不羁风流。
	……
	龙涯心想，好个“一曲罢，金缕莫惜，杯酒尽，悔觅封侯。”这唱曲的姑娘倒是一把好嗓子。倘若此刻不是被眼前这两个难缠的婆子缠住，少不得要去看看是何等的人物。一曲终了，琵琶声尤在，只是刚才的寥寥清音却换成了另一个调调，一个男声扯开破铜锣嗓子直嚎：“啊啊啊……不羁……嗷嗷嗷……风流……”
	听得这般煞风景的歌声，龙涯却不由得眉头一展，心想这不是三皮的声音么？三皮在这里，那么之前唱曲的自然不是鱼姬便是明颜，先前遍寻不着，此刻居然在这金明池遇上，莫不是老天见我被困此处，特地降下的救星。于是扬声唤道：“三皮三皮，且来相见！”他内力雄浑，声如洪钟，在水面上远远的传播开去，不多时，远处的拱桥下转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彩船来，惊破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快如鱼游，直奔此处而来。到得近处，龙涯果然见得三皮立在船头，手执长蒿在水中疾点，虽还是那一身不合时宜的滚毛白袍，但头上倒是真个儿簪花满头，除碗口大一朵芍药外，还夹带若干杏花桃花，就如同长了手脚的花瓶一般，看来莫名的喜庆。
	三皮身后的船舱纱幔轻挽，但见几案上摆了不少酒食，明颜坐在左首，对面便是手抱琵琶的鱼姬。
	龙涯心想认识这鱼姬姑娘许久，还不知道她有这手绝活，欣喜之余挥手喊道：“鱼姬姑娘，明颜妹子，我在此……”话没说完，忽而脸色一变高声喊道：“停住！停住！快撞上了！”只见三皮手里的长蒿点得像捣米也似的，那彩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乘风破浪而来！彩船大小和龙涯所乘的小艇相若，只是这般急速的撞上前来，小艇自是不敌，猛的一震，若非龙涯立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住船身，只怕是撞击之下已然倾覆水中！
	只听噗通一声，原本立在小艇尾划桨的船夫已然“阿也”一声摔下水去，一时间水花四溅。查大娘和那朱夫人俱是弱质女流，哪里还坐得稳？若非龙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一个，只怕此刻如落汤鸡一般的，又多出两个人来。龙涯一边将两个婆子扶定，一边转头看去，只见三皮死蛇烂鳝一般杵着长蒿，一脸坏笑：“哟，龙捕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走哪儿都会遇上。”
	龙涯正要呵斥于他，却觉着腰间一沉，转头只见那朱夫人双臂抱紧自己腰间，面无人色惨声唤道：“好女婿，若非你在，此番非吓死老娘不可！”言语之间口沫飞溅，喷了龙涯一脸。
	三皮见得龙涯面容抽搐，不由得哈哈大笑，若非船头窄小，只怕要就地滚上两滚才算惬意：“好女婿啊好女婿，快快备下彩礼接新嫁娘去。”
	“给我闭嘴！”明颜掐了三皮一把，眼睛瞟瞟呆若木鸡的龙涯，又看看旁边画舫低垂的纱幔：“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这般不开眼，怎么看上这废材也似的货。”
	三皮嬉笑道：“颜妹老说我是废材，而今总算后继有人，摘掉这顶帽子了。”
	明颜翻翻白眼：“他是废材，你便是废材中的废材，撑你的船吧，多事！”
	鱼姬探头看清眼前的状况，眉毛微扬曼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原本是来看看何人招呼三皮，不想惊扰了龙捕头……改日再以酒水赔罪，今个……就不在此间妨碍龙捕头的终身大事了，告辞！”言毕将手里的琵琶放在座椅之侧，索性转身而坐，也不再看龙涯一眼，只是扬声对三皮喝道：“开船，咱们回东面去！”
	龙涯听得鱼姬说要开船，心想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救星，此时不走，难道还留在此间被那两个婆子罗唣？眼见三皮探出长蒿撑船，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掰开朱夫人环在腰间的双臂，高声喊道：“姑且带上我！”
	三皮有心刁难于他，权当没听见一般，长蒿猛地一点，彩船已然滑出两丈有余。龙涯见状哪里顾得上许多，将身一纵，朝彩船上扑去，“啪嗒”一声，双臂环住三皮双腿，匍匐在彩船船头，两腿贴在船舷两侧，虽不曾蘸水，但整个人看去就好比悬在船外的大青蛙一般，说不出的狼狈。只听得身后小艇上那朱夫人犹自呼唤：“好女婿，好女婿，哪里去？！”只是彩船滑行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已然将小艇抛在七八丈外。
	鱼姬原本心中莫名焦躁，而今见得龙涯这般行径，也忍不住好笑，早把刚才忽然冒出来的满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招呼三皮将龙涯拉上船来，待到踏上船板，龙涯总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臂搭在三皮肩膀之上，含怒笑道：“你小子倒是越发能耐了，越叫越走，是不是骨头太紧想我帮你松一松？”虽是在寻三皮晦气，却在偷望鱼姬的神情，见她笑逐颜开，不再是之前别扭摸样，总算舒了口气。这次虽是上了査小乙母子的恶当才出了这场闹剧，若是因此落下嫌隙，也只好回去揪了査小乙那个臭小子陪他去大相国寺做和尚，才算了了此劫数
	三皮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咧嘴陪笑道：“不是我越叫越走，无奈掌柜的发了话，便是不想走也得马上走，你知道的，三皮的日子不好过啊……”话没说完，忽然指着那小艇旁的画舫惊叫道：“不好了，你未来娘子追上来了！”
	龙涯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气自那画舫的轻纱后滚滚而出，紧追彩船而来，转眼间化作一个妙龄少女落在船头。那小艇上的查大娘和朱夫人见得此景，不由得大叫一声，双双昏厥过去。龙涯明颜与三皮见得那少女这般变化，也知是遇上了异类，下意识的朝船舱里退了几步，唯独鱼姬不动声色的坐在原位未动。龙涯上下打量这那少女，只见容貌姣好，身着黑衣，唯独是眉目之间隐隐带了几分煞气。心想查小乙这两母子真是好关照，自作主张安排相亲也就罢了，居然还安排个女妖精来，而后弱弱的言道：“就算你追了来……我也是不会娶你的……”
	“你给我闭嘴！”那黑衣少女目光如冷电一般扫过龙涯三皮，落在明颜脸上：“几日前在中牟县撞见你时，便觉察出些许似曾相识的微弱妖气，想来定是与我遍寻近一年不着的猫妖有来往，所以才顺藤摸瓜的找上你。而今既然猫妖已然现身，我也没那个耐心继续附在那姓朱的女子身上和你这凡夫俗子罗唣！”
	明颜见势不对，一把把三皮推到前面抵着，口里却不服软：“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找我作甚？”
	那黑衣少女冷笑一声：“我只想知道去年七夕左右，你为何在五百里修罗泽的断山锏前停留那么长的时间？你与妖王鼍刖是何关系？！那晚是否还有人和你一起？”

第五话 鼍泪
明颜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物，自是拿话顶了回去：“本姑娘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呆多久就呆多久，何时要你这妖怪来过问？！”
那黑衣少女面色不善，咬牙道：“你这黄毛丫头休得这般嘴硬，好好说出来便罢，否则……”
“我想，你要找的其实不是她，”鱼姬的声音自明颜等人的身后传了过来，漫不经心中却带几分凛然：“你想找的是我吧，黑蛇精媚十一娘。”
明颜转头看看鱼姬，只见鱼姬虽表情如常，但双目之中却带几分怒意，而后心念一转，开口道：“原来你就是间接害死仙草小落的那条黑蛇精媚十一娘！”言语之间，三皮龙涯识相的让开道来，鱼姬已然走上前来，与媚十一娘四目相对，目光森冷。
龙涯三皮寻常见鱼姬总是笑语嫣然，何尝见过她这等神情？虽然他们不似明颜一般知晓千年前修罗泽的旧事，但也觉察出眼前这名为媚十一娘的女子和鱼姬之间颇有渊源，小小彩船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局促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大的争端来!
媚十一娘乍然见得鱼姬，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脸上的神情古怪，却是又惊恐又欢喜，就连面容也有几分扭曲，许久才喃喃言道：“非神非妖非人……千年前自修罗泽走掉的那个小女娃就是你？”
鱼姬冷笑一声：“很意外么？不过今天我倒是很意外，媚十一娘，比起千年前，你可变了不少，不光年纪变小了，更越发的不长进起来。算算时日，你现今应有两千余年道行，而今却是越活越回去，就如当初东海之滨初见时那个才修了五百年的小妖一般。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就这般境况，你还有胆子找上门来……”
三皮一听，心想眼前这媚十一娘原来道行有限，于是将胸一挺，腰一叉，朗声言道：“掌柜的且莫动怒，这等杂碎，便让三皮来打发了吧，猪肉贵了，今晚咱们便烹制一锅蛇羹来开开荤！”说罢便跃跃欲试。
龙涯在一旁一把抓住三皮，低声耳语道：“卖乖也不选好时候，亏你也跟了你家掌柜的一些时日，咋连半点眼力劲也没有?适才明颜妹子才说过这妖精害死那个什么仙草小落，想必掌柜的是想亲手清算。没你什么事，退下吧。”
三皮转眼看看鱼姬，心想这龙涯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讪讪言道：“也好，蛇羹咱们留着慢慢吃，先看看，先看看。”说罢拉拉明颜，和龙涯三人退到船舱之中悄悄问道：“颜妹，你跟掌柜的时间最久，她今年到底多少岁数了？”
明颜翻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龙涯转眼看看鱼姬的背影，心想那媚十一娘也说鱼姬姑娘非神非妖非人，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来头。去年在天盲山中，那射伤鱼姬暗箭也是设下了上千年之久。虽说早应承了鱼姬不再过问此事，但而今看来，这鱼姬姑娘背后想必是背负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何身份……
媚十一娘听得鱼姬言道一千五百年前的东海之滨，眉梢不自然的一跳，脸上的神情越发惶恐起来，身躯起伏微颤，好半天才颤声道：“难怪千年前在修罗泽的枯竹水榭那里会有那样的感觉，原来我猜的没错，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鱼姬冷笑道：“你既然怀疑那就是我，居然还敢唆使那恶蛟来攻打水榭，连带害了小落。当年你是觉得那恶蛟有能耐克制我倒还罢了，而今你这般状况还敢找上门来，莫不是嫌命太长，想让我送你一程？！”
媚十一娘颤声道：“我从没想过借蛟戮之力来与你为敌，只是蛟戮一心想化为龙身，才会打上小落的主意。何况那一役，我也被他吸尽妖力，差点打回原形，而今才会是这般模样，便有什么不是，也算恶有恶报了。我在那修罗泽旧地等了近三百年，就是想等到你前去祭奠小落时见上一面。直到一年前在鼍刖的断山锏前发现了猫妖的妖气残余，才会顺着这虚无缥缈的线索找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一定还记着小落的死，若非我已到穷途末路，也不敢这样来找你。”
“那你想如何？”鱼姬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媚十一娘。
媚十一娘虽心中狂跳如擂，腿脚发软，但此时却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我找了你三百年，只为求一瓶回元露。”
鱼姬斜眼看看媚十一娘道：“你现在这模样虽不济事，倒也不至于真元溃散，打回原形。况且就算你得了回元露，也不可能帮你恢复失掉的道行，求来又有何用？！”
媚十一娘低头言道：“我求回元露是为了救人的……”
鱼姬冷笑一声：“救人？你不是一向只会害人么？何时生出这菩萨心肠来？”而后双目一寒：“你有功夫编那些骗人的鬼话，还不如想想接下来会怎么样。三皮，你想吃炖的，还是炸的？”
“炸的上火，还是炖的吧。”三皮舔舔嘴唇。
“那就炖的吧！”鱼姬袖子一挥，彩船下的水面顿时溅起一片水花来，水花瞬间汇成一颗硕大的晶莹水珠，将媚十一娘包裹在内，悬浮在船头前方的水域上空。
媚十一娘面露惊恐之色，双手在咽喉处乱抓，只见那白皙的脖子上出现一只硕大的指痕，且越来越紧，越陷越深，就如同有那样一只无形的巨大且有力的手在扼杀媚十一娘一般！媚十一娘只觉得胸闷欲裂，痛苦难当，心知眼前之人有心置自己于死地，下手毫不留情.蓦然之间心念一转，双手抓住胸前衣襟一分，露出白皙脖颈之下那一片凝脂也似的酥胸来。
龙涯和三皮乍然见得此景，都是下意识的伸长脖子，拖长声音发出：“喔~~~~~”的一声.转眼间俱被一只手掌猛地拍在脸上，眼球发麻之余，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只觉得眼眶上覆盖的手掌异常娇嫩，却偏偏死活甩不掉。
明颜红着脸，一手掩住三皮的眼睛，一手按在龙涯脸上，口里却嗔道：“好个不知羞耻的妖怪，命都快没有了，还不忘勾搭男人。”
鱼姬见得媚十一娘白鸽也似的右胸之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烙印，待到看清却蓦然脸色一变，既惊且怒!眼见媚十一娘已然双眼翻白，气若游丝，于是不得不收了法术，只是脸上阴晴不定，心事重重。鱼姬法术既收，那浑圆的水珠顿时变回普通的池水，哗啦一声倒回金明池中，激起一丈高的水花.而那媚十一娘的身子失了依凭，坠入水中，待到再浮出水面之时，已然呛了好几口水，浑身净湿，面色惨白，好不狼狈。
龙涯听得水声，忙掰开明颜死死掩住自己双眼的手，只见鱼姬垂首看着水中的媚十一娘，身子微微起伏，想是异常愤懑，心想刚才这鱼姬姑娘本有意置那媚十一娘死地，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反倒手软了。
鱼姬冷眼凝视媚十一娘，而后低声喝道：“上来，有话问你！.”
