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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笑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简介
 【普通版简介】 谁说异能者便得乖乖在研究所做小白鼠？乱世王朝自有她大显身手处。 一穿越就得替人代死？祝你抄家灭户。 将军府假娘恩将仇报？堵你逃生之路。 高贵冷艳抢咱男友？骗你彻底认输。 天之骄子刀剑相逼？给你开膛破肚。 与世无争的不容于世，无心结仇的步步被逼，这混账世道教人难活，反了吧？ME TOO! 成名、夺嫡、乱国、掠情。天神之眼，金光漫越，看血肉体肤，看人情冷暖，看爱恨百态，看云涛怒卷看天下舆图，繁华无数！ ========= 皇族骄子【云中龙】：这世间丘壑，天下经纬，都在我胸中，原本再无多余位置，如今勉强可以装一个你，过来。 君珂：居住面积太低，不利于生存指数，谢谢。 佛门高士【龛里花】：相逢早知是劫数，不过，也不妨拿命来赎。 君珂：神棍，佛喊你回家吃饭。 再腾云【霞间青鸟】：我曾从那门走出，最终却不得不心甘情愿再次走入，刀山血海，阿鼻地狱，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去吧，或者在尽头等我，或者在开端，照亮我的山河万朵。 君珂：我选择在中间挖坑，怕什么，去推呀。 掩踪迹【雪里白狐】：我打算做你的男人啊，不用这么热情扑过来感谢我。 君珂：我的电棒呢？！ ========= 【二B版简介1】： 你了解过她吗，你懂得过她吗，你知道坑爹不是挖坑埋爹，尼玛其实就是太阳吗？你连她说什么都不懂，你敢和我抢她？你拿什么和我抢？拿你的勃勃野心还是百万雄军？抱歉这些我也有，但我觉得拿这些去抢女人真是太没意思了哦你在流血，伤口好大，需要包扎吗？别用医官那些糊弄人的草药白布，我送你一个，干净、透气、妥帖、三百六十度运动不侧漏，特大号39公分苏菲绵柔夜用创口贴哦不用谢我，她给的。 【二B版简介2】： 一场计划外穿越坑爹！ 一场意料中谋杀尼玛！ YEAH！此地女人稀少发了！ SO，男人可以抢妻搞咩！！！ 哦，生活质量不低混咧。 啥？转眼家破人亡你妹！ 啊？重生都得牛逼扯吧！ 唉，蛀虫生活幻灭跑呗！ 现代异能者跑路过程中与乱世王朝的亲密接触，杀大王头，饮觥中酒，簪殿上花，销万古愁，运慧剑夺龙首，携美男天下游，买一送一别讲价，单程旅途不包邮。 亲，你准备好了吗？ =========== 【文艺版简介】： 浪淘沙 落雪旧貂裘，四海舟头，山河横纵少年游，谁欲吾亡己先死，吾命吾收！ 运剑犹未休，电射天酋，一腔碧血破金瓯，莫道夙缘无意转，天定风流。 =========== 《千金笑》隶属于天定风流系列，词为该系列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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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定系列总楔子
（这是天定系列的总楔子，原本是实体书才有，这个楔子简要交代了穿越由来，以及四人的基本异能，有直接看第二部不太清楚的，可以在这里解惑。）
※※※
“二条！”
啪的一声脆响，白炽灯下亮晃晃拍出块方形物体，光滑、精致、一寸见方，刻着鲜明的红杠杠。
三双眼睛唰地掠过去，各闪异光。
“碰！”君珂乌光闪烁的眼睛一亮，拈起那张二条往面前一扣，含笑手一覆，推倒了自己面前这一排。
“清一色！”
剩下三双眼睛光芒顿黯。
“小透视，又看牌了吧？”景横波笑得不怀好意。
“傻了吧！咋打出个二条哩？早知道吃了也不该碰给你！”文臻痛心疾首。
“配芥末，加酱油，尚可一吃。”太史阑文不对题。
君珂手指在牌面上一拂，一摊，姿势优美，“天大地大我牌大，钱。”
三张指甲大的小纸片被悻悻掏出来。
“赢死你！”景横波恶狠狠远远将纸片扔过来。
“拿吧，拿吧，再凑一张够买棺材板了。”文臻微笑恶毒。
“啪。”太史阑一言不发打响指，唤狗服务。
哗啦啦一阵大响。清脆、琳琅、牌与牌温柔碰撞，灯下泛着莹润的光，国人最为熟悉的一种造型和声响。
麻将。
四个人，一张桌，一副牌，洗牌姿势都熟练潇洒，嘴里叼着用纸片做的筹码，还一点也不影响说话。
“我说，今儿我赢了多少？”刚刚清一色一把的君珂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目光闪闪仰望天花板，“放在外面，够买一平方市中心公寓楼了吧？”
“够买研究所厕所半间。”景横波纤长的手指恶狠狠敲上她脑袋，“你专用。”
君珂拉下她手指，执在掌心，啧啧赞叹，“多长的手指！多细腻的肌肤！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句子真真就是为你写的……”
“你写的新诗吗？听起来不错。整齐。”景横波眉开眼笑，忘记继续攻击君珂，转头教训其余同伴，“看小君脾气多好……”
“大波。”一脸老实相的文臻专心洗牌，头也不抬，慢吞吞开口，“你领口下方三公分处有1微米污垢一块，色呈青黑，边缘深红，形如阿拉蕾头顶那块大便……”
“我说了一千遍不许叫我大波！”景横波一声尖叫，踢开椅子奔了出去，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还有她恶狠狠的咒骂，“文臻，我说过一万遍不要提醒我那些见鬼的细菌的存在！”
“景横波遇上文臻真是人生莫大悲哀……”君珂仰天长叹——还有什么，比一个洁癖遇上一个微视异能者更痛苦的事？她看得见所有你看不见的污垢和细菌，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让你知道你存活在无处不在的肮脏中……
景横波洗完脖子回来，满身湿淋淋地一坐，动作幅度太大，口袋里万年常备的手绢落地，桌子底立即发出一声欢快的犬吠。
景横波一声尖叫。
“幺鸡！”
“嗷唔——”
两句对答之后，景横波闪电般伸出捞手绢的手停在半空，同时停在半空的还有那条手绢。
麻质纯白手帕，长二十公分，宽十五公分，离景横波手指三公分，离狗嘴两公分。
景横波竖眉、咬牙、啪地抬脚踏住椅子，戟指。
“给我过来——”
手绢随着她的手指，开始悬空慢慢移动，擅长意念瞬移的景横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文臻瞄一眼，精准地报出手绢目前方位。
“离大波手指横向距离一公分半，垂直距离三十公分四。”
幺鸡发出一声失落的呜咽。
君珂忽然站起，合掌捂心，大惊失色。
“横波，你右肋之下怎么有块指甲盖大的……”
景横波一惊，惶然转头，手绢落地，幺鸡嗷嗷欢呼一声冲上用脑袋接住，顶着它的新盖头撒欢去了。
“咋了？”景横波顾不得心疼手绢，一把抓住君珂，“小透视，你瞅见啥了？阴影？肿瘤？”
君珂优雅地轻轻拉开她紧张得快痉挛的手指，一边摸摸目光呆滞的景美人的脸，在心里感叹只有此时才能摸到景大美人凝脂般的肌肤啊啊啊，一边诚恳地接上刚才的话，“……纽扣。”
“……”
三秒安静里，其余三人一狗都迅速地往后挪了挪。
“去死——”三秒之后景横波果然浊浪滔天，一把抓过君珂面前那堆纸片筹码嚓嚓地撕了个干净，“让你耍我——”
原本目光灼灼的文臻失望地摇头，端着点心慢悠悠晃到一边，忧愁长叹：“没长进。”
君珂还是那种优雅而诚恳的表情，早早迅速抓了个小筐等着碎片，顺手塞给了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太史阑。
太史阑笔直地坐着，淡定地接过，将碎片放在掌心，慢慢搓了一阵。
掌心里落下一张张纸片筹码——完整如初的。
“太史你今天也合伙欺负我——”景横波泄气皮球般往桌上一坐。
太史阑复原所有纸片，站起，伸手对幺鸡一招，幺鸡颠颠地顶着盖头过来，一人一狗笔直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
“它叫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不是幺鸡，谢谢。”
太史阑的身影即将走出门外，一脸不甘的景横波突然敛了怒气，妩媚地掠掠鬓发，说了一句话。
“所长大人今天回家了。”
一句话，吃点心的停止咀嚼，数纸片的抬起头，连牵狗的都停住了脚步。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的景横波，对着三双灼灼的目光，近乎得意地笑了。
“求我，快求我呀。”她指着自己鼻子，跷起二郎腿，“求我我就告诉你们自由的希望在哪。”越想越兴奋，唰地放下腿，“你说咱这一堆孤儿，因为一点异能自小被关这鸟不生蛋研究所被研究，肯德基是在电视上认识的，帅哥只能隔着屏幕摸的，天天除了做小白鼠就是打麻将升级的，你们不腻？外面世界多广阔多美好，拉斯维加斯听说还有老虎机。”
她长篇大论说完。
“吃多了，清清肚子。”吃点心的搁下盘子，慢吞吞去厕所。
“可别漏了一张。”数纸片的低下头继续数。
“啪。”一声响指，傻傻转头看景横波的幺鸡，立即颠颠跟上主人离去的脚步。
景大美人崩溃，手指插进发中，抱头向天，“神啊，求求你，让我快点和这三个混账分开吧！”
※※※
一刻钟后。
楼梯拐角，三个人聚在一起。
“大波这回终于没脱线。”文臻慢吞吞指指楼上，“老姚确实回家了。”
“研究所现在只剩下守卫。”君珂眼神很有力度地落在远方，“看样子老姚的铁壁解锁研究终于成功，他在研究所足不出户呆了五年，今天大家都回家放风了。”
“明天人都会回来，所以咱们要想走，只有趁今晚。”
三双眼睛碰在一起，各自灼热。
被禁闭被研究十数年，因为一朝可能得救而燃起的灼热。
“走！”
“今夜！”
※※※
“天道研究所”坐落在S市西郊一处偏僻的山岗上，圆形陀螺状，暗黄色，建筑风格既大胆又羞涩，既朴实又抽象，用太史阑的话来说，从外面看长得像一坨人体多余排泄物。
“从内部看呢？”君珂曾经好奇地问。
太史阑仰头，指指螺旋式天花板，言简意赅，“无数坨。”
君珂十分理解太史阑对研究所的淡定诋毁，这源自于多年来积压的仇恨——任谁自小因为天生异能，被拉进一个陌生地方，失去自由，整天小白鼠一样被研究到长大成人，依旧看不到解脱的希望，都会这么仇恨的。
自由，是异能四人组毕生追求的梦想。
今夜，自由像是终于嫁出去的老处女，好容易盼到揭开盖头这一天。
研究所所长姚教授这几年一直在研制一个新玩意，据说是一种超级智能防卫总控设备，超越一般语音指纹智能识别的复杂，一道口述命令便可以令房屋成万军难攻的铜墙铁壁，解除铁壁也只需要一句话。
这真是居家旅行自卫杀人之必备良药，全世界多少政客高官就等着这玩意来解救他们的睡眠，五年前老姚将这伟大计划完成了一半——一句话可以令房屋成铜墙铁壁。
不幸的是，下面那句话憋住了。
这一憋就是五年，因为老姚前面那半句话太强大，导致铜墙铁壁的研究所成为了铁牢，别说异能四人组，就是研究员们，在老姚找到下半句话之前，也出不去了。
不过今晚，异能四人组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老姚回家了！
换句话说，锁开了！
好比一场漫长的便秘，五年后终于一泻千里。
五年前四个孩子还没有本事从重重关卡的研究所里逃出去，五年后……
“挡我？让他瞬移到利比里亚！”景美人柳眉倒竖。
“送他十全大补水晶汤包。”一脸老实相的文臻在用肉眼挑选病毒，用三微米塑料袋给细菌打包。
“人体有十三处最佳攻击点，在隐蔽的骨缝中，一般人摸不着。”君珂笑得优雅，“很不幸，我看人都是骷髅架子。”
“啪。”太史阑打个响指，幺鸡雪白的狗牙在黑暗中唰地一亮。
因为芝麻终于开门了，被无奈关了五年的研究员们一朝解脱，今晚全体放假，既然放假，为防万一，老姚肯定给守卫留下了门锁密码，因为是语音总控，只认老姚声音，那么自然是U盘之类的可以便携语音的存储设备，于是君珂写了剧本，邀请三人一狗担纲主演。
剧本是这样的。
“大腿十公分下左暗袋内。”傍晚，食堂，君珂眯着眼睛，在十米远处瞄了守卫一眼。
景横波撇嘴，叹气，“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的美色。”
“哎呀我头晕。”景横波款款过去，路过守卫大叔身边时，忽然浅蹙眉，倾腰肢，倒在了人家宽厚的胸膛。
大叔很友爱，立即义不容辞地扶住。
“流氓。”太史阑突然出现，评价。
冷美人气场强大，守卫一颤急忙松开，忍不住瞪太史阑一眼。幺鸡大怒，狂吠冲上，一跳，正扒在守卫大腿上，嗤啦一声，暗袋撕破。
小指甲盖大的U盘落地，守卫急忙捞起，景美人视若不见，太史阑抱胸望天。
三十米外露台上文臻懒懒嗑瓜子，“银色，SONY，一公分长，边角有暗黄钢印，四年前限量旧款，8G。”
研究所很多物资都是配发，不怕没一样的，记性超好的君珂一会儿就道：“三楼陈助理有一个，幺鸡，劳驾。”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白狗领命而去，一分钟后衔回，君珂拍拍狗头，“谢谢你，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同志，你用事实证明了，党从没有信错你。”
幺鸡猛摇尾巴，有摇断倾向——它一向认为，它的全名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谁叫它全名谁就是它亲妈。
下面换东西，就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了，景美人吐气如兰地依着人家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顺手拍拍人家大腿，大腿一软，关键地方一硬，鸟枪就换炮了。
“唉。”遗憾自己不是主演的文臻第一万次慢腾腾叹息，“这剧本真没张力。”
终于入夜。
一行人背着零零碎碎的装备，走在黑漆漆的走廊上。
前方突然有亮光，四人都停住脚步，缩在墙边，仔细看了阵才发觉，是一间虚掩的实验室透出的光。
“有人没回去？”
“八成是副院长那老怪胎吧？”景横波撇嘴，“疯了，研究爱因斯坦相对论一辈子，做梦都在想时空交换时光倒流，流，流你妹啊。”
“这个日子也不回家。别不是有什么重要进展？”君珂皱眉探头。
“管他呢，正事要紧。”景横波推她走。
四人越过副院长实验室，也没去听里面的动静，再走了一截，齐齐抬头。
前方宽幅透明玻璃门，门上一排红字。
“天定风流。”
“真文艺，”文臻哀叹，“老姚的文学梦怎么还没醒？”
“文艺也好二逼也好。”君珂摇摇手指，十六岁的她并不算绝色，远不如景横波美艳，但奇在做任何动作都和别人有细微的不同，看来特别优雅，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独特魅力，“有用就行。”
四人看着那玻璃门后暗金色的一个小匣子，传说中，这就是那一句话搞掂君。
她们现在也需要一句话搞掂这总控锁，让铁壁金汤研究所第一次裸奔。
看起来只隔一道玻璃门，空荡荡毫无障碍，但是真要那么走过去，生命一定有障碍。
“让开。”景横波大步过来。
她横刀立马路当中，兰花指，染蔻丹，一指出，如拨弦。
架势很足。
“倒回一千年，这得是个国师。”文臻舔着慕斯恶毒赞美，“多神棍。”
太史阑一脚踹在还在摆架势的景横波屁股上，“摆什么POSE，去！”
唰一声，景横波从门前消失，下一眼，她出现在门内，媚笑着冲门外三人比了个胜利手势。
“开。”太史阑永远直达重点。
“大敌当前，懒得理你。”景横波开了门，转身到桌前，取出U盘和便携电脑，点击播放。
音箱里传出一流科学家以及末流文学中年姚教授带着浓重口音的深情咏叹。
“落花吹送来白色的幽梦到寂静的人家。
落花倚着细雨的纤纤的柔腕虚虚的落下。
落花印在我们唇上接吻的余香啊！
不要惊醒了她！
啊！不要惊醒了她！
啊！
不要惊醒了落花！”
“噗。”三人一狗喷血，太史阑永远不动如山。
天南地北腔的抒情诗好歹念完，四人一狗热切上前，等着那声美妙解锁声响，从此海阔天空得自由，不料那匣子上一点红光闪了闪，随即便无动静。
“怎么回事？”四人面面相觑，“死机了？”
幺鸡忽然轻轻巧巧一跳，跃到匣子面前，正对着那点红光，抬爪就去拍。
君珂心中忽生警兆，快步上前就去拽幺鸡，“别！”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闪过，四面空气突然出现了水波纹似的变形，幺鸡的身形和君珂搭着它身子的手臂顿时在其中变得模糊。
其余三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景横波离君珂最近，探手去拉她，其余两人各自拽向景横波。
然而已经迟了。
仿佛水波一荡，又或者是空气突然都变成了模糊的镜像，刹那间四人身影层层变形，隐约天花板垂下一道狭长的裂缝，深黑幽邃，望去混沌如异界，随即强光再一闪。
四人身影，原地不见。
隐隐约约远处有人冲进实验室声响，伴随手舞足蹈狂笑，“我成功了！”
还有裂缝合拢最后一霎，不知谁扔下的一句咒骂。
“靠！”
【第一卷 天定风流之千寻记】

第一章 坑爹的被穿越
穿越的固定格式是：睁开眼睛，看见帐顶，然后谁谁谁惊呼：xxx你醒来了！如果没错的话，这个xxx一般都是小姐，运气好点的是公主，再好点是女王，最衰的自然是人妖。
君珂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一双狗眼。
“嗷唔。”
湿答答的舌头舔上来，带点畏罪般的讨好。
君珂迷迷糊糊摸摸狗头，呢喃，“幺鸡你跑错房间了，出门，向左，见黑色骷髅头门即入，门背后，你的太史阑供你压倒。”
幺鸡舔得更急。
君珂说完一堆话，有点混沌的脑袋开始慢慢清醒，狐疑地推开狗头，想起这货又不是她养的，平常只对她的死党它的主人太史阑才会这么狗腿，今儿这是怎么了？
再一转头，呆滞三秒钟。
头顶绿荫如盖，身下石凳荫凉，一枝欲绽不绽的桃花自花墙青瓦间斜曳，淡黄蕊心颤颤探出逢迎春光，再被娇嫩的莺声惊破。
远处有欢声笑语，一般娇嫩。
君珂倒抽一口凉气。
尤其当她看见四周建筑风格和用具都样式奇古，连身下垫的褥垫都绣着金丝海棠花，那花式她在一本民俗书上见过类似的，绝对非现代机器制品。
那一口气，就抽得分外悠长了。
这里肯定不是之前她所在的研究所，她也没傻到以为这是在拍电影，不是演员没道理有这样的联想。
君珂盘腿坐起，找回记忆的最好办法是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回溯，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是幺鸡拍了研究所实验室内一个小匣子，匣子发出一道强光，她和幺鸡被卷入一个幽邃黑洞。回忆再向前，是天道研究所的密封实验室，她和死党四人一狗走向传说中可以打开研究所重重关卡的声控解锁设备。再向前，是死党们还没到达实验室之前，路过专门研究爱因斯坦相对论，想要时空倒流的副院长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再向前，是死党们趁研究所百年一遇的全体放假，各逞异能偷了解锁的声控工具，只为摆脱因为自身异能被当小白鼠一样研究的命运，奔向广阔天地的自由……
君珂突然恨恨拍了石凳一巴掌，惊得畏罪的幺鸡五体投地。
坑爹！
搞错方向了！
她们在实验室找到的不是总控解锁设备，而是副院长研制出来的可颠倒时空的新玩意，难怪解锁声控录音放了之后毫无动静，幺鸡不耐烦一拍，她就换了天地。
换句话说，她现在终于可以用上所有穿越小说的万年台词。
她、被、穿、了！
君珂站起身，四处张望——昨夜幺鸡一爪子无意开启时空裂缝，她感觉不对抓住了幺鸡，如果没感觉错的话，死党也有过来扯她，那么很可能，她们也被卷了过来。
但是为什么这里只有她和幺鸡？
突然又想起副院长曾说过，时间是个流动的进程，每分每秒绝不相同，所以时空倒流也好，转换也好，都很难遵循既定的轨道，就像滔滔长河水流奔急，你伸入的手指，每一秒沾上的都是不同的水滴。
换句话说，在时空裂缝开启过程中，那三个在碰撞中，未必和她一同登陆诺曼底，有可能落在不同的国度，更有可能，落在了另一时空。
她和幺鸡抓得很紧，才没有被拆开。
想清楚来龙去脉，君珂叹口气，现在好了，是自由了，太自由了，连亲人都没有了。
四个孤儿，因为各有一身异能，自小被收进研究所被研究，同病相怜相依为命，虽斗嘴不断拆台不止，但绝不愿丢下任何一人要自由。
丢了朋友怎么办？
景横波会抓狂骂娘，文臻会赶紧吃饱肚子，太史阑会唤她的狗，君珂会先思考路线。
但是结局是一样的。
找呗！
君珂站起身，拍拍衣服，准备在四周找点值钱东西充作路费，不管穿到哪个朝代，货币都是不可或缺的行路工具。
这一拍，她才发现衣服已经换过了，一袭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裙，石青金丝缠枝花披风，颜色俗艳，质料高贵。
君氏小白鼠自幼在研究所长大，在被研究之外的生平娱乐，除了打麻将就是读书，民俗史料也读了不少，但没看出这身打扮代表的具体朝代，只看出这衣服代表的阶层——官宦或富家。
君珂开始皱眉。
她虽然并没有机会接触社会人情，但现代强而有力的各式传媒提供了巨大的信息来源渠道，不出门可知天下事，只要你愿意，通达、博闻、信息量巨大的牛逼人群可以被流水线制造。
所以君珂立即发现了处境的诡异。
很明显这不是她穿越的第一现场，她穿过来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好心地给她换上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她原先的衣服和行李哪里去了？她现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呆在这深宅大院？
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更多的时候掉下来的是陷阱。
“小姐！”
一声清脆呼唤，君珂闭目，吸气，如释重负。
重头戏来了！
转身，三米远处立着两个女子，十五六年纪，一个高挑纤细，眼神灵活，一个圆圆脸蛋，神情有点木讷，都穿着青裙白袄，少女发式。
君珂一眼鉴定完毕——穿越剧第一章高频率出场人物：丫鬟。
刚才说话的一定是那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
“小姐。”开口的果然是那高个子丫鬟，笑嘻嘻举起手中一束花，“这杏花开得真好，翠墨给您折了束最好看的，您喜欢不？”
君珂凝望她三秒钟。
眼珠子转动频率每秒三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颤抖每秒二次，胸腔内的心脏跳动每秒四次。
综上所述。
心虚，撒谎，紧张。
再看那圆脸丫鬟。
低头，咬牙，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骨骼承受最大临界压力。
君珂叹气。
演技啊演技，一个用力太过，一个根本没有。
她不是魂穿，是身穿，这么个奇装异服大活人落地，没人疑问，顺其自然接受？还自来熟地叫她小姐？古代的人会这么脑残么？
猪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因为在坐飞机。
是谁搞了架“飞机”，把懵懂的她塞了进去试图架着她飞？等待她的是平安着陆，还是宇宙黑洞？
君珂有预感，如果她甘于做猪，一定再也回不了猪圈。
静下心来，仔细寻找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她便发觉，脑子时不时地有点发晕，一开始以为是昏迷初醒脑子还不清醒，此时便觉得不对。
她叹口气，坐下，无须人教，自然而然拢裙，敛襟，腰颈笔直，姿态优雅。
两个丫鬟努力平静地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好奇和疑惑，眼前的女子，十六七岁，并不如何美艳，但奇在做任何动作都和别人有细微的不同，看来特别优美，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独特魅力，而乌黑的眼睛里时有奇异金光一闪，令人觉得一瞬间，似乎被她看穿五脏六魄。
君珂开始发问。
“我是你们小姐？”
两人大力点头，点头速度之快，像是唯恐点慢了她会不信。
“请问我是否有个牛逼的并且一点也不爱我的未婚夫？”
俩侍女呆呆看她，傻傻摇头。
“请问我是否出身高贵而人品恶劣？”
摇头。
“请问我是否花痴之名传遍天下，哦，不一定是花痴，丑女，疯女，傻女，浪女、凶悍女之类的同理可证。”
摇头。
“请问我是否被退婚然后寻死觅活？”
摇头。
“请问我是否是待选秀女马上要点选进宫？”
摇头。
“请问我是否曾受尽欺辱苦大仇深如今正急待翻身？”
摇头。
君珂舒一口长气——唉，排除法，好歹确认自己不属于以上穿越戏码的任何一种。
当然这也是个不好的消息，最起码她在穿越小说中学来的见招拆招步步牛逼一百零八法用不上了。
“小姐……”被问得一头雾水的丫鬟翠墨，早已失去先前伪造的熟悉和轻快，下意识地将手中花再次递过来。
君珂望着她，越过眼中的骷髅架子，看见花墙之后更远处，重重把守的护卫，若隐若现的人影，无数双眼睛正目光灼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她笑了。
扬眉，接花，低头，一嗅。
她低头的姿势轻轻，颈项下倾出优美的弧度，让人想起亭亭纤纤岸边柳，在明月碧水间低伏照影。
春日韶光镀上花叶如轻雪，她在其间俯首，花也细致，人也优雅。
两个丫鬟眼神痴迷，只觉这一幕美妙如画。
随即听见“小姐”优雅地道：
“坑爹！”

第二章 神秘的“被小姐”
君珂在床头帐钩垂下的红丝绦上打下了第七个结。
七个结，七天。
古有结绳记事，她结绳，是为了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
七天时间，够一个人理清现状，这里是大燕王朝，不属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其生产力发展水平大约相当于唐宋时期，弱于唐而强于宋，她所在的府邸并不在京都，而是大燕七藩之一的冀北藩，成王纳兰元征的属地，这家府邸主人姓周，武职，从三品冀北将军，替成王殿下掌管冀北西线十万王军，算是冀北上层人物，有一妻两妾，膝下却十分空虚，仅有一女。
这一女，便是她这个“小姐”了。
君珂弄明白这身份后，心头疑云更浓几分，周家这小姐身份，在冀北一地算得上上流千金，怎么会给她李代桃僵？真正的周小姐人呢？
而这些天在周家的生活，也是平静里带着反常，她并没有见过周将军，据说朝中有动向，周将军忙于公事，已经很久没回家，周夫人来看过她一次，态度慈蔼亲切，当真便如“亲娘”一般，但君珂敏感地觉得，这位周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几分怪异——警惕、担忧、疑惑、不安……十分复杂的情绪。
正如这府中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努力表现着自然和熟稔，眼神却闪烁着陌生。
锦衣玉食，安享尊荣，暗地里却有危机逼近，如霾云即将飘至头顶。
这是她现在的感觉。
比如她每天要喝的药，据丫鬟说是养颜润肌的补品，她第一次试探着喝了一口，没多久便感觉到微晕，顿时醒悟这是古代版的迷魂药——令人神智混沌，意识模糊。
敢情她们以为让她喝了这药，她便意识不清真的以为自己是“周小姐”，难怪一个个坦然在她面前演戏不怕被拆穿。
可是经过皮革奶苏丹红、地沟油瘦肉精、染色馒头三聚氰胺奶和各式抗生素长久锤炼的国人，早已进化出世间最抗摧残的牛逼体质，三聚氰胺都不怕，还含糊你医药不发达年代的迷魂汤？
君珂嗅着药汤微酸的气味，冷笑。
在她昏迷醒来之前，有人给她换了衣服，有人给她灌了药，有人收起了她的行李，然后她睁开眼，解放区的天就变了天。
做个锦衣玉食的蛀虫是很好，但前提是有命做到底，就目前的诡异状态看来，难。
每天端来的药都被她偷偷浇了花，花儿因此长得蔫不拉答，奇怪的是也没人对此产生注意——她的丫鬟都貌似平静而内心惶恐，人前努力维持，人后神色鬼祟，那种失措和惶恐交织成沉重的压力顶在整个府邸的上空，张力绷紧，只等着某一日雷霆一刺，嗤啦一声，撕破。
丫鬟不安，君珂也有她的焦躁，她被严看死守，出不了院子一步，她熟知人体骨骼的所有最脆弱的要害，却没有把握将院子里外数十个大男人的骨缝都打裂，出不了院子，就找不回行李，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她在那个世界的最重要的储藏，有了那些才有了和现代维系的基础，她还指望着靠那些东西找到死党们。
所以即使明知气氛不对，她也打算忍下去，忍到一切的伪装，被真相之手悍然撕裂。
但望那裂开的是康庄大道，而不是死路。
她忍得住，却有忍不住的。
幺鸡。
研究所收养的小白狗，看不出什么品种，被冷心冷面的太史阑难得看中眼，据为己有，虽然君珂不明白一向严谨冷漠只注重科研的天道研究所，怎么会突发奇想养只狗，她也疑惑过幺鸡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有特异之处，不过幺鸡来研究所半年，从狗崽子长到小狗，除了懒了点馋了点傲娇了点叫声特别了点，看不出有什么神奇。
受尽宠爱的幺鸡，不适应没有空调电视狗骨头玩具和太史阑的异世生活，对她爱理不理，总想着往外跑，君珂这里刚一出神，幺鸡便不见了。
君珂原也没在意，幺鸡玩一会就会自己回来，却见自己的丫鬟红砚突然探进脑袋来，看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红砚是那个圆脸丫鬟，因为不如翠墨灵活，不常在她面前侍应，君珂见过她几次，她都远远站在廊下，目光紧紧盯着幺鸡，看出来很喜欢狗，君珂因此对她有些好感，此时见她探头，正要招呼，她却受了惊吓般一缩不见。
君珂怔了怔，没动，过了一会，红砚的脑袋又在半掩的窗前一闪。
这下君珂坐不住了，走到帘边，门一推，突然听见隐约呜咽声响。
这声音像幺鸡的！
君珂立即出门，眼前屋宇层叠，不见人影，她在廊前站定，眼睛已经穿过面前的照壁花墙，越到墙后一个角落里。
那里映出两个人影，正蹲身低头，努力按住一个挣扎的活物。
君珂从那黑影轮廓辨认出来，是幺鸡！
君珂抬手脱掉木底绣花鞋，避免木质敲击发出声响，只穿袜子奔近，听见对话声低低传来。
“这畜生好大力气……”
“少啰嗦，快点！”
“嗷唔！”
“哎哟！咬我！”
“蠢货！一只狗也弄不死！”
“你不也按不住！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做什么非得杀这只狗！”
“你懂什么！小姐不爱猫狗，这狗留着不惹人怀疑？上次就想宰了它，不想这畜生太灵！”
君珂皱起眉——在自己醒之前，已经有人试图对幺鸡下手？难怪醒来时幺鸡舔那么激动。
不禁眼中怒火一闪，幺鸡不仅是太史阑的心头肉，也是研究所异能四人组的命根子，现在幺鸡归她管理，她要是不能护好这小东西，将来怎么有脸见太史阑？
她沉了脸，转到墙后，在那俩满头大汗男人肩头一拍。
“干什么呢？”
两人一惊抬头，看见是她，脸色大变，手下一松，幺鸡嗷唔一声挣脱开来，二话不说，抬起后腿就对两人滋了一泡尿。
尿液标枪般激射，既狠且准，嗤啦一声两人淋个满头满脸，腥臊之气冲鼻，两人急忙要去擦，君珂突然一抬脚，踩住了两人按在地上的手。
她没穿鞋子，柔软的袜子踏在对方手背，这是闺阁淑女万万不能做出的举动，男子触及女子裸足也视为轻薄，俩家丁感觉到不对，刹那间脸色都变了，手抠在地面再也不敢动。
君珂满意地踏着，抱着幺鸡，慢条斯理一脸无辜地问：“你们怎么不回答我的问话？当真不当我是小姐？”
俩家丁一哆嗦，现在全府上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个“小姐”认为自己是小姐，万万不能令她有一丝怀疑，这下连尿也不敢擦，赶忙抬头谄笑解释：“……不是，想给狗洗澡来着……”
这一抬头一说话，额头流下的尿液顿时滑落嘴里，那人不敢擦也不敢吐，一张脸苦成了倭瓜，想尽快说完，偏偏君珂还用那种“我很愚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麻烦你再解释清楚点”的无辜眼神继续看着他，他只好继续说下去，“……狗看起来有点脏了……”
尿液越流越多，等到额头上的尿水全部流进了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君珂才满意地点点头，“哦——”了一声，抱着幺鸡转身，一边摇头道，“怎么这么啰嗦？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想给它洗澡嘛。”
“……”
幺鸡趴在君珂肩头对俩倒霉家丁吐舌头，君珂的脸色却在背转身的那一刻沉了下来。
她快步回了房间，把门关好，将幺鸡往地下一墩。
幺鸡原本还在得意，这么大力一墩，傻了。
“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
幺鸡浑身一颤，条件反射缩肛，收尾，坐正，仰头，目光炯炯。
君珂沉着小脸，在狗终于集中注意力后，才一字字道：
“想不想再见到太史？”
幺鸡发出一声呜咽。
“想不想再听她唤你一遍‘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同志！’？”
幺鸡热泪盈眶。
“想不想再摸景横波的大波，再偷吃文臻的零食？”
幺鸡拼命摇尾。
“很好。”君珂一指点在狗头，“现在，我要你明白，我们已经不在研究所，我们已和那三个失散，这里是充满危机的异世，你和我都是异类，人人皆敌，就像狗和猫永远见面都要打架，研究所看见异能就要绑架，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幺鸡眨巴着眼，心想猫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从今天开始，你不得私自出门一步。”君珂疾言厉色，“否则等我见到太史，我就把你的劣迹告诉她，让她把你开除出太史党。”
幺鸡立刻扑倒在地，竖起短尾如白旗，以示投降。
君珂瞅着那在风中神经质抖动的白旗，心立刻又软了，想着它失了主人，和自己相依为命，刚才差点命丧人手，这么吓吓也便够了，蹲下身抱起幺鸡，将脸贴在它柔软的白毛上。
一瞬间似乎和怀里的小生灵心意相通，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孤独、惶恐、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对现状的懵懂不安。
天地偌大，却皆陌颜相向，刀剑于暗处烁然闪光，知己友朋散落如飘萍，不知道风将把命运吹向何方。
能依靠的似乎只有彼此，你的眷恋，我的方向。
良久，君珂仰首，微笑，拍着柔软的狗头，在它耳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怕，别怕。”
幺鸡嗷唔一声，将脑袋扎在她怀里，一人一狗相拥着看月光，想着月光之下或许遥远的某处，有人也同时将明锐的目光扬起，在广袤的星空下，寻找相契的希望。
夜色沉静，院子外却似乎有隐约声响，依稀是谁在低低哭泣，随即不远处房门一阵乱响，砰的一声，似乎有人被重重扔落。

第三章 投怀
那阵喧嚣带着收敛的力度，所有声音都压抑在轻巧的动作里，似乎不想被她发觉，随即便恢复了寂静，君珂等了一会儿，确认人都走了，才点了盏灯，绕过房间锦榻下和衣而睡的翠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找到了那间传出低低申吟的房间。
那是红砚的屋子。
君珂推开门，室内没点灯，有淡淡血腥气迤逦，黑黝黝的角落床上，红砚趴着，嘶嘶地吸着气，声音有种疼痛的颤栗，听见门响，蓦然抬起头来，黑暗里眸光惊惶如伤鹿。
君珂放下灯，低头看她，她衣衫零落，臂弯红肿，身上有宽如手掌的隆起的红痕，一看便知道是板子打的。
君珂的目光冷了冷，她是因为提醒她幺鸡被困，才被罚的吧？
“有药吗？”她没说什么，在屋里找药，红砚低低哭着摇头，“……没用了，我废了……我……我的手……断了……”她似是想到什么伤心事，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废了，夫人一定会把我赐给外院小厮做共妻的……”
君珂没听懂她的意思，目光在她红肿的臂弯一转，突然伸手，抓住红砚手臂，一手抵在她腋下，一手顺筋一摸，猛力一拉。
“咔嚓。”
一声微响，一声尖叫。
微响的是臂弯筋骨，尖叫的是红砚。
君珂手疾眼快，抓住被褥往红砚嘴里一塞，将她那半声尖叫堵了回去。
红砚瞬间出了一身大汗，在被窝里嘟嘟嚷嚷地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丫头哪里是木讷，分明是话痨，拍拍她的脸，道：“是，你要死了，被你自己闷死了。”
红砚慢慢探出头来，满头汗水一脸通红，一把将被子捋开，抽抽噎噎道：“小姐你什么意思嘛……咦？”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顺畅自如推开被窝的手臂，卡住了。
君珂笑起来，捏捏她红红的小圆脸，道：“咦什么咦，失望了是不？做不了共妻了是不？要不要再掰回去？”
那丫鬟赶紧手一缩，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断手，不过脱臼而已，不禁目光亮闪闪地看着君珂，语气满是惊讶，“小姐，你这一手怎么来的？以前我也见过人家矫正脱臼的手法，还是名医呢，但谁也没你利落。”
君珂笑了笑，心想便是你断骨我也能给你利落准确接回去，谁叫我看得见你所有骨骼经脉呢。
“被罚了是吗？”她注视着红砚，眼神安静，“为什么呢？”
红砚下意识缩了缩，抬头看她，眼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背对灯光而立，看不清容颜神情，却依旧令人感觉得到那种少见的洒脱优雅气质，灯火幽幽散射，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轮廓，她柔软的发丝浅浅地亮着，像细弱的火苗，燃亮这夜的幽寂和心的微凉。
红砚怔在那里，君珂问了一句，也没有逼迫下去，何必强人所难？人家已经因为一句提醒遭了这么大罪，难道还要逼她去死？慢慢访查也就是了。
她笑笑，没说什么，在桌上找到一瓶伤药，帮红砚抹了伤处，她手指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红砚趴着，转头怔怔看着她，几次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君珂就当没看见，利落地敷完药，鼓励地握握红砚的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道：“我不适宜多呆，你好好养着。”
她转身就走，风从半掩的门扉溜进来，拂起她衣襟，少女背影挺直却也清瘦，比刚来时又瘦了点，毕竟时刻处于警惕戒备心情，脑中常常思索，长不了肉。
红砚直直注视着她背影，忽然挺身坐起，猛地向前一扑，拽住了她的衣襟。
“小姐！”
“你快走！快带着幺鸡走！”
君珂一怔转身，刚要说什么，忽见红砚脸色大变，抬手捂住了嘴，转头一看，翠墨提灯站在门口。
那丫头脸隐在灯光后，看不见神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君珂眼睛转了转，笑道：“红砚你想抱抱幺鸡？行，等你伤好，我让幺鸡陪你玩。”一边转头埋怨翠墨，“你们怎么搞的，也不给红砚备点好伤药？她哭得我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哦，她什么事被责罚啊？你不能给求求情吗？”
翠墨举高灯笼，细细打量一脸无辜的君珂，她刚才醒来发现君珂不在，赶紧出来找，到门前时隐约听见“……幺鸡……走”之类的字眼，心中疑惑，但君珂的态度自然，一脸懵懂的模样又让她吃不准，只好顺着君珂的话干笑道：“小姐责怪得是，只是这丫头又懒又馋，到厨房偷吃好几次了，不得不惩戒一下，您放心，我这不是送药来了吗？”一边举举手中的药包，扔在红砚床上，道：“你这丫头，仔细用了！”
她语气温和，背对君珂的眼神却凌厉逼人，红砚激灵灵打个寒战，垂头不语，君珂没回头，懒懒打个呵欠，道：“好好养伤吧，改日来看你。”跨出门去。
一出门，廊上冷风扑面，夹杂细润水滴，君珂看看天色，道：“下雨了，你给我取风帽油衣来。”
翠墨一怔，有心要拒绝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提灯快步离开，君珂看见她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正要转身回去寻红砚，忽听墙边啪地一响。
君珂停住脚步，回头一看，隐约墙头似乎人影一闪，她心中一动，这里是内院，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什么人会在墙头奔走？
虽然这雨夜墙头夜行人，明显来势不善，但危机有时，也是转机！
君珂下定决心便不会再犹豫，一边低低呼哨招呼幺鸡过来，一边快步往墙边走。
还没到墙下，墙头风声一响黑影一闪，君珂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什么东西自墙头扑下撞向自己怀中，伴随着男子清朗的气息，和急促的一声低喝：
“抱紧我！”

第四章 便宜老婆
午夜有男撞怀，要你抱紧他，你会怎么做？
百分之九十九有社会经验，经历过公车擦臀流氓巷道摸脸地痞酒吧灌酒登徒子卫生间脱裤暴露狂的现代女性，都会舒玉指，抬长腿，用七寸高跟鞋尖尖鞋头以跆拳道馆新学的正蹬或侧踹，招呼他的重点部位并干脆利落骂一声，“去死！”
可惜君珂不是。
孤儿抱进研究所，十余年闭关生活枯寂单调，虽从各式媒体侧面了解人性之恶，却没有切身感受，在警惕之余，其实很想用自身直觉包纳这新鲜一切。
一霎那间她来不及用眼睛，只凭感觉，感觉这撞怀的男子，气息清朗好闻，动作并无猥亵，身上也无利器，声音还很年轻，像是变声期微哑，却又低低好听。
更奇特的是他的语气，天生有种居上位者的尊贵，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却又不盛气凌人，只让人觉得甘心俯就，不该违拗。
那句像命令又像求救的“抱紧我”，让君珂心中一动。
会在这半夜说出这样的话的人，想必也是有难处的吧。
一切思考不过刹那间，随即她抬手，抱住了那少年。
手抱过去，那少年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他原本不过一句戏言，心里明白谁家小姐都不可能依言照做，正准备用强或者什么的，谁知身前忽然一暖，她竟然抱住了他！
第一感觉就是“谁家的水性杨花！”
然而那么一抬头，正看见那少女微微扬起的下颌，雨夜里湿漉漉泛着玉色光泽，从下颌往上，鼻尖薄薄一点，如玉珠，再往上，一双秀气的眉，眉心距离似乎稍微远了点，但令人觉得疏朗，像看见越过山野的岚气，在天际优雅浮沉。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君珂没有看他，正皱眉看着墙头，风声一响，一个华衣少女已经跃上墙头。
君珂看着那少女轻捷的动作，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古代的人当真个个都会武功啊，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那少女在墙头一个踉跄，底下立即有人道：“小心！”随即跃上两个劲装男子，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君珂忍不住失笑，她一笑，眼神里异彩一闪，墙头少女看不清她容貌，却看得见那乌瞳里少见的金光，不由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指君珂怀里少年，冷声道：“你干什么抱他！”
君珂哭笑不得，这叫什么理？明明是他的要求，明明这娇小姐追他而来，不和他计较，却来责问她？
她还没答话，怀里的少年手一抬，自然而然搭住了她的肩，他这么一搭，一股大力涌来，君珂立即动弹不得，而那少年已经一手揽住她的肩，转头对那少女笑道：“我的妻，当然可以抱我。”
君珂“呃”的一声，心想这古人言语之大胆开放不下于景横波，当面撒谎之无耻不下于文臻，佩服，佩服。
“你哪来的妻？”墙头少女气白了脸，狭窄墙头不敢跺脚，便将墙瓦往君珂面前踢，那少年弹弹手指，墙瓦便全部激射了回去，在少女慌忙的躲避里，他笑道：“还没拜堂，你就着急送贺礼了，多谢多谢，不过这瓦我可不喜欢，你在暗示弄瓦之喜吗？不行，这么多女儿我吃不消，嫁妆太破费了。”
君珂“噗”地一笑，在那少年耳边悄悄道：“没事，你多要点聘礼不就赚回来了？”
她毕竟也是少年，虽聪明稳重，心性却自有一份璞玉未凿的天真洒脱，又生性大度，不觉冒犯只觉好玩，忍不住便要多嘴。
那少年眼睛一亮，一拍头道：“好主意。”他半转身揽着君珂，感觉到她气息馥郁清逸，让人想起薄云间盛开杜若的山峦，心中不由一动，忍不住便想转头看她，然而面对那墙头少女，终究还是忍住，将君珂又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墙头上少女看见这动作，再次气白了脸。
君珂发现这少年看似嬉笑不拘，实际戒备森严，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墙头上转回来看她，脚下的步子也有点怪异，君珂不懂武功，猜测这是不是传说中可攻可守“不丁不八”的步法？
身侧少年腰细臂长，手指修洁，浑身透着股精致流畅的韵味，虽年轻，但举止间风华尊贵，长长发丝沾了雨露，侧脸半露薄唇一点，也是精美的弧度。
此刻几人在周府内院墙上下僵持，虽然都声响不大，但很快就会有人前来察看，君珂思考着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让这少年带她走，这少年却也想到了此地的不妥，忽然正色对墙头少女道：“妹子，你哥哥给关在院子里整天闲得数蚂蚁的七条腿，想着你嫂子，犯相思病犯得每天只吃四顿饭加一顿夜宵，你不同情也罢了，好容易哥哥我跑出来，和你嫂子还没来得及亲热，你一个大姑娘就追出来偷窥，还要棒打鸳鸯，你成何体统！”
君珂“呃”地一声倒愣了，这少女是他妹妹？她还以为是一出老掉牙的辣妹追夫呢。
“你就没个正经！”墙头少女看着两人姿势，脸红了红，跺脚，“谁关你在院子里了？不是你自己不肯出门？盛平公主……盛平有什么不好？那么个身份，纡尊降贵地一年有半年找借口来咱这里，巴巴地守着你，你不给个好脸色也罢了，不过人家要请你吃顿饭，你跑了做什么？”
“哥哥我今晚不跑，明儿只怕就要做冤枉新郎。”那少年哈哈一笑，“盛平那个丫鬟前几天鬼鬼祟祟找三姨娘，讨教什么？当我不知道呢。”
“她找三夫人不就是绣花品茶呗，还能有什么？”那少女一脸愕然。
“你姑娘家不用懂这个。”少年挥挥手，“妹子，回去吧，今晚就算皇帝老子来请，你哥哥我都不打算离开你嫂子，大丈夫不怕温柔乡里死，但得死在正确的床上。”
“你说什么呀！”那少女红着脸呸地一声，君珂目光闪闪，心想这句话经典啊很有二逼青年风啊。
“回吧妹子。”少年又换了语气，温柔得似要滴出水，“你今儿硬要拖哥哥回去，也成，哥哥那便带着你嫂子一起回，也让盛平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人。”
君珂望天，心想您吹牛真是不怕涨破肚皮。
那少女嗤地一声，以示对这句话的不齿，但很明显兄长的威胁还是令她犹豫，她知道这小哥哥说得出做得到，真要把女人带回去，府里巴巴等着的那位尊贵人儿怎么经受得起？还不如不回去的好。
叹口气，少女无奈地摇摇头，恨恨地道：“每次都要我给你收拾！”又指君珂，恶狠狠地道：“从今儿起，你得和我哥哥绝交，什么货色，也敢占着我哥哥？”
君珂从那少年身后探出半张脸，笑嘻嘻地道：“是，不敢占，求绝交，求鄙视，求下堂。”
“你！”少女气得脸色粉红，转身就走，少年哈哈一笑，目放异彩，转头盯了君珂一眼，君珂却将脸偏了过去。
她见那少女一转身，两个劲装护卫立即跳下墙，弯身以背相接，顿时心中有了几分警惕，这对兄妹什么身份？这样派头？
她原本还有几分想要这少年带她走的心思，此刻再也不打算趟这浑水，历代达官贵族都是风波最多的阶层，还是算了吧。
“这位。”她等那少女离开，拍拍那少年肩膀，道，“夜半闯府，指鹿为马，今天的事也该到此为止了，不必谢我为你解围，只求你今后不要认得我，保重保重，后会无期。”说完转身就走。
那少年正想回头感谢她，不想人家比他还干脆，说走就走，一怔之下，扬声道：“唐突小姐，实在抱歉，请暂留步，容我聊表谢意。”
君珂唇角弯了弯，心想这人虽出身贵介，教养却不差，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笑道：“那是，我对你也算恩重如山，不让你谢怕你睡不着，这样吧，你刚才打飞瓦片的是什么功夫？有秘笈吗？给个几本就行了。”
那少年扬头，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咳了一下，又一下，半晌眼底泛出笑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过来，正色道：“实在抱歉，就这一本，有机会定当为小姐走遍天下搜罗绝世秘笈，搜他个三四五六七八十本。”
君珂一笑，转头拾了册子，那少年凝目盯着她侧脸，雨夜微雾，灯光不显，只看见秀气的侧面，自半垂的发间起伏精致，而转头间眼光一掠，恍惚似有灼灼金光一闪。
少年怔在那里，一瞬间几疑看花了眼睛，等他醒过神，眼前唯有空风淡雾，濛濛雨气里一盏灭了的纸灯笼在廊下悠悠地晃，伊人身影，早已不见。
不远处有灯光和人声传来，周府的护卫已经赶来，少年立在原地没动，突然将右手握拳在左掌心一敲，喃喃道：
“周家小姐！”

第五章 疑云
一大早犬声鸟语，惊醒好梦方酣的君珂，她掀帘一看，天际黛青一线，被万丈霞光照破，雨过天晴。
立即起身，整装束袜，准备绕院子跑步，君珂一向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并从不懈怠，比如每日晨跑。
在研究所那十多年，锻炼身体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跑出去，有个好身体，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卖苦力，如今锻炼身体，依旧是为跑出去，自从昨夜看见爬墙的和踢瓦的，她的紧迫意识和危机意识越发逼近，练，要练，遇上练家子，打不过也得跑得过啊。
她的晨跑在周府中人眼里必然是怪异举措，奇的是也没人过问，君珂有种奇怪的感觉，周府所有人对她的包容，似乎都带着怜悯和放纵的味道，就像放纵一个快死的人——因为快死了，随便你搞啥。
君珂拖起幺鸡——刚才那狗叫不是它的，是外院的猛犬，幺鸡同志和一般喜欢早起遛弯的狗们不同，它爱睡懒觉，如果把窗户用黑布蒙上，它可以挺尸般睡上一天。
用圆头竹梗子将幺鸡拼命下垂的眼皮撑住，君珂抓着它的颈项皮把它给拖了出去。
跑到墙边，四面无人，君珂掏出怀里的“绝世秘笈”，这东西她原本没在意，根本不信真要是绝世秘笈怎么会有人随便就扔给了自己，但此刻拿在手里，看着那古旧封面，和用锦缎小心裱糊过的书脊，不知怎的心中一动，觉得昨夜那少年没有骗她。
然而打开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天书一般的武学术语，鬼画符一般的内功示意图，人体骨骼和经脉图样君珂熟悉如同研究所自家房间，但是这里的图她愣是看不懂。
叹口气，君珂将册子收起，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一点武学基础都没的人穿越到异世，分分钟就学会了深奥广袤的古代武学？扯吧！
武学一时学不成，身体还得练，她在墙上压腿，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过隔墙，正在互相交谈。
“昨夜听说有人闯了后院……”
“谁呀，这么大胆，被护卫抓住了吗？”
“奇就奇在这里，护卫去了，但是毫无动静，然后听说半夜前院大开正厅待客，谁呀，这么大面子。”
“闯府不处罚，还隆重相待？你说梦话吧？”
“骗你做甚，我院子里张嬷嬷的女儿不是嫁了前院护卫吗，听她说的。”
“管他是谁？和咱们什么相干？反正论是谁，也不会是成王殿下吧？”
“哈哈是啊，论是谁，也不会是睿郡王吧？”
“你这小蹄子，三句话离不了睿郡王！真是淫贱材儿！”
“呸，说我，你又好哪去？上次睿郡王来，你擦了粉又换了衣裳，还偷偷垫了胸，拼命往前院跑是干啥？”
“胡说，哪有这事，我撕了你这小蹄子的烂嘴！”
“好了别闹了，要我说，睿郡王是好，但是右相也不差啊，太子表兄，功臣之后，三年前他因公来过冀北，成王殿下开盛宴接风，我侍候夫人前去参拜，远远见过一眼，天，那风采……”
“得了，三年前的事你说了三千遍，耳朵都听出茧茧来……”
“要我说，京都那位梵……”
君珂将耳朵从墙上收回来，扬了扬眉，这群怀春少女，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说着说着就梦幻了，不听也罢。
墙后的兴奋语气，却突然低了下去，君珂原本没在意，隐约间似乎是翠墨，突然有点控制不住地抽高声音说了一句，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群痴人！搞不好今日有命在这嚼舌头做梦，明日就拖了去乱葬岗！都省省吧！”
四面一阵安静，半晌有人道：“你好端端地说啥呢。”
君珂神色一紧，心知这句话是关键，急忙又将耳朵贴上去听，隔墙却半晌没声音，随即似乎是翠墨叹息一声，接着是一个老年嬷嬷声音，阴恻恻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活都做完了？”
丫鬟们立即鸟兽散，墙后君珂直起身来，若有所思。
※※※
回房坐了不多一会，一向安静的内院突然又有了动静，脚步声急匆匆在院外来去，隐约人声低语有些紧张，君珂到院中探看，自己院子里却几乎没人，连寸步不离的翠墨都不见了。
大燕王朝女人稀少，各府中女性婢仆都不是很多，君珂现在这身份，也就一个嬷嬷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在冀北算是一流配备，如今红砚卧床，翠墨再不在，也就没人跟着她，君珂带了幺鸡，一路顺着声音而去。
那方向却是周夫人居住的枫晴轩，此时人流乱窜，人人神色惶恐，看见她冒出来也没人过问，君珂一路过去，从丫鬟嬷嬷的交谈中听出，昨夜将军回府，不知为何和夫人争执，争执中似乎还动了手脚，当时也没人敢靠近，随即将军拂袖而去，嬷嬷才敢进房，发现夫人脸色苍白坐在床边，嬷嬷还未及探问，夫人就倒了下去，这下下人们都炸了锅，一边赶紧请大夫一边派人去找将军，将军并不在大营和王府，大夫倒是来了，众人正忙着将夫人扶起，整理凌乱床铺，好让大夫把脉。
君珂和那位名大夫几乎是一同跨进内室的，那大夫听着嬷嬷转告病因，一进门就道：“夫人想必是急怒攻心痰厥！须得立即清痰！快把夫人扶起，头向下，拍她背心！”
嬷嬷丫鬟手忙脚乱去扶周夫人，忽听一声朗喝：
“慢着！”

第六章 尼玛的躲猫猫！
说话的是君珂。
众人愕然回头，大夫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皱眉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打扰！”
“小姐。”一个嬷嬷赔笑上来，对君珂躬了躬，“这里乱，您还是避一避，您要是过了病气，奴婢们也担不起……”
“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不担得起？”君珂眼神越过嬷嬷，看向她身后的周夫人。
嬷嬷迎着君珂的目光，一瞬间心中涌起特别感受，觉得面前少女似乎根本没有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周夫人，那种“看”法，也不像看活人，倒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激灵灵打个寒噤，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那大夫却已经怒了，冷冷道：“各位还打不打算救人？容这丫头在这拖三阻四？夫人有在下，自不会有三长两短，但若不再依在下之法救治，只怕……”说完冷笑。
嬷嬷脸色连变，不再理会君珂，一边连连向大夫赔礼，告罪小姐年幼不知事，一边急忙指挥丫鬟，“把夫人扶起来……”
“慢着！”
满室里静了静，大夫一声怒哼，连那嬷嬷脸色也不好看起来，铁青着脸冲着君珂，“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存心扰夫人治病不是？”
一个大丫鬟上前，冲君珂福了福，婉声道：“姑娘近日心里有怨气，奴婢们都晓得，只是这人命关天，不是逞气性时辰，夫人是将军心头第一人，若有好歹，阖府上下难免陪葬，还请姑娘念在阖府上下对姑娘一直侍奉周到份上，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这是在暗示君珂有心想害人了，君珂气极反笑，却也没有甩手就走，叹息一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告诉你们，现在夫人万万移动不得，更不能动她的头部，否则轻则丧命，重则成为活死人，你们不听，由你们，等着陪葬吧。”
她转身要走，那大夫却伸臂一拦，道：“此地怎容你信口雌黄？什么丧命什么活死人？你什么意思？非议在下医术？夫人痰厥不除，你想她活活憋死吗？”
“痰厥者脸色发青，”君珂冷笑，“医家望闻问切，你望过夫人气色吗？”
大夫一窒，怒声道：“依你说怎么做？”
“平放安置，不可移动。”君珂道，“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手撒肢冷，呼吸短促，夫人没有痰涌塞气，她伤在脑部。”
众人一惊，君珂又道：“夫人脑部有轻微出血，所以万万不可移动头部，否则便是要她的命。”
一屋子下人撒着手，看看君珂又看看大夫，不知道听谁的好。
“哗众取宠！”那被人捧惯了的大夫依旧在骂，语气却低了些，终究心中有了怀疑，也不再提要搬动周夫人，坐过去仔细切脉，半晌，脸色一变。
这一变，众人心吊起老高，忍不住便去看君珂，君珂挑眉，笑而不语。
大夫切了左手切右手，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取出药匣里的金针，为周夫人怯瘀活血，过不多久，周夫人悠悠醒转，一声呢喃：“……头好痛……”
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明白，看君珂的眼色都变了，那大夫既羞且愧，挣扎半天站起向君珂一揖，“夫人元气败脱，心神散乱，实为内风之症，姑娘大才，是我愚钝了。”
君珂此时才正眼看这人，这才发觉这位竟然还很年轻，如果把胡子刮一刮，想必还是翩翩少年郎，大概就是因为太年轻太顺遂，所以一开始犯了急躁的毛病，倒未必是医术不精，她本来对这人没好感，此时见他不矫言伪饰，当面直认己过，倒也算铮铮男儿，一笑道：“我也是碰巧，以前见人有过类似症状，先生一针下去夫人立即醒转，杏林妙手，名不虚传。”
那男子讪讪笑着，转身去开了方子，恭敬地双手递上，道：“在下柳杏林，求教于姑娘，姑娘看这方子，可有不妥之处？”
柳杏林？君珂忍不住一笑，赞，“这名字起得好！”顺手接了，随口道：“加一味附子，附子回阳救逆，你看怎样？”
“好！”柳杏林目光一亮，双手一拍，一抬头正迎上君珂笑意，不由呆了一呆，急忙将目光垂下，却又从眼角缝里悄悄觑她。
君珂却没在意，一边将方子还他一边心中暗暗庆幸，她透视能见血脉骨骼，隐约发觉周夫人是急性脑中风，所幸程度较轻，她其实只能“看症”，并不擅长“治症”，脑中风因为是前代常见病，她感兴趣研究过一阵，今儿才勉强撑住了场面。
不过一个准确的诊断，对日后治疗方向作用巨大，古人因为缺乏现代仪器设备，只凭诊脉，误诊率更是极高，君珂在心里盘算，将来如果没银子，是不是可以用这点小技能谋生？
几个嬷嬷和丫鬟满面愧色地连连向她致歉，都说救了夫人命便是救了全府上下的命，请姑娘别介意她们先前昏聩，君珂向来大气，欺负了她的，她会以牙还牙，但惩治完就算，似这等言语冲突，在她看来没什么好在意的，挥挥手，笑道：“我承蒙各位照顾，回报夫人是应该的。”
这话也是平常，那嬷嬷脸色却变了变，勉强笑了笑，君珂也没在意，心情愉悦地离开枫晴轩，她身后，柳杏林抬头怔怔遥望，而翠墨和几个嬷嬷，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
自那日诊治周夫人之后，周府上下对君珂态度更热切，周夫人渐渐恢复，几次派人来表谢意，周将军派人送来的礼物堆满一屋子，君珂捡轻便值钱的打包，一边打包一边皱眉——原以为出手救了周家人，他们便该对她坦诚相见，但从周府的态度来看，虽然感激，却依旧没有改变强留她扮演周小姐的初衷，那迷魂药还是天天送，到底是什么要紧事儿，要让他们如此坚持？
想不出，也只得无奈地不想，转眼又过了一阵子，眼看天气将热，这天晚上尤其闷热，层云低垂，阴霾不雨，院子里蜻蜓低飞，时不时撞到人脸上来。
君珂今天来了大姨妈，腹痛烦躁，早早地睡下了，她体质强健，姨妈虽然在造访，依旧贪凉喝了好些放了冰的酸梅汤，肚子滚圆地爬上床。
半夜的时候肚胀而醒，在床上辗转反侧，翠墨红砚睡在床踏上，听见动静便爬起身，见君珂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翠墨便笑了，道：“小姐若是睡不着，不如起来消消食，现在起了风，外面凉爽，咱们去玩躲猫猫好不好。”
君珂正在怀念前世的空调电扇，嫌这屋子里闷热不堪，虽然觉得这半夜躲猫猫似乎有点奇怪，但肚子胀得不爽，也想有点事分散注意力，点点头道：“好。”
翠墨变戏法似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红布，给自己蒙上了，笑道：“小姐和红砚去躲吧，我来捉。”
君珂很少玩游戏，也来了兴致，推红砚道：“你快别和我躲一起。”弯腰出了门。
她选了院子后一个大水缸藏好，抬头看看天色，是起风了，云层已经散开，露出半个幽黯的月，月色暗黄，隐约透着青色的脉络，一种沉黯且不祥的色调。
君珂的手指按在水缸上，冰凉的缸身，滑腻腻的青苔，让人想起一些在暗处潜行的阴毒的动物，从心底泛起凉意来。
地面上拖开长长的阴影，君珂将自己的影子隐在缸身阴影后以免被发现，这么动作的时候，她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看着自己影子消失，像看见自己这个人也不存在了一样。
存在，不存在，她现在到底作为谁而存在？
……
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中，门声一响，蒙着眼睛的翠墨出来了，君珂连忙屏住呼吸，翠墨却根本没有在院子中东找西找，伸着双手，直直地便朝院门走去。
君珂“噗”地一笑，和趴在她身边的幺鸡悄悄道：“傻了吧，谁还藏院子外去呀……”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是的，到院门是一条直路，出了院子就是道路和花园，谁也不会藏出院子去，翠墨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的呼吸紧了紧，此刻终于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透着诡异，莫名其妙的肚胀，翠墨的躲猫猫，她直奔院外的动作……都不对劲。
正在此时，原本关闭的院门，突然缓缓开了。
翠墨还没到门口，院内无人，向外开启的院门突然开了，清冷的月光洒进来，从君珂的角度，也看不见月光里有没有人影。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
随即她听见了外面隐隐的喧嚣声响，像是滔滔海潮，自街巷有序而汹涌地卷近，掩着金戈交鸣声响，将孤岛般的周府淹没。
大风起兮，月色光寒。
翠墨直奔院门而去，出门时撕掉了蒙眼的红巾。
君珂怔怔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翠墨已经不见身影，内院依旧还是黑沉沉没有灯火，但外院已经可见跃动的明光，人声和马蹄声隐隐传来，内院虽黑沉依旧，但不住有细碎声响，窗扇被悄悄拉开的声音，无数双紧张窥视的眼睛……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一瞬间君珂浑身汗毛都似炸起，直觉此刻生死关头，心念电转，是立刻就走，还是趁乱跑出内院找到自己的行李再走？
只一闪间她就做了决定，立刻！
然而刚抬腿，突然一阵腹痛如绞，她忍不住弯下腰去，随即听见脚步声响，一人猛地抓住了她，欢笑道：“小姐！我可捉住你了！”
这笑声是翠墨的，却又不像翠墨的声音，带着不可控制的紧张，近乎撕裂的嘶哑。
君珂还没从疼痛中反应过来，翠墨已经一把拉下蒙眼红布，利落地往君珂眼上一绑，笑道：“小姐该你了！”
眼睛被红布蒙上，天地一暗，君珂眼底金光一闪，四面景物瞬间又显出轮廓，透过红布，她清晰地看见，翠墨向门外紧张地招了招手，随即几条持刀男子人影，无声地从院门后闪身出来逼向她。
腹痛转剧，君珂按着小腹，隔着红巾看着显影的一切，在心中怒骂：
“尼玛的躲猫猫！”

第七章 人心之险
红布蒙上那一瞬间，君珂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是按下了因为警觉而耸身欲起的幺鸡，示意它“我没事。”
第二是尖叫“翠墨，我肚子好痛！”随即砰地向后一倒。
腹中疼痛，力气单薄，看见那几个男人身影的一霎，她便知道自己只可智取不可力攻，与其等对方出手击昏她任人摆布，不如自己先昏，保持清醒意识，才可以找机会逃走。
她昏得干脆利落，翠墨下意识扶住了她，一时倒怔在了那里，她奉命困住君珂，红布一蒙，趁她看不见时令护卫打昏她，不想君珂自己先昏了。
“这药可真厉害……”翠墨咕哝，心想那酸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药是夫人房里的嬷嬷亲自和柳大夫要的，说是常失眠，求点助眠药物，按说没什么毒性，怎么会肚子痛？
她却不知道，柳杏林家风严整，因为在冀北之地享有盛名，经常出入豪门巨户，柳家老爷子珍惜名誉，害怕孙儿卷入豪门内宅常有的倾轧肮脏事儿，坏了这一世声名，所以常常对他耳提面命，不许他给内宅妇人任何不当药物。
所以柳杏林给的只是普通补药，按说君珂喝了这酸梅汤不会昏也不会痛，不过她太贪凉，大姨妈在闹脾气而已。
翠墨扶住君珂，一瞬间也想不了那么多，昏了最好，省事，她打个手势，几个护卫扛起君珂便往内室走，还要去捉幺鸡，幺鸡爪尖一弹，腾空窜起，流光般没入黑暗不见。
护卫怔了怔，道：“这狗好快……”来不及去追，只好跟着进了内室。
君珂在护卫肩上肌肉绷紧，心中极为紧张，她原以为要被掳出去什么的，不想却往内室走，难道……瞬间脑中掠过电视上所说的那种女性常常遭遇的悲惨案例，不由浑身一冷。
手指缓缓下移，抚在了大腿之侧，那里有她悄悄打磨过的一柄簪子，铮亮尖锐如匕首，她打定主意，万一真是那种倒霉事情，也就别再装昏了，戳瞎一个是一个，戳瞎一对赚大发！
快到内室之前，忽然拐了个弯，并没有进她的房间，而是进了院内小厨房，护卫把她放在一张大桌上，君珂努力放松绷紧的肌肉，不让自己被人看出清醒，听见翠墨低低道：“那狗跑了也好，本来就不该在。”
君珂心念一闪，那天有人想杀幺鸡一幕涌上心头，看来这批人，终于要执行计划了，一直将她圈养着不放，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么一想，反倒心定了些，看样子应该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事儿。
有人俯下身来，在看她的脸，半晌道：“虽然有点像小姐，但仔细看差别不小，还是要整整的。”
“那就快点。”翠墨不耐烦地道，“做完了咱们还得逃命！”
“做完了你就是小姐身边第一红人了。”有人笑道，“怕什么，等下做完，把这丫头往内室一扔，咱们下地道出城，投奔小姐去，小姐那么得鲁南王爷喜欢，将来换个身份收了房，保不准还能做上王妃，到时咱们也算熬过来了。”
“唉。这说到底是下策。”有人叹息道，“将军想和鲁南王爷里应外合的计划还是泄露了，看来将军和夫人今晚性命不保，好在将军深谋远虑，让小姐早早就过去鲁南王府，说是做人质，其实也是怕事机败露周家会满门丧命，想办法给周家留个香火，今晚冀北王府果然来查抄了，等这丫头代小姐一死，过上几年，小姐嫁了鲁南王爷有了子嗣，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运气再好点，皇位要是落鲁南王头上，咱们小姐还能捞个贵妃呢！”
“如此说来，”有人拍拍君珂的脸，“这丫头功劳巨大啊，替未来的贵妃娘娘去死，死有哀荣。”
“你们哪那么多废话！”翠墨跺脚，“人很快就要到内院，快点把事办完正经！”
那批人收了嬉笑，有人上前去揭君珂的蒙眼布，君珂赶紧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便有种恐慌感，多年来她习惯于依赖自己的眼睛，看得透人体骨骼，看得穿重重障碍，如今，只能靠听了。
四面有细碎声音，有人在厨房柜子里翻找，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有人在掰着她的脸端详，不住嘟囔：“眉毛分太开，剪点细毛来往中间凑凑……肤色比小姐亮，涂点蛋清粉……眼皮那么深，用胶黏了，尾端向上拉，小姐的眼睛比她细长……”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脸上动作，冰凉的手指爬在肌肤上痒簌簌，鼻端淡淡的粘胶蛋清和各种古怪气味，君珂暗暗忍着。
她在冰凉的触觉和细碎的声音里忍住恶心，忍住动作，忍住心底所有激越愤懑的情绪！
人心之险，甚于山川！
长久笼罩的疑云今日终破，原来周家人死命要把她圈养此地，不过是为了万一事情败露，要她代死！
周将军执掌冀北十万王军，却有了外心，和鲁南王勾结，大概是要对冀北王不利，为此将女儿悄悄送了出去，周府平白失踪了唯一亲生小姐，必然会引起冀北王府注意，正巧她穿越时空落在周府附近，送上了一张有点相似周小姐的脸。
想必周将军看见她定然眼睛一亮，李代桃僵妙计瞬间诞生，用她来麻痹冀北王府，计划顺利最好，万一不顺利，冀北王府灭周家满门，“周小姐”死去，另一个周小姐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活得很好。
真是好计划！
不管她是否无辜，不管她是否有恩于己，不管她是否也是一条命！
冷漠自私，草菅人命，以怨报德，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贵族阶层？这就是古代王朝冷酷无情的真面？
君珂想着救夫人命之后的周府的感激，和感激之后依旧送上的迷魂汤，想着周夫人周将军源源不断送礼却始终没有亲身来谢，是真的因为体弱或繁忙，还是内心有愧不想面对她？
君珂只觉得牙齿一阵阵发酸发凉，这些古人当真让她领教了，什么叫“齿冷”。
……今日若能逃生……君珂听着那清脆细微的刀剪之声，在心底咬牙暗誓：
定要回报周府！
定要做回自己，永不任人摆布！
定要这冷漠王朝，再不能将人命如草芥，碾灭！
※※※
……脸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有人捧着她的脸，像看着自己制作的工艺品，不太满意地道：“时辰仓促，也只能这样了……”
外院的声响已经越来越接近，隐约听见惊呼和呵斥，蓬一声似是火光亮起，映红半边苍青的天色，随即有人长声喝道：“奉冀北王府令，捉拿谋逆叛乱之周永州及其亲眷家人计一百一十三人，所有人原地受缚！抵抗者！擅闯者！逃逸者！格杀勿论！”
那人声音雄壮，在纷乱周府之内悠长地传开，君珂心中一惊，难怪周将军要弄个假小姐，冀北王府好精明，全府上下所有人数都早已摸清，哪容你逃出一个小姐去？
翠墨跺脚，低喝：“快点！”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君珂扛起，准备往内室送，君珂思考着，是现在暴起，还是等到了内室再偷偷逃出？到时还来不来得及？
一行人刚走了一步，忽听脚下一声巨响。
随即有人笑道：“挖洞者，扛人者，被扛者，统统归我！”