媚十一娘如获大赦，忙将身一跃，自水中上得彩船来，看看鱼姬脸上的神情，下意识的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嚅嚅言道：“我知道你记着小落的仇，必定不肯放过我，所以……”
“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烙上这水侍印的。”鱼姬冷笑一声：“但是你别以为有了这个印记，就权当免死金牌，玄蛇一脉虽说世代为兽道之中水灵近侍，但你这样的孽畜还不配。你烙得上去，我就摘得下来！”说罢右手遥指媚十一娘胸口，五指一收。
媚十一娘面露痛楚之色，双手掩住胸前的水侍印，颤声道：“这水侍印不是我自己私自烙上去的，而是长老临终前亲手传下。”
鱼姬神情萧杀，咬牙道：“然则，你言下之意，便是我杀你不得了？”
媚十一娘深吸一口气，暂时稳住心头的惧意，直视鱼姬含怒的双眼：“自古以来兽道之中便有金蟾、天狐、玄蛇、焰虎、伏翼、银雕六脉，世代为金木水火土风等六灵近侍，在六灵轮流执掌兽道之时，为之驱使效命。这两千年来兽道之中发生了不少事情，虽然我也不甚明白，但焰虎一脉两千年前已然灭绝，风灵近侍银雕一脉却日益鼎盛坐大，天狐、伏翼虽受封诰，也不过是被投闲置散，一个个只求逸乐……”言至于此，媚十一娘的眼光转到船舱里的三皮身上。
三皮被她看得发慌，干咳两声道：“关你什么事？！有那功夫，管好你自己吧！”
媚十一娘转眼看看鱼姬继续说道：“金蟾、玄蛇同被银雕压制，渐渐人丁凋敝，尤其是三百多年前与银雕一场火拼之后，金蟾一脉均被驱散各地，难回羁云滩故土，而我玄蛇一脉却死伤殆尽，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鱼姬不置可否，只是冷声言道：“说了那么大一堆废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媚十一娘道：“我要说的是，而今玄蛇一脉只剩我一个。你若是图一时之快，杀了我泄愤，那么……”
鱼姬不怒反笑：“那么？……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媚十一娘压低声音，如耳语一般对鱼姬言道：“只不过我接下这水侍印记之后，无意中发现水灵殿中装载圣体的宝匣是空的……”
鱼姬面色蓦然一变，一把扯住媚十一娘的衣襟，逼近那张满是惧意却又莫名兴奋的脸，咬牙道：“你这是在要挟我？”
媚十一娘颤声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告诉你，杀我没有半点好处，之前种种只是我心中猜想，更加不会让旁人知晓，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水灵殿中之事四处张扬。我此番前来，只为救人，别无他图，只求你不念旧恶，把回元露给我。”
龙涯等人虽未听清鱼姬与媚十一娘的言语，但见鱼姬面色铁青，缓缓松开媚十一娘，心头均想也不知道那妖女耍了什么手段，居然逼得鱼姬放她一马。
鱼姬定定神，转眼见媚十一娘面露哀求之色，也不似作伪，于是开口问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救人，究竟是要拿着回元露去救何人？”
媚十一娘开口言道：“他名叫慕茶，乃是现今金蟾一脉的族长。”
三皮听得此言，却是一笑：“你编笑话，也得编个合情合理的。咱兽道之中，谁不知道玄蛇金蟾两族历来不合，偏偏又世代居于羁云滩为邻，便是你一个，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拿了多少金蟾来填肚子，此等天敌，那会连命都不要来求回元露？”
媚十一娘惨然一笑：“若是在一千年前，我也会觉得这是个编的很蹩脚的笑话，可是现在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鱼姬看看媚十一娘，转身走回船舱的座头上坐下，而后言道：“不妨说来听听。”
2.陈年旧事
对媚十一娘而言，一千年前的修罗泽一役可以说是毕生难忘。
她一心想要依附的妖王蛟戮对修罗泽的所有妖精而言，无异是一个恐怖的噩梦，当她被吸尽妖力，无法动弹的瘫倒在那堆积如山的妖精的尸堆里时，眼睛的角度只能看到远处的鼍刖和蛟戮的殊死搏斗。直到鼍刖那把黝黑的断山锏挟着石破天惊之力，穿过妖王蛟戮的喉咙将他牢牢的钉在山崖之上，四处喷溅的黑血混合着泥浆也撒在了媚十一娘的身上，暖暖的，带着腥气。
这便是哪个她曾经仰望过，费尽心机取悦过的王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印象……
她看到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胡乱裹着不合时宜的衣衫的女童抱着那盆已经变得惨白无色的幽草走向那全身浴血的鼍刖；看着那五百里修罗泽的新妖王以断山锏立誓，禁绝修罗泽的杀戮和倾轧，群妖呼声雷动……
媚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很空很空，比被吸尽妖力的身体更加空荡。
往昔是一妖之下，万妖之上的绝世妖姬也罢，而今是行将就木，离死不远的老蟒蛇也罢，一切都是空。无论她以往做什么，如何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可她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曾拥有过……
她只能无力的瘫在那里，看着前面积聚的修罗泽群妖一个个的散去，那本可位居群妖之上的新妖王怀抱幽草在那树下默默流泪，最后化为一眼幽泉……
“吧嗒啪嗒”
细碎的脚步声响过她的身边，媚十一娘看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女童低垂的脸庞一晃而过，满脸的悲戚。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童，但不知为什么却蓦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惧意来，就和那天在那枯竹水榭之外的感觉一样，那种似曾相识的畏惧似乎是有生以来便深藏骨髓之中。
媚十一娘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就如同那一大堆死去的妖精一般，没有半点生机，待到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女童已然去得远了，想来也不曾留意到她还一息尚存。远处流淌的幽泉地上蜿蜒，浸润着那盆早已没了生机的幽草，一时间泉水流淌过的泥地上，都发出无数带着粉色的凄凄芳草。水流被修罗泽的风吹得滴溜溜直转，鬼使神差一般晃晃悠悠到了媚十一娘满是血污泥泞的脸边。
媚十一娘莫名的张开嘴来，探出纤细的舌头在泉水上一点，只觉得舌尖一片苦涩，她知道，那是妖王鼍刖的眼泪。
她没哭过，所以从来都不曾有过眼泪，只是听说过眼泪有很多种，伤心的时候是苦的，开心的时候是甜的。这滴泪这般苦涩，想必流泪的人必然很伤心。
媚十一娘心里蓦然浮起一丝酸楚，心想那小落虽已不在，还有人为她如此悲切，比之自己，却不知道幸运多少。
细细想来，小落一直运气都比她好。
当年在东海之滨，她、小落、以及许多的小妖们，大家都是一处修行，姐妹相称，虽不是亲密无间，至少也是相安无事。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在东海之滨等待一个契机，那便是每百年便有执掌三界的尊神来此地挑选适合的人选跻身天界。那时候媚十一娘虽只得五百年道行，只因系出名门，也知道其中不少关隘。
若干年前六道并立之时，金木水火土风六灵轮班执掌六道，各自在每一道中都曾留下过一支近身侍卫军。她所在的玄蛇一脉祖祖辈辈的天职便是在水灵霁悠依序执掌兽道之时贴身护卫，以供驱策。所以，相对于其他的妖魔精怪而言，玄蛇一脉无疑是地位尊崇。
只可惜一场浩劫致使天残地缺，火灵土灵木灵相继陨灭，剩下的金灵水灵风灵不得已将残缺的六道划为天地人三界，从此有高下等级之分。兽道被并入地界后，原本地位尊崇的玄蛇一脉也就落得与寻常妖兽无异。想要跻身最高的天界，通过东海之滨的选拔就成了唯一一条康庄大道，只可惜，幸运儿永远只有那么一个，所以竞争异常激烈。
碰巧那一年前来选拔菁英的正是水灵霁悠。媚十一娘在候选的小妖之中本是甚为强悍的一个，她在东海之滨初见霁悠，只觉得莫名敬畏，加上玄蛇一脉与霁悠的渊源，便以为只要好好表现，必定青眼有加，于是在角力之时便全力以赴，甚至不惜重创了几个一同角逐的小妖。哪里知道霁悠却对她不予理会，反而将那只知道傻傻的耗费自身真元救治受伤小妖的草精小落带了回去，临行之时的冰冷眼光，只叫她惊惧得难以言喻。她不敢去怨怼本族膜拜的尊主，只能将一腔不忿倾注在小落身上，所以才会在修罗泽再见之时辣手无情。只是没想到害人害己，恶果自尝，此刻回想前事，也就越发觉得悲戚起来……
媚十一娘眼见漫过自己身边的清流下也发出粉色的凄凄芳草来，有几株就在嘴边晃荡，于是带着一腔抑郁一口咬下去，甘甜冰凉的草汁在喉间流淌，一时间那种虚无的无力感居然消除了许多。当她终于可以吃力的爬起身来，却发现原本遍布血腥的修罗泽已然成为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粉色草场，渐渐的，粉色逐渐转为翠绿，便如寻常的野草一般，随着远处的风如海水一般上下起伏，风中送来一阵幽幽的草笛声。
是她听过的，小落的草笛声。
媚十一娘艰难的喘息着四下环顾，只见些许和她一般衰弱的妖精们茫然的从草丛中爬起身来，一个个面露惊诧之色不明就里，唯独是她的泪水不由自主的决堤而出，握拳尖声吼道：“我不稀罕你救我！你这算什么？你这算什么？！……你这个烂好人！”
媚十一娘的嘶吼撕心裂肺，远远的传了出去，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幽幽的草笛声，也无法抹杀心中的认知。她没有在妖力尽失之后打回原形，只是因为那个已经故去的烂好人，最后一次做了她所深恶痛绝的好事，偏偏承下这份人情的却是她自己……
媚十一娘跌跌撞撞的走出那片已经变成草海的修罗泽，虽然她手脚发软，便是喘息也很费力，但是在那个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下去。然而出了修罗泽，却没了别的去处。其他地方是有适合她休养生息的泥沼大泽，但也同样有其他的妖魔鬼怪。那里没有修罗泽新妖王鼍刖定下的不可相互倾轧的金科玉律，无论是觅食果腹，还是寻求栖身之所，都和当初的修罗泽一样，是龙争虎斗，弱肉强食的险恶之地。像她这样的全无半点妖力的妖怪，只怕是随随便便一个不入流的小妖，也可以轻易的取了她的性命。想来想去，媚十一娘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那便是自己出生之地---羁云滩。
那是一处风情水冷的广袤水域，平静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空中的云朵倒映水中仿若静物，故而被称为羁云滩。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直到数百年前，她承载着族中长老的期望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滨修行，等待被选中飞升天界。可惜事与愿违。虽然到现在她还不太明白水灵霁悠为何会对自己深恶痛绝，但有这一段恩怨在，想要再进天界，也是痴人说梦。飞升固然无望，更无面目再回家乡见族人，所以媚十一娘才会移居修罗泽，恰巧遇上身居万妖之上的妖王蛟戮，便傍了上去寻求庇佑，才会为今日劫数种下祸根。老实说，若非已然走投无路，她也不会选择再回去故里。
时隔五百年，虽说羁云滩景色依旧，但也早已物是人非。媚十一娘没脸面回去族人聚居之处，只是在羁云滩边上寻了处不显眼的洞穴，蛰伏其中暂时容身。小落最后留下的法身虽一时保住她不至于真元溃散，打回原形，但却无法长时间维持她原本的形貌。没过多久，媚十一娘便发现身体开始萎缩变小，原本数丈长，水桶粗的身子，而今却只得五尺左右，细如井绳，便如八九百年前初得妖身时一般。身在羁云滩，周围多是同类，只要小心谨慎，不误入其他蛇妖的领地，也不至于发生同类相残的惨事，但周围还有其他的妖怪，想要安然无恙，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成。尤其是看到水面上有巨大的影子滑翔而过的时候，媚十一娘只会深藏洞穴之中，因为她知道，那是远处风崖上的银雕。
银雕一脉是风灵提桓主事兽道时的近卫，而今提桓贵为三界之首，银雕一脉自然无比兴旺鼎盛，就算过界来羁云滩觅食，也无人敢去追究。偏偏银雕一脉最为喜好的就是青蛙、蛇鼠之类，以前或许会忌讳玄蛇一脉乃是水灵霁悠的近卫有所收敛，但自从听说年前霁悠适逢天人五衰而身故，也就没了顾忌。除了羁云滩之中法力高深之辈，其余的孱弱小妖，也不过是任人鱼肉的饵食而已。
而羁云滩中并非只有玄蛇一脉，还有千百年来都比邻而居的金蟾一脉。金蟾一脉是昔日金灵师矿留在兽道之中的近卫军，与玄蛇一脉旗鼓相当，时有征战摩擦。以媚十一娘今时今日的状况，自然不敢去招惹羁云滩中的金蟾一脉，也只好在水边胡乱的寻些鱼虾果腹，苟延残喘之余，更少不得潜心修行。
她深知重修妖力才是摆脱现今任人鱼肉的现状的唯一途径。只是看看现状，再想想从前的风光，少不得心中酸楚难当。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五百年过去，媚十一娘虽未能恢复当初的千年道行，但也和千年之前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时所差无几。当她终于可以重新化作人形，走出蛰居的洞穴，看到羁云滩的水面照出的那张年轻而似曾相识的脸的时候，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想想这千年时光，便如恍然一梦，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就在媚十一娘心中思绪万千，唏嘘不已的时候，她看到水面上飘来了一个拳头大小金灿灿的物事。定眼一看，却是只奄奄一息的小金蟾，背上开了一条长长的爪痕，几乎将它拦腰斩断！
看爪痕的形状，说不得又是那该死的银雕一脉来此地做的好事。这金蟾还太小，就算拿来吃，也没多少肉，若是为猎食而对其下手，此刻只怕早进了那些混帐的肚子，哪至于会这般让它漂浮在水面之上？想来只是一时兴起，顺手给了这小金蟾一爪……看那金蟾背上虽灵光黯淡，但眼后却已有两条金线，想来也修炼了百年有余可化为人形，受此重创自是难逃打回原形的厄运，就算是这条小命，也未必保得住。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每次那帮子鸟怪来的时候，便是道行精深的妖精也知道避开，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偏生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蛤蟆还敢出来，而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你自己活该……”
想是听得她的声音，那小金蟾原本已然闭合的双眼却又缓缓的睁开眼来，满目哀求之色，只是看着媚十一娘，喉咙动了动，却早已发不出声音来。
媚十一娘眉毛微动：“你是不是伤的太重糊涂了？看清楚，老娘可是蛇精，不吃你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指望老娘救你么？”说罢摇头一笑，满是讥讽意味，转身朝蛰居的洞穴而去。刚走开两步，又听得身后的小金蟾有气无力的惨叫了一声，下意识的转头一看，只见一只水鸟倏的落在了水边，长长的尖嘴朝那小金蟾背上啄去！
这只是一只寻常的水鸟，原本修成精的金蟾是不用再怕这等低等的鸟兽，但是那小金蟾伤势太重，全无反抗之力，被连啄了几下，原本就裂开的脊背已然被撕下一大块皮来，一时间血肉模糊！
媚十一娘见得此景，心里却如同被什么给扎了一下，心想五百年前从修罗泽逃回此地之时，便和这小金蟾一般无二，随随便便一个杂碎也可毁掉她一条性命。想到此处自是难以坐视，伸手一招，早将那倒霉的水鸟吸入掌心：“老娘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伙乘人之危的扁毛畜生，扒皮是吧，老娘先拔了你一身毛再说！”随后，只见花花斑斑的鸟毛四散，不多时媚十一娘手上只剩光溜溜的一只秃鸟，被她随手扔在地上，便连扑带爬的钻进了草丛之中。
她拍拍手上的鸟毛，转眼看看依旧飘在水边的小金蟾，于是弯腰将它拣了起来：“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娘心情不错，洞里还剩了点疗伤的草药，姑且拿来给你试试，能不能保住你的贱命，就看你的造化。”说罢转身回到洞穴之中，取来草药嚼烂了敷在那小金蟾背上，而后撕下一片纱衣将伤口包裹停当，便小心的将其放在洞中阴凉湿润的泥土上。心想今个也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怎的，居然也做起这等婆婆妈妈的事来，一时间不由得几分纠结，烦躁起来指着那小金蟾喝道：“你这小蛤蟆可听好了，老娘现在出去走走，你要是醒了，就自个儿滚回窝去，可别死在这里，臭了老娘的地！”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转出洞去。
外面风清水冷，虽说已有千年未尝在故土盘桓，周围的小妖们也多是生面孔，媚十一娘没心情和那些小妖打交道，只是悄悄潜入羁云滩的水底深处，远远的看到水灵殿的高高飞檐。金木水火土风六灵都有各自的专属的灵殿，布局大体相似，只是因归属不同，而成为其余五灵的禁区。水灵殿是供奉水灵尊霁悠主事兽道之时所用的圣体法身的神殿，以水之灵力布下结界，除了水灵尊本人和玄蛇一脉中获得水灵近侍身份象征水侍印的长老之外，其余无论是寻常妖魔，还是高高在上如天君提桓一般的神，都无法进入结界。因为，一旦不慎踏上水灵殿的台阶，就会被那结界强大的力量夺去性命，甚至灰飞烟灭。
媚十一娘将身体隐藏在泽底的水草之中，远远的窥探着。水灵殿前那片宽阔的平地还是那样一尘不染，一个身披黑袍的老者端坐在水灵殿前的那把石头交椅上，神情还是那样的肃穆威严，尽管他眼前列队而立的近卫队已然人丁凋零，甚至还不到十人。端坐在交椅上的便是玄蛇一脉这一任的长老黑蝮，看着那白发苍苍的垂老容颜，媚十一娘不由得心中难过，那是她的父亲。
眼前列队而立的尽是些熟识的老人，却是和黑蝮一辈的旧人，而没有半个青壮年，可想而知她离开的一千年来，玄蛇一脉是何等没落。年轻的一代要么是不成气候，要么是不堪银雕一脉倾轧，自动放弃玄蛇一脉的尊严，远走他方，更悲惨的，也是做了人家口里的饵食……
媚十一娘惨然一笑，心想那水灵尊霁悠已亡故五百余年，那帮迂腐的老家伙还在固执的守着这水灵殿，也不知道如此执着，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此时，忽然见得黑蝮的眼光朝这边瞟过来，蓦然心慌起来，忙飞快的游开，远远的离开那片族人聚居之地，待到浮出水面，心情却愈加抑郁起来。就这般漫不经心的在水面上漂浮一阵，却又想起留在自己洞穴里的那只小金蟾。于是跃出水面，轻飘飘的落在岸上，见草丛中不少虫豸蚱蜢之类，便胡乱逮了几个，本打算带给那小金蟾充饥，不想一回洞穴，却发现洞里空空如也，那只受重伤的小金蟾已然不知去向！
这一认知当真非同小可，那小金蟾伤势太重，绝对不可能自己走掉，难不成是什么其他的野猫野狗之类的闯了进来叼了去？媚十一娘自洞内快步奔了出去，鼻子微微抽动，却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妖气，猛的一抬头，只见洞口上方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金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清目朗，嘴角微微带笑，眼光流转中自有一番温柔，唯独是眼后一条纤长的金线斜飞入鬓，在暖阳之下闪闪发光。
媚十一娘初见此人，自是吃了一惊，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你是金蟾一脉的什么人，居然这么大的胆子跑到我的地盘来？！”
那男子微微一笑，媚十一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经落在了她的面前，媚十一娘戒备的跳开身去，却不料那人的身法比她还要快，她这一转身，倒是砰的一声撞到那人的胸口，一抬头，只见那张甚是俊俏的脸上尽是促狭的笑意。媚十一娘心想这不知死活的蛤蟆精倒是色胆包天，今个倒是调戏到老娘的头上了，手一翻，已然亮出那把蛇形剑，挥剑就斩！那人倒是面无惧色，身形飘忽，一一避了开去，金色锦袍在阳光下隐隐闪耀。媚十一娘连攻了十余招，都被他闪了开去，这么一来，自是急躁起来，手上的蛇形剑舞得越发快捷，半点不留情面，剑尖微颤，已然在那人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吃痛，将身一晃，落在三丈开外，而后伸手碰碰脸上那条细细的血线，满不在乎的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又何必这般当真。”
媚十一娘冷笑道：“谁有功夫和你这蛤蟆精开玩笑？！居然有胆子来招惹老娘，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那人笑笑：“我看你也不怎么老么，又何必自称老娘把自己叫的老气横秋呢？何况就连受伤的小金蟾也会收留的，我想也不是动不动就要人命得主儿。”
媚十一娘眉头一挑：“看来那小蛤蟆是让你给带走了。”而后邪气的一笑：“我想你是会错意了，我拣那小蛤蟆回来是打算留着晚上吃的。”
那人颔首道：“原来如此……那你还捉那些蚱蜢什么的，莫非是留着做夜宵的。”
媚十一娘没心情和他继续东拉西扯，冷声喝道：“够了，既然那小蛤蟆你已经带走，还在这里罗唣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我叫慕茶。”
“慕茶？”媚十一娘脑中飞快的搜寻着这个名字，忽而心念一动：“你就是现今金蟾一族的族长。”
慕茶点点头：“这五百年来，你一直深居简出，看来也不是消息闭塞，不知世事。”
媚十一娘瞟了瞟慕茶，沉声道：“看来你留意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个既然撞上了，也正好摊开来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慕茶笑笑：“也不用那么紧张，只不过你寄身的洞穴离我的部族太近，想不留意也是不行的，还好这些年来都相安无事，我便寻思着什么时候来和芳邻打个招呼。今天豆丁这孩儿要不是遇上你，只怕早就没命了。此番前来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媚十一娘翻翻白眼：“现在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慕茶摇头道：“道谢只是一桩事情，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得麻烦你一下。”
媚十一娘不置可否，冷冷的哼了一声，心想自古以来金蟾一脉和玄蛇一脉就势成水火，这慕茶既是一族之长，自然是老成持重之辈，这么开门见山的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缘由。
慕茶见媚十一娘的神情，只是微微一笑：“你也不用太多顾虑，我只是想见见你们玄蛇一脉的长老黑蝮，烦请你引荐引荐。”
媚十一娘心想别说现今一事无成，无颜去见家中老父，就算真的回去，又岂会贸贸然带这蛤蟆精去羁云滩，而今羁云滩人丁凋零，万一他要是包藏祸心，岂不是引狼入室？这般心思一转便冷笑一声：“我想你是找错人了，我只是暂时路过栖身此处，和羁云滩里的玄蛇一脉并无渊源。”
慕茶叹了口气：“我既然来找你，自是早已知根知底。倘若连玄蛇一脉长老黑蝮的爱女都和玄蛇一脉毫无渊源，只怕玄蛇一脉步焰虎一脉后尘的一天也不远了。”
媚十一娘柳眉倒竖：“好你个蛤蟆精，居然敢查我的底细！”
慕茶笑笑：“又何必去查？你我均是自幼便在这里长大，早已打过无数次照面，只不过你不记得罢了，我倒是记得千余年前你离开羁云滩去东海修行的时候，玄蛇一脉倾巢而出送行的风光场面……”
媚十一娘听得慕茶提起东海之行，心头猛的一沉，时常萦绕心间的羞愧不甘，此刻统统浮上心头，冷声喝道：“够了！废话少说！我是绝对不会带你进羁云滩的，有本事你自己闯进去，莫要再在此间罗唣！”
慕茶摇摇头摊手道：“我要见你父亲本为商议要事，若是闯进去，少不得要和你族中的高手打上一架，拳脚无眼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媚十一娘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径自转身朝洞穴而去：“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而今我只是无根无底无主孤魂一个，你要是不乐意，大可以进来取了我的性命，不然就给老娘滚得远远的！”
慕茶见她这般神情，也知再说下去也只是枉然，于是微微一笑，对着媚十一娘的背影道：“看来今天你心情不太好，那就改天再谈吧，我还会再来的。”
媚十一娘猛地回过头来喝道：“没见过你这么死皮赖脸的……”话未说完却傻眼了，慕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道人已经去了多远。
媚十一娘心头火大，却没了发作的对象，自是不免有些焦躁，矗立片刻跺跺脚，转身扎进洞中……
3.杀戮战场
又过了几日，这天媚十一娘还在洞中安睡，忽而听得洞口有声响，起身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不到她膝盖高的，围着金色肚兜的小孩儿正跌跌撞撞的奔洞里而来。
媚十一娘识得几分微弱的妖气，心想哪里来的小妖精这般不知死活，微微踌躇，那小孩儿已然咯咯笑着，张开一双肥肥胖胖的小手扑将过来抱住媚十一娘的小腿，口里依依呀呀，说个不停，只是年纪太小，口齿不清，委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媚十一娘拎起那孩儿走出门去，接着外面的阳光一看，只见那孩儿生的粉妆玉琢，眼后也有一条金线，分明也是一只金蟾成精。
媚十一娘心想这回和蛤蟆倒是结下梁子了，来来去去都是些自来熟的，而后仔细留意周围，冷声喝道：“出来！再不出来，老娘就把这小蛤蟆吃了！”
哪里知道那孩儿忽而面露欣喜之色，鹦鹉学舌一般高声欢叫：“老…..娘，老娘，老娘……”
媚十一娘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时手足无措，耳边听得风声，转眼看去慕茶的锦袍在阳光下乍然而现，脸上依旧是那副笑脸。
慕茶见媚十一娘被那孩儿缠住面容抽搐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你要吃他，几天前就吃了，何必装出这副模样来？”
媚十一娘闻言心中一动，转眼看看那孩儿白白嫩嫩的脊背，果然见得一条横贯背部的狭长创口，只是早已愈合，露出粉色的新肉来，而那孩儿脖子上还围着一块黑纱，却是那天替小金蟾包扎伤口而撕下的一片衣角。
“这……就是……”媚十一娘吃了一惊，转眼看看慕茶：“不可能，那小蛤蟆的伤太重，怎么可能区区几天就痊愈？何况早被打回原形，更不可能几天就可以重修人身。”
慕茶笑笑：“本来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族里传下的一瓶回元露全给它灌了下去，不然就算你一时间救得了他的伤，也保不住它的百年道行。”
媚十一娘心想有那么神妙的宝物却拿来救这么个没用的小东西，眼前这一族之长显然当得相当败家，而后伸手将那孩儿抛给慕茶：“我管他是什么，是你家的就自己看好，别让它到处乱跑，老娘可不保证什么时候不会一口吞了他。”
哪里知道那孩儿一听得她自称老娘，又莫名欣喜起来，一面挣扎着从慕茶怀里下地，朝媚十一娘奔去，一面欢声呼唤：“老娘，老娘……”却是半点也不知道害怕，一抱住媚十一娘双腿，便亲昵的蹭着小脸。
慕茶笑道：“看来豆丁是真当你是他娘了。”
媚十一娘无语望天，心想哪有蛇精养出个蛤蟆儿子的，说出去只怕笑掉人大牙。真要一脚踹开这黏人的小东西，却又有些下不了手，就在此时，忽然却发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一片暗黑，定睛一看，却是无数正在拍打的大鸟的翅膀，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其中有数十头遍体银色长翎的巨鸟在上下翻飞，劲风过处，顿时间飞沙走石，泽边的树丛也是枝折叶损！
“不好！银雕一脉又来了！”慕茶愤然道：“这窝子扁毛畜生！”言语之间，一头巨大的银雕已然长啸一声，朝慕茶和媚十一娘俯冲下来！
媚十一娘见其来势汹汹，于是弯腰抱起小金蟾豆丁，闪身避开，眼角余光见得慕茶手里多了一柄金色长鞭，长鞭呼啸而出，正好卷住那银雕的脖颈。慕茶大喝一声，运气一拉，那银雕惨啸一声摔了下来，一头撞在媚十一娘洞口上方的巨石上，顿时颈折头破，银色的羽毛散了一地，巨石上红红白白，却是些脑浆血渍，眼见是不得活了！
就在此时，那无数大鸟猛禽都在银雕一脉的驱使下袭向这片水域，偌大一个羁云滩如同被黑压压的云层盖住一般，不时听到有惨叫哀鸣之声，却是那些来不及逃开的小妖们被猛禽擒住带上高空，再抛摔下来！那些小妖中也有不少金蟾和蛇精，大多也只是和豆丁一般，初得道行，哪里经得住这般肆虐？一时间死伤无数！
媚十一娘顺手将手里的豆丁抛进自己栖身的洞穴，再转眼看去，只见慕茶已然和三头银雕斗在一处，金色的长鞭上下翻飞，在银雕巨大的钢爪之间游弋。每每相撞，都铿锵有声，火光四溅！
媚十一娘心头犹豫了一下，寻思究竟应该上去帮忙，还是转身躲回洞中，不闻不问，只求太平，忽然间见得七八道黑气自羁云滩水域深处喷涌而出，在定眼一看，却是老父率领手下的几名老将飞身而出，迎上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猛禽！
只见一片刀光剑影，残羽飞扬，鲜血四溅，无数猛禽自空中坠下，噗通噗通落入水中，鸟群的攻势早已被打乱，四下纷飞，而水中地上的小妖们总算偷得一刻逃生的机会，进洞的进洞，下水的下水，一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一见黑蝮等人出来，那正在与慕茶苦斗的银雕就呼啦一声，统统飞上了半空，与其余的银雕汇在一处，而之前被黑蝮等人赶散的鸟群却又黑压压的汇聚在一块儿。只听得一阵异常响亮的嘶叫，只见那黑压压的鸟群豁然露出一个空隙，跳出一个背生双翼，手执长叉，形容凶悍的汉子来！
慕茶翻身落回媚十一娘身边，见状眉头一皱：“糟糕，是银雕一脉的族长钢爪，连他都来了，只怕事情不妙！”
媚十一娘心头一沉，只见老父已然亮出长剑和那钢爪斗在一处。而其余几个玄蛇一脉中的老人，却被余下那数十头银雕死死缠住！
玄蛇一脉绝非浪得虚名，只是这六名老将俱是花甲之年，时间一长难免力有不逮。而在空中作战乃是银雕一脉的长项。加上人多势重，且一个个年轻力壮，异常凶悍。如此一来自然高下立见。
黑蝮自然清楚己方的劣势，与钢爪相斗之余，见下面的小妖们都躲得差不多了，便长啸一声，示意属下先行退回水中。钢爪岂会轻易放走黑蝮等人？尖声呼哨之下那数十头银雕攻势越加紧密，漫天翻飞的鸟群也得了钢爪号令，纷纷汇成一片蜂拥而上，就像一个硕大的囊袋将陷入苦战的黑蝮等人层层围困！
对于黑蝮等人而言，一旦被这数量远胜己方的敌群围住，便陷入了车轮战的困局。一旦体力耗尽，不免沦为对方爪之下的饵食。此番银雕一脉倾巢而出，便是存了将玄蛇一脉尽数覆灭之念。所以就算死伤惨烈，也一个个前仆后继，毫无退缩之意。
黑蝮一路苦战，体力消耗过大，身形已然远不如先前迅捷，就连握剑的手臂也开始酸麻起来。相对而言钢爪则在属下围困玄蛇一脉之时跳出战团，稍事休息。眼见敌方一个个面露疲惫之色，得意之余也不与难缠的黑蝮正面冲突，只是一抡长叉，冲着黑腹身边伤势最重的一个老人突袭而去。
那老人已经受了重伤，应对众多银雕的侵袭已然吃力，又如何能躲得开钢爪的突袭？只听得一声惨烈的嘶吼，那柄长叉已然自那老人的胸口穿过，再抽出来的时候，早已血如泉涌。那老人的身体无力的跌摔下去，没入厚如云层一般的鸟群之中，无数尖锐如铁钳一样的鸟嘴纷纷朝那奄奄一息的躯体啄去。无数细碎的血肉被撕裂开来，只有异常凄惨的呼声传了出来，但很快，便湮没在无数鸟翼拍打的混杂噪音之中！
媚十一娘见得一具硕长而血迹斑斑的蛇骨从空中黑压压的鸟群中跌落下来，不由心里一沉，心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身一纵跃上高空,手中的蛇形剑风驰电掣一般朝黑压压的鸟群挥去！那鸟群如同高速旋转的飓风，回旋纷飞，往来不息，想要从外面闯进去，却是谈何容易？！蛇形剑虽削下几只猛禽，但打开的缺口眨眼间又被其他的猛禽填补，任凭她如何挥剑斩杀，也似斩之不尽，杀之不绝！转眼间又听得噗通一声，低头看去，又一具被啄食殆尽的硕长蛇骨坠入水中，不由得越加惊惶。