第八章 相救
那人声音清朗，带点少年变声期的微哑，却并不似别人那般难听，反而添了几分成熟低沉的魅力，让人耳膜觉得很是舒服。
君珂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随即身子一阵震动被放了下来，几个周府亲信发现有外敌进入，惊惶地放下了她做出应敌姿态，君珂悄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洞，想必就是先前说的逃生地道，洞旁背对着她，站立着几个人，靠她最近的是一袭浅绯色袍角，绣着精致的海水江牙，袍角下微露黑色薄底靴的靴跟，靴边镶一道金边。
这人整体衣饰都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低调的奢华，和他的声音相得益彰。
“什么人！”翠墨看见对方竟然是从周府的地道里窜了出来，心中顿时一凉，勉强撑着厉喝，“胆敢擅闯周府……”
“好吵。”少年挥挥手。
一声应诺，脚步移动，从君珂的角度只看见衣袍的掠影团团一闪，啪的一声脆响，翠墨一声尖叫，几个小小的白白红红的东西飞溅，在地上弹跳几下落在君珂身侧。
君珂一看，带血的牙齿。
“阁下何人，来此何干，兄弟们自认未曾得罪，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有人被对方出手所慑，以为是趁周府有难来捞便宜的强梁，放缓语气，试图怀柔。
“扯淡。”少年一笑转头。
砰砰又是几响，周府护卫惊呼连退，那少年已经捡起先前丢在一边的红巾，先给君珂把脸蒙上，随即将她抱起，笑道：“我来接我的人，与你何干？”
他抱起君珂，只觉得她轻若无物，不禁心中怜惜，轻轻去抚君珂的脸，一边柔声笑道：“我家未婚妻似乎最近苍白了些……”
君珂在蒙面红巾后悄悄睁开了眼睛。
睁开后却大失所望，还以为能看见对方是谁，结果这家伙还歪七扭八围了个蒙面巾，她透视只能看轮廓，对方面巾一围，相貌便更难捕捉，只是隐约觉得那眸子明锐，如沉了万顷的海如采了漫天的霞，光艳璀璨，不可方物。
这还是隔了面巾只见虚影，这双眼睛要是当面相对，该是如何风神？
她此刻已经认出这正是那晚投怀少年，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突然出现，好在无论如何，这人应该没有恶意。
那边少年带来的手下已经和周府护卫打在一起，在狭小的厨房内捉对厮杀烟尘四散，板凳桌子碎片激射飞舞，这边少年旁若无人岿然不动，只专心抱着她，像看着一件稀奇宝贝，手指轻柔地去触她的脸，却又一触即收，想起什么似地轻笑道：“可别，醒了会生我气。”
哦没事你摸吧摸吧，只要你摸得高兴带我走就成。
君珂眼珠子转得飞快，心思全然不在那少年身上。听得不多时便是砰砰几声，似乎有人倒下，随即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道：“主子，几个人都已被擒，请您示下。”
“这群混账东西，带了他们小姐要去干嘛呢？冀阳城里现在别说姓周的，就是姓吉的姓匡的都跑不出去。幸亏我来得及时。”那少年揽紧君珂，语气平淡，却自有生杀予夺的尊贵，“这本就是该死的人，打昏了扔出去，等下王军自然会接收送去断头台。”
君珂挑眉，她毫不怜惜那几人性命，只想着这少年也是误会了，当她是周小姐，以为这群护卫是要将小姐救走呢。
“我们走地道。”少年吩咐道，“不然撞上……就不太好看了。”
“主子。”那粗豪声音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您真的要救这周家小姐？周家……”
“我不想要的，谁也勉强不得我。”少年悠悠截断他的话，“我想要的，我管它杀人放火。”
君珂险些噗地笑出来，赶紧忍住，在心底大赞一声：痛快！
“走吧。”少年吩咐，抱着君珂要下地道。
君珂心中一急，幺鸡还没回来呢！还有她的行李，今日之后周府必然贴上封条，再想回来找就难了。
她一抬手，扯掉了蒙面的红巾。
那少年蒙住她的脸是怕被其他人看见惹麻烦，此时君珂突然伸手扯面巾，倒把他惊得一怔，道：“你没晕？”
君珂望着他的眼睛，心想我差点也被你给眩晕了。
她迎着他，乌黑眸瞳底金光一闪，那少年触及她目光，刹那间双眉一挑，浅浅一笑。
他一笑间眼神流动如层层星火烟光，这半卷阴霾半冷月的天色都似因这一笑云散月开。
随即他坦然来牵她的手，微笑道：“你没晕那是最好不过，跟我走。”
他还是那种半命令却不让人讨厌的语气，掌心柔软，虎口处却又亲切地生着薄茧，那种微微磨砺的触觉，反令人因此安心。
君珂手指细细地蜷在他掌心，一个信任却又有点不安的姿势，轻轻道：“我的狗……”
少年身后的人眉头一皱，心想这女孩好不晓事，主子不怕麻烦来救她一命已经是她天大的福气，居然还要找她的狗！
少年微微扬眉，他的眉并不十分浓，却极秀逸，眉梢自乌黑的鬓角斜斜扫出去，眉端压在潋滟的眸子上，山水到此处自然晴好。
他似在笑，并不以为杵，随意地道：“好，你的狗。”
说着牵起她，在越来越逼近的外院喧嚣里问她：“去哪里找？可有什么标记？狗常爱去哪里？”
君珂抿唇一笑，召唤幺鸡，一个口哨便足够，但是她还指望这些人护着她去寻行李呢，当下也不说明，拉了他便走，那些护卫无奈只好跟着。
君珂只熟悉自己的院子，连周夫人的院子都只去过一次，她总觉得，东西如果还在，一定在周夫人那里，此刻周府慌乱，终于无人看守，正好取了东西便走。
走不了几步，那少年突然一拉她避入一棵树后，随即便见一队士兵擎着火把走过，冀北王军已经冲入内院，几乎在刹那间，内院大亮，同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
火光刀影，铁甲寒枪，踢破的门拉开的窗扇，掼倒在地的女子凌乱的发，遍地里逃窜背着包袱的嬷嬷，火把里跃动着一张张惊惶的脸。
乱世豪门倾灭时。
君珂直直盯着，并无怜悯，就是这群人，联手欲置她于死，此刻景象虽凄惨，但若不是她有一双透视的眼睛，也不过其中一人而已。
眼前突然一黑，随即一暖，眼睛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住，却是身边的他，随即低低的语声响在耳侧：“别看，别怕。”
君珂眨眨眼睛，一瞬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以为她是周小姐，怕她见这破家灭门一幕悲恸伤心，体贴地不想让她看见。
曾经得过她的恩的周府给她无限寒意，陌生的他却给她关怀和温暖。
她长长的睫毛扫着少年掌心，他只觉微微的痒，想着手掌下那双眼睛一定无辜地眨啊眨，不知怎的心情便很好，欢愉过后却又觉得怜惜——今日这一场变乱。定然令她冲击很大吧？
可惜周氏夫妻罪无可恕，便是救她，他也已冒了风险。
君珂轻轻地拉下了他的手，在他耳边道：“不看怎么找我的狗？我不怕的，放心。”
少年笑了笑，放开手，君珂和他一路掩藏，行到周夫人院子附近，周夫人院子里嬷嬷更是惊慌得厉害，到处乱窜，被冀北王军用矛尖不住挥赶，君珂从院子后门悄悄绕过去，打算等冀北王军将人带走后再进去，不想刚从院子后竹林边探出头，便和一个抱着包袱的嬷嬷撞个满怀。
君珂也没在意，顺手扶起，那嬷嬷惊慌地抬起头，一瞬间君珂眼神一闪。
赫然是改装过的周夫人！

第九章 报复
几乎是立刻，君珂便知道了周夫人院子里的嬷嬷为什么窜那么厉害，不过是为了分散冀北军的注意力，好让周夫人扮成嬷嬷溜出院子，从地道里试图逃生。
虽然周氏夫妻知道地道逃生也未必能逃出城，但有万分之一希望总是不愿放弃的。
周夫人一抬头看见她，眼神里爆出惊讶和惊喜，随即慢慢变色。
她第一眼错觉那是她的女儿周小姐，随即想起了是君珂。
那少年回过头来，他并没有认出这嬷嬷就是周夫人，却看出君珂认识这嬷嬷，他对此刻的君珂心生怜悯，也不觉得跑掉个嬷嬷有什么要紧，低头笑道：“是你的嬷嬷么？她要能逃出去，便让她逃吧。”
周夫人原本因为看见君珂心虚慌张，此刻听得这声音脸色又一变，一转头正看见少年腰间的黑色玉饰，玉坠半掩在衣襟间，隐约雕刻着兽面花纹，她盯着玉饰，手指抖了抖，突然一把抓住了君珂的衣袖。
君珂的眼睛，慢慢落在那攥得紧紧的手指上，再缓缓上移，对面，周夫人半躬身，微屈膝，仰脸直直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哀求她将错就错，哀求她放她一马。
手指近乎神经质的用力，抓牢这一线生机，君珂皱皱眉，俯视着呼吸急促的周夫人。
她在周夫人期盼的目光里抬手。
周夫人眼底爆出希望。
君珂的手落下，落在周夫人手指上。
随即。
在她一寸寸慢慢绝望的目光里，缓缓地，决然地，将周夫人的手，一寸寸捋开。
手指被她不容违拗的决心，一点点挣脱，周夫人颓然向后一退。
君珂没有表情。
是的，她在为她自己拼尽全力哀求，于生死危机之前，知性命宝贵。
可是。
就这么一个人。
当初连哀求的机会，都未曾给她。
拉开周夫人的手，君珂立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一把夺过周夫人的包袱，手一抖，哗啦啦一声宝光耀眼，满地落了珠宝簪环，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
“你这吃里爬外的婆子！”君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夫人低骂，“夫人待你那么信重，你却在我们周家有难的时刻，想要卷了夫人的细软逃走！你！你！你无耻！”
周夫人退后一步，张口结舌，她再没想到君珂突然来这一手，但是又如何能辩白她才是真正的周夫人？
此刻她也终于尝着被李代桃僵而又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那少年瞟一眼地上珍宝，对君珂的话深信不疑，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婆子能拥有的，很明显就是个趁难背主的刁奴，眼看君珂“悲愤”得浑身颤抖，赶紧拉了她拍着她的背，又对跟来的护卫使个眼色。
几个护卫闪身出来，将周夫人拉到一边，往嬷嬷堆里驱赶。
君珂默然背对，也不说明她的身份。
你恩将仇报，我堵你逃生，大家扯平。
有本事，自己再去挣活路！
※※※
“别生气了。”少年按住她的肩，在她耳侧轻轻道，“这样的人，哪都有的。”
君珂回首，向他一笑。
少年凝视着她，总觉得眼前少女和那夜所见似有不同，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份当初给他的灵秀之感，不过随即他便笑了——人是肯定没认错的，那么特别的一双眼睛。
“你来这里，是想见见你母亲么？”他缓缓道，“抱歉，我不能再救她，而且我们也不能再耽搁了。”
“我知道。”君珂吸一口气，“你再帮我个忙，引走外面士兵，我进去……拿个纪念物就走。”
少年沉思下，点点头，手一挥，几个护卫散开，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过了一会，一部分王军离开，空出了院子一处角落。
少年大大方方牵着君珂的手过去，君珂直奔周夫人卧室，一进门便四处翻找，多宝格，梳妆台，柜子，抽屉，连承尘的垂帘都二话不说唰地一扯，呼啦啦大片帷帐坠落，君珂跳上那一堆布，仰头目光炯炯看承尘，搜索着自己包袱的痕迹。
少年愕然看着她，看着斯文淑女瞬间变成山野强盗，一口气抽在了咽喉里。
君珂找寻无果，将注意力转向床榻，运足目力，果然看见密封的床榻之下，有个袋子的影子，她裙子一拢，袖子一捋，唰地跳上床，蹲在床上四处找了下没找见机关，头也不回向后一伸手，道：“斧子！”
身后似乎有低低的“呃”的一声，随即有人默默递过来一柄匕首，怕她失望赶紧解释，“这刀很快的。”
君珂胡乱点点头，道：“你退开些，我手势不熟。”少年一怔，下意识向后退了退，还没站定，就见君珂抡起膀子，大开大合地狠狠向下一劈！
“啪！”床榻裂出一条巨大的缝。
君珂擦擦汗，将刀还回少年，这回笑得斯文，“不错，是很快。”一转眼却看见少年脸色怪异，怔了一下才想起刚才的举动，似乎，也许，可能，太凶猛了些？
惊到他了？
呃，大燕王朝的小姐们，难道都不会抡斧子？
君珂有些讪讪，少年却又笑了起来，他惊异的不仅仅是看起来斯文的君珂刚才的超级行动力，更是她竟然在做这么粗鲁的动作时，姿态依旧优雅，偏偏又并无做作，只让人觉得自然好看，不舍移目。
“走吧。”君珂将自己的牛仔背包重新背在背上，少年看见那古怪的样式，却涵养极好的没有问，两人出了周夫人内室，君珂打了个呼哨，不过一会儿，白光一闪，幺鸡扑上了她的肩头。
君珂抬手，幺鸡伸出毛茸茸前掌，人手搭上狗爪，轻轻一握。
“大功告成，握个爪儿。”
身后少年忍不住一笑，看幺鸡的眼神也有些特异，君珂知道幺鸡的造型在大燕朝只怕也是个异类，不过反正自己已经有诸多怪异之处看在他眼里，也不在乎再多一个。
几人还是决定从地道走，免得四处躲避军队，一路遮掩回到君珂院子厨房，不得不说少年带的那几个护卫实在超出了护卫的范畴，灵敏、决断，精锐绝伦，君珂的理解是武林高手。
君珂的院子也已经被包围，军队正在搜查，因为厨房先前有人来看过，所以目前没人，但是想从正门走是不可能了，几人是从厨房的烟囱悄悄偷渡下去的，本地房屋烟囱都很阔大，进出不难，难为那些护卫居然还带了油衣，将他们主子裹得好好的以免蹭脏，君珂皱皱鼻子，也不嫉妒，笑眯眯的便要当先下去。
身子却被人一拉，拉入一个温暖的怀中，随即油衣当头罩下，少年带笑的声音响在耳侧，道：“一起。”
君珂一时没反应过来，十六岁少女生活封闭，没有接触过同龄男性，并无绮思，只是下意识的微微羞涩，却又因为那句“一起”而心中一暖，想起以往那么多年，研究所里和景横波太史阑文臻共同进退时，常常那么说，“一起。”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怕听不见那三只这么对她说了吧？
心神激荡，君珂不自觉地靠向那个目前唯一让她有点信任的胸膛，闭上眼，脑海里掠过三张笑脸，在淡淡的惆怅和思念里，轻轻说：
“一起。”
脸下的胸膛似乎震了震，随即身子一震，他揽着她慢慢下了烟囱，手臂揽在她的腰，只是一个护住她的姿势，并没有手指触及，烟囱不长，他揽她跃落，她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脸在他光滑的锦缎衣襟擦过，隐约听得心跳砰然，而淡淡清朗香气和他微热的呼吸，伴随着油衣浅浅松香，自鼻端一掠而过，让人想起高山上云雾里的青树，承了远天的阳光。
身子落地，便听铿然刀枪一响，随即一声女子低低惊呼。
君珂掀开油衣，看见几个护卫已经蹿下，用刀剑逼住一个圆脸丫鬟，正是红砚。
红砚看见她也是一惊，仔细辨认了下便要扑过来，却被刀剑架住，只得抽噎道：“小姐……我躲在廊角……没人找，后来看见他们……”
君珂明白了，红砚想必是看见她“昏倒”一幕，偷偷跟了过来想救她，藏在了这厨房里。
想起当初这丫鬟，是周府唯一一个曾经提醒过她的人，君珂心一软，轻轻道：“她是我的忠心丫鬟……”
“别浪费时辰了，下地道。”少年倒也干脆，手一挥。
君珂立即把红砚往地道里一推，正要抱幺鸡下去，忽听一阵步声急响，一大群人奔此处而来，随即厨房窗户上倒映着枪戟暗影，门口涌动着黑色人头，厨房瞬间已被包围。
少年脸色一变，将她拉到身后。
包围住厨房的士兵并不动手，也不试图进入，只沉默，似在等待什么。
火把毕剥声里，一人大步而来。
“述儿！”他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第十章 你们看见了吗？
四面围困，刀枪沉默，有人追来，当面厉责。
那少年挑挑眉，却突然笑了。
“我吗……”他拉长声音，懒洋洋道，“帮你搜索人犯呀……”
一句未完，他突然闪电般将身后君珂往地道下一推，疾声道：“快走！”
一把将君珂推下地道，他脚跟一抬一踢已经将地道石板关上，随即学君珂跳床那动作，一步跳上地道挡板，站在入口上对冲上来却已经来不及的男子展开微笑，道：“早，二哥。”
那男子立定，深青锦袍绣黑色五爪螭龙，一张英俊的脸已经气得煞白，冷冷看着他道：“小弟，你好！好！”
“还行，多谢。”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那男子深深吸气，怒气已去，换了森冷阴鸷神情，不冷不热地道，“你刚才掩藏相护的，是周家的余孽吧？”
“有吗？”少年挑眉，四面望望，问他的护卫，“周家余孽，你们看见了吗？”
他的护卫悍然摇头。
男子气极反笑，森然道：“不幸的是，我看见了，我麾下黑螭军也看见了！”
“是吗？”少年微笑摊开手，一脸无奈，“那就算是吧，谁叫你们人多，我人少呢？”
“你！”纳兰迁苍白的脸色涌上一层激怒的红，指骨一阵格格乱响，若换成别人这么对他说话，早被乱刀刺死。
可惜只有这人，他也只能忍着。
因为眼前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异母弟弟，是父亲最爱的幼子，是冀北一地最得民望的皇家子弟，是闻名当朝的少年英杰。
也是他和诸兄弟，最憎厌的仇人。
是的，仇人。
嫡出、优秀、血统高贵、光芒如山巅朗日，照射整个冀北，在那样耀人眼目的光辉下，所有人黯然失色。
父亲视他如珍宝，宠爱逾恒，早早为他求了爵位，位在众兄弟之上，并对他的一切放纵宽容，他逃课，那叫自在随性，他诗嘲老师，那叫才华横溢，他不亲近兄弟，那叫胸怀大局，不巧，他还拒绝继承家族荣耀，没关系，父亲还是有词儿，那叫性情恬淡。
而他们，无论如何努力学文，练武，讲经，贯礼，通武略晓文史擅军法辨阴阳，早早出来为家族效力，真刀真枪上战场拼血肉挣来军功和荣耀，都不抵这皇家嫡脉，轻轻巧巧一张嘴皮儿。
今天的事，不用说，真闹到父亲面前，只要他不承认，依旧谁也不会责罚他。
纳兰迁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下满心怒火，冷声道：“述儿，这是大事，不能儿戏，周家丧心病狂，辜负父王深恩，父王将围剿周家一事交于我，公告冀北，严令不得逃出一人……你如今这般做法，是要与你兄长做对么？”
他抬出大道理，纳兰述便收了玩笑之态，正色道：“二哥言重，小弟并无和二哥做对的意思，实不相瞒，刚才那女子是周家婢仆，曾对小弟有恩，周家虽罪重，似乎也不必对区区婢仆赶尽杀绝，二哥既然来了，也好，今日卖我个面子，稍后我自会向父王解释。”
纳兰迁又吸一口气，眼中阴火闪动——解释？那到父王面前，自己又怎么解释搜查疏漏令人逃脱？
他咬了咬牙，腮帮浮起青色的筋络。
不甘心。
一个月前父王得了密报称周将军有异动，他自此领命暗查周府，出动了麾下黑螭军所有菁英，日夜监察周府出入人丁信笺，他自己则昼夜坐镇周府附近，连吃饭都匆匆在隐身之地解决，一番辛苦，到今日悍然出手，只拟一网打尽博个大功，如今却被这小子搅局！
心头愤懑，恶念便生。
此刻四周都是自己亲信，也无人知道纳兰述出现在这里，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冀北王府东苑房里睡觉，他领兵出来时父王还叮嘱说动静轻点不要吵醒了述儿……
纳兰迁凶厉刚刻，素有冀北王府“拼命二郎”之称，据说他最欣赏当朝右相处事风格，时时不忘向他学习。
此刻他恶向胆边生，再无犹豫，冷笑一声，突然退后一步。
纳兰述以为兄长让步，眼神一喜。
纳兰迁退到门口，手一挥，一个手势落下，把守住窗户的士兵立即砰一声将窗关死。
这个动作令纳兰述眼色一变，他手下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并不紧张地看着纳兰迁。
以主子的受宠和地位，他们认为，纳兰迁自然最终还是得让步。
却不知道利欲之霾，可遮没所有理智和清醒。
纳兰迁直退到门口，站定，遥遥看着纳兰述，脸上阴鸷冷狠神色已去，换了一种既快意又恶毒的古怪神情，突然道：“我今天出现在周府内院厨房？你们看见了吗？”
他手下黑螭军默然片刻，摇头。
“我今天遇见过纳兰述？你们看见了吗？”
黑螭军坚决摇头。
“我今天……”纳兰迁脸上浮起淡淡的残忍笑意，一字字轻轻道，“……射杀了纳兰述，你们，看见了吗？”
一阵沉默。
随即黑螭军悍然，摇头！
纳兰述护卫大惊失色，抢步上前，挡在纳兰述面前，戟指对纳兰迁怒喝：“你疯了！”
纳兰迁立得笔直，微笑，以手加额，行黑螭军军礼。
“多谢夸奖。”
纳兰述也在笑，苦笑。
刚才纳兰迁退后时的眼神，已经令他知晓这一刻的杀机，可是已经来不及，厨房狭窄，背面是墙，窗户关死，地道封闭，唯一一个出口站着纳兰迁，这些护卫虽然忠心耿耿以身相挡，但一旦万箭齐发，无处躲避，也不过是多几个箭靶子而已。
对面是他的兄长，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仇恨的阴火，这样的阴火他看了十七年，从来都知道他的不甘，但天生血脉无可更改，逃避或是怀柔都无法弥补血脉和阶层造成的巨大鸿沟，小时候他们试图将他推进井里，大一点懂得偷他的生辰八字，他的院子里常有莫名死去的猫狗，他往往凝望良久，笑笑埋下，再在一张张无辜的脸面前装作懵懂。
所以悠游自在，所以逃离中心，并不求煊赫王位号令三军，只望冀北王府不被夺嫡漩涡淹没，在乎的人可以平安终老。
然后此刻，近乎无奈地发现，有些事，逃避也越不过命运的藩篱。
不想今日竟然死在这里。
一瞬间并无惊惶，只涌起荒唐感受，还有一份淡淡忧虑——他死了，她还能逃得出去么？
纳兰迁立在门口，遥遥看着这个金尊玉贵的弟弟，他的脸半掩在厨房门的阴影里，不见神情，只有目光森冷如箭，出口的语声，也如一去不回，杀气凌然的箭。
“射！”

第十一章 让我抱紧你
“射！”
一声厉喝，弓弦急响，蹲在门口的黑螭军悍然引弓，深青色箭雨如携了雷暴的云，瞬间扑至。
“啪。”
一声微响，几乎被箭雨风声淹没，随即纳兰述身子往下一坠，原地消失不见。
就在箭出那一霎，他站在上面的地道石板突然移开，纳兰述顿时掉了进去。
纳兰迁大惊失色，挥手喝停，踢开那些满身箭如刺猬的纳兰述护卫尸体，冲到地道口一看，地道已经紧紧闭死。
他怔怔站立，瞬间额头起了汗，怎么也没想到那周家丫头竟然没有赶紧逃生，而是一直等在地道之下，在最要命时刻打开了地道，把纳兰述救了下去。
此刻他并不敢跟着下地道，怕纳兰述埋伏在黑暗里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纳兰述天纵英才，学武另有名师，非他可比，然而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做下，便再不能让纳兰述活着回府！
纳兰迁怔怔立在地道口，脸色铁青，腮帮咬紧，半晌决然一挥手。
“三分之一看守住这里！三分之一出周府找地道出口，三分之一给我全城搜捕，无论如何——”
长剑抽出，青光一闪，悍然劈裂地面，碎石声响伴随着他难忍愤怒的厉声咆哮：
“找出他，杀了他！”
※※※
“为什么不赶紧逃，反而回来救我？”
“我根本就没走呀。”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走？”无辜的语气，“你还没走啊。”
黑暗里短短几句对话后，便是一阵沉默。
良久君珂觉得肩头一暖，他的手掌轻轻按了上来，带着点珍惜的力度，微凉的手握住她染着血迹的手指，语气柔和如这地道里细细的风，“……多谢。”
君珂有点怜惜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反手拍拍他的手背。
刚才她一直伏身地道之下，地道的开关卡在石板侧面的凹槽里，从里面也能够得着，但平常人在地道之下是看不见的，好在君珂的眼睛在黑暗里向来作用非凡，隔着石板清楚地看见那个突起在上方的小搭扣，只是凹槽细窄，手指往里挤，很快便磨破了一层皮，君珂忙得满头大汗，隐约间也断断续续听见上方的对话，更是急出一身汗来，纳兰迁步步紧逼下令之时，君珂大急，不顾疼痛狠命一戳一勾，终于赶在最后一刻，打开开关。
经历过昨夜周府躲猫猫，她很理解此刻纳兰述的心情，想来他还要更多一分疼痛——毕竟他是被亲人挥刀相向。
“你知道这地道通向哪里么？”纳兰述问她。
君珂摇头，想了想道：“我们还不赶紧走？万一上面有人下来。”
“不会。”纳兰述说得肯定，“那人性情多疑，十分珍惜他自己的命，他是不敢下来冒险的。”
“那我们等会从这里出去？”君珂想起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自认为得了个好主意。
“也不行。”纳兰述微笑否决，“那人还很谨慎，他一定会在周府和地道出口，都布置下重兵。”
他天生一种淡若疏柳却又并不散漫的气质，即使经历了刚才亲长相逼生死一线，笑起来还是雍容自如，绝无惶然之态。
君珂却垂下头，不看纳兰述——她的眼睛越是在黑暗的地方越能透视，以前不觉得什么，此刻满眼晃来晃去都是骨架子，实在觉得有点对不住翩翩少年的他。
“你低头做什么？”纳兰述隐约能看见她的动作，愕然问。
君珂可不能告诉他我低头是因为不想看见你的骨架子，只好沉痛地道：“我在忏悔。”
“忏……悔？”
君珂依旧低着头，吸吸鼻子，诚恳地道：“……你刚才落下的地方，幺鸡刚刚嘘了一泡尿……”
“……”
※※※
“地面不平，跟着我。”两人在地道里前行，四面无灯，纳兰述将手递给她，“别害羞，未婚妻。”
君珂白他一眼，纳兰述微微一笑，悠悠道：“出了这地道，可不会这么叫你，放心。”
君珂默然，心想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都有分寸，纳兰述也陷入沉默，大燕王朝女子稀少，当然对他这阶层来说也不怕没得挑，只是也要到弱冠之后才能成亲，燕朝贵族都会早早定亲，他印象中，周家小姐似乎是有未婚夫的，而他自己……
他叹息一声，打住了此刻想法，两人在地道里急速而不慌张地前行，依纳兰述的意思，还是要尽快出去，赶在黑螭军找到地道出口之前。
此刻安静，只闻呼吸，感觉得到彼此手掌温暖，她的指尖蜷在他掌心，细腻光滑，纳兰述发现她有一些特别的小手势，比如被拉住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蜷起，像一段柔软的藤蔓勾住他的掌心，比如抚摸幺鸡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并不是兰花指，只是一点上扬的弧度，她用那样的手势抚摸幺鸡，挑起的手指将幺鸡的毛梳理得更为松散，那狗惬意的闭着眼睛，他突然有点羡慕那狗。
明明知道此刻急若星火应该快点出去，却又希望这条路漫长至永远没尽头，静谧、体贴、安宁、温软、长长久久。
可惜美好的从来都是梦想，纳兰述的脸色很快就无奈了下去——走不了多远，就碰上了步子比较慢的红砚。
人真是太多了啊……
※※※
地道很曲折，乱七八糟得君珂都搞不清到底是向上走还是向下，难得纳兰述却一直目光清晰，走了一阵，肯定地道：“未出城，通向城西北。”
他无奈地笑笑，道：“冀北王府对天阳城管控极严，地道不太可能挖到城外。”
君珂也叹息一声，管控极严的冀北王府，大概也没想到今日困住了自己人，这要是能直通城外，得少多少麻烦，如今出口在城西，说明周家在城西有布置接应，但是如果出来的是他们，哪里还有人会接应？只怕还会惹麻烦。
但是进入地道两头堵，不走也得走，君珂搓搓脸，笑道：“那么，走吧。”
她语气轻松，眼神在黑暗中异彩闪烁，纳兰述偏头看着她，没说什么，含笑捏紧了她的手。
君珂悄悄在背包里掏东西——她记得背包里有个太阳能防狼手电，研究所老李特喜欢研究多功能小家电，特制的东西非一般市面可比，这手电集电筒电棒电吹风一体，尾端挂个小钩子钩住不太重的东西还可以做电子秤，沉重的后盖弹出来还能对人体造成一定程度的杀伤，君珂打算今天让大燕王朝的狼们尝尝21世纪现代化科技的厉害。
此时已将走近地道尽头，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出去后免不了一场恶战，她在努力回忆现代那一世草草了解过的女子防身术——用侧踹招呼男人宝贝比较给力呢还是正蹬？
忽见身侧纳兰述快走几步，到了地道右壁前，仰头闭目似乎算了算，又摸了摸墙壁，忽然回头笑看她。
“有没有觉得有点脏？想不想洗个澡。”
“啊？”君珂愕然，没明白他突然冒出这句话什么意思，低头看看自己，举起衣袖嗅了嗅，“还好啊。”
纳兰述一笑转头，突然拔出先前那柄刀，举刀过头，闪电般劈入墙壁！
嚓一声，刀没至柄，他大力向下一拖，一砍，一拉！
“哗！”
墙破，砖碎，倾倒水晶幕，几乎立刻，墙后大片水流凶猛冲出，瞬间冲倒缺口。
君珂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亮又一黑，瞬间被压入水底，连连呛了几口水，被激荡的水流裹着冲出了缺口，眼前白茫茫一片，强大的水压窒住了她的呼吸，她慌乱地挥舞着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臂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激涌的水波里看不清人影，只听见那个声音，带笑而温暖地响在耳侧。
“让我抱紧你。”

第十二章 水上跳大神
恍惚又似回到穿越时空的那一霎，星光碎裂黑云幽邃，漫漫时光如长河，滔滔卷无数风流，刹那千年，飞机、火车、蒸汽机、汽轮、秦淮八艳、甲午巨炮、旗袍、乾清宫、煤山、钧瓷、清明上河图、关汉卿、蒙古健马、锦衣卫、女帝、玄武门……
泱泱中华，追溯历史千年，却在某一个拐角，冲入平行空间。
那些破碎的光影溅射，在化为璀璨的星轨，再慢慢拼凑组合，渐渐幻化成三张脸。
扬眉英气的黑衣少女，傲然胸器的美艳女郎，一脸老实相，从蛋糕里抬起的小小姑娘。
有什么沉沉压在胸口，她努力抬手抓挠，想要搬去那横亘在姐妹间的天涯之重，一双手却稳定有力地攥住了她的手指，随即她觉得身子一轻向上浮起，隐约间头顶一片蓝白分明的灿烂，而她向光明而去。
恍若得救，忽觉愉悦，她抓紧那手腕，将脸靠了上去，喃喃道：“太史……大波……臻……”
“哗啦”
破水声起，天光一亮，君珂湿淋淋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河中。
身侧是紧紧抓住她的纳兰述，正在微笑。
他猜出地道靠近城中河流，凿墙放水，虽然第一时间抓住了她，但水流凶猛，将他和君珂冲开，他本已经快游出河面，又下去寻她，看见她时便见她神智迷糊胡乱抓挠，他以为她会像许多被溺的人一般死抓他不放，她却轻轻靠上他的手腕，姿态温柔，阖起的眼睛像一瞬间合住一个向往的梦。
那种迷茫而又思念的神色。
纳兰述心中一动，手指不自觉地要抚上那样的神情，想要体味指尖下是否有着同样温柔的起伏。
君珂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样灼然的金光一闪。
纳兰述手指一停，慢慢收回。
君珂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她看着他的脸，日光逼射，她没有运足目力去透视，眼前的少年已经被水冲去面巾，虽一身透湿，但刹那间她便觉得，这春末原本盛至逼人的丽景，突然苍白褪色。
灼灼山茶，皎皎碧波，他在流水间低眉微笑，春光只在一人眼底。
芝兰玉树，乌衣风流。
君珂一时只觉得炫目，喃喃道：“闪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真正拥有狗眼的那货，正欢腾地在扑水……
纳兰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微微张着红唇的模样实在可爱，让人想伸手捏捏那嫣红色泽是不是能滴出胭脂来，眼光往下一落，却看见少女衣衫尽湿，丝质衣衫本就薄，如今紧紧裹在身上，微微透了起伏和转折，因了年纪还轻，那些起伏和转折并不喷薄，带点欲说还休的含蓄，却因此显得珍贵，像小心翼翼开在风中的雨后海棠花。
偏巧有一簇海棠流近，在盈盈腰肢处一涌，正簇在那微微的精致山峦。
纳兰述突然转开眼，脸色一红。
他还年轻，父母又对他极其珍爱，将府中那些美婢管得严厉，绝不允许女色早早戕害了他那还未长成的身子骨，所以对于女子之美，他并无十分在意过，然而今日日光之下，河水之中，有人一霎青涩绽放，将娇嫩的光艳，射进了他的眼底。
一瞬间似乎想感叹，随即听见别人的感叹。
“娘！那是水里的人鱼精吗？真好看！”
相对发呆的人一惊，一抬头，随即一起“啊！”的一声。
人！
好多人！
好多看热闹的人！
河不宽，不远处是一座拱桥，河水两岸都是人，男女老少，各着鲜艳春装，手持各式纸扎器物，此刻所有人都撒着手，张着嘴，怔怔看着河水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
君珂还不明所以，纳兰述已经懊恼地一拍头，很不文雅地骂了一句：“天杀的！”
他怎么忘记了，今天是四月初六，燕朝“送春节”，这一日城中老少，都会聚集城中各处河边，在河水中放去各种纸扎的物件，有放金稻穗的，是祈求金秋丰收，有放纸秤药包的，是祈求疾病顺水流去，家人康健，更多的是少女，香绢扎船，满载鲜花，借春光之美，求姻缘之谐。
难怪这满河的花！
纳兰述苦笑，本想不动声色逃出，不惜引水倒灌，不想这回动静更大！
这下众目睽睽之下，要逃要走，哪里还能掩得住消息？
这几人发怔，岸上却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轰然一声炸开——百姓在河边已久，河水一直平静，无人下水，此刻好端端冒出几个少年男女，岂不是河神显灵？最前面的一批百姓，已经急忙跪下，连连祷祝。
君珂脚踩岸边一块石头，扶着红砚，一时完全搞不清状况，纳兰述回头仔细盯了她一眼，轻轻笑道：“你看起来倒真像个水神娘娘。”
“啊？”
这个时辰还说这干啥，赶紧走人啊，君珂发愁地盯着黑压压的人头，寻思着从人头之上借过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忽然身边少年牵住了她的手，一股暖流涌入，她觉得身子轻了轻，竟然在水中漂浮起来。
随即听见他道：“乡亲父老们。”
他语气忽转庄严端肃，用内力远远送出去，岸边近万人，不管远近都听得清楚，这下更是骇异，当真以为神人显灵，后面的百姓也呼啦一声跪了下来。
纳兰述庄严地头顶日光，神情肃穆，长声道：“本君今日原本在河底水晶洞府，与夫人品茗清谈，忽闻岸上求祷声动，掐指一算，今日送春之人中，必有与我夫妻有缘之人，特此携娘娘、神女，及仙犬前来相会，本君承本地父老香火，一直未有报答，如今既然有缘相见，今日在场人等，便各许尔等一个愿望。”
纳兰神棍衣衫飘飘，手挽他家水淋淋的“娘娘”，身后有“神女”红砚，身前有“仙犬”幺鸡。
着实是配备齐全神仙一家组。
君珂忍不住要笑，纳兰述一捏她掌心，微倾身在她耳侧低声道：“别笑，一笑就不娘娘了。”
君珂拼命咬牙忍住，将不能完好控制表情的红砚拽到身后。
纳兰水神一番许诺，立即有人大呼：“水神老爷显灵啦！快来求祷啊！”
“水神老爷水神娘娘千秋！赐我赵大几亩薄田吧，可怜我家三辈子都是佃户，没吃过自家土里种的粮啊！”
这声一出，先是静了一静，随即炸锅一般轰然而起。
“水神老爷，看在我年年河水送春份上，赐我一个聚宝盆吧，要出黄金的那种，不要白银！”
“赐我一栋房屋吧，不要刘大户七进院子，三进就给您烧香啦！”
“水神老爷保佑我家药号生意兴隆，来场瘟疫也没关系……哎哟！”
“赐我一个老婆吧！可怜我光棍二十八年啦！”
“是啊！给个老婆吧！”
“丑点没关系，好用就成啊……”
原本求告还五花八门，一声“要老婆”，触动大燕男儿无数愁肠，顿时一条声的只求“老婆。”
君珂唏嘘，“燕人悲催啊……”
“好说，好说。”纳兰水神神情慈祥，雍容抬手，“都成，都成！”
“水神爷爷万岁！”
群情欢腾，纳兰述神情超脱，仰首望天，唏嘘道：“不过诸位愿望实在太多，本君不过区区一水神，但尽绵力而已，只是此一来，天庭只怕要怪本君擅现仙家金身，轻许重诺，扰乱天人之隔，天帝震怒，敕旨一下，本君自身难保，如何还能为各位奔走……唉……”
百姓抬起头，呆呆看着这位年轻的“水神。”一时不知他文绉绉地要表达什么意思。
纳兰述心里暗暗发急，他水上跳大神，不过是为了堵住这万人之口，但此刻“仙风道骨普济众生”，如何开口说“你们就说没看见过我们就成了”？
忽听身边君珂，款款地开了口。
“父老们。”她立于水中，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早已退去，如今看来安详和雅，当真有几分“娘娘”气派。
“妾身……”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表情，“……夫君……”她又顿了顿。
纳兰述心情很好地捏捏她手指。
两个很不适应的词说完之后，君珂就熟练了。
“妾身夫君心念诸位父老辛苦，破例现身，已经违背天条，本来夫君可以消除诸位父老记忆，只是如此一来，只怕伤及父老神智，平白造成许多痴愚。”她露出苦恼的表情。
她这么一说，百姓懂了，立即纷纷表态，“我们不说！”
“我们没见过水神老爷和娘娘！”
“我今天在河边看见水神老爷了？”有些人更灵活，一脸茫然问同伴，“有吗？”
纳兰述脸上笑意淡了淡。
“各位下水捞花吧。”君珂一指水中漂浮的鲜花，“得花者，愿望得偿，违背誓言者……”
“必遭天谴！”纳兰神棍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朗声接上。
“下水捞花啊！”一声吆喝，噗通噗通下饺子般瞬间下水无数人。
君珂唇边露出笑意，大家盯得太厉害，众目睽睽之下上岸必然要走漏去向，只有人都下水，河里乱成一锅粥，才可以趁乱离开。
反正天不冷，河水也浅，不至于杀伤人命，而且向来越逢乱世，百姓对神权信任依赖越大，最易将摆脱苦痛命运的希望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权，想来他们指望着“水神”应诺，就算有人看见他们的去向，也不会说出去。
君珂一拉纳兰述和红砚，三人一狗潜下水去，准备趁捞花最乱的时辰，再混入人群离开。
此时河面上一片沸腾，人影花影乱如潮。
忽听一阵急骤马蹄声起，如暴风霹雳，刹那近前，随即有雄浑的声音长喝：“捉拿谋逆人犯，所有人等散开——”

第十三章 落花
河里正拼命捞花，差点抢打起来的百姓停住手，呆呆转头。
一大队黑衣黑甲骑士泼风般从长街尽头驰来，马蹄踏破十里乱花碎云，胸前金色滴血长矛标志激飞日光，烟尘滚滚，刹那近前。
冀北传闻中最为凶厉的黑螭军！
杀人如割草芥，可止小儿夜哭！
百姓们停住手，互相对视，神色惊惶。
“捉拿要犯——”当先一骑驰到河边，瞬间迎风勒马，骏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上骑士臂上肌肉块块坟起，姿态却不动如山。
“可有见到一对少年男女！”那面色如铁男子沉声长喝，“十六七年纪，衣着华贵，相貌出众！”
他是黑螭军下属队长，并不知道所缉拿人犯的身份，纳兰迁敢于通缉弟弟，却不敢公然将他画像下发下属，只好含糊其辞。
河上河下，所有人齐齐摇头。
那黑螭军队长目光凌厉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目标，他负责城西珍珠河南侧搜捕任务，目前搜捕重点据说在附近关元巷的一处门房，大部分人都在那守株待兔，他来此不过例行公事，谁也不会认为，人犯敢于光天化日出现于人群之中。
一寻无获，也就算了，他正要拨马，忽然转头，狐疑地对河水里黑压压的人群一扫，厉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黑螭军是本地士兵，都知道送春节的规矩，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天需要下水。
百姓们互望着，还是沉默摇头，只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嗫嚅着低低道：“回禀军爷，刚才有人落水，大家伙都想救来着……”
这解释也勉强说得过去，那队长浓眉皱起，“嗯”了一声，再次拨转马头，士兵们跟随着。
百姓们露出释然神色。
忽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道：“我们在捞花。”
那队长霍然转头，河边，一个孩子举着一朵湿淋淋的山茶花，正对他展开烂漫的笑容。
他的母亲试图去牵他，他一扭身让开，那队长紧盯着他手中的花，沉声问：“捞花做什么？”
那孩子格格笑着，回身指着河水，道：“哥哥姐姐叫的……”
“正儿！”他的母亲尖声叫着，抬手就去捂孩子的嘴。
可是已经迟了。
“唰！”
黑色光影一闪，锐响破空。
“啊！”
惨叫只半声，像凭空撕裂布帛，然后因为无力而戛然而止，日光下鲜血如红锦大幅曳展，一朵湿淋淋的牡丹穿红锦而过，垂落。
“砰。”
那抬手去阻止孩子的年轻母亲，向后一仰，栽倒河中，一支黑色长箭，穿过她抬起的手掌，再射入她的额头，贯出黑色如鹰眼的血洞！
日光退避，万众因这冷血杀戮凛然无声。
一刻的静默后。
“杀人啦！”不知谁一声大叫，在浅水里捞花的百姓慌忙窜起，各自向岸上逃奔，再被已经迅速分成小队包围岸边的士兵们拦住，用长枪和刀背狠狠拍他们背脊，逼他们蹲在河岸边。
“啪嗒。”
鲜花落水，一声细响也听来惊心动魄，却是那最先说话的孩子，掉落了掌中花。
他怔怔站在母亲尸体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眼神里满是童稚的疼痛和茫然。
一柄长枪森冷地挑在他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哥哥姐姐。”队长俯下冷峻的脸，“在哪里？”
冰冷的长枪枪尖寒气透入咽喉，那孩子早已丧失了神智，麻木地转身，对河中一指。
队长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士兵迅速围上。
长枪并没有收回，顺势向前一捅。
“哧！”
※※※
“哧。”
在某处，也有一声同样的低响，惊心动魄地响起。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人的眼眶中积蓄、饱满、下坠成闪亮的弧，再不可抑制地坠落，落在涟漪未休的水面上，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痕迹。
像此刻心情，动荡而疼痛绵绵。
“……让我去……”黑暗的一角有人在试图挣扎，声音很低，含着哭音。
没有人应答，沉默自有其无言的坚执，黑暗里似乎有微微颤动的黑色影子，在默默挣扎，然而一股压抑而决然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压住了她。
“我们如果出去，那死的人就完全白死。”坚决而冷静的声音响在耳侧，“保住我们的命，才能让别人拿命来偿。”
声音冷静，她却似听出深浓的痛苦，不再挣扎，闭上眼不去看顺水流来的淡淡血迹，手指抠在掌心。
这是发生在某一角的细微动作，没有被四面奔驰寻找的黑螭军觉察，那些人又招呼了一队同僚来，将河岸边的老百姓一个个搜查过去，所有人都被迫上了岸，河面上空荡荡地没人。
黑螭军纵马在人群中驱驰，用长枪一个个挑起百姓的脸，卖弄着超绝的骑术，偶有失足，马蹄踏断身下骨骼咔地一响，那些悍厉的士兵，连回头都不曾。
“没有！”那队长听着属下士兵一个个回报，脸上渐渐涌现焦躁，孩子应该不会撒谎，但此刻岸上的人全部查过，而河面一览无余，难道人还在水下？怎么可能，又不是鱼，哪能憋气这么久。
他怔然良久，终究是不死心，策马在岸边梭巡，死死注视着水面，像在等着两人终于忍耐不住，哗啦一声，分水而出。
这两个人，到底藏在了哪里！

第十四章 一泡尿引发的血案
人在桥洞里。
珍珠河面，有座青石单孔拱桥，年久失修，很少有人踏桥而过。
黑螭军驰来的那一刻，纳兰述发觉此刻混在人群中出去未必安全，便将目标不明显的红砚推进人群中，让她混在人群里离开，反手拉了君珂，在人群掩藏下直奔那座拱桥。
拱桥拱起处，向来有个突起的弧度，此刻纳兰述便背靠拱桥底部，单手扣住突出的桥砖，两脚蹬在桥侧，将身子紧紧地契合桥身弧度，缩在桥洞内，面对河水。
他唯一空闲的一只手，抱着君珂，君珂怀里抱着幺鸡。
为了避免身体叠加露出一部分给桥外的人看见，两人都努力收腹吸气，好在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倒也不怕衣襟垂下被人发现。
两人都衣衫尽湿，少年身体紧密相依，此刻却毫无绮思，纳兰述全部的心神都用来稳住身体，这是个很难持久的姿势，背身向下，手脚只能扣着微微突出的桥砖，并没有着力的地方，还要抱着君珂，君珂没过多久，便感觉到他的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当那对母子无辜被杀，她心神震荡下试图挣扎出去，却被纳兰述坚决按住时，她只挣扎了一下，便没有再继续。
是的，死的人已经死了，再多的愧疚也救不转来，活的人还得活下去，才有可能翻牌这不利局势，她不能冒失害了他。
马蹄声响、喝骂声、哭泣声顺着水上的风，不住潜入这个潮湿阴暗的角落，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此刻就是在比拼耐力，这种姿势谁也支持不了多久，岸上的人一无所获为什么还不走？
她努力吸气，幻想自己轻若无物，再也不要成为纳兰述的负担，她不敢看纳兰述的手臂——每根骨骼都在轻微地颤抖，濒临极限。
头顶忽然一湿，君珂不能转头，也猜到一定是纳兰述额上的汗，滴在了她的发中。
然而他不放手。
君珂又吸一口气，觉得忍无可忍，转过头去，想和他说放下自己，却忘记两人靠得极近，脸一侧，嘴唇正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刹那柔软，香气馥郁。两个人都震了震，纳兰述手一软，险些将君珂掉落，连忙咬牙紧了紧手臂，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别撩拨我，我可吃不消。”
君珂白他一眼，微红了脸让开了一点，一时打消了劝说他的企图，他不会放开的。
那么在极限的时刻，要坠落，就一起吧。
到得此刻，君珂反倒没了畏惧——千古艰难并不是一死，而是等死时的无限恐惧，既然注定要死，为什么不把这最可怕的一段路程走得轻松点？
她不要充满紧张地等待，人生里最后一段路途，不该充满不甘和愤怒。
君珂微微地笑起来，轻轻道：“我突然希望人死后灵魂不灭，最起码保我吓死这些混账兵们再入轮回。”
纳兰述愕然看她，再想不到这时刻君珂竟然想着这些。
她侧脸对着他，唇边笑意浅浅一弯，白兰花一般的优雅自如。
他一生至此，见过多少笑容，大多充满媚态，偶尔满是骄矜，或许还有做作，便有纯净，也是孩童般的茫然。
却未曾见过这样通透的笑容。
世事风波在这样的笑意里碎裂如镜，每片裂片都是人生的无稽。
这生死顷刻依旧微笑的少女。
这世间最为少见的勇气和宽广。
纳兰述臂腿酸痛噬心彻骨，这样煎熬绵长的痛苦，胜过刀剑加身的酷刑，他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然而此刻忽觉天地光明，忍不住也要微笑。
围困、桥洞、临水、危机、生死一刻，相拥微笑。
手臂一松，力气用尽，眼看便要掉落。
头顶忽有人声。
“神明在上，异人在下，我在中间。”一人缓缓道，“正合三世之境，过去、现在、未来，机缘难得，不可不浮一大白，酒来。”
那声音极其动听，乍一入耳，像是拂面而过滑软的绸缎，每个毛孔都因此舒畅地张开，贪婪捕捉那般令人愉悦的华丽，熨贴到心底。
君珂此生未曾听过这般动听的声音，心想这要到现代开演唱会得多赚钱哪。又想这人什么时候上桥的？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那句话，未来？异人？他知道了什么？不至于吧？面都没见呢。
她身侧，纳兰述也露出疑惑之色，咬牙紧了紧手臂。
桥上有咚咚脚步之声，随即便是那黑螭军队长的声音，居然十分恭敬。
“梵因大师，您怎么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君珂愕然，没想到临风对河喝酒的人竟然是个出家人，而纳兰述神情震惊。
“该来便来了。”那声音淡淡的，“想走的走不成，不想走的，还是走了好。”
君珂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神棍，真正的神棍，凡是机锋打得玄乎谁都能自己套得上的，都是神棍。
纳兰述却似在认真思索。
“大师。”那队长施礼，“您智慧通神，可否指点人犯下落？”
一阵静默后，那人道：“桥下。”
君珂大惊失色。
那队长目放异光，正要探头看桥下，那人却已经接上了下半句话，“……有冤魂。”
“……”
那队长唰地将脑袋收了回来，君珂刹那间在肚子里问候了人家十八代男性亲属。
忽然起了一阵风，一幅雪白的衣襟从桥上垂落，那是一种白得近乎透明的丝绢，透过那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流荡的白云和高远的蓝天。
那幅衣襟像一幕雪白的长卷，又似一人柔软的手臂，飘荡在桥下，在君珂的脸上轻轻一拂，君珂痒得险些打喷嚏，被纳兰述捂住。
幺鸡盯着那雪白的一幅，突然抬起后腿。
君珂脸色一变。
“哧。”
一泡浅碧色的狗尿，飞流直上，在雪白长卷上画了幺鸡牌地图。
君珂叹息，看样子幺鸡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这个和尚。
衣襟似有灵知，被浇了一泡尿，唰地倒卷上去，君珂露出崩溃的表情——这下完了，一泡尿引发的血案。
桥上有人在问，“哪来的奇怪气味？”
君珂瞪幺鸡——叫你吃素你不吃，尿臭堪比黄鼠狼！
幺鸡委屈——你见过吃青菜的狗么？
“擅杀人命者，”那华丽的嗓子道，“行至何处，何处气味浑浊。”
一阵尴尬的咳嗽，随即又有惊呼，“大师的衣襟如何湿了？”
“生灵无辜，向我号哭。”那人肃穆地答，随即衣襟撕裂声响，“拿去。”
“大师……这是为何……”
“你杀伤生灵，戾气太盛，不出三日必定暴毙。”那人道，“这是过河灵兽之水，百年难遇，你将此布泡茶煮服，可解此劫。”
“……这么臭……”
“良药尚且苦口，何况圣水。”那人悠悠答，语气高远，充满悲悯。
君珂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怕忍不住笑出来。
决定了，喜欢他！
头顶一阵压抑的咳嗽，君珂对他表示了半秒钟的同情——幺鸡之尿臭，非常人可以想象，太史阑有名言：死可忍，幺鸡尿不可忍。
“大师……”那黑螭军队长似是对这梵因和尚十分信奉，捂鼻子收下那尿布，小心翼翼问，“您当真对人犯去向没有……”
“女施主，你也想来一口么？”那人语气突然带了微笑，十分亲切，“玉薄酒配牡丹花瓣，便如禅机听在有缘人耳中，最是人间美事。”
他语气悠然喜悦，君珂可以想象得到他此刻正遥遥举杯，广袖轻洒邀人共饮，但是，问题是，残破的桥上只有他和那黑螭军队长，哪来的女施主？
牡丹花……牡丹花……君珂思索半晌，突然浑身一炸！
先前被穿箭入脑而死的女子，手里拿的正是牡丹花！
难道……
君珂不寒而栗，桥上那队长疑惑地道：“……大师，哪来的女子……”突然声音也变了，蹬蹬蹬连退三步。
“咄！”那人突然一喝。
喝声并不响，君珂却觉心头一震，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听得那人长声道：“冤魂缠身，你想活命否？”
“求大师救命！”
“你且转身，立即离开，三弹指之后，将有大石落水声响，此即冤魂索命而来，万万不可回头观看，半刻钟之内离开此地，方得活命！”
“啊——”
君珂心惊之下，忍不住抬头观看，桥身宽厚，运足目力不过隐约看见一双脚正快速踉跄离开。
但是，毫无另一个人的痕迹。
是看不见，还是根本看不了他？
君珂还在疑惑，三弹指已过。
“砰！”
纳兰述终于支撑不住，手一软，两人坠落！

第十五章 苏菲“定情”
“砰。”
落水声响，还是两个人一只狗，可以想象好大动静，那黑螭军队长离去的脚步一滞，忍不住便要回头，“……什么声音？”
然而刚半回首，眼角瞥到一幅落雪梅花般的衣角，想起梵因大师刚才那一番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大师智通天机，果然非凡。
硬生生将脖子扭了回来，那人快步下桥，手一挥，厉喝道：“整队！立刻离开！”
黑螭军一向训练有素，命令一下，不出半刻，所有人已经头也不回上马驰去，匆匆如丧家犬。
两岸百姓拣得一命，纷纷做鸟兽散，桥下阴影水波里，两人一狗半沉半浮，君珂在掉落的那一霎心跳如鼓，心想这么响的一声聋子也听得见，哪里还逃得过，可惜了他勉力支撑了这许久。
不想那么凶残的人，竟然真的没有回头，就这么去了，君珂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感叹：“大燕王朝的人，实在是太迷信了！”
真是的，随便谁扮个神棍，都能骗倒一大堆。
“你说什么？”纳兰述一直若有所思，此刻回头看她，“你不知道梵因吗？”
君珂怔了怔，这才隐约觉得这名字之前就似乎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纳兰述已道：“先上桥去，见见他。”
说着便要拽君珂，手臂一抬，脸色变了变，随即便恢复如常，笑道：“你先上去，我刚刚出了一身汗，正好水里泡泡。”
君珂早已看出他力竭，他的手臂一直在细微的痉挛可瞒不过她，这人啊，是要强呢还是怕她担心呢？
她眼神那般灼灼看过来，纳兰述只觉得一阵不自在，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君珂却没说破，抿唇一笑道：“你想泡，我可泡腻了，还是上去吧。”
纳兰述咬牙笑道：“好。”努力抬手去拉她，君珂早已游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的泳技不错哦，先前你一直拉着我，害我都没法施展，现在你不许动，让我游个痛快。”
她头也不回，以免纳兰述觉得尴尬，拽着他手臂努力前游，但毕竟折腾一夜，又体力有限，她游得其实艰难，却坚持不回头不停下，一点点向岸边蹭。
纳兰述没有动。
他任君珂拽着他的手臂，使出吃奶的力气前游，他任自己看着那少女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坚决不让自己伸手去帮她擦。他努力运转真气，减轻自己的体重，却绝不拒绝她。
因为这是她宝贵的心意，不应被自以为是的怜悯所玷污。
正如她努力维持着他的自尊，他也应努力维护着她的骄傲。
日光打在君珂颊侧，反射一片水润的光，她微汗，努力划水，却并无狼狈之态，依旧优雅得像枝头刚绽的花。
纳兰述垂下眼睫——大燕朝女子稀少，女人被保护得很好，温室里的花，盛开在男人指掌间，他自小遇见的女人，都是笼子里献媚邀宠的鸟。
然而突然遇见了她。
她并不强大，却从未想过要依赖他人。
她有自己的骄傲，却也懂得尊重别人的骄傲。
“好咯。”一声轻松的招呼惊醒了他的沉思，君珂已经把他拖上了岸，随即在他身边蹲下来，按住他的臂膀，“累么？我帮你按按。”
纳兰述唰地让开，君珂愕然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坦荡。
纳兰述挑眉。
她什么都好，就是似乎不太有男女之防，这点和大燕女子也不太像。
纳兰述倒没想到别的歪地方去，就在担心这样的女子，要是遇上别的男子，也对他那么好，也那么不设防，那……
纳兰少爷开始忧愁。
君珂可不明白刹那间某人那复杂的小心思已经转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她自小在研究所长大，同伴都是女性，这方面启蒙比不上外界，心思单纯——你对我好，我自然也该关心你。
纳兰述不愿她也不勉强，走上桥一看，不出所料地道：“走了。”
桥上空无一人，桥面积着很厚的灰尘，君珂想着那幅拂面的雪白的衣襟——这么厚的灰和泥，那衣襟怎么一点也没沾上？
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紫檀茶几，堆着几个乌银酒壶，样式都古朴精雅，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却被人随意丢弃。
君珂愕然，心想这是和尚吗？喝酒，骗人，重视享乐，实在太颠覆她的宗教观了。
“真想不到你居然不知道梵因？”纳兰述在桥边坐下来，顺手拔起一枚草根衔了，笑看着她，“他不是你们所有贵族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吗？”
“春闺梦里人？”君珂被这不着调的形容词惊得又是一挑眉。
“燕都世家子，绝艳动京华。”纳兰述一笑，“梵因出身高贵，是燕都三大世家之一韦家的长子，韦家先祖是名刻功德碑的大燕开国十将之一，封定国公，家族历代出过两个皇后三个相国，大小官员不计其数，梵因少年佛性，出生时满室优昙花香，护国寺百岁主持德冶大师当日圆寂，浙东天台寺圣僧昧觉赶到产房之外，只求一见，却被韦家拒绝，昧觉临行时道，我门中人踏花来，最是人间自在心，其人三岁灌顶，四岁通晓天机，十岁上天台寺和昧觉论经，三日三夜引动天降异雪，大如莲花，时人引为异数，昧觉因此闭关礼佛不涉红尘，梵因却也自此不再论经，云游天下，他做和尚，自称方外不入门和尚，不戒荤酒，不忌言笑，谁也奈何他不得，这人也是才智高绝，诸般技艺，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风采也迥绝他人，还曾三次救民于天灾之前，在大燕朝，拥有很高的人望和地位，百姓视他如神。”
他悠悠道：“云中龙，龛里花，霞间青鸟，雪里白狐。听过这句歌谣吗？”
“是四个宝物？”
“是宝物，也是人。”纳兰述一笑，“其中龛里花指的就是梵因。佛龛雪莲，圣洁禅花。”
“青鸟和白狐是谁？”君珂眨眨眼睛，“龙应该指皇族，青鸟是神鸟，光艳灵动，雪里白狐……白狐狸还藏在雪里，这得多狡猾啊。”
“你说对了，白狐未必白，不过是指他善于隐蔽而已。”纳兰述一笑，“我有感觉，这些人，终有一日你会都见着的。”
“也未必是好事。”君珂一笑，心想像梵因这种人物，机缘巧合承他救了一命，也许不过是人家心念一动顺手人情，未必会再巧合一次，也不过当个传奇听听罢了。
“我倒是想知道你。”她微笑，“咱们还没通名呢。”
纳兰述一怔，眼神掠过一丝犹豫，随即笑道：“我叫……兰述。”
“这里是周桃。”君珂微笑伸手，“请多关照。”
“……”
纳兰述扬眉，低头，注视着君珂伸过来的雪白掌心——这是个什么意思？要什么东西吗？
想了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兽面纹玉坠，雕刻精细，形制古朴，轻轻搁在君珂掌心。
雪白的手掌衬着宝光流动的深黑玉坠，鲜明养眼，纳兰述拿出来的时候原本还有一丝犹豫，此刻却觉得这东西搁在这样的手掌里真是再合适不过。
君珂却傻眼了。
人家只是要握手呀，他唰一下拿出这一看就超级贵重超级要紧的玩意来干什么？
君珂望天，心想文化差异就是鸿沟呀鸿沟，一边赶紧将东西送还，“哎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
纳兰述的手按上来，轻轻将她的手指握成拳，推了回去。
“大燕朝男儿，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他声音动作虽轻，语气却坚定，君珂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今天这场误会闹大了。
东西握在掌中火烧似的，君珂暗中流下冷汗一滴……这东西一看就非凡品，可怜见的他一定以为自己伸手要劳务费，看他摸来摸去那为难样子，老底都掏出来了吧？
君珂是单纯环境长大的五讲四美好孩子，小时候研究所叔叔给她一块糖都知道投桃报李还块泥巴，现在强讨一般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良心顿时凶猛叫嚣，赶紧回头在自己的牛仔包里翻，想要找出东西回赠。
她一边翻一边道：“那我也送你个东西……啊！”
这一翻才发现，先前掏万能防狼电筒，随即纳兰述凿墙放水，水流冲来时背包还没能完全拉好，此时里面的东西大多受潮，赶紧翻出来晒。
背包一拉，一个半湿的小盒子当先滚了出来，君珂下意识撕开泡烂的盒子把东西倒出来要晒，手突然停住。
纳兰述却已经感兴趣地凑了过来，拿起盒子里滚出来的一块正方形塑料薄膜包裹着的巴掌大的柔软物事，笑吟吟道：“这是你要送我的东西吗？是鞋垫？鞋垫没这么小，是手帕？手帕没这么厚……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也不待君珂回答便撕开那塑料薄膜，取出一块东西，打开，拉平，那东西长长一条，边角圆润，雪白柔软，压印着心形的图案。
“真是精致！”纳兰述爱不释手地赞叹，“什么质地？不像纸也不像绢，这图绣得真鲜活，就是没颜色，啊，还有香味！”将那东西凑到鼻端闻了闻。
幺鸡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呃”声。
君珂僵直地坐着，头发上竖，表情惊恐，瞳仁散光，里嫩外焦。
你妹！
那是！
卫生！
巾！

第十六章 胸罩荷包
纳兰述自说自话便要把他认为的“怪异手帕”收起来，君珂跳起来，一把拉住他手臂，哀求地道：“别！”
纳兰述斜眼瞟她，难得这个动作他做来也是好看的，透着点邪气，却又琉璃般光彩照人，“舍不得？”
“不是……”君珂努力正色道，“这个东西虽好，但易毁坏丢失，我送你个实用的……”说着回身去翻牛仔包。
她刚把拉链拉开，一支手臂突然伸了过来，拈起最上面一个蕾丝胸罩，笑道：“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君珂唰地一把抓下，暗骂自己怎么偏就把贴身用品放在了最上头？赶紧讪笑，“这个也不行，这是……这是还没完工的荷包，不能送人的！”
“没完工？”纳兰述翻来覆去地看胸罩，赞美，“这绣工也精美，不过没那个特别。”说着将罩罩折叠起来往腰上挂，“底部还没合拢是吗？不是我说你，荷包做这么大做什么？不精巧。”
君珂掩面速度抓回胸罩飞快塞进包里，“是，是，不精巧，不特别，求鄙视，求抛弃。”
纳兰述双手后撑仰头看天，萧索地道：“唉，这也不行那也不给，说到底你是不舍得，那算了，我怎可强要你的东西？”
君珂没话了，半天垂泪道：“除了最上面一包东西外，其余东西你随便挑。”
“我怎么可以随意挑拣女子贴身私藏！”纳兰述说得一脸正气，刚才他突然翻人家包抢出胸罩的事儿好像也忘记了。
“你挑吧，我不介意的……”君珂奄奄一息。
“不用了。”纳兰述严词拒绝，顺手便将手中的“怪异手帕”装进原来的塑料袋里，“我就喜欢这个。”高高兴兴看了一阵，仔细地揣在怀里。
君珂以头抢幺鸡耳……
“你还没告诉我这叫什么？”纳兰述心情好，凑在她耳边问。
“39厘米加长绵柔苏菲夜用……创口贴……”
“什么叫创口贴？”
“吸血……”
“伤口包扎用是吗？”纳兰述眼睛一亮，将那东西又掏出来把玩，发现后面还有撕口和粘胶，喜道，“这东西看来柔软又透气，拿来包扎伤口确实不错，很适合军中使用，怎么制作的？原料是什么？”
“主原料就是纸浆还要经过消毒以及各式工艺你们这里是做不出来的别白费心思了咱们不谈这个好不好？”君珂忍无可忍，唰地站起身，“兰述，咱们在此不可久留，走吧走吧。”
她转移话题，纳兰述也收了轻松嬉笑之态，他并没有起身，仰头仔细看了看她，像想要记住她容颜，随即淡淡道：“嗯，你走吧。”
君珂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不和我一起？”
“你是冀北王府全境通缉的要犯。”纳兰述闭着眼睛不看她，“现在从地道出来了，我已经没有了危险，再和你一起走，会连累我。”
君珂怔了怔，半晌道：“哦，那我去找红砚。”
她没有再说话，俯身抱起幺鸡，纳兰述没有睁开眼睛，盘坐于地，听着她脚步离去。
日光照着他面容，他眉宇宁静，半晌四面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眼神里黝暗光芒一闪。
“二哥必然拼命在全城搜捕我，绝不想让我有命回去。”他坐起身，低低一笑，“离开我你还安全些。”
他虽在笑，神情间却有点淡淡怅然，随即起身，很随意地拣了个方向离去。
日正当中，将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纳兰述眼角瞟着自己的倒影，过往十七年他习惯了这样单独的影子，从不觉得需要添加些什么，经过这一夜，却突然有了不适应的感受，恍惚间那影子旁又多了些什么，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还有肥短的一大团。
他眨眨眼，心想人真是很奇怪的，有些人相遇短暂，也能在人心底投射印痕，然而这印痕终究是要消去的，这世上，只有影子，才可以真正与人一生不离不弃。
他又眨眨眼，想把那些影子眨去，不想眼睛闭起又睁，那影子似乎还在。
他霍然转身，青石拱桥空空荡荡，没有人。
纳兰述立在阴影里，风掠起他乌黑的发，少年的额角反射明媚日光，眼神粼粼如春水。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转身，走远。
河岸边留下一行迤逦的足迹。
※※※
天将暗的时候，“远安”客栈老板挂出了“客满”的灯笼，灯悠悠地在风中打着旋，光影浮动，映得老板愁眉苦脸。
“没有房了吗？”突然一声询问自黑暗处响起，惊得老板手一颤。
有人自暗处走来，戴了个斗笠，微露精致的下颌。
“客官……小店真的客满了……”
那人并不算失望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老板却又突然喊住了他，“客官如果不介意，院子里还有间放杂物的偏房，也有床的，价钱便宜……”
那人转过身，浮出一点笑意，灯下唇线轻红柔软，看得老板一怔。
斗笠君自然是纳兰述，今天城西所有通向王府的要道都被盘查封锁，苍蝇也飞不进，他便不急不忙先投宿。
投宿看似冒险，投宿这家城西最大的客栈看起来更是蠢不可当，但纳兰述了解他二哥，也了解他二哥怎么看他弟弟——纳兰迁一定认为纳兰述谨慎，不敢出现在任何人多场所，而城中搜捕人犯，各大客栈绝对是必查目标。
所以客栈他认为纳兰述不敢来，想必防备会松懈，倒是那些小巷小店，才是真正不能呆。
“那就住偏房。”纳兰述跟着老板进门，偏房就在院子左侧，一间以前给马夫下人歇脚的屋子，老板在前慢慢提灯引路，灯光浮游，只照出两人脚下浅浅一圈黑色光晕。
大门的灯突然被风吹灭，二进院子里的客人喝酒谈笑之声远远传来。
“就这里。”老板开锁，纳兰述目光在锁上一掠。
门开了，一股久无人住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迎面就是一大堆用来打草垫子的干稻草，老板歉然地笑着，将灯挂在门边，弯腰去捧草，“我给您收拾下。”
他弯腰。
纳兰述忽然左跨一步。
“嚓！”
稻草飞散，散飞的草间乌黑的光芒一闪，闪电雷霆，直奔纳兰述心口！
“啪！”
刹那间一股白光，亮如万丈日光凝聚成一股，刹那迸溅，自纳兰述身后逼射而来！
“啊！”一声惊叫，埋伏在草堆里的杀手乍然被这股无可比拟的强光射眼，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眼，然而已经迟了一步，眼前爆亮再一暗，瞬间失明。
杀手冷汗滚滚而下，立即暴退。
纳兰述霍然回头。
门口，圆脸丫鬟红砚怔怔高举着一个古怪的黑色圆筒，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另一个人，已经反应快捷地扑了进来。
她窜过红砚身边，抬手抢过她手中圆筒，直扑那暴退的杀手身前，趁他还在茫然寻找视力，手指一旋将圆筒掉了个方向，对准那人额头，拇指按住一个红色突起，狠力一揿！
“啪！”
黑色后盖加速度弹出，撞在脑门上清脆的一声，杀手遭此重击，惨叫一声抱头。
黑色圆筒在手中又是滴溜溜一转，滚滚光柱一旋，那人圆筒抵上杀手肩膀，手指扣住筒上一个银色突起，向后一扳，一拉。
“啊！”
这回没声音也没光，但杀手惨叫更甚前两次，随即身体一阵痉挛，抽搐着倒下去。
那人这才将黑色圆筒一收，不知按在什么地方，啪一声奇光顿敛，黑暗里有人反手一扬，笑道：“大功告成！握个爪儿！”
一团白色东西窜了过来，颠颠地伸出爪子，和那人递出的雪白手指，一握。
这一番动作只发生在几秒之内，流畅迅捷难以言述，再加上那光柱强光之盛惊人，连纳兰述都被那刺目的光亮眩得遮眼退后，只觉眼花缭乱反应不及，此时怔在门边，目瞪口呆地望着干脆利落拍手的君珂。
老板早软在门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神仙饶命，莫降雷霆……”
敢情他把那亮光当成闪电下凡了。
半晌纳兰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找你呀。”君珂笑嘻嘻一指。
“你不是答应我……”纳兰述看着脚下那个杀手，二哥的死士都是一流高手，他亲自出手也得百招才能解决，不想这小女子，竟然一照面就放倒了对方。
“我说我去找红砚呀。”君珂将多功能手电放回背包，答得一点也不心虚，“我又没答应说不跟着你。”
纳兰述脸上表情很有点无奈，他亦有狡诈之名，不想却被这小女子骗了，君珂一笑，心想我早就知道你得赶我走，不然为什么我不报真名还要装周桃？
她搓搓脸，脸上的易容有点紧绷绷的，那些人用的胶粘质地的东西，十分防水，除了缀上去的眉毛稍微被水冲掉了之外，其余都无影响，正好方便她继续扮演周桃。
承他救了一命，也知道他此刻身处莫大危机，她自认为虽然能力不佳，但背包里还是有几件东西足可防身的，只是不想他承情，也不想他拒绝，纳兰述那骄傲性子，如果知道她不是周家小姐，肯定会要她卸去易容从此海阔天空，绝不会拖累她一分，她只好继续做“要犯”了。
“你得护着我！”她拉住纳兰述衣袖，仰脸，努力回忆电视里楚楚可怜的韩剧女主角，流利地背台词，“我家破人亡，孤身一个弱女子，还要遭受追捕，你不能丢下我！”
幺鸡在她脚边吐啊吐……
演技真烂！
纳兰述挑高半边眉毛，似笑非笑瞅着“弱女子”——弱女子！你刚才三招放倒了一个高手！
“弱女子”巴巴地仰头看着他，仰起的脸不过巴掌般大，刚刚动作过剧，额头微微有点汗水，纳兰述心情突然一阵温软，笑道：“有汗，仔细着凉。”一边小心地掏出怀中珍藏的“39厘米加长绵柔苏菲夜用创口贴”，温柔地在她额头擦了擦。
幺鸡砰一声倒地。
君珂：“！”

第十七章 惊变
纳兰述给君珂擦完汗，把“创口贴”又仔细地放进怀里，君珂努力地扭过头当没看见，并用力捂住了幺鸡的嘴。
“我们走吧。”纳兰述走到倒地的杀手身边，见那人浑身痉挛，躯体僵直，却并无伤口，不由暗暗心惊——那圆筒是什么东西？怎么有那么大的威力？到底伤了这人哪里？
他蹲下身，手中冷电一闪，哧一声已经没入杀手眉心。
那人一声未吭便已毙命，君珂“啊”地一声阻止不及，只得转过头去。
黑暗里血腥气浓重如铁锈，君珂闭着眼，心底微凉——这人命如草芥，生存大于天的异世。
蜷缩在一边的老板“啊啊”地叫着，双眼拼命向上反插，眼看就要晕过去。
纳兰述向他走去，手中匕首鲜血未凝。
君珂突然拉住了他。
纳兰述微微皱眉，转头，想要告诉她，想活命就容不得妇人之仁，这老板看见了他们两人，哪里能容他活下去？
“我来。”君珂声音很低，语气却坚定。
纳兰述放开手，退后一步，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她——是想自己亲手试试杀人吗？他不介意做她的启蒙师傅。
君珂上前，挥掌。
“啪。”
清脆利落的一巴掌，把老板瞬间打醒。
君珂把防狼手电抵在老板眼前，手指按在开关，轻轻道：“想不想再看看刚才那道光？”
老板亲眼看见那道光令一个人瞬间暴盲，听见这句顿时魂飞魄散，忙不迭摇手。
冰冷的黑色塑料边缘有齿，压在老板眉心，君珂冷冷在他耳边道：“你有肺痨，活不久了。”
老板浑身一震，骇然看她——他得这病已有一年，这在如今是绝症，药石无效，他怕影响生意，从不敢对任何人说，偷偷看病抓药，他瞒得好，家人伙计都未曾发觉，这姑娘怎么黑灯瞎火的就能发现？
君珂看着他烂出孔洞的肺，长叹道：“也不是不能活久一点，不过有人喜欢自己找死，没办法。”
“求您……求您……”老板声音破碎，“可怜我孩子还小……”
“你今晚看见了我吗？”君珂微笑。
“没……没有……”老板还算聪明，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
“那这人怎么死的呢？”
“这……这……”老板绞尽脑汁，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半晌也不得一个好主意。
“你不知道。”君珂笑道，“这人突然暴毙，你十分惊恐，所以……”
纳兰述突然接道，“所以你害怕担干系，赶紧去报黑螭军。”
君珂回眸向他一笑，心想聪明人就是省力。
老板愕然，这两人不是被黑螭军追捕吗？为什么还要往黑螭军枪口上撞？
“去报信，之后一切听我的话，我保你多活几年。”君珂拍幺鸡一样拍拍他的头，懒懒打个呵欠，“你这店其实没客满吧？瞧你挂客满牌子时那脸苦得，麻烦找几间上房，我们要休息。”
※※※
一刻钟后，满头雾水同时满怀生存希望的老板去报信了，君珂则懒懒躺在二进院子上房大床上，吃东西，打呵欠。
大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危险地，让老板去报信，是为了取信黑螭军，谁也不会想到，第一时间报信的老板，还敢在自己后院偷藏要犯，也不会想到，杀了杀手的纳兰述还会留在原处，这处院子在今夜过后，会是相对安全的处所。
这世间最大的诱惑，并非金钱，而是性命。
“还得想法子送你出城。”纳兰述躺在她身边，将一块块梨花糕远距离弹进张大嘴的幺鸡嘴里练准头，时不时将糕抛向天花板，幺鸡快如闪电，无一漏口。
君珂笑而不语，送她出城？先不说这一路危险，以纳兰述的身份，在城中总还有希望回到王府，一旦出城，他二哥对他的追杀将更无顾忌，这才叫送死。
他离王府越远，离死亡越近，他却不提。
“出了城，你想做什么？”纳兰述翻了个身面对她，“周家事败，所有亲友都会被株连，你孤身一人太不安全，我介绍你到我一个朋友那如何？”
“不了。”君珂抱头望着横梁，悠悠道，“我得去找几个……好友。”
“闺中女子能帮你什么？”纳兰述不以为然。
君珂不说话，心想帮我什么？不，不需要帮助，她们是我的一切，找她们是我的必然，而不是必须。
她不说话，纳兰述也沉默下来，两人奔波一日夜，早已疲倦入骨，此刻暂去了心中压力，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很久，纳兰述睁开眼睛时，先是对着昏黄的日光愣了半晌，才发觉他们已经睡了太久，整整一天一夜。
他坐起身，先看看身边君珂，她居然是趴着睡的，小小的脸埋在被褥里，被压出点可爱的红痕。
纳兰述俯首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指，轻轻移了过去，刚刚接触到她的脸颊，君珂突然睁开眼睛。
她眼神乌光湛然，看起人来极有力度，纳兰述被那目光一看，那么见惯场面的人都顿了顿，手指下意识一撤，在半空中一捏，一弹。
“你干嘛。”君珂还没完全清醒，呆呆地问。
“有只狗虱子跳到你脸上去了。”纳兰述正色答，“我刚帮你拈了来着。”
君珂踢了踢床下的狗头，呢喃问：“幺鸡你几天没洗澡了？”
幺鸡愤怒地冲纳兰述咆哮——丫的你栽赃！
君珂将脑袋往枕头上一扎，嘟嚷道：“撒谎不打草稿的死孩纸，你当你是文臻，虱子品种都看得清哪！”一边又闭上眼睛。
纳兰述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正得意自己机变，见君珂又要睡，连忙拍她的脸，“别睡了，睡太久了不好，起来吃点东西。”
君珂懒洋洋坐起身，睡在一旁椅子上的红砚急忙过来侍候，三个人为了安全，都在一间房内歇宿，君珂看见红砚，怔了怔，一摆手拂开她的搀扶，随口道：“别侍候了，我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醒悟，急忙转口道：“……什么娇小姐，大家大难不死逃了出来，以后便是姐妹。”一边对红砚挤眼睛，示意她不要穿帮。
“婢子不敢。”红砚直挺挺站着，瞪大眼望着君珂，“小姐你眼睛抽筋了吗？需要叫大夫吗？”
君珂：“……”
她在这里挤眉弄眼，自以为无人看见，不想床对面就是梳妆镜，她的神情正落在镜中被纳兰述看见，纳兰述心中一动，一些疑团自心底浮出，笑问红砚：“你跟你家小姐多久了？”
君珂心中一跳，心知纳兰述果然怀疑了。
“婢子六岁进府，十岁拨到小姐身边侍候，至今五年了。”红砚的答案出乎君珂意料。
纳兰述却不肯放松，又笑道，“五年啊，五年前冀北王府长子娶亲，你家夫人也去的吧，当时你家夫人是四品郡君，戴的翠羽冠。”
“公子说的诰命婢子不懂。”红砚的小圆脸上永远一本正经的神情，“奴婢只记得当时夫人穿的秋香色松鹤褂子松绿色蝙蝠团寿百褶裙杏黄色绫锦衬裙梳飞凤髻戴珍珠发钗红石榴绢花红宝石串珠坠子黄金项圈左边髻上还笼了个竹丝编的镶玳瑁翡翠缀彩色羽毛的宝冠那上面几根毛怪好看的……”
“停！”纳兰述忍无可忍，“那叫三钿冠！”
君珂目瞪口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记性！何等绵长悠久一气呵成的肺活量！
纳兰述向后一倒，赶紧将谈起首饰衣服就滔滔不绝的丫鬟打发走，他原本是有些怀疑的，君珂举止言谈实在太不像燕朝女子，然而这红砚一看就是大燕贵族家特有的奴婢品种，这姑娘一脸老实相，撒谎都不会，哪里编得出那许多？
纳兰述沉吟着，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红砚直挺挺地站在门边，一脸打死不走的忠仆相——问啥？有啥好问的？这位是小姐，这位必须是小姐，这位当然是小姐，如果这位不是小姐，人家凭什么在这抄家灭门时辰还要带着她？
老实孩子红砚打好主意了，想活下去，就得认这小姐，丫鬟跟着小姐，才叫天经地义。
是吧？
※※※
眼看着天色又暗了下来，两人吃了些东西，到了晚上反而不敢睡觉，纳兰述要教君珂下棋，君珂却把他给的“绝世秘笈”掏出来诚恳请教——她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练就一身上天下地的神功比较重要。
“哪有一天做高手的？你得先学会沉丹田之气。”纳兰述将册子卷起来敲君珂的头，“放松呼吸，引气归流……”
君珂呵呵一笑，也不介意临时师傅授课不正经，闭上眼睛。
刚刚闭眼，忽听远远传来呼啸之声。
两人动作一顿，纳兰述直腰抬腿，刹那就到了门边，贴着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只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似是有人在吹唢呐，音调悠长凄凉，又似有人在哭泣，遥遥地不知谁在呼喊，声音沉雄，越过长街小巷，一声声惊破这夜的沉潜。
明明听不出喊的什么，纳兰述却觉得心砰砰跳起来，仿似刹那间已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化为这夜的魔，带着浓重的杀气和噩梦，自远处步履沉重地逼近。
他转身回望君珂，她坐在榻上，腰背笔直，紧紧盯着他，脸色雪白。
“砰——”
门忽然被撞开，客栈老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嘶声道：“王府通告，成王殿下薨驾，全城举丧！天阳城内所有百姓客商，一律着麻衣糊白灯，立即跪候道边迎灵！”

第十八章 有美画眉
君珂唰地站起。
纳兰述晃了晃。
连红砚脸上都充满震惊——天下七藩王之一，统治冀北数十年，在冀北人民心中如同另一个皇帝的成王殿下，死了？
冀北东临漳海，西接燕都，北瞰邰山山地，南环冀鲁平原，不缺军事雄隘，囊括肥沃土壤，天下七藩，冀北最重。
成王作为冀北王，禁军拥卫无数，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身死？
这样的人暴毙，会引起冀北乃至天下怎样的变乱？
室内一时静至可怖，只有每个人紧张的呼吸细细，被噩耗打薄，仿佛瞬间便要断。
君珂担心地看着纳兰述，他却脸对着墙，君珂只能看见他紧紧抿唇的侧面，每丝表情都如被时光之刀刹那刻下，凝固。
“快快！”老板已经忙不迭展开了手中的一堆白麻布袍子，“本来店里没有多余白布，幸亏王府准备充足，刚刚挨家挨户送来了麻袍，赶紧换了出去吧，不能躲在房里，王府护卫会挨家查看，谁拒绝哭灵，谁立即处死！”
君珂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想不出，想要问纳兰述，他那状态又实在可怖，想必父亲暴毙对他冲击太大，君珂不想现在打扰他，只好一边换衣服一边悄悄问红砚，“咱燕朝丧葬规矩是这样吗？人一死就得哭灵迎灵？”
“大人物是有这个规矩。”红砚道，“据说人死十二时辰之内英魂不灭，此时亲友举丧哭灵，相送之人越多，越可借生人敬仰缅怀之气，早登极乐，早日婢子老家乡官死了还叫整个村子的人出门哭呢不过呢其实婢子觉得……”
“打住！”君珂心乱如麻，竖掌挡住丫鬟唠叨。
她穿起麻衣，麻衣制作得粗陋，就是白麻布简单一缝，上头开个套头的口，麻布粗糙的纹理摩擦在掌心，像这一刻心情灼热微燥，将那东西往头上套时，君珂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钻入一个困死前路的套子，阴谋在前，却触不透。
捧着麻衣走到纳兰述身前，她低低道：“我们是现在走，还是……”
事出突然，他们现在想依靠这客栈老板试图接近王府的计划已经被打乱，眼下去迎灵，如果来的是王府中人，那自然是纳兰述最好的机会，如果不是，那就是莫大危险，必须现在就拿好主意。
君珂当然希望来的是王府纳兰述的亲信，但那么一来，就意味着成王真的薨了，这将是对纳兰述的莫大打击，想到此处，她简直宁可这是个骗局了。
纳兰述静默在墙角黑暗里，月光打上他的侧脸，他的脸色比月色更苍白，半晌缓缓伸手取过麻衣，道：“你走吧，我……总得去看一眼。”
君珂默然，纳兰述自顾自穿衣，领口有个拉带，简简单单两根带子，他束了几次都没束上。
一双手伸了过来，洁白纤细，轻轻一拉一扣，手指翻花般一转，已经灵巧地系上了带子。
“走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提起门边纸糊的白灯，出门去。
夜色幽寂，每个院子都有人白衣提灯出门，远远看去像飘出一群纸人，灯光被月光映射成青色，黑暗中像燃起了点点鬼火。
应该是声势浩大的全城夜祭，不知怎的却很安静，天沉沉压下来，将一切声响和喧嚣压在黑色的巨掌之底。
所有人默然在街道两侧跪了，灯放在身前。
君珂的心很冷——人脸都在灯光映照之下，如果来的是黑螭军，一个个看过去，一定会发现他们。
如果这一切只是场阴谋或圈套，搜捕不着，便用成王之死诱纳兰述出来……
这么一想更觉得荒唐——成王是冀北皇帝，在冀北这块地方，谁敢拿他的生死开玩笑？纳兰述的二哥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这么自寻死路。
手指扣在地面，湿凉。
长长的巷子口有唢呐吹响，隐约一队黑衣人缓缓行来，应该是王府的送灵队伍到了。
君珂明显地感觉到身侧纳兰述腰背一紧。
就在此时，君珂无意中一抬头，突然看见了一幕不该出现的场景。
街对面是一排民房，后窗对着君珂的方向，有一户黑洞洞无灯火，似是没有人住，窗户也关得紧紧，就在君珂一抬头的瞬间，那屋中突然灯光一亮，随即几个人走了进去，看轮廓装扮，似乎是黑螭军。
那几个人也套着宽大的衣服，应该是麻衣，然而他们进门后，都很随意地将麻衣一脱，有人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有人喃喃地捶背，还有人拖过一张桌子，掏出几粒骰子，骨碌碌往桌上一扔。
这几个黑螭军士，因为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完全放下戒心，动作都十分随意。
却不知道所有的动作，都落在了一双金光炯炯的眼睛里。
君珂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劲！
成王暴毙，大乱在即，纳兰家族子弟此刻都应该擦枪备剑准备夺权，作为纳兰老二麾下的黑螭军，此刻怎么会如此散漫？
君珂立即就想提醒纳兰述，不想一侧头，赫然发现纳兰述不见了！
再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越过她身侧，跪到了临近巷口的地方。
他是不是也怀疑他父王死讯，所以想要看个究竟？
君珂心中发急——所有人都规规矩矩跪着，此刻谁要站起来就是出头鸟，虽然现在看似只是送灵，来的也不是黑螭军，一切对纳兰述有利，但很明显有不对劲，真要贸然冲出去，绝对送死。
唢呐悠悠，黑影移动，送灵人群已经快到巷子中央，离纳兰述极近。
君珂咬牙，刚试探着直起腰，身后便不知是谁突然冒出来踢了她一脚，喝道：“跪好！”
君珂不敢再动，也不敢呼唤纳兰述，空自急出了一身汗。
焦心如焚抬头四望，想看看这四面民房里还有多少黑螭军，也好有个准备，眼光无意中一掠，突然看见巷尾处，不知何时多了顶轿子。
很奇特的轿子，通体黑色，连帷幕都是黑色绢丝，绣同色兽纹，轿身不知是什么木料，看上去铮然有光，整座轿子没有轿夫，沉在黑暗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君珂的眼睛透过轿子。
先看见妖娆纤细的女体。
是一个背影，半跪着，伏在一人膝前，正姿态婉娈地仰起脸。
君珂视线顺着那女子的跪姿缓缓上移。
一幅宽大的衣袖，半露骨节纤长的手，按在那女子肩头，另一只手轻挽袖口，拈一支细细眉笔，落于那女子眉端，宛转相就。
深夜，送灵，街角，黑轿，有美伏膝，含笑画眉。
说起来很有凄艳美，看起来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那轿中画眉男子，执笔神情专注，在这极不合时宜时辰地点，似乎只关心他的画眉大业。
从君珂角度，只看见他微微下俯的脸，一双眉色透着远山深黛，却又不觉得女气，因为正斜斜逸飞，似要落入鬓间去。
眉下悬鼻如玉，极直，玉峰垂矗，提亮江山颜色。
君珂还要再看。
那轿中人突然一抬眼。
刹那间锋锐如电，似越轿帘、黑暗、人群、厉射而来！
君珂唰地收回目光，垂眼，低头，跪好。
这才发现身上凉飕飕，一眼之下，竟出一身冷汗！
心犹自砰砰在跳，君珂暗骂自己没出息，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偷窥被发现了而已。
等等！
偷窥被发现？
自己的透视，别人从没有感应，那人隔着人群距离和轿帘，是怎么感觉到的？
是巧合？还是这人有近乎恐怖的敏锐？
君珂直觉这是个重要人物，这样的人出现在这样的地点，是不是整件事和他有关？如果挟制住这个人，是不是能帮纳兰述和自己脱离困境？
君珂原本还有几分犹豫，但前晚防狼电筒的初战告捷给了她信心，现代科技，应该能攻对方个出其不意吧？
一转头，赫然看见那送灵队伍已经到了纳兰述身前。
而纳兰述腰背一直，似要站起。
君珂刹那间脑中嗡地一声，来不及思考，一拍身边幺鸡，低喝：“去轿子！”
幺鸡闪电般窜了出去，身后一阵骚动，君珂头也不回跟着扑出，一边大叫：“有诈！”，一边拔出防狼电筒，冲到轿前踢开轿帘，轿帘开处那女子惊惶回首瘫倒在地，君珂一脚踩上去，脚下什么玩意鼓鼓囊囊软绵绵地正好借势一弹，唰地跳上那男子膝盖，将手电往他脸上一戳，低喝：“五雷轰顶！”啪地便要按下开关。

第十九章 最是那一吹的温柔
手指刚刚扣住银色凸起，那里印了个小小闪电标志，只要按下，面前的人就会浑身痉挛倒地，再强大的武功，也不可抗拒肌肉的应激急速震颤。
君珂心知对方难缠，下手极快。
面前的人抬眼，正对黑色筒身，眼光刹那一闪，如光如电。
随即他轻轻吹了口气。
当真是轻轻，姿态如春日微风温柔吹散蒲公英，不损那茸茸的白软。
“呼！”
“啪！”
轿子内突然起了一阵厉风，随即一声碎裂微响，君珂手中手电一震，指上一凉，簌簌落了一手的碎玻璃。
他一吹，便吹碎了电筒的加厚玻璃！
君珂大惊失色，慌忙加力要按下按钮，手指一用力，一阵剧痛。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节已经断了！
就是那轻描淡写一吹，吹碎玻璃，还顺带震断了她的指节！
君珂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武功，怔在那里。
此时她跪在对方膝上，手还抓着电筒抵着对方的肩，两人在狭窄的轿子里靠得极近，呼吸相闻，那人气息十分特别，浓郁逼人却又十分好闻，让人想起午夜里绵延十里的盛筵，银雕笼里熏着华贵的龙涎香，女子们粉白的脸含笑掠过，朱廊深处，迤逦开深红镶金的大幅裙摆。
一双眼角上挑的细长眼睛缓缓抬了起来，波光掠影，倒映君珂目瞪口呆的小脸，她眉毛快要飞到鬓角里，眼睛瞪大如算盘珠，嘴微微张着，洁白的牙齿颗颗如碎米。
她似被这样的神奇给惊住，彻底忘记敌对的立场，竟傻乎乎地将左手慢慢抬起凑近，似想要摸摸这吹出罡气的嘴是不是金刚做的。
那人也似觉得这样的神情很有意思，眼角微微一弯，刹那间四面的黑暗都似被融化，化为闪烁柔光的醇酒，在每寸星月里流荡。
君珂却突然动了。
她一脸的傻样瞬间消失，一松手，电筒掉落，被扑进来的幺鸡一口叼住，而她自己左掌心一摊，不知何时已经变戏法般多了把瑞士军刀，铮一声寒芒弹出，逼向男子咽喉！
电光火石，极近距离，眼看便可得手。
那双眼睛眯了眯。
不紧张，不惊恐，那点弯起的弧度，倒像是发现有趣玩物的神情。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君珂的头。
明明君珂先动手，明明刀锋近在咫尺，明明他该先出手对付刀锋，明明这个动作超级不合时宜。
但不知怎的，那只不急不忙的手竟后发而先至，君珂明明算着自己的刀先逼住对方咽喉，偏偏头顶一暖，脑袋已经被他的手罩住，刀却还离得远。
君珂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长气，脖子一痛，那疼痛如此剧烈，逼得她不得不顺着那力道转身，背向对方。
背过身去的时候她心中一凉——武侠小说都说不能把背后命门留给敌人，现在怎么办？
更糟的是，她转过去的时候身子踉跄，控制不住向下栽，身下就是那倒霉的被她踏波而起的美人，而她手中还抓着瑞士军刀，刀锋正对着人家的脸。
君珂在对方惊骇欲绝瞪大的瞳仁里看见自己越来越放大的脸。
百忙中她一咬牙，凭记忆连按改良版瑞士军刀三次，啪！弹簧刀！啪！罐头起子！啪！
耳扒子！
砰一声君珂栽倒在人家目测胸围高达38F，弹性助力极佳的波上，手中耳扒子离人家盈满眼泪的眼睫毛不足一微米。
那美人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君珂舒口长气，正在庆幸自己的瑞士军刀是研究所特制的伸缩改良版，按键可自动缩回，忽然觉得后心凉凉，反手一摸。
唰一下她头发上竖。
什么！时候！她后背的衣服！没了！
君珂欲哭无泪地摸着后背，摸来摸去摸出个手掌印子形状，她浑身汗毛一炸，骇然回头看那男子。
那人在黑暗里微笑，盯着她手中的刀，眼神里闪过好奇的意味，然后，对君珂摊开手掌。
君珂立刻将刀双手高举过头，奉上。
没说的，画眉大爷看上这东西了，如果不是刚才那一霎那刀三次变身引起他的兴趣，那后背的掌印就不会仅仅灭掉了她的衣服，而是她的五脏六腑吧？
画眉大爷对某人的能屈能伸似乎十分赞赏，笑赞：“乖。”声音低沉。
随即君珂腰上一紧，被他拖了过去，小狗似地往膝上一安置。
君珂不挣扎，眼角向地面瞟。
地面上有个白白的玩意，正努力将身子缩成一团，轻手轻脚向外蠕动——幺鸡同志。
自己已经身陷敌手，幺鸡不能再落入魔爪，假如这人爱好狗肉呢？君珂乖乖坐着，努力挡住身后人的眼神，试图让幺鸡偷渡出去。
幺鸡肚皮擦地，夹尾收声，一路游出，爪子鬼鬼祟祟慢动作探出，刚刚撩开轿帘一条边。
新鲜的空气和黑暗涌了进来，还有自由的味道，以及，喧嚣。
轿子外很吵，唢呐声已经没有，却有大声的呼喝：“拦住！拦住！”
“黑三小队墙头准备——”
“来人！”
乱七八糟的呼喝里，夹杂着兵器交击声响，身体跌落声响，肉掌相交声响，还有一个人焦急的呼唤。
“桃……桃！”
听起来很像纳兰述的声音，但是竟然已经变得嘶哑，满溢焦虑和忧心。他不敢呼唤周桃这样一个要犯的名字，只得一声声叫着单名，在那些刀来剑往的间歇，坚持不懈地，唤她。
君珂轻轻一震，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来异世数月，和挚友失散，历经欺骗暗害和杀戮，原以为这一生在这冷漠大燕便要孤独无依地找下去，不想今日，终有人这般将她挂记。
轿帘被幺鸡掀开一条缝，隐约纳兰述身影在人群上方腾跃起落，十面埋伏，重重杀机，他战得激烈，脸却始终向着她的方向。
一场劫难，患难与共，就算此刻无关风月，却也不愿轻易将对方割舍。
他，和她。
君珂忍不住便要开口，告诉他自己没事，身后男子突然衣袖一拂。
平地起气流，君珂咽喉一紧，再也无法发声，与此同时君珂瞪大眼，看见已经向外面的自由探出了一只自由的爪子的幺鸡，突然平平趴着向后退，一路被慢慢拖了回来，就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拽着它后移，幺鸡拼命挣扎也没法前进一步，雪白的小短尾神经质地抖啊抖，像败军的一截垂头丧气的旗。
白光一闪，幺鸡已经逆飞到了那男子手中，那男子拎起幺鸡的后颈皮仔细端详，眼神里掠过一丝奇异，幺鸡不堪受辱，愤而张嘴。
“噗——”
幺鸡喷出一嘟噜白沫沫。
太史家神狗久经训练之必杀绝技——吐口水！
那人手腕一动，迅速抓起君珂往幺鸡面前一顶。
倒霉的君家孩子迎上了幺鸡口水的洗礼……
随即那男子一抬脚，将那晕倒轿中的美人踢了出去，喝道：“来人，把这刺客曝尸荒野！”
那女人身体飞出，轿帘一卷，刹那间君珂看见纳兰述不顾身后刀剑齐出，飞扑迎上去接。
眼前一暗，帘子已经飞快落下，只听见纳兰述一声怆然大喊：
“周桃！”

第二十章 十分春色赋妖娆
一声大喊穿帘而过，随即帘幕落下，隔绝纳兰述愤怒的眼神。
君珂拼尽全力想要呼喊，一口气却堵在咽喉口，上不去下不来，连咳嗽都咳不出，只涨得脸通红，霍然回首怒瞪对方。
她明明气噎得难受，连额上都崩出青筋，却倔强地不肯求饶，大有你有种就憋死我的杀气。
原就是外圆内方的性子，越是危急时刻越见风骨。
对方却毫不为所动，只是笑，用有趣的目光看着君珂，像看着自己猎弓底下滴血挣扎的小兽。
直到君珂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嘴唇发紫，再不给她通气就要一命呜呼，他才懒洋洋地在君珂后心一拍。
一股气流冲上，仿佛咽喉突然解了锁，呼吸到新鲜空气，君珂立即弯腰准备大咳——好歹争取让轿子外的他听见！
不想嘴上一紧，又被那混账飞快地捂住，他指间气味不同纳兰述清朗舒畅，依旧是那种午夜华筵浓郁王者香气，闻来微微晕眩，君珂怒极，张嘴就要咬他掌心。
那人手指突然一撑，撑住了她的齿关，君珂大喜，二话不说牙齿一合，咬！
格的一声，仿佛咬在了金刚石上，别说预想中的咬断手指不可能，倒把君珂的牙给差点咯断了。
齿间酸麻剧痛，君珂眼底泛出泪花，那男子轻轻一笑，手指一拈，竟然拈住了她的舌，像拈了一朵花一般仔细看了看，啧啧道：“好精巧的丁香舌，趁鲜剪下来，用玉兰花瓣炒了，一定鲜嫩无比。”说着手指还比了比，似乎在考虑从哪剪合适。
君珂大骇，抬脚踢幺鸡，示意它解救自己，幺鸡还没来得及抬爪，那人脚一抬，不知怎的就踏在了向来速度如闪电的幺鸡背上。
幺鸡发出一声悲惨的呜咽，双爪抱头，不动了。
“真是不安分。”那人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不肯就范的一人一狗有点厌烦，手指对着君珂脑门一弹。
君珂听见脑门里“崩”地一声，仿佛哪里断了根弦。
随即，黑暗降临。
※※※
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刀影纷乱激流当头，她慌乱地随波逐流，忽然被谁的手挽住了脚踝，有个声音款款对她说没事没事我罩你，还没来得及欢喜，水波忽散，现出桐木长廊，深红绣金的长袍无声自木质地面上曳过，偶一回头，惨白的面具，两个乌黑的洞眼。
“啊——”
惨叫。
一团东西飞过来，啪地堵住了大张的嘴。
君珂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使劲伸手去挖嘴里的那团东西，但那东西居然入口即化，香糯鲜嫩，她折腾了大半夜的肚子经不起这般诱惑，胃里像伸出一只小手，咕咚一声，自然就把肉抓了下去。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什么肉？这么香？”
有人自桌边回首，笑得摇曳生姿，“玉兰花炒舌头。”
君珂石化。
桌边的人笑吟吟撑腮看她，看她脸色由青转红转白转紫，五颜六色变了一阵，霍然坐起，快步行到桌边，抓起桌上一个茶壶。
那人还在笑，有趣地瞅她，等这看似优雅的小辣椒，打算怎么将壶砸下来。
君珂一抬手，把壶嘴凑到自己唇边，仰头咕嘟嘟一阵猛喝，满满一壶水瞬间喝个精光，才砰地放下，衣袖一拭唇边水渍，舒出口长气。
抬手摸摸脸皮，把面部表情调整成淡定不惊，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电视里玛丽苏们的表情，淡淡道：“还行，味道不错。”
桌边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女孩子真有意思，明明恶心得不成，拼命灌水才能压下呕吐，偏还要倔强地装大尾巴狼。
他一笑，君珂向后退了退，忽然就想起一句酸词。
“醉拈花枝舞翠翘。十分春色赋妖娆。”
午后日光淡薄，望去有灰沉之色，他在淡薄的灰影里浓艳，宽长的衣袖半褪手腕，露一抹玉色腕骨，乍一看觉得这便很美，忽然又看见绣金平蹙的领口大敞，平直精致一道锁骨像一个诱惑的邀请，又觉得原来这才是惊艳。
这人衣饰，并没有采用红金之类的华艳之色，但不知怎的，给人感觉就是端丽风流，像一匹攒珠镶金极近雕琢能事的重锦，自天河垂挂，刹那逼入眼帘。
果然最艳丽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君珂立刻决定，以后坚决只看他的骨头，骨头好，骨头妙，骨头面前，众生平等——你见过分外美貌的骨头吗？
“来，过来坐。”那人招手，像唤小狗一样唤她，君珂吸吸鼻子，乖乖坐下——形势比人强，她算是领教这人了，绝对喜怒无常，绝对狠辣无情，别看此刻笑得温柔，她不坐过去？嘿嘿！她还有九根没断的指骨呢！
她老老实实坐在那人对面，保持三尺安全距离，看看四周锦帐重帘，四壁琴剑，窗外隐隐露出重庑雕梁，很明显是个比周府还要华丽的府邸。
“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手一抬，君珂的手指就到了他掌心，一边顺手一捋，一边漫不经心答：“冀北王府。”
“啊！”接上指骨的咔嚓微响里君珂一声惊呼，也不知是痛还是惊讶。
她额头瞬间出了微汗，仰起的眼睛里有因痛刹那逼出的泪光，珍珠似地欲落不落，那人微微偏头看着她，忽然凑近身子，手指一拈，将那滴泪拈在指尖，尝了尝。
随即他很失望地道：“我还以为是甜的。”
君珂咬牙狠笑，“你自己的一定是甜的，要不要试试？”
“你若有本事，尽管来。”那人瞥她一眼，答得懒洋洋。
君珂泄气。
“啪啪啪。”清脆微响，那人趴在桌上玩她的改良军刀，问她，“这是什么？还有那个黑棍子是什么？”
“你是谁？从哪里来？”
“你明明不是周家小姐，为什么要冒充她？”
“你怎么会和纳兰述在一起？他还拼命救你？”
君珂抱胸，抬头，望天。那人凝眸看她，她笑眯眯指指耳朵，又指指喉咙。
抱歉啊，暂时性失聪及失声。
那人也不动气，打量她半晌，若有所思地道：“不想说话吗？也行。”
君珂大奇，心想这魔王居然转性了。
正想既然到了冀北王府，不如趁这个机会帮帮纳兰述，王府只要知道爱子被暗害，一定会救他的。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电光火石一闪，那念头又不见了，她正在努力地找啊找，忽然听见门外一声传报。
“右相大人，成王殿下前来看您。”
成王！
纳兰述父亲！
果然没死！
君珂唰地站起，抬脚就要向外走。
她要告诉成王，纳兰述被他哥哥暗杀！
她要告诉成王，有人胆大包天，在他的地盘竟然假称他薨逝。
她要告诉成王，纳兰迁诈称他死亡，假做送灵，骗纳兰述自投罗网！
她要——
“哦，你不想说话的。”有人突然在她身后淡淡道。
随即指风一弹。
封了她哑穴。

第二十一章 永远这么美
一指点了君珂哑穴和麻穴，那人顺手扯过椅背上挂着的一套肥大的侍女装束往君珂头上一套，把她往墙角帘幕后一墩，瞬间成移动布景。
幺鸡在地上支起半个身子，眼珠骨碌碌地转，那人似笑非笑对墙角君珂一指，幺鸡立刻匍匐前进，爬到君珂身边，收尾、缩肛、低头，蹲好。
满意地一笑，那人柔声对君珂道：“狗都比你识相。”
君珂的眼珠子瞬间飙出不甘而愤恨的光——好比么？太史阑养的狗，当然狗腿！
当下决定只要恢复自由，要把这汉奸狗给扔了，必须的！
门帘一掀，进来两名男子，当先一人四十余岁年纪，白肤长髯，微微有些发福，气度端严，容颜清俊，和纳兰述有几分相似，君珂心想八成就这是成王了，不过长得可比他儿子差多了。
后面一人大步如流星，身形高大，眉端略有些凌乱，桀骜地压在冷光闪烁的眼睛上——正是仓促见过一眼的纳兰迁。
君珂只知道这是纳兰述二哥，此时看见他不禁心中一紧——他出现在这里，那么纳兰述呢？
还有，成王没死，纳兰迁就敢胆大包天诈称他薨逝？还一脸坦然地陪着他爹？
她站在墙角，面对来人，正看见纳兰迁头一抬，望向那被称为右相的男子，瞬间眼神一闪。
那眼神里包含了很多意味，十分复杂，君珂眼光往下放，看见那奸坏奸坏的右相的手指，尾指微微一翘。
这两男人背着成王眉来眼去啥呢。
君珂突然想起昨夜送灵时，这右相就隐在街角，联想到纳兰述二哥此刻的神情，脑中电光一闪。
难道，这假称成王薨逝骗纳兰述上钩的点子，并不是纳兰迁的主意，而是这位右相大人的手笔？
难道，所谓的送灵，其实只集中在城西那一角，并没有惊动全城？
昨夜确实觉得怪异——成王薨逝，全城送灵，按说当晚应该很热闹才对，但是只有城西这一小块百姓被驱赶了出来，往更远处望，都是黑沉沉一片，毫无动静。
而送灵队伍人数似乎也不多，纳兰迁是不是用掌管全城戍卫的黑螭军层层封锁住了城西？好做这一场惊天的戏？是了，拥有其他戍卫力量的各级天阳衙门，似乎都集中在城东，王府的黑螭军封锁住城西，天阳府衙役卫兵，想必也不能轻入的吧？
至于城西百姓是否会走漏风声——看黑螭军杀人如麻的劲儿，百姓们敢？保不准纳兰迁还打着杀了纳兰述夺取王位的打算，到时候谁敢说一句？
而纳兰迁在关键诱捕时刻，没有出现在现场，却是这个右相在，他当时是不是留在府里，一步不离守在成王身边，以免消息走漏，让这胆大包天的计划被成王知道？
她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纳兰迁神情，好像还没抓到纳兰述，但既然纳兰述没事，为什么成王还那么信宠纳兰迁？
君珂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麻，搅得头昏脑胀，随即她就觉得不对劲。
她立在墙角，半身掩在帘幕后，眼光放平，本来直直可以看见成王父子，但突然眼前多了点东西。
那东西白白的，鼓鼓的，占据了她视野下端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君珂眨眨眼，那小片鼓起的白的还在。
眼花了？飞蚊症？
君珂运足目力，仔细看了看那小片白色的东西。
然后她大惊。
那是肌肤！
肌肤里还有筋脉，有血脉流动！
那是她自己的……脸颊！
什么时候她的脸颊肥到可以占据她的一片视野了？
天哪！
君珂脑中轰然一炸，这才发觉脸上是有轻微的麻痒感，此时注意到鼓起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脸果然在膨胀，极慢极慢地胀，已经涨成了一个大白发面馒头。
这么涨下去，会不会濒临极限，然后“砰”一下，炸开？
脚下的幺鸡也发觉了她的异常，仰头，眨巴眨巴眼，对君馒头发出一声惊叹的呜咽。
这是肿么了？为么这么肿？
君珂眼前一黑，气得几欲晕去——缺德！太缺德了！你让青春期少女转眼变肥婆？你还不如把我画成恶鬼。
死可忍肥不可忍啊啊啊。
八成是刚才那块见鬼的肉，肯定不是舌头，不晓得是什么有毒的古怪东西，君珂此刻只恨不得伸手进喉咙，将那块肉掏出来先。
她气得脑中一片混乱，几个男人的对话隐约飘入耳中。
“……沈相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梦沉回乡祭祖，路过冀北，顺道来拜访王爷，希望未曾打扰——王爷神色有匆匆之态，莫非有重大难决之事？梦沉不才，但望可为王爷分忧。”
“呵呵沈相过谦，冀北一地向来安定，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述儿不知何故不见，小王正打发人去找，害沈相久等，见笑了。”
君珂回过神来，听见这一句，在心底大叫：别找了！问你面前这个就知道了！他根本没等你，忙着逮你儿子去了！
“是吗？”沈梦沉语气充满惊讶和担忧，“王府护卫森严，睿郡王怎么会突然失踪？”
“是啊。”纳兰迁满面愁容上前一步，“昨晚我们兄弟晚饭后还对弈了一局，我又输给了述儿，当时述儿什么也没说，只说练武累了要早些安歇，今早他没去给父王请安，回头去找才发现他不在院子里，被褥都未曾摊开过，几个亲信护卫也不见了，我已经命黑螭军散布全城寻找，想来昨夜王府没人闯入，述儿也许是调皮自己出去游玩，”说着扶住皱眉叹气的成王，款款道，“父王放心，无须忧虑，孩儿一定会找到弟弟，保他周全。”
他满面焦虑担忧之色，眼神里充满了对爱弟的牵念，却还勉力堆出笑容安慰成王，成王沉重地点点头，一脸欣慰地拍拍他肩膀，道：“你是好孩子。”
“二少英武干练，王爷将此事托付他尽可放心。”沈梦沉微笑。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此时君珂才发觉被点穴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儿，那种被禁锢的感受实在太压抑了，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戳破这当面谎言，解救纳兰述和自己，但是她脸挣红了牙挣酸了骨头都快挣裂了也没法说出一句话。
心知肚明一切却眼睁睁看着别人当自己面坦然撒谎实在太憋屈了！
君珂脑子一片混乱，眼看那几人相谈甚欢，成王原本还有几分犹豫，但纳兰迁竟然“担心弟弟安危”开始抹起了眼泪，此情此景感天动地，老王一脸震动，再加上沈梦沉唏嘘感叹不住敲边鼓，成王已经意动，在那沉吟着是不是应下纳兰迁自动请缨，把王军全部交由他调动，好去寻找纳兰述了。
愤怒焦急如滚滚热潮，冲得君珂眼前金星四射，脚下幺鸡抬头看了看她，似乎也感应到此刻临时主子的焦灼，安慰似地蹭了蹭她的腿，这一蹭，君珂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人不可以说话，狗可以……
眼睛下溜，对上幺鸡的算盘珠子一般的狗眼。
君珂的眼珠子开始灵活运动，左三圈，右三圈。
幺鸡呆呆跟着，左三圈，右三圈……转成了斗鸡眼。
没眼色！君珂鄙视了一下太史阑的小笨狗，撮起嘴唇，做了个“嘘嘘”的口型，只是没有声音。
这下幺鸡懂了，夹了夹尾巴，示意：“没尿。”
君珂目光严厉，“必须尿！”
幺鸡委屈，抖尾巴，“没尿怎么尿。”
君珂眼睛往窗台上一转，那里有一缸水生植物，“去喝！”
幺鸡无奈，从帘幕底爬过去，偷渡上窗台，埋头大喝，把肚子灌得鼓鼓的回来，抬腿，凝神，屏息，运气——
“噗——”
用力过度，出来一个屁。
君珂痛不欲生。
幺鸡之屁，胜过毒气！
身处毒气范围内无处可避的君珂脸色发绿，用眼光将它宰了无数次，幺鸡自知罪孽深重，赶紧继续努力，这回终于革命成功，一摊水迹在帘幕下慢慢洇染开来，散发出一阵极度的臊臭。
相谈甚欢的三个人，成王当先停下来，鼻子一耸，疑惑地道：“咦，什么味？”
纳兰迁也闻见了，目光疑惑地一掠沈梦沉，沈梦沉神色不变，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杀气。
“先前侍女打翻了墨砚，怕是还留有味儿。”他笑道，“咱们还是出去谈吧，我来让侍女开窗透气。”
“也好。”成王不疑有他，点头举步。
君珂心中大急。
好在幺鸡良心发现，越战越勇，一不做二不休，转到帘幕边，又是一泡。
成王已经抬起的脚步又停了下来，捂鼻道：“这味道不对啊，墨臭哪有这么浓？”一回头，看见地上两摊水迹和蹲在水迹边对他邀功摇尾的狗，再一转眼，看见帘幕后露出的半个小厮的身影，顿时大怒，“这丫头太没规矩！主人交谈竟然隐在帘后偷听！还不快滚出来！把地上收拾干净！”
这下连沈梦沉也无法再遮掩，一边急声道：“侍书！你也太没眼色了！竟然让狗在这里糟蹋！还不快牵出去！”一边抢先快步过去，衣袖一拂，解开了君珂穴道。
君珂大喜。
自由了！
她要告诉成王，纳兰述被他二哥暗杀！
她要告诉成王，纳兰迁和沈梦沉相互勾结，瞒天过海，假称他薨逝。
她要告诉成王，这两个无耻之尤做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还有脸跑到他面前来猫哭耗子！
她要——
“胖起来是不是很美？”容色生香的脸突然凑了过来，沈梦沉亲昵地俯在她耳侧，低低笑道，“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乱说话……你就永远，这么美。”

第二十二章 急智
你永远这么美。
君珂从来没想过，这句话还会有听起来这么令人恐怖的时候。
沈梦沉俯在她耳侧，捏了捏她膨胀的包子脸，低低笑道：“嗯……想说吗，想说吗？”
他口中的热气吹动君珂鬓边碎发，拂在脸上分外的痒，君珂发现自己浑身并没有变化，就是脸上肿得厉害，有点像水肿，被撑开的肌肤一定很薄很亮，不堪任何外力，皮肤触到头发都觉得难以忍受，偏偏这人还恶毒又捏又吹，君珂痛痒难耐，想着这张脸给这样乱七八糟的折腾来去，毁容是八成的了，这么一想便觉得绝望，眼底渐渐泛起一点晶莹。
她为了救纳兰述对上沈梦沉，虽屡经折磨却并无怯色，此刻被逼到了绝处，才露出十六岁少女应有的软弱，沈梦沉有趣地瞧着她，眼神并无怜悯，但也稍稍让开了些，笑一笑，道：“还不赶紧收拾？”背手走开去。
他并不担心君珂会说什么——女人重视容貌甚于生命，她再不甘再希望帮助纳兰述，也不会不替自己的终身打算。
他转身，走开，将含泪狠狠盯着他的君珂留在身后。
刚走出几步，过了可以一抬手控制君珂的范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快速大叫。
“纳兰述我今天看见！”
沈梦沉肩膀一僵，纳兰迁浑身一震，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成王脚步顿住。
沈梦沉霍然回首。
素来含笑微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震惊和不可置信。
一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面临终身毁容的威胁而不改初衷！
二不信这连武功都没有的十六岁少女，竟有如此应变和急智！
“纳兰述我今天看见。”
乍一听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细想来却凝结莫大智慧。
很明显这少女知道敌人在，必然不会给她完整叙述出来龙去脉，那么她就必须用最简练直接的话达到最大效果，保证她来得及说完还必须被成王注意。
于是她不说“纳兰迁和沈梦沉勾结骗你，纳兰述正在被追杀。”她不说，“纳兰迁居心叵测沈梦沉当面撒谎。”等等。
她不把成王注意力引到任何一个别的名字上，以免被打断再被敌手转移话题。
毕竟她现在是个小厮身份，那样的惊天指控成王未必能信。
她用了八个字。
只说自己今天看见了纳兰述，成王关心儿子下落，必然会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八个字的排列也是学问，她可以说“我今天看见了纳兰述。”，但是很可能她说前五个字的时候便被打断，那么这唯一说话的机会便被浪费。
于是她把纳兰述这个注定会第一时间吸引成王注意的名字放在前面。
沈梦沉捕捉君珂的思维轨迹，不过一瞬间。
随即他眼底神色惊叹——他低估她了！
多少人不缺才智，却缺急智和缜密的心思，慧黠者往往失之于急躁，沉稳者往往失之于迟钝，这少女却两者兼得，假以时日好好培养，定可搅动天下风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个意料之外的小麻烦，先解决了吧。
“什么？你今天见到了睿郡王？”他本就离君珂最近，此刻身子一掠便抢先到了君珂身前，君珂说出那句话就在暴退，但怎么退也退不过他掠来的速度，眼前一黑他的身影已经覆盖下来，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臂膀，铁钳般坚硬有力，痛得她眼泪瞬间要掉下来，还要继续说的第二句话就再也出不了口。
“你见过睿郡王？在哪见的？府里？外面？什么时辰？”沈梦沉问得滔滔不绝，语气满是焦灼急迫，听来当真便是为纳兰述的下落忧心如焚，急欲得知。
君珂却绝望地看着他的脸——他在笑，眉梢眼角都是飞的，那样飞扬的笑意，像梨园里名伶甩出长长的水袖，流曼生香，眼睛却是冷的，是浸在冷月光里的琉璃井，觉得美，却寒得令人不敢靠近。
她从来想象不出一个人满脸微笑眼神冰冷说着焦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觉得这样的矛盾神情一定没有人做得出，她从来没想过真有人做出这样的神情来的时候，会让人从心底都开始发寒。
他笑，低低道：“好，你好，恭喜你，永远美艳如猪。”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人实在太知道什么样的话最恶毒最令人听了想死了！
她鼓足勇气拼命自我催眠才令自己忘记那可怕的威胁，他一句话就摧毁了她好不容易筑就的防线。
“猪都应该爱睡的，话多那还叫猪吗？”他依旧是低低带笑的语气，叹息，“我错了，我该把你好好圈养的。”
圈你妹啊！君珂张嘴要骂，可惜这回沈梦沉再不会给她任何发言权。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没看见王爷正焦心如焚呢你快说话啊——”沈梦沉一边“焦灼”地晃着君珂的肩膀一边微笑着手指在她额前再次一弹。
“崩。”
君珂幸福地再次听见了断弦的声音，然后黑暗如幕布落在她头顶。
在坠入黑暗之前，隐约有语声飘入耳中。
“这丫头怎么了？是不是中毒还是被杀手控制了？快叫医官！一定给我救醒他！问出郡王下落！”
这是成王的声音，焦灼急迫，隐约道，“……拜托……好好照顾这丫头……”
然后是沈梦沉悠然带笑的语音，轻轻道：
“那是，当然。”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君珂做了很久的噩梦。
梦里她成了一只猪，被牵来牵去，她的华丽骄傲的主人，见人就炫耀：这是我的猪，怎么样，美艳吧？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触手肥肿……
君珂放下手，眼睫毛一阵颤抖，失望像是汹涌的潮，冲击得她心头发冷眼眶却发热，眼看眼泪就要破堤而出。
突然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道：“醒了。”有脚步声响起，往外而去，随即又是一个万恶的声音，带笑重复了一句，“醒了。”接着眼皮一痛，被人给揪了起来。
君珂唰地把即将流出的眼泪给逼了回去，眼皮被揪着，被迫睁开眼睛，看见沈梦沉正像拈起一块糕点一般拈着她眼皮，转头对身后人笑道：“这丫头不安分，最会装睡。”
为什么还是他！
君珂此刻心中失望近乎崩溃——她费尽心思喊出那一句，甚至放弃直接指控凶手，为的就是指望成王因为那句话，把她从沈梦沉手中要过去，或者派人保护她，但是为什么醒来时，看见的还是他！
而在沈梦沉身后，站着两个男子，一人正背身整理什么东西，看不见容貌，另一个远远靠在窗边的，赫然是望定她，眼冒杀气的纳兰迁。
真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君珂瞪大眼，狠狠盯着沈梦沉的咽喉，幻想着自己手中有把刀，铮亮、锋利、专用于手术，刺入那片肌肤，穿过薄薄的淡黄色脂肪，裂翻粉红色的肌肉，割开前庭襞，剖分声襞，直抵喉室，哧——
“哧。”
一声油煎般的声响，君珂转头，便看见一个侍女正用银盘在紫铜小桌炉上烤肉，木柄薄铲将肉翻了个边，发出滋滋的收缩声响，有明晃晃的油滴下来。
还有个侍女，用银盘托了已经烤好的肉，蘸上小银盏内的盐、梅汁、酒、花椒，恭恭敬敬奉给沈梦沉。
君珂在心里大骂成王——你个二货，这混账杀你儿子，你还好吃好喝供他，猪都比你聪明！
“想吃吗？”沈梦沉看着目光灼灼的君珂，对她晃了晃银碟。
吃？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也不怕你再下毒，有种你把我缩成核桃。
君珂心中充满破罐破摔的悲壮感，决然道：“吃！”
烤肉递过来，香气扑鼻，君珂看着那肥瘦夹花的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祥感——这怎么看起来不太像猪肉？还有，沈梦沉吃烤肉，为什么要烟熏火燎地在室内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肉？”她霍然抬头问沈梦沉。
好像终于等到她这句话，沈梦沉立即微笑，轻描淡写地答：“狗肉。”
“……”
对面的小肥女一瞬间僵直，被脸颊肥肉挤成一线的眼睛，眼珠子都定在了那里，因为浮肿而发亮的肌肤细微抖动，像瞬间被人抓裂的薄膜。
沈梦沉满意地欣赏，心想人的表情各种剧烈变化果然是世上最好看的戏。
手指颤抖，眉梢跳动，眼神金光微闪——她是要瞬间暴起杀人呢还是昏倒？
沈梦沉饶有兴趣地猜测着君珂下一步动作，觉得这游戏很好玩啊很好玩。
君珂却开始四面张望，四处找一圈，确定幺鸡不在，心中一沉，依旧不肯放弃希望，问：“我的狗？”
沈梦沉笑而不语。
“我不信。”君珂掀被起身，凑近侍女身边装肉的小竹筐，就着桌边的炉火，弯身认真研究那肉，似乎在看到底是不是幺鸡的哪个部位，“幺鸡没那么容易被捉到——”
“蓬！”
她突然一抬手，掀掉了肘边的小烤炉！
火光灿然一亮，火星如烟花四散飞溅，连带深红的炭和滚热的银炉，铺头盖脸直扑沈梦沉！
火色红光大亮，映出沈梦沉不出所料的神情。
果然是这样！
相遇不久，他却已摸清这少女的特别性子，她看似能忍，其实根本不忍，只是爆发得比别人迟，欲扬先抑，只为刹那暴起！
带一抹讥诮的笑意，他抬手，准备把这看似来势汹汹其实毫无威慑力的炉子给拍出去。
然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抬手拍炉子，肋下露出空门，君珂一低头，对着他肋下就撞了过来！
炉子被撞飞，她这样同时冲过来，拍落时必然会砸到她自己，她竟不管！
她撞过来的时候，手一抬，不知何时那个木柄薄铲已经在她手中，铲尖一边翘起，锋锐暗闪，直刺向沈梦沉右肋下。
乌黑的眸瞳里金光一闪，看见的已经不是衣物肌肤，而是一部分深红色的肝脏，右肋下，上腹部肝区。
君珂相信只要自己惊艳一铲一定能够精准的让这家伙以后肝功能再也不合格。
刹那间她已经撞进了沈梦沉的怀里。
“哧——”
再次听见这个声音真是令人兴奋，灼热的铲子已经撕破了沈梦沉外袍，很快就可以击打到她看准的那个部位，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那个要害部位，突然移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移动，是内脏——
君珂目瞪口呆——沈梦沉的一根肋骨，突然一收，一错，瞬间移位，虽然只是极微小的移动，但已经挡在了她铲尖所逼的要害部位。
一声钝闷声响，君珂清晰地看见自己铲尖撞上的不是十拿九稳的肝尖，而是肋骨。
这一幕对于受现代科学教育长达十几年的君珂冲击力太大，导致她瞬间因为震撼太过忘记一切，只这么一愣神，沈梦沉已经退开，而头顶满是火炭的炉子，已经向她头顶翻翻滚滚落下！
落下的火星先溅射在脸上，滚热一烫间君珂心中一沉——拼着被烫伤只想逃出生天，不想敌人丝毫未损，她须臾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张脸已经给捣鼓得面目全非，再来这么当头一烫，只怕连猪也会比她更美貌。
罢了，罢了——
眼睛一闭等待灾难降临，身子却被人猛然撞开，随即噗通一响，哎哟一声惊叫，身边响起忙不迭的跺脚之声。
没等到预料中的热炭浇头焚身之痛，君珂惴惴不安睁开眼。
炉子倾翻在不远处，旁边散着一个药箱，沾着烟灰，各式诊具滚落一地，药箱边一个男子正在拼命跳脚，扑打着身上的火星，满身热油，衣袖已经烧掉了半边。
这人当然不是沈梦沉，沈相大人正安详地坐在三尺外，袖手旁观，似笑非笑。
那男子一边拼命抖着衣上的火星，一边痛心疾首地埋怨：“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岂不知身体发肤授于父母，怎可这般自轻性命！在下费尽心思救你醒转保你一命，不是给你这么胡乱糟践的！沈相说你失心疯在下还不相信，如今可算见着了！快来让我再把把脉给你瞧个明白……”
君珂呆呆地听救命恩人碎碎念了好半晌，突然眼睛一亮。
这不是那个杏林名手柳杏林吗？瞧他那沧桑哥的造型，真是令人难忘。
柳杏林在那絮叨，纳兰迁早已不耐烦，冷声道：“柳大夫，父王请你看这小厮的失心疯症，你也知道这人胡言乱语病入肺腑了吧？我看也不必再把脉了，直接和父王禀报便是。”
他凝视君珂，眼神里杀气凛然，沈梦沉并没有对他说君珂闯轿的事，他也没认出肥脸版的君珂，他以为这是沈梦沉的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了纳兰述，在他看来自然是杀人灭口最妥当，但这是沈梦沉的小厮，他不好擅作主张，只好用眼神逼杀着君珂和柳杏林。
柳杏林呆了呆，呐呐道：“二公子……在下刚才把脉，实在没发现……”
君珂突然扑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选择
君珂突然扑了过去。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柳杏林的衣袖，柳杏林不防她如此激动，停住嘴呆呆看她。
“救我——”
君珂声音很低很快，死死盯着柳杏林眼睛，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刚才不是在救你吗？”柳杏林被她严肃神情压迫，也下意识低声答。
君珂闭了闭眼睛。
尼玛！
果然有说没有懂！
手指在柳杏林臂膀上一紧，状似帮他扑火，拉着他转了半个身。
“快说我得了传染病！”
“啊——”柳杏林大惊，“不可！无恒德者，不可作医，身为医者，怎可伪作病情……”
一边的沈梦沉，眼角斜着那转来转去的两人，闲闲端起一杯茶，跷起二郎腿。
纳兰迁嘴角噙一丝残冷不耐的微笑，正要上前一步，沈梦沉虚虚一拦。
君珂又闭了闭眼睛——我忍！
扯着他又转半个身，大力拍他身上的热灰，“和王爷说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能打扰！”
“在下看你倒是需要常常走动走动。”柳杏林呆头呆脑打量她，“咦你的脸不对劲，被什么给蜇肿了吗……”
君珂咬牙，牙齿格格直响。
“你才是肿么了！”她一把抓住柳杏林肩头，“宜加一味附子，附子回阳救逆！这些人要害我，想办法救我！”
“附子回阳，但也大热，你无湿冷之疾，不需要用这个——”柳杏林下意识答复，说到一半突然住嘴，骇然盯着君珂的脸，“你是周小姐——你怎么了——”
好歹认出来了！
君珂松口气，但也摸不准这迂腐大夫是否会帮自己，说到底自己只和他见过一面，还不太愉快，但此刻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柳杏林是冀北名医，家门清贵，交结名流，此刻受冀北王之托过府看病，纳兰迁沈梦沉不敢在冀北王府里动他，而冀北王既然让柳杏林来为她这个仆人诊病，说明对她要提供的信息也十分关心，必然要来看她，所以她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危，但是只要柳杏林受了纳兰迁沈梦沉胁迫，说一句“这小厮有失心疯”，她君珂今天这条小命，必然要交代在此地。
这也是沈梦沉并不急着要杀她或废她的原因——此刻杀她或封她口，反而令冀北王存疑。
君珂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生机只在柳杏林处！
“千万别在王爷面前说我——”她一句话只说了一半，背后一凉。
一柄坚硬的东西顶在了她后心，对面，柳杏林神色骇然，结巴道：“你们……你们……”
“这个丫头患、了、失、心、疯。”纳兰迁手臂前伸，一柄长剑直直顶着君珂后心，扬高下巴看着神色无措的柳杏林，“这是你等下要告诉王爷的话，你、可、记、住、了。”
君珂刚要张嘴，沈梦沉手虚虚一扬，笑道：“请你吃狗肉，喜欢吗？”
君珂咬牙——她不愿相信那是幺鸡肉，但万一是呢？要她去吃幺鸡肉？她这辈子怎么见太史？
“这……这……”柳杏林看看纳兰迁沈梦沉，再看看君珂，张口结舌。
“她不小心撞到了府中贵人隐私，按说该处死，你说她失心疯她还有一条命，你若说别的。”纳兰迁剑尖向前顶了顶，“那她这条命，立刻就会被你这仁心仁术的大医者给断送了。”
不是！不是这样！你这么说我才会给你断送！君珂在心里疯狂叫嚣，却再也不敢开口，因为沈梦沉笑眯眯拿块烤得滴油的肉在她嘴边擦，只要一开口那肉必然会被塞进嘴，君珂拼命转着头，躲避着那块肉，嘴上被擦得油光铮亮，沈梦沉凑过脸来，仔细嗅了嗅，道：“真香。”
“王爷驾到——”一声传唤，室内四人都转头，目光各异，沈梦沉手一扯，把君珂扯回了床上，纳兰迁收剑，行到床侧，只有柳杏林，还僵在那里面色发青，纳兰迁笑嘻嘻对他点了点嘴巴，“小——心——哦——”
“那小厮怎样了？”人还未到声先到，成王大步进来，“铁钧来报说，柳大夫将人救醒了，有说什么吗？”
他身后一个黑面男子亦步亦趋，人如其名，神色如铁，君珂想，刚才听见的第一声“醒了”和出去的脚步声大概就是他的，这人想必是不属于纳兰迁派系的人，只忠于成王，他一直都在，所以纳兰迁和沈梦沉才没有下手。
纳兰迁手掌有意无意往君珂肩头一按，看起来像是担心她支持不住要扶住她，转头对成王笑道：“刚醒，孩儿也着急正问着呢，这丫头却颠三倒四的，听得人发急。”
他手掌这么一按，君珂顿觉有千钧之力，压得心跳加快，想起小说里说的“掌劲一吐，断人心脉”，是不是就是这种武功？
成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君珂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杏林，她开不得口，现在就指望柳杏林了。
“你见过睿郡王吗？”成王问她，“在哪里见的？当时郡王在做什么？有没有说去哪里？”
君珂张了张嘴，纳兰迁笑着，手一沉，道：“还不快回答王爷问话？”
对面，闲闲靠着窗边的沈梦沉，拈起一块肉，对她微笑。
君珂手指抠着床边，指尖颤抖，此刻终于知道五内俱焚的滋味，原来真的是像被烧灼一样，从心底一点点腾起火苗，烧到浑身骨骼都吱吱嘎嘎作响。
她可以勉强忘记那张脸毁容的威胁，却不肯将命冤枉送掉，朋友还没寻到，幺鸡又生死未卜，她一死，谁来找回失踪的友伴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在案上泣——煎我何太急！
“这小厮怎么回事！”成王不悦，皱眉看向柳杏林，“该说时又不说，当真有失心疯？胡言乱语？”
君珂浑身一颤，眼光爆射，死死盯住柳杏林——求你——求你别——
柳杏林脸色发青，搓着手怔在当地，目光闪烁，躲着成王狐疑的目光。
他不是笨人，自然看得出情形诡异，但他也看见了纳兰迁放在君珂肩上的手，记得刚才顶在君珂后心尖锐的剑锋。
说她失心疯，她也许不会死。
说她没问题，她会立即死。
良久，他吸一口气，避开了君珂无限希冀的目光。
君珂心底一沉。
随即在一片寂静中，听见柳杏林期期艾艾地道：“这小厮……是失心疯。”

第二十五章 私定终身？
她是失心疯。
纳兰迁满意地翘唇一笑，将手挪开——他的手搁在君珂肩上过久，铁钧怀疑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冀北第一名医，从不打谎言的柳杏林判定失心疯，那么这个人下面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是疯话。
他放心地站起身，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对君珂露齿一笑。
像密林里从灌木丛后转出来的狼，把吃肉的利齿亮给必死的猎物。
君珂刹那间浑身一凉。
一凉之后又涌起极大的愤怒和不甘——我的命运，为什么总被操控他人之手？
“失心疯？”成王眼神瞬间暗淡下去，随即涌起怒气，“混账！”他愤然转身，看向沈梦沉，“右相！这虽然是你的丫头，但戏弄本王依旧是重罪！你看——”
“自当任由王爷处罚。”沈梦沉莞尔。
“来人，拖出去打，打死算完——”
“柳哥哥——”
两声出自一声，前一句来自抢先说话的纳兰迁，后一句，来自君珂。
满室的人都呆了呆。
“柳哥哥！”君珂突然伸手，取下束发簪子，满头长发顿时流水般泻落，她长发披散，伏身于床，伸出一只手向着柳杏林方向，大哭，“纵然你嫌弃我，可也多少该记着咱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记着咱们自小便私定的婚约，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家破人亡，再也配不上你，流落江湖女扮男装卖身为右相家奴，不求和你再续鸾约，只望哪日终有机会再见你一眼，不想你……不想你厌我如此，我不过试图和你提起旧约，你拒绝后我无意中推翻烤炉伤了你，你就狠心诬我是失心疯！”
她哭得嚎啕，眼泪滚滚从肿起如馒头的脸上泻落，无需做作挤眼泪，无需辣椒刺泪腺，只需想起穿越以来种种磨折、被骗、折磨、压迫、威胁、有话难言、失散的朋友、生死未卜的唯一同伴……满腹的酸楚悲愤刹那滔滔，化为泪水，自胸臆奔出。
这哭声如此愤懑，直刺人心，实在听不出半点做作，每个人都感觉，没有十足的伤心悲愤，万不能哭成这样。
柳杏林呆呆地看着君珂，他瞬间被君珂栽上“嫌贫爱富、负心薄幸、冷血无情，栽赃陷害”这些哪个男人都承担不起的罪名，原本是惊愕并愤怒的，但对面那少女，那样失控地落泪，和脸不成比例的细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像风里飘落的秋叶，一不留神，就似要被人间焚风，吹为齑粉。
故事是假，痛苦却真，医者仁心，清晰地被传递那样的无奈悲愤，柳杏林心里涌起浓浓酸楚，眼睛里竟然也开始泛起水光，一点泪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滚着，眼看也要掉下来。
他这一落泪，顿时就仿佛为君珂的哭诉做了正确的注解，再加上确实一身被炉炭灼着的狼狈，成王的脸皮子紧了紧，眼神缓了缓。
今天原本不会请柳杏林过府看一个丫鬟的病，但王妃听说纳兰述失踪，一急之下犯了心口痛的毛病，柳杏林过来给王妃诊脉，成王才顺便请他来看看这丫头，指望着得到纳兰述的消息，柳家世代行医，医术医德在冀北一地首屈一指，历来名医又都是被所有人曲意趋奉的角色，谁也免不了生老病死，保不准哪日就得人家救命，所以成王打算着，如果这丫头真和柳杏林有这样的关系，也多少要给个面子，当下便望着柳杏林，想看他如何处理。
“柳哥哥——”君珂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只将手颤颤地向他伸着，一个绝望中捞取生机的姿势。
她的脸埋在被褥里，不顾被褥磨痛了肿胀的脸，脸下是一片湿润的丝缎，触着了便冰凉入心……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弥天大谎也撒了，当面栽赃也栽了，下面，柳杏林，我是生是死，交给你！
绝望悲愤底生出近乎无赖的狠劲——生死都这么交出去，交给一个未必有交情的路人之手，赢了，老天让我活下去，从此后必不再为人摆布！输了，二十年后重头再来！
一片混沌的热度和冰冷里，隐约听见有脚步声响，向床边而来，随即掌心一暖，已经被一双手给握住。
君珂抬头。
“妹妹。”柳杏林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半跪于地，牢牢注视着她，眼神和语气满满诚恳，“对不住，是我……负了你。”
君珂望着他，眼底泪痕未干，眼神震惊。
他真的……认了。
那般近乎泼污水的罪名，泼上身弄不好一生都会被非议，他竟认了！
她并不知道柳家家风严谨，认下这样的罪名意味着什么，但也清楚古代男子重名誉重于生命，万万不肯被污了清誉，她也不过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并不指望柳杏林肯认，心中已经存了必死之念。
她为搏命无奈撒泼，此时见他坦然认下，心中顿时一软，明白柳杏林刚才的苦衷，也觉得自己自私，嘴唇一抿，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原来真的是……”成王呵呵一笑，只觉得下面的话难以出口，但拖出去打死的话那也是不好再说了，只好注目柳杏林道，“既然是柳先生故旧，刚才的话也就罢了，柳先生的意思是……”他一转眼，看见眼神凶光一现的纳兰迁，心中一动，想起那蹊跷的“失心疯”，狐疑地看了沈梦沉和纳兰迁一眼。又犹豫着是不是留住这小厮，到底要问个明白才是。
纳兰迁杀不了君珂原本心中大急，看见父亲眼色立即垂下眼光——出去就出去，出去好歹就不在父王面前转悠，免了被捅穿的危险，到时候再杀，更方便！
他那点乐见其成的神色又落在成王眼底，成王眉头微微一皱，对面，沈梦沉突然轻轻摇了摇头。
“妹妹，我带你回家。”柳杏林牵着君珂的手，心中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向长辈们交代，如何安置下这苦命姑娘。
“柳先生始乱终弃，背信弃义，还能将人家姑娘坦然带进家门？”沈梦沉突然开口，笑容讥诮，“柳老爷子素来家风严谨，柳兄这等行径，别人容得，老爷子必忍不得，柳兄虽然打得如意算盘要带人回去，只怕门没进，便得被乱棍打出哟。”
君珂一惊，回头看柳杏林，柳杏林果然脸色微变，然而随即便腰板一直，头一扬，要反唇相讥。
沈梦沉又截住他的话，悠悠笑道：“不过呢，王爷素来仁厚，怎么忍心柳先生被家中责罚？不如柳先生暂且留步于王府，这位姑娘也一并留着，柳先生如果愿意，就先收做小妾，等风头过了再带人回柳府，呵呵，在下既然曾和姑娘主仆一场，好歹要送上一份贺礼给姑娘添妆的。”
说着对成王一揖，笑道：“想来王爷定然也乐意成人之美的。”
成王呵呵捻须一笑，见沈梦沉主动留人，眼神里怀疑去了几分。
柳杏林神色一急，正要拒绝，君珂突然羞答答道：“多谢右相筹谋，多谢王爷……成全。”
柳杏林愕然回看君珂——你不是拼命想逃脱这两人么？如今有机会出府，为什么要放弃？
君珂却没有看他，她掩在柳杏林身后，看着似笑非笑，也在望着她的沈梦沉。
两人目光相撞，砰然似有四射火花。
你敢留？
我敢！
找死？
走着瞧！
目光一触，各自转开，君珂凝望床头一盏开得正好的水仙，姿态如花一般娇弱，眼神却渐渐浮起一线狠厉。
你留我，不过还是想把我控制在视线内，杀了我！
我硬要走，你也不会肯。
不过！
我也不想出去了！
我偏要在这里等到纳兰述！
我偏要在这里把真相告诉纳兰元征！
我偏要和你——死磕！