就在此时，忽而听得一声长啸，数点金光飞升而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那鸟群构成的飓风，却是慕茶唤来金蟾一脉中的帮手，到了近处，突然金光大盛，甚是刺眼！十一娘只觉得双眼刺痛，忙将头一转，却见眼前的群鸟有一大半嘎嘎乱叫，偏离了先前飞行的航道，反而如没头苍蝇一般胡乱冲撞！由于速度过快，许多相撞之后折断脖颈和翅膀，纷纷自空中跌摔下去，那牢不可破的鸟群顿时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里面正在苦战的玄蛇一脉和银雕一脉来！
“还愣着作什么？等会儿那些扁毛畜生醒过神来，便进不去了！”慕茶的声音在媚十一娘身后响起，而后只见那条金色长鞭飞卷而出，正好缠住一头体型硕大的银雕！随后媚十一娘只觉得腰间一紧，已然被慕茶揽在臂弯，两人飞速的朝那战团之中抛甩而去！
慕茶和媚十一娘的闯入自是出乎银雕一脉意料之外，原本全都集中精神对付战团中的黑蝮等人，一个个背后空门大开。媚十一娘的蛇形剑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物事，剑尖微颤，陡然蜿蜒而出数丈之长，剑锋犀利无匹，几头银雕来不及闪开，顿时被削成两半，一时间残肢四飞，鲜血乱溅！那钢爪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将身一拧，手里的长叉朝媚十一娘当胸刺来。
媚十一娘险险的闪避开去，蛇形剑避过长叉的劲风，直取钢爪的咽喉。眼见便要一击得手，那钢爪的双翅却急速拍打，身形暴退，无数银色翎毛如同飞箭一般朝媚十一娘飞射过来。媚十一娘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射成刺猬一般！说时迟那时快，慕茶的身影快如闪电，已然拦在了媚十一娘前面，金色长鞭飞旋而出，舞成一个飞速旋转的圆盘，将那片密匝的飞翎纷纷击落。媚十一娘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然被慕茶抛甩起，在半空划过一道圆弧落在钢爪近处。眼见钢爪近在咫尺，手里的蛇形剑已然飞快递出，横扫钢爪腰际。蛇形剑快如闪电，钢爪仓皇之间翻身闪避，却觉得左翅剧痛袭来，半副翅膀已然被媚十一娘一剑斩断，创口血如泉涌！钢爪吃痛大叫一声，身子顿时平衡，朝下摔去，旁边几头银雕自是不能坐视，也顾不上围困黑蝮等人，纷纷展翅追赶钢爪而去，赶在钢爪摔进水中之前，将其托了起来。
钢爪受创，银雕一脉不免军心不稳。黑蝮等人精神大振，终于趁机突破重围，与媚十一娘慕茶等人汇在一处，刀剑过处，银雕一脉折损过半，那牢不可破的鸟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媚十一娘等人冲出重围回到水中，抬头看去，只见鸟群四散，银雕一脉簇拥着受伤的族长钢爪在空中怒目而视。钢爪蓄势而来，功亏一篑自是心有不甘，无奈伤痛刺骨，唯有一声长啸，招呼手下银雕和御使的群鸟一并离去，不多时已然走了个干净。羁云滩的天空中算再度恢复了清明，只是水面地上均留下了不少猛禽和小妖们的尸首，这一仗打得惨烈非常，双方都是元气大伤。
媚十一娘见得银雕一脉离去，总算松了口气，转眼看看旁边的慕茶，心想今日幸好得他相助，不然玄蛇一脉势必就此倾覆。慕茶见媚十一娘眼带感激之色，只是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对着不远处的黑蝮拱手道：“黑蝮老爹，晚辈慕茶有礼。”
黑蝮看看慕茶：“你就是金蟾一脉现今的族长？不错，不错，果然好本事。不过你们金蟾一脉和我们玄蛇一脉素来交恶，今日你为何还要冒险来相助于我等？”
慕茶笑笑：“谈不上相助，我们两族虽说素来交恶，但世易时移，而今银雕一脉坐大，你我两族都日渐势微，正所谓唇亡齿寒，倘若我们还只记着以往的旧仇相互敌对，被人吞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现今的形势，帮你们，便是帮我们自己。”
黑蝮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容易，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么？”
慕茶叹了口气：“自是没忘，先父也是和黑蝮老爹你对阵之时受伤落下病根，才会去世。”
黑蝮道：“既然你记得，那应该也没忘记老夫为何和你爹对阵。”
慕茶点点头：“因为先父杀掉了黑蝮老爹的两个儿子。至于为什么先父会杀掉黑蝮老爹的两个儿子，那是因为他们侵入我部族地界，吞食了不少族人。至于为什么他们要侵入……那又是一笔算也算不清的糊涂账了。”
黑蝮微微颔首：“没错，既然都积累了那么多仇怨，老夫自问难以放下，也不信你做的到。”
慕茶叹了口气，看看周围两族众人言道：“黑蝮老爹，晚辈有事想与你单独一叙，不如……”
黑蝮见其言辞恳切，微微颔首道：“那就跟我来吧。”言毕正要转身奔羁云滩水域深处而去，却突然看到自始至终都背对自己而立的媚十一娘，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低语道：“十一，十一，这么久了，你都不回家么？”
媚十一娘听得老父言语，心中酸楚，若非形势危急，她也无脸出现在族人面前，而今老父就在身后，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将身沉入水中，化为一条小蛇，顺水潜行而去……
黑蝮见媚十一娘始终都不肯相认，也别无他法，转眼看看慕茶，见他也看着水流的去向若有所思，蓦然心念一动：“你和十一很熟？”
慕茶笑笑：“说不上很熟，只不过她回来之后的五百年，都在此地栖身，想不留意一二也是不行。”
黑蝮微微颔首，开口让下属暂留水面，随时警戒以防银雕一脉再来滋扰，言毕转身遁入水中，奔水域深处而去。慕茶安排下属善后，也沉入水中紧跟黑蝮，直到两人都到达深水之中的水灵殿前，黑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在这里就可以了，有什么你就说吧。”
慕茶看看四周，但见四野开阔，唯有那座水灵殿庄严矗立，此地确实只有他与黑蝮两人在，于是心下一宽：“不瞒黑蝮老爹，前些时日天狐一脉的白隐娘飞升之前来见过晚辈。”
“白隐娘？”黑蝮眉头微皱：“居然连她也得了天君的封诰飞升天界为仙了，现今天狐一脉还剩什么人？
慕茶叹了口气：“天狐一脉受命于天守护双生妖花，原本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虚职，而今只剩她那个出世不久的黄口小儿白三皮还在留在这兽道之中，其余族人虽多，但只是寻常狐妖，白隐娘一去，自然走的走散的散，委实是不成气候了。”
黑蝮微微点头：“你言下之意，便是兽道六脉继焰虎之后，天狐也即将绝迹是吧？”
慕茶应了一声：“不错，天狐、焰虎都是胎生，所以数量上颇受限制，虽有不少族人，但真正继承六灵近卫之血的也是凤毛麟角。而那伏翼之王天伏翼虽厉害，却只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上古妖兽，仅仅知道食人脑髓，要么就是终日昏睡，族中伏翼数量不少，但成气候的却是少之又少。焰虎覆灭是因为当年六道紊乱而不幸灭族，还可以归咎于天灾。而天狐一脉虽说也是得了天界封诰代代相传，但飞升的时间却日渐频密……”
黑蝮微微思索，随即言道：“你是说上界对天狐一脉明升暗抑，实际是在无形中减少天狐一脉的数量。数百年前白隐娘自其父手中接手天狐一脉之时也不过是少女之身，而今她虽凭借一把桃隐刀一统狐界闯出一番局面，但也无法扭转被召上天庭的命运。那乳臭未干的狐狸崽子自然也不可能从白隐娘哪里学到什么厉害的法术，充其量也就是个四流货色。即便是天资聪颖，修行有成，也逃不出这一千五百年来的循环常例，能否赶在下一次天庭诰封之前繁衍出具有天狐灵力的下一代，都是未知之数。”
慕茶摇摇头：“我想黑蝮老爹自然知晓我族与天狐一脉世代交好，所以白隐娘飞升之前来找我，她告诉我，一旦服下天界灵珠，此后便与兽道再无瓜葛，所以希望我能够帮忙看顾她儿子三皮。”
黑蝮眉头一皱：“她儿子再不济也是头天狐，寻常的妖魔想要动他只怕也不容易。便是遇上了其余几脉的势力要与他为难，万不得已朝那木灵殿里一躲，旁人也拿他没办法。何须你如何看顾？”
慕茶叹了口气：“起初我也觉得奇怪，直到我看到她儿子三皮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点，那小狐狸身上的天狐灵气甚是微弱，就和寻常的妖狐没多大分别。而白隐娘吞下天界灵珠飞升之时，本身的灵气也似乎消耗大半……”
黑蝮瞳孔猛地一缩，微微思索而后一拍大腿：“白隐娘这小妮子倒是个厉害人物，居然想到这个法子来！那狐狸崽子身上的天狐灵力想必是被那小妮子用自身灵力封印，目的就是希望可以瞒过上界，纵使是上界有心想让那狐狸崽子受封离开兽道，以他的灵力也不可能驾驭灵珠，更是师出无名。如此就可以在兽道中多留数百年，确保下一代仍有机会繁衍生息，不至于在那狐狸崽子这那一代就灭绝。”
慕茶点点头：“黑蝮老爹所想与晚辈一致。当初木灵敷和发下宏愿，散去自身灵气归于六道，以维系六道生机，功在天地众生，所以就算有人想将归属木灵麾下的天狐一脉终结，也不得不用这等怀柔手段，步步为营，但是我们两族却没有这般造化。以前我们两族斗生斗死，都各有损伤，即便如何不济，也不曾被第三方的势力欺上门来。银雕一脉虽日渐鼎盛，可真正这般嚣张起来却是近几百年的事。”
黑蝮脸色渐渐阴沉，恨恨咬牙到：“没错，准确来说，一系列冲突是在五百年前我家主上传出噩耗之后。那窝子扁毛畜生便趁着我们两族时有纷争伤亡之际来袭，一来二去将我族中年轻一辈有所作为的全都伐害殆尽……”
慕茶点点头，神情也甚为激愤：“而银雕一脉和我金蟾一脉为敌，却是近三百年的事，先父在世时倒未曾深究此事，心想主上金灵师矿虽许久不曾下界来羁云滩巡视，但主上身居要职仅在天君之下，我们金蟾一脉绝非你们玄蛇一脉一般全然失了靠山，银雕一脉最多也只是小有摩擦，不敢大举来犯，所以一直都把你们玄蛇一脉视为心腹大患。不想等到我接任族长之位，循例进入金灵殿祭祀之时，却发现金灵殿中供奉的圣体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黑蝮心念一动，开口追问道。
慕茶看看水灵殿，沉声道：“事到如今，已然影响到整族的将来，便是不该说的，晚辈也不打算隐瞒黑蝮老爹。金灵殿中的圣体灵光黯然，只怕是主上已然步了水灵尊后尘，是以银雕一脉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黑蝮闻言沉吟片刻：“你连此事都说了出来，看来你是看准了老夫会应允与你结盟了。难道你就一点不担心老夫知晓你族中境况，反而调集人手对付你们？”
慕茶微微一笑：“若无这点把握，晚辈也不会跟黑蝮老爹你来这里了。你我两族俱受重创，如果再生死相搏，只怕又会折损过半。以往的仇怨虽重，但而今摆在你我两族面前的也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下仇怨，结盟互助，一起对抗人多势众的银雕一脉，要么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银雕一脉将你我两族彻底灭绝，黑蝮老爹乃一族之长，说什么也不会选后面这条死路。你我两族结盟，银雕一脉自然有所顾忌，若是可得数百年太平，让你我两族得以休养生息，等现下年幼小儿都长大成人，族中势力壮大，那才真正可保太平。”
黑蝮颇为赞许的点点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比你爹更为远见，结盟一事，老夫应承你了。”
慕茶面露喜色，抱拳以礼：“多谢黑蝮老爹不念旧恶。晚辈还有一问，希望黑蝮老爹为晚辈解惑。”
黑蝮微微点头：“何事？”
慕茶言道：“晚辈适才说过金灵殿中供奉的圣体起了变化，加上银雕一脉的作为，是以揣测主上遭遇不测。而今见得黑蝮老爹，正好确认一二，不知道自水灵霁悠亡故之后，这水灵殿里的圣体是否和我家主上的圣体一样情况？”话一出口，便见得黑蝮眼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防备，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黑蝮转眼看看慕茶，叹了口气：“主上已去五百年，圣体自然早无半点灵光。这水灵殿早就只是一个墓冢，而非昔日神殿。”
黑蝮言语之时慕茶自是分外留意，虽说黑蝮言之凿凿，但刚才被他捕捉到的那个眼神，却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黑蝮言语虽合情理，但必定有所隐瞒，只是究竟在隐瞒什么，却是全然不得而知。无论如何，结盟之事谈妥，总算无后顾之忧，于是便将之前设想的布防警戒等想法说与黑蝮。两人细细研究，历时许久总算理出一套两族合作警戒的套路来，金蟾一脉善守而玄蛇一脉善攻，至于人员调度方面，却是打破了历来两族渭泾分明的局面，交叉布防，相互照应。两族的结盟无疑是一个明智的抉择，再不用相见眼红打得死去活来，反而在羁云滩的旱地伏下了骁勇善战的玄蛇，而丰茂水域也成了金蟾们休养生息的绝佳场所。
3.情生缘起
在小妖们茁壮成长的过程中，也有无数眼睛在密切的注视着羁云滩，只是而今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对付玄蛇金蟾两族为数不多，却一个个都可以一当十的精锐力量。于是也只好在高高的天空拍打翅膀，滑翔而过。它们也不敢飞得太低，因为在羁云滩总有那么一柄可长可短，出手狠辣的蛇形剑，若是不够小心，便会被那蛇形剑斩落下来，丢掉自己的性命。
每当晴空万里，适合飞禽高飞盘旋的时候，媚十一娘总是盘坐在她盘踞的洞穴上方的巨石之上，那把日渐犀利的蛇形剑未尝出鞘斩杀敌人之时，也只是低调的横在她的腿上。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百多年过去，岁月对于媚十一娘而言，似乎并无多少意义，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去，只是默默的留在了这个与家近在咫尺的地方。
悉悉索索，身后的草丛里在隐隐作响。媚十一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正蹒跚而过奔自己而来，不多时豆丁小小的身躯扑到她背上，格格的笑着在她脖颈间磨蹭。媚十一娘叹了口气，伸手将豆丁拎了下来，轻轻放在腿上，却见豆丁的稚嫩小手中抓着一枚草芝朝她嘴边送。
“你自己吃吧。”媚十一娘笑笑摸摸豆丁的头，眼光却移向远处的波光，心中若有所思。
“既然放不下，为何不回去？”慕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而后那金色的锦袍乍然而现。
媚十一娘转过头去，看到慕茶脸上的温和微笑，忽而觉着有些亮得刺眼，于是移开眼去喃喃道：“关你什么事？”
慕茶弯腰坐下，低头看看媚十一娘：“当然关我事，从你不再凶巴巴的管我叫蛤蟆精那天起，一些事儿，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了。”
媚十一娘转眼看看慕茶：“话别说得太满，你当我媚十一娘是什么人？没准下一刻我会一口咬死你也不一定。”
慕茶摇摇头：“当年的媚十一娘或许会，而今的媚十一娘早已经不同了。”
“是吗？”媚十一娘微微眯缝着眼睛带着威胁的意味，凑近慕茶微笑的面容，只是看不到半点畏惧和防备的神情，唯有温暖如春的浅浅笑意。媚十一娘心头猛地一跳，翻起几丝莫名的不安来，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却觉着右手手腕一紧，已被慕茶扣住：“为什么要躲开？若不是早知道你是玄蛇一脉的人，我只怕会误以为你是龟鳖之类的妖精。”
媚十一娘有些不忿：“说话小心点！别以为那时候你帮忙救了我父亲，我就会买你帐。”
慕茶咧嘴一笑：“难道我说得不对？现在倒承认那是你父亲了，那为何还不回去他身边，尽尽为人子女的孝道？家门近在咫尺，却畏畏缩缩的躲在这里几百年，只怕是龟精鳖精，也不至于这般没种。”
“我回不回去关你屁事！”媚十一娘恼羞成怒，使劲挣扎想要从慕茶的手掌中脱困，却发现慕茶的力气大得惊人，几番挣扎无果，抬眼怒视慕茶双眼：“我知道你厉害，但别以为我一定怕你，不要逼我出剑！”
豆丁见得媚十一娘发怒，只是一把抱住媚十一娘脖子，眼泪四溅，哇哇哀号不止。
媚十一娘见得豆丁大哭，原本刚直的心肠却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空出的左手抱住豆丁轻拍，一面愤懑的看着慕茶：“奚落够了吧？你还想把我的手抓多久？”
慕茶嘻嘻一笑：“这个我倒没想过，好不容易才抓到，当然是能抓多久就抓多久，最好是一辈子都别放开。”
媚十一娘心跳如擂，脸上不由得一红：“你这不要脸的蛤蟆精，究竟知不知羞？”