第二十六章 迷魂套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匹夫一怒，血流三丈。
君珂一怒……我和你干到底。
她现在已经不是沈梦沉的小厮，而是柳杏林的“青梅竹马”，在王府身份顿时变成客人，客人总得有发言权吧？
君珂逃脱一劫，正松了口气，想着该如何和成王说清楚自己知道的一切，忽听沈梦沉在和柳杏林攀谈。
“在下久仰柳氏家族医术，听说柳老爷子是冀北山阳人？”
那边柳杏林一听问及祖父，急忙恭恭敬敬答：“是，我柳氏是冀北本地人士。”
“柳兄青出于蓝，少年成名，想必曾游学天下，提升技艺？”
“不敢，”柳杏林笑得腼腆，“在下不才，虽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父母在不远游，不敢不侍奉祖父双亲于堂上。”
“哦……”沈梦沉声音拖得长长，“如此说来，您这青梅竹马也是冀北人？”
柳杏林一怔，犹豫地看一眼君珂，但他刚才已经说过自己没出过冀北，要想说君珂不是本地人已经不可能，斟酌半晌，只好小心地说了一个字，“是。”
君珂心中也大急，柳家这个老实孩子，如何能玩得过这奸相？但燕地风俗，她这未定身份的“妾”，在一堂尊贵人面前，是没有随便插嘴余地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好姑娘，能得柳兄青睐？”
“这……”
“姑娘刚才说家破人亡，可是家中有大变？柳兄应当知情吧？”
“这……”
“不必客气，既然王爷和在下今日都在，真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也许在下可以相助一二呢？”
“这……”
“多谢右相关切。”君珂再顾不得，上前一步，肃然施礼，“君珂家不过寻常商贾，自幼虽和柳哥哥交好，却万万不敢高攀柳家清贵门第，后家父因为从商失败投河身亡，家母带君珂上京投亲，亲戚早已举家搬走，家母贫病交加死于客栈，君珂流落京城衣食无着，不得不女扮男装自卖自身，幸得大人收留，还没谢过大人，只是这洗冤一说，却是没有，万万不敢劳动右相大人。”
她顺手搬了武侠小说里常有的段子，将来龙去脉不动声色说了个清楚，柳杏林急忙大力点头，“是！是！小君境遇堪怜，但冤屈一说，那是没有的。”
“果真如此？”沈梦沉似笑非笑看着君珂，君珂最痛恨他这样的笑容，美则美矣，却令人寒飕飕地，像是黄昏晚霞烂漫无边，转眼就能逼近黑夜，她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此刻容不得犹豫，斩钉截铁道：“是！”
“你在街头自卖自身，被我府中收留。”
“是。”
“改名侍书，从此在我外书房侍候笔墨起居，真是委屈了你。”沈梦沉眼波流转，笑容满是怜惜。
“不敢，大人垂怜。”
“我素来喜欢你伶俐，由外书房调入内院，这次回乡祭祖，也将你带着，寸步不离，现在想来，害你长途跋涉，真是不安。”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说，小女子当不起。”君珂盯着沈梦沉越发光艳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但这样的对话，又怎能不接？
“我出游在外，少带从人，素来也只相信你一人，你便日夜睡在我卧房外，通报客人招待茶水，有时候站着也能睡着，真是辛苦。”
“那是小女子应该做的。”
“我原本不想惊动王府，住在客栈，前日午后二公子知道消息和睿郡王联袂来请，你刚想补眠，又得起来侍候。”沈梦沉笑容感叹，一脸“真是劳烦你了”的表情。
“小女子份所当为！”君珂脑子迅速转动，发觉还是没法否认，只好咬牙再应。
“你这么辛苦，我也心里不安。”沈梦沉一脸温柔地道，“所以睿郡王和二公子走后，我点了你的睡穴，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向来勤谨，我想你多休息阵子，今日才解了你的穴，然后王爷便过来了，也没来得及告诉你，刚刚我才想起这事——你现在可有不适吗？”
君珂一霎间觉得头发都炸了起来，点根火柴扔进去就能“嗤”一声冒烟。
阳谋！
他给她当面下了套子！
说那么多废话，其实只不过为最后两句——她说过“纳兰述我今天见过”，成王必然要对这句话追根究底，这也是沈梦沉纳兰迁无法抹平的一句话，但经过沈梦沉一句“你不知不觉睡了两天”的解释，所谓的“今天见过”，立即变成“前天见过”，前天，纳兰述还没失踪！
强大心计，缜密思维，轻轻巧巧将这句最难扳转的话给翻了过来，还是她自己亲口认的！
甚至他连套柳杏林话都是假，不过是要她不放心之下自己跳出来，然后一问一答，步步牵入，让她左脚绊右脚，让她为了周全自己的谎言再继续撒更多的谎，让她眼看着前方有井，还不得不“噗通”，入水。
突然想起纳兰述说过的那句歌谣，“霞间青鸟雪里白狐。”这只一定是狐狸！白狐狸还要埋在雪里蒙蔽世人，够阴险。
“原来是前日见过述儿。”成王解了疑惑，语气淡淡失望，虽然还有些疑问，但也不想在这脑子糊涂的小女子这里浪费太多时间，还是赶紧去找述儿要紧，转头吩咐铁钧道：“给柳先生安排西院雅集居。”和沈梦沉客气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君珂咬碎牙齿，却一声不吭——再输一回合！不过留得青山在，总有一天，我要架柴烧你！
※※※
跟着铁钧出了沈梦沉院子，好歹暂时脱出了那两个人的视线范围，但纳兰迁安排一堆人跟着，有意无意隔开了铁钧和他们的距离，君珂几次要靠近都被挤了出去，她不敢冲动，毕竟柳杏林无辜，不能害他丢了性命，因此一直到进了客院，被安排住下来然后铁钧离开，都没有找到机会。
君珂心想，即使找到和铁钧说话的机会，他一定会相信她？她身份低微，再出尔反尔，指证的又是二公子和当朝右相，谁信？
经过沈梦沉一番设计，成王已经不那么容易信她，但是有一个人可以，这也是她跟随柳杏林留下来的原因。
成王妃。
心急爱子下落的王妃，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她深居内院，心思奸狡的沈梦沉也无法影响到她，柳杏林每日必然要为王妃请脉，她作为柳杏林的新人，跟随过去侍应也是合理的，到时候谁能拦她？
但关键问题是，请脉最早要到明早，今晚，有人肯让她活下去吗？
夜来风急，突起细雨，青黑色屋檐下垂了一色灰蒙蒙的雨幕，亭台楼阁，都在烟光里。
君珂走到窗边，将所有窗户都严严实实关好，偷雨不偷雪，这雨夜，是不是也是杀人良机？
门外突有敲门声，君珂还未及阻止，柳杏林已经去应门，过一会儿欢欢喜喜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献宝似地往她面前一递，“小厨房送来的炖肉。”
君珂望着那肥瘦夹花的肉片，油滋滋地冒着热气，气味和嘴角先前被沈梦沉擦上去的肉油相仿佛，突然胃里一阵翻涌，一把推开盘子，趴在窗外翻天覆地地吐。
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柳杏林的声音充满关切和不安，“我给你开剂药调调胃气可好？”
君珂不说话，吐到牙帮发酸，眼底泛出泪花。
突然又有人敲门，君珂拉住柳杏林不让他去应门，但主人不去自有丫鬟代劳，半晌有个丫鬟抱了个首饰箱子和一个巨大的铜镜过来，笑道：“二公子说，这房是男客住的，少了面镜子，命人送来给姑娘用。”
君珂一回头，正对上自己被撑得变形薄亮的脸，在镜中那么庞大惊悚地逼来，她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毫无心理准备，顿时惊得“啊”一声，踉跄退后一步。
一霎间心跳如鼓——有人在一刻不停地刺激她，试图逼得她紧张、慌乱、失去正常判断力，直至崩溃。
危机时刻，一着不慎，便是性命之危。
昨夜到现在，久经折磨考验，她早已是绷紧的弦，哪经得起被恶意的指尖一再地拨动？
沈梦沉，你太恶毒！
君珂突然抓起那盆肉，抬手就对镜子泼了过去！
肉汤呼啦啦地泼上铜镜，狼藉一片，顿时看不见人脸。
随即君珂抓过桌上瓷壶、盆架上铜盆、将所有能映出人影子的东西都砸了出去，铜盆将青砖地砸了好大一个坑，丫鬟受了惊吓，一边低呼“失心疯”一边逃了出去，君珂啪地将门一关，反手压在门上，仰头，大笑。
发泄，是减压的最好方式。
而且这么一闹，沈梦沉也许会以为她确实已经濒临崩溃。
君珂哈哈大笑，觉得一番恶砸，果然胸中愤懑之气发泄很多，然而突然又有酸楚的感觉泛上来，哽哽地堵在咽喉，噎得人心底潮湿，她拼命地仰起脖子，黑暗里无言的一个姿势，像钉在架上的即将被火焚者，不甘受死，愤然申诉。
柳杏林站在对面，望着她，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忽然变成了无言震撼。
她在哭。
不是先前那种借题发挥式的嚎啕大哭，而是笑着笑着突然就出现了眼泪，无声无息滚下来，刹那披了满脸，可是没有哭声，唇角甚至还倔强地维持着一个痛快的笑。
这样的哭。
柳杏林一生未见过。
他相信他这一生，也必不能忘记这一幕。
雨夜、暗室、一地狼藉、满院静寂，高昂不肯低下的脖颈，带笑无声滚落的，眼泪。

第二十七章 算计
黑暗里一人带笑流泪，一人无言怔立。
气氛凝重，只有窗外雨声如常，嘈嘈切切，似有人于暗处低笑。
良久之后，君珂才垂下脸，澎湃的情绪过去，她微微叹息一声，觉得疲倦。
一方手帕递了过来，淡蓝色，带点药香，君珂接过，说声谢谢，把帕子往脸上一盖。
不小的帕子遮不住她的肥脸，君珂自嘲地笑了笑，道：“幸亏把镜子给扔了，不然脸大得镜子都照不住。”
柳杏林震动地望着她——这个时刻，还有勇气自嘲的人，是不是内心都有超常的柔韧？
“你似乎误食了某种毒物。”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虽然一时摸不准，不过你放心，给我时间，我一定帮你恢复容貌。”
“把脸上的易容先给我去掉吧。”君珂摸摸绷紧的肌肤，心想幸亏古代的易容工具也是绿色自然物，不然难免伤皮肤。
柳杏林取了药囊来，给她处理脸上那些易容，他动作轻柔，散发暖热的药香，药膏落在脸上却是微凉，冷热交织的感觉令人舒适，君珂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并不因为指下的脸肥肿而露出厌弃之色，细致专一，像护持着家传的宝物。
柳杏林专心给她去掉易容，小心不要触及那些肿胀发亮的肌肤，低低道：“谁给你易容的？真是一把好手，其实也不过就是细微处改动，但就是和你原本容貌不同……”
没有回答，低头一看，君珂眼睫微垂，呼吸平静。
柳杏林停了停，手势更轻，去掉易容后，又亲自打了温水给她洗脸，所有动作都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她。
弄好后，他看着君珂睡姿不适，想抱她上床去睡，却又神色犹豫，站在她面前，手伸出去，又缩回，再伸，再缩，几次三番之后，君珂在椅上皱眉转头，柳杏林才咬咬牙，眼一闭，伸手抄起君珂的腰，一边碎碎念“我看姑娘如我妹妹……万万无冒犯之心……”一边小心地朝床边挪。
他将君珂放下的时候，君珂因震动而醒，眼睛一睁，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在这危险时刻睡了？”身子立即向下一挣。
柳杏林本就心虚，顿时吓了一跳，忙不迭松手后退，对上君珂清亮的目光，立刻一脸惭愧欲死，低头呐呐道：“我……我……”一伸手胡乱卷了君珂脚头一床薄被，讪讪往后便退，“我去隔壁睡……”
君珂一把抓住了他。
“别走，我们一起睡。”
手掌下的肩膀往上一蹿，柳杏林霍然回首，眼珠子瞪得贼大，爆出惊吓的光。
君珂失笑，一拍他肩，道：“你睡地下！”
柳杏林这才松了口气，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讪讪笑了笑，在地下铺开被窝卷，君珂靠着床边，想着无可奈何将这呆子卷了进来，现在想让他置身事外都已经来不及，无论如何也要想法保住他的性命。
可惜她的背包在扑向沈梦沉轿子前，因为怕行动不方便，交给了红砚保管，身上只带了防狼电筒和改良军刀，都被沈梦沉没收了，此时要想找到防身利器都不能。
纳兰迁和沈梦沉，必然不会容他们活过今晚，但也不至于公然下杀手，只能制造意外，放火是个不留痕迹的好办法，偏偏老天相助，下了雨。
君珂正在庆幸不需要防火的时候，突然觉得细碎的雨声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声音，那声音也是细碎的，断断续续逼近，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
柳杏林已经在地下安睡，君珂坐直身子，侧耳聆听，那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听着瘆人，有点像……腹足动物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与此同时四面气味也有变化，腥气浓烈，本来雨天也是有雨腥气的，这种腥气混在里面还是不易辨别，只是此刻君珂高度灵敏，顿时发觉不对。
她抬目向门外看去，她的眼睛黑夜透视尤其省力，只要微微凝神，近处可见清晰血脉骨骼，十米之内则可见明显轮廓，顿时看见院子中，无数条细长昂头的黑影！
再一看，这屋子的门槛不知何时被锯掉了一截，门和门槛之间，留下巴掌宽的缝隙！
君珂霍地跳了起来。
一脚踢醒了柳杏林，低喝：“快去堵死所有的缝隙！”抓起床上的床单，叠成细长条，扑到门槛边死死塞住那条大缝。
柳杏林懵懵懂懂坐起身，还没来得及问，君珂头也不回，厉声道：“有人放毒蛇，快想办法堵死所有可能给蛇进来的通道！”
柳杏林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君珂转头四顾，顿时发现了这间屋子想要堵死是不容易的，没有糊窗纱，用的是窗纸，蛇爬上来一撞就可能撞破。
院子里沙沙声响，群蛇在逼近，也不知道这仓促之间，沈梦沉纳兰迁哪里找来这么多毒蛇，雨天放蛇，隐蔽性高，事后气味和痕迹还会被冲刷掉，被蛇咬死也是意外，够毒！
“有驱蛇药么？”
柳杏林眼睛一亮，急忙道：“有！有！”慌忙找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一边庆幸道：“一般不带这个的，偏巧昨儿治了个蛇伤病人。”
君珂一皱眉——这点分量怎么够？柳杏林也露出懊恼神色，连连道：“早知道多备些！”
屋子正面一排长窗，撒在哪里都顾此失彼，君珂并不犹豫，抬手就对自己身上倒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洒在柳杏林衣襟上。
柳杏林眼睛一亮，正要赞她心思灵活，君珂哪里理他，早已窜了出去，找了把剪刀，把被褥唰唰拆开，撕下被面，蒙在窗户上，一抬手掀翻那个丫鬟送来的首饰箱，里面果然有簪钗耳环等物，顺手塞了几根给柳杏林，喝道：“爬上去钉住！”
两人拖了桌子到窗边，柳杏林扯上边她扯下边，把布面绷紧，再用钗子钉进木质窗棂，钗簪不够用，便把一副竹篾编的彩冠拆开，上面的珠花玛瑙扔了一地，只取竹篾钉窗帘，竹篾硬度不够，好在柳杏林有把用来挑伤口腐肉的短匕首，先割开窗棂，再钉入竹篾。
君珂一边干活一边注意群蛇动向，不住道：“上门廊了！到门边了！被堵住了！转向门廊两侧了……”
她监测群蛇动向，一心两用也不妨碍动作加快，爬上爬下疾风也似，群蛇涌上回廊爬上廊柱时，三个大窗户刚刚钉完。
柳杏林听得目瞪口呆，吃吃道：“你怎么知道？”
君珂转头看他，乌黑眼瞳里金光一闪，道：“你腿骨折过，接得很好，不过还是少爬高比较好，你在下面，我爬。”
柳杏林露出被雷劈了一般的神色，还要再问，君珂突然神色一紧，喝道：“来了！”
与此同时“扑”地一声，绷紧的窗布上隆起一个尖尖的印子，离柳杏林的脑袋只有一寸距离！
柳杏林手一软骇然后退，随即响起“啪嗒”一声掉落的声音，那隆起的布面复平，然而柳杏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扑”地又是一声，这回来势更凶猛，窗布被顶得大块鼓起，连带竹篾钉子都被带出几分，君珂扑过去死死按住，那布面高高突起，似要瞬间扯裂，露出一点尖圆的轮廓，紧靠着她的脸颊。
君珂咬牙不语，偏头看着布面，从她的眼睛里，清晰看见那条蛇巨大粗壮，看见它盘身廊柱，然后弹尾一跃，高手一样飞越长廊扑上窗扇，要不是用布面蒙住了窗户，原先的窗纸必然被这凶猛的一撞撞破。
此刻那蛇就在她脸侧，一层布对她来说等于不存在，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双冰冷的凝定的淡金色眼珠，隔着层布用一种嗜血和藐视生命的眼神睨视她，看见鳞片密布的扁平蛇头，泛着油黑的冷光，看见鲜红的蛇吻，咝咝地像毒火闪动，看见利牙森森的蛇嘴边，有腥臭的毒液滴下来。
君珂一向恶心这种东西，此刻近距离看得清楚，心都在颤栗，连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这时候突然恨起自己的透视能力——有时候看不见，也是种福气。
然而她不能不看，她必须将这条蛇王的动作掌握在心，然而她虽然恶心到心跳加快要呕吐，手却依旧稳定地死死顶住窗布。
僵持说起来很长其实很短，那蛇毕竟悬空扑近，气力不继，啪嗒一声终于掉落，君珂舒一口长气，转头看柳杏林，他脸色惨白嘴唇铁青，君珂没想到他这么怕蛇，正要安慰几句，忽然看见他脸色大变，随即听见头顶风声一响，脖子后面，一凉。

第二十八章 自救
脖子一凉，浑身一炸，君珂立即就凝在那里不动了。
对面的柳杏林神色惊骇，瞳仁都在放大，君珂收敛目光，在他黑色的瞳仁里看见一只高高昂起的蛇头，正在自己脖子上方咝咝吐信。
脖子后滑腻湿凉，偏偏还能感觉到细密鳞片的摩擦感，那种感觉让人恨不得死了好，胜过煎熬这一刻的惊怖与生死关头。
君珂很想昏倒，可是她不能昏，柳杏林明显比她还怕蛇，指望不了他，这蛇目前因为驱蛇药还没下口，但是这种有人驱使的蛇，谁知道会不会不管驱蛇药的药性，给她来上一口？
头顶突然感觉到湿冷的雨雾——顶上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掀开了！
必须立刻把这东西解决掉，离开破损的屋顶下，不然谁知道还会扔下什么东西来！
君珂慢慢抬手，一边自我催眠脖子后那是块丝巾是块丝巾，一边咬牙准备动手掸掉那可怕的东西。
不想对面，摇摇欲坠看起来时刻都要昏倒的柳杏林突然冲了过来，闭着眼睛手一抓，拎起她脖子后的东西看也不看抬手大力一扔。
他扔出去就站在原地喘气，一副死里逃生丧失行动能力模样，不想他刚才鼓足勇气扔蛇时手已经软了，那蛇没能给他扔昏，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直奔他的脚前，那蛇受了惊吓，半空里张开毒牙寒光一闪。
柳杏林还在死死闭着眼睛等待那一波恐惧过去，根本不知道蛇又飞回来了，君珂冲过去一边拉开他一边眼疾手快捞起凳子砸下去，“啪——”
一声闷响，两人谁也不敢看，互相拉了退后，各自摸到一手湿凉——冷汗沁出了衣服。
“把床拖过去——”君珂拉着柳杏林，将床拖到了那片被开了天窗的屋顶下，随即又把八仙桌搬上床，两人躲在桌下，用被褥遮住四面空隙，头上帐顶不断有坠落的声音，那些落下的蛇都被帐顶挡住，偶有滑落的，也只落在桌上再游开。
两人挤在桌下窄小的空间里，呼吸相闻，柳杏林不住不自在地试图往外挪移身体，但方寸之地无处可避，他呼吸不禁有些急促，君珂却完全没注意这个，她抱着腿，想着沈梦沉作为当朝右相，为什么要介入冀北王府夺嫡浑水？于他自己有什么好处？想着沈梦沉为什么要留她和柳杏林在王府？是为了灭口方便？其实出去了灭口岂不是更方便？还不必顾忌冀北王。
他似乎一直步步紧逼她，恨不能立刻杀了她，但君珂总觉得，沈梦沉真要杀她，她早死了无数次，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随即君珂苦笑了一声——沈梦沉怎么没下杀手？这些蛇难道是摆设？何况还有个纳兰迁，纳兰迁怎么允许她活着？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是不成的，先得自救。
她附在柳杏林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柳杏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随即，黑暗里爆出一声低低惨叫，“啊——”
柳杏林惊慌的呼叫响起，“君珂！君珂！啊——”
两声惨叫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半晌。
头顶天窗暗了暗，飘下一个黑影来，手中寒芒微闪，持着利剑，落地时先发出一声古怪的呼哨，群蛇立即游开。
那人点亮一支烛火，看见地下躺着一男一女，正是君珂和柳杏林，都脸色发青，四肢僵硬，一看就是中了蛇毒。
那人眼中飘过一丝得意之色，擎着烛火走过去，步伐小心，似乎随时在担心地下的人暴起。
直到他走到两人身边，都没有动静发生，那人蹲下身，伸手去翻柳杏林。
黑暗里银光一闪。
那人吭也没吭，翻身倒地。
柳杏林一骨碌爬起来，脸色发白，手里拈着一根银针，不住拭额上的汗，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医者手中器本应救治众生疾苦，在下却拿来杀伤人命……罪过罪过……”
“惩恶扬善，不算罪过。”君珂翻身坐起，拍他肩膀，“不愧是名医，认穴真准。”
柳杏林一脸苦相，想着一天之内在王府连犯数条家规，回去后屁股不知如何遭殃，君珂却已经催促他，“换衣服。”
“啊？真的是我？”柳杏林指自己鼻子。
“我身材瘦小，伪装了也会被发现。”君珂推他，“咱们运气算好的，只出现一个杀手，你不出去谁出去？”
柳杏林被她连拖带拉，只好乖乖换衣服，将那黑衣人的外袍套在身上，君珂取出那些塞在门缝下的床单，蛇们都从缝隙里游了出去，果然刚才那黑衣人是控蛇者，他发出停止攻击的信号，蛇们也就不再继续逗留。
“你留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君珂对柳杏林微笑，“你做得好，咱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去吧，我信你。”
她脸上肿胀，笑起来并不好看，但眼神依旧温暖明亮，不曾因为这许多惊吓风波而闪烁惶恐。
柳杏林迎上这样信任的眼神，心中一热，冲动地双手握住君珂的手，结结巴巴地道：“你放心……我，我一定保护你……一定……”
君珂笑而不语，眼光下垂，柳杏林顺着她眼光低头一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松手，讪讪道：“我去了。”
君珂点点头，柳杏林走到门边回头，看见她瘦弱的身影沉在黑暗里，单薄如上弦月，没来由鼻子一酸，赶紧吸吸鼻子，仰起头，忽然心底升起滚热的勇气，第一次觉得有人需要自己保护，而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套着杀手的外袍，其实也就是王府护卫的装束，必然是纳兰迁的手下，柳杏林一路出去，手触及院门，心砰砰跳起来，一咬牙，打开了门。
院子外果然有一队护卫来来去去，看见他齐齐望过来，柳杏林低下头，将脸藏在阴影里，一个护卫低声招呼道：“老齐，看你那些蛇儿都出来了，可是得手了？”
柳杏林胡乱点点头，那护卫露出喜色，道：“太好了，赶紧去报二公子。”
一边派人去报纳兰迁，一边招呼柳杏林，“你那些蛇都在那边矮树下，还不快收拾！看着怪瘆人的。”
柳杏林头皮一炸，瞬间瞳孔放大——他他他得得得收收收拾拾拾蛇！
腿立即就软成面条状，第一反应就是逃回院子，柳大夫平日不算胆小，但自从小时候被蛇咬过，这玩意便成了他的克星他的噩梦，砍头不是不可以商量，捞蛇他宁可去死。
然而心底返身而去的冲动再剧烈，腿却依旧迈不动，这一回头，怎么对得起君珂的信任？怎么还配做个男人？
手指抠在门边，无声无息将木质门板抠了个洞，渗进冷汗去，黑黑的像惊恐大张的眼，人对于恐惧的事物有天生的逃避心理，然而他，不能逃。
对面的人见他不动，已经奇怪地望过来。
柳杏林赶紧笑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干哑像在哭。
“好。”
他站直身体，努力步伐稳定地过去，一人将一个竹篓递给他，随即避了开去，前方矮树下，一大群蛇纠缠绞结在一起，翻翻滚滚泛着各色鳞光，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泛上来，他努力地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干涩得似要冒烟。
“老齐，快点，收拾干净咱们离开，不然被铁统领发现不对就不好了。”
“你，进去看看还有什么痕迹没有，收拾仔细点，尸体不要碰。”有人在下命令。
柳杏林霍然回首。
他们要进去！
君珂！
心底蓬地冒了一把火，将黑色的恐惧烧了个干净，柳杏林突然蹲下身，手中竹篓一舀，不管不顾舀了一大堆蛇，闭着眼睛抬手就对护卫群里砸了过去！
“哎哟！”
“干什么！”
“啊蛇！”
护卫们猝不及防，纷纷惊叫躲避，柳杏林早已一把扔下竹篓，拔脚就跑！
他熟悉王府，绕过躲蛇的护卫，冲进一排花树后，转个弯便是王府东值戍房，他一边跑一边撒嗓子大喊：“快让我见王妃！我今天开错了一剂药！”
身后纳兰迁的护卫还在躲蛇，追之不及，前方值戍房灯火闪动，已经奔出人来，柳杏林牢记君珂嘱咐，“不要忙着说被人暗杀，不然一层层报上去保不准还是落入纳兰迁之手，就说见王妃！”
王府气度森严，入夜从无人声，柳杏林这一声大叫十分惊动，铁钧立刻从值戍房奔出来，厉声道：“怎么回事！”
“刚才睡醒，突然想起今天一剂药似有不妥，我得立即给王妃把把脉！”
铁钧脸色一变——成王妃身份不同寻常，她是大燕属国尧国的公主，父亲和兄长手握重兵，当初原本是要嫁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的，谁知道这位公主有个性，自己看中了成王，所以冀北成王妃在诸王妃中地位最高，连带成王和纳兰述，在皇室地位也高出其余兄弟一头，王妃的事，就是王府的大事，谁也怠慢不得。
听说是这事，铁钧连通报成王都不曾，赶紧亲自带柳杏林往王妃寝居去，一大群护卫跟着，那些随后赶来的纳兰迁亲信，面面相觑。
半夜王妃被惊醒，听说柳杏林这个要求，自己也很纳闷，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怎么这么着急，但病人哪敢不听大夫的，当即宣柳杏林进来请脉。
柳杏林进去，装模作样给王妃把把脉，先舒了口气，说：“还好还好。”不待一肚皮疑问的王妃发问，急忙道，“在下心悬娘娘玉体，出来得急，药箱没带出来，须得给娘娘好好用针……可否让在下小妾把药箱给送来？”
成王妃已经听说了白日里柳大夫的风流逸事，女人对八卦天生有兴趣，当下也笑了起来，道：
“宣。”

第二十九章 先用了你
成王妃一声“宣”，远远传出灯火通明的寝宫。
柳杏林垮下双肩，拭去额头冷汗，只觉得过往二十年，再没有如今夜这般惊心动魄险死还生。
他心中安慰，想着好歹完成任务，换得君珂安全，在寝宫灯火下，唇边微微绽开一抹笑意。
此刻，客院黑暗里，君珂的唇却抿得很紧。
刚才外面的喧嚣隐约听见，随即脚步杂乱，俱都远去，她不由轻轻松了口气，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只要再等一会儿，就迎来希望曙光。
但望沈梦沉不要跑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有响动。
君珂条件反射跳起来，先抓了个凳子腿再抬头，便见头顶那块开了的天窗，什么白白的东西晃啊晃，晃得她眼晕，还没来得及看清，突然听见极其熟悉的“啪——”一声。
这声音熟悉到惊心动魄，正是她那宝贝防狼电筒电光开启的声响，刹那间她什么也来不及反应，赶紧闭眼，四周唰地大亮，随即隐约听见风声一响，有什么手中东西直冲脑袋坠落，她冷哼一声，抬臂横挥，将凳子腿恶狠狠抡了出去！
敢从天窗跳下来？打你个沈梦沉脑袋开花！
“嗷唔！”
又是一声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君珂大惊，幺鸡！
此时她不敢睁眼，手中动作已经收不回，百忙之中只好手一撒，凳子腿此时正挥过头顶，眼看着要砸到她自己头上。
头顶上一声轻笑，有人似乎很满意这一刻她的狼狈，跟着跃下来。
君珂闭眼等脑袋开花，半空中被沈梦沉先打着转扔下来挡棒子的幺鸡，却突然转了个身，白毛一扬，毛底闪出淡蓝色的光，爪尖一点那半截凳子腿，这货半空扭身就像游泳冠军在水里换个姿势，轻松写意而又快如闪电，那爪子点到凳子腿看起来也没很大力，凳子腿突然就飞射了出去，直奔正在下落的那个人。
“哎哟”一声，下落的沈梦沉似乎也没想到这条一直装死装聋没骨气的汉奸狗突然狗品爆发飙出这么漂亮的漂移，竟然砰一声被凳子腿撞个正着。
君珂立即闪电般扑了出去。
她撞进沈梦沉怀里，趁他单腿立着在揉腿，大力把他狠狠撞进墙角，膝盖一抬向着某重点部位，肘尖一抵抵向他咽喉，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摸到他掌心里的防狼电筒上的银色小突起，手指狠狠一推——
沈梦沉突然也手一撒，将电筒抛了出去。
“嚓——”
电筒翻滚飞出，正撞上扑过来龇牙咧嘴要咬人的幺鸡。
“滋——”
空中出现毛发直立四散炸开两眼圆瞪四肢僵直之天女散花狗。
“砰——”
神狗直挺挺掉落。
君珂已经顾不上管它，抢电筒失败，膝盖顶出去，沈梦沉手一捞便捞住，肘尖还没抵上他咽喉便被他横肘一架抵在了胸前，动弹不得，她此时手脚都被困，不禁心中一沉，一不做二不休，眼看面前有块沈梦沉的肌肤，也不管是什么部位，抱住就咬——
“母狼崽子！”身下的人一阵低笑，头一偏让开，这可是咽喉部位，这丫头只剩张嘴能动也不放过他，狠哪。
君珂悲愤——她要学武功！她要学天下第一的武功！学了武功什么都不做，天天逮着沈梦沉揍他！
“我还真的有点欣赏你这劲儿了……”沈梦沉笑，像一匹华丽重锦，懒洋洋铺在君珂身下，顺手捏捏君珂的脸，“你这么护着纳兰述做什么？还指望当王妃？下辈子重新托生差不多，不如跟了我，别的不说，保你这辈子再不受欺负。”
君珂怒极反笑，阴恻恻道：“到目前为止，欺负我最狠的就是你。”
“所以你更应该服从我。”沈梦沉毫无愧色，“我能欺负你，自然也能保护你栽培你，你不必否认，我看得见你眼底的不甘，难道你就不想在这燕朝立足，做个登高临天下的人上人？”
“想！”君珂答得毫不犹豫，“但更想先踏在你头上！”
沈梦沉不说话了，躺在她身下，仔仔细细瞅着她，从头发到胸口，一丝不漏，眼神很有些古怪，君珂给他看得发毛，试图用下巴遮住有点扯开的领口，忽然听他喃喃道：“杀了觉得可惜，不杀又不安，算了，费点力气，用了吧。”
君珂听得毛骨悚然——什么叫用了吧？
沈梦沉自说自话完毕，一个翻身，君珂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已经被他压住，听得头顶那人咕哝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姿势。”
君珂大惊，努力横臂挡在胸口，低喝：“你想干什么！”
“干点男人都喜欢，女人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也喜欢的事。”沈梦沉慢吞吞答，“唉，其实我是答应纳兰老二一定要杀了你的，其实我是不想在这里的，黑暗，潮湿，居然还有蛇味儿，但是谁叫我突然对你有兴趣了呢？不想杀你，那只好让你做了我女人，做了我女人你总不能杀夫吧？我也就可以不杀你了，唉，真是多费多少心思，我对你可真好。”
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扯过一方布巾，盖在她脸上，道：“这脸影响心情，盖上。”
君珂气极几欲晕去，不想一路惊险到此刻才是巅峰，眼看便要得救，这混账居然冒出这主意，拼命挣扎用脚踢他，又呼唤“幺鸡！幺鸡！”
幺鸡四肢僵直，眼冒蓝光，头顶冒烟中……
而沈梦沉，已经毫不客气一把扯开君珂衣襟，嗤啦一声衣襟撕裂，少女的肌肤洁白近乎透明，黑暗里竟似起了淡淡的光晕，沈梦沉手指轻抚，满意地看见身下的女子微微颤栗，轻笑道：“脸长什么样记不得了，身子倒是好得很……”一边俯下身来。

第三十章 前戏高手
面对失贞的威胁，有多少种办法可以自救？
电棒、呼救、高跟鞋问候宝贝、谎称大姨妈造访……
电棒脱手、呼救无门、高跟鞋留在另一个时空、大姨妈刚走。
众般计策都无用，君珂却不是肯束手就睡的人。
“有你这么睡女人的么？”挣扎无果，害怕沈梦沉一怒之下点她穴道，君珂也不挣扎了，突然闭着眼睛，问了这一句。
沈梦沉见她放弃反抗，倒有趣地停了手，微眯起眼睛看她，“嗯？”
“前戏！前戏你懂不懂！”君珂睁开眼，目光灼灼逼视他——唉，幸亏黑夜无灯，不然这脸色能烧亮半边天。
“前戏是什么？”沈相好学，不耻下问。
“前戏就是睡觉前的游戏包括相爱拥抱亲吻形成男女双方在心理和情感与生理上的一种完美结合。”君珂一口气说完，肚子里一万只君特曼在打沈怪兽，嘴上却最逼出自认为最挑战的语气，“要人做自己的女人，强占硬要算什么本事？看你一副风流模样，难道你连怎么让女人心甘情愿诚服都做不到吗？”
“你在激将吗？”沈梦沉不上当，拈起她头发卷在手指上，“你在试图拖延时辰吗？”
君珂心中一跳——这男人太狡猾！
“你在害怕吗？”她也笑，“行啊，你来啊，也是，我拖延时辰有什么用？就算前戏做上一个时辰，也经不住你一眨眼就完事啊。”
沈梦沉不动了，揪着她头发直直盯着她，他眼光令人想起雪地里的白狐狸，无影无迹，设人陷阱，等你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你真懂得如何让人上当。”随即沈梦沉又笑了，放开她的头发，一侧头咬住君珂脖子，低笑道，“但男人的有些兴趣，是不能挑战的……你要前戏？行，但是我告诉你，你若发出一声动情声息……”
“我这辈子就是你的禁脔，是吗？”君珂接得并不犹豫，“行！”
“你很自信。”沈梦沉埋在她肩窝，将脸在她肌肤上蹭来蹭去，感受着脸下丝缎般的触感，声音含糊。
“你也一样。”君珂咬牙忍住身体颤栗，答得不含糊。
沈梦沉停住，抬起脸，君珂扬起目光，两人眼神交击，黑暗中似有明光一闪。
随即沈梦沉便一笑，一口咬住了君珂的耳垂，他舌尖灵巧，在君珂耳垂轻揉慢捻，每点力度都恰到好处，君珂只觉得那舌尖似也带电，自耳垂密布的穴位经脉穿入，再流向全身，每寸经脉都似因此鼓涨饱满，血流奔急，从身体到心神，都不自禁地震颤起伏，似二月的春风，乱了满枝的柳丝。
身体奔流，意识不自主地晕眩，沈梦沉一路细细移下去，呼吸间那种华丽靡曼的感觉重来，浓郁而香艳，带有蛊惑人心的意味，让人想起一切适合午夜进行的狂欢，他的肌肤也细腻温软，像一匹温热的丝缎，从身体慢慢流泻滑落，所经之处碧水起伏，春光荡漾。
君珂低低喘息起来，这才明白沈梦沉为什么这么自信——技巧固然登峰造极，本身的气息也带有调情功效，双管齐下，谁人能挡？
不过，她能。
睁开眼，凝足目力，眼神里精光一闪，绝艳荣华顿时褪去，化为煞风景骷髅一具。
有谁会对着一具骷髅有感觉么？除非是另一具骷髅。
虽然这种感觉其实不太好受，令人心中一凉，但此时便凉得恰到好处，君珂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她是青春期少女，有事没事还做个春梦，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成熟男人殷勤撩拨，就算坚持底线，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一句半句，现在好了，美人骷髅，你耍啥风情？
君珂此刻又开始感谢自己的这点小异能。阿门！上帝！万能的主！我佛慈悲！哈利路亚！
谁知沈梦沉突然掀开那薄布，看看她直勾勾的眼睛，道：“你这么看人怪不舒服的。”一抬手捂住她眼睛，道：“感觉我就好了。”
君珂的眼睛被他手掌死死压住，再无法使伎俩，而他指掌间那香气更浓郁，冲鼻而入，浑身都软了软，沈梦沉似乎也觉得时辰耗费太久，并不想栽在这丫头身上，生平首次加倍用了心思，他慢慢地移下去，一颗颗解她衣纽，春光渐现，雪后明月开，君珂身子震动更剧，咬牙不肯发出声音，然而少女的身体抗不住花丛老手的技巧，险险便要发出破碎的低吟。
沈梦沉笑意微微——很有毅力，但是，不过如此。
君珂的手指却在慢慢地移动，她记得刚才那东西滚到附近的……在哪呢……咦……啊……是了！
手指一勾，将什么东西勾了过来，沈梦沉早已将一切看在眼底，眼底笑意讥诮——还没放弃对他动手么？不过浅滩之鱼，垂死挣扎而已。
他并不理会，只是稍稍移动了下身子，突然下了猛药，埋首一咬。
“啊……”一声低叫伴随一声闷响。
沈梦沉露出得逞的笑容。
“……啊痛！”君珂终于叫完了全声。
沈梦沉笑容凝结。
身下，少女抓着黑色的电筒，电筒后盖已经弹开，正弹在她断过的手指上，沉重的后盖爆发的弹力，将接好的手指再次砸断，她因此发出一声痛呼，正好掩盖掉了那句不可控制的喘息。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不该发的声音，从此终生成为他人禁脔，她竟不惜自残。
君珂剧痛，并不试图逞强，眼泪汪汪地吹着手指，一副要哭的表情，却又勉力对他露出一个带点得意骄傲的笑容。
沈梦沉怔在那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自立自尊维护自我的女子，善良温软，却又坚执到近乎可怕，大燕朝的女子不缺温软，却无人有这等令人震惊的勇气和血性。
室内一片静默，两个人衣衫不整两两相对。
院门外一声传呼打破有点僵窒的气氛：“王妃宣君珂姑娘晋见——”
君珂大喜转头——好歹撑到人来了！却又立即惴惴转回身看沈梦沉——这家伙不会气疯了出尔反尔吧？他可不像是个会遵守规矩的君子。
沈梦沉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点点头道：“好，很好。”看看前院方向，叹息道：“老二，对不住，又要食言一次，架你上火烤了……”突然伸手，捏住君珂下巴，将她肥肿的脸仔细看了半晌，低声道：“记住，我不是因为输了放过你，是因为你，才放过你。”
随即手一撒，笑道：“还有，你终究是要归我的——除非你想永远做头美艳的猪。”
他笑声未绝，身子一纵，已经消失在天窗外，而此时房门也已经被人推开，有人探头进来问：“君珂姑娘在吗，请立即携了柳先生药箱前去王妃寝宫。”
君珂转身，微笑。
“是，我在。”
※※※
成王妃寝宫在王府中心，四面护卫拱卫严密，关系到王妃的事，向来是王府紧要大事，来护送君珂取药箱前去的人已经不是纳兰迁的人，而是铁钧亲自带领的手下。
君珂将手指简单包扎了跟着便走，一路经过三重通报，她才踏进了王妃的寝殿，柳杏林坐在软榻前的矮凳上，看见她目光一亮，露出安心的笑容。
君珂心中感动，也对他笑了笑，她不笑则已，一笑眼睛都被肉挤没了，看得原本兴致勃勃要看新人的王妃表情失望——这姑娘怎么丑成这样？还头大身子小的古怪，难怪小柳要始乱终弃。
“药箱来了就施针吧。”她兴趣顿时大减，吩咐柳杏林。
“是，不过要请大家回避……”柳杏林神色为难，知道这要求不合规矩。
成王妃怔了怔，君珂上前一步，打开药箱，躬身对成王妃道：“王妃，此间有灵药，可治您忧心焦虑之疾，请看。”
药箱里没有东西，君珂盯着成王妃，神情坦然。
成王妃看看她神色，再看看柳杏林，这种出身皇族嫁在皇族的女子，再个性明朗，也不可能毫无心机，顿时觉察两人似有隐情，她沉吟了一下，挥手示意宫人们都下去，只留了两个婆子，和站在阶下的铁钧。
她也不再说诊病的事，端茶沉吟半晌，又吩咐道：“来人，在寝宫外加强防卫，另外，去请王爷。”
君珂心中暗赞——不愧皇室公主，王府女主人！
成王妃慢慢拨了拨茶盏，掀起眼皮看看君珂，“说吧，放心，我这沁虹殿，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闯进来。”
君珂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娘娘！睿郡王系为二公子所谋害失踪！”

第三十一章 重逢
成王妃正在拨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一瞬间眼神如电，精芒逼人，连君珂心中都一凛，心想这位传说中任性尊贵的王妃果然名不虚传。
“仔细说来。”
成王妃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君珂却从这看似平淡的吩咐里听见一丝难掩的杀气。
“草民君珂，浙东人氏，三个月前被卖至周府做丫鬟……”君珂先从自己的来历说起，她知道这种贵人疑心病都重，不先交代清楚自己，没人会信她的话，从进入周府开始，到周府事变，遇见纳兰述，都说了个清楚，只是并没有提和纳兰述的墙头初遇，也没有说纳兰述是特意去救她，只说纳兰述过来帮忙纳兰迁清理人犯，不知为何和纳兰迁发生争执，她当时躲藏在地道，顺手救了他一命，一直说到被沈梦沉掳到王府，好容易逃脱出来为止。
成王妃静静听完，在君珂指控纳兰迁的时候无动于衷，还笑了笑，道：“难怪觉得最近老二有些不对，连王爷都有些疑心，令人留他在府内不得出去……”却在听见沈梦沉也介入其中后，脸色变了变，等君珂说完，直接问：“述儿现在在哪里？”
君珂苦笑摇头，“最后见他是在城西客栈门口，当时黑螭军围困着他，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不过听纳兰迁口气，应该没有动得了他。”
“自然不能。”成王妃傲然道，“述儿岂是老二那批废物手下能动得了的？”
君珂心想老二手下可不是废物，黑螭军精锐得很，不过纳兰述神奇地从围困中逃出，王妃又对他这么有信心，是不是这家伙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法宝？
她说完始末，成王妃始终端茶不语，似在掂量君珂言语中的可信度，半晌挥了挥手，外面立即人影闪动，有人迅速离开，随即成王妃转头吩咐身边嬷嬷，道：“去知会下二公子，说我夜来心口痛毛病犯了，上次他拿来的清心散很好，叫他再送些给我来。”沉思了一会，又加了一句，“多派些人去请。”
嬷嬷领命去了，君珂心想这是要绊住纳兰迁，以免他狗急跳墙吗？
过了阵子，有人上殿，奉给成王妃一个包裹，成王妃打开，看了半晌，她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手指有些微颤。
很明显王妃愤怒了，却还控制得很好，君珂正在仰慕这贵人城府，成王妃突然重重将茶盏往几上一顿！
砰一声茶汁四溅，君珂吓了一跳，还以为成王妃要对她发作，谁知王妃霍然站起柳眉倒竖，厉声道：“命你们去请王爷，人怎么还没到？”
“来了来了！”一声回应气喘吁吁，随即成王颠颠地奔了进来，自己打开帘子，几步奔进内殿，一边频频挥手示意其余人等退下，一边笑嘻嘻地去扶站起的王妃，“怎么起来了？柳先生给你瞧着可好？半夜动什么怒气？什么事叫铁钧去办就好，仔细伤着身子……”
君珂目瞪口呆——这是大燕版的河东母狮和陈季常吗？
白日里见成王，气度尊贵，哪里是现在这个一脸没脾气衣服都没穿齐整赶来哄老婆的老男人？
“王爷——”成王妃的怒气瞬间也没了，一头扑进成王怀里，眼泪说来就来，“你还活着！担心死我了！”
“啊？这什么话？”成王一愣，扶住妻子的肩，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别是睡魇住了吧？柳先生来给把把脉。”
“睡魇住了倒好！”王妃伏在他肩上，哭得梨花带雨，“不过梦一场，好过亲眼见你灵幡牌位，纸钱送灵！”
成王看着妻子脸色，眼神也慢慢变了，收了一脸笑意，缓缓道：“怎么回事？”
成王妃立即擦干眼泪，冷笑一声，下巴一点，“来，把那好东西给王爷看看。”
有人捧上那个包袱，一眼不敢看便退下，成王打开包袱慢慢翻看，此刻他也神情冷静，但烛火之下，眼色一层层黝暗深黑，渐渐跳跃起暴怒的火光。
包袱里是一些散碎的沾了泥土的东西，破碎的麻衣、烧了一半的纸钱、一小截灵幡、还有一方被砸坏又烧焦的木质牌位，隐约有字样“成王……主位”。
成王的手指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突然一抬手，将包裹重重往桌上一扔，冷声道：“铁钧！此物何处得来？”
“回王爷，城西铁牛巷一枯水沟内。”铁钧声音平平，“这东西还有不少，属下只找出可以辨明的部分带来。”随即手一挥，几个布衣百姓，有男有女，被带上殿来。
几人面对这皇家端严气象，都战战兢兢，铁钧平淡地道：“不需惧怕，把你们前夜遇见的事，都一一说来便好。”
“……前夜……小人们接到官爷通报，说王爷……王爷暴病薨逝……”
“……草民们半夜临街送灵……家家发了麻衣……”
“……送灵后官爷说一应送灵物事必须上交焚毁……”
铁钧在旁解释道：“属下是先在城西百姓家中发现麻衣的，由此才查到水沟里被烧毁掩埋的那些东西，如果不是麻衣衣料不差，有些百姓私下留了想贴补家用，被属下察觉，那些东西只怕也难找到。”他上前一步，在成王耳侧轻轻道：“属下询问百姓时无人肯答，似乎曾被严厉警告，直到属下以其亲友性命相胁，才带来这几人。”
成王脸色铁青，退后一步，扶住了桌案。
铁钧又拍拍手，带上另外几个百姓，这回口风完全不同。
“前夜草民们都在家中睡觉，无事发生。”
“没听说有什么事……”
铁钧挥手命人都下去，转头向神情愕然的成王解释，“这是住在城东城南城北的百姓，前夜并无任何被惊扰之事。”
成王神色连变，怔在殿上，四面无风，他的衣袖却一直轻轻颤动。
成王妃此刻眼泪全无，仰首冷笑。
君珂心中万分佩服。
谁说那小国公主任性尊贵？明明厉害得很，她心里清楚纳兰迁毕竟也是成王亲子，作为嫡母，直接指控庶子如此大罪，首先就会引起成王的抵触心理，干脆什么都不先说，直接把证据端上来，人证物证，强大的当面冲击力，成王暴怒之下，如何还能保持理智？
偌大寝殿内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每个人的呼吸都憋在咽喉里，放出来时轻缓悠细，生怕一不小心，惊破了这一刻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良久。
“啪！”
一声脆响惊得屏息等待的所有人浑身一颤，残破神主牌位被成王勃然扫落，摔在地上片片粉碎，碎裂声里成王声音也咆哮如裂，“谁！谁干的好事！”
铁钧立即无声退下，君珂对柳杏林使个眼色，拉着他跟着出去，下殿前隐约听见成王妃高声道：“谁？你既怒成这样，当真心里不知道是谁？天阳城内，除了负责天阳城戍卫的黑螭军，谁能入夜在城内惊动民居？冀北之内，除了你那个掌管黑螭的拼命二郎，谁能指使黑螭军冒这天下之大不韪？王府之内，除了你这十分信重的宝贝儿子，谁能一手遮天，把消息单对你我瞒个滴水不漏？”
君珂闭上眼，长长舒口气。
好，好，纳兰述的娘，果然给力。
她站在朱梁画栋的大殿之巅，遥望着天际一线曙光，想着这一夜惊心动魄，到如今似乎尘埃落定，终于在生死之险间挣扎求活，然而无意间卷入这王族夺嫡秘密，当真能全身而退？
纳兰迁沈梦沉要灭她口，她为此拼命冲到成王夫妇之前，然而过了今夜，成王夫妇，会不会也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要灭她的口？
一个嬷嬷匆匆走过她身边，正是先前奉命去传纳兰迁的婆子，君珂看见她的神色，心中一紧。
果然那嬷嬷进内低声通报了什么之后，成王的半句怒喝又飙了出来，“什么！这孽子——”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黑沉沉的王府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嚣，隐约人喊马嘶，火把光芒跃动，像是爆发了什么冲突，深红火光映着明锐刀光，如一道刃河割裂黑暗和安宁，火光里窜动的人影依稀便有纳兰迁身影，君珂居高临下，看见铁钧带人一阵风似地往那方向去了，成王也奔了出来，快步下阶，一边急声道：“赤甲青鸟护卫立即出动，替换黑螭军防卫！给我拦住那个孽子——”
喊杀声更烈，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飘入鼻端，从高处看下去，被亲信拥卫着本已经冲近后门，意图逃脱的纳兰迁，原本如黑色长箭势如破竹的阵型，渐渐被红色和青色的软甲卫士所分割、打散，只留下箭锋那一小簇，在逐渐围拢的青红二色圆圈内左冲右突，包围者中，青甲卫士精锐更甚一筹，战斗也更隼利狠辣，属于纳兰迁的那个黑色箭头被不断削薄，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被逼着往正门方向移动，隔着远看不清被包围者的神情，但也能从纳兰迁披头散发拼命砍杀的身影中看出他的愤怒和不甘，忽然刀剑大响，隐约一声大喝冲破黑暗——“沈相误我！”
那声音充满悲愤，听得人呼吸一紧，君珂心中却是一动——纳兰迁为什么会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沈梦沉答应他会杀了自己，结果却没杀？纳兰迁敢于在成王眼皮底下诈称成王薨逝以诱杀纳兰述，他哪来这么大胆子？是不是沈梦沉曾经许诺了他什么？他才铤而走险？
那声大喝之后，战局竟突然又有变化，不知哪里冒出来一队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直扑战团，并不顾惜纳兰迁卫士的性命，招招只为抢救纳兰迁一人，这些人武功高下手狠来得突然，众人猝不及防，竟然被他们快速撕开一个缺口，护着纳兰迁就要逃出去。
成王大急，在高处挥手示意赶紧拦下——黑螭军由纳兰迁管理多年，几成他的私军，如果纳兰迁逃出府一番煽动，难免不出乱子。
纳兰迁那个战团慢慢靠近正门，卫士们追上，墙头突然冒出一队箭手，乱箭齐发，顿时将追势压了下去，眼看就要被纳兰迁踏着尸体逃出门，成王正在跌足懊恼，突然有人朗声长笑，道：“鸟儿们，撒网！”
与此同时成王府正门前高阔的照壁之上，突然翻下一道巨大的网，网上银光闪动，细看是无数带倒刺和搭钩的小刀，那网极大，也重，但落下来的时候便如月光刹那铺开，罩了这方圆数丈，撒网人膂力可见非凡，而追来的青甲卫士听见这一声，齐齐弃手中兵器，拉开距离张臂撒手，各自臂下带出一小片同样的网，如无数道银光飞射而出，半空中嗒嗒连响，那些小网上的搭钩竟然飞速连在了一起，瞬间也连成一片巨网，随即呼啸而上，又是一阵嗒嗒微响，和照壁上落下的巨网连在一起，顿时将纳兰迁前后左右，都罩了个严实。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在人眼里不过是银光一阵乱闪，巨网已经结成，君珂从来没见识过这么神奇的结网作战法，看似简单，但默契膂力眼力和经验缺一不可，还是用在多人作战中，真不知道操练到什么程度才能练成。
她“哗”地一声惊叹，眼神闪烁，随即便见照壁之上飞下几条黑影，落地便躬身退到两侧。
那迎接姿态看得君珂心中一跳，眼光一抬，便见照壁之上，一人翻身飞落，轻轻巧巧落在巨网之上，他落下的姿势像天际神鸟载霞光飞落人间，于月色银光大海之上，滟滟随波，风雨不惊。
他落于网上，负手低头看网下眼神绝望如孤狼的纳兰迁，笑吟吟打招呼：“二哥，几天不见，今晚月色真好。”
火光照过来，那少年风姿明丽清越，比月色更好，含笑的嘴角居然还叼一朵蔷薇，蔷薇开得娇艳，却不及他眼神烟光明灭，万里斑斓。
纳兰述。
君珂心中刹那间喜悦澎湃如海，隔了数日夜忧心折磨，再见这人安心出现真是人生莫大满足，她提起裙子，便要飞奔过去。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
她回头。
一个嬷嬷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道：“姑娘，王妃有请。”

第三十二章 两大谢礼
君珂一惊，望望纳兰述所在方向，正在犹豫，忽然看见被护卫拥卫着往正门方向赶去的成王，回头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心一凉，立刻做了个决定，笑道：“好。”
跟着嬷嬷回寝殿，转身时她看了一眼纳兰述，那少年并不知道远处有人注目他，不知道那人为了他的安全，经历了怎样的折磨痛苦和惊心动魄，他心思都在底下的敌人身上，没想过往这方向看一眼。
月光淡淡，他立在巨网之上，轻若无物，神情悠闲，笑看敌人。
雍容、自如、尊贵、掌控一切。
这样的纳兰述，让她安心。
君珂笑一笑，不留恋地转头离去，步入寝殿，门户帐幕在身后一层层垂落，檀香淡淡软毯深深，殿外一切的纷争和喧嚣都被隔绝，殿中坐的那个女子，看起来也高华娇弱，像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但君珂知道，这里才是成王府真正的权力中心，今晚所有的兵戈杀伐，都自这女子温软的唇间滋生，被她纤细的手指挑起，再轻轻合掌一覆，颠覆雄心。
“君姑娘和柳先生辛苦。”成王妃含笑赐坐，十分客气，“还没多谢你们相救小儿之恩。”
柳杏林呐呐不敢言语，他本来也不知道太详细的内幕，君珂出于保护他的想法，并不愿意他知道太多，当下只是看君珂。
君珂一笑，“不敢，睿郡王天纵英才，想必早有准备，小女子不敢居功。”
可不是早有准备？看纳兰述出现时那潇洒样儿。
“述儿失踪我便令我的护卫去寻他。”成王妃微笑，“尧羽卫是我父兄所赠，不属于大燕任何势力管辖，从来只忠于我母子，他们最后找着了述儿，一路护着述儿和追杀的黑螭军周旋，刚刚才回到王府，君姑娘你也不必过谦，若无你及时揭破纳兰迁奸谋，万一这混账逃出王府，先发制人，煽动黑螭军做出什么事来，别说述儿很难安然回到王府，就是我成王府，只怕也难免一场劫数。”
“王妃过奖。”君珂低眉，不肯多说一句。
书上说的，别把贵人的每句话当真，她们先夸你，必然代表后面对你有要求。
成王妃望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可惜，随即微笑道：“君姑娘，我该如何感谢你？”
君珂吸一口气，话说得更谨慎，“君珂不敢居功，只求一份自由……”
成王妃好像没听见她这句话，自顾自道：“君姑娘，我想了很久，只能给你两个谢礼，你在其中选其一如何。”
她看似商量，语气却不容违拗，君珂抿抿唇，道：“王妃请讲。”
“其一。”成王妃笑得古怪，“成王府会给君姑娘和柳先生死后无上哀荣，君姑娘家所有男性亲友，都会授予最低六品以上实职，所有女性亲属，出嫁都会送上丰厚妆奁，柳老爷子痛失爱孙，又不喜家人踏足仕途，便赐金万两，赐成王手写金匾，冀北一地，从此不允任何一家医馆开设，唯柳家独大——如何？”
“哗啦”一声，大惊失色的柳杏林，撞翻了身下的小凳子。
君珂咬牙，低头，手指抠在掌心，冷冷道：“敢问王妃第二种谢礼。”
成王妃不出所料地笑笑，缓缓道：“其二，君姑娘从此消失于冀北一地，发誓永不将今夜之事来龙去脉说与任何人，永不与我儿有任何来往，我保姑娘一生衣食无缺，并为姑娘择良配嫁人。”
“柳先生呢？”
成王妃默然半晌，嫣然一笑。
“柳先生家大业大，家族一百零九人全数在冀北，我给他的第二种谢礼，就是只要他知道沉默，我保柳家所有人性命无伤。”
随即她对着脸色发白的柳杏林和婉一笑，“柳先生至纯至孝，本宫相信你必有正确取舍。”
柳杏林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恨声道：“你们皇家，你们皇家！”
成王妃凝注他半晌，摇摇头，叹息道：“先生还是不够聪明。”随即转头对君珂笑道：“姑娘尽可责我成王府忘恩负义，但我想姑娘懂我苦衷。”
君珂苦笑，抚了抚心口——是，懂，但是有块地方，还是凉，那么凉。
柳杏林僵直地立着，看着君珂，他并不为自己悲愤，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但他为君珂不值，他亲眼看见这少女被毒肿脸，被打断手指，被群蛇围攻被杀手暗杀，被步步紧逼的生死威胁逼到失控痛哭，亲眼看见她在不可能的逆境中拼死挣扎，分分秒秒生死相关，却将一切置之度外，只为通知这对父母他们的儿子陷身危机。
到头来，他们这样“感谢”她！
“小君。”他轻轻道，“是不是为上位者，都可以这么忘恩负义翻云覆雨？那么我也要——”
君珂捂住了他的嘴。
“不，不必。”她微笑，“做上位者，看起来很威风很得意，可是，控人生死之前，自己首先就要没有心，做个没心肝的人，很愉快吗？”
她声音很低，成王妃却突然抬眼看了她一眼。
“王妃。”君珂微微一躬，“好死不如赖活着，请放我们离开。”
成王妃不出所料地笑了笑，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实说，我宁可你们选第一种，第二种，我还得说服夫君。”
君珂又笑，“多谢王妃。”
她笑得并无讽刺，最初的愤懑过去，留下的是无奈的理解，这里不是标榜公平的现代社会，这里是强权至上，少数人掌握多数人性命的封建时代，周家的恩将仇报已经给了她深刻的认识，相比之下，成王妃已经尽力，很明显，皇家荣誉比天大，不愿将王族夺嫡秘闻露于人前的成王想将他们灭口，而王妃愿意为他们担保留他们一命，与其怪王妃冷漠，不如怪这天家无情。
说到底，贵族之中，成王妃已算恩怨分明。
她的手指伸进衣袋，摸着一小块硬硬的东西，那是纳兰述送给她的玉，然而一路惊险，她从未想到要将这东西拿出来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绝非一般意义的纳兰述的信物，君珂猜想保不准和成王府王嗣承继有关，一旦出现在她这丫鬟之手，只怕免不了要招杀身之祸。
如今，更不能拿出来了，成王妃绝不愿纳兰述和她有一丝牵扯，一旦发现他竟将这玉转赠于她，她有麻烦先不说，纳兰述只怕也免不了被责。
玉是暖玉，握在掌心却微凉，君珂闭上眼睛，想着这王府里长大的少年，森冷王权争夺里依旧持有一份温暖，突然替他感到幸运。
成王妃一招手，有人送上饱满的钱袋，君珂并不客气，谢过收下——跑路需要钱，不拿是傻瓜。
“我不求王妃为我择良配。”转身时她道，“君珂不会再停留冀北，不会再试图接触睿郡王，君珂只求自由，但愿永和皇家无关。”
她语气并不锋利，却字字掷地有声，成王妃垂下眼喝茶，轻轻道：“但望如此。”
“母亲！”
一声欢喜的呼唤传来，殿外奔进一个人影。
君珂跨出殿外的脚步停了停。
纳兰述快步走了进来，匆匆对柳杏林颔首示意，经过君珂身边时随意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垂下的挤得辨不清五官的肥脸令他眼神掠过一丝惊诧，但依旧好教养地点点头，随即便心无旁骛直奔成王妃而去，笑道：“母亲，我回来了，不过马上我还要去找个人……”
柳杏林大力回首张嘴要说话，君珂手一抬，死死掐住了他的手，她肩膀僵硬，紧紧抿唇，挺腰，抬步。
和纳兰述。
擦肩而过。

第三十三章 我要找到她！
君珂走出寝殿时，纳兰述脚步顿了顿，心中若有感应，然而此刻满腹急切心事，他并没有深究这一刻的心潮涌动，不曾回头。
“母亲。”他匆匆赶到成王妃膝前，“孩儿不孝，让您担忧了，不过尧羽卫我还是要带出去，我要去找一个人……”
“述儿。”成王妃打断了他的话，抚着他的脸，“你好像瘦了。”
纳兰述停住，看着成王妃眼下的青黑，知道母亲这几日为自己担忧焦虑，想必十分难熬，心中愧疚，就手将脸颊在母亲手中蹭了蹭，笑道：“哪有，灯光照着显瘦吧，这大半夜的，您还是早些休息，什么事明儿再说。”
成王妃手一顿，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气，敛了敛眉，才道：“明儿再说？到这时候你还说明儿再说？述儿，你生性不喜拘束，这些年任你父王如何爱重，都韬光养晦，游离王府权力中心，明明得天独厚，偏要将权柄都让于他人之手，我怜你还未长成，不想过早拘着你，便由你散漫度日，可是如今你看，你都让出了什么结果！便纵有一万个逃离的理由，也大不过这性命身家！述儿，你还没吸取教训吗！”
纳兰述沉默，慢慢挺直了腰，半晌沉声道：“这次的事，是个意外。”
“有多少命让你葬送给意外！”成王妃一掌拍在桌上，腕上玉钏啪地一下被震碎，“黑螭军你父王原本打算由你统管，你说纳兰迁刚决果毅，让！周家有异动的消息明明是你的尧羽卫最先查明，你说君子不争功，让黑螭军查抄周府，又让！你明知老二野心勃勃，早就怀疑他和朝中人勾结争权，还敢拿自己做饵，你让！叫你让！你再让，让的不仅是你自己小命，还是你王府嫡子的血脉承继，是冀北王府的宗祧延续，是你母亲和尧国护卫的无辜性命！”
“哎哎娘别动这么大火气啊。”纳兰述扑过来，先托起他娘手腕，小心翼翼将那些碎玉片都扫进自己掌心扔掉，又命人赶紧拿丝绢把桌上全部抹过，以防有碎片刺破王妃肌肤，才笑眯眯捧着他娘的手，半跪在她身前道，“别说得这么血淋淋成么？听着怪吓人的，您儿子又不是白痴，尽担心什么呢。”
成王妃给他一番细致体贴的动作又摆布得没了火气，叹息一声，抚抚他的发道：“娘不相信你不知道，咱皇家权力之争从来就这么血淋淋，如果你不肯让别人血淋淋，迟早就轮到你自己血淋淋，当年我嫁过来不也是……唉，不说这个，娘知道你能自保，但架不住别人丧心病狂，今日收服软禁了一个老二，你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兄弟呢！”
纳兰述撇撇嘴，心想那晚去周府救周桃，他的护卫队八成出了奸细，才导致老二那么快跟过来，他娘不知道他真的大意失荆州差点死在周府，还以为他去周府是故意拿自己做饵好查探老二来着，看来周府逃生那番经历还不能告诉她，不然得被念叨死。想带尧羽卫出去找周桃的事也不能再说，母亲一定不允许他再向外跑。
“我现在不好好呢嘛。”他一笑，托着成王妃的手一躬，怪腔怪调地道，“娘娘，夜深了，该就寝了，奴才侍候您起驾了——”
“油嘴滑舌小猴子！”成王妃撑不住笑了，亲昵地打了一下纳兰述手腕，“明儿再教训你。”
她倚着儿子的手懒懒地往内殿走，纳兰述一边扶着他娘一边对外看，将进内室时他殷勤地给王妃掀帘子，成王妃往里踏了一步又止住，忽然漫不经心地道：“你还准备到哪去？”
“我……”纳兰述眼珠一转，笑道，“二哥犯了这么大事，黑螭军必然要清洗，我得助父王一臂之力。”
“难得你这么孝心。”成王妃一笑，懒懒向里走，纳兰述舒一口气，脚跟后撤，刚刚倒退出一步，忽听王妃头也不回地道：“叫铁钧跟你去，另外，尧羽卫找你也够累了，今晚全部留下休息。”
“娘！”纳兰述低叫。
成王妃回过头来，脸上的温柔微笑神情已经不见。
“你刚回来，这么着急地，要去找谁？”
纳兰述心中暗暗叫苦，大悔自己先前太心急周桃下落说得太快，此时反口已经来不及，只得笑道：“儿子在周府险些给老二害了，幸得周府一个丫鬟相救，之后却无意失散，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儿子总得找到人家，谢上一声。”
“这事叫铁钧派人去办就成了。”成王妃挥挥手，“一个丫鬟，犯不着你堂堂睿郡王亲自去找。”
她转身要走，纳兰述一急，低声道：“母亲，儿子看中那姑娘了，想娶了来……做……做……”
“做什么？”成王妃回首，眼波静静凝注纳兰述。
纳兰述给他娘那眼神一逼，竟然开不了口，成王妃看来温婉，但为人子者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厉害？一国公主那么好当的？她没出嫁前，尧国内乱，她以公主之身夺军权控朝政，在风雨飘摇之际稳定局势，将皇权稳妥交于兄长之手，出嫁后置身燕朝纷争，竟然能在太后和皇帝都一心要纳她的情形下，安然按照自己的意愿下嫁冀北，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还能保父王不受皇伯父倾轧，就是他自己的尧羽卫，虽经他多年同吃同住亲身训练，情谊非凡，但只要王妃一声令下，还是会服从旧主——这样的母亲，他能在她面前有一句欺瞒？
“你虽未定亲。”成王妃眼神远远地看着殿外黑暗处，声音有点虚空，“但是你注定要在燕京高门选择新妇，娘还没告诉你，前阵子娘已经为你选了一门亲事，就是……”
“我不要！”纳兰述立即开口截断，随即反身就走，“怎么谢是以后的事，但是现在，我要找到她！”
“站住！”
纳兰述咬牙，脚步想向前，却最终生生停住，手扶殿柱不语。
“沈梦沉已经离开天阳城。”成王妃在他身后冷冷道，“你当真要带我们冀北的士兵，去搜寻当朝右相吗？”
纳兰述霍然回身，“母亲，你怎么知道她在沈梦沉手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奔了回来，“您见过她？在右相那里？沈梦沉来了王府？她是不是也在王府？她是不是想办法通知了你们我的处境？”
成王妃抬起眼睫注视儿子，这孩子自小就这么聪慧敏锐，一句话便可以推测来龙去脉，她本不想提起沈梦沉引起他警觉，但不提，装傻任他去沈梦沉那里要人，会对王府更不利。
看着儿子灼灼的眼神，便要想起君珂，那女孩眼神也是这般灼然，燕朝女子少有，更难得的是外柔内刚的铮铮血性，倒退二十年，她会喜欢这样的少女，但是现在，不能。
如若那君珂是平庸女子，不管美丑，只要儿子喜欢，收做小妾也无妨，但很明显她不是，她英华内敛，绝非丫鬟，她能从沈梦沉手下逃生，就证明和沈梦沉有纠葛，成王府已经够危机四伏，怎么还能要这样的女子？
何况如今看述儿这份上心，更坚定她的决心——述儿可以喜欢一个女人，但绝不能爱，未来的成王，要保护冀北，要应对朝局，要一生在阴谋血雨中前进，怎么可以被爱情，羁绊了脚步？
“我见过她。”成王妃闲闲坐下来，“不过让你失望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和沈梦沉在一起，言谈亲昵，并没有提起一句你的事情。”
纳兰述怔了怔，眼神变幻，半晌道：“那她现在人呢？”
“自然和沈梦沉走了。”成王妃答得随意，“她是右相的人，我们冀北王府怎么好拦？”
“冀北王府真是温良恭俭让。”纳兰述眼底泛起怒气，“既然如此，我倒要问问母亲，尧羽卫查出沈梦沉之前就和二哥勾结，撺掇二哥夺权，就是因为他撑腰鼓动，二哥才敢瞒天过海竟然诈称父王薨驾，这等行径，您为什么不拦下他？甚至不告诉父王？”
“我告诉你父王？”成王妃也在冷笑，“你明不明白沈梦沉代表什么？代表朝廷！朝廷插手冀北王府夺嫡之争意味什么？意味冀北已经被盯上了！仅仅想插手夺嫡之争，想扶植一个傀儡成王也罢了，怕就怕沈梦沉的心思还不止于此！沈梦沉为什么这么大胆，敢当咱们冀北王府的面搞鬼？你想过没有？他要你二哥铤而走险，他要你父王怒极失策，然后，一旦冀北王府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以为朝廷肯罢休？”
“他要挑事，我们就得压下，他要点火，我们便得灭火，朝廷这些年看似对你父王恩宽，其实步步防范，对军权尤其在意，冀北离燕京太近，没清楚情形之前，不能有任何动作。”成王妃疲倦地合上眼，揉着眉心——述儿什么都好，也不是不明白皇家机深祸也深，只是还是太年轻，血性未灭，而皇族，必须热血早冷，心如铁石。
“那么你就任她被沈梦沉带走！”
“啪！”
一声脆响余音袅袅，响在纳兰述的脸颊上。
殿内一阵死寂，王族母子怒目相对，宫人们惶然伏地。
“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儿子！”成王妃手悬在半空，怒极之下鬓上簪环都在颤抖，“一个弃你如敝屣的女人，就让你忘记家族！”
纳兰述向后退了一步，靠在殿柱上，摸摸脸上鲜红的掌印——这是十七年来，疼他爱他的母亲，首次给他的责罚。
半晌，他仰头，长吁一口气。
“是，我不该是这个家族的儿子。”他苦涩而清淡地道，“这样的家族，尊贵、荣耀、富有一地、享万众供奉，做久了人上之人，习惯了生杀予夺，看惯了人命蝼蚁，历遍了争夺倾轧，被权欲淘洗，被荣华蒙蔽，被阴谋收服，被机心麻痹，渐渐就没了心，没了情，没了这凡尘凡人喜乐种种，笑不是笑，哭不是哭，仇人当面言欢，恩人冷眼相看，负这人生百年七情六欲，还以为是天生好命贵人城府——这样的家族，纳兰述无能、无意、无颜——跻身其间！”
最后一字犹自带笑，随即他转身，头也不回，走出。
“述……”成王妃一声呼唤即将冲出，却在半途夭折，她怔怔注视儿子背影，半晌颓然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恍惚间似乎听见另一个人的另一句话：“控人生死之前，自己首先就要没有心，做个没心肝的人，很愉快吗？”
多么……相像的话。
夜风鼓荡，水晶帘细碎飞舞，纳兰述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宫阙华庭，帘幕后却显出淡淡身影，注视那少年远去方向，轻轻道：“王妃，为何不阻止？”
“……让他离开，静静心也好。”成王妃放下手，眼眶微红，却并无眼泪，这曾经的一国公主，如今的王府女主人，多年争夺倾轧，早已忘记流泪的滋味。
“我心里总觉得不安，似乎风雨欲来。”她有点茫然地轻轻道，“也许他是对的，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吧，把尧羽卫都带去保护他，不要被他发现。”
“王妃，我们保护郡王责无旁贷。”那人犹豫道，“但既然风雨欲来，怎么能将尧羽卫全部调离您身侧？”
“因为。”成王妃静静坐着，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
“我是他的母亲。”