慕茶答得干脆利落：“不知。我都等了千多年了才等到这个机会，当初本以为你会飞升天界，加上你我两族历来不合，所以想也白想。结果你又兜兜转转的回来这里，而今我们两族的恩怨也得以化解，干嘛还要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羞耻虚度光阴？”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却蓦然又想起当初在修罗泽的事来，当初和蛟戮在一起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甜言蜜语风光霁月，那时候她也傻得相信那妖王会真心待她，甚至为了讨好那妖王去对小落下手，结果却是那蛟戮为了吸取足够的妖力驾驭那颗天界灵珠，连她也不放过！
想到此处，媚十一娘勃然大怒，左手一挥，一巴掌重重的落在慕茶脸上，一下子站起身来吼道：“我知道你定是担心两族结盟不够稳固，所以才想利用我。你当我还是少不经事，好欺骗么？！”
慕茶吃了一巴掌，只是松开紧握媚十一娘的手腕的手揉揉发烫的脸，苦笑道：“摔了……”
媚十一娘怒气未消，却见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什么摔了？”
慕茶指指下方：“刚才你太激动，豆丁摔了……”
媚十一娘一惊，低头一看，果然见得豆丁头朝下，脚朝天的插在下方洞口旁的泥地里，不由得低呼一声，飞身跃将下去，伸手将豆丁扯出泥地一看，只见满脸泥浆，却还在咧嘴格格发笑，貌似没有受伤，方才把心放下，抱起豆丁走到水边，小心洗去豆丁脸上的泥浆，细细检视头上有无伤处。
身后脚步声响，慕茶自是到了近处，沉声言道：“两族联姻固然是可以更加紧密，但你我具为妖身，绝非凡人一般只得数十年光阴朝夕相对，若非真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我去面对那数千年的岁月，我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我自是知道你并非少不经事，我又何尝不是？人浮于世，谁不曾负过人，又有谁不曾被人负过？若是只记着前尘旧事，又怎么活在当下，更不用说以后了。”
媚十一娘听得慕茶言语，面向眼前那一片泛着金色阳光的水波，心中却是此起彼伏，许久方才喃喃言道：“那你想我如何？”
慕茶微笑言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放下一些背负已久的东西，然后有一个新的开始。毕竟很多人，很多事，不是你逃避就逃得开去的，感情也一样。”
媚十一娘苦笑一声：“你转弯抹角的说那么多，就只想要一个开始？难道你就不怕结局是我一口把你给吞了？别忘了，我是蛇，而你是一只金蟾。蛇吃金蟾乃是天性。”
慕茶笑道：“我倒还真的没想过，不过就算有一天我被你给吃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曾经真心相待，就算有什么变故，也是死而无憾。”
媚十一娘眉头微皱，转身将豆丁塞在慕茶怀里：“将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但愿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天对我说这番话。”说罢将身一跃，人已经遁入水中……
慕茶抱着豆丁立在水边，看着水中的涟漪一点一点的归于平静，知道媚十一娘已然去得远了，只是摇头叹息一声：“她又溜了，你说她这意思是接受了，还是……”
豆丁年纪太小，哪里懂慕茶的心思，只是咧嘴格格直笑。
慕茶自我解嘲的一笑：“看来我真是傻得可以，这些事儿你这小家伙哪里明白。”说罢将豆丁放在地上，扬扬手：“自己玩去吧。”眉宇之间尽是惆怅之意。看着豆丁脚步蹒跚的奔进齐腰高的草丛，方才将身一跃，落在媚十一娘栖身的洞穴上方的巨石之上，抬眼望天，但见高远的碧空云层中划过几道淡淡的阴影，又是钢爪派出的探子。
事实上，这样的窥视这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很明显，银雕一脉并没有放下对玄蛇金蟾两族的敌意，种种行为的出发点似乎并非只是停留在对于丰美领土的觊觎。天狐一脉的境况摆在眼前，如果说是上界有计划的在削减天狐一脉的势力，那么银雕一脉对玄蛇和金蟾两族的打压侵略，是否也是得上界授意而为？
每每想到此处，慕茶总是不由自主的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一些事，但每次都没敢想得太深远，因为想得越多，就越发觉得步步荆棘。他身为一族之长，接下这个担子之时，整个族群都已势微，虽说与玄蛇一族的结盟总算力挽狂澜，暂时解除了族群覆灭的危险，但要看护族中许多如同豆丁一般的幼稚孩童平安长大成人，而达到中兴族群的目的，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虽说与玄蛇一脉的结盟乃是相互照应，互利互惠，甚是稳固。但这些年来和黒蝮打过的交道却越发让他感觉黒蝮背后隐藏了一些事情。事实上，玄蛇一脉的境遇比起金蟾一脉更加不容乐观，虽说老人们一个个都骁勇善战，但中间青壮年一代除了那个至今还固执的留在此间的媚十一娘外，已经绝迹。而再下一代的小妖们也是和豆丁差不多的水准，不经过数百年的修炼磨砺，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按理说到了这样的地步，黒蝮理当和他一样，将重心放在保护小妖，调教下一代上。但是黒蝮除了派出手下所有老将担当日常警戒之外，自己却从不出泽，依旧和从前一样留守水灵殿外，就算明知自己女儿就在附近栖身，近在咫尺，也从未前去探望过。倘若真如黒蝮所说，那水灵殿只是一座墓冢，要什么样的忠诚才可以使得这样一个一族之长忽略族群的将来和父女亲情，反而死守一座无用的墓冢。以他对黒蝮的了解，黒蝮绝对不是这样一个只会追忆往昔荣光而墨守成规的老顽固。只是直觉告诉他，黒蝮在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这数百年间兽道六脉的兴盛衰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可惜，就算以而今金蟾一脉和玄蛇一脉的关系，都还不足以让黒蝮和他分享这个秘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几十年。羁云滩和羁云滩的小妖们过得既快活又安稳，全耐两族的协作守护，一年一年长大。豆丁的个头已然高出两寸，行动也快捷了不少，只是依旧还不会说话，开心了便格格发笑，不开心便哇哇大哭。除每日嬉戏觅食之外，还是黏着媚十一娘不放，跟进跟出。
媚十一娘早已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陪伴，唯一的烦恼便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慕茶。对着这个有着温暖笑容，偏偏又神出鬼没，死缠烂打的冤家，却全然不知所措。他在她栖身的洞口上方的巨石后种下茂密的青藤，密密的垂挂在她的洞口，使得那简陋的山洞更加阴凉适宜。而洞外也开垦了一片花田，每到仲夏时分闷热焦躁的时候，总有一抹淡淡的花香引出几分恬静。每每听到悉悉索索作响，便是他领着豆丁在花田中忙碌，而第二天一早，总会看到洞外摆着一大束沾惹着晨露的香花。还有暗夜中的悠悠吟唱，不时的诉说着长达千年的相思…..
然而，何为情，何为爱，何为至死不渝，媚十一娘真的不会去区分。她见过修罗泽中小落和鼍刖的生死相许，甚至在离开修罗泽时也有过模糊不清的艳羡和憧憬。可切身体会过的被背叛，伤害的痛苦滋味，历经数百年，依旧是如跗骨之蛆，个中滋味难以言喻。所以她不敢去相信那些热辣直白的情话，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然而内心深处却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动摇.越是闪躲，也就越发迷惑。这等矛盾的心境，是前所未有，如同一团剪不断理不清的乱麻。媚十一娘也想过远离此地，免得烦恼，只是银雕一族的威胁如影随形，羁云滩处境堪虞，媚十一娘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弃老父和族人于不顾？
躲，固然是躲不起了……
媚十一娘的挣扎尽在慕茶眼中，或许这样子死缠烂打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但是要靠近这个一个收拢鳞甲防备，随时准备逃避的女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有如攻城略地一般，一步一步挤进她的生命轨迹，让时光将彼此转化为回忆和习惯。于是，原本应是相互呼应的情感，却变成了旁人眼中的一场你追我躲的游戏。幸好，他们都是修行多年的精怪，若是普通的凡人，又哪得那么多的时光虚度。
时光是一件无往不利的利器，无论媚十一娘的初衷如何，这许多年下来，很多事情都在潜移默化中偷偷改变。近些年来，媚十一娘比之从前心境安宁许多，不再像从前一般警醒，提心吊胆难以入眠，反而睡得沉实，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做梦。
梦境很简单，她在月夜下的一大片绿色的草海中前行，风中传来悠悠的草笛声，将她引到一处泉水潺潺，幽草繁茂的去处。那里耸立着一段巨大的石柱，风化斑驳，满是苔痕。媚十一娘已经无数次重复过同样的梦境，心境总是从迷茫到安宁，梦醒之后，悠悠想起那个地方正是数百年前离开的修罗泽。那泉水潺潺是妖王鼍刖多情的眼泪，那矗立的石柱是立下誓言的断山锏，还有那连绵不尽如同难以割舍的情谊的无边草海……
在那个地方，她死过一次，但也是在那里，再次重生。救她的人早已烟消云散，却不知不觉的，把那个场景镌刻在她的内心深处，就如同一个承载不灭真情的圣地，令她艳羡憧憬。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同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哪里的不只是她一人。
一个背影立在石柱旁，金色的锦袍在月光下流转着柔柔的光晕。待到那人转过头来，便是慕茶那张已经甚是熟悉的温暖笑脸。然后听到慕茶对她说：“怎么这时候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媚十一娘有点泥足深陷的感觉。因为她开始习惯慕茶的存在，眷念洞口的花香，就连起初觉得聒噪的蟾鸣，都不再那么教人心烦意乱。尤其是那暗夜中悠悠的吟唱，也熟悉到了就连她自己都会偶尔不经意的哼出调子来。然后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戛然而止，思绪万千。
只是这一次，她的梦不大一样。
同样的开始，只是当那个说着那句已在梦中重复过无数次的情话的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却不是慕茶，而是一张似曾相识，满脸血污又面目狰狞的脸！同样的情话却变得异常惊悚起来，他说：“怎么这时候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媚十一娘惊叫一声乍然惊醒，心中狂跳不已，思绪翻转许久，方才想起那人正是早已死在鼍刖断山锏下的妖王蛟戮。最为讽刺的是，那个她曾经仰望过，还差点命丧他手，本应刻骨铭心的男人，居然只剩下如此模糊的形貌。
噩梦惊醒带来的不安叫媚十一娘有些忐忑，伸手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定定神，却发现外面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片死寂，就连寻常的蟾鸣都没有半声！媚十一娘心中一凛，心想莫不是有什么不妥。但随即心念一转，心想而今玄蛇和金蟾两族最大的敌人便是那银雕一脉，而银雕一脉包括他们治下的群鸟猛禽都是夜不能视，不可能挑这幽深黑夜来袭。遂心中一宽，起身出洞查看，刚要伸手去拂开垂挂在洞口的绿藤，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却是慕茶的身影欺进洞来。
媚十一娘心想往日这家伙虽说行为孟浪，但大体来说都还算规矩，不想今个倒是放肆起来。正要开口呵斥于他，却被他一把扣住右手，神色凝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指了指洞外。
媚十一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幽黑的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将月亮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一个和月影一样泛着耀眼白光的物事的倒影在水面一晃而过，转眼间去得远了。
慕茶眉头微皱，屏息观察许久方才眼道：“没事了。”
媚十一娘奇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不太可能是银雕一脉过界。”
慕茶说道：“自然不是，那窝子扁毛畜生全是夜盲眼，这等劣势不可能还跑来生事。”而后眉目之间颇为忧虑：“我是担心是那个东西。”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开口道：“你是说天伏翼？”（天伏翼的故事请参见第一卷第九话《青鸾》）
慕茶点点头：“咱们都是代代相传，唯独伏翼一脉从开天辟地之始就是那个东西为尊，其余的都是寻常精怪。这等上古妖兽甚是凶猛，好在不聪明，否则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对付它。它本是土灵雱笙的近侍，雱笙被诛杀之后，便被现在的天君提桓收为己用，直接封赏了老魔岭一带给它，千余年来都未曾出来走动过，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所为何来。”
媚十一娘闻言心念一动：“难道连那东西也要与我们为难？”
慕茶沉吟片刻：“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天伏翼惧怕日光，只能晚上出来活动，咱们晚上都藏身巢穴，倒不用怕它，估计也只是过路而已。”
媚十一娘也觉慕茶言之有理，放下心中大石：“想来也是，按理说老魔岭也好，供奉土灵尊的土灵殿也好，都离咱们这里万水千山，怎么想也范不着来和咱们为难。”
慕茶嘿嘿一笑：“终于不把我当外人了，咱们，咱们的，真是暖心。”
媚十一娘原本甚是紧张，忽而听得慕茶言语，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又被慕茶握住，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好的说正经事，怎生又不规矩起来。”想要抽手，却哪里抽得出来。
慕茶笑道：“不错，我正是要说正经事，天伏翼是不是冲着咱们而来还是未知之数，我觉得还是应该找黑蝮老爹商议一下，你也看到了，自然与我同去。”
媚十一娘听说要去见老父，心头却慌乱起来：“要去你自己去，我……我不去……”
慕茶笑道：“只听过丑媳妇怕见家翁的，黑蝮老爹是你父亲，何况你还落得如此美貌，哪用躲躲闪闪？这些年来你守在这羁云滩，也不知为两族的孩儿们斩杀了多少前来滋扰的扁毛畜生，也算是大功一件了。”说罢不用分说伸臂一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我抱你去，到时候要谈的就不光是天伏翼的事情了，要么是你自己去，选吧。”
媚十一娘脸上一红：“松手，我自己走……”
慕茶嘻嘻一笑：“这就对了，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媚十一娘啊。”说罢松开臂膀，伸手一引。两人走出洞外，潜入水中，奔水域深处而去。
还是那片幽深宁静的水域，苍老的玄蛇一脉的族长黒蝮依旧是端坐在那石椅之上，闭目养神。
媚十一娘在慕茶身后闪闪缩缩，还在踌躇着怎么开口问候自己的父亲，黒蝮的眼睛却慢慢的张了开来：“十一，你回来了。”语调平和，就像媚十一娘只是和年少时候一般在外面嬉闹戏耍，忘记了回家的时辰晚归一样，而不是离家千余年之久。
媚十一娘听得这一平淡无奇的言语，蓦然心中一酸，两行泪水簌簌而下，一面伸手拭去，一面勉力笑笑：“是的，我回来了。”
黒蝮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慈祥微笑：“回来就好，过来让爹看看，这些年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媚十一娘含泪走上前去，跪伏于地泣道：“是十一不长进，辜负了爹爹的期望，所以一直没脸回来见您。”
黒蝮叹了口气，伸出手掌摸摸媚十一娘的头：“真是傻孩子，爹爹是希望你有一番大好前途，但最希望的还是你可以过得自在快活，能否飞升其实并不重要，你又何必背上这么重的包袱，把自己逼成这样？”
媚十一娘泣道：“这些年来，十一很惦记爹爹和族人，无奈早已声名狼藉，委实不敢回来……”
黒蝮摇摇头道：“以前的事爹爹也有失策的地方，老是想着和天界建立更为紧密的联系，所以自小就对你们要求严格，尤其是对你逼得太紧。现在想想也幸好你没能飞升天界，不然就和那濒临灭绝的天狐一脉一般，多出个六亲不认的神仙，却没了个贴心懂事的女儿。你的哥哥们现今都已经不在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日薄西山，玄蛇一脉能否昌盛延续也不是那么重要，爹爹担心的也就只有你一个，现在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媚十一娘再也无法自持，伏在黒蝮膝盖上放声大哭，颤声道：“以后……十一再也不走了，永远留在家里陪伴爹爹。”
黒蝮微笑道：“这就是了，这里是你的家，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门都是为你敞开的。”言毕转眼看看立在一旁的慕茶，眼中尽是感激之意：“多谢你把我的十一带了回来，这份心意老夫记下了，他日必定报答。”
慕茶笑笑：“黒蝮老爹太过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晚辈不敢索要什么。今夜冒昧前来，不光是将令嫒劝返，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情想和黒蝮老爹你商议。”
黒蝮点点头：“可是为适才自你我两族上空飞过的天伏翼而来？”
慕茶点头应到：“正是，那妖兽来头不小，以往与你我两族也没有什么纠葛，晚辈总觉得这妖兽此行只怕有什么不妥，倘若真是冲着我们而来，总得早做打算，以免措手不及。”
黒蝮沉吟片刻道：“那妖兽啸声厉害，便是藏在水底也是避无可避，想要安然无忧，深藏土中是唯一办法，所幸它不能在白日出没，按理说也不能对咱们构成什么威胁。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它真要来与我们为难，外面那些年幼力弱的孩儿们倒真是一块软肋。今后还得警戒那些孩儿们不要夜间外出嬉戏，远离危险。”
此时的媚十一娘心境慢慢平伏，听得黒蝮与慕茶两人的言语，不由得心念一转：“那些孩儿们数量众多，行动迟缓，怕只怕突然来袭之时躲闪不及，倘若我们事先在水下的堤岸上预先挖好众多藏身的洞穴，让孩儿们可以及时避到地下深处，也少了些顾虑。”
慕茶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算那妖兽要来，只要预先送走孩儿们，咱们也可以和它放手一搏。”
三人合计一番，在两族水域中挑选了几处适合疏散的地方，便着人负责开洞，族中可用之人虽不多，但也算齐心协力，几天下来也小有成果。
媚十一娘也很自然的回到了黒蝮身边，每日为父亲分担族中要务，与慕茶一道训练两族的小妖们逃生躲避，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这般每日朝夕相对，两人情意愈加契合，甚至之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也可体会彼此心中心意。
黒蝮看在眼里，起初虽觉得两族恩怨无数，但既然如今可以相安无事，共同对付外敌，与当初不可并存的局面亦不可同日而语。若是玄蛇金蟾两族结成姻亲，更是件利于双方族群的大好佳话。然而最重要的是看到慕茶对自己女儿情意深邃，只要女儿喜欢，自然也乐见其成。
慕茶自是伶俐，眼见黒蝮也不反对，于是便开口求亲，双方定下佳期在七月初六，便开始筹备婚事。而今两族势微，也许久没有过这等风光大事，正好借此机会热闹热闹，一洗千余年的颓废之气，重振声威。于是事先广发喜帖，邀请附近的妖精魔怪们前来观礼，一方面为庆祝，另一方面也是刻意告知银雕一脉此事，以示警戒。喜帖发出之后，银雕一脉派来巡视的探子也确实少了许多，白日里在外活动的小妖们也少了许多担忧。而周围的妖精魔怪们见得玄蛇金蟾两族联姻，无论从实力还是格局上，都可与一向飞扬跋扈的银雕一脉分庭抗礼。审时度势之余自然也有结交之意，纷纷送上贺礼以示亲近。
婚事的筹备有黒蝮与慕茶去应对，媚十一娘的心境百转千回，一方面是甜蜜期许，另一方面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担心，真要说担心什么，却又不得要领。就这么患得患失，不知不觉婚期一天天靠近，转眼间已经到了婚礼当天。
4.佳期如梦
羁云滩一片喧嚣热闹，前来道贺的宾客不少，玄蛇金蟾两族自是尽心招待。婚礼进行得有条不紊，种种规矩皆依照俗例，拜过天地，依次遥祭过水灵殿和金灵殿之后，一双新人便在黒蝮面前叩拜敬茶，在族人和宾客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夫妇。
豆丁等小妖自是见不得热闹，一个个围在慕茶与媚十一娘身边笑闹，无处不见欢声笑语。
礼成之后，慕茶与媚十一娘对视一笑，心中尽是温馨，两人携手而出向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道谢，忽然间听得远处的闹酒声乍然停了下来，新人面前原本喝的耳酣面热的宾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头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忽的亮出一条道，远远看到一行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媚十一娘见得为首的人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缩，来人正是两百年前率领银雕一脉来犯，却被她斩下半幅翅膀的银雕族长钢爪！
来观礼的宾客自是知道玄蛇金蟾与银雕一脉之间的纷争，均想此番钢爪只带了区区数人前来，似乎不是来发难的。既然现今玄蛇金蟾两族联盟稳固，银雕一脉想要生事也必定有所顾忌，尤其是见得钢爪手中托了个锦盒，一脸笑意，均猜测钢爪是打算借慕茶与媚十一娘大婚，送来贺礼求和。
媚十一娘见状自然心生疑虑,悄声对幕茶言道:“这扁毛畜生只怕来者不善，咱们可得小心才是。”
慕茶低声应道：“这里有我和岳丈来应对，你先招呼孩儿们回洞里去避一避.”
媚十一娘点头称是，开口招呼一群小妖们回洞,豆丁等小妖虽贪热闹,但长期训练下也知所进退,转眼间已然飞快的退了开去,行动一致,虽人数众多却井然有序,还未等钢爪一行人人到近处,小妖们都已经撤到了远处。
周围的宾客见得这番情形，也不由得暗自咂舌，心想这玄蛇金蟾两族果然非同凡响，假以时日，待那些小妖都成了气候，实力必然凌驾银雕之上，也无怪那钢爪会亲自上门，求和之意显而易见。
钢爪也不是瞎子，眼前的景象确实出乎意料之外。惊讶之余眼光犀利目露凶光，但很快便打了个哈哈，笑着走上前来打招呼：“俺听得玄蛇金蟾喜结良缘，虽说以往有些不愉快，也是些等闲小事。既然大家都是兽道六部中人，也犯不着老是记着些旧事.故而冒昧前来讨杯喜酒喝喝，大家一笑泯恩愁,从此永为兄弟之邦，岂不是喜上加喜？为表诚意,俺特地备下薄礼一份以表存心。” 说罢将手里的锦盒送上：“盒子里的是天君赐下的天界灵珠两颗，而今转赠贤伉俪,以贺新人永结同心共修仙缘。”言毕打开锦盒,锦盒一开顿时华光四射，无比夺目！
众宾客皆哗然，便是黑蝮与慕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唯有安置好小妖们才重新回到席间的媚十一娘眉头一沉。 钢爪没有说谎，那两颗无比光亮的珠子的的确确就是传说中的天界神物。 因为这灵珠和当初妖王蛟戮费尽心机从龙王那里求来的一模一样！
慕茶定定神，寻思这等大庭广众之下那钢爪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倘若一口回绝倒显得玄蛇金蟾两族人没了气度，更落人口实多生事端。何况钢爪肯舍出这两颗天界灵珠来求和，足见诚意，若是可以由此化解与银雕一脉的仇怨，和平共处，对玄蛇金蟾两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有此念头，转眼看看身旁的黑蝮，见黑蝮微微点头也有应允之意，于是抱拳向钢爪施了一礼：“多谢钢爪大族长的厚谊，慕茶心领了。只要银雕玄蛇金蟾三族今后和睦共处，便已经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这两颗天界灵珠，委实太过贵重，烦请钢爪大族长收回。”
钢爪哈哈大笑：“送出的贺礼哪有收回之理？既然我等三族已为兄弟之邦，兄弟之间又何必如此客气？”言罢将锦盒盖上转递给慕茶。
慕茶收下锦盒，还了一礼，恰好见得媚十一娘走上前来，便顺手将锦盒交给媚十一娘，而后对钢爪说道：“兄长不辞劳苦亲来道贺，且随兄弟去席间饮上几杯。”
钢爪笑道：“原本愚兄是应该留下痛饮一番，无奈走得匆忙，族中还有不少要事等着愚兄处理。而今咱们三族结谊，再无刀兵之祸，大事已定，愚兄也应该早早回去，就不叨扰了。且在此祝贺兄弟与弟妹白头到老，永结同心。”言毕施了一礼，转身离去，那数名随从自是紧跟其后，待到离了宴席，只见硕大的银翅一展，几个银色身影扶摇而上展翅高飞，不多时已然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
媚十一娘看着钢爪等人去得远了，低头看看手里的锦盒，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忐忑来，悄声对慕茶言道：“钢爪的态度突然变了这么多，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慕茶点点头：“的确是有几分蹊跷。这天界灵珠非寻常之物，得之可功力大增，他会给我们，便是表示不会与我们正面为难。姑且先收好这两颗灵珠，免得节外生枝。”
媚十一娘心想慕茶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应了一声，将锦盒带回洞府。
外间的宾客闹酒声不断，媚十一娘坐在石床上打开锦盒细细端详，只见两颗灵珠光芒互映，美不胜收，便是靠近一点，都觉得体力充盈，心想这天界灵物果然神奇，无怪当初妖王蛟戮会花那么多的心思去讨好龙王。
一想到蛟戮，媚十一娘的心不由得一沉，不久前的那个噩梦又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忽而心念一动，心想今时今日自己和慕茶的修为也不见得可以超过当初的蛟戮，就连蛟戮也要靠吞噬周围妖精的妖力才可驾驭那颗天界灵珠，那钢爪送来这两颗灵珠的用意莫非是让她与慕茶为飞升仙界而做出当年蛟戮一样的行径，伐害同族不成？！这一认知一映入脑海，媚十一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想这钢爪用意好生狠毒，乃是想借这两颗灵珠灭掉玄蛇金蟾两族。若非她有修罗泽一役的历练，一定受不了这灵珠的诱惑。想到此处便听得脚步声响，却是慕茶在几名宾客的搀扶下醉醺醺的进得洞来，后面还跟了不少前来闹房的喜客，嬉笑喧闹不止。
黑蝮随后跟了进来，开口将一干好事的妖精们劝了出去，顺手放下洞口的喜帘，留下一对新人在洞中相对。
媚十一娘听得喜客去得远了，正要对慕茶说明灵珠之事，却发现原本已经喝得满面通红的丈夫已然变了一副神情，神智清明全无半点醉意。
媚十一娘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就见得慕茶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手扯过被单盖住媚十一娘手边的锦盒，而后牵着媚十一娘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边的酒杯中沾取酒水在桌面上写道：别出声，小心话随风传，落在别人耳中。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也沾酒在桌上写道：钢爪有意借灵珠灭我们两族。
慕茶面容凝重，点点头，继续写道：昔日天狐一脉得灵珠飞升者都断绝血亲联系归附天界，而今天狐将绝，我们万不可步其后尘。钢爪能以灵珠作饵，很明显是得上界授意。我们也只得将灵珠收下，以免授人以柄。
媚十一娘见得这段文字，不由得心头一沉，心想银雕本为昔日风灵尊提桓旧部，而今看来与玄蛇金蟾两族为敌并非是由于领土之争，而为昔日的旧主今日统领三界的天君提桓效命。倘若真是天君有心要借银雕灭掉玄蛇金蟾，一方是至尊无上的尊神，一方只是已趋没落的妖族，孰高孰低显而易见。思虑之下不由得心事重重，沾酒写道：那我们怎么办？
慕茶见媚十一娘神情惶恐，自也知她心中顾虑，只是伸臂揽过媚十一娘，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沾酒写道：他会通过银雕来行事，自然是不想出面。倘若只是直接面对银雕，咱们也不是毫无胜算。玄蛇金蟾两族源远流长，历经风风雨雨才走到现在，决不能就这么灭绝在你我之手。
媚十一娘抬眼看看丈夫脸上的刚毅神情，心中酸楚，伸手拂过慕茶面颊颤声道：“你我已为夫妻，此后自然风雨同路，永不独行。”
慕茶微微动容，只是紧紧拥住媚十一娘言道：“纵有风雨，也自有我为你遮挡。”
言语刚落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等待千余年才等来这段姻缘，两情相悦实属不易，悲的是前方劫难重重，吉凶难卜……
许久，媚十一娘心境渐渐平复，沾酒在桌上写道：“那两颗灵珠怎么办？”
慕茶沉吟片刻，在桌上写道：“待外间宾客散去，我便把盒子送到远离羁云滩的地方深埋于地，以绝后患。媚十一娘点点头，夫妻两相拥而坐，这原本风光旖旎的新婚洞房却沉浸在一场沉闷的忧伤之中，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沉闷乃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外面也渐渐静了下来，慕茶微微跳开喜帘，见外间的宴席上已经横七竖八的醉倒了不少宾客，正被金蟾玄蛇两族的族人一一安排休息之处，一来二去，洞府之前已然净空。
黑蝮立在洞府外招呼族人搀扶宾客，听得背后微声，转过头来和慕茶交换了眼色，点点头，随后将眼光转向右边的小径。
慕茶会意，知道黑蝮已经着人清空了那条离开羁云滩的小径，于是转身拿起那只锦盒，媚十一娘自是不放心，伸手扣住慕茶手掌。
慕茶微微一笑，心知她的意思是要同往，于是点点头，握紧媚十一娘的手掌，一手抱紧锦盒，转身走出洞府，两人脚步轻盈，行动快捷，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奔那条小径而去。
羁云滩地界不小，要离开这么大的地盘，也不是转瞬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慕茶与媚十一娘心中急切，自是觉得路程颇长，约莫跑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得眼前山脉丘伏，到了羁云滩与外界的边界上。
两人心中一喜，彼此对望一眼，正想前行，忽然间心头一凛，双双停下脚步。因为前方妖气很重，有人在等着他们！
一阵狂笑声中，钢爪的身影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身后还跟着不少侍从。
“春宵一刻值千金，贤伉俪不在洞房中恩爱缠绵，跑来这里作甚。”钢爪玩味的看着眼前的慕茶和媚十一娘笑道。
慕茶将锦盒交给媚十一娘，朝前跨了一步将媚十一娘护住，只是微微一笑：“只因兄长走得匆忙，连酒水都未能喝上一杯，我夫妻二人特来赔礼。”
钢爪摇头笑道：“兄弟果然识大体，做兄长的自也不可失了礼数。”说罢手一摊，露出掌心里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天界灵珠来！
灵珠光芒一现，媚十一娘手里的锦盒便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媚十一娘大吃一惊，心知盒子里的两颗灵珠必然起了变故，连忙死死扣住锦盒。
钢爪狞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们，你们手上的天界灵珠原本是和我这颗灵珠放在同一个三星珠匣里的连环御风珠，彼此关联，倘若分开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没有被人服食，偏偏又让三颗珠子再度遇上的话……嘿嘿，原本是想给你们一条明路，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只好送你们一程！.”