第三十四章 被逐
纳兰述跨出成王府的时候，君珂和柳杏林刚刚走近王府门前照壁，他们去收拾柳杏林的东西，稍微迟了一步，纳兰述出了王府，挥开所有跟出来的仆人侍卫，严令他们不得跟随，自己站在大门外想了想，觉得眼前这自由来得太快太突然，一时竟有不适应的茫然感，太自由了就自由得不知道往哪里去了，他当然想找君珂，但他赶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查到沈梦沉的去向，又是一怒离府，不愿再用他那善于捕捉情报的尧羽卫去侦查消息，按说是该往燕京方向，可那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会走哪条道？
一个少女身影从墙侧怯怯地闪了出来，抱着个牛仔背包，却是红砚，君珂闯沈梦沉轿子那晚，红砚在纳兰述身侧，纳兰述在轿子外接到沈梦沉抛出来的女人，第一直觉以为是君珂被杀了抛出来，还是红砚眼尖认出不是，之后尧羽卫及时和纳兰述联系上，纳兰述便顺便将红砚也带上，只是这丫头不敢进王府，便在外面等着。
“公子……”红砚不确定纳兰述的身份，中规中矩地叫他，“我家……小姐呢？”
纳兰述仰起头，少年面庞在天光照映下清澈近乎透明，“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我总是要找她的……”他想了想，摘了路边树上一枚叶子，随手一抛。
看天意安排。
落在哪方向，就去哪吧！
树叶悠悠飘落，叶尖指着东方，正是从冀北往燕京的方向。
纳兰述一笑，觉得老天果然是个妙人。
“走吧。”
他自府门前转过东围墙向东而去。
片刻，君珂和柳杏林，从王府正门出来，转过东围墙，向城南柳家而去。
再次，擦肩而过。
※※※
“我带你去见我家老爷子，家祖虽然稍微严厉了点，但是人其实很好，我爹一般都不在家里，他游医四方，或者你可以见见我母亲，她一定喜欢你……”
“柳先生。”君珂打断了柳杏林的滔滔不绝，转头认真凝视着他，“你是不是在紧张？”
柳杏林怔了怔，对面君珂的目光温润而又宛如实质，他突然觉得心跳急了几分。
这样的眼神面前，是不能掩饰也不该撒谎的。
“是的……”半晌他艰难地道，“我怕家祖对你……”
“柳先生……”
“叫我杏林。”
“杏林。”君珂从善如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柳杏林不太有信心地苦笑了一下，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我那祖父老而弥辣的性子……
君珂倒没有多想，她并没有打算跟柳杏林回去长住的意思，之所以陪他回柳家，是怕万一王府里撒的谎传出去被柳家知道，自己总得替他解释。
“天暗了。”她仰头看看阴沉欲雨的天色，“赶紧走，说不定能赶在下雨之前到你家。”说完抓着柳杏林胳膊就往前奔。
柳杏林又一怔——大燕女儿可没这么随便的，然而看君珂坦然神情，又觉得如果自己露出什么不适神情，会是对这纯澈少女的一种侮辱。
他不要做她心目中的迂腐男子，和她越行越远。
“好。”君珂的动作给他犹豫的心思增添了信心，他也加快了脚步，前方不远，柳家黑瓦白墙的门檐已经在目，宅院绵延整整一条街，最显眼的是临街的牌坊，那是父老为了表彰柳家多年来的善举而出资建立，牌坊下有专设的石墩，供各级官吏轿马停放和轿夫休息，多大的官儿，在这里也会停轿，和问诊的百姓一同等候，石墩年深月久，被人的体温和摩挲，渐渐浸润成暗黑色。
牌坊下一如往常坐了很多人，几个柳家的小厮在轮番做先期问诊登记，两人快步奔过去，小厮们抬头一看，神色都一呆。
“家福！”柳杏林欢欢喜喜呼唤，“回去通报老爷子，就说我回来……”
那个叫家福的小厮表情就像见了鬼，突然转身就跑。
柳杏林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怔了怔，又去招呼另一个小厮，“家康，拿把伞来，快下雨——”
家康面对着他，双手背后，直着眼睛倒退几步，随即也转身就跑。
柳杏林怔住，下意识向前追了几步，谁知道那些坐在石墩上等候看诊的病人们和轿夫们，突然齐齐站起，一呼啦向后便退。
四面躲避，如见鬼魅，人人脸上都是一种奇怪的神情——怜悯、不安、鄙视、憎厌。
柳杏林自幼受人尊敬，学成医术后匡扶世人，更得爱戴，有生之年从未领教过这样的态度和眼光，又是突如其来毫无准备，一时竟然怔在了自家牌坊下。
“豁啦！”
黑沉沉的天空一个明闪，瞬间撕裂青色浓云，云间膨胀开大卷的风，狂掠而下，地面顿时飞沙走石，雨点和石子落在地上同时啪啪有声，一时竟然分不出哪个更响。
“下雨啦！”
人们发一声喊，赶紧躲避到牌坊后柳家大门的廊檐下，君珂拉着柳杏林也要去躲，柳杏林忽然打个寒颤，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害怕那样的眼光。
风越发的大，将各家门楣上的对联撕得摇晃作响，忽然一声巨响，半掩的柳家大门被撞开，门上贴着的一个纸卷震落，随即被风卷起，飘飘摇摇，正落在柳杏林脚前。
君珂一低头，便看见墨迹淋漓一排大字。
《今逐逆孙柳杏林之告乡老书》
底下洋洋洒洒，细述柳家如何教导无方，出了柳杏林这有辱门楣的儿孙，无视家法，罔顾伦常，和人私相授受，始乱终弃，毁人清白，坏我家风，柳家无颜为此不孝子孙掩饰，今逐出家门，告之父老，从此各行其是，终生无干。
字写得潦草，却剑拔弩张，下笔有力，可见书者当时凌厉愤怒心境。
君珂怔在那里，一瞬间骇浪惊涛。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长？
刚愎自用，偏听偏信，宁信外人，不信亲孙，连给柳杏林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判了他的罪和刑？
她当日为求生无奈之下攀诬柳杏林，心里也知道如果传出去，只怕要对他有不良影响，但自信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自己解释清楚，柳家凭什么不相信自家的孩子？
但是！柳家竟然连给自家孩子一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生硬粗暴地对他进行了宣告，接受了十六年现代公平理念，十分清楚中国式护短家庭教育的君珂，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巨大差异，震惊到忘记言语。
“哗啦！”
雨终于瓢泼而下，像天神开了长空水闸，倾倒海洋，瞬间将人淋个透湿。
柳杏林立在雨中，没有动，他一直低头看着地上那告父老书，雨水急速泼下，将那团纸打湿、揉烂，洇糊字迹，直至不可辨认，他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像要从里面看出这人世苍凉，绝境之殇。
刚硬的笔划落进眼底，像刀刺进心里——那是祖父的字迹。
爱他宠他却也从来最严格要求他的祖父。
他是祖父的骄傲，一生荣光和希望所系，正因为太爱他，所以分外不能接受他的一丝污点。如今声名毁于一旦，令家门蒙羞，祖父气急之下，如何能原谅他？
老爷子生性严厉刚刻，重视家风颜面甚于一切，早年一位叔叔酒醉后无意中被朋友拉进青楼，不过脚刚刚迈进去一步，被老爷子知晓，当即痛打一顿逐出家门，从此穷困潦倒漂泊无依，老爷子宁可派人偷偷私下接济，也不允他重回家门，如今自己这“罪”，可比当年叔叔更重上多少倍，祖父没有开家庙打他个半死再逐出门，已经算是格外恩宽。
秋日的暴雨呼啸连绵，天地间一片蒙蒙灰色，像一座横亘于他和家之间的铁墙，从今之后，天涯之远，永难跨越。
柳家大门后有人赶过来，将大门关上，“砰”，重重一声。
柳杏林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雨水浇灌在身上透心凉，但凉不过此刻心境，凉不过前方屋檐下人人面色神情——漠然、或还有几分同情，那同情薄如纸，如纸一般边缘锋利，割心。
柳杏林嘴角撇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早该知道的，不是么。
当日王府，亲口应下那声控诉，便该知道这样的后果——他太有名，太被天阳城百姓所关注，冀北第一严谨家门名声最盛的孙儿，时刻处于世人审视目光之下，一点微小的轶事，都是父老最有兴趣口耳相传的奇闻，何况那般带有桃色的香艳故事。
瞬间传扬，街谈巷议，清贵家声建立需要百年，被污却只是一瞬间，这让重视家风甚于生命的祖父，如何能够接受？
他还把君珂带了回来，这在还保留一丝希望的祖父眼底，不啻于一个令他绝望的证实。
柳杏林闭上眼睛。
雨水顺脸庞滑落如热泪。
随即他缓缓跪下，跪在牌坊下，汪起的水泊里，向着，柳家大门。
衣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粘在了脖颈里，像一条条乌黑的蛇缠着咽喉，或者是一个连绵不休的噩梦，似要窒住人呼吸，头顶有闪电盘旋，让人希冀着是否能立刻降落，劈进此刻混沌苍茫的心里，劈裂这人生苦痛，在无所希望中点燃星火，在拯救这一刻无尽悲凉。
柳杏林磕下头去。
一叩首。
谢父母亲人养育之恩。
水花溅起，头部撞击地面声音沉闷，淹没在滚滚的雷声里。
二叩首。
歉无奈之下令家门蒙羞。
额部毫不容情的砰然触地，天地都似在此刻动了动，一道闪电犁过天海，层云划破如伤痕。
三叩首。
恨从此不能……承欢膝下。
水花飞溅，连同额间鲜血，淡淡红色洇开，再被暴雨冲散。
柳杏林伏身泥水血水之间，挣扎难起，热泪与冰冷的雨流在一起。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音坚决有力，啪嗒啪嗒溅起大片雨水，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经过。
柳杏林抬头，便见君珂挺腰直背，抿唇昂头，目光直视，面无表情向前。
直奔柳家大门。

第三十五章 劈门
她眼神太坚决，表情太冷漠，以至于柳杏林竟然被这样的君珂给震住，忘记呼唤。
君珂此刻也听不进任何人的呼唤，她大步走向柳家家门，经过牌坊之下时，顺手抽出一个杂货小贩扁担下的一把小斧头。
幺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有点惊吓地仰头看她——这人这表情，从来没见过，叫什么来着？……杀气！
君珂抿着唇，紧紧抓着那斧头，大步而去，人群看见她过来，自动让开，却又不走远，还是紧紧围拢着，君珂看也不看，自人群中穿过。
“姑娘……”有个老者好心地提醒她，“柳家的家门，碰不得……”
君珂抬头对他露齿一笑，笑得那老人脸色大变后退一步，再也不敢说话。
在柳家门前站定，仰望厚重的黑漆大门，黄金铜环耀人眼目，那么热烈的颜色看起来却令人发冷，君珂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站在门前，慢慢地捋袖子。
她动作仔细缓慢，像是要通过卷袖子这个动作来理清内心杂乱愤怒的思绪，又像是被柳家声威所震，在考虑偃旗息鼓，周围紧张的百姓悄悄松了口气，散开了一点。
百姓们这口气还没出完——
君珂突然一抡膀子——
用比那日周府内劈周夫人床更大的力气，恶狠狠一斧头，劈在了柳家的大门上！
戛然一声裂响，厚重的黑色木门上顿时裂开一道宽寸许的深沟，露出白惨惨的木头茬子，围观百姓骇然向后一退，也像被雷劈在了头顶上。
“君珂——”身后柳杏林惊呼，起身便要扑过来阻止——不行，祖父会气死的！
“幺鸡，拦住他！”君珂头也不回一声厉喝，幺鸡哧地一滑，正滑到柳杏林脚下，将他绊个跟头，顺势就爬上去，坐在柳杏林脑袋上。
君珂眯着眼睛冷笑——透过大门，隐约看见原本退得干净的庭院内，渐渐人头涌动，只是还没有靠近。
一不做二不休，揉揉手腕，君珂横起膀子又一劈！
“嚓。”
和刚才那条印痕平行方向，又多条上细下粗的印子。
有人自门后快步奔近，隐约还有搀的扶的，君珂眯起眼睛冷笑——总算惊动了老的。
她后退一步，运足目力凝视着门后快速接近的影子，计算对方到来的时间，在对方手搭到门闩的那一刻，再次抡起斧头。
“吱呀——”
“啪！”
两声出于一声，门开启的刹那，君珂一斧头惊雷一般又劈了下去！
“啊呀——”
一声尖叫，斧头砍在门闩上，凉风掠过开门人的脸前，那人怎么也没想到门开了居然迎面一斧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动手不怕误杀，惊得眼睛一翻就软倒在地上。
君珂冷笑一声，一脚踢开大门，站在门槛上，嫌弃地将那晕倒的人踩了一脚，居高临下看着被惊住的柳家人。
一开场就要先声夺人给对方下马威——景横波说的！
君珂一边横刀立马地站着，用斧头遮住脸，一边手伸到腿边悄悄揉筋——哎哟这门怎么这么重，超出预料，腿差点蹬脱臼，唉，要学武功，学武功！
“你……你……”门内一大堆人，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扶着，在伞下指着君珂，气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哪来的野丫头！竟然光天化日公然毁我柳府大门！来人呀——来人呀——给我报官——”
“哪来的光天化日？”和对方的愤怒比起来，君珂特别冷静，还认真地仰头看了看天，“不就是凄风苦雨，黑云压城？也是哦，有你们这种人在，还有什么光天化日，朗朗晴天？”
“你——”柳老爷子气得几乎厥去，柳家家风清正，向得百姓爱戴，如今竟然有人打上门来，还满嘴恶毒攻击，“你——你胡言乱语，颠倒是非——”
“对，胡言乱语，颠倒是非。”君珂笑，“您真有自知之明，这么快就替我把话给说了。”
“姑娘。”柳老爷子身边一个中年妇人，突然上前一步，眼光先在远处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柳杏林身上掠过，才转回来看君珂，“我家老爷子年纪大了，不会与小辈口舌上一争短长，您有何来意，何故持斧毁我家门，还请说个明白，我柳家向来俯仰不愧天地，姑娘若不拿出个道理来，只怕我柳家也容不得人如此肆意践踏。”
君珂知道柳杏林是妾生子，母亲早逝，一直是柳夫人教养长大，柳杏林纯厚天性，只怕有一半来自于她，因此对这位夫人自有一份尊敬，微微躬身，才道：“是，小女子冒犯，劈你柳府家门，两斧头，问两句话。”
“请讲。”
“柳府不容践踏家风，是否就可以随意践踏子弟！”
“自然不能。”柳夫人仰起下巴，眼神里冒出希冀，柳老爷子脸色却变了，冷声道：“我柳家家门谨严，全冀北无人不知，怎容得你当面信口雌黄？再说就算我柳家践踏子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什么贱人！敢劈我柳家大门？”有人怒喝，“无论你扯出天大理由去，今日劈我柳家大门就是重罪！”
“我柳族门楣上头有御赐金匾，你劈门是藐视皇恩，先得治你大不敬之罪！”
“是可忍孰不可忍！老爷子，和这种贱人多说什么！先送官！让天阳府好好教训一顿，才知道在我柳家门前的规矩！”
柳老爷子胡须抖动，沉吟未语，看看门上被劈出的缝隙，脸色阴沉，柳家有的子弟看看他没有反对，立即大喝：“来人呀——”
君珂突然将斧头一抬，寒光闪亮的刃锋平平向外。
正冲过来的柳家人顿住脚步，在雨地泥水中挣扎而起要来救的柳杏林身子一软又栽了下去。
“好你个贱人！”柳家人勃然大怒，一个中年男子冷声道，“竟然敢在我柳家门前持斧伤人！这下你罪证确凿——”
君珂居高临下看着他，轻蔑一笑，随即缓缓将手往身前一收。
寒光闪烁的刃锋，转向她自己的咽喉。
一阵死寂，唯有雨声汹涌，汹涌的雨声里君珂平平静静地道：“看，这斧头离我脖子很近哦，目测距离只有十公分，你们冲过来吧，人多手杂互相推搡什么的，斧头又重，我膀子又没力气，万一被谁给推到了我自己的脖子上，你们说这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又是一阵安静，柳老爷子急速地手一挥，众人抬起的腿顿在半空，君珂仰头，学着当初纳兰述索要创口贴和荷包不成时的表情，萧索地道：“冲啊，快点冲啊，怎么不冲啊？你们柳家今天已经红遍天阳，不妨再多一条新闻，题目我都替你们拟好了，柳家男私情终逐，无盐女劈门被杀——哟呵，你们柳家哭着喊着要维持的清贵家声，可以到此为止了，啊，感谢CCTV,MTV,KTV，感谢政府感谢党，让我君珂死之前，还能做一回冀北第一医术世家美好声名的终结者。”
“轻狂女子！胡言乱语！”有人怒骂，“以为以死相胁就能令我柳家服软？这许多父老看着，你一条贱命，自愿扔在这里，于我何干？”
“是呀，一条贱命呀。”君珂斜眼看着柳老爷子，凉凉地道，“死在柳家大门下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哦我当时在哟，我告诉你呀，这女人先是持斧头劈大门哦，真的啊？好端端地为什么这么做呢？哎哟不晓得呀，柳家没让人家把话说完呀，为什么不让人家把话说完呢？哎呀此事说来话长呀，据说那个那个……你把耳朵凑过来，听我悄悄和你说。”
“……”
屋檐下躲雨的百姓有人在笑，并非有心要令柳家难堪，实在君珂的语气挖苦讽刺到了极处，却又句句敲打在柳家软肋上，重视名声甚于生命的柳家，人人变色。
柳老爷子开始咳嗽，一堆冲上台阶的人顺势回身侍候的侍候拍背的拍背，果然自己给自己下了台阶。
“姑娘。”一直沉默的柳夫人，眼底闪着希冀的光，再次试探地开口，“你到底要说什么？”
君珂一笑，半回身打个响指，幺鸡低头看看地上那被雨水淋得不成模样的告父老书，颠颠地衔了来。
“门檐下躲雨，小心淋着。”君珂拍拍狗头，温柔地安排幺鸡坐下，才对柳家人展颜一笑，“看，狗都比你家子弟待遇好。”
柳家人齐齐气青了脸。
“休逞口舌之利！”有人厉声道，“得寸进尺，不过小人行径！”
“这世上最有力的永远不是口舌，是真相。”君珂敛了笑容，将那淋得不成模样的告示揉烂了往地上一掷，“而真相，永远不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听过三人成虎没有？这满城父老，谣言相传，何止三人？这添油加醋，层层曲解，又何止猛如恶虎——咬了你柳家，无辜子孙？！”

第三十六章 我相信！
“真相！”柳夫人眼光一亮，“姑娘，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君珂指指自己鼻子，环顾一圈，“各位，我就是绯闻女主角，被弃可怜人，我就是那位传说中和柳杏林私定终身被嫌贫爱富始乱终弃家破人亡卖身为奴而又痴情不改几番追逐立誓再见情郎一面死也心甘结果却被情郎当面相负不得不以死明志才换得情郎幡然悔悟浪子回头认下糟糠之妻的——苦！情！女！主！角！”
幺鸡拍爪欢呼——您肺活量大有进展，可比红砚大妈！
百姓们在打呃——听噎住了。
“消化完了吗？”君珂笑问脸色发白的柳家人，“我的第二个问题来了，你们柳家，再怎么迂腐不化，再怎么偏听偏信，但当事人本人站到你们面前，你们是听路人的，还是我的呢？”
不待柳家其余人答话，柳夫人立即道：“当然是听姑娘你的。”
柳家其余人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柳夫人不看其他人眼色，抿唇静静站着。
君珂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柳家规矩大，家长严厉，使得这母亲慈善软弱，但事关儿子终身，还是有了做主的勇气，也算对得起柳杏林。
“是，听我的。”她道，“信任这东西，你们既然不给自家子弟，却给了路人，那也不妨给我一次，我——”她一指柳杏林，“前天在王府，其实是第一次见柳大夫。”
四周哗地一声，几乎淹没雨声，君珂挑眉，心想周府那次见面自然不算的，说真话嘛，也不能太老实。
“第一次……”柳老爷子冷声道，“越来越荒唐！你既第一次见他，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和他扯上那些事情？”
“因为我要赖上他给我救命。”君珂坦然道，“我是右相沈大人的侍女，右相作客冀北王府，我随身伺候，无意中触犯贵人，本当被处死，当时柳大夫在场，我听说过柳大夫仁心仁术，也知道柳大夫在冀北的地位，心知就算冀北王府，也得卖柳家一个面子，无奈之下，当面捏造我为柳大夫未婚妻，怕贵人们不信，还编了个私定终身被弃的故事，我本是绝望之中拼死一试，没指望柳大夫当真认下这恶名，不想柳大夫见我可怜，心软应了，今日我随他来柳家，就是为了将这事当面和柳家说清楚，还他一个清白，不想你柳家不分青红皂白，竟然连当面询问都不曾，便公然告示，逐柳大夫出府——好个清正家声！”
她一番话口齿清楚，掷地有声，逻辑十分清晰，众人愣愣听着，脸上神情虽还不好看，心里已经有几分信了，君珂看柳家有些人脸色难看，心里也有数——柳家家大业大，虽家风严厉，子弟却未必个个成才，觊觎家产者想必不少，但老爷子看重柳杏林，柳杏林也争气，年纪轻轻名动冀北，只怕便成了那些王八羔子的眼中钉，好容易逢到柳杏林出了点岔子，必然添油加醋百般挑拨，柳老爷子性情刚愎，就算一开始有疑惑，想必也经不起这样连番撺掇，又遇上外边百姓议论纷纷，为了清正家声，冲动之下便贴了这样的告示。
君珂最恨这样的伪君子——规矩礼教凌驾人情，尊严名声重过性命，所以今天的事，绝不要一句解释给人下台然后就此揭过，她要给柳家一个深刻的教训！叫他们再不敢随随便便就践踏人心！
“不过你一面之词。”柳老爷子语气虽然还是严厉，但表情已经慢慢松弛，“谁知道你不是那小畜生找来的骗子？”
尼玛你才老畜生！君珂望天，咬牙，告诫了自己一百遍，这是柳杏林他爷爷，看在柳杏林面上！
“王府既然传出这消息，自然有人见过我。”她冷冷指着自己的肥脸，“这张脸……谁也替换不来，如果你们还有点良心，不打算存心踩死你家子孙的话，就派人再去打听一遍，当日王府里攀诬柳大夫的，是不是我！”
她指着自己的脸，手指触到发涨的肌肤，感觉到四面百姓怜悯厌弃的目光，心底刹那痛了痛，然而瞬间她抿抿唇，将那上涌的酸楚压了下去。
别人没有在意她语气的刹那变化，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柳杏林，却敏感地听出了她的停顿，他凝视她纤细瘦弱，和脑袋不成比例的背影，突然想起周府初见，那灵动慧黠的少女，想到王府再见时那惊心膨胀的脸，想到她背靠院门带笑流下的泪，想到她寝殿决然和纳兰述擦肩，想到这个少女经历了那许多寻常少女一触即溃的痛苦，却犹未倒下，如今还在雨地里，冀北森严家族门前，持斧、厉色、劈门、毫无畏惧，为他昭雪。
柳杏林缓缓伸手，捂住了脸，暴雨里再次热泪奔流——不为自己，为她。
这一刻突觉心底温暖，雨声再烈打不进心田，那里，有人用纤细的手腕搬砖加瓦，试图为他抵抗风雨，有人为他一刀劈开苦痛梦境，温柔而又大力要将人生乍起的褶皱抚平。
一刻前惊涛骇浪被弃的痛苦，到现在忽觉都已不在。
不就是出家门吗？男儿一技压身，哪里不能立业？何必要她这样以死相逼，面对讥嘲辱骂，为他拼命求取回归？
柳杏林爬起身，浑身拖泥带水，动作却不含糊，大步走到君珂身边，去拉她的臂膀，“小君，说清楚就行了，我们走吧。”
君珂反手按了按他的手背——别急，你等着，事情还没完呢。
“如果真是如你所说……”柳老爷子在沉吟，“那……”
“祖父！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诈！”一个年轻男子大声道，“保不准是这女人跟杏林回来，原指望得着荣华富贵，不想我家家风严正，杏林因此被逐，她富贵梦无望，便改口重编了个理由，指证之前都子虚乌有，好让杏林先回归家族，日后再寻找机会——祖父！这女人出尔反尔，成也是她，败也是她，这样一个说话颠来倒去的贱人，如何能够相信？”
柳老爷子神色一变。
君珂一笑。
果然！
真是人品无下限，阴暗没边界。
她注目那年轻男子，满脸嫉妒愤恨让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扭曲变形，果然相由心生，真是个不知保养的傻货。
“我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你这个阴暗的推论被推翻，你信不信——”她微笑，“贱人。”
“你这贱——”
君珂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扶住了柳杏林的手。
她的眼神带着歉意，柳杏林心中还在茫然，却下意识反抓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要那么老实。”君珂拍拍他的手，“小心你那些兄弟叔叔什么的。”她微笑凝注着柳杏林，“我还没和你道歉，给你惹了这么大的事，对不起。”
随即她退后一步，将斧头塞回那货郎担子下，连位置都一模一样，直起身，拍拍手掌，道：“带着金子走路看谁都像贼，这是你柳家；没有金子自己想怎么走都痛快，这是我。”
随即她对柳杏林点点头，抱起幺鸡，毫不犹豫转身。
“不！”
身后一声低呼，一双手决然抓住她衣袖，“要走一起走！”
君珂愕然转头，柳杏林眼神焦灼而决然，死抓着她的衣襟不放手。
“杏林！”柳老爷子又是失望又是愤怒地厉喝。
“果然是有私情呐。”那年轻男子立即大声讥笑，“瞧这难分难舍劲儿，谎言拆穿了吧。”
“还不是以退为进？这女人心计了得！”
“杏林你要是想回来，必须先在我柳家门前跪上三天，再发誓和这丑女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蓦然一声咆哮，惊得那人原地跳了跳，惊得柳老爷子踉跄一步，惊得围观百姓张嘴傻眼，惊得君珂目瞪口呆。
因为咆哮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柳杏林。
小白兔也会骂脏话！
君珂这一刻终于深刻理解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话。
柳杏林骂完那一句，看也不看那些人——都是长辈，以往他在他们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但是现在——骂了就骂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的腰挺起来，很直，和君珂学的。
“我没有做错事，她也没有。”柳杏林凝视着柳老爷子，缓缓道，“跪门请罪不可能，和她断绝往来，更不可能，刚才在家门前，我已经磕了三个头，算是谢了十九年养育之恩，现在，祖父，母亲，孙儿不孝，就此告辞。”
他挽了君珂的手下阶，君珂要挣脱，他难得的用了大力气，不允许。
君珂偏头看了看柳杏林的脸，男子俊朗的侧面，眼神和唇形而写满坚定。
那么，好吧。
她用力一拽柳杏林的手，拉着他在台阶上停步，随即扬头，背对柳家众人，面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一指头顶柳家牌坊，朗声道：“各位，今儿我就指着柳家这御赐门匾起誓——总有一天，柳杏林要超过他们柳家在医学一道的地位，总有一天，他们柳家，要亲奉重礼，千里来拜，伏于柳杏林门前，求他回归！”
她形容单薄，眼神却乌光湛然，近乎逼人，四面一阵震惊的沉寂，随即掌声哗然如暴雨，无数人大声道：“好！”
“有志气！”
“咱们等着！”
“柳家迎你回归时，咱们去放鞭炮！”
身后大门被重重一踢，有人大骂：“你做梦！”
“满嘴胡柴！我柳家死也不会迁就你！”
君珂轻蔑一笑，转头对怔怔看她的柳杏林轻轻道，“我会帮你做到的，真的，相信我。”
柳杏林凝视着她，只觉得少女这一刻明光灿然是最美，至于这个誓言能不能做到，将来会不会令他出丑，他根本不在意，然而心底那般温暖喜乐，让他忍不住绽开微笑，同样轻声而坚定地回答：
“是。”
“我相信。”

第三十七章 鄙视你
君珂握了握柳杏林的手指，微笑转身，走出三步，突然回身，对还在门后呆呆看着她背影的柳家人道：“各位，有没有注意到门上劈的痕迹？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众人怔怔看着大门，两道痕迹平行，都是上细下粗，长长地垂直，但不过是斧痕而已，能有什么意义？
君珂嘿嘿一笑，一踢身边幺鸡，幺鸡立即在她脚边蹲好，抬爪。
一人一狗，面对柳家人，同时举手（举爪），大拇指（爪尖）向下。
“鄙、视、你——”
“……”
暴雨犹自在下，骂人完毕还不忘鄙视人家的君珂拉着柳杏林，在百姓掌声和柳家愤恨目光中昂然前行，直到转过一个街角，人都看不见他们背影了，才腰一躬，肩一缩，啪嗒啪嗒赶紧踩着水奔往一处屋檐下，一边抖抖索索一边道：“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快，快，杏林，来避个雨。”
柳杏林目瞪口呆地看着意气风发女斗士转眼变可怜兮兮流浪汉，半晌啼笑皆非摇摇头，下意识要脱外衣给君珂披上，然而他身上比君珂更湿，犹豫了一下道：“可别着凉，咱们去找个客栈，换个衣服烤烤火吧。”
幺鸡在屋檐下舒畅地抖毛，水珠四溅，这狗第一次淋湿，却精神奕奕，那些雨滴自动顺着它的毛滑落，毛根处毫无水迹，君珂低头看着它，这几天逃命奔波，没注意到幺鸡，此刻忽然觉得它大了一圈，造型也有点往怪异的方向发展，君珂认了半天也没想出品种，心想不会是那晚被电击了一把这货基因突变了吧？
听见柳杏林这句，她从自己思绪中拔离出来，摇摇头道：“不，我们答应过王妃，必须离开冀北，刚才闹那么大动静，肯定要传到冀北王府，再逗留在冀北，只怕你我都有危险，走吧。”
两人在车马行雇了一辆车，往天阳城外而去，柳杏林坚持要君珂坐进车里，自己在外和车夫一起赶车，君珂一进车厢，便看见座位上齐齐整整叠着一堆女子衣物，连最里面的亵衣和擦身的布都没漏，不由抿唇笑了笑，心想这家伙看似迂腐，心还真挺细。
她把衣服翻了翻，换穿上，越穿脸色越难看，越穿表情越可怕，等到内衣全部穿好，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啪！
君珂终于忍不住一掌狠狠拍在车座上。
尼玛！
为什么衣服尺寸刚刚好！
※※※
三天后。
冀北和燕京交界处的一座县城定湖城。
城南有一家客栈叫顺安，有点偏僻，生意不太好，所以向来待客殷勤，一大早小二便端了托盘往上房送，笑嘻嘻地敲门：“客人，送药来咯。”
门开了一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托盘，那手上有只手指有伤，包扎着白布，那人掩在门后道了谢，随即关了门。
小二摇头而去，眼神同情心里叹息——难怪不肯见人，瞧那脸哦……
门后的人可没想到小二在那滥施同情心，关了门，将托盘端到床边，对床上人笑道：“来，吃药。”
“……麻烦你了……”
“每天说这话你腻不腻？”
日光从半卷的窗帘射进来，室内似蒙了一层淡金的纱雾，有人在金光里微笑，笑容很靓，脸很肿。
君珂。
君肿肿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肿脸，不过不习惯也不行——她得照料病人。
柳杏林那天大雨里一番大悲，事后又没肯及时换衣取暖，得了严重的伤寒，出了冀北就病卧客栈，全靠君珂照料，好在他精通医术，醒来间歇便挣扎着给自己开了药方，只是向来身体底子好的人，一旦大病，一时半刻也不得痊愈，君珂便耐心陪他在这里住下去，准备调养好了再上路。
至于去哪里，君珂现在也没个数，她想找红砚要回背包，但是却不得不立即离开冀北，她想去找姐妹们，但是也没听说有什么消息，这一路她都不忘记打听是否有什么天降陨石啊天降怪胎啊之类的奇闻，也没听说。
消息总会有的，先养好病再说吧。
她端了药，用调羹搅得微热，又亲口试了试温度，才放心地递过来，道：“乖，张嘴。”
柳杏林痴痴地看着她，少女的面容沉在朝阳的金光里，不好看，但眼底的神情却比阳光更温暖，她发丝微乱，蓬松地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道细密的网，网了这天地温情所有。
他喝了那药，心里突然开始庆幸这一场病——不是这一场病，哪里能享这般如水温存？
他可记得出冀北前几天她莫名其妙不理他整整一天呢！
君珂不知道柳杏林此刻心理活动，那天内衣事件她勃然大怒，一天没理柳杏林，他病倒，自然一切烟消云散，少女的别扭劲儿过去，自己就开解完了——人家是医生，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你罩杯。
君肿肿向来大度——人家三围不差，不怕你知道。
“……等我好了点……”柳杏林喘了口气，歉然看着她的脸，“……给你想办法解了那药性……”
“没事，肿啊肿的就习惯了。”君珂摸摸脸，沈梦沉还不算太缺德，没让她的脸撑破极限，在馒头边缘停住，和西瓜说了拜拜，那种微痒感也没了，身体也没什么不适，习惯了也没什么——只要不看镜子。
她喂完药，起身，取了遮纱斗笠戴上，道：“我出去给你买菜，这店里菜没营养。”
柳杏林昏昏沉沉嗯一声，又闭上眼睛，他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每天昏睡的时辰很多，叫也叫不醒，君珂也不打扰他，带了幺鸡关了门出去。
定湖城最热闹的集市在四井坊，君珂买了条鱼，又买了点当归，准备配只老母鸡熬鸡汤，刚在那和小贩讨价还价，忽然身后一阵骚动，有人远远地似乎呼喊什么，随即满市场的人都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快点快点！”
“哎呀不要挤我——”
“快！快！老太婆你利索点！”
鸡飞狗跳，狂风过境，君珂不过一转头的工夫，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几乎跑了个干净，她目瞪口呆地转头，正准备继续练习还价功，一定要把一钱五分银子还到一钱四，不想刚才还和她为一分银子几乎捋袖子的小贩，突然一把抓过她手上的一钱碎角子，把母鸡往她手上一塞，一边道：“姑娘成了成了就这么的吧你看着给吧要是不成再饶你一个鸡蛋我要收摊了快点快点。”一边将一只鸡蛋唰地空投进她的篮子随即光速收拾完自己的摊子卷在肩膀上一阵风地去了。
君珂呆呆转头看着小贩踩着满地鱼鳞菜皮瞬间消失，再看看眨眼就人去楼空的菜场，半晌倒抽口冷气。
“这叫什么事呀——”
“还不走呀你——”背后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一把拎着她的后衣领就把她给带了出去，“快快——来了来了——”

第三十八章 伴龙携凤
“哎哎你轻着点儿啊我的鸡我的鱼——”君珂给那人推着脚不沾地的离开，险些将母鸡给掉在地上，她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拼命回头抓住鸡翅膀，那人哪里理她，一阵风似卷着她出了巷子，撒手扔开她就不见了。
君珂莫名其妙，头一抬，哗——
巷子前方一处空地上，满满的都是人，都仰头踮脚向着一个方向，君珂好奇地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花……”一个少女满面梦幻地喃喃答。
花？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就为了看一朵花？什么了不得的花？金花？银花？菊花？喇叭花？
好奇心起，正要也挤过去看看热闹，忽然眼角一瞥，看见一方黑色鎏金腰带。
君珂眼神一闪，黑螭军标记！
黑螭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追捕她的吗？
她唰一下捂紧了鸡嘴，抬脚就往后退，却听那黑螭军士正在和身边人低低说话。
“神哪……真是神哪！前几日我在天阳城遇见过一次……当时和我说，三日之内必有大劫……给了我一方布叫我泡茶煮服……那布臭不可闻，我真想不喝，我家娘子劝我不可不听……喝了三服，上吐下泻，眼看着起不来床，还以为是上当受骗，正在那悔……谁知道就出了那事……二公子出事，咱们军中整个被清洗……我因为卧病在床，没参与那事儿……逃了一命，打发到这里做个城门领……所以今儿他来，我是爬也要爬来，我们夫妻还没有孩儿，想问问命中到底有没有……”
君珂揉了揉鼻子，低头对脚下看，脚边，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同学，算盘似的眼珠子里满是得意和无辜。
龛里花哟。
神棍哟。
这么神气！
君珂不以为然要转身，还是煲汤比较要紧，不想身后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别说转身，手都抽不出来。
“乐贤寺主持听说梵因大师经过定湖，特意约他论禅，就在前面十里枫林处。”
“不是说梵因大师自当年讲经六月飞莲花雪之后，再也不讲经论禅的吗？”
“你也知道咱们的了行方丈虽说身在方门，但性子老辣，他不是一向扬言梵因不学经却喝酒，亵渎佛祖，不配被世人尊崇吗，估计这回是找茬来了。”
“呸，论赢了又咋的？难道了行还能变成龛里花？龛下灰差不离！”
“别说了！看！”
人群又一阵骚动，随即向某处涌去，君珂身不由已被推动前行，忽然人群一停，随即“哗”地一声。
君珂头一抬，一瞬间心里也“哗——”
前方十里枫林，深秋的枫叶红得纯粹，一簇簇鲜艳如火苗，风过的时候，连绵的大片枫叶铺展开晚霞般烂漫的色彩，如天地着舞衣华艳，蹁跹霓裳一曲。
一色深红里，却有一人衣衫尽素，一抹清光般亮在了火热的背景里，那素色未必像白，似一种比白更清透的色彩，让人想起天地疏朗，水色连波，极地高山上的雪。
那般鲜明对比的火红与素白里，他拈了一枚枫叶，含笑回首，一瞬间日光都似化作千万柔和的金丝经纬，轻轻拂落如薄纱，不敢亵渎那般清透的容颜。
君珂瞪大眼睛，觉得脑子里突然偷渡进了一团云，幻化变迁，不得形状，明明那容颜就在眼前，不知怎的却无法描述出那具体的轮廓，只觉得那人便如裹在一团光晕里，透明清润得水中玉石也似。
心里忽然涌起无尽欢喜和感动，莫名其妙湿了眼眶，君珂近乎震惊地抹抹眼，随即骇然发现四周的人和她一个表情。
这般圣洁近乎神异的力量。
到此刻君珂才明白，为什么大燕百姓近乎疯狂地膜拜这个人，为什么凶残无情的黑螭军也对他不敢违抗，这人无需讲经诵法，借佛的光芒来打扮自己，他本身就是信仰的表达。
万众骚动，他随意一笑，砰嗵砰嗵，有人栽倒。
“何必邀约十里枫林，如此铺张。”君珂又听见了那个华丽的嗓子，带着淡淡的不赞同，“了行大师，我是确实不会讲经的，惊扰百姓，非你我所应为，就此别过吧。”
他对面那干瘪老和尚，脸色很有些难看，并不像是因为这一句责难而不满，君珂眼尖地注意到，两人脚下，各有落叶，了行脚下片片碎裂，梵因脚下，却是完整的。
看来这场论禅已经到了尾声，并且分出了胜负。
“阿弥陀佛。”老和尚合十后退，脸上的每道皱纹却还写满不甘和执拗，“老衲还是有一个问题不解，入我佛门，求清静法身，荤酒入腹，浊气浸淫，如何清静？”
梵因静静看着他，并不是僧人常有的悲悯眼神，那眼光也像金色的日光，看似浑然一体，其实无限经纬，博大广阔，不见其去处和来处。
他突然一伸手，摘了两片枫叶，微笑，“方丈，这是什么？”
了行仔细地看了看两片叶子，半晌沉声道：“枫叶。”
梵因微笑，手一搓，叶片自他指间碎落，瞬间成齑粉两堆。
“方丈，这是什么？”
了行注目那堆碎片，脸色微变，随即道：“还是枫叶，世间万物，不变本源。”
“不。”梵因手一撒，粉尘散入秋日空气里，他华丽的声音听来淡泊空灵，不似在尘间。
“是尘埃，满眼尘埃。”
随即他一笑转身，再不回首。
了行脸色大变，踉跄后退，又踏碎一枚枫叶，嘴唇蠕动，却最终没有开口。
梵因缓缓步开，他行路的姿势和常人也不同，感觉不到衣袍的波动步履的停顿，轻而缓，令人觉得每道衣纹，都脉脉温存。
众人潮水般后退，虽然没听懂两位大师的禅机，但很明显了行输得彻底，眼神越发敬慕，自觉让出道路，有人欲待呼喊出心中祈求，却不由自主屏了声息。
人群之外君珂仰天叹息，“什么叫气场？这就是！”
人群自动散开，后面却突然起了喧嚣，步声杂沓，一阵拥挤，人群踉跄闪开，随即便见几个形容狼狈的人，一边出脚不断踢开挡路的百姓一边向梵因冲了过来。
“大师救命——”
“你再进一步，你的主子必死于三日之内。”梵因一句话，便让那群满头大汗的男子停了脚步，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脸色死灰。
君珂撇嘴——神棍又开始跳大神了。
“大师。”一名男子挤上前来，噗通跪下，苦苦哀求，“求您移驾救救我们主子一命，我们主子旧病复发，寻遍这附近名医，无人能救，求您……”
“佛渡有缘人。”梵因亲切地手一抬，那男子不由自主站起，听见前一句刚刚露出喜色，不想梵因继续道，“看诸位面相，令主应当和我佛有缘，如此接引了去做个法华会莲驾前捧瓶力士，岂不是好？”
“放屁，我们主子怎么会只做个力士……”一个黑脸男子忍不住驳斥，领头那男子厉声道：“闭嘴！”转头对梵因磕头，“大师，求您慈心普降，救我主子性命，也是救我……兄弟一十八人的性命哪！”
“他的缘法不在我处。”梵因微笑，“你自去找有缘人相救，莫要耽误。”说完绕过众人悠然前行，众人敬慕目光紧紧相随，只有心不在焉到处乱看的君珂突然注意到，不知道谁被挤了下，伤口里溅出血来，一滴血眼看要溅上即将经过的梵因衣襟，他却在那一霎，已经抬起的步子不动声色微微一转方向，顿时避开了那滴血。
他在嫌人家血脏！
这也叫圣洁慈悲龛里花！
君珂肚子里鄙视。扭头就要走。
“大师，有缘人在何处，烦请指点……”
梵因止步，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落在人海中一小点，泛出一点笑意。
他那笑容神秘而清透，带着看穿宿命的了悟，日光如纱，他就是轻纱后拈花微笑的佛陀，众人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
背过身的君珂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随即梵因道：“此间伴龙携凤者。”
伴龙携凤？众人四顾茫然——四面都是满头臭汗的百姓，哪来的龙和凤？
“鱼跃龙门而为龙，禽聆仙音因成凤。”梵因又一笑，“此间谁携鱼禽之物？”
“格格。”
君珂抱着的那只鸡突然欢快地叫了一声。
人群唰地一下回首，目光热烈，随即“啊哦”一声，齐齐退开。
刹那人海分离，留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中心，左手拎鱼，右手抱鸡，左边伴龙，右边携凤。
那人正在拼命捂鸡嘴，猛一抬头。
呆若木鸡。

第三十九章 病人凶猛
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鸡的君珂，在维持那样的造型，被万众围观三秒钟后，突然醒悟过来。
被害了！
被神棍害了！
快逃！
唰一下她转身，手一撒赶紧扔掉那鸡那鱼以免成为鲜明标的物，就要挤入人群。
“别走！”
肩膀突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抓住，君珂闭眼，叹息——为什么自从穿越，除了柳杏林，遇见的个个都是练家子？
“做什么？”她转头，一脸茫然，“这位大侠，男女授受不亲，请速速放开我。”
“携龙伴凤者。”那人正是向梵因求医的男子，紧紧盯着她，“求你救我家主人一命。”
“携龙？伴凤？”君珂的表情十分真实，摊开手，“哪呢？”
“这里。”立刻有人举起一只母鸡，“姑娘，我看见你扔出去的。”
君珂垂泪——大爷，淳朴不是这么来的。
“梵因大师指示，再没有错的。”那人鹰隼般的利眼盯紧了她，“姑娘，救我主子一命，事后必有重谢。”
君珂不答，踮脚找梵因——神棍呢？到哪去了？
她现在怎么能给人治病？柳杏林病重昏迷，她只能看诊不能治诊，这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既然走投无路来找梵因，说明必是名医束手的重病，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再说治好了未必有好处，治死了怕就得搭上她和柳杏林两条命，何苦来？
然而人群涌动，鲜明挑眼的梵因，竟然就那么不见了，君珂再回头，发现那些汉子已经团团围住了她，插翅也飞不出去。
神棍——你是存心要害我哪！
君珂肚子里大骂，那男子已经一搡她肩头，沉声道：“走吧。”
君珂无奈，只得一步一磨蹭地回客栈，祈祷柳杏林今天突然大好，醒了过来，那些人左三右三后二前二地走在她身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高等护卫。
这群人看起来十分神秘，他们为主人求医，却没将主人抬来，也不住在城里客栈，要求君珂跟随他们去城外，君珂怎么肯？再三商量，才被押回客栈，由她带了柳杏林同去。
柳杏林还没醒，那些人不容分说，背了柳杏林就催促君珂上路，顺手在柜台上搁了一锭黄金，君珂无奈，收拾好小包袱跟着出门，一边走一边对正咬着黄金欢喜发大财的老板喊：“找钱！”
“……”
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大门汇入人流。
从另一条巷子里拐进来两个人，普通打扮的纳兰述，抱着牛仔背包的红砚。
“老板，上房！”
“穷鬼！小气鬼！出门撞树买卖必亏！”老板还沉浸在刚才那句“找钱”带来的巨大冲击痛苦中。
“你说谁呢？”纳兰述眉毛一挑。
“说刚才那个丫头，怪模怪样，还带了只……”
“行了。”纳兰述心思都在寻找君珂身上，不耐烦听这些有的没的，开口打断，“上房两间。”
“好唻。”老板殷勤地亲自带他们上楼，“本来没房的，刚刚有人退了两间上房……喏，就是那个怪模怪样的丫头，还带了……”
“啰嗦！”纳兰述拍出一锭银子，“求安静，求离开，求闭嘴。”
“……”
门关上，安静了，闭嘴了，纳兰述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头发呆，忽然愣了愣，爬起身，伏在被褥上闻了闻，又闻了闻。
他的脸几乎贴到枕头上，挑高了半边眉毛，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淡淡香气，非花香非熏香，自然清爽，这被褥枕头上的气味，竟然像是君珂的。
然而随即他就苦笑了——这香气虽有点像，然而更重的是药香，闻起来似是而非。
是啊，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纳兰述叹息着一个翻身，喃喃道：“丫头，你在哪呢？”
※※※
城外十里一座小庙里，被叨念的君珂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要沐浴焚香。”她吸吸鼻子，一本正经宣布，“我学的是苗家医术，规矩多，你们要想你们主子痊愈，就得听我的。”
没办法，柳杏林又开始高热，说着胡话，她现在就算看出对方病症，也没法开药方，必须要拖延时间。
护卫们面面相觑，露出犹疑表情——主子伤势拖延不得，但这女人是大夫，说话也不能不听，怎么办？
“铿。”
拔剑声音清越瘆人，君珂脖子上一冷，已经架上了一柄利刃。
剑自身后来，出现得毫无痕迹，一泓秋水明光闪烁，将君珂的肥脸照得无比清晰。
对面护卫们露出惊讶神色，有人失声叫：“主子——”
君珂挑眉——这什么病人呀，这么生猛？还能自己爬起来威胁大夫？那还需要治吗？
“冷不冷？”身后有人在问她，声音很冷，像数九寒天水池里漂浮的碎冰，“是不是觉得剑意森寒，仿佛一盆凉水，泼在了头顶？”
“是。”君珂老老实实回答。
那人手一挥，啪一声一点深红的颗粒飞出，落入地上的火堆，顿时散发出一阵浓郁香气，“香不香？是不是觉得浓香入心，五脏六腑，都舒畅痛快？”
“香。”君珂立即表达了高度的合作态度。
“很好。”那人笑，不过那笑声还是让人打颤的冷，“沐浴也沐浴过了，焚香也焚完了，可以开始治病了吗？”
“可以。”君珂脸皮不动声色抽搐了一下。
——这世道，叫她说啥好呢。
不过肚子里骂一万声你妹而已。
搁在脖子上长剑一收，君珂叹息着转身，她身边护卫们试图替主子怀柔，向她解释，“我家主子旧病发作，盼姑娘你妙施仁术……”君珂似听非听，眼光一掠，大惊。
“破脾烂胃坏肚肠——”
砰一声那人栽落，半靠在柱子上冷汗涔涔，听见这一句勉力抬眼怒斥她，“胡言乱语！”
君珂快步上前，在那人左上腹胃部轻轻一按，“痛不痛？是不是觉得撕裂一般，仿佛有利剑，搅在了这里？”
“啊！”
君珂面无表情，在刚才位置的后方脾脏位置又是一按，“甜不甜？我是说鲜血上涌咽喉的滋味。”
“你——”
“很好。”君珂笑，“痛也痛过了，甜也甜完了，可以开始治病了吗？”
“！”

第四十章 开你肚
素来秉持“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妨先忍再反击”座右铭的君姑娘，心情很好地站起身，俯视靠着柱子的男子。
这一看才发现，这人年纪竟然也不大，二十上下模样，重伤之下面如金纸，但依旧可以看出眉目英挺，线条镂刻竟如神手精心刀削，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一丝增减不得，君珂自己虽不太欣赏这种硬朗俊挺容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子极有男性魅力，每个毛孔都叫喊着“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散发大量雄性荷尔蒙”，基本上萝莉们一见就得身娇体软想被推倒。
当然现在，他便是天下第一猛男，也得被身娇体软的君珂推倒——治病。
“谁说你们主子是旧病复发的？”君珂凝视着那人的内腑，白天她凝足目力盯视某物三秒以上，便可透视，此时正看见那人缓缓渗血的胃和脾脏，“这明明是新伤，他是不是受过内伤？或者在某个自己都没注意的时刻，左上腹受过重击？”
护卫们露出震惊的神色，面面相觑，有人恍然道：“啊，莫不是那晚遇上的那批异族人……”
“小陆！”领头男子打断那人的话，再转向君珂时已经换了心悦诚服的恭敬神色，“多亏姑娘医术高超，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等见主子身上没有伤痕，还以为是旧伤病复发，如今想来，昨日我等曾遇见一批蛮子和人交战，主子路过他们激斗现场，被一个脱控飞出的铜盘撞中腹部，当时没有出血，主子也没说什么，随即主子就病倒——可不正是因为这个？”
这人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纳闷——明明把脉都没有，这位是怎么看出内腑伤势的？梵因大师推荐的，果然神人也。
君珂一听便明白了，这倒霉蛋无意中被铜盘撞上，钝器没有造成伤痕，却导致脾脏破裂，胃部也出现裂口，一直在缓缓流血，这人估计是个超级爱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竟然傻兮兮地被人家的战斗波及重伤，死撑着不说，内腑重伤脉象必弱，又病因不明，护卫们便以为是发了旧病，而一般大夫听护卫们说旧病复发，心里就没了把握，还按旧病来治，就这么被耽误了。
算他运气好，遇见自己，别的不说，看你哪里出问题，永远也错不了。
但是脾脏和胃破裂，就算在现代，也是一场不小的手术，这大燕医术水准如何？能够开膛手术么？
君珂额头也出了汗——这人伤重，必须立即手术，但是这荒山野岭条件不齐备，消毒器具之类都不能保证，柳杏林还不知道会不会做手术，就算他能做，任何手术都需要全神贯注精力饱满，他这病重之身，怎么撑得下来？
想了半天，觉得只有自己冒险，成功与否，看那人运气了！
一咬牙一跺脚，君珂厉声道：“立即把这里弄干净，四面给我遮挡好，绝不能漏风，准备干净的盆，布，大量热水！然后所有人都退出去，绝不能进来打扰，否则你家主子小命玩完！”又拖出柳杏林的药箱，在里面翻翻拣拣找工具，寻到一把铮亮的柳叶刀，举在手里，薄而亮的刃面，映出她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要——开膛——”她咬牙对自己说。
“我来……”裙角突然被扯动，君珂头一低，发现柳杏林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
“我来……”他一头虚汗，挣扎着道，“我会……你不能……”
君珂怔怔看着他，半晌道：“你要知道你这身体，你来的风险其实和我来一样大。”
“我给尸体……开过膛……”柳杏林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家里有本不知谁传下来的……《外科秘术》，祖父说太血腥可怕……不许子弟们学……我有兴趣……曾花钱到义庄……买那无主的尸体……半夜开了再给缝上……有些对不起人家……我都给多烧纸钱……相信我……”
“杏林。”君珂凝注他半晌，轻轻道，“当日我在柳家门前发的那个誓，如今我觉得太瞧得起他们了些，你何止要超过柳家？你应当越过这天下所有医者，因为医术，没有人比你更爱它。”
柳杏林虚弱地笑了笑，握紧了君珂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些湿凉，但两人都没有怯色——畏怯也没有用，做不到见死不救，也不能任自己陷入危险。
“相信我。”柳杏林低低道，“你的命也在我手上……我不能令你失望。”
君珂拍拍他的手掌——说这些做什么呢，一起共过患难，她至今还欠他的情，不过把命栓在他裤腰带上，没压力。
当下不再废话，将药箱移交给柳杏林，又催着煮参汤，那些护卫都是花钱不眨眼的主儿，身上居然就有千年老参，当即开锅煮汤，那受伤男子悠悠醒转，闻见参汤气味，皱眉道：“……腻了……不喝……”
“谁说给你喝的，”君珂扶起柳杏林，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是给大夫喝的。”
半天没有回答，君珂转头一看——人家气晕过去了。
挺好，省事。
喝完参汤，柳杏林精神好了些，君珂将人都赶了出去，领头男子不肯走，苦苦哀求要在门口守着绝不打扰，君珂知道贵人规矩大，这些人也有难处，也便随他去，那护卫立在门口，眼看君珂和柳杏林头碰头，拿出一堆寒光闪烁的刀啊剪啊，神色鬼祟，窃窃私语。
“……这个还不够锋利……”
“……你居然还有镊子！”
“先火烤消毒……”
“在左腹上部，胃部裂口不大，缝起来就行，脾脏破了，得割掉……”
“我给你看着……一个血管也别叫它闹事……”
那护卫胆战心惊地听着这血淋淋的内容，越听汗越多，越听腿越抖，眼看两人给主子灌了不知什么东西，又脱了他衣服给他腹部清洁然后抹药，忍不住抖抖索索地问：“两位……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转头，对他一笑，雪白的牙齿在远处火光映照下野兽獠牙似的。
与此同时柳杏林手一划，“哧”地对着那肚皮就是一刀。
如同闪电犁上血肉大地，刹那毫无阻力分开内脏原野，红绿紫白一大片哗啦啦亮出来，火光下犹自蠕动。
“砰。”
护卫眼一翻，仰天栽倒。

第四十一章 扬名
“真没用。”君珂回头看一眼，耸耸肩。
柳杏林不语，他要把每一份精力都用在即将到来的生平第一次手术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庙里很暖和，因为密封，热到令人微汗，粉白的墙壁上映出两人庞大的影子，动作细密小心。
“……麻药的量会不会不够……”
“……小心，那下面还有根血管，别剪断了……”
“……胃没事了……”
君珂用一块煮过的白布蒙住口鼻，给柳杏林当下手，城郊破庙，药物和消毒肯定无法和现代无菌手术室相比，一旦感染就是死亡，好在柳杏林说这人身体底子极好，或者有望扛过去。
胃上的小破口已经缝合，柳杏林手指微微颤抖，额上大片的汗浸润出来，君珂不停地给他拭着汗，有心叫他歇一歇，却又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人家开膛破肚等着呢。
柳杏林此时浑身都在颤抖，里衣早已湿透，凉凉地贴在身上，抬起手臂都似觉得力压千钧，身体虚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往那些“经验”，到了此刻才知道实在薄弱，剖开尸体和活人完全是两回事，那些鲜活的经脉、细微的血管、薄薄的韧膜，稍有不慎便会在那薄亮的刀下破裂，激射鲜血，带走一个人的全部生机，而剖开活人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也巍巍如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你怕什么呢？”有人忽然低低在他耳边说，“你撒过谎、摸过蛇、破过家门、骂过你爷，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敢干的事，你几天之内就干完了，你还含糊谁？”
柳杏林颤了颤。
忽然出了一身大汗，彻骨虚弱，却舒爽透彻。
真的，和她在一起，什么可怕的事都做过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件。
何况她那么神奇——她看得见肌肤后的内伤，看得见粗大血管底隐藏的最细小的血管，看得见某处层层叠叠内脏后细微的出血，有了她就是有了一双天神之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还怕什么呢。
柳杏林直起腰，把额头蹭在君珂手中白布上擦擦汗，加快了动作，四面血腥气浓郁，麻药独有的麻香淡淡氤氲，远处月光自窗棂后缓缓流过，从白色渐渐渲染成淡金色——天亮了。
天光照上晕倒的护卫的眼睫，他昏倒后被同伴拖了出来，只来得及说一句“开膛治伤——”，想到那一幕就又晕了，此刻坐起，看看四面同伴死灰般的脸色，突然惊呼一声“主子！”发疯般地奔了进去。
门哐当一声被冲开，他顿住脚步。
庙内很热，那年轻男子靠着墙壁喘息，脸色灰败，那肥脸女子细心地抹他额头的汗，旁边，安安稳稳睡着他的主子，虽然脸色还是重伤之后的淡金，但那层淡淡的死气已经消去，此刻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地面很干净，没有血，没有闪着寒光的刀，没有麻药的特殊气味，没有那可怕的红黄绿紫蠕动的一堆。
仿佛昨晚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君珂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对方的冒失，摸了摸柳杏林尽湿的衣裳，毫不客气吩咐那男子，“麻烦找套干净衣服来。”
“砰。”
这么特别的回答惊得君珂一呆，一抬头对方已经跪在她面前。
“姑娘！你救了主子的命，救了我兄弟十八人的命！”
男子昨日的凌厉已经不见，换了满脸感激，还要磕头，君珂一拦，“行了，你们主子运气好而已。”
确实，这男人体质之强她平生仅见，换成别人未必熬得过，君珂决定把“打不死的小强”这个封号转赠给他，并请他一定不要推辞。
辛苦一夜，此刻只想松松筋骨，君珂艰难地爬起身，又扶起一夜憔悴许多的柳杏林，道：“出去呼吸口新鲜空气。”
两人相扶着走出庙门，旷野的风一吹，透心的凉也透心的爽，忍不住相视一笑。
重担卸去，各自在各自的笑容里看见海阔天空。
“神医！”
蓦然一声巨大的呼喊惊破了两人的陶醉，君珂眼光往下一溜，这才发现庙所在的岗子下，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大量的百姓，此时齐齐用惊叹敬慕向往的目光看着他们，大喊：“神医！”
君珂愕然，身后，有个护卫解释：“昨天梵因大师指示，好多百姓听见，觉得好奇就跟了来，想看看神医怎么妙手救人，昨晚我们老大冲出来，冒了句开膛治伤就晕了，大家更好奇，一夜没睡在岗子下等着……”
“神医！”大批百姓奔上岗子，满地里举着手的海洋，“求您大发慈悲，解救我家老爷子的痼疾……定有重礼相送……”
“求你治治我娘子……”
“求您……”
君珂立在岗上，眯着眼睛，看着底下兴奋的人群，半晌，笑了。
“杏林。”她悠悠地，带点小得意小狡猾的神态，道，“我以为我们的誓言要实现还得有好一阵子，如今看来，其实也没那么远。”
※※※
定湖城来了神医。
定湖城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神医。
定湖城来了架子很大的一男一女两个神医。
架子为什么很大？
首先，一天只看两个人，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休息，每五天还休息两天，那位女神医说的，这叫什么……周末双休。
其次，来看病的不管你是谁，官宦富贾也好，贫苦小贩也好，一律叫号排队，门前板凳等候，大老爷和卖菜农民坐一起，还不许老爷你鄙视人家脏，敢露出一丝半点嫌弃神色——对不住，出门，左拐，湘彩堂子里玩去，那里有给你们老爷坐的黄金椅，出入尽豪客往来无白丁，你在黄金椅上尽管舒服地坐坐成白骨，好走不送哪您。
再次，来看病的不管你是谁，都交三十两黄金昂贵诊费，穷人没钱？没钱没关系，和你坐一条凳子的大老爷会替你交。老爷们最近都发了善心，抢着替穷病人付钱——因为女神医有规矩，凡是代交一人费用，问诊时大夫会多给半刻钟。
所有病人都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并希望大夫详细地听他诉说病情，给别人看诊越短越好，给自己看诊越长越好，时间似乎和小命挂钩，多一刻就多一份生机。
所以三十两黄金算什么？老爷们慷慨解囊，经常还指挥家里小厮对各路病人亲切地进行慰问：“你有钱吗？交得起诊费吗？啊，让我代你交让我代你交！”
女神医说了，这叫“劫富济贫，买时加分”。
至于有没有真的多给半刻钟——女神医掀起眼皮看你——喂，做人难得糊涂哟。
不管怎样，俩神医还是很受附近百姓欢迎的，他们给定湖乃至临近的冀北医界带来冲击，也给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行医习惯带来了新鲜的气息，平等、控时、医患双赢。
而神医也确实是神的，特别是那个女神医，医家“望闻问切”，到了她这里，第一个字就解决一切，任你什么奇怪病症，哪里瘙痒哪里疼痛，名医们把一万次脉把不出的古怪毛病，不需你说，她一望便知。
因此有人送了她外号，“天神之眼。”
男神医不如女神医古怪规矩多，大多时候老实羞涩地笑，让那些被女神医的古怪规矩搞得惴惴不安的病人们，瞬间心里踏实——这才是一个可信任有学问令人安心的大夫形象嘛。
君珂对此做了一个有力的总结——一对天造地设的搭档，必须要有一个是神化的，用来忽悠人；还有一个是人间的，用来安定人。
生意很好，钱好赚，还不累——每天两个人看病的规矩是君珂定的，柳杏林身体还没痊愈，两人暂且在定湖城休养，对于这样的日子，君珂很满意。
那些变相推动她成名事业的神秘人，在他们主子脱离危险的当天已经离开，临行时给君珂留了大量金银，并再三表示将来有机会到燕京必有重谢，君珂挥一挥衣袖送走对方，十分庆幸那男子一直没醒——那么烈的性子，要是醒来发觉被人当了试验品开膛破肚，不得杀了她和柳杏林？
而且她还干了件好事——那天她给那神秘男子整理衣服时，衣服里滚出一块白色石头，石头圆润精美，看上去像什么珍贵的赏玩玉石，但君珂一眼就看出了这块“宝石”的真相——宝石里面，还有宝石。
那是一片碧湖般的水绿色，通透清澈，微带纯净的蓝，让人想起人迹罕至的高原之上，被千年月光和万年天风抚摸过的圣湖的水，用眼睛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
而在那片绿色的中心，居然有着六角形的天然纹路，转动间放射出六道线条，如星光迸射，映亮天穹。
君珂有生以来未见过这般美丽自然的颜色图案，捧在手里手一颤，那石头落地，砸出一条裂缝，君珂眼看那一线绿色露了出来，光彩皎然，外层那石头原本光润的月白色，相比之下黯然失色，顿时觉得明珠暗投，让那么美丽的宝石藏在石皮里实在太对不起它的荣华，而且那线碧色仿佛有诱惑力一般，让人心痒痒想要窥其全貌，忍不住拿了刀来，将那石头又剖出一点，她下刀很小心，沿着玉质自然弧线慢慢剖，所幸外面白色石皮质地不硬，竟然没有伤损里面美玉分毫。
君珂恋恋不舍玩了半天才给人家塞回去，直到人家离开也没提起——也许这外面的石头也很宝贵呢？看人家那小心翼翼收藏的样儿，一旦发现她剥了石皮，不也得剥了她的皮？
君神医从此老老实实在定湖城呆了下来，这里是燕京地域，紧邻冀北，她就是要在这里扬名立万，气死柳家。
君神医名声传了出去，遍寻她无获的纳兰述，却因为下雨出去寻人得了场小小的感冒，纳兰小王爷生性不受拘束，听说神医之名，也打算去见识见识，至于这点小感冒也好意思去看神医——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这一日阳光晴好。
纳兰述骑马，带着红砚过城门。