慕茶心念一动，欺上前去伸手去夺钢爪手里的灵珠。
钢爪早有防备，银翅一展，已然闪身躲过飞上半空，将手里的灵珠朝羁云滩方向的水域抛去，慕茶虽立即飞身拦截，但到底是慢了一步。
那灵珠如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原本晶莹剔透的珠体已然化为血红！
就在同时，媚十一娘只觉得手里的锦盒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虽然强忍炙手之痛勉力扣住盒子，却听得一声脆响，手里的锦盒已然裂成碎片，两颗血红的珠子风驰电拽一般飞射而出，追赶那颗正射向羁云滩的天界灵珠！
三颗珠子汇到一起，便开始滴溜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一起划过一道血红的光带落在羁云滩的水域之中，顿时间水面如沸，不断翻滚蔓延开去，速度快得惊人！
“糟糕！”媚十一娘惊叫一声，眼前的景象她并不陌生，在七百年前的修罗泽，妖王蛟戮的那颗天界灵珠发红落入水中之后引发的那股毁灭性的飓风正是毁掉五百里修罗泽水域的元凶！
而今，灾难再度重演！
她看到三股不断旋转的水流在羁云滩的水域中不断碰撞、扩大，拔高……
原本的晴朗清空也在瞬时间变得阴暗诡谲，流云飞旋动荡，就和这羁云滩中的水域一般！
慕茶落回媚十一娘身边，只觉得周围异常诡异的风声呼啸，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的钢爪一展双翼，朝高空云层中穿去，就连他的那些随从也是如此。
“完了……完了……”媚十一娘喃喃道，蓦然想起父亲和族人来，尖叫一声发足狂奔，慕茶自是紧跟其后，可是无论他们跑多快，都无法跟上飓风的速度！
那三股细细的水龙卷逐渐拔高，终于接上了天空中的云流，就如同三个肆无忌惮的舞娘一样，疯狂的旋转着，碰撞着，很快便汇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水龙卷，以荡尽世间万物的姿态在水天之间招摇着，咆哮着，飞快的移动着！
媚十一娘远远看到羁云滩的水流被吸进飓风之中，连带水中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横在岸上宴席之间半醉半醒的妖精们。她无法知晓父亲是否安全，只是不顾一切的追赶着飓风，突然间觉得身子一轻，也不由自主的旋转上拔!
很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硬生生拉回地面，而后慕茶的身躯将她压在下面牢牢护住。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黑压压的泥浆在四周飞旋，压抑得无法呼吸！
这个状态维持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媚十一娘眼前蓦然一亮，抬眼看去，只见得那巨大的黑色旋风直飞天际，连带卷走了无数还在哀鸣的妖精们.而眼前的羁云滩就和当初飓风过后的修罗泽一样，原本幽深，摇曳着妙曼水草的水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光秃秃的泥地，只有远处那依旧神圣不可侵犯的水灵殿还立在原地，显得说不出的凄凉……
羁云滩的水域也变成了泥沼，就连那金灵殿也有一大半倾斜的陷入泥泞之中，偌大的土地上再也看不到半个生命！
慕茶撑着地面爬起身来，伸手将已然惊得呆滞的媚十一娘搀扶起来：“别灰心，岳父他们一定及时避开了，咱们先回去。”
媚十一娘回过神来，重拾希望：“没错，有咱们开的藏身洞穴，他们一定没事的。”
两人赶回家园，只见族人们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黑蝮浑身鲜血淋漓仍在勉力支撑，招呼两族幸存的人们，清点人数。见得媚十一娘和慕茶平安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苍老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再难支撑，摔倒在地。
5.灭顶之灾
媚十一娘与慕茶俱是心头一沉，飞奔上前搀扶黒蝮，才发现黒蝮背心一条既宽又深的创口，也不知道是在躲避飓风之时被什么物事击中而造成，几乎从后背贯穿胸前，就连最为重要的心脉也被撕裂！
黑蝮年纪老迈，受如此重伤，再无愈合的希望，只是心里悬着女儿和族人，所以强打精神苦苦支撑，然而大限已到，也是无可奈何。眼见女儿平安回来，总算放下心中大石，苦笑一声：“十一，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今后……玄蛇一脉就交给你了。”
媚十一娘见得眼前的惨状，不由得悲从中来，哀声泣道：“爹爹别这么说，您得好好保重，这么重的担子十一挑不起啊。”
黑蝮叹了口气，勉力直起身子，乾指点向媚十一娘额头，只见一道银光自黑蝮指尖射出没入媚十一娘眉心。
媚十一娘只觉一道寒流自眉心而入，游走全身，最后凝聚在右胸之上寒彻心肺，她微微揭开衣襟，只见右胸之上出现一个三指宽的古篆烙印，乃是一个“水”字。
“水侍印，”媚十一娘心中一寒，心想爹爹连水侍印也传了她，必定是已知伤势难愈，才会有此安排。思虑之下，泪如泉涌：“十一不要这水侍印，十一也不要当族长，十一只要爹爹安然无事……”
黑蝮惨然一笑，百骸之中再无力气，只是转头看看正扶着自己的慕茶，嘴角动了动，已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慕茶知他心意，于是开口道：“岳父请放心，小婿会尽力保护好十一……”
黑蝮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转向已经泣不成声的媚十一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指头遥指远处的水灵殿，似乎还有话说，但是很快手臂已经无力的垂下，含泪的眼睛也瞬间失了神采。
媚十一娘原本顺着黑蝮手指的方向看向水灵殿，心中本有不少疑问，忽然间见得父亲气绝身亡，就犹如被人在脑后敲了一棍似的，半响回不过神来，只有两行清泪流淌而下。
慕茶将黑蝮的尸身平放在地，伸臂揽住媚十一娘，心知她伤心欲绝，却无法宽慰，只有转头看看周围两族幸存的族人，却发现多是年幼孩童，已成年的所剩无几，大多都已折损在那场毁灭性的飓风之中.而这些孩童也是因为之前就被勒令呆在洞穴中才得偷生，倘若这个时候再遇到别的袭击，只怕全族覆灭也是不远了。他没忘记那卑鄙的始作俑者都躲在高空之上，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这个将玄蛇金蟾两族尽数覆灭的机会。思虑自此，慕茶猛醒，眼前的孩童大多是玄蛇一脉，而金蟾一族却所剩不多，就连豆丁也不知去向！
转目四顾，只见远处倾斜的金灵殿一角正压在附近的一处藏身洞穴之上，想来那里还困住了不少族人，正打算招呼众人前去营救，忽然间眼前一黑！待到他抬眼看去，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待到看清楚了，却是银雕一脉手下的猛禽，数量比之上次来袭已然多出数倍，正密密匝匝的覆盖下来，遮天蔽日，四周的光线也随着猛禽的逼近而渐渐暗淡下来！
“快！快躲起来！”慕茶见事不对，一面招呼小妖们躲藏，一面集结两族残余的战士准备应战。
媚十一娘丧父之痛犹在心头肆虐，见得此景不由得怒火中烧，抹去脸上的泪水抽出那把蛇形剑咬牙道：“好你个扁毛畜生！老娘不来寻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言毕那把蛇形剑一挥，只见剑身暴涨数十丈，原本黝黑的剑身却变成一条硕长的银色巨蟒，横扫鸟群而过，顿时将黑压压的鸟群劈开一条大缝来，缝口透下的阳光中无数猛禽跌将下来，非死即伤！
媚十一娘错愕的看着手里的蛇形剑，心想怎生突然变得如此厉害，而后转念一想便知其中的玄机。剑还是那把剑，只是用剑的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媚十一娘，因为她多出一个水侍印，传说中只有水灵尊的近身侍从才会有的水侍印。在她很小的时候，所有的兄弟姊妹之中只有她一个可以炼出蛇形剑为护身利器，之后父亲对她的种种苛刻训练便是寄望于她可以继承水侍印成为真正的水灵近侍。她本以为那只是个虚无的荣誉，现在看来这个印记远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就在媚十一娘心念起伏之时，那被切开的巨缝又一次被猛禽填补，周围再一次变得浓黑阴暗，犹如深夜。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得一声悠长的鸣叫，抬眼望去，只见那片黑压压的鸟群中飞出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事，随着那物事的飞速靠近，那不停的悠长鸣叫已然震得两耳发麻，头痛欲裂！
“不好！是天伏翼!”慕茶脸色一变，高声呼唤众人躲避，然而在遮天蔽日的猛禽围困下，四周如同深夜一般，许多小妖眼力不济，来不及闪避，纷纷被天伏翼的夺命啸声震倒在地，便是那些个道行颇深的战士，也觉着脑中轰鸣，头昏眼花！
那天伏翼飞行速度极快，一路横扫而过，遍体的白光映出地面无数小妖的尸体！
媚十一娘心知那钢爪之所以找来这上古妖兽助阵，便是想借这夺命啸声击杀玄蛇金蟾两族的小妖，让他们两族无以为继，愈加败落。于是清啸一声，手里的蛇形剑直刺天空，挽出一片剑花，剑锋搅动之处，将上方密集的鸟阵卷出一大片破口来，光线投映下来照在天伏翼身上.
那妖兽被光线炙伤，惨叫一声飞向另一片被鸟阵覆盖的暗黑之地，虽说啸声不断，但相隔遥远，杀伤力也立减！媚十一娘的蛇形剑本要追击天伏翼而去，不料听得一阵鸟翼拍打，在鸟阵缺口下方的光亮之中，数十头银雕呼啸而来！
慕茶领着玄蛇金蟾两族的战士一声发喊冲上前去，只见刀剑横飞，双方各有损伤，然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生死相博之下，自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银雕一脉人多势众，时间一长玄蛇金蟾两族伤亡惨重……
媚十一娘撤剑前去相助族人，顶上的鸟阵则有闭合之势，暗处的天伏翼便蠢蠢欲动，声声长啸夺命追魂！
正是腹背受敌，最可怜的还是玄蛇金蟾两族的小妖们，面对天伏翼的啸声全无半点招架之力，几个回合下来，折损了十之八九，只有侥幸逃进洞中的几个得以存活……
慕茶见得天伏翼滑翔而过，追击逃生的小妖，不由得心中恨极，长鞭一挥席卷而出，正中天伏翼脖颈，本想将至拉到阳光之下，哪里知道那妖兽力大无穷，居然挥舞长翼，将慕茶扯离地面！
慕茶顺势翻身落在那妖兽背上，还未站稳身形，那妖兽已然将身一翻，将慕茶掀下背去，那锋利的指爪一探，飞快的朝慕茶头顶抓落，若是被一击即中，便是铜头铁颅只怕也会被抓得粉碎！
就在此时，媚十一娘的蛇形剑飞卷而来，转眼间将那妖兽的双翼牢牢缠住。
天伏翼无法展翅滑翔，硕大的身驱顿时没头没脑的朝地面撞了下来,在地面撞出一道深深的沟渠，并顺势滑向银雕玄蛇金蟾三族混战之地，被上空透下的阳光晒得嘶吼不已！
媚十一娘恨透了这头上古妖兽，将蛇形剑一收便直斩而下，想要将那妖兽斩杀当场，替两族被伐害的孩儿们报仇。不料剑到中途，却蓦然背心一痛，仓促之间将身一滚，险险避开，却听得嘭的一声，一个金色的身影被一只长叉牢牢的钉在了她身旁的地面上！
钢爪习惯性的偷袭很少落空，原本以为这快如闪电的一叉会将正在全力对付天伏翼的媚十一娘结结实实的钉在地上，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居然会有人自己送到他锋利的长叉之下，以血肉之躯挡住刺向媚十一娘的致命一叉！
钢爪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长叉只是贯穿了合身扑上的慕茶，唯有叉尖穿透慕茶的身体在媚十一娘的背上留下几处轻伤。
媚十一娘看到慕茶为自己挡下那致命的一击，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就在此时，那被晒得浑身疮疤的天伏翼长啸一声，整个硕大的身躯弹跳起来，朝媚十一娘撞将过去！
媚十一娘一心关注慕茶，哪有提防，顿时被撞得摔将出去，蛇形剑也脱手而出，钉在在远处的泥地上，转眼间那天伏翼已经拖着一身伤疤连滚带爬的撞进那片浓黑的黑暗之中。
钢爪见天伏翼撞倒媚十一娘，心想此乃天赐良机，于是想要收回手里的长叉，但是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甚是惊讶，因为他的长叉如同嵌进了狭窄的石缝一样纹丝不动！然后他看到被他的长叉钉在地面上的慕茶死死的扣住了那把刺进自己身体的长叉，大吼一声：“十一！”
吼声未尽，一道巨力已然撞到钢爪身上，一时间钢爪脚步趔趄，身形不稳。却是媚十一娘眼见慕茶为救自己折在钢爪手下，心中哀痛愤怒，哪里还管蛇形剑脱手，也不去想与比自己块头大出许多的钢爪角力有多少胜算，只是大吼一声合身撞了上去，居然将钢爪健硕的身躯推得飞快的朝前滑去！
钢爪见媚十一娘两眼血红不由心头一寒，心想这娘们怕是疯了，正想挣扎着脱身，蓦然回首，却发现媚十一娘发狂一样的推着自己撞去的地方正是那高耸的水灵殿！
“你不要命了？！”钢爪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他没忘记这水灵殿是可怕的禁地，除了水灵尊本人和得到水侍印的玄蛇一脉族长外的任何人，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也难以抵抗那水灵殿的结界。
媚十一娘没想过许多，她只是自小就谨记着那是一个进去就会丢掉性命的地方，而今她只想死！拖着这个万恶的扁毛畜生一起死，就算是被水灵殿的结界毁去元神也在所不惜！所以她一咬牙，双手抱紧拼死挣扎的钢爪，双腿在地面猛的一弹，借着势头飞身而起，两人如飞鸟投林一般越过高高的台阶，撞向那神殿坚实的地面！
一切发生的很快，媚十一娘只觉得身子猛的一震，便失了神智，甚至没有听到被自己死死抱住的钢爪临死前发出的凄厉惨嚎。当然，叫得多凄惨也是没有用的。他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自然也逃不开飞灰湮灭的命运，无数黑色的飞灰自神殿飘洒出去，那便是钢爪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待到媚十一娘悠悠醒来，发现周围很静，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已经昏迷了多久。
这是一个宽大而冷清的殿堂，墙壁上刻满她看不懂的咒符，凹陷的字体发出隐隐灵光，殿堂里分布着一些似玉非玉的家具，不外乎就是些座椅牙床香案之类，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梳妆台，镜面边雕刻着无数兽纹，甚至遍布了整个墙面。
这哪里是什么神殿，分明是女子的闺房，一切都很考究，只是布满了雪白的浮尘，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东面墙边立着的香案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玉盒，泛着柔柔的白光。旁边摆放着一些供果鲜花之类，花朵鲜艳，果实饱满，就像是才供奉的一样，只是表面布上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浮尘，很明显是摆上了无数年，依旧不曾衰败。
媚十一娘不由自主的走将过去，见那玉盒的盖子上镌刻着一个古体篆字，就和烙在她胸前的水侍印一样。蓦然心里一跳，心想这盒子里的莫非就是父亲曾经说过的水灵霁悠依序统领兽道之时用过的法身不成？被好奇心蛊惑着，她迟疑的打开那个玉盒，可是结果却让她很意外。
那个盒子是空的！
装圣体的盒子是空的，那圣体又去了什么地方？
既然水灵霁悠早在七百年前就已经亡故，而这水灵殿也只是空无一物的坟冢，那父亲一直守着这个空冢，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去世前遥指这神殿难道只是告诉她要记着来供奉不成？
……
一系列疑问跳入她脑海中，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结果，蓦然想起慕茶还在外面生死未卜，水灵殿空不空，圣体在不在，甚至水灵霁悠死不死，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在乎慕茶，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慕茶……慕茶……”媚十一娘念叨着，飞快的奔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也很静，天依旧很高，阳光依旧灿烂，只是往昔美丽的家园已经一去不复回了。
来袭的银雕一脉和他们部下的群鸟早已散去，那可怕的妖兽天伏翼也没了踪影，在一望无际的泥沼中横着无数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族人、朋友的……
玄蛇一脉终于只剩下了她一个，就连事先逃进洞穴的小孩儿都被残忍的杀死在洞中，很明显，这场战役她们输了，敌人在杀光所有抵抗者之后又进行了搜索，斩草除根……
她看到钢爪的长叉还钉在那满是血腥的地上，只是被钉在长叉下的慕茶不见了！
媚十一娘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这样的情况下，她不敢去想慕茶究竟是死了，还是被银雕一族的人马抓了去，只是徒劳的呼喊着慕茶的名字，在那片满是血腥的土地上寻找，就算是喊得喉咙嘶哑，也是毫不停歇。直到她寻寻觅觅，来到倾覆的金灵殿附近，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哼歌，正是那首慕茶常在悠长的深夜中在她的洞外哼唱的情歌！
媚十一娘跌跌撞撞的循声找去，只见倾倒的金灵殿下方隐藏着一个洞穴，正是当初他们开凿出来，给小妖们避祸的所在。她弯腰走了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子扑了过来，却是豆丁。转眼看去，幽暗洞穴中还有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小身影。媚十一娘心中一酸，心想大概是因为这洞穴正好被倾倒的金灵殿挡住，银雕一脉的人想必是忌讳着金灵殿的结界不敢过来搜索，所以才让豆丁这几个孩儿逃过一劫。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正要招呼几个孩儿们出去，却听得一声微弱的言语：“十一，是你么？”
媚十一娘闻言不觉两行泪下，那是慕茶的声音。
小妖们纷纷让开，慕茶惨白的容颜出现在媚十一娘面前，依旧是温暖的笑容仿若暖春。
媚十一娘喜极而泣，经历这等劫难，能够再度重逢，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她伸手触碰慕茶的面容，颤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慕茶叹了口气：“那是，我们只拜了堂，还有很多事情都还没做，自然还不舍得死……”
媚十一娘拭去眼泪笑道：“又来胡说八道，没一点正经。”
慕茶费力的喘息一声苦笑道：“我说真的。不过，我想也撑不了多久了，钢爪那一叉正中要害，就算侥幸逃得性命，过不了多久就会打回原形，让你终日对着个蛤蟆也甚是委屈，看来你我缘分到此也就尽了。”
媚十一娘慌乱的摇头道：“不可能的，你不是有回元露么，可以救豆丁，也自然可以救你。”
慕茶惨然一笑：“那玩意是数千年前水灵霁悠依轮回之序主事兽道的时候论功行赏传下，只此一瓶，救豆丁已经用完了。哪里还有许多？看来是命中注定……我变回蛤蟆后，这群孩儿们就劳烦你看顾了。”
媚十一娘泣道：“又是交给我看顾，爹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有胆子你就变回蛤蟆，丢下我一个试试，看我不一口一个吞了他们。”
慕茶哑然失笑，却牵得伤口疼痛：“这才是你媚十一娘的本色啊，嘴硬心软，豆丁他们跟着你我很放心。”
媚十一娘摇头道：“别再说这些胡话，就算没有了回元露，我也会想办法找到灵丹妙药来救你。”蓦然直间心念一动：“小落……找小落，她可以救我，一定也可以救你，我们去修罗泽…….”