第四十二章 遇见
这日纳兰述骑马，带红砚过城门。
而在城外官道上，有一辆马车，正迎着他的方向，辘辘而来。
“等下我们把马栓在山脚下。”纳兰述出了城门吗，四面望望，吩咐红砚，“藏隐蔽点，不要给人看见。”
“公子。”红砚上下打量着纳兰述一身青衣，“您为什么穿得这么朴素？”
“因为我要让人家掏钱。”纳兰述正色道，“就不应该穿得太华丽。”
红砚“哦——”了一声，有听没有懂，纳兰述拍拍堵塞的鼻子，心想王爷我最近其实很落魄，出门时太冲动忘记带银子，眼看着就要山穷水尽，幸亏这大夫有个买时加分的规矩，这三十两黄金嘛，说不得要找冤大头替咱掏了。
他看看前方，出城不远有个茶棚，正人满为患，这家茶棚早先没有生意，但因为君珂在定湖城外赁了个民房改作医馆，她那地方小，远道而来的求医者没处呆，都涌到茶棚里喝茶等待，所以最近这茶棚生意爆满，老板天天赚得眉开眼笑。
纳兰述眼睛眯了眯，掠过丝狡黠的笑意，“走，先去趟茶棚。”
红砚满头雾水跟着纳兰述进了茶棚，纳兰述进门就找了个角落喝茶，一开口就道：“茶，倒茶，倒好茶。”
“极品云雾毛尖一两银子一壶，翠山银芽五钱，普通白茶三钱，高末儿一钱，谢客官赏！”
“极品云雾……”纳兰述说到一半，捏捏瘪哈哈的钱袋，立刻转了个弯，“……等下再点。”
“公子……”红砚怯生生道，“奴婢有二两银子的私房钱……”
“我怎么能拿你的私房钱去喝好茶？”纳兰述一笑，“没事，等下必定喝得着。”
满茶棚的人正在议论那女大夫，说着她规矩大人却善心，说她经常有稀奇古怪的词儿冒出来，纳兰述听着心里一动，然而随即又听见说，“……常言道貌丑者心善，真是一点也不错。”
纳兰述眼底涌出失望之色，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周桃就算不是绝色，也该算个小美人，和丑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再说她该在沈梦沉手里，他就是因为听说沈梦沉一路访友回燕京，才没有快速地赶到燕京去，伴在沈梦沉身边，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开医馆？
“各位。”他站起身，挤坐在那群衣履讲究的求医者身边，笑道，“都是去求医的吗？”
众人抬头，被他容光震得静默一刻，随即纷纷道：“自然。”
“我也打算去求医，只是囊中羞涩……”
“我代你交我代你交！”立刻一堆人抓住了他袖子。
“老爷们真是善心。”纳兰述左顾右盼，笑靥生花，“我拒绝谁都不忍心呐。”
“我先说的！”
“我先！”
“去你妈的我先！”
“砰。”
“乓！”
纳兰述凉凉站在一边，挥袖子，“别吵，别吵咧，我还没说完呢，你们都代我交，我每天都看两次病就是了。”
“……”
片刻后，纳兰郡王收了每人十两黄金的“每日看病劳务费及代交订金”，叫了三壶极品云雾，喝一壶，看一壶，拿着洗手一壶。
喝完，要了点茶叶末儿，蘸水点在眼角装眼屎，笑道：“今儿先装脓眼。”施施然带着红砚出门，叫红砚在岗子下等，自己直奔医馆，老远就捂着眼睛大叫：“各位让让！各位让让！我这眼睛不行了，马上就要瞎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我一眼胜造十八级浮屠！”众人听他鬼喊鬼叫，都赶紧让开，门前棚子下负责发号的小厮听他叫得惨烈，想起主子吩咐过急病可不叫号随时看病，赶紧塞了个最近的号单给他。
纳兰述捂着脸，一把接了就要往里闯。
里间柳杏林正在给人诊病，他还没痊愈，听见外面吵不由皱眉，君珂这几日也给好生意烦得不行，整日门口围堵几十号人，换谁也心气烦躁，隐约听见外面杂乱人声里有“瞎眼”二字，抬头运足目力，越过墙外，看进那人血肉肌肤，一看之下，顿时大怒，抬手就把手里正在整理的一笸箩干菊花给砸了出去。
“眼不盲心盲有木有！”她不屑低笑，“连姑娘我也敢骗！”
纳兰述奔到门槛处，啪一下被屋里扔出来的干菊花砸个满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情形，已经被赶过来的几个小厮抓住肩膀往后拖了出去。
以纳兰述的武功，甩脱这几个小厮不过动动肩膀的事，不过他好歹有点心虚，使诈进去也便进去了，硬闯这事儿是做不出来的，无所谓地一笑，老老实实到后面排队。
可惜郡王爷养尊处优，生平哪里等过人？排了一阵子便不耐烦，左右看看，叹口气，咕哝道：“明儿也许人少些？明儿来。”抬脚便走。
他离开，屋里君珂正在吩咐：“以后不要给骗子、医托、黄牛混进来！”
纳兰述可没听见这句，听见这句也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成为医托骗子的自觉，他下了岗子，红砚迎上来，问：“公子看完病了么。”
纳兰述哪里肯说装病被砸出门的丢人事儿，潇洒一笑道：“自然，我被第一个请进去，好好看了诊，那男大夫还不错，女大夫有点磕碜。”
话没说完发觉红砚眼神怪异，随即头一低，落下许多菊花花瓣，这才想起满头被砸的菊花还没弄掉，只好讪讪一笑，道：“眼睛里进了点茶叶末儿，红砚你去打点水给我洗洗。”
支走丫鬟纳兰述赶紧拍掉头上和身上的菊花，一边拍一边喃喃骂：“缺德坏心丑丫头！咒你八辈子没人要！”
这边红砚老老实实去打水，一边找溪水一边想这水打了怎么给公子捧过去呢捧过去还能剩下多少呢捧了去公子是要在她手心里洗脸吗哎呀真是羞死人了一边格格格格傻笑着捂住了脸。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慢慢道：“红砚？”
红砚一惊抬头，看见溪水边站着的女子，愣愣望了一会，手一软，牛仔背包落在地上。
随即她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姐！”

第四十三章 小姐归来
同样是一声“小姐”，却和唤君珂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多了震惊疑惑，和对面那女子一般的不可置信。
红砚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刚才一瞬间她险些以为君珂来了，正要呼唤纳兰述，然而再多看一眼，便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细长上挑眼睛，粉白肌肤，看人时神情有凌然之气——周家真正的小姐，周桃。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红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还没问你。”对面女子震惊神色已去，换了浓重的疑惑和警惕，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红砚肩膀，“我家不是家破人亡了吗？你一个丫鬟怎么逃出来的？其他人呢？我爹娘呢？”
她蓄养得长而尖利的指甲，狠狠戳进红砚的肩膀，红砚痛得一哆嗦，眼底泛出泪光，结结巴巴道：“我是趁大乱的时候……逃出来的……别的人不知道……老爷和夫人……听说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周桃踉跄退后一步，靠住身后树干，半晌，眼泪滚滚而下，“我叫他们不要冒那险！如今可好……”
“小姐……”红砚悄悄揉了揉肩膀，从眼睫毛底下偷窥周桃神色，“现在冀北还在查办所有和周家有关的亲友呢，您怎么好现在回来？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为人子女者，总得替父母收尸。”周桃抹一把眼泪，眼底泛起恨恨的光，“树倒猢狲散，周家一败，除了我，谁还管我爹娘身后之事？你看，你不也是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逃了出来？”
她越想越恨，抬手就煽了红砚一耳光，红砚低头受着——小姐自幼性情古怪暴戾，打死的下人不计其数，耳光早就是家常便饭，积威之下，便是明知如今周家已败，她已经不完全算是她小姐，也想不起来反抗。
“王爷对我……很好。”周桃昂起头，脸上神色古怪，有羞涩，也有暗暗的恨意，“虽然事有不成，也没有怪我，还派人偷偷护送我回来收尸。”
红砚胡乱应着，心想你这口气该是被睡过了吧？鲁南王如果真在乎你会让你回来冒险？小姐你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我还没问你。”周桃吸一口气，“你刚才跟谁在一起？”
红砚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分辨，“奴婢就是一个人……”
“啪！”
她脸上又着了一巴掌。
“当真以为我家败了我就治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周桃柳眉倒竖，目光凌厉，“还敢当面糊弄我？我刚才跟着你一路过来的！老远在茶棚那里看着就像你，你身边那男人，我也认得！那是睿郡王纳兰述！你说！你怎么攀上了睿郡王！是不是你向冀北王府告了密，睿郡王才对你另眼相看将你带在身边？”
“没有！没有！小姐！这种事婢子万万不敢做……”红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婢子玩玩不敢……”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周桃逼近她，紧紧薅住了红砚的头发，慢慢使劲，红砚咬牙忍泪，一声也不敢出，脸憋得通红。
“咱们大燕的规矩你也懂。”周桃嫉恨地看着丫鬟的一头浓密的黑发，她向来头发稀薄，用了多少蛋清涂抹头皮都无济于事，此时心中恨毒，忍不住狠狠抓了一把头发下来才放手，“你是终身卖入我周家，生死随我周家处置，就算我周家死绝了，你也再卖不了别人，你敢逃，我报官，你一旦被抓住，谁都可以把你这逃奴打死，我拿着你的卖身契，可以把你卖入妓院，或者军营红帐子，我一分钱不要，妓院和红帐子管事一定乐意得很。”
“小姐，别，别——”红砚簌簌发抖，跪爬过来抱住了周桃的腿。
“那你就乖乖听话，告诉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红砚抽泣着，将周桃离开后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包括君珂被扮成假周桃，包括后来和君珂失散，只是没说她在纳兰述面前替君珂掩护的事，以免这性情阴鸷的小姐，火起来会踢死她。
“我也听说搞了个假小姐。”周桃冷笑，“不想她命大。还攀上了纳兰述。”她踱了几步，突然看见地上的牛仔背包，踢了踢，道：“这古怪东西是什么？”
“是小姐……不，那个女人的……”
周桃蹲下身，拉开拉链，掏出一个胸罩，看半晌，皱眉道：“坏了的荷包？”扔在一边，手往下探，突然哎哟一声。
随即她慢慢抽出手来，手上夹着一个精光闪亮的夹子，锋利的锯齿咬进指尖，渗出血滴。
研究所四人组出逃时，各人打包时都放了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君珂谨慎，有很强的保护意识，所以她的包里，自卫用具较多，这个精钢自动咬合夹是从研究所小武器研究室顺手牵羊拿的，放置在靠近侧边拉链的地方，专门对付那些割包偷窃者，另外还有些别的用途，君珂怕误伤自己，这东西放得很下，周桃猛地伸手进去，自然要被咬住。
“什么破东西！”周桃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夹子取下来，五指早已夹出几个血洞，愤恨之下将夹子往包里一扔，再也不高兴翻看。
她草草包扎了伤口，手搁在背包上，突然陷入了沉思，红砚蹲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这个小姐自幼鬼主意也不少，向来是个难缠的角色，这次又要冒什么坏水了？
“你说……”周桃摸了摸脸，缓缓道，“那个女人，被扮成我的模样，和纳兰述在一起？”
“是的。”红砚低低道，“她本来和您有五分相像，再一易容，如今有九分相像。”
“纳兰述对她很上心？”
“她救了公子……睿郡王的命……”红砚怯怯道，“郡王一直在找她。”
“是吗……”周桃声音拖得长长，红砚听着只觉得阴风惨惨，忍不住抖了抖。
“你说，”周桃突然将脸凑了过来，“如果我出现在纳兰述面前，他会不会十分惊喜？”
“小姐你出现在纳兰公子面前做什么——”红砚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要装成她她她她……”
“什么我装成她？”周桃眉毛一竖，眼角浅红的胭脂泛出煞气，“明明是她在装我，一直装着我招摇撞骗，如今我拿回我的身份而已！”
红砚呆呆看她半晌，却又摇摇头，“不，你们俩除了脸相似，其他一点都不像的……”
“她比较义气，衣着朴素不喜欢大红大绿，性子坚强，说话很古怪，喜欢吃辣，对你态度很好，在周府地道下救了纳兰述，两人被黑螭军追杀，后来在城西曹家巷，因为她莫名其妙突然去扑一辆轿子，你们失散。”周桃漠然道，“看，我都知道。”
“可是幺鸡……”
“狗死了。”
“可是你的声音……”
“轿子里的人给我吃了一种药，然后我哑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桃手指拈住红砚下巴，尖尖的指甲慢慢使力，满意地看到红砚露出痛苦的表情，才冷冷道，“只要你好好表现，一切可是都不是可是，你给我记住，你是周桃的贴身丫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她，纳兰述也不能，所以只要你做戏做得好，我漏洞再多也不是问题，但是你如果砸了锅……”
她转头喊了几声，出来几个护卫模样的男子，周桃和他们走到一边窃窃私语了一阵，随即回来，对红砚笑道：“我打发护送我的人回去了，带走了你的卖身契，我和他们说，只要我出事，立刻把你的卖身契送到官府，报说你逃奴，当然，鲁南王也会为我报仇的。”
“小姐……”红砚瑟瑟发抖，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一句，“你要接近睿郡王，要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周桃一边迅速地摘下身上那些金珠首饰，一边淡淡道，“鲁南王老了……睿郡王还年轻，如果他对我……那我可以不介意冀北王府灭门之恨，冀北王可比鲁南王地位更高。当然如果他不识抬举，那么，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报家仇也无可厚非……你说是不？”
她洗去脸上脂粉，转头看红砚，日光下酷肖改装过的君珂的那张脸，露出一丝神秘而冷峭的笑意，那抹笑虚虚地浮在靥上，像一朵即将剥落的夜花。
红砚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她在周桃逼视下，低头，声如蚊蚋地道：“是……”
过了半晌，等丫头等得不耐烦的纳兰述，正要去溪边找她，忽见红砚从一丛树后冒了出来，牵着一个人的衣袖，声音欢快得近乎变音般笑道：“公子，你看我遇见了谁！”
纳兰述转过身来。

第四十四章 寻花
“周桃！”
纳兰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周桃笑而不语，静静站在原地。
虽然不说话，但她的笑意颤动，眼睛晶亮泛着水光，俨然也是一副激动在心口难开的模样。
纳兰述快步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臂膀，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桃，居然能在这里找到你！你怎么逃出来的？沈梦沉有没有为难你？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放开她的肩，轻柔地道：“别急，慢慢说。”
周桃半垂下眼，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半晌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咽喉。
纳兰述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你……你是说……你的声音……”
他脸色瞬间一白，竟然没有把话继续下去，那于他心底也是可怕的猜想，不愿成真，然而周桃含泪笑了笑，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塞在他掌心。
纳兰述看见她点头神色已很难看，不自禁退后一步，一低头看见掌中手指，每个指尖都被穿了个小小的血洞，血迹未干，脸色更是难看，霍然抬头怒声道：“沈梦沉干的？”
周桃垂下眼，眼底闪过一道诡谲的光，她当然不知道君珂是被沈梦沉掳走，但心底早已做好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备，任他说什么，应下便是。
她的不否认看在纳兰述眼底自然就是默认，纳兰述执着她手指的掌心微微发抖，瞳仁底幽光闪动，似一簇簇小小的阴火，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沈梦沉毒哑了你的嗓子？好让你没法说话？”
周桃退后一步，举手掩面，半晌，有细细的水流，从指缝里浸润而出。
纳兰述浑身颤了颤，靠在身后树上。
那夜城西小巷送灵，他虽然没有透视能力，看不见埋伏的黑螭军，但其实比君珂更早发现疑点，最初的哀恸过去后，他很快注意到城中其他方向过于安静，五年前他的六哥夭折，全城送灵，也比这要热闹些。
心中疑惑，便想一探究竟，也不想万一出事连累君珂，于是不和她打招呼便悄悄向送灵队伍挪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处，他推测二哥设下这胆大包天的陷阱，不仅想钓他入网，也有想将正试图和他联络上的尧羽卫趁此机会一网打尽的意思，正想着如何借力打力，谁知那边君珂突然暴起，撞入了沈梦沉轿中。
也正因为君珂这一撞，沈梦沉暴露，他不喜露出踪迹，发现阴谋败露，立即指挥黑螭军将送灵用具匆匆销毁，随即掳走君珂，他离开，纳兰迁当时在王府里控制消息也抽不出空，黑螭军无人指挥，被及时赶到的尧羽卫撕开一个缺口，终于和纳兰述汇合，虽然纳兰述不知道后来君珂在王府为他受尽折磨试图说出真相，但最起码，没有君珂那暴起一撞，沈梦沉一直隐在现场指挥，尧羽卫是否能那么顺利和他汇合，还是未知数。
然而如今，她竟为了给他示警，被沈梦沉折磨至此！
纳兰述一向悠游自在，不受拘束，王权承继都没放在心上，自然也没什么必须要在意的人和事，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沈、梦、沉！
“好，很好。”他怔怔半晌后，咬牙笑了两声，随即抚抚周桃的发，柔声道，“……别怕，以后我会……照顾你。”
顿了顿，他又道：“一辈子。”
他语气诚挚，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周桃浑身一震，忍不住便要惊喜地抬头看他，却在头抬起半路的时候，想起尽量别和他目光对视，赶紧强迫自己压下去，将脸埋在他掌心，热泪横流。
掌心湿热，她温润的泪水也似漫漫流过他的心上，纳兰述心中愤怒和酸楚交织，揽住周桃的肩，轻拍她的背，这一拍，突然一怔。
掌下少女肩背圆润，肌肤丰腴，纳兰述印象里的君珂，因为一直身处疑惑焦虑环境，不断被迫逃亡，十分消瘦，肩背绝不可能这么丰润。
跟在沈梦沉身边受尽折磨，还胖了些？
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他按紧了周桃的肩向外推，想要好好看看她，他一时倒还没想到真假周桃，只是担心她中了沈梦沉什么算计，这人擅使毒物，可不要因此受害。
周桃向来心思灵敏，感觉到他手掌一顿，心中顿时一惊，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很明显对方已经有了怀疑，一边暗暗心惊睿郡王敏锐，一边干脆使出女子撒娇委屈的招数，脸埋在他掌心不肯抬起，将眼泪蹭得他满手都是。
纳兰述心中一软，这时哪里舍得强迫她？转头看看，眉头一皱，问红砚：“幺鸡呢？”
红砚脚尖在地上划啊划，不肯抬头，吭吭哧哧地道：“……没了……”
纳兰述眼底掠过一丝怒色，不过这消息也不算意外，沈梦沉心狠手辣，对周桃都如此恶毒，何况一只狗，想到这里心又软几分，扶住周桃的肩，道：“别在这荒郊野岭站着说话，走，先回客栈休息。”
一行三人离开，回了客栈，纳兰述给周桃另要了一间房，命红砚小心伺候，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给周桃看看伤，等她休息好了，去柳杏林那里看病？
他立在窗边，对面是一座花墙，看见那镂空的花墙，便想起初见她那一晚，他自墙头扑入她怀中，她抬手抱紧了他，下颌薄薄精致如玉，想起她半侧身回头捡秘笈，惊鸿一瞥的眸底金光。
忽然又想起周府救人那天再次见她，不知哪里总觉得不对，感觉不对，但很明显，人确实就是墙下接他的那个人，如今她和他第三次重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好像哪里似乎合上了，但哪里，又似乎分出了岔子。
三次分合，每次都似有不同，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同。
道路蜿蜒，不辨去路，他拨花看叶，每处景致都有变迁，却未必，每次都是惊喜。
纳兰述对墙沉思，窗外月光冷彻，如凝了层淡淡的雾气，映得他容颜皎皎而神情微凉，他忽然轻轻对虚空拂了拂衣袖，似在渐渐升起的迷雾里寻找记忆里的花。
周桃隔墙，也在沉思。
她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似在掂量思索，权衡利弊，红砚怯怯地看着她，她伴这小姐长大，知道她这表情，多半是有了主意，还多半是不好的主意。
半晌周桃双手攥紧，终于下定了决心，招手唤红砚过来，细细吩咐几句。
红砚先是困惑，随即渐渐张大眼睛，半晌惊吓地道：“小姐，你不能——”
“啪。”一个耳光又快又准，煽掉了红砚下半句话。
“给我去办。”周桃冷冷道，“你想找死吗？”
红砚垂下眼，周桃在屋子里急速走了几步，冷笑道：“自然，我明白你那个假小姐，是不会自己投怀送抱的，我当然也不会，但是有时候，机会是可以制造的，如果问题出在他身上，最终误了我终身，你说，他会怎么待我？”
红砚垂下眼，心想不用问睿郡王，最倒霉的是她，从此小姐变王妃，她的耳光更要唰唰地。
“先前我要回冀北，他不乐意；他说要给我看病，我不乐意他却也不理会；这男人看似温柔，其实不好掌控，只有等我成为他的女人，才能将他自如搓揉……将来万一那贱人再冒出来，他也不好再处置我……”周桃一笑，上挑的细长眼角冷光闪烁，“让我费尽心思，也算他的福气，睿郡王，恭喜你。”
隔房，纳兰述突然无端端打了个冷战。

第四十五章 桃色乾坤
这一晚月色极好，银光迥彻，天河如泻，庭院地面白亮如雪，人的影子映上去，鲜明的一个剪影。
“哗啦。”
上房的后窗推开月色，月光里铺开一匹深红的碎云锦，极纯正的颜色，灼烈耀眼，像雪地里招展开漫天云霞。
手臂一抖，云霞忽收，那件华美锦缎层层曳落于一人脚下，那人轻轻踩上来，洁白的脚背，趾甲深红如瓣瓣落花，和脚下红锦，娇媚呼应。
“我美不美？”那人脚尖一挑，那件敞口大摆宽袖，只有一道腰带束住的碎云锦寝衣，仿佛有生命一般攀附上她纤细的腰肢，清风里，一股淡淡的异香也如流云般散开。
红砚正在给一个小铜炉里加上一截香饼，胡乱抬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周桃乌发披散，盈盈半回首，裹一袭朱红寝衣，周身无任何装饰，却将一抹朱唇涂得鲜艳欲滴，呼应着衣饰的艳，点缀着肌肤的白，魅得令人心中发紧。
“美……”红砚含糊应着，心想小姐走的时候还是黄花处子，如今哪学来这么厉害的魅惑手段。
周桃露一抹冷笑，在暗处慢条斯理轻摆云袖，丫头的不屑和惊讶她看在眼底，不过讥嘲一哂而已，鲁南王好色，侍妾无数，她能让老家伙记住，怎么能不新学些手段？
家破人亡，亲人凋零，从此她能靠的，不过这一身美色而已。
香炉里传来淡淡香气，这是对男子催情剧烈，对女子只有美容功效的奇香，周桃取过一个装满鸡血的小羊肠，垫在床中间，又将一枚针别在了床里的帐子上——周桃不能不是黄花女子，否则以后在冀北王府怎么立足？
原本想着拉纳兰述出外游玩趁机诱惑，可是野外偷欢哪里能留下证据？说不得，只好在这房里修炼桃色乾坤。
床褥都熏了香，换了令人血脉贲张的淡淡桃红颜色，清素颜色会令人冷静，周桃不允许纳兰述有任何自控的机会。
洗澡的木桶搬进室内，周桃眉毛一挑，“我要的是澡盆，不是澡桶，换，给我换！”
澡桶高而结实，不容易倾翻，又能遮住身形，她要澡桶干什么！
澡桶搬出去，很快换了大木圆盆进来，周桃一个眼色过去，红砚乖乖将从门口到澡盆的一路上洒上水，并蘸水将地面青砖磨了磨，又洒了点油——周桃要求滑些，再滑些。
又搬了屏风挡住澡盆，她周桃今晚不是要做投怀送抱的荡妇，她要做的是巧合之下的被害淑女，万不可一览无余，露出马脚。
屏风搬来，周桃蹲下身，用和小二偷偷要来的锤子，将屏风的几个关键木榫都敲开。
最后将那件深红寝衣挂在澡盆后的墙上，红衣艳艳，被月色映得光泽幽魅，风过时微微颤抖，波纹柔软，似附了月色精魂，风情妖艳。
周桃立于屋中，环顾一切如常又玄机处处的室内，一抹得意浅笑，溢在唇端。
“万事俱备。”她轻轻拍了拍掌，“只欠发昏！”
夜，一更。
纳兰述端着两壶小酒，出了房门。
他住在楼下，周桃在楼上，纳兰述一路上楼，心中想着这么好的月色，难得让老板买到了玉薄酒，无论如何要和周桃分享。
周桃房门虚掩，纳兰述君子地先敲门，没有应声，纳兰述咕哝一声，“红砚这丫头也越发懒了。”端着托盘，用肩膀撞开门。
视野里先是一片黑暗，静无人声，纳兰述笑道：“怎么不点灯？”没有多想就向前走，忽然脚下一滑，一哧就顺地哧了出去，纳兰述一边想这地面怎么这么滑，一边还想着不要毁了好酒，单手稳稳地托着托盘，滑过八仙桌的时候眼疾手快将托盘往桌上一搁，一转眼看见前方有个屏风架子，赶紧伸手一捞。
“哧——”
这一捞虽稳住身形，屏风架子上的木榫却突然脱落，整座屏风左右分开，白纱竹梅绢面被扯裂，像一段月光飘落在黑暗里，纳兰述的手落空，穿过倒下的屏风，百忙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脚尖却又踢着了什么东西，隐约哗啦水声一响，眼前溅开水晶屏，银光闪烁里什么白生生的东西逼入眼帘，随即一声女子倒抽气的声音。
纳兰述头一抬，怔了。
二楼后窗开着，月光水银般泼洒进来，将半间屋子照得通亮，月光下有人裸身于盆中，盆宽矮，无处遮身，以至于她只能蹲着，水滴从圆润的肩膀滑落，经过纤细的腰肢，落在水面涟漪隐隐，而那身体的姿态，与其说惊吓倒不如说惊吓之下似乎在不自觉地诱惑——双手护住胸前，偏偏又没能全部护住，挤压得某处越发膨胀，怒放的花般饱满在视野，让人担心是不是不小心，便要被那手臂给挤破白玉盘。
纳兰述僵在那里，四面淡淡的香气散开，他的耳后泛出微红，隐约哪里有响动，细碎悄然。
桶中的周桃也似吓得呆了，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时辰不算长，但也足够一个人将她从头发长度到臀部大小都完全打量清楚，才忽然惊醒般反应过来，慌乱地半护住胸转头伸手，急急忙忙去扯挂在身后臂上的寝衣。
她一扭身转头，颈项拉长一截精美的弧线，什么白而圆润的东西被立即释放，悠悠一跳。
纳兰述唰地闭上眼睛。
周桃取了寝衣，一转头看见纳兰述闭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恼恨，随即嘴角一撇，手一扬，将深红锦缎寝衣胡乱一裹，踉跄地爬出浴盆。
纳兰述听见水声立即后退，周桃怎么允许他此刻逃离，眼一闭，脚踩自己裙角，闷声不吭便滑倒在地，纳兰述退得极快，闪电般已经到了门口，她没办法栽到他怀里，心一狠，硬生生朝着地面摔落，而地面上，刚才倒下的屏风正竖起尖锐的木质棱角。
纳兰述听见声音不对下意识睁开眼睛，眼看周桃要栽到屏风角上赶紧去扶，周桃却抢先一步碰上了屏风角，头一歪，顺势“晕”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一摊春水般软在纳兰述怀中，纳兰述扶着哪里都觉得滑溜溜光润润香气袭人，深红的碎云锦寝衣在半月光半黑暗的光线里色泽明灭，有些地方被沾湿了紧贴身上，便令人觉得那曲线惊心玲珑，有些地方却又松松散散敞开，将一些不宜被观赏的景致送到人眼中，而怀中人长睫紧闭，一线颈项流水般延伸，露了半个圆润洁白的肩膀和一截玉般的胸口，心口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感觉得到砰然的心跳，包裹在一团柔软里。
纳兰述一眼扫过，霍然转头，四下寻找红砚，哪里有那丫头的影子，他将周桃挪开了些，试图将她摇醒，然而周桃坚决晕倒，煽耳光也会当作蚊子叮，纳兰述哪里摇得醒她，无奈之下抱起她往床边去，他抱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臂远远地伸着，怀中人轻盈如软玉，脸颊软软地贴在他臂上，如兰似麝的奇异香气越来越浓，纳兰述将周桃放下时，突然觉得脑中一晕。

第四十六章 谁是25！
纳兰述脑中一晕，神色便有些恍惚，周桃睁开一只眼睛悄悄一看，眼底露出喜色。
手指悄悄一捻，深红寝衣滑落，铺在身下，周桃抬腿，状似昏迷将醒呢喃着翻身，腿不知怎的碰上纳兰述的腰，碰得他身子一倾。
这一倾，纳兰述身子向下一栽，脸顿时冲着周桃半掩的胸凶猛地扑下来。
满室幽香、混沌光线、半裸女体，孤男寡女。
屋顶上突然有冷冷哼声。
随即豁啦一声大响，屋顶突然掀开一个大洞，天光倾泻，刷刷落下两条柔软的长绳，绳上前半截是管状长棍，笔直落到床顶，随即绳子一振，棍子上啪地各自弹出一个钩子，勾住了床顶左右一扯，轰然将床顶扯开，并不停留继续下落，堪堪落到床上，两根绳棍像一个人的两只手臂，精准地落在正闭目展现出一副无辜陶醉神情的周桃两肩，啪地一声棍子弹开露出一双竹制的爪子，抓住周桃的双肩，拎起，一甩。
唰一下白生生光溜溜的女体从纳兰述脸下飞出，落在水迹淋漓的地上，那棍子迅速上移，扯住撕破的帐顶，拖拖拽拽地往惊呼惨叫的周桃身上一扔。
动作七八个，时辰不过一瞬间，那俩不知是绳子还是棍子的东西，在纳兰述的脸埋上周桃的胸之前，灵活如人手，瞬间将周桃给转移，纳兰述栽在床上，啪一声轻微裂响，他抬起头，鼻子上一片鲜红。
……鸡血泡被挤破了……
血腥气冲鼻，纳兰述皱眉，胡乱拿被单擦擦脸，抬头怒喝：“混账！谁要你们跟着我的？什么事都敢参合！给我滚回去！”
上头没有声音，两根绳棍唰一下收回去，像一个人飞速躲闪的手臂，没入黑暗里，随即头顶屋瓦一阵疾响，掀开的瓦片被人迅速重新盖整齐，眨眼间那个大洞就不见了。
屋内恢复寂静，若不是地上还躺着周桃，刚才那神出鬼没的俩根怪绳就似没出现过。
纳兰述立在床前，摸摸床上的血，脸上神情若有所思，随即苦笑着看看头顶——他自幼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尧羽卫因此也常有创新武器，这绳棍还是他发明的，不过是个玩具，不想今天居然被拿来“解救”了他。
此时满腹怒气，奈何头顶上的护卫已经跑掉，纳兰述退后一步，大喊：“红砚！”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红砚挤着一只眼睛，一副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的神情，小心翼翼探头：“……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刚才到楼下帮小姐要热水去了啊地上怎么有水您还好吧没事吧？”
纳兰述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滔滔不绝的老实丫鬟——这姑娘是不是每逢撒谎就说话特顺溜特啰嗦？
“承蒙你一开口就问候我。”纳兰述忽然放缓了语调，眼神里似笑非笑的神情让红砚打了个战，“你家小姐晕倒了，我不方便，你来伺候。”
“哦……”红砚低头快快走进来，纳兰述和她擦身而过，忽然道：“当初珍珠河的水里，几个人？”
红砚低着头，嗫嚅道：“……两人一狗……”
纳兰述笑了笑，月光的阴影隐了他半边容颜，那笑容却明光迥彻，琉璃水晶花般一绽，随即他对地下周桃指了指，轻轻走了出去。
他行到廊前，手扶栏杆，目光很远，不见眼底神情。
※※※
一夜过去，第二日照样相见，周桃并不明白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私底下发狠掐了红砚好几把，好在昨夜说到底叫做“意外。”她并没有不顾一切地去勾引纳兰述，自认为没有穿帮，早上见了，做出点羞怯之色，也就完了。
纳兰述态度倒是自然，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吃完早饭后道：“小桃，你这声音是被毒哑的，想必有药可医，正巧这定湖来了好大名气一对名医，今天咱们就去看看。”
周桃哪里愿意去看，此时暗恨装哑巴就是不好，昨晚发不了勾魂娇吟，今早也说不了拒绝言语，面上端然微笑，桌子底下用力掐红砚腰臀，丫头木着脸一副“贵人们说话婢子不能插嘴”表情，露在桌上的上身不动，屁股生生移出三寸。
周桃无奈，心想反正死活不开口，谅他名医也看不出啥，磨磨蹭蹭跟着纳兰述出门。
纳兰述熟门熟路，直奔城外医馆，却没有走寻常路，而是从城外岗子山后山绕了下，山路崎岖，周桃踩着颗石子踉跄了下，纳兰述立即扶住：“小心！”
他动作及时，神态温柔，握住周桃的手腕好一会儿没有放下，之前他一直守礼自持，少有如此动作，周桃心中窃喜，心想昨晚虽然没有成功，但多少也有了点作用，回首向他嫣然一笑。
纳兰述也一笑，眼眸如这秋日丽景华彩绚烂。
秋日晴空，翠色离披，一对皎皎少年男女在烂漫秋光山色里含笑相望，着实是副很美妙的场景。
丫头红砚却很不美妙地撇了撇嘴。
路不好走，过不了一会，周桃便香汗淋漓，纳兰述在怀里摸摸，摸出一块长长的散发暗香的压印着心形图案的古怪白色“39厘米苏菲加长夜用绵柔创口贴”，笑道：“来擦擦汗。”
周桃赶紧殷勤含笑把额头凑了过去，纳兰述瞟瞟她，突然又将那东西一收，换自己袖子给她擦了擦，随即笑道：“这是你送我的呢，不舍得用。”
周桃一笑垂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再抬起脸时已经又是一付不在意的笑容。
不多时到了医馆，医馆门口永远那么多人在等叫号，纳兰述萧索望天，长叹：“看病难！”
门口小厮在叫号，纳兰述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小厮没认出这就是那个骗子黄牛，照常发号，纳兰述低头一看，两个古怪的数字，25。
“这是什么？”他问。
“二十五啦，你前面还有十一个。”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指指正门前挂着的写了“14”的号牌。
“我是说这是什么符号。”
“女神医专用的。”那人道，“说是什么……阿拉伯数字？挺方便好记的。”
“阿拉伯……”纳兰述叨念了两遍，抬头看看前面长龙，他心中有事，不耐烦久等，左右张望，看见一个肥老财坐在16号位置喘气，咋看都没什么立刻要死的急病，抬脚就走了过去。
“兄台。”他拍拍胖子的肩，“你的东西掉了，哎呀，好大钱袋。”
胖子一惊，赶紧弯腰去找，人肥，肚子上的肉层峦叠嶂，隔了地面如隔千重山，胖子只得丢下手中所有东西，挪下屁股，艰难地趴到地上去找。
纳兰述立即把手中25的号牌和胖子丢下的16号飞快地换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下去，顺便还招呼周桃：“来，坐。”
等胖子呼哧呼哧趴在地上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再抬头时，他的位置已经被纳兰述占了去，医馆大门处有人正叫号：“16号看诊——”
“我我我——”
“我！”
纳兰述一个字定乾坤，轻快地站起来，牵起周桃向里走，胖子大惊，挥舞着手里的号条追上去，被堵在门口的小厮抓过号条看一眼，啪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你个二五！”
……
纳兰述毫无良心不曾回顾，潇洒地迈进门去。

第四十七章 明珠暗投
从光线明亮处到暗处，一瞬间景物有些漂浮，纳兰述眨了眨眼睛，看见屋内隔着屏风，两个人在埋头诊病。
光线暗其实是君珂的需要，暗处方便透视，省得老要凝足目力伤眼睛。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君珂下意识抬头看骨骼，第一眼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正想看个清楚，纳兰述已经不请自来地转过屏风，君珂一眼望过去，身子一僵。
纳兰述却没注意到她，先和柳杏林打招呼，“柳兄，没想到真是你。”
柳杏林和君珂挂牌诊病都用了真名，纳兰述自然认得他，一眼看见柳杏林，倒怔了怔。
眼前的柳大夫哪里还是以前满脸胡子青衫落拓的沧桑哥造型？那些故意留的乱七八糟胡子都已经剃了干净，一张脸秀气白皙，着一身浅荷色锦袍，袖口绣着水墨云纹，内敛而精致的衣饰，生生衬出几分贵介公子般的风华，虽无纳兰述沈梦沉那般或明丽或华美近乎咄咄逼人的容色，却气质内蕴，耐看干净，第一眼令人觉得舒服，第二眼觉得清美，第三眼便有些舍不得转开眼光了。
纳兰述忍不住也多看了几眼，笑道：“柳兄真容竟然如此？以往何必留那胡子？真是……明珠暗投。”
柳杏林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衣服，正想说这衣服是君珂替他准备的，说什么人要衣装凭啥不装，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回答纳兰述的话，却先转头看君珂。
柳杏林头一转，一直有点发怔的君珂瞿然一醒，立即抬手，盖住了柳杏林的手。
不，不要说。
柳杏林长长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
小君……太苦。
君珂垂下眼，掩住眼神里汹涌复杂的神情……相见不相认，并不完全因为立誓不可破，是她不想连累柳杏林，成王妃何等势力，一旦发现她违背承诺和纳兰述私下接触，怎么会饶过她和柳杏林？
柳大夫伴她共患难同甘苦，病情一缓解就着手治她的毒，又觉得她没有武功处处受制，整日捧着医书钻研，费很大力气以金针渡穴妙术试图为她伐筋洗髓，她怎能任他落入危险之中？
如今纳兰述已认不出她，正说明两人无缘再见，何不顺其自然？
两人心潮澎湃，一时都沉默，纳兰述说话没人回答，目光疑惑地一扫，柳杏林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郡王玩笑了，当初蓄须，是因为病人很多疑我年轻，怕我医术未经锤炼，不肯信我。为取信于人，我才故作老成，如今小君……”他回望君珂一眼，“她说本领决定一切，胡须的多少不能撑起一个人的底气，我便收拾干净了自己。”说完一笑。
“本领决定一切，胡须的多少不能撑起一个人的底气……”纳兰述喃喃重复了一遍，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君珂一眼。
这仔细一看，他怔了怔，想起这姑娘似乎在母亲寝殿见过？这么一想心中忽然一动，母亲寝殿岂是随便什么人能进入的？当时这姑娘就和柳杏林在一起，她是个什么身份？
忍不住又多看一眼，君珂并没有避开，坦然迎着他的注视——她的脸最近经柳杏林治疗，已经开始消肿，但是肌肤当初被撑得太开，柳杏林怕急速解毒皮肤快速收缩会导致很多皱纹，一直给她慢慢调理，脸上敷的草药太多，起了点疹子，两边脸颊消肿也不均衡，导致现在看起来，比原先还要面目全非。
纳兰述看了半天，又于一室药香里，仔细辨了辨她的气息，神情虽然如常，眼神里却飘出淡淡疑惑，君珂的坦然直视也让他目光一闪，想了想，干脆起身向君珂一揖，“这位可是女神医？久仰，在下觉得前阵子似乎和姑娘见过？可是？”
柳杏林眼底爆出喜色，正要说话，君珂飞快地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随即微笑，摇头，指指咽喉。
纳兰述挑眉——不是吧？又是个哑巴？
他转头看柳杏林，柳杏林正低头揉鼻子，揉了半晌才吭哧吭哧道：“王爷，这是君姑娘，她最近忙碌伤风，说话……不方便。”
君珂悄悄扯了扯他衣袖表示赞赏，柳杏林心中一暖，忽然又觉得一酸——小君对这睿郡王，似乎很有几分上心哪。
突然想起当初君珂为了给王府报信所做的一切，为她不平的同时涌起一丝古怪的情绪——小君对睿郡王这般有情有义，郡王为人坦荡，看样子也一直在寻找小君，他知道其中内情，必然也要投桃报李，这一对恩义相交的少年男女，如果他们真的相认……
这么一想，忍不住抬头看纳兰述，眼前朗日皎皎，繁花玉树，这是冀北乃至大燕最耀眼的少年，天下除了有数的那几个人，谁能和他比？
而小君……心里也是有他的吧，他们一旦相认，小君……不会再呆在他身边。
书呆子难得地动了一分自私的心思，自己决定还是遵从君珂的意思不说话的好，立即又觉得愧疚，赶紧弥补般地道：“郡王可有哪里不适？在下给你诊脉。”
“不是我。”纳兰述扯过藏在他身后的周桃，“这位姑娘给毒哑了嗓子，烦请柳大夫施展妙手。”
柳杏林头一抬，看见周桃，“啊——”地一声。唰一下又转头看君珂，君珂仰着头，被肉挤住的眼睛里，灼亮的光芒一闪。
纳兰述本已转开了眼，忽然转头看向君珂，君珂立即垂下眼光，沉默地收拾桌上用具，却将毛笔收进了针囊内，金针放在了墨砚里。
她手指有些微微颤抖——怒的。
傻子也能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曾经被迫替代他人受死，现在那个要她代死的人，回来代替了她。
天下真的就有这么好的事儿！

第四十八章 将擒故纵
柳杏林怔怔看着君珂，他多少也知道君珂在周府发生的事情，此刻忍不住要揣摩她的神情——你可还愿意沉默？
君珂目光在周桃身上很有力度地掠过，那女子紧紧依靠着纳兰述，小鸟依人，只是下巴还是习惯性微微仰起，掩藏不了的贵介少女傲然姿态。
——周家小姐是吗？好，很好！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注视了周桃一眼，周桃感觉到她的目光异样，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淡淡厌弃，往纳兰述身边又站了站。
君珂转开眼，拒绝欣赏“金童玉女”，手伸到桌子底下，无声无息用毛笔戳进了柳杏林的腰眼——别看了！该干嘛干嘛！
“烦请柳大夫。”纳兰述将周桃往呆若木鸡的柳杏林面前一推，眼神澄澈，波光流动。
柳杏林吸一口气——自从纳兰述带周桃进来，他和君珂尽轮流吸气了，忍了好一会儿才给周桃搭脉，手搭上去目光便一闪，抬眼看住了周桃。
周桃对他嫣然一笑，自认为笑得娇弱美丽，当可令这年轻俊朗的大夫春心荡漾，说话留情。
谁知道这一笑，柳杏林脸唰地拉黑，避蛇蝎一般避开她的手腕，冷冷道：“姑娘有中毒？恕在下医术浅薄，当真看不出来。”
纳兰述“哦？”了一声，又去看君珂，君珂咬牙，微笑，摇头。
“也许有的地方是有毒的。”柳杏林继续冷冷道，“不过和这哑，却是无关了，郡王，”他站起身，不容拒绝地摆出送客的姿态，“在下无能为力，请另寻高明。”
“那真是遗憾。”纳兰述叹口气，揽住了周桃的腰，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既如此，不敢再劳烦柳大夫。”
周桃如蒙大赦，趁势软软倚在纳兰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纳兰述温存地抚抚她的鬓角，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我带你去京城再寻名医好不好？”
他的气息热热地拂在周桃耳侧，松竹杜若香气，周桃含羞地侧开脸，却又没有离开太远，眼波浅浅地上撩过去，清稚中微微媚色。
两人耳鬓厮磨，眼神默契，一看就是一对正情热的爱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那种。
柳杏林僵硬地别开脸，君珂仰头，拢着袖子，专心地看承尘，好像那里能看出花来。
纳兰述又絮絮询问了柳杏林许多女子保养身体的注意事项，满脸对周桃的关爱，末了才加倍小心呵护地扶着周桃出门，身后粘住长长的奇异的目光，走不多远，就听见柳杏林变了腔调的大声吩咐：“今日休息，停诊！”随即砰地一声，院门被紧紧关上。
在百姓们懊丧的叹息声中，纳兰述无辜地，笑了一下。
※※※
这一晚看起来很安静，从高天射下来的白月光，分别照亮了三个庭院。
一个庭院里有人在喝酒。
一壶酒，一盏茶，喝酒的人每喝三杯酒，必饮一口浓茶。
茶能解酒，任何时候，他不让自己放纵喝醉。
何止是对于酒，这世上任何事，喝酒的这个人，都不愿自己失控或放纵，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桌上没有菜，他喝酒从来不就菜的，他说吃菜会影响酒的口感，使酒味不那么纯粹，喝酒就是喝酒，要菜掺和做什么？
还有个不吃菜的原因他没说——吃菜会降低酒在体内的作用，会导致酒不知不觉喝多。不知不觉——这个词他也是讨厌的。
四面不点灯，只有远处廊檐下有一盏灯笼，将墙头照得通亮——他的灯，只需要照亮刺客之类的东西，至于他自己，不需要被人看得太清楚，以至于做了靶子。
庭院里，孤灯下，他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在微微转动，有什么碧绿通透的光芒一闪，光影映在地面，如划开一道森森碧河。
“原来……”他喃喃自语，没有表情。
月光半隐，不敢照亮他的容颜，隐约入鬓的长眉，挑开九万里长空欲曙的天色，而眸光一抬，便破云碎月，升腾起万丈逼人星芒。
“君让！”突然有人慢步进来，在门侧笑道，“重伤方愈，怎么就喝酒了？也不知道顾惜身体。”
“皇祖父！”喝酒的男子推杯站起行礼，语气尊敬却不惊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来人微笑踱了进来，“看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一边打量着喝酒男子气色，又笑道：“听说当初治你伤势的名医手段可怕，如今看来恢复得竟也很好，果然山野有奇人。”
有人跟着进来，提着灯，昏暗的庭院顿时通亮，那喝酒的男子却没有阻止——天下只有这个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也不能在他面前使性子。
听着皇祖父的话，他不自觉地抚了抚腹部，那伤怎么治好的，属下们一直不肯和他明说，他隐约知道，是很可怕的手段，因为回京后，召御医诊治时，那位名动天下的伤科圣手对着他的伤口惊叹不已，摸着那微微凸凹的伤痕着迷，险些忘记是来看病的，最后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小心翼翼抽去了伤口缝合的筋线，像捧着宝贝一样颠颠捧回去了，而他自己，对着那淡红的伤疤，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受——不会吧？那女人真的剖掉了他的肚子？
灯光远远射过来，他的脸不易察觉地冷了冷——胆大包天！小心不要给我再遇见！
进门的老者慢慢踱了过来，在桌边坐下，灯光映着他清癯的脸，眉宇透着点操劳日久的暗青色，神情无喜无怒，只有在看着面前英锐男子时，才有微微的暖色。
大燕皇帝陛下，纳兰弘庆，平和地看着他最为爱重的长孙，皇太孙纳兰愈。
愈：超越、更加、胜过、愈合。这样一个名字，代表了大燕皇帝对于这位皇长孙毫不掩饰的期许和爱重。
他期待皇太孙胜过皇族宗祖，缔造大燕盛世；他期待皇太孙雄才伟略，将因为藩王分封制而导致的诸藩势大中央积弱局势改善，积年弊病，在他手中“痊愈”。
事实上，纳兰愈也没有辜负皇祖父的期待，英华内敛，沉稳隼利的皇太孙，其资质远超他个性软弱的父亲、皇太子纳兰远，朝中甚至有传言，陛下万年之后，是要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的，否则何必皇太子还没接位，就先立了太孙？
太孙天资英睿，从他七岁给自己起了字就可以看出来——七岁时，皇太孙上书皇帝，自请起字为“君让”。皇帝问为何是这两字，纳兰愈答：“为大燕皇图当愈战愈勇，为人子孙则当君子谦让。”
陛下大喜，认为这个孙子懂进退有分寸——小小年纪，便知道这样一个名字所代表的特殊含义，起了这么一个带有退让味道的字，中和了“愈”字的凌厉凌驾之势，也缓和了因为这个名字可能带来的嫉妒和矛盾。
自此“君让”这个名字满朝皆知，纳兰愈这个名字倒很少有人提起，但天下能直呼这个名字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那件事你办得怎样？”纳兰弘庆坐下，敲敲桌面，“一定要快准狠，不得犹豫，以防困兽犹斗，坏我朝纲。”
“皇祖父放心。”纳兰君让笑容微带森寒，“斗兽者，钳其手足，蒙其口鼻，刺其腹心……孙儿一定不会令您失望。”
纳兰弘庆含笑瞟了纳兰君让一眼，眼神满意，却并没有说什么，眼角无意一瞟，忽然看见地面那道森绿的光影。
他一怔，这才看见纳兰君让手中是那块白色的石头。
“君让，这不是朕赐你的月白石吗，怎么会有这种颜色……”纳兰弘庆说了一半，纳兰君让突然手一翻，将石头转了个方向，双手往上一呈。
刹那间碧绿光华满眼，六芒星射，如眼中忽然升起一枚巨大的绿色太阳，纳兰弘庆被惊得眼神一跳，霍然站起。
“这是……”
“皇祖父。”纳兰君让声音冷静，“我们之前，错了太久。”
纳兰弘庆盯着那白石包裹的一片莹绿，陷入震惊之中。
数月之前，大燕皇室派往尧国的密探，曾经冒死送来这么一块石头，那密探将石头浴血送到，只说了一句“白石谷……内有要紧……”便伤重而死。留下大燕密探组织对着这石头茫然无解，只好上呈皇帝，纳兰弘庆研究了这石头很久，也不得其法，最后便将这玉石赐给纳兰君让，指望他解开这个谜题。
纳兰君让对着石头也费了好大心思，药水泡，火烧，对月照影，都一无所获，他是认真的人，从此便将这石带在身边，日日思索。
这玉石转来转去，却从没有人想过要将石头砸开——这东西质地精美，本身就像珍宝，都以为这石头本身珍贵无伦，包含要紧秘密，谁想到要去毁掉它？谁又有君珂一眼看穿本质的眼睛？
临到头来，果然是“内”有要紧秘密，只是若不是君珂一刀劈开，这个“内”字的含义，还是无人猜出。
“皇祖父。”纳兰君让指着那一线碧色，“孙儿命人查过，这是祖母绿，不仅是极品祖母绿，而且这玉上的天然星芒，更是珍贵无伦，三百年前命理奇人苍阳子曾经说过的那句‘天降星芒，美玉中藏，看我乾坤，再射天狼。’似乎就应了这东西。”
纳兰弘庆目光闪动，沉吟不语，纳兰君让又道：“孙儿查过，当日密探说的白石谷，曾有大量这样的白石矿脉，但是那地方现在尧国已经封锁，进不去了。”
“难道……”纳兰弘庆缓缓道，“尧国最近的事……”
“和这宝矿有关。”纳兰君让一口接上。
“朕说尧国怎么好好的会生乱……”纳兰弘庆展眉而笑，“原来如此，倒是正好帮了朕一个大忙！”
随即他注视纳兰君让，淡淡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尧国拥有这样的宝藏，对他们未必是好事，对么？”
纳兰君让一笑：“当然。”
纳兰弘庆点头，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却突然道：“你怎么想得到劈开石头的？”
“孙儿惭愧。”纳兰君让皱起眉头，“这石头是被别人劈开的。”
“谁？”
“孙儿不知。”
“这人怎么知道石中有宝？”
“孙儿奇怪的正是这个。”纳兰君让道，“石上被劈开的痕迹是刀痕，人为剖开，很明显这个人知道石中有东西，所以要么这人知道这白石的秘密，要么就是……他能看见。”
“你认为呢？”
“孙儿认为他能看见。”纳兰君让语气肯定。
“为何？”
“这白石里的美玉，形状并不规则，如果是无心剖开，很容易伤及玉身毁掉星芒，但这人剖的时候，十分小心，似乎也知道这里面东西珍贵，不忍心伤损分毫，下刀之处，堪堪到达玉质边缘，沿着美玉生成弧线上剖，一分也没有多切——除非他知道这块玉的整体形状，否则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点。”
纳兰君让说完，便见纳兰弘庆眼神一亮，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欲望和欣喜。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网罗了来，该有多大的便利和好处！
“奇人！”纳兰弘庆一抚掌，大声道，“君让，务必寻来，记住，一定要礼贤下士，好生延请！”
“是！”

第四十九章 当得糊涂
高天下的白月光，照着三个庭院，另一个庭院里，也有人在喝酒。
“我们先不回冀北。”白石小桌前纳兰述款款替周桃斟酒，“来，这酒醇厚甘冽，燕京名品，你也尝尝。”
周桃微笑，月光下细长的眼睛光泽朦胧，醉人如酒，桌子底下的脚，却狠狠踩住了红砚的鞋尖。
红砚身子微微一颤，赶紧垂下脸，干巴巴地道：“公子我们小姐还有毒伤在身是不是快些带她回府好好养养身子燕京虽然有名医可是咱们冀北柳家也是名动天下的呀不如还是回冀北比较方便些。”
纳兰述持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笑看红砚，“我发现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些。”
红砚赔笑，立刻后挪一步，让开了周桃的鞋尖。
“冀北柳家最好的子弟就在这里，他已经说了无能为力。”纳兰述向周桃温柔地解释，“我看还是燕京合适些。”
周桃含笑点头，心中却在一万个怒骂——不回王府怎么早点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回冀北怎么给父母收尸？燕京女人那么多，她所仗恃的“和纳兰述同甘共苦”的那点恩情，怕不迟早被那些狐媚子给抢了干净？早知道就冒险开口说话，纳兰述也未必记得那贱人的声音，胜过如今装哑巴，有苦说不出。
“我去方便一下。”纳兰述含笑赔罪，起身去解手，他刚转过墙角，周桃就忍不住泄恨地踢了红砚一脚，红砚“哎哟”一声。
纳兰述突然从墙角后探出头来，问：“什么声音？”
周桃不防他又冒出来，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张口回答，声音即将冲到咽喉口的时候突然醒觉，赶紧抬手端起酒壶就狠灌一口，烈酒猛然入喉，冲得她一阵猛咳眼底泛出泪花，还不得不对纳兰述露出“没事我很好”的笑容。
纳兰述也笑看着她，月光下，柔情款款，眼神晶亮。
※※※
另一个庭院里，还是在喝酒。
“这脆炙羊腰不错。”君珂给对面的柳杏林夹了筷菜，“趁热吃，冷了就腥了。”
“你也吃。”
君珂笑一笑，放下筷子就灌了一杯酒。
“吃水晶白切鸡。”放下酒杯她又给柳杏林夹菜，柳杏林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君珂并不是个喜欢给人布菜的人，她似乎更习惯分餐，喜欢将菜色都分开各自食用，说这样比较卫生，柳杏林当然不知道这是君珂在研究所食堂打饭多年的习惯，然而今日君珂的一反常态，几乎没动筷子，却拼命给他夹菜。
今晚的一切，有点不同，不是吗？
柳杏林把自己埋在酒杯里，默默吃君珂布得小山似的菜，吃一口，喝一口酒。细算下来，喝得比君珂更多。
“你……不怕醉吗？”对面君珂扶着酒杯问他，眼睛里晃动着无数乱转的星星。
“怕的不是醉，而是怕不能不醉。”柳杏林深深地看着她，笑得有点苦涩。
“这话我……呃……”君珂打个酒嗝，挥挥手，“听不……懂。”
这有些粗俗的动作，她做来不觉得唐突，只令人觉得随性，柳杏林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周桃，周家小姐，锦衣玉食娇养出的气质，还不如眼前少女优雅自然。
鹊巢鸠占，还是只别有用心的鸠，那只鹊会怎么想？
柳杏林摸摸鼻子，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一口饮尽，摇摇晃晃站起来，道：“……说醉……就醉了……小君……我顾不得你了……我要去睡了……别叫醒我……”说完踉跄回房，撞开房门就扑倒在床上。
君珂跟进去，给他脱靴盖被，柳杏林一动不动，很快打起了鼾，月光淡淡照入轩窗，沉睡的男子肌肤如玉长眉入鬓，睫毛黑而浓密，君珂自愧不如。
真是个好男儿，难怪定湖城最近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闹起了相思，君珂笑了笑，关门出去。
白石桌上铺开笔墨，君珂以虎爪之势，艰难地抓着毛笔写字。
“字呈柳兄足下……”
酸！君珂抓起来揉成一团撕掉。
“柳兄，我走了……”
太有冲击力！撕掉！
“柳兄，抱歉我要离开你……”
倒像分手信！撕掉！
桌子下很快堆了一堆纸团，君珂咬牙叹气皱眉，觉得这活比让景横波三天不骂人还有难度，眼看着月过中天，再不走就迟了。
君珂叹口气。
算了，想那么多周全的话，终究抵不过要做不周全的事，说清楚就行。
“柳兄，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我想过了，有些事要遵守承诺瞒着纳兰述，有些事却不能，周桃如果包藏祸心，我再袖手不管，就白送了人家性命，我有多管闲事症，要去追一追，你不用担心，事情办完我会回来的。”
别的也不多说，柳杏林失落是必然的，道歉什么反显得矫情，好在现在他身体大好，声名远播，周边百姓奉为神明，柳家也动不得他，至于医术，他自己确实是个中高手，就连开刀之术，在她这阵日子画出人体血脉经络图和他共同探讨之后，也有了一定把握，有她没她，已经并无影响。
君珂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将那封信悄悄塞在柳杏林门槛下，台阶上夜露湿滑，她小心地将碎石清去以免柳杏林滑脚，夜露沾湿她的发，勾勒出少女侧脸温柔而坚决的神情。
她不知道。
一门之隔。
“大醉沉睡”的柳杏林，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眼睛里写满深深的惆怅，和低低的叹息。
小君。
我在该醉的时候醉。
但望你能在必醒的时刻永远清醒。
不能相送。
一路平安。

第五十章 滚你丫的！
月色在下半夜的时候隐入了云层，朦胧得和磨砂玻璃似的，地面上光影斑驳，君珂带着幺鸡下了岗子，直奔城中而去。
按说百姓夜间不能入城，但定湖城城门领他老爹前几日才被柳杏林救了性命，君珂称说城中有人急病须得立即入城，城门领便将她放了进去。
君珂的打算是不见纳兰述，私下敲打周桃，让这女人知难而退——她君珂可不是这么好冒充的。
白日里已经叫小厮问过了纳兰述的落脚处，君珂直奔城中远安客栈，脚步轻捷，她最近由柳杏林伐筋洗髓，体质脱胎换骨，看不懂的那本秘笈也拿出来请教过，柳杏林虽然没有学武功，但医术和内家练气本就有共通之处，他略一点拨，君珂便恍然大悟，内功这东西，不入门那是一头雾水，一旦入门，循气导经，立即便觉得简单得很，君珂聪颖好学，身体素质好，又熟悉人体经脉，没多久就已经有了一点内功的底子。
柳杏林说君珂骨骼甚佳，练武虽然迟，但是多年锻炼并没大耽误，何况纳兰述给的那本武学书，还真不是一般东西，君珂练的这股真气，博大恒正，浑厚精锐，非一般内气可比，而且也特别适合她。
这是君珂的运气，也是她待人以诚的福报，她自己不知道，柳杏林耗尽心思的伐筋洗髓，胜过常人半生努力，一旦开启练气之门，学武必将是他人十倍之速。
因此她奔波半夜，也不觉疲累，一路躲过巡夜士兵，直奔客栈后墙，墙不高，爬起来轻轻巧巧，她落地一转头想要呼唤幺鸡，隐约蓝光一闪，幺鸡已经站到她脚下。
君珂瞪着幺鸡——刚才它还在墙那头，怎么一眨眼就在这边了？难道学了景横波的瞬移之术？还有，蓝光？
君珂回想了下刚才眼角瞄到的颜色感觉，似乎就是一种泛银光的淡蓝色，非常奇特，然而此刻脚下的狗就是白狗，比奥妙洗衣粉还白。
想不出究竟，君珂只好丢开一边，四面观察一下，确定客栈上房所在的那栋楼——不用问，以纳兰述那爱享受的性子，肯定住上房。
只是在哪一间呢？
正思索着，吱呀一声，一间房门打开，有个男人醉醺醺出来撒尿，君珂想了想，拎起幺鸡迎了上去。
那男人系着裤子出茅坑，一抬头被人给堵住，那人笑容可掬地问他，“大爷，我是城中翡记成衣坊的，给这客栈的周姑娘送她的新裘衣，请问您知道她住哪间房？嗯，周姑娘就是那个娇小苗条，十六七年纪，眼睛细细长长的姑娘。”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拎着的“新裘衣”晃了晃，雪白的一大团，看上去像上好的狐皮裘衣。
“那姑娘呀……”好看的女人总是容易被人在意，果然那男人立即道，“楼上靠楼梯那间就是。”末了还打量了一眼那“新裘衣”，赞：“真是好漂亮一块白狐狸皮儿，多少钱？”说着要来翻。
“可别！”君珂赶紧一让，“仔细弄脏了皮子！”
那人讪讪离开，君珂手一松，“新裘衣”自动舒展落地，打个滚，抖抖毛，怨恨地呸一口那不识货的男人——什么狐狸皮儿？你闻仔细了没？品种高贵的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同志，有那股骚狐狸味儿吗？
君珂带了幺鸡往楼上走，坦然敲门。
应门的是红砚，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道：“纳兰公子您怎么现在来了……”头一抬惊得“啊”了一声，低呼：“你是谁！”
君珂再次拎起了今晚的万能道具——幺鸡同志。
“幺鸡——”红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幺鸡扑过去，给她一个湿淋淋的狗吻。
“我来要回我的背包。”君珂在她耳边轻轻道，红砚倒抽一口气，霍然仰头看君珂，“小姐！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君珂摸摸脸，怅惘地道：“听过天降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句话没？天降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涨其肌肤、肥其脸蛋、丑其形态、恶其容貌，而后牛逼哄哄，所以令人虎躯一震，个个倒头下拜也——闲话少说，咱们先来处理下形而上学的问题。”
“红砚你在和谁说话……”里屋传来睡意朦胧的呢喃，周桃醒了。
君珂手一抬拦住红砚的回答，当先跨进门去，一边走一边顺手就把扔在案上的背包给收了。
床上的周桃愕然坐起，不明白这丑丫头怎么会闯进来，怒道：“红砚你死了么？怎么让外人进来？还不赶出去！”
红砚双手抱胸，望天，君珂轻快地过去，拂了拂周桃的床沿，才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笑道：“这里是有人要离开的，不过很可惜，不是我。”
“你——”周桃发觉不对，赶紧穿衣，一边道，“休得无礼！你知道你在……”
“……和谁说话吗？”君珂百无聊赖地叹口气，“拜托，不要这么老套，这台词全中国的观众都听出茧子来了。”
“你放肆！哪来的狂妄女子，就不怕冀北王府的十万王军？！”
“我怕。”君珂慢吞吞地道，“不过骗子更应该怕。”
“你……”
君珂一步上前，左手打开一个纸包，道：“养颜烂肤粉哦，一碰就散哦。”右手啪地弹开一柄蓝汪汪的匕首，笑：“没有毒，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周桃骇然向后一缩，动也不敢动，用眼神向红砚求救，红砚撩了撩眼皮子——好多眼屎，咋啥也看不清？
“骗子，我说。”君珂稳稳坐在周桃对面，把她逼在床铺死角，漠然盯着她，一字字道，“你周家骗得无辜女子代人受死，你周家骗人一场躲猫猫躲掉性命。而你，你周小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骗掉别人冒险逃生博来的恩义，你骗掉别人生死相携缔就的情分，你骗掉这世上一个诚挚男子全部的信任和情义——你如此的灵魂多渣滓人品无下限，让如此温良恭俭让德智体美劳的姑娘我都忍不住要气沉丹田运足内力把一口宝贵的唾液以每秒三十公分的速度吐到你每平方厘米都有上万个阴险污垢细胞的脸蛋上顺便再骂一声——滚你丫的！”

第五十一章 真假当面
红砚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惊叹——滚你丫的！骂得真纯粹！
周桃完全被那大段话绕昏，懵然半晌才反应过来，最初的惊怒无措过去后，她性格里的凶悍被激起，霍然坐起，抬手就去煽君珂的脸，“贱——”
“噗！”
一大嘟噜带着腥气的口沫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喷在了周桃的脸上——在君珂发表那堆话的同时，幺鸡同志不甘人后地跳上床，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临时主人的声援。
“谢谢。”君珂温存地抚摸幺鸡的脑袋，“你的速度给我给力多了。”
幺鸡满意地端详周桃满是沫子的脸——何止是速度，份量也够足。
周桃被幺鸡长久训练出来的超级口水喷得险些呕吐，抓起被褥赶紧擦脸，君珂凑近来，一把端住了周桃的下巴。
她的手劲现在可不是周桃这没学过武功的小姐可比，手指扣住她下巴的力道如铁钳，毫不容情便是两个指印，周桃瞬间便痛得飙出泪来。
“你这张脸。”君珂毫不动容，一指虚虚点在周桃脸上，“不需要的时候就强加在别人脸上，让人家代你上刑场；需要的时候就捡回来再自己戴上，让人家认错朋友对你感激涕零；这张脸真是想用就用想扔就扔，居家旅行骗人忽悠之便携法宝。”
“你是那个女人！”周桃此时也反应过来，忍痛冷笑，“果然牙尖嘴利！恶毒卑鄙！难怪脸被打成猪头！”
“做一头美艳的猪。”君珂摸摸脸，并不动气，“也比做一个无耻的人要好。”
她站起身，拍拍手，轻松地道，“我今儿不是来和你比牙尖嘴利的，你家和你的事儿，也不是一句骂就能抵消的，但是姑娘我不习惯要人命，你现在可以滚了。滚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出现在纳兰述和我面前，不舍得，是吗？——你信不信我只要开口和纳兰述说一句话，你这辈子不仅再没机会骗他，甚至再没机会吃一口饭？哦，灵位供桌上的香火算不算鬼的饭？”
周桃手指紧紧扣住被褥，愤恨地瞪着她，她当然知道君珂不仅仅是威胁，确实，正牌主儿当面，就算脸出了问题，只要一开口，只要提出几个共同逃亡时的小插曲，她周桃，便只有等着被纳兰述滔天暴怒碾死的份。
然而就这么一吓便走，心中也确实不甘，她周桃聪明敏锐，自小吃过谁的亏来？如今被这下贱女人一句话逼得落荒而逃，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心中不甘，而且也有一些隐约的疑惑，只是一时还摸不清，直到她看见君珂转头看了看楼下，神情有点焦躁时，才恍然惊觉——君珂进来后一直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嘴上口口声声威胁要和纳兰述坦白，但看她目前神情，却像根本不愿惊动纳兰述。
她为什么不先直接找纳兰述，说句话就能证明的事，却要大费周折跑来威胁她？
她理直气壮，为什么神情还这么偷偷摸摸，像比她还怕被人知道？
难道她有不能见纳兰的难言之隐？
周桃咬了咬牙，自己都听见齿关相叩发出的决然的格格之声——正主出现，她已经陷入绝境，但是，当真要被人只言片语吓退？
不！
不至山穷水尽，绝不颓然弃甲！
这女人一张面目全非猪头脸，又有难言之隐，真要纳兰述当面，也许她反而会闭嘴离开！
她周桃，未必没有胜算！
攥紧被褥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拭了一把眼泪，缓缓道：“好……我走……”
君珂警惕地盯着她——这女人眼神不善，会这么好说话？
周桃穿好衣服，慢慢下床，君珂一个眼神过去，幺鸡奔到周桃身边，对她龇出雪白锋利的牙——贱人你省心些哦，不然大牙伺候哦。
周桃颤了颤，行到红砚身边，轻轻道：“红砚……”
老实丫头露出一脸茫然老实的神情。
周桃叹口气，颓丧地转开脸，慢慢走开，红砚刚自讥讽一笑，已经走过她身边的周桃忽然大力转身，一把揪住她衣襟就往旁边的镜架上猛推！
她出手凶狠不遗余力，搡出去的手竟带着风声——就算那死女人有难言之隐，不对纳兰述说明身份，这丫头却还长着嘴！看这丫头胳膊肘朝外拐的德行，等下纳兰述出现，这丫头才是会第一个卖掉她的人！
不如先杀了，再栽到这贱人身上！
恶向胆边生，出身将门的周桃本性里的胆大狠毒在此刻展现得彻底，她揪紧红砚，用整个身体压着她撞向镜架，红砚的太阳穴，狠狠对上镜架边缘尖锐的突起。
一声怒吼，白影一跃，像黑暗里瞬间一个明闪，浅银淡蓝的光一掠而过，撞开红砚，半空里幺鸡尾巴一甩，重重抽在周桃侧肩，力道如重鞭，周桃一声痛哼，却停也不停抬手一扬，一个彩色的物体呼啸而起，恶狠狠砸向前方铜镜！
那是红砚胸前挂的装饰用的琉璃玳瑁梳子，被周桃一把揪下砸出。
君珂立即飞奔去接，幺鸡还在护着红砚，都迟了一步。
“砰。”
那东西撞在铜镜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脚步频急，人影一闪，纳兰述已经出现在门口！