慕茶叹了口气：“只怕是等不到到达那里，我就已经打回原形，老死于半路上……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抵抗不了时间的反噬。”话一出口，那原本乌黑的发鬓已然隐隐现出几缕华发。
媚十一娘闻言眉头深锁，忽然间想起水灵殿里的鲜花供果来，继而面露喜色：“不会的，我看到水灵殿里的鲜花和果实都不受岁月的侵蚀，想来是结界保护所致。既然水灵殿可以。这金灵殿自然也可以，你是金蟾一族的族长，自然也继承了金侍印，可以自由出入神殿。”
慕茶闻言微微思索：“这也是一个办法，咱们不妨一试，只是得辛苦你去找可以救我的药了。”
媚十一娘摇摇头：“你我之间，何来的辛苦？”说罢伸手搀扶慕茶，走出洞外。
那金灵殿已然倾覆，门口洞开，也就不必费力的从台阶进去，媚十一娘将慕茶扶到门边。那金灵殿的结界稍微靠近一些，便使得她很不舒服，无奈只得就近放下慕茶，让他自己慢慢的爬进去。慕茶一番辛苦，总算进入倾倒的神殿，平躺在原本是墙的位置上，果然觉得自身妖力不再外泄，随后探出头去对媚十一娘言道：“留在此处果然是个保全自己的好办法，你放心去吧，顺便把豆丁他们带上，他们还小，留在此地始终不安全。”
媚十一娘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会带他们去修罗泽，那里很安全，没有任何纷争和倾轧。你在这里等我，不管是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我总会找到可以救你的药回来。”
慕茶与媚十一娘隔着结界相望，心中自是依依不舍，然而事到如今暂时分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唯有互道珍重，挥泪分离。从此慕茶留在了羁云滩的金灵殿中，媚十一娘带着豆丁等小妖踏上了前去修罗泽的路途……
金明池依旧风和日丽，鱼姬听得媚十一娘说完那段发生在羁云滩的旧事，微微动容，也不言语。
媚十一娘继续说道：“待到我们几经辛苦来到修罗泽的时候，这里的景象和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还是那么宁静安详，我找到地方安置好豆丁等人，便只身前去断山锏附近，希望找到那种粉色的草，但是无论我怎么找，也是徒劳无功。”
鱼姬冷冷言道：“你当然找不到，小落早让你给害死了。你所见的粉色纤草只是小落法身的残余，在那之后，就已然归于修罗泽之地不复存在。”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的错，若非为了救至爱之人，也没有那个脸面去寻小落化生的草药。其实若非小落的点化，我也不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来。就在我回到修罗泽的第二年，我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草笛声引到了断山锏前，然后看到那里摆放了不少菜肴酒食，我就知道有人来拜祭过小落和鼍刖，可是那周围没留下任何气息，我就猜到前去拜祭的是什么人。于是便留在修罗泽，一边看顾豆丁等小妖，一边等待。这三百年下来，也让我想通了不少事情，你希望我在这里说么？”言毕转眼看看周围的明颜、三皮与龙涯。
鱼姬闻言眼光一寒，注视着媚十一娘的双眼沉默片刻，而后言道：“你跟我来。”说罢转身走向船头，只见船头两侧的池水开始微微波澜，无数细小而晶莹剔透的水珠开始自水面游离飞向天空，便如同下雨一般，出现一道密集的雨帘，只是这雨帘的方向是与常理完全相反。
媚十一娘看着鱼姬的白色衣裙消失在雨帘之中，虽说心中畏惧，但依旧是鼓起勇气跟了进去。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个慕茶，纵然眼前这个神秘而可怕的女子会如何对付自己，那都早不在她考量之内。
雨水很冰凉，一旦进入，媚十一娘便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强光，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直到感知双脚踏上实地，方才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那春光旖旎的金明池，而是一座宽大而冷清的殿堂，正是三百年前她闯入的水灵殿！
鱼姬站在那面硕大的镜子面前，伸出手去轻轻拂拭妆台上的雪白微尘：“算算时间，也有千多年没有回来了。”
“你……你……”媚十一娘虽然早已猜到了鱼姬的身份，但听到鱼姬此刻的言语，依旧是难以言喻的惊悚：“原来你果然没有死。”而后她惨然一笑：“杀了我吧，我只求你用回元露救我的丈夫！”
鱼姬看看媚十一娘：“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豁出去了。”
媚十一娘微微颔首：“没错，我害死小落，你已经容不下我，何况我还知道你的身份，就更没打算活着出去，若是用我这一命换得慕茶得救，就已是求仁得仁，夫复何求。”
鱼姬淡淡一笑：“看来这个慕茶的确让你改变了不少。很好，公平交易，我可以给你回元露，但是我也要一件东西。”
媚十一娘甚是茫然，接着看着鱼姬嘴里挤出四个字：“你的内丹。”
媚十一娘闻言一呆，而后惨然一笑，深吸一口气，拇指顶住丹田，樱口一张，只见一枚发出幽暗青光的珠子飞了出来，落在手掌之上。内丹一离身，便觉得脚步虚浮，人早已软到在地，只是手里还握着那粒事关她生死的内丹，颤声道：“内丹你拿去，把回元露给我，我得在打回原形魂飞魄散之前把回元露送去慕茶身边。”
鱼姬蹲下身子，自媚十一娘手里取出内丹，微微端详片刻，蓦然纤掌一握，只听得啪一声，那浑圆的珠子已然碎裂开来，幽绿的粉尘从鱼姬白皙的指缝中流出，转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媚十一娘只觉得全身百骸之中再无力气，接着便见得鱼姬将手指探进口里一咬，纤细指头上顿时鲜血淋漓，而后那冰凉的指头点向自己的额头，一瞬间一道难以言喻的寒流自额头涌入游走全身，就如同当初父亲临终时为她烙下水侍印一样，只是这一次的寒意更为强烈。
媚十一娘不由自主的张口呼叫，蓦然身子一轻，已然自地上坐了起来，先前的衰弱感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只觉得身体远比之前更为轻巧灵便，体力充盈！
媚十一娘神情错愕的看着眼前的鱼姬，只见鱼姬的指头已然迅速的恢复原样，半点伤口也不见，于是颤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鱼姬淡淡一笑：“我替小落杀了你一次，这笔恩怨从此了断，但是你我还有另一段渊源。你自己看看胸前的水侍印。”
媚十一娘扯开衣襟一看，只见那原本黑色的印记此刻却变成了泛光的银白！
“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的水侍印只是你们玄蛇一脉血液中世代相传的烙印，这个才是真正的水灵尊近侍才会有的印记。”鱼姬站起身来踱向那面巨大的镜子，继续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又是玄蛇一脉唯一的传人，以后应该有用的着你的地方。不过你别得意，我给你水侍印既是认可，也是制约。若是有一天我有什么不测，或者是我知道你又有恶行，便会收回水侍印。一条失去自身内丹的蛇精会怎么样，你很清楚。”说罢袖子在妆台上一抚，一只青玉小瓶出现在妆台之上：“这就是你要的回元露。”
媚十一娘眼中的神情既惊又喜，奔到妆台前拿起那小瓶，转眼看看鱼姬单膝拜伏于地：“多谢主上惠赐，十一定当为主上效力，万死不辞！”
鱼姬叹了口气：“将来的事情会如何没人知道，你救回慕茶就留在此地好好修行繁衍生息吧，重建玄蛇一脉才是你应有的担待，别让你父亲失望。”说罢转身走向那面镜子，就如同水滴融入了一眼清泉，再无半点踪迹……
船上的龙涯等三人看着鱼姬和媚十一娘一前一后步入那雨帘之中消失不见，自是各怀心事。不多时，却见得鱼姬自雨帘中徐徐走出，一踏上船头，那上升的雨帘顿时倏地落回池中，半点波澜不惊。
三皮见只有鱼姬一个人回来，忍不住问道：“掌柜的，那个女妖精呢？你把她给宰了？”
明颜狠狠的掐了三皮一把：“不关你的事就别问，小心我把你给宰了！”
鱼姬也不去理会这对冤家，只是走到桌边坐下，见旁边的龙涯眼神颇为耐人寻味，只是微微一笑：“难道连龙捕头也在怀疑我杀了她？”
龙涯笑笑摇头道：“没有，听了媚十一娘的故事，我只是在揣测鱼姬姑娘究竟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鱼姬淡淡一笑，眉宇之间颇为落寞：“我只是一个逃兵，仅此而已。”
《羁云滩》完
汴京城中已经打过三更，打更人走街串巷，呼声悠长。
明颜伏在桌面上已经睡熟，今晚她破天荒的喝了不少，早已不胜酒力。简单的人，自然少有烦恼。即使明知前路步步荆棘，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从未忧虑，似乎只要有她仰仗的掌柜的在，一切都不足挂齿。
三皮蜷在酒廊罗列的大酒缸之间的空隙里，身躯隐在幽暗夜色之中。他也想像明颜一样醉去，只是喝得越多，反而更是清醒。越清醒，也就愈发纠结于父母的旧事。曾经他以为这一生都只是混吃混喝坐等飞升，族群衰落分散也只是人各有志。而今知道了那些隐藏于安逸生活之后的恶意摆布，也能深切体会母亲的良苦用心。往后是继续随波逐流，还是像母亲从前一样与天争命，坚守身为天狐传人的骄傲与自由。这已经是今晚最大的困惑。他抬眼看看门廊之上随风微动的灯笼，倾城鱼馆四个字在朦胧暖光映衬下似乎要从昏黄的灯笼纸上飞跃而起。他本以为当初跟着明颜来到鱼姬的酒馆只是一个意外，而今看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大堂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火斑，微弱的光影浮于鱼姬面庞之上，凭添几分失意。她下意识的晃了晃手边的酒壶，才发现壶中已空。
“没怎么注意酒却尽了，我再去取一些来。”鱼姬缓缓起身，正要提起那只空壶，龙涯的手掌已经轻轻覆在了酒壶之上：“酒入愁肠愁更愁，若是失意，再醇香的佳酿也是苦的，饮下只是平添抑郁，又何必糟蹋鱼姬姑娘的美酒？”
鱼姬叹了口气，松开酒壶坐回桌边：“可能故事说得太投入，想要抽离，却是不易。”
“倘若仅仅只是几个杜撰的故事，倒是轻松许多。”龙涯目光落在街面飘飞的细雪之上，白色的雪花在暗夜之中分外皎洁，却偏偏无比细小，飘落于地就融入泥泞，化为一片浑浊：“小阮等人的悲剧始自不同种族的利益争斗；天盲山中更是弱肉强食，将人性之恶展露无遗；白隐娘与媚十一娘虽是得道的精怪，也依旧逃脱不了任人鱼肉的可悲。细细想来，无论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神，都无法摆脱争权夺利的怪圈。”
鱼姬喃喃言道：“确实如此。倘若当年的六道浩劫从未发生，兴许现在依旧是那个平和安宁的世界。只是世上事往往都没有倘若，既然经历天崩地溃，六道之中应劫而来的又岂止是故事里的那些人。”
龙涯专注的看着鱼姬的脸，忽然心念一动：“其实我早该猜到的。在天盲山鱼姬姑娘为暗箭所伤之时，我曾套问过猫丫头。她只说出一个‘天’字，就被鱼姬姑娘阻止。而今想想，这个‘天’便是那位统领三界的无上天君。”
鱼姬微微一颤：“龙捕头果然通透。”
龙涯摇摇头：“我虽不甚明了鱼姬姑娘与那高高在上的天君有何渊源，但见他摆弄苍生的手段，也不由齿冷。鱼姬姑娘隐于市井，料想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鱼姬自我解嘲的摇摇头：“我曾说过自己只是一个逃兵，只因昔年为人处世过于谨慎，权衡得越多，也就不免随波逐流，以至于放任大祸酿成，真到了孤掌难鸣的境地才会有昔日修罗泽诈死重生之事。起初隐身市井的确是为了避祸而独善其身，没想到混迹人世越久，冷眼旁观许多不平事，根源皆是因当年之祸衍生。一时怯懦累及苍生，久久自责难安。直到开了这家倾城鱼馆之后，一杯酒一个故事，一个故事交一个朋友，渐渐身边的朋友也就越来越多。见过他们的坚韧与抗争，潜移默化之下与当初孤身避祸的心境已不相同。”说到此处，鱼姬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尤其是其中一个朋友，很久以前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无论什么样的境地，只要还有值得自己去守护的东西，就应该有为此而战的勇气，永不放弃……’迄今为止已有千年仍言犹在耳。”
龙涯击掌喝了声好：“好个永不放弃！不知这位朋友是谁？可惜相隔千载无缘结识。”
鱼姬歪着头专注的看着龙涯满面的神往之态，嘴角微微上扬：“这位朋友总在当值的时候溜来我这倾城鱼馆，最爱喝馆里的离喉烧。被猫丫头戏弄也不以为忤，对三皮倒是颇不客气。”
龙涯心里咯噔一声，迟疑的看着鱼姬的双眼，低声问道：“鱼姬姑娘的酒馆也不过才开几年而已，时常来此处叨扰的……你……你不是说……我吧？”
鱼姬掩口一笑：“难道还有第二个么？”
龙涯又是惊奇又是狂喜：“可是自打咱们在鬼狼驿结识以来，何曾跟鱼姬姑娘说过那样的话？难道……”他突然想起鱼姬离开鬼狼驿时曾经提过的那个人情之说，豁然开朗：“难道千年前……前世咱们真的有过一面之缘吗？”
鱼姬的目光移向街面的飞雪，淡淡一笑：“不是前世，是今生，不过，那又是另一个离奇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