第五十二章 祝你送死愉快
周桃立即扑了过去。
她跌跌撞撞扑进纳兰述怀里，半转身指着追出半步看见纳兰述立即停步的君珂，眼神惊惶，喘息连声，高耸的胸脯在纳兰述身前颤啊颤，用某些最能令男人失魂的颤动频率打了一套“我闺房夜入女贼要劫财劫色我受了好大惊吓快来救救我。”的摩斯电码。
君珂好生佩服周桃小姐的演技，不用说话也可以如此清晰地传递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演技不下于默片时代的卓别林，只不过一个是幽默剧，一个是苦情戏。
看见纳兰述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忍不住便半转了脸藏进了阴影——再坚强的女子，也不愿意自己的丑模样落入熟人之眼。
纳兰述还是来了，她想悄无声息逼走周桃的计划落空，当下应该怎么办？君珂无声叹息——她承诺过不和纳兰述在一起，她也不愿意因为她导致成王妃母子决裂，皇家水深，她和纳兰述各自相救过对方，也算扯平，这辈子还是各自清静的好。
她沉默，隐在暗影里，并一把将幺鸡给塞到了床下。
幺鸡在床底下忧伤地望床板——特么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钻过地道淹过水沟挨过电棒塞过床底世上有我这么吊丝的狗么。
红砚被周桃抓住一撞险些受伤，此刻看见周桃竟然还不死心，嘴一撇，冷哼道：“公子您来得正好……”
身后突然一扯，红砚愕然回头，就看见君珂踩住了她裙子，对她摇头。
丫头立刻就不懂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说？然而君珂眼神坚决，红砚也只好低头咬指甲，呐呐接上后半句，“……有情况……”
“什么情况？”纳兰述抱了周桃在怀，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一边安慰她道，“没事，别怕，我在呢。”一边问红砚。
“有人……”红砚看见周桃伏在纳兰述胸前那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想开口，不想身后又是重重一扯，险些将她裙子扯落，红砚又气又急哎哟一声，拎着裙腰向旁边一闪，没好气地道，“有人发神经，公子你看着办吧！”
死丫头！君珂肚子里暗骂一句，一边讪讪笑，压低声音捏着嗓子道：“这位兄台，我走错了房间……呵呵走错了房间……”
周桃大喜，心中验证得到证实，有种天大幸运降临的喜悦，她不敢逼迫君珂，以免她一怒之下改了主意说出真相，连忙收了眼泪，轻轻摇摇纳兰述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在纳兰述注视下向君珂一笑，神态宽容，以示“啊原来是误会我不介意你可以出去了。”
君珂看见那个笑容，便长长地吸一口气——锻炼下肺活量，以免随随便便炸了。
吸完气她才努力恢复一个勉强的笑容，盯了周桃一眼，给床下幺鸡打了个“等下你自己偷偷出来”的暗号，转身就走。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眼看要和那两人擦肩而过，周桃已经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纳兰述突然横臂一拦。
“这位姑娘。”他面沉如水，盯着君珂，“你趁夜进入他人房间，当真只是走错路？看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当真自己房间都会认错？”
君珂愕然抬头看他，纳兰述毫无笑意，眼神认真，君珂吸吸鼻子，垂下头，哑声道：“……我夜半睡得糊涂走错了……”
“就算你走错了。”纳兰述一步不让咄咄逼人，一副要为周桃寻个公道的样子，“你惊吓到了我的朋友，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打算这么轻轻揭过吗？”
君珂再次霍然抬头，头抬到一半迅速又低下，一瞬间脸色发青，周桃看着她脸色，心中不安，拉了拉纳兰述袖子，勉强笑着示意“小事，别和她计较”，纳兰述却轻轻拉开她的手，温柔而坚决地道，“不行，吓着你怎么会是小事？这做人的道理，好歹要和这人辩明白。”
周桃心中发急无可奈何，君珂低下的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硬硬地梗在那里，像一方雪白的花岗岩，室内涌动着怪异而压抑的气氛，黑暗里不知道谁屏住了呼吸。
好半晌，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磨牙的动静，从那僵硬低垂的脑袋下传出来，“……对不住……”
周桃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纳兰述眼底光芒一闪，君珂垂着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手指，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全是汗水，手指捏上去滑滑的，像这一刻潮凉而又郁怒的心情。
君珂咬牙说完那句道歉，抬脚就走，刚走出门口，听见身后纳兰述冷冷道：“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尼玛！
你有完没完！
君珂几次三番低下的脑袋又昂了起来，眼神勃然，一句话就要冲口而出，然而突然看见不远处谁家屋檐下飘着的医馆招牌。
柳杏林。
连同这个名字，那夜令人心底发寒的“两种谢礼”也闪入脑海，她君珂孤身一人无所畏惧，然而柳杏林还有那被成王妃轻轻巧巧说出来的“一百零九”家人。
纵然不稀罕柳家人的性命，柳杏林一人的性命也足可令她冷静，并恒久忍耐。
君珂紧了紧腮帮，捏了捏手指，死死抿唇，以免自己一个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头也不回，一步踏出。
身后纳兰述突然道：“什么人！”然后一个闪身便越过她奔了出去，好像看见前方黑暗里有敌一样，瞬间掠过楼梯直奔楼下。
站在走廊上的君珂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他奔下去了，此刻她心情悲愤压抑，思绪混乱，又因为纳兰述莫名其妙的举动，愣在那里，忽觉身后脚步声响，似乎有人大力冲过来，心中一惊大叫不好便要闪身躲开，然而已经迟了，后背被人猛力一推，身子一倾，顿时从高高的二楼跌落。
风声大响，光影迷乱，刹那间来不及有任何念头，君珂一声低叫：“纳兰！”
“砰。”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却不是想象中坚硬的青石地面，温暖柔软，带着熟悉香气，随即听见哎哟轻笑一声，有人自她身后张开双臂，大力紧紧抱住了她。
笑道：
“可算找着了你！”
※※※
君珂第一反应心中一暖。
随即就是大怒。
敢情他一直是在诈她！
想着刚才的挣扎为难悲愤压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横肘就是一个肘拳，“纳兰述你够狠！”
身后纳兰述低低哎哟一声，依旧带笑，不痛不痒，君珂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成了成了，你厉害，放开我。”
“我厉害？厉害的是你吧？”纳兰述并没有放开她，反正抱得更紧了些，仰头吁了口长气，“数次见我都不认我，今晚我逼你成这样，你居然也能一句不说，看着我找你找白了头发你就没一点良心不安么？真是最狠妇人心哪。”
我要没这忍劲儿当初冀北王府里早化白骨了，君珂肚子里腹诽一句，抬头拉拉他飘落的长发，笑道：“我找找，白发在哪呢？”
纳兰述谎言被当面拆穿，面不改色，笑道：“喏，我都一根根拔下来，收起来，等着找到你给你看，不过转头想回来，又怕你见了难免捧着哭，我受不了女人眼泪，想想还是饶了你算了。”
君珂扑哧一笑，摇摇头，实在觉得和这外表尊贵骨子不羁的家伙斗嘴不是什么聪明事，纳兰述却又突然收了笑意，抬手穿过她腋下，缓缓摸上她的脸，沉声道：“你还没告诉我……这脸是怎么回事？”
君珂心跳了跳，随即笑道：“被毒蜂子蜇了，快好了。”
“是吗……”纳兰述声音拖得长长，突然将她一抱，整个人抱起，君珂正要挣扎，纳兰述在她耳边低低道：“未婚妻，安静些，咱们先做个好戏。”
他将君珂抱进了楼下阴影里，奔进房内一阵翻找，抓了瓶昂贵的葡萄酒出来，这是他前日高价和一个西胡商人买的，本想和周桃一起喝，后来便搁下了，此刻抓在手里，舍不得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是小心地浇了一点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漫开，月色下看来似血。
“来来……”他附耳在君珂耳边说了几句，君珂露出古怪的表情——不要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太狠了吧。
“耍人者人恒耍之。”纳兰述正色道，“耍了我的人，怎能不付出点小小代价？”
这是小小代价？再说你当真被耍过么？君珂翻翻白眼，想不理他的话，纳兰述已经一把将她按在了地上，手压在唇上，笑道：“嘘——”
他按在唇上手指修长，衬得唇线柔软微红，月色下眼眸黑白分明，清透光华，那样的眼色看得君珂心中一软，不由自主就不动了。
纳兰述三步两步奔上楼，正迎上周桃，周桃刚才发狠将君珂从楼上推下，她毕竟也是头一次干这种杀人的事，按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背靠着门定了好一会神，才想起来要去看看君珂死活，刚刚抬脚，幺鸡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奔着她咽喉就咬。
周桃一声尖叫返身就逃，正撞在纳兰述怀里，纳兰述一抬手将她拉住，手一伸，轻轻巧巧拎住了凶猛扑过来的幺鸡。
幺鸡后颈皮被捏住，犹自转头张嘴要咬，纳兰述飞快地把幺鸡转了个个儿，惊喜地道：“啊！幺鸡！”
手指在幺鸡眼前一竖，“幺鸡！是我啊！”
幺鸡眼珠子唰地向下一逗，纳兰述手指连晃，“是我啊是我啊。”
幺鸡的斗鸡眼连转三圈，晕了……
纳兰述将晕鸡往地下一放，欢喜地道：“幺鸡没死，自己找回来了，小桃，难怪你欢喜成这样。”
周桃按着心口，怔怔地看着纳兰述，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态——似乎，竟然，被自己蒙混过关了？
那女人呢？
“刚才我看见前面有黑影掠过，还以为是刺客，追了出去，等我回来时，却看见那个闯你房间的女人跌在楼下地上。”纳兰述拉周桃下楼，又对听见声响探出头来的人们挥挥手，“没事，没事，家务事，各位继续睡。”
周桃心中一跳，指了指栏杆，比划了一下，示意君珂是因为被纳兰述突然冲出去给惊着，导致自己不小心跌下栏杆的。
“她撞得有点呆呆的，你来看看。”纳兰述不由分说，将周桃带着楼下，君珂正“呆呆地”坐在“血泊”里。
听见纳兰述这句，一边肚子里无可奈何地骂这人顽皮一边扬头对两人露出“呆呆的”笑容。
“你是谁？怎么跌下来了？”纳兰述蹲在君珂面前，装模作样问君珂，背对着周桃，对她挤眼睛。
君珂很想伸手去揪这家伙乱飞的长长眼睫毛，然而看他那般狡猾的笑容，也起了顽皮心，直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纳兰述大乐，觉得这丫头就是好呀就是好，合作度超高，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然而手一触却是凸凹不平的肌肤，随即君珂微微一躲。
这一躲像根刺，刺得纳兰述手顿了顿，刺得心尖某处，痛了痛。
他自然知道君珂不是嫌弃他，而是嫌弃她自己，唯因这样的嫌弃，更令他心头发堵，他记忆里的她，自信、自如、博大、谦和底拥有钢骨铮铮的骄傲，就像那夜墙头扑下，他说抱紧我，她便能给他一个坦然而不涉暧昧的拥抱。
然而竟有人，近乎绝情地，试图抹杀掉这份宝贵的骄傲。
纳兰述盯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眼底升腾起难抑的怒气，青春少女，爱惜容貌重于生命，谁这般无耻冷心，伤她至深？
阴鸷冷怒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他放下手，再转头时已经换了一脸笑容，“小桃，麻烦大了，这姑娘当真掼傻了。”
周桃听见这句原本庆幸，不敢相信自己真有如此好运，眼睫一抬，正遇上纳兰述的笑容，明明那是笑，不知怎的她突然打了个寒战，然而定睛再看时，纳兰述还是那般明丽清越的笑，没有任何异常。
周桃怔在那里，心里混混沌沌，自负聪明伶俐，也被当前奇妙的发展局势和不知是好运还是歹运的情形给搞得不知所措，纳兰述却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转头无奈地对周桃咬耳朵，“怎么办？这姑娘傻了，还是在你房间那里落下撞傻的，你看店家都过来看了，这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报知官府，你我要吃官司的呀。”
周桃心想你不是堂堂睿郡王吗？就算这里不是冀北，你横着走也无妨啊，哪里需要惧怕什么官府？奈何却不敢开口，只得僵硬地笑，示意，“放她走吧？”
“哪能呢，人家问起来怎么说？”纳兰述笑着摇头，对闻声赶来的店家道，“各位莫惊，这是我们刚买的一个丫头，刚才不小心失足跌了一跤，没事，没事。”
店家也不希望有事，乐得听见这样的解释，打着哈哈退去，周桃心中大急——怎么把这女人给留下了！这可怎么得了？
“姑娘，姑娘。”纳兰述蹲在君珂身前，“你撞傻了吗？不至于吧？我来考考你。”说着伸出左手三指，又伸出右手两指，问君珂，“这是几？”
是一个大巴掌！你欠的！
君珂瞪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
你个二货！
纳兰述可不懂这精妙现代隐语，见君珂配合不禁心神舒爽，忧心忡忡回头对周桃道：“这人虽有错，但是因为我们落到这地步却也令人不忍，如今无人识得她，我看不如就先带着，等找了大夫给她看了，清醒了再说吧。”
周桃大急，正在想法子拒绝，纳兰述执起她的手，深情款款地望进她眼底，温柔地道：“我不能平添了你的罪业，得为你积福。”
他眼光流曼像春日里簇簇桃花，芬芳在每寸邂逅的眼眸里，周桃被他那样的眼光一罩，眼神发晕心跳加急，不知不觉点了头。
君珂坐在地下，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看周桃——菇凉，你的噩梦开始了……
再用鄙视的眼神看了看纳兰述——我错了，演技派哪里轮得上周桃？明明就是你个大忽悠！
※※※
周桃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首先现在的生存状态不可避免地让她不安——君珂的存在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砰一声，炸开来堵住她的去路，到时候怎么办？
其次是君傻子本身就像个炸弹，在她和纳兰述的生活里不断制造对她单方面不利的事端，比如……
“芝麻酱面条，挺香，丫头，给小姐也来一碗。”一大早，纳兰述便对着早餐露出心情愉悦的微笑，并毫不客气地使唤新来的“傻丫头”。
周桃眼底放出惊骇的光，下意识要拒绝，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开口，对面，纳兰述温柔甜蜜地向她微笑，“嗯？不喜欢？”
周桃赶紧摇头，“傻丫头”君珂慢吞吞走过来，红砚立即微笑着让了开去，君珂慢吞吞装面条，倒芝麻酱，拌匀，端到周桃面前，一切动作虽然笨拙了一点，但是毫无差错。表情也依旧那么木讷痴傻。
周桃刚松口气。
君珂手一抬。
“哗啦。”
她把满满一碗芝麻酱面条，直统统地倒在了周桃头上。
“小姐，吃面条。”她对着周桃头上的面条弯弯腰，神情恭谨。
周桃：“……”
“混账！连个面条都装不好！”纳兰述一拍桌子，“还不快快滚下去，杵着叫人心烦！”
红砚丫头立即拉着傻丫头下去，两人进厨房，各自装一碗热腾腾芝麻酱面条，添点高汤，配点韭花，夹个火烧，切盘腊肠。
面条周桃，一口没吃上，含泪回房洗头……
……
再比如。
“这件百蝶穿花妆锦裙一看就很适合你，我给你买了下来。”纳兰述兴冲冲地拿了件裙子来找周桃，“看，多衬你的肤色。”
女人看见漂亮衣服总是喜欢的，周桃赶紧接过，笑靥如花。
“穿上试试？”纳兰述端着下巴端详，“嗯，配堕凤髻，还有上次买的南珠首饰我看就很好。”
周桃更是喜欢，也不想拂逆他的心意，赶紧拿了衣服进屋换，屋外纳兰述似乎很急，声声催，“好了没？好了没？换上我带你去看花市。”
周桃便有些手忙脚乱，她本就养尊处优被服侍惯了，最近提防红砚君珂，不敢要她们侍候，很多事便显得笨拙，给纳兰述催得心急，一时忘记忌讳，随口吩咐道：“红砚赶紧给我把梳妆台子下第三格盒子里装的南珠耳环递给我！”
一双手静静递了个东西过来，周桃一手挽髻一手去接，头一抬，铜镜里赫然便是君珂那张消肿消了一半的脸，用一种似乎平淡又似乎讥嘲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周桃一惊，手一颤，接过的东西无意识地往耳上一凑。
“咔。”
极细微的声响，周桃却瞬间一声痛呼，手一摸，耳垂上鲜血直流，一个利齿样的东西紧紧咬合在耳垂上，痛得钻心，正是她曾经吃过亏的小精钢夹子，周桃不敢扯，一手捂着鲜血直流的耳朵，霍然转身盯着君珂，君珂目光呆滞，将掌心一个南珠耳环，无辜地拨了拨。
“小姐，你拿错了。”
周桃：“……”
如此三番，周桃也不是笨人，自然觉得不对劲，她怀疑纳兰述，但纳兰述温柔呵护无可挑剔，周桃觉得，如果他知道真相，何必还对她这么上心？应该就是君珂装傻有心要整她，恶从心起，便寻思着要杀了这丫头。
只是她现在等于四面楚歌，红砚君珂一左一右住在她隔壁，到哪都盯着，纳兰述深情款款，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里，一刻不肯离开视线，她想买砒霜，去不了，她想买刀剑，去不了，她想假装游湖再推君珂一次，还是去不了。
再三思量，周桃觉得，也只有铤而走险了。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定湖城，一路向燕京进发。纳兰述君珂现在依旧直往燕京方向，是因为刚刚听说三水县有奇闻，什么夜来雷声如鼓重击大地，之后某地寸草不生什么的，君珂就想倒像什么天降陨石的现象，那么会不会天上又降陨石又掉下人来呢？会不会掉下什么景横波太史阑文臻来呢？自然要第一时间赶去看个究竟，当然，周桃是不知道这些的，按照纳兰述的说法，去燕京只是因为，要给她“治毒伤”。
这一晚投宿的这家客栈，居住了好一批年青男子，个个神完气足，步态矫健，听店家口气，这是上京赶武举的考生，燕京三年一度的武举开考在即，这些人都来自各大武学世家。
周桃听见这个消息，摸摸自己多穿了几个洞的耳垂，阴冷地笑了下。
当晚那批武举考生相约了出去喝酒，喝到醉醺醺各自回房，其中有位闹了肚子，在茅厕里蹲了半天才彻底解放，出茅坑时，有点头重脚轻步履踉跄，突然一阵风来，吹起一件东西，柔柔地覆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大惊，赶紧伸手扯下，却见是一方粉红绣帕，绣交颈鸳鸯，绣工精致细腻，鸳鸯羽翼分明，月光微风下轻轻拂动，幽香暗送，闻得人心也一阵阵荡漾。
武举愕然抓着香帕，无意中一抬头，便见前方小楼半卷帘栊，月光堆了满轩似雪，有人香鬓宛宛，笑靥深深，正将他凝望。
小轩窗，晚来风，谁家伊人倚雕栊。
月色下那女子风鬟雾鬓，眼波朦胧，七分颜色也添了十分。
那少年几疑夜入蓬莱，邂逅云间神女，又或者误走了幽静山野，和那媚色野狐有了一段孽缘，一时举着绣帕，发痴了。
那少女却突然红了脸，抿唇一笑，伸指对他一指，做了个“还我。”的口型。
少年心中一荡，起了挑逗之心，有心卖弄武艺，脚尖轻点，竟然踏着那楼前玉兰花树飞上，将那绣帕挂在了树梢，离那少女有一臂距离。
随即跳下树来，笑吟吟做了个“去拿啊”的手势。
那少女含羞带嗔看他一眼，顿时这少年又魂飞了三分，正想着不要为难美人，少女却似有几分倔强，当真自己爬上窗台，去够那帕子。
她微微踮着脚，一手提着裙摆，一手去够手帕，踮起的脚踝小巧精致，崩出紧而流畅的弧线，月色下看来一截白玉瓶似的。
少年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稍眨，眼看那少女颤巍巍地要够着手帕，突然身子一倾，重心不稳，竟自楼端翻滚掉落。
少年大惊，冲上去便接，好在他一直站在楼下，反应又快，只觉得手上一重，香风沁鼻，那少女嘤咛一声，已经落在了他的臂弯。
少年拎起的心落地，软玉温香抱在手，神魂也飘了不知着落，好半晌才想起唐突佳人，正要询问人家名字来历送回宿处，不想头一低，发现少女已经晕了过去。
月光斜斜照过来，照着桃花人面，黑而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盈盈泪滴。
少年心中一荡，某处一硬，掌心一热，胆子一肥。
……后半夜的时候，某间房内传来细碎的低吟，像无数爬行在夜色脉络上的蚂蚁，在幽微处将沉潜的阴谋搔动。
忽然又有了低低的哭声，埋在人的怀里，不吵闹，却令人疼怜，听见这哭声的人，自然要嘘寒问暖地询问，于是就有了午夜的哭诉，堪怜的身世，被欺压的弱女，悲催的人生。
在那个周小姐献身上演的苦情故事里，君珂扮演了丑陋的大房嫡出姐姐，抢占了妹妹的未婚夫，还想逼死妹妹，狠毒地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压迫，来试图要了脆弱温柔善良可怜的妹妹的命。
当然，还要展示点伤疤，好让这故事更加可信并惹人疼怜的，于是不仅是耳垂，便连踝上、颈项、胸前、几百年前一滴热油的小伤也找出来一一展示，恰好都是私密部位，伤疤未必找得着，眼福倒是给人一饱，正好换一回轻怜密爱，温柔抚摸，再战三百遭。
再战三百遭之后，人都睡了，自然不能不管枕边人眼泪涟涟的苦情史，少年义愤填膺，百般许愿，定要那恶毒的嫡女姐姐乱刀分尸，不得超生，听得苦情妹妹又是泪飞顿作倾盆雨，再战三百遭。
半夜大战，周姑娘纤纤欲折，少年精神昂扬，打算将苦情女送回去，便趁热打铁，持刀去杀那个恶毒姐姐。
这家客栈的上房也是连栋的二层小楼，对开轩窗，那武考生将周桃送回二楼第三间她的卧房，周桃指指隔壁，悄声示意：“那里面睡了我姐姐和她的丫头，别认错了，圆脸的是丫头，丑的是我姐姐。”
武考生点头表示会意，持刀出门就准备去隔壁，刚带上周桃的房门，忽然眼前白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脚下一窜而过，速度快得肉眼难追，武考生竟然被绊了个踉跄摔倒在地，随即觉得什么东西从头顶上一溜烟踩过，叼起了他的短刀，他刚来得及抬起头，那白影已经衔着他的刀速度逃走，武考生只来得及看见那东西飘扬的尾巴，泛着银光的淡蓝色，像无数层冰雪堆积泛出的色泽，无法形容的淡与美。
武考生怔在那里，自己都觉得像是遭遇一场幻梦，世上哪有这样的颜色？世上哪有这样的速度？狐狸不如这迅捷，猎豹不如这轻灵，这是什么动物？
眼看武器将被偷走，武考生来不及再思考，爬起来就去追刀，一直追出了客栈，他的身影刚刚下楼，纳兰述的后窗开了。
他悠然探头看看天色，不急不忙翻身出窗，手掌轻轻在墙面一按，便横空挪移出丈许，夜色里蜻蜓一般飞越过墙面，直达周桃后窗外，悄无声息开了窗，轻轻落地。
周桃大战六百回合，十分疲惫，只是想等得手的消息，撑着不敢熟睡，一阵朦胧中听到响动，喜道：“得手了么……”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已经被人点了穴道。
纳兰述的手从她的睡穴上收回来，注视她半晌，摇头冷笑一声，随即像拎垃圾一样拎起她往门外走。
隔壁的门开了，君珂神色古怪地出门来，还不忘抱着她自己的枕头。
她对纳兰述拎在手里的周桃看了看，问：“要她性命？”
纳兰述摸着下巴，微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如今什么结果，就看她之前如何种因，与你我无干的。”
君珂瞅了他一眼，月光浮沉云影如波，那人笑意灵光四射，忽然觉得这只似乎也像个狐狸。
她笑笑，进了周桃房间，而纳兰述自然把周桃换进了她们房间，先是用被子严严实实将她盖住，后来想了想，又掀开被角，露出周桃半边脸庞。
“看你运气。运气好你就这么死了，运气不好……”纳兰述微笑，“你就会明白，杀人才是最简单最不好玩的事，真正的教训比这要痛苦得多，总要你明白，耍天耍地，耍不得纳兰述。”
随即他在被褥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嫌弃地擦去周桃那些脂粉气味，施施然回房，睡觉。
过了会儿，武考生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他没能追到自己的刀，一开始还隐约见个影子，后来便连幺鸡尾巴毛也摸不着了，他悻悻回到客栈，开始觉得今晚的各种艳遇奇遇透着诡异，但还是觉得好歹得有个交代，没了刀，手一样可以杀人，于是再次直奔君珂红砚的房间。
不费什么事弄开房门，武考生蹑足走入，房间后窗窗户半掩，月光薄薄如霜雪，被褥里露出长长黑发，显示睡着的是女子。
武考生伸出手，心虚地没看被头露出的半张脸，月色下手指如钢钩，紧紧勒住了那个纤细的脖子。
周桃被点了睡穴，睡梦中依旧能感觉到窒息，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咽喉里发出格格的声音，武考生第一次杀人，又杀的是与自己无仇的人，多少有些心虚，周桃一挣扎，他的手指下意识一松，头一低再看，月光照亮半边惨白的脸，赫然是周桃！
武考生发出一声惊呼，立即松手，一退丈远。
这是怎么回事！
惊骇之下的武考生几疑见鬼，迅速奔到廊前，将房间仔细地看了看，没错啊，周桃应该睡在隔壁，而这间，睡的是她的姐姐才对，就在刚才，周桃还在隔壁房间，软软倚着他，指着这间房说里面住的是她最恨的人。
武考生百思不得其解——是遇上了传说中擅使邪法的红门教姑，还是真的遇见了狐精野怪？传言里那种东西擅使障眼法，以戏弄人为乐，难道他今晚所谓艳遇传奇，都不过是一只媚狐月下生蜃，玩的耍人把戏？
于是那些野狐吸阳的传说立即奔入脑海，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别说不敢再回去杀人，连自己房间都没敢呆，当即卷卷包袱离了客栈。
他逃得慌张，没有注意到楼梯拐角上端，有一个身影斜斜倚坐，看他离去。
那人姿态闲适，长腿悬空悠悠晃荡，拈了朵黄色双荚槐花细细地嗅，将那粉黄的花瓣扯了慢慢吃，槐花芬芳香甜，他口齿间因此有淡淡馥郁气息，娇艳花朵上的一双眸子，眼神清透而又光彩变幻，不可捉摸。
纳兰述。
暗影廊间，他注视着那武考生仓皇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笑得有那么点不怀好意。
这位，想必以后很久一段时间，想到今晚这一幕，都得冷汗直流，疑神疑鬼吧？——这也算给这轻狂少年的一个教训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果他当真心恶杀人，那么当他发现杀的是周桃，惩罚自然更重。
纳兰述自认为不算好人，但也算恩怨分明，武考生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他太费心。
他懒洋洋回周桃房间，把睡穴未解的周桃拖出来，那边门开了，君珂抱着自己枕头打个呵欠踱出来，咕哝：“大半夜换来换去地还让人睡不？”
纳兰述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了一下她脑袋——没良心的丫头，好歹你还睡着，我可是一直守着呢。
他的手指落在君珂柔软的发上，不知怎的心也软了软，立刻觉得君珂被吵着了睡眠确实有罪，一脚踢开隔壁房门，将手里周桃哐当一下扔进去，笑道：“喏，给你出气。”
周桃落在地上砰地一声，君珂笑着摇摇头——谁说这家伙正人君子的？以前都看走眼了！
这回各自都睡安稳，不过第二天一早，楼上便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推倒了重物。
“啊——”
周桃歪坐在地上，瞪着斜对面妆台上的铜镜。
她早上醒来，第一感觉就是浑身疼痛，像是被人用车子狠狠碾过，当时以为是昨夜六百回合大战的后遗症，撑着爬起身来，手一按便是一怔——怎么在地上？昨夜明明睡在床上的啊？
再一抬头，正对上镜子，里面的人一张苍白的脸，脖子上深深一道黑色的勒痕！
周桃一瞬间险些以为见鬼，愣了一阵子才发现这是她自己。
啊——
周桃跳起来，撞倒了凳子。
她扑在镜子上，手颤抖地搁在那勒痕上，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黑印的深，还有五个指痕，咽喉的疼痛如烧灼，提醒她一切真实存在——她被人（或鬼？）半夜勒过脖子？！
周桃呆呆看了半晌，啪一下又推倒镜子，拔脚就向外奔，砰一下推开隔壁的门。
门开了，镜前梳头的君珂，不急不忙转头，对她一笑。
这一笑周桃又是一个晴天霹雳，连着倒退三步，心知不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回房，匆匆开始收拾包袱。
四面楚歌，八方埋伏，此地不善，不可再留！
“小姐你去哪里？”门口人影一闪，红砚和呆丫头君珂，一左一右门神般堵在门口。
周桃眼神一厉，正想将两人推开，突然看见红砚和君珂脖子上，赫然也有黑色勒痕。
周桃一呆，推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掠过惊讶——怎么回事？难道不是自己被耍，而是真的昨晚集体遇鬼了？
她愕然指着两人的脖子，红砚和君珂傻呆呆地一摸，也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周桃怔怔看着，一时心中如罩云雾，混沌迷蒙。
眼看着被红砚发现，又出了这么离奇的事，暂时是走不了，周桃退后一步，挥手示意两人出去。
红砚和君珂转身，门口窄，同时转身的两人挤在一起，君珂身子一斜，一个小小的黑色玉坠从她袖子里滑出。
周桃眼尖，看得真切，立即上前一步，将那东西捞在手里，君珂浑然不觉，自顾自走开。
等人走了，关上门，周桃低头一看掌心东西，顿时心中狂喜。
那是一块黑色的玉，质地细腻坚硬，正面是纳兰氏皇族专用图腾驭日金龙，背面是仙山云雾，霞间神鸟，围拥着古篆字“冀”。
周桃是冀北统兵大将家的独养小姐，如何不明白这块玉代表的含义，这分明就是冀北王府近乎至高无上的嫡系传承代表证物，居然出现在那丑女手中！
周桃眼底掠过一丝嫉恨——她在鲁南王府号称受尽宠爱，但那啬刻的老头子，所谓恩宠也不过多给她几件首饰而已，王府核心权柄，离她足有十万八千里，不想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丑女，居然就得了纳兰述如此欢心！
她将玉紧紧握在掌心，心中谋算着该如何利用这宝物，不知不觉便走到楼下，突然看见纳兰述身影一闪，拐过墙角。
纳兰述一向姿态自如，很少有这种谨慎鬼祟之态，周桃好奇心起，悄悄跟了过去。
纳兰述一直走到客栈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有处竹林，竹林里已经有人在等候，看见纳兰述过来，恭恭敬敬施礼。
“主子……千霞谷那三千精锐铁骑……等候您的命令……”
纳兰述声音沉吟，“……我这边还有事，这样吧，让人带了我的信物去，调动铁骑去拦堵鲁南王世子……鲁南那老家伙，竟然敢和我冀北大将勾结，动我冀北根基……不给他个教训怎么行？”
“……杀还是掳……”
纳兰述眼角斜飞过去，“……你看着办么！”
随即想了想又道，“王世子还没到鲁南冀北边境，你们不要太早出动打草惊蛇，先替我办件别的事……”两人走到竹林另一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周桃无声无息地，向后慢慢退了出去。
晨间日光照着她鬓发微乱的脸，她表情狞厉，眼神得意而欢喜。
天无绝人之路，不是么？
本来心中无措，不知该留该走，留，像怀抱一堆炸药一样疑神疑鬼惴惴不安；走，又觉得纳兰述似乎并没有发现不对，这么一无所得地离开实在心中不甘，如今好了，老天自有意旨，指引她走上最合适的道路。
把这个重要的信息报给鲁南王或者世子，何愁以后没有出人头地之机？
她手中有纳兰述的重要信物，不怕鲁南王府不信。
想到这重要信物，她心中又是一动——听纳兰述刚才口气，似乎那三千铁骑还在听命等候，只等信物到来便听从指挥？似乎准备拿信物去发令的人暂时还不打算过去，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抢先一步，拿了手中的东西，去接收了那三千铁骑？
如果能将冀北王府的秘密精锐，引到鲁南王面前——那才是无可比拟的大功！
周桃捏紧了手中的玉，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她一向胆大，将门虎女，养出一身泼辣敢为的性子，谁知周家倾倒于顷刻，她无奈托庇于鲁南王府，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心中早已压抑了太多不满，遇见纳兰述原指望攀龙附凤改善境遇，不想也是事事不如意，此刻这个想法虽然冒险，却是当前可以闯出新天地的唯一契机！
周桃主意已定，后退的步子越发加快，匆匆回房，看见纳兰述还没回来，红砚和君珂去了厨房准备早饭，赶紧随便收拾了点细软下楼出门，一溜烟地跑了。
她的身影刚刚出了客栈后门，纳兰述从竹林里晃出来了，含着根微黄的竹叶，吹着小曲儿。
君珂端着鸡丝粥从厨房出来，向门外看了一眼，蒸腾的热气，遮掩了她脸上的神情。
幺鸡打了个呵欠，从一株大树浓密的树梢上懒洋洋爬下来——这几天被迫东躲西藏的，终于解放了。
“吃粥吃粥。”纳兰述一步上前接过君珂的托盘，“我的小姐，这几天委屈你扮丫鬟了，来，从今天开始，奴才来伺候您，啊，鸡丝粥您想加糖呢，还是加盐？或者加蹄髈？”
“加一钱小心，二两担心，三斤不放心。”君珂正色道，“小王爷，你省省吧，奴婢可不敢要您伺候，怕是一不小心，就被伺候到姥姥家了。”
“哪能呢。”纳兰述微笑，“还有，我的小姐，别小王爷小王爷这么地叫，听起来嫩得像笋似的，要知道你未婚夫我如果不是守身如玉意气高洁，三个孩子都能抱上了。”
“是吗？”君珂笑嘻嘻，“请问守身如玉意气高洁的大王，你可以让你的三个孩子让开，让我专心吃粥吗？”
“你吃你的，我想一下我的要紧事。”纳兰述手撑在她肩膀上，憧憬地道，“喏，三个孩子，老大呢，叫纳兰苏，老二叫纳兰菲，老三叫纳兰苏菲……”
君珂“噗”一声喷出了嘴里的粥，射了对面幺鸡一脸……
好容易吃完早饭，店家沏上茶，君珂将幺鸡抱在怀里给它擦脸，才轮上问纳兰述，“我说，把人骗走或逼走不就成了？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纳兰述将长腿懒懒地搁在榻上，伸了个懒腰道：“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骗我的人，也被骗去，害我的人，也被害去，想我王府生乱的，也乱去。”
“难道你那千霞谷所谓三千铁骑是假？”君珂若有所悟。
“聪明。”纳兰述笑眯眯刮了她一下鼻子，坐起身来，“说假也不假，只不过，不是我的而已。”
“难道是鲁南那边的？”
“啊，未婚妻，你为何如此天纵英明？”纳兰述惊呼，“你这样子，我得加倍努力才成。”
“啊，王爷，你为何如此天生厚脸皮？”君珂捧颊，目光灼灼，“别逼我对你用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用到你五体投地为止。”
“承让，承让。”纳兰述哈哈一笑，不再开玩笑，“千霞谷那边，是冀北鲁南的交界处，虽名谷，其实是绵延山脉，一半在鲁南，一半在冀北，前不久我的尧羽卫查出那边有点异常动静，我怀疑鲁南王府有人，在那里养了私军。”
“世子？”
“原本也怀疑他，因为鲁南王府最有实力做这事的人就是世子，如今也可确定个八九不离十，因为最近鲁南世子正受命在鲁南北境调查一起偷卖官府存粮案件，他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应该不是巧合。”
“你让周桃去报这个消息……”
“我还是那句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自有上天相应给予惩罚。”纳兰述浅笑，“如果周桃只是奔向鲁南世子处，报信说冀北埋伏私军要刺杀他，那顶多就是一个谎报军情，以她的身份，不至于死；可如果她贪心不足，动了恶念，当真用我的信物去千霞谷调动那所谓的‘三千铁骑’，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君珂抽了口凉气——郡王殿下够狠啊。
一箭数雕之策！
纳兰述怀疑千霞谷有鲁南私军，但是不方便进入查探，周桃贸然闯入，一旦引得鲁南世子有所动作，就等于不知不觉为纳兰述证实了心中疑惑，为他做了细作。
而周桃此去，擅调那秘密私军，必将惊动鲁南世子，他可不会认为周桃是被人设计撞进来的，他会惊惶地以为自己的秘密被揭破，而周桃要么是他父王派来的，要么就是他那些兄弟派来的，其目的是要掀动他的底牌。
于是，周桃身为鲁南王之妾，身份特殊，鲁南世子不杀她，心中不安，杀了她，以纳兰述的鬼灵精，必然有办法将这消息捅给鲁南王，到时候要么是鲁南王制裁这个儿子，要么是鲁南世子不甘束手就缚，先下手为强，鲁南王府必有一番内乱。
而在鲁南王府内乱的这个过程中，纳兰述还可以扇扇风，点点火，用同样的办法，挑拨其间，乱上加乱。
一手、二手、三手……一个诱骗周桃的计划，足可以翻出无数的后手。
这就是纳兰述说的“骗我也被骗，害我也被害，想我王府生乱自己乱。”
可怜周桃，满心欢喜，以为要挟不世之功成为鲁南王府的人上人，却不知道自己一心奔往的，是条死路。
“我的信物咱们暂借她用几天，到时候叫尧羽卫偷换，做个假冒的鲁南王府令牌，让她去千霞谷调军去。”纳兰述笑得欢快，“大军一动，我那鲁南伯父，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摊手，微笑，向周桃离去方向，风度翩翩微微一躬：“哦。周小姐，祝你送死愉快。”
君珂默默仰望着他——让人去死不难，让人欢天喜地去找死就牛逼了，哦，从今天开始，纳兰小王爷还是不要得罪太狠得好。
“本来依你的办法，迟早也能逼走她，可是周桃心太恶。”纳兰述神色忽冷，“竟然用这种下作的办法试图杀你，若再对她心软，必将后患无穷，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君珂笑而不语，她也没那么圣母，一再放纵欲待置她于死的人，要不然她袖子里，也不会滑出那玉来了。
说到底，落什么下场，都源于自己种什么恶因罢了。
“好了，不谈别人了。”她擦擦手，再次对纳兰述伸出手，“很不好意思，之前曾欺骗了你，现在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君珂。”
纳兰述头一低，又看见她雪白的手掌，顿时心情大好，笑道：“我是纳兰述，不过我想你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不存在骗你，你却骗得我好惨，所以君珂，咱们是不是该把那天情境重演一遍？”
君珂唰地缩回手，望天，“什么情境？”
“我送你一个东西。”纳兰述取过一个金橘饼，用纸包了递给她，充作“礼物”，随即又自说自话去扒君珂的牛仔包，“你这回打算送我什么呢？”
君珂摊手，任他找——吸取前车之鉴，创口贴荷包都已经顺利转移，没压力。
“这是什么？”纳兰述并不埋头在包里翻，而是像箱中抽奖一样闭着眼睛一摸，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嘿，还挺沉。”
君珂一看，叹了口气——郡王您手气不好，不是摸着囧人的就是摸着不能用的。
纳兰述手里的东西，钛钢外壳，金属拉丝，屏幕晶亮，按键灵活，手指一推便无声无息滑开，再一推又严丝合缝地合拢，背面印着一个图案：被啃了一口的月亮。
这是研究所科技狂老刘的杰作——老刘的儿子为了抢苹果手机和人斗殴拘留十五天，老刘为此深恨苹果，于是在自己研究的新型滑板触屏手机背后打上了狗啃月亮的logo——你啃个苹果有啥稀奇？老子啃的是月球！
这手机功能强大不逊于苹果，而且老刘有感于儿子斗殴被人砸了一板砖头破血流的教训，在手机外壳上下了死功夫，用的材料，据他吹嘘——防弹的。
可惜这手机却不是太阳能版，到了异世只能拿来砸人。
“这个啊……”君珂微笑，“这是人品监测机，你对着它说话，如果它答复你，说明你是正人君子，如果它不睬你，说明你人品不行，如果有一天它爆了……”
“说明人品又好了？”
“说明你人品差到爆棚，呈现负值，它因此愤而自杀。”
纳兰述趴君珂对面，不说话，眼睛亮亮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在晨间淡金的阳光下呈现薄透清锐的色彩，像莹润在透明海水里的黑珍珠，君珂觉得在这样的眼睛注视下保持忽悠人的状态实在有点难度，抿着唇向后靠了靠。
却听纳兰述咕哝道：“坏丫头，让你舒服一次。”抓起手机，对着那狗啃的月亮，正色道：“喂，人品……监吃机？你如果回答我，说明君珂是个好人，你如果不睬我，说明君珂人品不行，你如果有一天爆了……”
君珂等着那句愤而自杀，谁知纳兰述却道：“……说明君珂为我舍生忘死，不惜爆机。”
君珂噗地一笑，第一直觉就是反驳，然而眼一抬，看见纳兰述的神情，不禁一怔。
对面，纳兰述并没有笑意，眼睛沉沉地盯着她，那眼光搜骨剔肠般，似要看进她心底去，随即他缓缓道：“君珂，我母亲对我说，你和沈梦沉在一起，没有试图救过我，但是我不信。”
君珂转开眼光，只觉心底酸涩，半晌低低道：“你该相信你母亲的。”
纳兰述仰起头，下颌曲线坚定，像向天长鸣的神鸟，惊天一唳，凤舞龙翔。
这灵动潇洒的少年，只有在此刻，才透出骨子里的傲气和坚定，“我相信我的母亲，但我不信皇家。”
君珂默然，纳兰述垂头静静注视她，“君珂，你告诉我，是不是曾有一个人，为我舍生忘死，不惜生命？”
君珂垂下眼，去喝那冷了的粥，粥到嘴里无滋味，像此刻复杂凌乱的心情。
她不想挟恩求报，她也曾发誓不和纳兰述提起当日王府那些事，然而此刻欲待否认却也做不到，因为她听出了纳兰述语气里的苍凉。
“我出身皇家，玉堂金马，从小到大，人人说我天之骄子，受尽人间一切美满尊荣。”纳兰述果然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轻轻道，“父王宠我，母妃爱我，我的护卫们忠诚于我。我相信我的父王会在我危险时出动大军来救我；我相信我的母亲会在我受难时用尽手段来护我；我相信我的护卫们会在生死时刻用自己的命来替我挡厄——但是这些，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父王是因为王府嫡子不能出事，不能因此影响冀北王权承继大局；母亲是因为她的独养儿子不能出事，否则所有人的性命都会遭到牵连；护卫们是因为他们的主人不能出事，否则尧羽卫存在的理由将被摧毁。父亲因王权护我，母亲因血脉护我，护卫因忠诚护我，却一直没有人，因为我这个人本身，爱我，护我。”
他的手越过桌面，轻轻抚向君珂脸庞，君珂动了动，想让，却最终安静了下来。
“看这张脸。”纳兰述的眼光，牢牢锁在了君珂不怎么好看的脸上，君珂下意识地缩了缩，容貌改变后她一直有点在意别人直视她的脸，因为那些怜悯和厌弃会让再坚强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然而此刻纳兰述的目光温软如绸，轻轻拂面，眼神传递的怜惜和温暖，令人错觉那些不是凸凹不平的肌肤，而遍地开了葳蕤鲜花。
“……这张脸，我记得原来的样子，不算绝色，但是很细致，很玲珑，眉间有点开，因此显得疏朗，鼻尖像玉珠，夜色中会发亮……”纳兰述手指轻轻地一一抚过，“……然而现在，这里中了毒，将肌肤挤涨、变色、凸凹不平，眼睛被挤小，玉珠反而变成大红果，真不好看……哎你别急着黑脸……这张脸变化这么大，以至于我擦肩不识，哪怕当时有个声音暗示我，我依旧无法想到那竟然就是你……后来我想……这么美到这么丑，那张脸的主人，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哭过没有？她摔过镜子没有？她第一眼看见这张脸崩溃了没有？我知道有种药，会让人瞬间变成这样，她在瞬间发现自己可怕的变化时，她做了什么？而又是什么样的可怕的人和事，让她遭受这样的待遇？……”他的手指忽然往上移，在君珂水汽渐渐迷蒙的睫毛上一触，“……告诉我，你也在为她吃过的苦，流泪吗？”
君珂飞快地扭过头，一滴微凉的液体在那一甩间溅出，纳兰述手指一接，泪水落在他指尖，他将指尖凑近唇边，细细地抿了抿，点点头。
“苦的。”他道，“君珂，我知道，很苦。”
“我还知道。”他手指下移，握住了君珂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那里断过两次，被柳杏林接好，“……这里骨节看起来没什么，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细微的突起，手指一摸更明显，这里曾经断过，可能还断了不止一次，是什么样的事导致断骨？又是什么样的情形使同一处断上两次？一处未愈的伤口再次受伤，那个人，她痛不痛？而又是什么原因，使她遭受了这些？”
手指继续往下滑，他握住了君珂有些凉的指尖，“告诉我，如今，是不是曾有一个人，因为我，只是因为我，用命，来护我。”
室内有一刻的安静，一刻之后，君珂扬起眼睫，微微叹息，她的声音细碎，心情也如睫毛上淡淡雾气一般，湿润，水汽氤氲。
“有一个人，她和朋友失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发觉自己被欺骗。”君珂微笑，翘起的唇角并无讽刺，“她救过那家主人的命，却不能换来她自己的生存机会；她明明是一个路过的无辜的人，却被迫喝着迷魂汤等着代人去死，她来到这里，不曾有人给她帮助和关爱，遇见的只有欺骗、陷害、冷漠和自私，以至于她曾经愤懑地想，这世道如此丑恶，她是不是也该用一张冷漠丑恶的脸去面对。”
纳兰述静静地盯着君珂，握紧了她的手指。
“突然有一天，在她最危难的时刻，一个曾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也谈不上交情和恩情的人，为了她奔赴险境，为了她和家人决裂，为了她险些被害，那天珍珠河的河水很冷，但她的心，在来到大燕朝几个月后，第一次觉得温暖。”
“温暖不仅仅是因为被救，还因为被救赎，她的信念和价值观曾经险些被恶毒的世道摧毁，如果没有那个人给出的那份温暖，也许这个女孩子，她就会一日日冷漠下去，怀着愤懑和不满，也去欺骗、陷害、争夺、忘恩负义……最后变成她原先最讨厌的那种人，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
“因此。”君珂轻轻拍纳兰述的手背，“我相信，永远会有人愿意因为他这个人，拿命去护他，因为，他值得。”
室内一阵静寂。
似乎听得见微湿的睫毛上水汽渐渐干去的声音；听得见十里外枫林落叶潇洒离枝的声音；听得见百里之外，有人临风登高，在深秋的碧蓝苍穹之下，忽然合十，闭目微笑，低语。
“世间有大智慧，因此有大光明。”
※※※
百里外的低语，响在旷野涤荡来去的风中，那人摸了摸不留重发的头皮，对天意之高，露出神秘的微笑。
百里之外的客栈里，纳兰述也在微笑，只将君珂的手握紧再握紧。
君珂却突然说了句煞风景的话，“今天既然说到这些，周桃的事也解决了，我想……我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纳兰述挑起眉。
君珂抿唇，心想我可不能将和你娘的约定告诉你，看你这德行就像吵架离家出走，我再火上浇油我成啥了？正在犹豫，纳兰述却突然站起，伸了个懒腰，“那成，你走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办。”
君珂怔了怔，回房收拾了包袱，带着幺鸡便走，准备去那传说中天降闷雷的三水县看看，她让红砚留下来伺候纳兰述——王爷没人伺候活得成吗？
出客栈，雇了辆车出城，行不多远，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响，直追而来，君珂掀开车帘看去，果然是纳兰郡王大爷。
“哎呀好巧，真是无意栽柳柳成荫。”纳兰郡王大爷看见她，好像好久不见当真路上相逢，眉毛挑得高高，“君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是要出城吗？正好正好，我也出城。”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明摆着是报复她来了，当初他也曾要她离开，结果被她耍了一道，如今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他来耍她。
她唰地甩下车帘，不理他，幺鸡从车窗里探出狗头，两颊长长的狗毛迎风飞舞，幺鸡双爪扒开，以泰坦尼克罗丝的船头张臂经典姿态，向后面吃灰的纳兰王爷表示了由衷的优越感。
纳兰郡王不以为杵，一挥臂，扔出一块香喷喷的东西，“接着！”
幺鸡狗头一甩，接着一大块汁水淋漓的牛肉，顿时狗心大悦，捧肉大啖，也不鄙视了，也不优越了，纳兰述驰近，摸它高贵的狗头，也没意见了。
“幺鸡，好久不见，你们要去哪里啊？”君珂隔帘听见纳兰述煞有介事地在问那头馋狗。
“嗷唔。”幺鸡头也不抬。
“哦，三水县啊。”纳兰述自顾自翻译完幺鸡的回答，“正好正好，我也要去哪里。”
“车夫！”君珂忍无可忍，唰一下掀开车帘，“麻烦快点。”
车子速度加快，纳兰述也不追，停马立在原地看车轮携烟尘滚滚而去，喃喃数：“……三……二……一！”
“啪！”
君珂马车的右车轮的轮毂突然飞了出去，车子一歪，车轮滚出，车子顿时向一边倾斜，早等着这一刻的纳兰述立即闪电般掠出，手一伸便顶住了歪斜的车身。
“嘿。”他探头，挑眉，对歪倒在车里的君珂展露下俯四十五度角明丽微笑，“君姑娘，车子怎么倒了？真是太巧了，正好给我遇见，受伤没有？需要我借马给你骑吗？”
君珂：“……”
两个时辰后，换了辆马车的君珂，在隔邻的丁河县驿站茶棚喝茶，忽然有人大步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挑眉，惊喜地道：“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真是太巧了，君姑娘，又见到你了！正好正好，我也喝茶。”
君珂：“……”
半下午后，在丁河县悦来客栈准备住宿的君珂，刚和小二要了一间房，忽有人快步而进，到她身侧，挑眉，惊喜地道：“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君姑娘，你也住店吗？真是太巧了，正好正好，我也住店。”一边伸手招小二，“小二！来间房，在这姑娘隔壁的就成！”
君珂：“……”
第二天早上，君珂在和帐房结账，忽听有脚步声接近，君珂不等他走近，转身，挑眉，“惊喜”。
“啊！纳兰兄，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昨晚就住在我隔壁，今早居然还能遇见，真是太巧了，现在是不是正好正好要结账？”
“不。”纳兰述答，君珂刚怔了怔，就听他正色道，“我是来告诉你，我们一天居然遇见了四次，这真是千载难逢的缘分，是老天的意思，违天者不祥。所以君姑娘，虽然你十分不愿意和我同路，但是我还是决定要跟你一起走，这是我的意思，你可以提出反对，不过我不予接纳。”
说完他上前，将君珂往胳膊里一夹，红砚跟过来顺手提了君珂包袱，幺鸡爪子一抬就换个方向到了红砚身边，一行人面不改色，坦然自如，出门扬长而去……

第五十三章 我为脱衣狂
大清早的三水县，不算高阔的城门下人流往来不息，路边的茶棚饭棚坐了不少人，今儿是下半年逢集的日子，四方八乡都往三水县城里涌，满地里摆开各式摊子，让人几乎没处落脚，想进茶馆吃顿饭，都得挤上一刻钟。
“让让，让让啊。”远远有人在人潮那头呼叫，这种商量一般没人理会，然而这人的招呼不知怎的，非常有效果，眼看着人群里挤来三人，在挤挤挨挨的人潮里飞速地向茶馆方向接近，四面的人遇上这三人一狗天团，都会觉得腰间突然如被蚂蚁咬了一口，赶紧纷纷闪开，瞬间便清出一条道路，任那三人顺利通过。
来的自然是纳兰述君珂红砚幺鸡的神一样的天团，三人一狗跑来三水县查奇闻，想知道天降闷雷是不是降下人来，不料进城就挤成了这样，还听说闷雷之地因有不祥，现在被封锁了，有贵人就住在那附近，谁也不许去，纳兰述和君珂一商量，还是决定先进城再说。
纳兰郡王一马当先，在人群里滑来滑去，指缝针尖寒光一闪一闪，我戳，我戳戳戳，一直戳到了目的地。
“看见我的步法没？”纳兰述一边戳着一边回头教君珂，“学得好不如跑得快，你首要就是学轻功，内功柳先生给你打了底，学起轻功容易得多，哎对，提气、点膝、气过丹田三经……很好，戳！”
最后一句不是对君珂说的，是对某个虎背熊腰挡住他去路的路人甲说的，君珂望着被郡王爷凶猛戳跑好方便她练轻功的倒霉蛋们，露出无奈而歉意的微笑……
神针开路，万夫莫挡，一路进了茶馆，茶馆里座无虚席，最后一张桌子被几个早一步进来的汉子抢着，眼看就要坐下，纳兰述手指一弹。
“啪。”一个汉子刚刚拖出一条凳子，那凳子腿突然断了。
另一个汉子已经坐下，伸手去拿筷子，纳兰述吹出一口气。
“噗哧。”筷子突然一斜，戳进了那人的鼻孔。
“邪门！”汉子们大惊失色，弃桌而走，和别人挤去了，纳兰郡王笑眯眯地牵着君珂过去，三人一狗，正好一张桌子。
顺手将戳过人鼻孔的筷子往那断腿的凳子上一插，竹子的筷子戳进松木条凳就像刀遇上豆腐，轻轻巧巧便将断了的凳子腿接起来，纳兰述稳稳坐上，招呼小二，“三碗豆腐脑四碗面条四份牛肉火烧，豆腐脑一份不加糖不加葱花不加猪油面条里不许有花椒籽儿牛肉不许是隔夜的硝不要放得太重也不可以太咸但是绝不可以加糖听说你们这里王家铺子的牛肉做得好我看就夹他家的。”
说完满意微笑，觉得这种说话方式难怪红砚乐此不疲，实在是胸臆滔滔，一泻千里，太爽了。
小二：“……”
四面食客都将目光转过来——哪来的少爷，吃东西这么挑剔？
这一看，人人都“哦？”了一声，看看纳兰述，再看看君珂，眼神意味深长，表情不得其解，尤其座中几位女客，更是面露嗤笑之色。
君珂摸摸脸，自嘲地笑了下——这一路她看见这样的眼神太多了，这张脸目前观赏性还是不高，虽然带了柳杏林配的药天天擦，但因为柳杏林爱惜她的脸，怕留下后遗症，用药温和恢复缓慢，目前还处于形制古怪时期，其实虽然丑了点，但这世上大多人也不算好看，混在人群里已经没那么显眼，但偏偏和纳兰述走一起，芝兰明珠般的纳兰述，配上狗啃一般的自己，别说别人惊讶，自己都看不过去。
唉，纳兰述是不是故意找她做衬托的？就像美女喜欢和丑女走一起？
君珂心宽，对这种眼神一笑了之，纳兰述瞟瞟四周，眼神一冷，随即恢复正常。
世人无目，不识美丑，纳兰述认为自己知道君珂是不可多得天下至宝就行，懒得和这些无知百姓计较，真是的，把小珂的好都展示给别人看了，别人来抢怎么办？
他不计较，有人却不放过。
“公子……”
一声低唤，娇娇怯怯，声线妖妖娆娆扬上去，再羞羞答答低下来，听得红砚抖三抖，听得幺鸡颤一颤。
君珂抬眼，就见一个粉衣少女，含羞带怯，站到了纳兰述身边。
大燕女子稀少，但女性地位并没有因此提高，相反，女人成了金丝鸟，被管束得更紧，能在茶馆这样的三教九流之地单独抛头露面，要么是没什么规矩的小户人家女儿，要么就是走江湖卖艺的女子，看这少女虽然做得一番娇羞姿态，但站立姿势和眉宇神态，都像后者。
大燕女子稀少，所以女人也一向受欢迎，少有主动向男子搭讪的，被搭讪的，一般也求之不得，态度殷勤。
纳兰述扬起眉，看那少女，他一旦面对外人，便没有在君珂面前的灵动随意之气，沉眉敛目间，气度威重，“何事？”
那少女自认为姿态温婉，足可打动天下男人铁石心肠，不想这皎皎少年，竟然连一句姑娘都没称呼，眉宇间还隐隐有几分不耐，呆了一呆，才道：“听公子说话，想必对吃很有讲究，只是公子吃得似乎太简单了些，为何不品尝一下此间茶馆最擅长的鸡丝灌汤小笼？小笼做工复杂，等候时辰长，不过我姐妹桌上倒有一笼刚出锅的，我姐妹……愿意请公子品尝。”
纳兰述一转头，便见隔壁桌上，姹紫嫣红的几个女子，齐齐对他微笑。
纳兰述再一回头，便见君珂双手托腮，也在对他微笑——不怀好意的微笑。
聪明哦，懂得要想抓住一个男人，先得抓住他的胃。
纳兰郡王看见君珂那表情，脸色就有点发黑——这女人难道都不懂嫉妒吗？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了一阵，纳兰述原本有点不好看的脸色慢慢转了过来，忽然抬头，对那殷殷期盼的少女一笑。
他这一笑，春花摇动明丽鲜妍，拥挤沉闷的茶馆似突然风光清爽，万物生香。那少女怔怔地看着，眼珠都不会转了。
“姑娘真是有心。”纳兰述柔声笑，“只是我不大好意思去你们桌上吃呢。”
那少女立即晕乎乎道：“给公子端来也是可以的。”转身去端汤包，那边桌上一阵窃窃低笑，隐约听见有人娇笑道：“……小妹……就看你的了……”
那少女将热腾腾的汤包端了来，双手托着奉给纳兰述，咬着嘴唇，眼波流动，直直看着纳兰述。
还举案齐眉呢这是，君珂吸吸鼻子，举起牛肉火烧，齐眉，低头，上奉——
纳兰述赶紧欢喜地来接。
君珂的手半途转弯，将牛肉火烧送到幺鸡面前。
幺鸡欢喜叼住，埋头大啃。
纳兰述脸色发黑。
那少女被晾了半天，眼看这丑女竟然这么不知自惭形秽，还敢当面开玩笑，脸色也开始不好看，瞪了君珂一眼，将汤包又往纳兰述面前递了递。
纳兰述瞟了一眼，道：“放下吧。”
那少女又一怔，想说什么，却发现面前这少年，看似随意不羁，其实气质尊贵，威仪极盛，随口一句吩咐，便让人觉得不可违拗，想说什么竟是不能开口，只好将汤包放下。
纳兰述立即夹了一个，用荷叶托了，筷尖小心地拨开汤包口子，待稍微散热不至于烫嘴，才送到君珂口边，微笑，“来，张嘴。”
君珂盯着这汤包，心想真难辜负美男恩啊，真想辜负美男恩啊！有心不要在众目睽睽下吃这一吃就会招惹麻烦的包子，但纳兰述那人，真要拒绝了，保不准下次他来更接受不能的，只好从善如流，吃！
吃完，纳兰述又温柔地抽出丝绢，给她擦嘴，眼神专注，含情脉脉，却在手帕掩盖下，轻轻拧了拧君珂嘴角，以示对刚才君珂耍他的惩罚。
君珂咧嘴——郡王殿下您心眼真小！
他们这里做“打情骂俏眉来眼去”，满茶馆吃客都露出明珠暗投的痛苦神情，那少女脸色就只能用狰狞来形容了，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冷声道：“公子，我还没吃呢！”
“哦？”纳兰述随意点点头，“那你也吃啊。”
“我该坐哪里？”少女转怒为喜，一指君珂，“这位姑娘既然已经吃过了，是不是该让个位？”
君珂含笑站起，纳兰述手一伸按住了她，下巴对幺鸡方向一点，轻描淡写地道：“你去和幺鸡坐。”
“你！”那少女脸色大变，怒喝，“你竟然让我和狗坐在一起！”
“哦，是啊。”纳兰述仿佛刚想起来，恍然道，“我疏忽了，这样不好。”
那少女脸色一缓，刚要说几句原谅的话，纳兰述已经倾过身，满脸惭悔地摸摸幺鸡的狗头，诚恳地道，“幺鸡，对不住，委屈你了。”
幺鸡宽容地甩甩尾巴，表示兄弟为党国事业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和女人挤一挤不算什么，就是骚气味大了点。
“……”
满店寂静，半晌后一声厉喝飙破屋顶，“混账！”
喊叫的不是少女，而是先前那桌的妖娆女子，那少女早已呆在当地，面皮发紫，被羞辱得僵在原地不知动弹，那桌一直关注这边的女子，却已经都勃然大怒，当先一个红衣女子突然跃出，手一伸便从桌上的行囊袋子里抓出一个半圆环的古怪武器，那东西非金非玉，刻满符文，缀着许多叮叮当当的细小暗器，转动间有浓郁的古怪香气散发出来。
这武器一拿，茶馆里立即有人惊呼：“红门教姑！”
这声一出，仿佛魔咒，所有人呼啦一声站起，拔腿就逃，茶馆里顿时桌倒椅翻，壶倾菜泻，乱成一片，人多，有人来不及推开凳子，唰地一下便从桌子上翻了过去，一溜烟跑远了。
君珂瞠目结舌——魔鬼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对面纳兰述轻轻挑起了眉头，并无畏惧，却有点厌弃，君珂少见他这样的神色，忍不住问红砚：“红门教姑是什么？”
“红门教你听过没有？”答话的是纳兰述，“近几年刚刚崛起的一个教派，十分神秘，教中男女都善于各类幻术异术，行事妖异，蛊惑得无知乡老敬畏膜拜。这些人有一部分入世行走，鼓吹所谓大德善行，却用各类妖术骗得上至官宦内眷，下至升斗小民都十分痴迷。尤其教中女子，卖艺也卖身，多擅内媚之术，行走达官贵吏府邸十分方便，一旦得罪她们，死得都会很惨——红门教一直在琼西等穷山恶水处盛行，不想如今势力竟然发展到燕京地域了。”
“你一个公子哥儿，想不到也听过我教的盛名。”那红衣女子冷笑，眉梢深红胭脂煞气如血，“既如此，你跪下来给我小妹磕头请罪，再随身伺候我姐妹们三天，我们便饶了你。”
扒在茶馆门外偷听的茶客们，瞬间眼底爆出嫉妒羡慕的光——还是美貌占优啊，瞧人家这待遇，羞辱了红门教姑，还能享艳福！什么随身伺候？不就是随床伺候么，红门教姑人人有内媚之术，谁沾上了不得欲仙欲死？
“小子，悠着点劲儿啊，小心被榨干咯。”有人怪腔怪调地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一阵哄笑。
“快跪呀，跪下来舔——”一个黑疤男子兴奋大嚷，但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四面人们注意力都在茶馆对峙的人身上，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些异动，刚刚说话的黑疤男，突然向后退了出去。
此时如果有人对他脸上看一看，就会发现他退的姿势僵硬，表情惊恐，不像是自己往外退，倒像被人扯出去的，如果有人再细心点看看他腰间，就会看到一个精钢的利爪，正狠狠扣住他的腰，将他向外拖。
黑疤男一直被拖到一个僻静的墙角处，腰间的精钢爪一松，啪一下弹在他后背，击得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银光一闪，精钢爪被收回，一个青衣少年若无其事将那精钢抓链子缓缓绕在手腕上，从黑疤男面前踱了过去。
墙角的暗影里，还影影绰绰站着一些人，坐的、蹲的、喝水的、吃东西的、居然还有伏在一个大石头上面掷骰子比大小的，人人神情懒散，看也不看这人一眼。
黑疤男原以为自己遇上强盗，可强盗哪有这么懒的姿态，惊恐地一抬头，面前墙上，却突然垂下来一双靴子。
黑色靴子，不大，甚至还有几分精巧，脚尖在他面前晃啊晃，时不时踢到他鼻尖，这人试图让，可无论怎么让，那靴子就是能踢到他鼻尖，每次都踢在那位置，都是那力度，一下一下，直到踢出血来。
看见血那靴子也没停，点在黑疤男鼻子上，随即有人懒懒道：“就是这个货色，敢对主子污言秽语？”
这人声音清甜，竟然是女子，而且听来年纪还不大。
有人随意应道：“可不，瞧他那獐眉鼠目，一看就说不出人话。”
“你刚才说，跪下来舔什么呀？”那靴子点在黑疤男鼻子上，微微施力，压得黑疤男鼻头剧痛，头脑血管崩涨欲裂，鼻血喷泉似的向外射，哪里说得出话来。
“哎呀，我的靴子给你的血搞脏了。”那女子忽然低呼一声，惋惜的语气。
黑疤男生死关头，瞬间灵光了，急忙道：“我刚才说……我跪下来给您舔靴子，我舔、我舔……”
那女子似乎笑了笑，从鼻间懒洋洋“嗯”了一声，将靴尖往他嘴边一递，黑疤男急忙便舔，靴子上都是他自己的血，他不敢吐出来，一口口咽下去，咽喉里都是腥甜的血和泥土，他露出要呕吐的神情，却硬生生忍下去。
好容易舔干净，他讨好地捧住靴子抬起头，那靴子一动，啪一下又把他踢下去。
黑疤男缩在尘埃，不敢抬头看了。
“舔得还算干净。”那女子声音满意，“你这么脏的嘴，就该用你自己的血洗干净。”
黑疤男伏地不敢应声也不敢抬头。
地上轻轻一响，头颈一重，已经再次被那双靴子踏住，这回的力道仿若千钧，黑疤男的头被砰一声压进泥土，啃了满嘴泥，他绝望地低呼一声。
“我不喜欢能忍的人。”那女子靴跟在他脖颈间慢慢碾动，仰着头，看也不看脚下的人一眼，神情仿佛只是在碾死一只蚂蚁，淡淡道，“我宁可选择有血性的人，有血性才有人性，能忍的人，往往都很可怕。”
“得了吧老大。”有人笑，“这种货色，天生贪生怕死而已，怕他什么忍不忍的。”
“老大，三思，”又有人道，“主子不喜欢我们滥杀百姓。”
“唔。”那女子听着，却并没有松脚，依旧仰望蓝天，慢慢碾着脚下人的脖子，悠悠道，“可是不知怎的，我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觉得放了这个人会令我不安……”她磨了磨牙，喉间发出一点古怪的像大漠狼嚎的低音，“……我想杀他，很想。”
四面的人不说话了，出身异国奇特民族的他们，有种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直觉，即使在这繁华大燕打磨了多年，血脉里的野性依旧没有泯灭，他们在每年的第一场大雪聆听天语，在每月的月圆之夜胸中澎湃着嚎叫的欲望，他们自认为是最接近苍天神秘的民族，而他们的老大，那个年轻而清甜的女子，她微笑时，才是一匹崖端向月冷然回首的兽王。
他们永远忠诚，却也永远有自己的坚持。
那女子慢慢地抬起了脚，下一个瞬间，她就会重重地落下去，踏断那一方骨骼。
黑疤男突然冲了出去。
他一个打滚，在泥地里翻滚到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人正在用炭烤着野兔，红色的炭块像血眼，在阴暗的角落明灭着，黑疤男滚到火边，伸手就去抓炭——
没有人惊讶，都露出“自寻死路正好”的神情，那女子首领笑了笑，连烤着野兔的人，都懒得抬头多看一眼。
然而瞬间他们脸色就变了。
那黑疤男抓起那小块炭，扬起脖子，一口吞了下去！
火炭入喉，他眼珠子瞬间往外凸出，根根血丝纵横交错，整张脸都因为痛苦被扯得变形不成模样，喉间发出啊啊低响，那声音磨砺沙哑，像砂纸磨在了钝刀上，渐渐也消失了。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泥地上蹭出大片大片凌乱的痕迹，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原本懒散做着一切的人们都直起腰，带着难得的震撼，默默注视着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
“主子知道一定会发怒的……”有人低低道。
“这人无父无母、流浪汉、不识字、不会武功，如今哑了。”最先用精钢爪的青衫少年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那女子首领一直一动不动，近乎冷酷地看着黑疤男在痛苦里挣扎，此刻终于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一瞬间，仿佛在同伴们的眼底，看见飘飞的雪、彻骨的风、寒风割裂冰山的獠牙、无处遮蔽的冰冷山洞、一群单衣薄衫的小小人儿、卧满一地的狼尸兽尸和孩子的骨骼，大片大片的人血和兽血。
很多年前，那些为活命不择手段拼死挣扎的日子。
她眼神里渐渐也起了黑暗的苦痛。
半晌，她无声挥了挥手。
很久以后，黑疤男在天崩地裂的痛苦里挣扎而出，冷汗涔涔抬起头来，便见一地寂寂，空风徘徊，四面不仅没有人影，甚至那些食物炭火都已不见，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仿佛刚才可怕的一切，不过一场梦。
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张开嘴，发出荷荷的声音。
※※※
纳兰述自然不知道刚才那幕带着血色的插曲，茶馆里的对峙还在继续，听见那句跪下求饶，他还仰头笑了笑。
君珂将红砚往身后拉了拉，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他这个身份，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话，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全武行？哎，她刚学的那几手是不是有用武之地了？是先出腿好呢还是先出拳？万能的扯头皮还有用吗？
君侠女在那内心揣摩演练一招一式，抓紧时间恶补，纳兰述却不急不忙，施施然坐着，笑道：“跪下来道歉吗……”
那红衣女子傲然用下巴对着他。
“我不介意给女人下跪，我也不是没跪过。”纳兰述忽然正色道，“如若她们对我有恩，养恩、亲恩、生死相携之恩，别说下跪，拿这条命去也是无妨。”他转头柔和地看君珂一眼，笑笑，“不过除此之外，你便是神仙下凡，国母当面，我不高兴，你也得一边呆着。”
“出去吧，女人们。”他挥挥手，赶蚊子似地，“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别惹我不高兴，活着是件不容易的事，别和自己过不去。”
茶馆内有一刻的沉默，连那几个跋扈的女子都被震了震，纳兰述并不傲气凌人，也不锋芒毕露，甚至闲适清淡，但就是这般闲淡语气，反而更令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虚张声势，他的话，就是意旨。
没有雄厚实力和强大自信的男人，是不能有这般居高临下的自如的。
红门教姑们长久行走于官宦贵胄之家，自有一分见识，见纳兰述神情气度，便知碰上了人物，心里已经有几分犹豫，只是这么多人看着，又素来被敬畏惯了，习惯性地要找阶梯下台，手中奇形武器一扬，发出一阵奇异的声音，呜呜咽咽，听得人心中发麻，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女子厉声道：“无知小子！教姑们今日还有要事，不和你计较，先领个小小教训……”手腕一振，衣袖里突然蹿出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陶醉地在那股香气里嗅了嗅，霍然扭头，一双绿豆般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盯住了纳兰述。
那双眼睛在粉色雾气里像一盏绿幽幽的鬼火，飘忽不定，与此同时那东西发出低低的奸笑，声音幽凉，宛如女子阴笑，光天化日之下的茶馆，顿时充满鬼魅气息。
纳兰述在那黄鼠狼蹿出来的时候，先捂住了君珂的口鼻，将她向后一推，雾气越来越浓，君珂听见纳兰述清晰地冷笑一声，而对面那几个女子已经远远让开，口中咕哝着奇怪的音调，似歌唱似咒语，那只小黄鼠狼听着，神情之间阴邪之气更重，随即忽然一抬爪，指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遥遥被指，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就不动了，君珂一惊，探头看他，却见那家伙眼珠子忽然对她转了转。
君珂叹口气，缩回去了——郡王你什么时候能不玩呢？
那只黄鼠狼跳上桌子，忽然开始做舞蹈之姿，一边舞，一边撕抓胸口，挥臂扬爪，昂头甩臀，它做一切动作，都紧紧盯着纳兰述，眼光不曾稍离，君珂愕然看了半晌，发现这只黄鼠狼，竟然做的像是脱衣动作？
随即便见纳兰述神情僵木，眼睛直直盯着黄鼠狼，也唰一下跳上了桌子，跟着那黄鼠狼的动作，抬手就去解自己胸前衣纽。
君珂抱头叹息。
红砚唰地抬头，目光闪亮。
那几个教姑，露出得意神色。
——任你如何狂妄，今日也要在我神教神兽摄魂之术下，出乖露丑！
远处墙头上却有人在剔牙对话。
“咦，看样子真中术了？”
“得了吧。”
“有种他就脱呗。”这声音甜美，是那个尧羽女子首领，“好久没偷看到他洗澡了，就记得小时候细皮嫩肉的……啧啧。”
一堆人挤在墙头，兴致勃勃，“郡王，支持你，继续玩，脱！脱！脱！”
……
那只黄鼠狼如痴如醉跳它的脱衣舞。
纳兰述的手指已经触及了衣纽。
红门教姑们鼻翼翕动，神情兴奋。
纳兰述突然衣袖一扬。
乱云雾！
起大风！
刹那间平地生风，恍若生出无形巨手，一抓一握，便将四散开的淡红色烟雾收拢压缩，逼成一道剑般的粉红直线，霍地方向倒转，直逼那放出黄鼠狼的红衣女子！
粉雾倒转那一霎，疯狂作舞的黄鼠狼也立即随着雾气的方向转了个身，正对着那施术女子，这东西被雾中药物刺激作舞，越浓的雾气越能令它兴奋，凝成一线的雾气全喷在那女子脸上，黄鼠狼一抬头，绿光大盛的眼睛，顿时盯着了那女子的眸。
那女子猝不及防，已经被反扑的雾气袭脸，她并不怕这妖雾，但毫无准备之下心神也是一慌，散乱心神最易被控，黄鼠狼妖异的绿火一亮，她跟着一抬头，眼光一对，木住了。
四面的女子都是一惊，她们通过声音和药物控制“神兽”，却也无法抵挡陷入疯狂状态的“神兽摄魂目光”，而且被摄的人也不能随意惊醒，只能等黄鼠狼自己移开目光，否则会七窍流血而亡，大惊之下都害怕纳兰述将那红雾转移到自己身上，急急退开，无人敢救那红衣女子。
黄鼠狼在桌上蹦跳。
那女子也蹦上桌。
黄鼠狼做出撕衣姿态。
那女子立即也抬手，“哧——”
纳兰述忽然一挥袖，粉色妖雾散开，恰好遮住了那女子身形。
黄鼠狼对着妖雾作舞，雾里撕扯衣服的裂帛之声不断传来，桌子下渐渐堆了一堆撕碎的衣物……外裳、腰带、裙子、亵衣、袜带……远远观望的百姓发出兴奋的鼓噪，只是可惜浓雾恰好遮挡了那一块，无法得见脱衣春光，也不止纳兰述使用的是什么手法，那浓雾还跟随着跳脱衣舞女子的身形移动，始终将她遮得严密。
红门教姑们齐齐掩住了脸，她们虽然私下生活放荡，但也经不起这等羞辱，若不是纳兰述行事有分寸，今儿红门教姑的脸面就得一落千丈，但饶是如此，只怕今天之后，在这燕京附近，也再难以立足传道。
君珂却在想纳兰述虽然爱玩，但并不是什么事都掺和的人，他似乎对这红门教别有恶感，有什么原因吗？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身边的幺鸡似乎有点不对劲，蠢蠢欲动的样子。
那只黄鼠狼疯狂地跳了一阵，似乎累了，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与此同时幺鸡“嗷唔”一声，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它蹿出去那速度，和刚才黄鼠狼蹿出袖子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那厮如果是音速，幺鸡便是光速，君珂只感觉到身边空气一波动，幺鸡就不见了，再一眨眼，幺鸡已经把那黄鼠狼压在身下了。
那只黄鼠狼骤然被压，连反应都来不及，惊惶之下转头连连眨眼，还想对波戈洛夫斯基同志放电，波戈洛夫斯基同志一巴掌就煽了过去——仙侠小说没告诉你，跨物种恋爱是没好结果的吗？
那只黄鼠狼被幺鸡巨大的爪子拍得发昏，慌乱之中大神也忘记跳了，使出本能——“噗。”
一声裂响，如劈开马桶，一股恶臭弥漫，人人脸色发绿。
幺鸡大怒，坐在黄鼠狼头上，扬尾，撅腚，不甘人后——“噗！”
这回劈开的不是马桶，是粪坑。
君珂早有准备，闪电般捂紧口鼻，红砚昏了过去，纳兰述一个翻身从桌子上栽倒。
黄鼠狼翻着白眼，上气不接下气。
幺鸡咧嘴——比臭？轮得到你？
常胜将军幺鸡将那只给它折腾得奄奄一息的黄鼠狼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算盘似的眼珠子充满困惑。
咦，刚才它在脱啥呢？
等得咱急死了。
真是的，脱了半天也脱不出什么玩意，咱帮你脱！
行动派幺鸡一不做二不休，兴致勃勃将那黄鼠狼按在爪下，爪子一举——
崩！崩！崩！精钢般的利爪依次弹开，日光下锋芒闪耀。
幺鸡落爪，一划。
“哧——”
爱跳脱衣舞的“神兽”，被波戈洛夫斯基同志，当真给脱了皮……
“这狗杀了灵狐！”一声尖叫，几个女子花容失色，她们的领头大姐被羞辱，她们不过愤怒不安，此刻却惊骇欲绝，纷纷抽出武器。
黄鼠狼一死，绿火消失，浓雾散去，那女子衣衫不整的身体顿时显露，外面百姓纷纷探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纳兰述衣袖一挥，大门砰然一声关上。
“我们走！”那赤身女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不堪模样，脸色大变，但竟然并不急着穿衣遮掩，立在原地一扬头，狠狠盯着纳兰述，咬牙道，“山不转水转！天不开，红门开！阁下今日辱我教姑，杀我灵兽，红门上下，从此与阁下势不两立！”
“那是。”纳兰述若无其事，慢悠悠喝茶，“我站着，你们只配跪着，当然‘不两立’。”
那女子恨得发红的眼珠盯着纳兰述，心知这人斗也斗不过，吵也吵不赢，连场面话都别想在他嘴皮子底下兜得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丢掉的场子，只能以后找机会赢回来了。
“走！”她胡乱披了件姐妹的衣裳就向外走，纳兰述欠身，微笑，一派雍容优雅风范，看得人越发牙痒。
那最先挑起事端的少女一直呆呆站在那里，此刻被姐妹们一扯，才怔怔跟上，却还忍不住含泪回望，那领头红衣女子看见，气不打一处来，啪一声煽了她一个耳光。
纳兰述皱皱眉，扭过头去，却在转头的一霎，听见一个翠衣女子附耳在红衣女子身边，低声道：“姐姐，今日怎能狼狈而走？日后如何在此地传道？莫不如去求求沈相大人，给这人一点教训，沈相不是很宠爱你的吗？”
纳兰述的头，突然转了过来。
他身子一掠，便掠到那翠衣女子面前，手一伸，那女子便觉得肩头有如被钢爪抓住，动弹不得。
“你刚才在说谁？”纳兰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问。
他一直嬉笑自如，潇洒风华，此刻神情一冷，煞气自生，那翠衣女子被他一盯，竟然惊得浑身一颤，话被截在了喉咙口。
那红衣女子回过头来，想要解救姐妹又不敢，心一横，冷笑扬起下巴，“我们说的是沈相大人，沈相正在此处知府别业作客，是我们姐妹的……朋友，看你模样，也该知道沈相大名，怎么样，怕了吧？”
纳兰述偏着头，盯着那红衣女子，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他一直都在笑，那种春水流波日光盈盈的明丽笑意，然而此刻的笑，却令人觉得冷，像午夜里单衣赤足走在冰凉的庭院地上，沁人的草尖露珠彻入骨髓，一抬头，看见云破月开，冷辉清光，霜雪一般浇入胸臆。
几个女子齐齐打了个冷战。
随即看见纳兰述放开了那翠衣女子，手势居然还很轻柔，居然还替她将抓皱了的衣服给掸平。
听见他一字字道：“是。我、很、怕。”
像是怕她们不相信，他笑意盎然地，悄悄地，又强调了一遍：
“我、他、娘、的、实、在、是、太、害、怕、了！”

第五十四章 右相不举！
我真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跑了。
纳兰述目送那几个女子仓皇离开，笑得那叫一个摇曳。
随即他瞟了瞟外边某个角落，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转过身，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笑问君珂：“怎么样？刚才没事吧……”一句话还没问完，突然晃了晃，二话不说，向后便倒。
君珂一惊，赶紧接住，一看纳兰述眼帘紧闭，竟然昏了过去，一边红砚已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啊……公子一定是刚才不小心吸入那毒雾了……或者中了那些女人的蛊了……”
君珂心想那雾有毒吗？那些女人有蛊吗？有蛊刚才怎么没使出来呢？只是虽然疑惑，纳兰述晕倒她也有几分紧张，凝足目力看了看，没发现哪里异常，心想还是得找个大夫看看先，她抱住纳兰述，对从外面小心翼翼挪回来的店家道：“请问哪里有医馆……”
“姑娘你快走吧，切莫再呆在我这小店给我招惹祸事了，快走快走。”店家不由分说把她给推了出去，连饭钱都不要了。
君珂抱着纳兰述出了门，门口围着的人唰一下散开，神情如避蛇蝎，君珂苦笑一下，心想这红门教可真厉害，得罪了她们，连百姓都避你如虎，这下自己和红砚两个女子，总不能扛着纳兰述满大街找医馆客栈吧？
此时不远处墙上，有人在对话。
“喂，该咱们上场了。”
“搞错没有，”有人不满，“这尧羽卫怎么越来越难当？要会护卫要会战阵要会刺探要会杀人，现在更好，要会陪主子演戏！”
“你懂个屁！”少女首领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爆栗，“优秀的护卫就是应该全能！没听过人生如戏？戏都演不好，还活着干嘛？”
“老大英明！”挨打的人立即躬身大赞。
那个将精钢爪从腕上慢慢解开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演就演呗，”有人探头探脑，“只是主子真是眼光越来越奇怪了，这么个丑女，这么上心干嘛，还要咱们配合他演戏。”
“他眼光向来都是这么没水准。”少女首领摸摸脸，肃然道，“我这么花容月貌，他还不是一直说我丑？”
四面的人默默扭过头。
将精钢爪一直慢慢往腕上绕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走吧。”少女首领跳下墙，整整脸皮，把嘴角扯了扯，问身边人，“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平民？很亲切？很善良？”
被问到的人，默默低下头——有吗？难道不是娃娃脸背后，有只黑无常在悠悠地飘吗？
将精钢爪从腕上慢慢解开的青衫少年，面无表情从少女首领面前走过去……
“晏希你能不能别再在我面前转悠？”少女首领挥挥手，“眼都看花了。”
青衣少年晏希听而不闻，又走了一遍……
少女捧头发出痛苦哀叹。
“小希不爱说话，再不让他在老大你面前多走几遍，他怕你忘了他啊哈。”有人大声笑。
少女首领表情多变的秀气的脸，有一霎间暗了暗，随即扬扬头，笑着大步走出去，刚才那句话，好像没听见。
青衫少年晏希，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收敛了身上的杀戮之气，混在人群里向君珂方向挤，按照主子的指示，她们要以“热心百姓”面貌出现，帮助君珂找到医馆，并“帮助大夫”得出主子“骤然重病”的结论，然后再帮助君珂找到客栈，最后再帮助主子把君珂给哄住，然后……
去砍人。
真是个开头无聊结尾兴奋的任务啊……尧羽卫首领戚真思如是想。
一行人挤到人群后，已经看见了两个女子有点无措的姿态——纳兰述“骤然昏倒”，红砚自然是背不动的，也不敢背，君珂背得动，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她得考虑她背着或者扛着纳兰述众目睽睽之下在街上走，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但是求人相助吧，纳兰述在和红门教姑对峙后骤然倒下，人人都以为他中了红门异术的道，哪里还敢再惹祸上身？眼看着君珂扶着纳兰述上前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竟是将她当瘟神了。
当然对此尴尬状态，纳兰述“昏倒”之前就早有准备，尧羽卫接手嘛。
他之所以要“昏倒”，就是担心刚才翠衣女子说沈相的时候已经给君珂听见，以君珂的性子，肯定不要他单枪匹马去找沈梦沉，保不准她自己还会想法子去找沈梦沉要解药，他可不想君珂冒哪怕手指头那么大的危险。还不如先“病倒”，让君珂只顾着他，没心思去找沈梦沉，好方便他行事。
纳兰述向来以敏捷著称，听见沈相两字之后，第一时间就定了对策，自己担纲主演，尧羽卫全员上阵。
戚真思带着人正要分开人群上前，准备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忽然茶馆台阶上君珂开了口。
“你。”她居高临下一指一个中年男子，“经常泛酸烧心是吧？别以为是心有问题，好好看看你的胃。”
那人正待转身，骇然回首，君珂不停息地又指指一个青年，“你，每天早上起来恶心不是？吃点清火下淤的，咽炎而已，别听那些庸医的大补，越补越热。”
被点到的两个人都愣了，半晌激动地向前一冲，“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红门教有什么了不起？”君珂指着自己鼻子，“在本姑娘眼底，也不过一堆烂肉软筋酥骨头，所谓邪术，都是障眼法，比得上本姑娘神目如电？——有没有人帮我抬下这位？”
呼啦一下涌上一群人，被点到的俩男人跑最前面。
“老大，我说，咱们的戏份似乎提前结束了。”人群外，被挤开的尧羽卫，慢慢撤开了脚步。
戚真思手撑着下巴，看见一堆百姓争先恐后帮君珂将纳兰述抬起去找医馆，看见人缝里纳兰述忽然睁开眼睛苦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又仔细地盯了君珂几眼，突然哈哈一笑，挥挥手，道：“是咯，前半部分戏份免了，咱们直接等着下一轮吧。”
“咱们不去帮主子撒谎了？”
“我有预感，咱们郡王，碰上这女人，是踢到铁板自讨苦吃。”戚真思毫无良心地摸摸脸，心情愉悦地道，“让他自搬石头自砸脚吧！”大步走开，一边走一边笑，“哎哟，我的脚好痛！”
“哎哟！砸到了！”
“哎哟，我神目如电！”
“哎哟！叫你装！”
尧羽卫们面面相觑——可怜的郡王，为什么摊上这么个恶质护卫首领啊……
※※※
大街上俩男人扛纳兰述在前面走，后面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跟着挤，君珂悠然袖着手跟在一边，心想不知道内情的，八成得以为是抬尸上访的。
她早已将纳兰述全身上下都仔细看了个遍，没看出有什么不妥的，当然，如果他是因为脚气忽然晕倒那也许她会走眼？
装，你装呗，姑娘我也很想看看郡王你的剧本。
抬到医馆，大夫把脉自然说不出所以然，纳兰述死赖着不睁眼，他这样的人，装病也不是一般大夫能看破的，只好胡乱说一通“脉象不和内气不通虚阳外浮外感病邪”，开几个不伤根本人人可用的补药药方完事。
俩热情汉子又帮君珂抓药，把人给送回客栈，君珂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如何调养，顺便推荐了柳杏林的医馆，谁知道人家一听便说：“定湖医馆啊？知道知道，神医呢，听说里面有个女神医尤其了得，一双天神之眼，黑地里金光闪闪，几里外都看得见！”
君珂默然，心想闪你妹啊，人家又不是探照灯。
那两人说着说着，忽然惊喜起来，“……啊，听说女神医也是一眼定病情，和姑娘你很像呢，难道你就是……”
君珂摸摸脸皮，正色道：“乡亲们眼力是很好的，在三水县还能有人认出我，真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愿知道的人再多一点，虽然会导致更忙碌些，倒也不负恩泽。”
“……”
把两个似通非通的百姓打发走，让红砚去熬药，君珂关起门，抱着幺鸡，站在纳兰述床边，俯首端详他。
纳兰述虽然在装死，可习武之人意识敏感，自然能感觉到目光注视，有心想要看看君珂到底在做什么，却又不愿意睁眼，一时室内安静下来，各自听见彼此的呼吸，在午后舒缓的风里徐徐悠长。
长久的沉默令人不安，纳兰述心中惴惴，猜想着君珂此刻的表情，恨不得自己像马王爷额头上再开只天眼才好，君珂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么安静？听得出她没走，呼吸轻柔，独属于她的清淡自然香气氤氲开来，让人想起山城三月花初开水正清，行路的人在山道上邂逅一抹不属于这尘世的异香，从此忘了归路，做了那世外的旅人。
纳兰述悄悄地吸气，一口又一口，心情愉悦，忍不住又想，她是不是在深情地看他？她此刻的目光是不是十分柔和？她的表情是不是微带缱绻？晶亮的眼珠是不是泛起了微红？嗯……她站这么久，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偷偷摸他？啊，还有隐约的咯嘣咯嘣声音，是不是心情激动身体颤抖牙关相击发出的声音？嘿嘿，不要怕不要怕，来摸好了，摸吧，快摸吧，哥哥我等着呢。
君珂在做什么呢？
君珂表情麻木、目光懒散，心不在焉……在给幺鸡捉虱子。
虱子肥大，捏在手里，俩指甲盖一碰一挤，咯嘣咯嘣咯嘣。
一边捉一边闲闲瞅纳兰述——郡王您定力真好啊，当真一动不动，可惜就是心跳得太快，拍皮球似的。
虱子捉完，看郡王爷还稳如磐石，君珂抱着幺鸡坐了下来，纳兰述感觉到身边床一重，君珂气息逼近，心中窃喜——果然猜得没错。
姑娘你不妨再大胆些！
君珂坐在床边，背对纳兰述，幺鸡趴在她怀里，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正好拂在纳兰述脸上。
纳兰述先觉得脸上柔软，以为是君珂抚摸，正在欢喜，随即便觉得不对——怎么有骚气啊？
那柔软东西正拂到他眼上，纳兰述赶紧借着遮挡一看——好一朵金光灿烂小菊花！
“！”
勃然大怒的纳兰郡王，二话不说，手指一弹，指间黑色指环弹出细细银刺，寒气逼人。
幺鸡敏感地觉察到危险，嗷一声窜下地，头也不回跑了，君珂没拉住，愕然回头，纳兰述手一反贴在床上，铮地微响，银针又收了回去。
君珂回头看看没有异状，站起身来，纳兰述虽然失望，却也欢喜——她应该去看药了，他有病她就不能离开客栈，等她一走，叫个尧羽卫来扮成他，他就可以脱身去找沈梦沉。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君珂快步走近，似乎在俯身看他，纳兰述赶紧闭紧眼一动不动，随即听见“咔嚓”一声，手腕一凉。
不知什么东西卡在了手腕上，冰凉坚硬，随即君珂将他袖子往下拉了拉，听得细碎声响，像是钢铁链子摩擦发出的声音，君珂好像在把什么链子系在床柱上。
纳兰述心中一惊，听见君珂幽幽道：“唉，你晕了也好，这样我就可以自己去找沈梦沉，想办法要回解药了。”
纳兰述瞬间有种自搬石头自砸脚的悲催感受……
“这东西不要硬劈啊，劈不开的。”君珂仰着脸，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谁说话，“要找钥匙。钥匙呢，不在牛仔包，不在上，不在下，不在左也不在右，但在这屋子里。”
随即她耸耸肩，带了幺鸡出门去。
头顶一阵响动，戚真思从天窗轻轻飘落，偏头看着君珂离去的方向，眼神玩味，半晌道：“哟，刚才那话对谁说哪？”
“你呗。”纳兰述没好气地坐起来，戚真思笑眯眯地抱胸看着他，也不上前帮忙，道：“郡王啊，属下很笨，那个谜底猜不出，怎么办？”
纳兰述一脸“我懒得和你说就知道你没长良心这东西”的表情，低头看看手腕，精光铮亮的一个圆环，将他手腕扣在了床边，那东西雪亮，看起来冷而坚硬，纳兰述低头看着，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意明丽而又温暖，漾着浅浅满足。
戚真思竖着眉毛看自己主子——有病！被锁住还笑这么开心。
纳兰述连掀起眼皮子回击一个眼神的兴趣都没有，专注地看着手腕——圆环很冷，但是君珂拉下了他的衣袖垫着，不想让他冻着——小珂儿那细腻体贴的心思哟。
纳兰述心情很好，五指慢慢张开，缓缓围着手铐转了一圈，眼看着转动过程中，那手的骨节便发出格格声响，渐渐缩小，随即咔嗒一声，手铐从他腕上自动脱落。
“明明她锁不住你。”戚真思一脸嗤之以鼻神情，“刚才为什么不赶紧脱出来？”
“你懂什么。”纳兰述微笑斜瞟她一眼，眼角漾着盈盈的水光，像映了月色的夜泉，“咱男人自然要比女人强的，但却不必一定要在女人面前处处展示那些强。事事要占女人一头的，那都是底气虚弱的男人。其实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大可以由得她玩，换她一个得意高兴，也是值得的。”
戚真思不语，半晌哼一声：“真是好命！”也不知道她在说谁。
纳兰述起身，闲闲一笑，顺手从帐顶上取了手铐钥匙，连手铐一起塞在自己袖囊里，拍拍戚真思的肩，“咱男人嘛，除了在某个地方必须要压倒女人外，其余的，都不妨让一让，你说是不？”
戚真思肩膀一抖，晃掉他的手，咆哮，“我！是！女！人！”
“啊，不好意思我总忘。”纳兰述毫无愧疚地道歉，撒手就向外走，“派人跟在君珂后面保护了吗？剩下的都跟我走，别尽站那不动，小戚，不是我说你，咱男人，不能这么小气……”
戚真思：“！”
※※※
君珂带了幺鸡出门，站在大街上思考，如何找到沈梦沉？
她摸摸脸，脸上在缓慢消肿，按说柳杏林应该能给她治个差不多，但是脸的事不可马虎，何况沈梦沉那么不是东西，岂会让她轻松过关？他算准了她得去找他，她要拗着不找，八成会更糟糕。
思考一分钟后她坦然自若地向路人打听知府大人的别墅在哪，立即有人殷勤地给她指了个方向，君珂带着幺鸡一路悠然过去，知府大人的别墅在城南，景致佳美是不必说的，君珂却越走越觉得奇怪，怎么这个方向和传说中天降闷雷的地方是一致的？
果然又走了一阵子，就看见有人拦道，原来传说里那个天降闷雷的地方，因为引发了一连串古怪的事，已经被封锁，知府大人的别业正好就在这附近，也一并拦在了里面不给人进去，据说知府大人这座别业因为有点偏，好久没有使用，还是因为来了贵客，贵客看中了这处所，才用来招待客人。
君珂心想这贵客八成是沈梦沉吧，沈梦沉看中这别业，这别业恰恰和天降闷雷的地方在一起，而这一块地方又生出奇怪的事情，之后连这别业和这天降闷雷处都封锁——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和沈某人是不是有关系？
君珂感觉，但凡沈相大人出现在哪，其目的多半不单纯。
通往传说中天降闷雷的地方锁着，通往住着沈梦沉的别业的路也锁着，一个声音高叫着：退回去吧！给你自由！
君珂才不要退。
她示意幺鸡寻个地方自己躲避，蹲地下抹了点灰土，洒了点在衣领袖口，做出点风尘仆仆假象，然后，抬脚、昂首、向前方横着栅栏，站成一排的衙役们走去。
还没到，前方人横枪一拦，厉喝：“此路不通！退回去！”
“官爷！”君珂立定，含笑，“谁退回去我也不能退回去啊，我是你家老爷邀来给客人看病的呀！”
“看病？”几个衙役面面相觑，“上头怎么没吩咐下来？还有，女人？看病？”
“女人就不能看病了？”君珂瞟着那衙役，“官爷，我说，您别尽在那偷偷地抓了，您那花斑廯，得治！”
“你怎么知道？”那衙役骇然向后一退，抽出腰带的手上散着粉白的皮屑。
“这位官爷，酒喝多了吧？下腹部常疼痛，胃口不佳是不？”君珂不理他，推开另一个衙役手中横架的枪，“别喝了，肝都硬化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再喝上三年，您想喝水只怕都没那福气了。”
那肝硬化的衙役脸色变了变，手中架起的枪也落了下去，被君珂轻轻松松推开。
“你真是大夫？”有人不可置信地问，“不需搭脉便视病如神……难道你是定湖女神医？”
君珂大乐，心想这年头人要出名真是挡也挡不住啊，含笑挥手，“可信了？”
衙役们呼啦一下涌上来，纷纷求医，君珂胡乱打发几句，道：“哎，官爷们，要看病也得等我把贵人的事打发了吧？知府大人还在等着我呢。”
“没听说有贵人生病啊……”还是有人谨慎，“要不进去问问再说？”
“哎哎，不能问不能问。”君珂一把抓住对方，附耳过去悄悄道，“作死哦，万万问不得！实话告诉你，知府大人叫我悄悄来看诊，不得给任何人知道，贵客……不举！”
“啊？”
“嘿嘿。”君珂笑，端庄里充满猥琐。
“原来如此，请——”一群人心领神会地笑，放开栅栏。
君珂闲闲步入，将窃笑留在身后，很好，很好，从明儿开始，沈相大人的雄风，便要一去不复返了。
一路进去，在别业门口，家丁挡路，君珂附耳，“我悄悄和你说哦，我来看沈相不举！”
在大门，君珂神秘兮兮对管家，“千万别惊动其他人哦，我来看沈相不举！”
在二门，君珂鬼鬼祟祟对护院，“你确定你要进去通报吗？你确定沈相希望他的隐疾被人知道吗？你知道那是什么隐疾吗？……不举耶！”
连过四关，君珂相信，虽然自己对每个人都关照不得泄漏，但不出很久，整个知府宅邸，都会知道，沈相安排神医偷偷进府给自己看病——不举。
八卦的力量是很凶猛的，君珂预计一月之内全三水县都应该可以共享这个充满暧昧色彩和刺激气息的奇闻。
当然，君珂的目标是全大燕。
进了二门，眼看着宅院还是很大，君珂并不发愁，打个呼哨，幺鸡无声无息出现在长廊顶。
“沈梦沉的骚气你还记得吧？”君珂问幺鸡，“给我找他住哪呢。”
幺鸡眼神立即发蓝，表情苦大仇深——被踩过、被扔过、被当做挡箭牌转悠着飞过，幺鸡对沈梦沉的恨，绝不下于纳兰述或君珂。
三转两转，幺鸡便寻到了一处屋子，很清幽的独院，稍稍有点偏僻，很符合沈梦沉阴暗隐蔽的德行。
刚到门口，一个丫鬟正好从门内出来，端着托盘，回头对里面的人道：“相爷还没回来，你们把晚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晚上要宴客呢。”
君珂心中一喜，心想天助我也，她本就不想和沈梦沉对上，只想偷了他解药走，现在他不在，她只要把所有瓶瓶罐罐都掳走，回头让柳杏林帮她辨认哪个是解药就行了，既稳妥又安全。
她闪身躲在墙后，对墙头上幺鸡打了个手势。
幺鸡得令，身子一耸，在那丫鬟转身的时刻忽然扑了下去。
全力扑出的幺鸡快得像光，闪着淡蓝银芒的白光，与此同时君珂低叫：“鬼啊！”
那丫鬟听见风声可怕，眼睛也来不及转就看见鬼魅似的白光一闪而过，再听见君珂完美的配词，眼睛一翻，倒头一栽。
吓晕了。
君珂一把接住，转头看看幺鸡，又是白狗一只，刚才那蓝光像个迷离的梦，她仔细地打量了幺鸡几眼，发觉这家伙越长越不像狗，狮鼻阔口，全无犬类脸部尖长形状，倒像猫科动物那般浑圆扁平，脸部的毛也奔腾扩散，凛凛如狮，一瞬间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不会是那种大名鼎鼎的玩意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此刻也来不及深思，将那丫鬟搁在院子外的花圃里，剥了她的丫头绿衣换上，一闪身又进了门。
外间丫鬟穿梭来去，桃红柳绿，各自忙碌，也没人多看君珂一眼，一个大丫鬟打扮的女子，远远看见君珂的侧影，便吩咐道：“玉儿，去给相爷卧房熏香，我们去备水。”
君珂正中下怀，连忙胡乱应一声，溜进卧房。
一进门君珂就开始翻箱倒柜，也不打算隐蔽行藏好让沈梦沉不能发觉——可能么？她敢打赌，沈梦沉的东西看似无序，但是只要一根头发丝挪了位置，这人都会第一时间察觉，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浪费时间再给他恢复原状？
君珂跳上箱笼，翻！
君珂拉开抽屉，翻！
君珂掀开被褥，翻！
君珂打开马桶盖……迅速关上。
满床倒着精致衣物，这男人衣服多得可以开估衣店，这还是在旅程中，换成他府邸，是不是得三间屋子来装？
满室里腾开浓郁香气，那种奢靡华丽让人想起暗夜华筵灯火流光的香，君珂鄙视地捂鼻子——熏这么浓，怕是要掩狐狸臭吧？
她翻被褥摸衣服，锦绣被褥里夹着鸳鸯肚兜、金线长袍上缀着牡丹香帕、床下便鞋里落了支七彩琉璃钗，无意中踩到一个东西脚一滑，一看，床踏上滚了龙眼大的珍珠。
真真将贵族糜烂荒诞的生活表现了个极致。
但是却没有瓶子，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解药的东西。
君珂不信沈梦沉到哪都把解药带着，她听说沈梦沉父亲那一系，出身神秘，代代都是各国国师级别的人物，擅各类药物，这种擅毒的人，应该很喜欢研制各类毒物，这些东西全要携带是不方便的，肯定有个存放的地方。
还有什么地方没搜到呢？
君珂抬起头。
紧靠着内间放马桶的地方，是一排紫檀格子架，从下到上依次放着毛巾熏香盒子胰子等净手净气的东西，最上面的盒子敞开着，一览无余是一些干枣，君珂知道这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堵鼻子防臭的，先前仰头瞄了一眼，就没有再多看。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干枣盒子上。
如果她是沈梦沉，她怎么藏解药？
很明显，沈梦沉应该知道，会来他这里找解药的，要么是纳兰述，要么是君珂。
所以他要藏东西，就必须利用两个人意识的盲点。
纳兰述的盲点是什么？他是郡王，最尊贵的那群人之一，高贵的出身令他自然而然地对某些地方不会搜查仔细——比如卫生间。
君珂的盲点是什么？她是女性，娇小玲珑，她不会介意去搜卫生间，但对于高处会自然而然忽略——人对于自己力不从心的某些事，会下意识跳过。
于是两个盲点的交汇点来了——卫生间高处。
君珂脑海里灵光一闪而过，随即毫不犹豫，爬！
她要自己看清楚，那些干枣有什么古怪！
木架靠在墙边，不太稳，她踩着架子往上攀，专心看脚下。
“砰。”
一声闷响，脑袋一阵闷痛，君珂金星四射抬起头，便看见上头承尘上倒挂下一个人，正苦着脸摸头，看见她仰头，立刻换了一脸笑，道：“好巧，你也在这里？”
君珂没好气地盯着面前这张倒挂的脸——皎皎如玉，暖玉生烟，眉色烟青如远山生黛，眸子流动似星火飞光，鼻子笔直跌宕如名家诗句，唇色轻红，那是初春因风飞过的蔷薇。
那一线轻红正倒挂她眼前，柔软而香气淡薄，也在她唇侧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君珂突然便红了红脸，连忙咳嗽一声，假笑：“好巧，你也在？”
“是呀。”从上头倒挂和君珂头碰头撞上的纳兰述，轻轻巧巧落下来，顺手抓了一把干枣，“听说此地干枣十分独特，过来瞧个新鲜。”
君珂掀唇一笑，心想这家伙倒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纳兰述摸摸她脑袋：“没撞痛吧？”
君珂一偏头让开，心中懊恼自己的手铐一定又被家伙没收了，早知道秘密武器就不能拿到这些强人面前，不过是送上门的份，心中郁闷，没好气地道：“摸幺鸡去！”
幺鸡蹲着，仰起大头，伸出一爪，示意：“枣子给吃几个，就给摸。”
“你确定你真要吃？”纳兰述一笑，“吃完大头缩成小头可别怪我。”
“果然是枣子有问题？”君珂拿过几个枣子，入手就觉得不对，干枣哪有这么重，仔细观察，枣间有缝，轻轻掰开，滚出一粒紫色药丸。
再掰开一个枣子，滚出一粒黑色药丸。
君珂摇头，叹息，“好混账的心思！”
然而也不得不佩服沈梦沉，好狡猾的心思，世人习惯解药毒药必放在器具内，谁想得到他竟然随随便便藏在一把用来堵鼻子的干枣里？
“既来之则安之，既得之则掏光之。”君珂抓起盒子，拿出个方便袋唰唰唰就往里倒，纳兰述满意地看着她，心想很好很好，我看中的女人就该这么黑。
君珂倒完，将盒子一搁，纳兰述眼光掠过盒子底，忽然目光一凝，道：“且慢！”
君珂停手，愕然看他。
“这盒子……”纳兰述接过那个装枣子的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下，发出一声冷笑，转手递给她，“看出玄机没？”
君珂把盒子拿到手里，此时枣子倒空，她忍不住“咦”了一声，这盒子这么轻？
仔细一看，才发现盒子竟然是纸做的，一层层黑色的加厚的纸，糊在一起，做得板正，黑色纸上隐约有淡青色字迹，远看去像普通的描了淡青纹路花样的黑木盒子，哪里能想到，这其实是纸糊的。
“特制的纸和药水。”纳兰述道，“一张张揭开来，泡散，显字，再重新装订，就是一本书，我刚才无意中在盒底看见一个‘经’字，才发觉不对，看样子，这可不是简单东西，这似乎是传说中他们沈家密不外传的《毒经》。”
君珂把盒子仔细又看看，再次佩服了沈梦沉的狡猾。
解药和毒经放在一块似乎很傻，其实却是最聪明不过，万一有人识破干枣的玄机，欢喜之下必然觉得收获颇丰，拿了枣子就走，哪里还会想得到再去仔细看看那盒子？
“这东西还是毁了吧。”纳兰述皱眉看着那盒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沈梦沉这种人做的事，还是小心些好。”
君珂却有些舍不得，她自来到异世，因为实力不强饱受欺凌，至今容貌未复，虽然内心坚强，但也难免不甘，此时机会在面前，怎么舍得放弃。
这层心思却不愿对纳兰述说，这个外表随意潇洒的家伙，骨子里其实大男子主义得很，她这么一说，他必然大包大揽说要一生保护她，可她怎么能指望他人一生保护？纳兰述身边难道就没有危机风险？这世间的路，真要想好好走下去，从来只有靠自己。
“先留着吧。”她笑道，“其实书本无知，能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关键看用的人干净不干净而已。给沈梦沉，自然是助纣为虐；给别人，或可以济世救人。”
“你是想给柳杏林吗？也好，只是自己万万不可去学。”纳兰述觉得拿去给柳杏林也好，那爱医如命的家伙有了这东西，八成得没日没夜钻研，也就少在君珂身上花心思。
君珂笑而不语，纳兰述注视她，神情有点古怪，他想起和君珂失散后几次遇见她，她都是和柳杏林在一起，他也隐约听说了君珂大闹柳家那事，好笑之余不禁也有些吃味——两人似乎情谊不错啊，这丫头为柳杏林悍然劈门，却坚持和他擦肩而过数次不认，可真有良心。
君珂转开眼，将《毒经》收起，纳兰述脸上那表情，似乎可以和某种叫做“吃醋”的东西挂上钩，她却不愿深想——王府寝殿誓言犹在耳，那位尊贵而厉害的王妃还在那寝宫里遥遥远观着她唯一的爱子，只要成王府在，只要那位母亲在，纳兰述就算有点什么想法，也永不可能。
何况……君珂自嘲地摸摸脸——你就算恢复容貌，也不是绝色，成王府二等丫鬟保不准都比你美貌些，郡王爷目前对你有兴趣，一是因为相携逃亡的救命之恩，二是因为你有和大燕女子不同的新鲜处，但恩情会日渐淡薄，新鲜会走向老旧，到得头来，他恍然大悟，你要如何面对那般曲终人散的尴尬？
感情从来是不能和恩情混杂在一起的，热恋的时候会不去区分，一旦情感进入平稳期，在生活中逐渐冷却，终有一日会发现，原来那不是爱。
君珂不想等到那时候再来面对醍醐灌顶追悔莫及。
若要爱，必得纯粹真爱，她不要任何其余因素，混杂其中，降低了爱情的纯度。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古代的风光还是很纯净的，古代的空气还是很好的，古代的爱情却是不可幻想的，这乱世、阴谋、王权、争夺，不是她这别有心思的异世人能搅合得起的，她还想活长点，她还想找到三人组，她想和那三个人开个超级医馆，她透视病情文臻灭杀细菌景横波瞬移药包太史阑一摸骨愈……未来很美好，在抵达美好未来之前，别找死。
“走吧。”她忽然便失去了再翻弄沈梦沉卧房的兴趣，悻悻然转身。
纳兰述默然立在原地，晶亮如黑曜石的眼神在君珂转身瞬间黯了黯，君珂的心意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出身皇族历经人心浮沉的纳兰述如何看不出？
她微笑的眼神隔在云外，她的避让就是拒绝，她可以为他不顾一切乃至放弃女子最珍视的容貌，却未必愿意将自己全部投入他的生活。
不过……没关系。
你若不愿进入我的生活，我便努力怀拥这全部天地，让你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走进我的怀里。
纳兰述微笑，立得笔直，风从廊间过，携三秋桂子香气，在乌鬓少年流水般的黑发间盘旋，他垂下的眼睫沉沉如梦，载了这秋色烟光里所有难言的心事，站立的姿态却如奢靡华堂里一株玉树，琳琅耀目，光艳逼人。
※※※
两人此刻都沉默，揣着战利品向外走，君珂有点恍惚，刚走了没两步，身子忽然被纳兰述重重一拉，她愕然回首，纳兰述却没有解释，一把将她拖回了室内。
君珂心中一跳——定是沈梦沉回来了！
纳兰述心中暗骂尧羽卫这回怎么这么废物，人都到面前了怎么都没打个信号？一伸手揽住君珂的腰，无声无息飞上承尘，天窗原本就开着，幺鸡已经窜了上去，戚真思懒洋洋露出半张脸，等着接应。
底下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进门就是腾腾的雾气，两个丫鬟吃力地抬着一桶水进来，看见室内一片混乱，瞠目结舌，赶紧放下水，慌乱地一阵收拾。
纳兰述趁着这一阵乱，将君珂放在了承尘上，他想将君珂先托上去，君珂却不肯——怕裙子走光，纳兰述只好自己先上去，伸手下来接她。
两人手正要碰上，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沈梦沉，立在门口，衣袍委地，腾腾的雾气里看不出容颜神情，两个丫鬟慌忙请罪，扯了个理由说刚刚想晒衣，不小心弄翻箱笼，沈梦沉随意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那丫鬟出门前又小心翼翼地道：“相爷，热水已经打来，半个时辰后应该正好放温。您可需要……”
“出去。”沈梦沉的声音不辨喜怒，那俩个丫鬟却激灵灵打个寒战，连忙告退，君珂皱眉，心想不会狗血地碰上了沈某人要洗澡吧？不过没关系，姑娘我没兴趣长针眼，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轻轻站起，底下沈梦沉没有抬头，果然开始宽衣，掐金线杏色锦袍悠悠落地，袖子里骨碌碌滚出一个东西。
君珂眼神突然一变。
那是个精致小瓶，沈梦沉身上，是不是就这么唯一一个瓶子？
她虽然拿走了沈梦沉全部的窖藏，但也担心，沈梦沉这个缺德的，真的会把属于她的解药只放在身上，那她来一趟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看见这个小瓶，更验证了她的担心。
君珂站起的身形，缓缓坐了下去。
上头纳兰述一看便已明白她的心思，顿时大急，连连手势示意她不要冒险，需要取解药，他去。
君珂的手指却已经从他努力伸下的手掌中慢慢滑开，纳兰述立即伸手去抓，已经抓了个空。
他二话不说要跳下来，被戚真思从后面紧紧抓住。
纳兰述冷冷回首，素来清波明漾的眼神此刻煞气生冰，戚真思凛然不惧，手指抓得更紧。
两人在屋瓦上头打官司，君珂已经顺着承尘下的柱子，慢慢无声地滑了下去。
底下。
热气弥漫，水桶就在榻前，也不怕热气弄湿了被褥，沈梦沉似乎并不打算洗澡，他缓缓上榻，手一撒，一点什么东西进入热水之中，散发开一点特别的气味，随即他面对热气蒸腾的澡桶坐好。
君珂捂着鼻子，滑下柱子，悄悄接近被他扔在椅子上的外袍。
沈梦沉盘膝坐定，忽然开始脱衣。

第五十五章 美人杀机
此时屋上屋下，如同演出一场三段式默剧。
屋顶上纳兰述和戚真思在无声争执，打着手底官司，戚真思一探头看见底下脱衣风景，眼睛一亮，一边把脑袋探进来仔细看，一边顺手就捂住了纳兰述的眼睛。
纳兰述狠狠地将她的手拉下——搞错没？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
他探头对下看，经戚真思这么一打岔，现在君珂已经接近沈梦沉，他不能再贸然发出任何动静，否则一旦动手，他距离君珂比沈梦沉远，可能会导致君珂陷入危险。
柱子中段爬着君珂，她倒没注意到袅袅雾气里的风景，心思全在那落在椅子上的衣服上，她并不敢叫幺鸡下来叼瓶子，幺鸡体型日大，气味浓重，未必瞒得过沈梦沉的鼻子。
底下榻前坐着沈梦沉，对着热气蒸腾的水，慢慢地脱着衣服。
君珂滑下柱子，无声无息脱掉鞋子，只穿着袜子，蹑足向那椅子接近，无意间一抬头——
两个眼珠如鸡卵，一行鼻血下人中。
斜对面，升腾的水雾缭绕在深红镶金铺彩绣的半掩帷幕间，似九重宫阙，烟气悠悠，若隐若现的烟气里，有人正解轻衣，去犀带，外袍、腰带、深衣……去了这重重云裹，现那碧海深处明月生晕，水汽淡白莹润，肌肤却更胜一筹，像深海里凝聚了万年海气精华的珍珠，温光华美，而半掩烟气里的上半身线条紧致，有练武人的饱满弹性，也有属于贵介公子的矜贵精美，力与美的协调呼应，每缕曲线起伏都像在无言诉说一个诱惑的邀请。
他只解了半身衣裳，亵衣松松地堆在腰间，紧束的腰画人间流畅曲线，底下再不可见，然而这半裸的风情，尤胜直白袒露，只那么淡淡一眼，便叫人心跳无边。
君珂现代那世虽然一直被关在研究所，可是便利的现代资讯也没少让她欣赏优秀男性人体直白性展览，被那些或凶猛或精美的体型撩拨得鼻血狂流内心嗷嗷乱叫抱着被子翻滚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自以为早已阅遍人间美色，不想到得这异世来，眼福更甚，一个比一个颠覆她引以为傲的定力，一眼瞥过去，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是不是原生态的美男们，要比那些人工打造出来的花样男子们底子更好？
虽然无比憎恨沈梦沉，但美色当前，不看白不看，能让沈梦沉吃亏的事，君珂都是乐意干的，让他不自知地被看光自然也在此列。
于是便多瞥了一眼。
于是突然发觉不对。
水汽有点散开，露出沈梦沉的胸口，白皙如雪锦的肌肤上，赫然一线深红，长约数寸，色泽鲜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鲜红的玉饰，仔细看才发觉那是肌肤本身的颜色。
而沈梦沉，正是将胸口对着那升腾雾气的药水，眼看着那雾气里渐渐带了淡青的颜色，而胸口的鲜红却似乎渐渐褪了几分。
沈梦沉闭目入定，脸色微白，鬓角细汗盈盈生光，似乎十分专注，正在紧要关头。
这是在疗伤，还是练什么古怪武功？君珂不知答案，却知道此刻是大好机会，一溜烟过去，抓起了落地的药瓶。
天窗开着一线，探出纳兰述的脸，他当然看见底下景致，还看见君珂对着沈梦沉看了一眼又一眼，此刻眼神颇有些阴沉——小珂儿，这爱好不好！
“哎哟喂，吃醋了？”戚真思低低在他耳边传音调笑，“我看这是好事儿，她喜欢看，你也可以脱呀，我的郡王爷，你身材可比沈梦沉好多了，小时候我还摸……”
纳兰述回首、微笑、伸手，似乎要亲切地摸她的头，指缝间寒光一闪。
戚真思错身、弯腰、摆头，十分有眼力地摆脱主子的阴险杀手……
纳兰述一击不中就收回手，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眯着眼打量下方的沈梦沉，眼神里杀机一闪而过。
戚真思和他从小玩到大，虽说平时散漫不拘，但关键时刻的默契和责任从来不缺，看他眼神便知道他想什么，立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纳兰述回首，眼神不怒自威。
戚真思正色摇头。
“沈梦沉似乎在练什么邪功，或者受了伤，此时正是杀他大好时机。”
“不可，此人狡猾，谨防有诈，而且以冀北王府立场，万不可动手杀朝廷右相。”
“我不杀他，他未必放得过我冀北，朝廷势弱，诸藩势大，沈梦沉阴鸷狡猾，焉知没有动冀北心思？”
“冀北是天下第一藩，离燕京最近，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就算动藩王，也该从小藩动起，断不该贸然先动冀北！”
“世事有常理却无常规，沈梦沉参与我冀北王府夺嫡事，已证实居心叵测，可杀错，不可放过！”
“一旦杀错，便是滔天大祸！”
两人眼神来往，一场唇枪舌剑，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纳兰述无声冷哼，不予理睬，转头就要下去，戚真思心知这位主子看似好说话，真正决心下了也是心如铁石，心中一急，不由也冷笑一声，悍然往天窗上一躺。
——你想下去？行，捅我个对心穿，从我尸体的透明窟窿里过去！
纳兰述眼神一冷，手腕一掣，一柄精光四射的奇形短剑已经从他袖子里滑出，寒芒耀射，正对着戚真思。
戚真思微笑，舒服地偏偏头，将咽喉位置对准刀锋。
来呀，你来呀。
纳兰述剑锋凝在半空，半晌无语，久久霍然转头，剑光一闪，滑回袖中，如星芒在夜空里瞬间寂灭。
“滚。”
戚真思无辜微笑。
屋顶上纳兰述戚真思又一场无声官司，屋顶下君珂处境也发生变化。
她手指抓到药瓶，心中一喜，正要蹑足离开，忽听榻上有动静，一惊之下立刻伏身下去，伏在了垂着长袍的椅子后。
伏下去心里依旧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刚蹲下去又立即打个滚，滚到了墙角，几乎就在她刚刚滚开的同时，沈梦沉手一招，椅子上的长袍应手飞起，松松地披在了他肩上，如果不是君珂直觉灵敏，这一抽衣，她就已经暴露了。
君珂抹一把冷汗，转头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这一滚，离可以攀上承尘的柱子更远，已经滚到了离门不远的地方，面前有一个盆栽挡住身形，身后是帷幕。
而榻上，沈梦沉始终没有起身，松松披着外衣，半露肩膀和胸膛，一线微红在敞开的衣襟间若隐若现，他撑着头，发丝微乱半掩容颜，神情微有些疲惫，似乎这一场蒸汽药熏让他更加懒散，黑如鸦羽的眼睫垂下，沾着点细密的水汽，日光起伏辗转，便照得那点晶光流彩四射，艳丽到惊心动魄，而一线红唇不如往日色泽鲜丽，却合了此刻慵懒微弱的气质，薄薄地柔软着，也魅到令人惊心动魄。
君珂突然想起《画皮》，恍惚间这也是画皮的妖，混入世间，专为吸那苍生精血，天下翻覆。
哦，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拜拜吧您哪。
拿到了解药的君珂心情轻松，趁雾气未散，沈梦沉闭目小憩，悄悄走到门边，刚想着怎么无声地开门，忽听沈梦沉道：“来吧。”
君珂大惊——沈梦沉发现了？
她抬脚就想不顾一切开门就逃，谁知门乍然开启，进来两个丫鬟，先端了一盆水放下，然后去抬那桶水。
君珂无声地出了口长气，抚了抚胸口——原来沈梦沉那句话是对门外说的，原来有人一直守在门外，幸亏刚才没有贸然开门出去。
她躲在帷幔后，看那两个丫鬟抬水出去，脚跟一转，跟在后一个丫鬟身后往外走，她只穿了袜子，最近又内功有小成，行动间毫无声息，两个丫鬟都没觉察。
眼看出两个丫鬟出门，君珂的一只脚也到了门外，刚松了口气，忽听身后沈梦沉道：“留个人下来。”
他声音有点低，听来几分虚弱，两个丫鬟正出了门，和廊下接应的侍卫说话，要把水桶移交，没听见他的吩咐，君珂此时也在两难，廊下有护卫，她这样出去会不会引麻烦？听见身后吩咐，脖子一僵。
还没容她想好到底是进还是退，沈梦沉已经冷声又重复了句，“还不进来！”
君珂无奈，关上门，僵硬着脖子，缓缓转身，沈梦沉却已经又闭上了眼睛，看样子在等她伺候，君珂飞快走到柱子下穿上鞋子，抬头一望，纳兰述杀鸡抹脖子地要她上来。
君珂看看光溜溜的柱子和高大的承尘，心想自己现在是跳不上去的，爬？沈梦沉可能等她慢慢地爬上去？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也许还有逃走的机会。
君珂摸摸脸，得柳杏林妙手，她的脸在没有解药的情形下也在恢复，这恢复的情形十分巧妙，没有痊愈，却又好转，使她的脸的状态，恰好在原貌和肥脸之间，两者都不太像，这对两张脸都熟悉的沈梦沉反而有用，只要他不仔细盯着她的脸，就不容易发现。
从沈梦沉的冷淡态度来看，他客居在别处，对别人的小厮丫鬟都不是太在意，很少有直接目光接触，君珂自认为只要不开口，应该可以混得过。
沈梦沉留人下来，多半是伺候件什么事，做完低头离开，反而比现在出去安全。
心中想定，君珂对上方缓缓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我能行。”
她仰起的脸眼神晶亮，从纳兰述的角度看过去，像浸润了清水的黑水晶珠子，湿润润，折射着通透的光。
戚真思挤过来，纳兰述不敢和她硬挤发出动静，只好让开一半，戚真思趴在天窗上，对君珂露出一个十分感兴趣的灿烂笑脸，回口型：“你去吧。”
纳兰述盯着她的脑袋，心想要不是这丫头据说救过母妃的命现在他就该把她脑袋砍下来正好塞住这天窗口。
越想越是心情阴毒，忍不住拎住戚真思束起的长发，拔萝卜似地往外拽，戚真思龇牙咧嘴，只好让出位置给他偷窥，纳兰述垂脸一看，脸便青了。
底下君珂也垂着脸，慢慢过去，从眼角里觑沈梦沉，他一直闭着眼睛，一场药蒸让他似乎很疲惫，淡淡道：“给我擦身。”
君珂呆了呆，沈梦沉指了指面前的铜盆，铜盆上搭着手巾。
君珂咬咬唇，慢慢走过去，拿起手巾，沾湿了，此刻雾气已经散尽，美男当榻，端坐眼前，君珂只觉得耀眼，那人衣袍齐整的时候看来那么魅惑妖丽，像夜色里金丝屏风上大片大片浓艳绽开的牡丹，然而此刻衣衫半去，长发轻垂，闪耀在黑发间的匀停肌骨却令人觉得冷，肌理细腻如一尊雪上白石像，那曲线是凝练而柔软的，远远沉默在那里，让人觉得美，却有点不敢触，怕沾染了热气的手指碰上去，便因冷热交汇而被粘住，轻轻撕扯，扯下血肉。
君珂的热手巾抓在掌心，思考着将这盆热水突然倒下去会有什么效果，然而盆离榻的距离，根本不够对沈梦沉造成杀伤力，君珂无声叹息，掌心里手巾沉甸甸的热度，像此刻想逃又不能，在油锅上交煎着的心。
沈梦沉已经不耐地动了动身子，君珂不敢耽搁，将热手巾挤去了水，转到了沈梦沉的身后，闭着眼去抹。
手巾抹上去并不如想象中溜滑，君珂睁眼一看，便见沈梦沉的后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隐约的霜气，被热水一抹才消解。
这人练的是什么古怪武功？或者受了什么奇怪的伤？
手指一颤，无意中触及他裸露的肌肤，冰凉彻骨，惊得君珂一颤，连忙缩手，沈梦沉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头，君珂连忙让到他身后另一侧。
好在沈梦沉似乎有点累，无心追究这点小失态，半转头又托着额头小寐，君珂一边细致地给他抹身，一边无声地从怀里摸出她的防狼手电筒。
手电筒原本在沈梦沉手里，他离开那晚为了避免君珂攻击撒手扔开，被君珂又拿了回来，她用钥匙扣将电筒栓在腰上，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是良机。
手指刚刚扣上那银色突起，沈梦沉忽然道：“尽抹背心做什么？也不知道换地方？”说着一侧身，把肩膀递在了她手侧。
君珂心中一跳，赶紧也半转了身子，再次转到他肩后，手中的电筒也只好放开，她心中不安，悄悄觑沈梦沉神情，他微侧肩的姿态有平日不能有的柔和，低垂的眼睫笼着淡淡的眸光，神情显得有几分疲惫，不见平日阴沉之气，倒让人放松几分。
君珂擦完肩膀，手腕一垂，藏进衣袖里的电筒再次滑出，刚刚触及掌心，沈梦沉忽然又一晃肩，道：“前心。”
君珂无奈，只得转到榻前，蹲下伺候，此时靠得极近，一眼看见沈梦沉胸口那块红色狭长痕迹，似伤疤非伤疤，似胎记非胎记，晶莹鲜红，望去就像那块肌肤变成透明，可见血管血色流动，隐隐透着诡异。
君珂手下不停，眼神却紧紧瞅着那地方——这里看起来就很脆弱，是不是沈梦沉的命门，如果一刀戳进去……
她很轻微地颤了颤。
屋顶上纳兰述忽然也颤了颤。
他视野垂直于榻上，看不见沈梦沉奇异处，却只看见君珂蹲在榻下，沈梦沉侧卧面对着她，手臂闲闲地搭在榻边。
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
只要沈梦沉发现了她，手掌一抬，便可击碎她天灵！
而君珂那傻丫头，居然就这么把自己送在了敌人的掌下，还心不在焉地不知道在打量啥。
纳兰述脸色铁青，如果说看见君珂伺候沈梦沉净身只不过让他不快，看着沈梦沉当面却不能痛快杀他让他不爽，但此刻才是真正焦心如焚，然而最无奈的是他不敢随便有任何动作，一旦响动发出，沈梦沉一睁眼，君珂很可能面对的就是死境。
纳兰郡王发誓——从今后一定要用那一看就很结实的圆环，把君珂环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君珂此时心神却全不在自己的危机之上，她低头，就着水盆热水拧手巾，手指一动，一枚匕首裹在了毛巾里。
这是纳兰述给她防身的匕首，小而精致，薄刃如柳叶，裹在布巾里一点也看不出。
君珂只让刃尖透露出一点尖端，她并不想亲手杀人，只要能把沈梦沉放倒就行。
手巾匕首抓在掌心，热气和寒气同时透肤，激得君珂打了个战。
她的眼神在朦胧的光线里金光一闪，面前活人顿成血肉白骨，这样，初次对人动手的她，心理上会过得去些。
她的手慢慢往那诡异流动的一线晶红而去。
沈梦沉忽然翻了个身，手一抬，掌中一样东西落向君珂手中毛巾，带着坠落的风声，君珂怕东西落上裹了匕首的手巾发出声响，赶紧一让，一接。
东西入手，君珂一怔——居然是自己失落在沈梦沉手中的改良版瑞士军刀！
军刀已经打开，弹出的是耳扒子，随即她听见沈梦沉懒懒吩咐：“给我掏掏耳朵。”
君珂咬牙站起，将手巾丢开，抓着瑞士军刀悄无声息一按，弹出的已经是小刀。
给你掏，掏你命！
小刀将要接近沈梦沉，他突然又一个翻身，手掌一按，已经按住了君珂的头顶，“伺候我，还敢站着？”
天灵被按住的君珂浑身一凉。
屋顶上纳兰述忽然站起。
他立起的姿势轻捷无声，像一抹羽毛在青黑的屋瓦上飞起，戚真思还没反应过来，纳兰述手一伸，闪电般摘去了戚真思腰间的弓箭，手指一抹三箭上弦，深青箭簇扇面般一展，刹那间挽弓虚射，铮铮铮三响，三道青光带着刺破空气的尖锐呼啸，疾射东西南三方，箭势奇疾，像巨杵捣进沉静的空气，越屋脊穿花墙过池塘分残柳，将四面花树激得碎叶纷飞，最后各自射落东面楼阁屋檐下的金铃、射断西面的秋千架、射飞南面练武场武器架上的一面金枪，这些东西轰然落地，激起烟尘的同时，发出或清脆或沉钝或尖锐的巨响。
巨响引起人声喧嚣，传入后院，沈梦沉霍然坐起，手下意识让开。
君珂立即后退，伏首于地，瓮声瓮气请罪：“奴婢伺候不力，惊扰大人，大人饶命！”
沈梦沉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君珂紧紧把脸埋在地上，宽宽的衣袖里，左手抓着军刀，右手扣紧电棒。
“是个愚笨的丫头，需要好好调教。”沈梦沉低笑一句，扬声问屋外，“怎么了？”
“回大人，好像是几个地方突然发出异响，现在护卫已经去查了。”
“别人家的屋子，咱们不必参合，夏宁。”沈梦沉吩咐，“今晚有晚宴是吗？也该去了。”
“是。”
对答几句，屋外没了声息，沈梦沉懒洋洋站起来，自己穿好了外袍，他在君珂身边走来走去，也不叫起，也不理会，君珂跪得腿发麻，手中武器不敢松，但也不敢就这么站起来走，眼看那人打扮完毕还在那揽镜自照，恨不得那镜子瞬间自爆好炸烂那张脸。
沈梦沉却好像已经忘记屋里还有个丫鬟，披了披风，就向外走，经过君珂身边时停也没停，君珂一喜——熬了半天，好歹要解脱了！
沈梦沉走到门口，由护卫接着出去，君珂欢喜无伦，慢吞吞整理着水盆，水盆里倒映出纳兰述的脸，焦急还带点怒气，君珂对着水盆，笑眯眯地打了个胜利手势。
一个手势还没打完，忽然门帘一掀，刚才那个叫夏宁的侍卫探进头来，道：“相爷去前堂赴宴，还不跟着伺候？”
君珂一呆，门槛处沈梦沉却已经停了脚步，似乎真的在等她，君珂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那夏宁的护卫已经连催带命令地，将她驱赶在了沈梦沉身后。
君珂无奈，只得低头跟在后面，心想得了，别在那幻想了，沈梦沉要不是早就认出了她，能有这么多巧合？这是无论如何也要玩她到底了。
不行，跟着走一截，得想办法逃跑。
不想脚步声橐橐，几个侍卫也跟了上来，君珂苦着脸，再次觉得自己和沈梦沉八字相克。
这些人离开屋子，屋顶上纳兰述却突然叹了口气。
“小戚。”他无奈地对戚真思道，“看着自己女人被别人玩还不能动手，真是不愉快。”
“你说沈梦沉是发现了她还是没发现？”戚真思托腮，笑得毫无同情心，“你说沈梦沉是发现了你还是没发现？”
“发现又怎样？不发现又怎样？”纳兰述微笑，目光里生出淡淡睥睨，“他既然有心玩，郡王我多陪他玩一会。”
戚真思鼻子向天，冷哼一声，心想只要那丫头被带在沈梦沉身边，你有三头六臂也没法出手，吹啥牛皮。
“你们不要总跟在我身边。”纳兰述忽然收起嬉笑神情，淡淡道，“分一半人回去，保护好母妃，朝廷现在看似对诸藩国策宽容，其实已经开始动手，去年实行诸王一体分封制度，允许诸王给予子孙封国，看似好心，其实不然。屏南滇西诸王不知是计，大肆分封，将封地分得七零八落，势力大减。唯有我冀北，母妃称尧国风俗，为维护最高贵血统，非嫡系子孙不可得封，生生将这事拦了下来，我看朝廷未必肯罢休，鲁南突然勾结我冀北大将，试图对冀北动手，其中八成有朝廷手笔，这明明就是驱狼逐虎之计，两虎相争，各自有伤，纳兰君让想要令诸藩内耗自损，达到不出一兵一卒而平藩的结果……这种局势下，你们怎么可以全部离开母妃？”
“属下领的是全员保护郡王的任务。”戚真思耸耸肩，“我说郡王，你回去，咱们自然全部跟着回去，既保护了你，又保护了王妃，岂不两全其美？”
纳兰述哼一声，懒得和这油盐不进的护卫头子说话，身形一掠，去追沈梦沉君珂了。
戚真思留在原地，看着纳兰述背影，半晌，懒懒叹息一声，“我的郡王爷，你其实目光如炬，头脑清醒，为什么就不肯将这些真知灼见亮给你母妃瞧瞧？她要知道，该得多高兴啊……”
无奈的叹息瞬间被风卷去，纳兰述自然没有听见戚真思的怨艾，听见了他也不过一声冷嗤：“笑话！我娘要知道了，我从此还能逃脱王府政务？”
他此刻悠闲地跟在沈梦沉身后，并不太操心君珂的安全，君珂谨慎，前后夹围的情形下不会动手；沈梦沉阴鸷，真要对君珂不利也不会把她带到人前，暂时还是安全的。
纳兰述远远跟了一截路，眼看沈梦沉到了前堂，三水县知府大人亲自接了进去，随即一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浆洗得板直的青衣，从后堂匆匆赶过来。
纳兰述看见这人装扮，眼底便浮现笑意，趁那人转过一个无人的拐角，闪身而出，手指在那人颈后一扣，那人便无声倒地。
纳兰述将那人拖进花丛，飞快换了衣服，从对方腰上取下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白席”。
白席人，是大燕贵族饮宴风俗，在宴席上有这么一个“白席人”，专司来客唱礼，一般宴请尊贵客人时使用，宴席上一举一动，都在他主持之下，任何人不得违背白席人的唱礼，否则视为严重失礼，大燕稍有些头脸的门第，都会在家中养上这么一个半佣仆半清客性质的白席人。
纳兰述套上白席人专用的衣服，坦然进了前堂，前堂灯火通明，花团锦簇，席面一字排开，坐满当地名流。纳兰述不用担心被人认出，因为白席人都隐在半幅竹席之后，无人看清脸容。
华堂之上明烛高烧，沈梦沉一袭松绿碎纹海金锦袍，懒洋洋斜靠在案前，像一匹华锦铺开堂上，满堂紫翠金红，烟光缤纷，也压不下他骨子里天生的奢靡华美气质，每个人进来第一眼还是看见他，还是那般见人就笑，看人却不在眼底。
三水知府坐在主位相陪，说些风土人情，知府大人一边说一边不住斜眼看君珂——此次沈梦沉身边并无侍女，所有侍女都是他府中人，这位怎么这么面生？还这么得宠？瞧沈相让她站得这么近，侍卫都紧紧靠着。
知府大人瞅着君珂的脸，恍然大悟地想，传闻沈相脾性古怪，果然古怪，原来喜欢这种风格的，难怪费尽心思介绍的红门几位教姑，他都爱理不理。
沈梦沉一到，席面也就开了，照例主人致辞，客人恭贺，奉酒向南，连饮三杯，君珂见席上热闹，便想趁沈梦沉不注意悄悄开溜，脚刚动，就听见沈梦沉凉凉地道：“倒酒。”
这是对谁说话呢？
君珂拢着袖子还在想这问题，忽然发觉四面气氛怪异，对面知府大人盯着她连使眼色，眼睛像抽了筋，身后那个侍卫夏宁长长地“嗯？”了一声。
君珂恍然大悟。
敢情叫我呢！
君珂吸吸鼻子，望望天，心想这混账，你装呗装呗，半晌，踢踢踏踏走过去，倒酒。
酒液微碧，盈盈如异域少女的眼波，一看就知道是好酒，君珂心中却在叹息，早知道让柳杏林研制几种毒药，此刻随便撒撒，多方便！
没有毒药也没关系，还是那句话，反正都落入人手了，反正那家伙从来也不肯放过她了，能让他吃点亏她都会不遗余力地——君珂微笑，酒杯倒满，手指伸进酒杯，转身，给沈梦沉奉上。
她坦然端着酒杯，两个大拇指公然泡在酒液里，沈梦沉目光掠过来，她还挑衅地将两个大拇指翘了翘，又埋了进去。
恶心死你！
经历过现代食堂里端菜阿姨常将拇指泡在菜汤里的惨痛经历的君珂，恶毒微笑，觉得自己还是很善良的，最起码没有先去抠抠鼻子。
坐在附近的人原本没察觉，见沈梦沉久久不喝酒，才将目光转过来，一看之下，知府大人脸色发青，护卫夏宁发出一声怒哼，正要上前一步，沈梦沉突然倾身，竟然没有伸手，而是微微俯脸，用唇去接。
隐在主人身后竹帘后的纳兰述立即怪声怪气高叫：“沈相品酒，诸位请喝——”
席下诸人，立即纷纷端起酒杯。
沈梦沉一顿。
纳兰述高叫：“沈相不喝了，诸位搁杯——”
众人酒才到唇边，赶紧搁杯，神色痛苦。
沈梦沉缓缓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看了竹帘后一眼。
知府大人连忙打圆场，“吃菜，吃菜，沈相，这火焙金鹅出自西齐，十分肥美……”
君珂不等吩咐布菜，立即麻利地拿起桌上小刀，割下一块尖尖的、滴油的、肥腻的、散发着微微骚气的……鹅屁股。
她微笑甜蜜，将鹅屁股用小银盘装了，恭恭敬敬奉给沈梦沉。
纳兰述立即高叫：“沈相吃鹅屁股，诸位请吃——”
“……”
知府大人发觉不对了，愕然直起腰，看向竹帘后的“白席人”。
沈梦沉却突然笑了。
他笑意懒懒，带着尘尽光生的艳美，像是终于厌倦了一场尔虞我诈的游戏，因为即将到来的摊牌而小小兴奋。
随即他含笑，接住了君珂奉上的鹅屁股，君珂立即便想松手后退，然而沈梦沉手指一弹，鹅屁股弹向君珂的嘴，君珂下意识摆头一躲，手上一滑半身一麻，沈梦沉已经扣住了她脉门。
纳兰述突然又高叫一声。
“主人有令，今日前来，奉礼金黄金五千两以下者，自请退场——”
白席人有权按照主家命令，将出礼过低不配列席者请退出场，但是这应该是在一开席就唱出来的，今儿顺序却是错了，更离谱的是，一般是出礼五百文钱以下者退场，哪有要人家五千黄金以下就滚蛋的？
谁家有钱到吃顿晚宴出礼黄金五千两？国宴也不能吧？
众人难堪又纳闷，但是礼仪根深蒂固，白席人的意思就是主家的意思，没有违背的礼，更不能在贵人面前失礼，只好纷纷站起，无声退席。
偌大厅堂，满室名流，瞬间走个精光，一个也没留下，知府大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暴跳而起，转身一把扯下竹帘：“混账东西——”
一枚紫金色镶嵌木槿花的令牌，森凉地贴在了他鼻尖上。
“混账东西。”纳兰述将令牌在知府大人额头上轻轻一拍，语气也轻，却生出凛然的冷，“你三水县天降闷雷于东王村，引发当地百姓接二连三离奇死亡，你一地知府，百姓父母，不坐镇衙门查案勘情，为百姓除害善后；不及时上报朝廷，将全情具实以告；却在这里邀聚商贾，昼夜饮宴，违背朝廷律令，擅自巴结攀附当朝大臣，你就不怕这朝廷律法治你？不怕这巡走天下的观察使参你？不怕这泱泱众口怨你？或者……”他眼波一转，瞅着沈梦沉，“你受人指使，与人勾连，有恃无恐，另有玄机？”
“你……你……”三水知府奚新水紧紧盯着令牌，腿肚子有点打抖，最初的滔天怒气，早已被代表皇室的木槿花标志给瞬间浇灭，纳兰述锋利的辞气，将他辩解的勇气，都刀锋般割去。
只是他还瘫软不下去，因为纳兰述在将令牌拍上他的脸的同时，也已经扣住了他脉门。
一方松绿云纹衣袖伸过来，沈梦沉还是带着那般大梦沉沉的笑意，不咸不淡地道，“郡王，令牌已经足够压人，别的罪，就别那么随随便便搁到奚大人身上吧。”
纳兰述望定他，清澈明锐的目光撞上波云翻卷的眼神，烛光之下，恍惚似有利光一闪。
随即纳兰述笑了，笑意那么微微一荡，像云端之上掠起了风，轻而凛冽。
他拖着奚新水向后一让，道：“是吗，那该搁给谁呢？难道是沈相你吗？”
“或许可以是这位丫鬟？”沈梦沉莞尔，举了举一直牵着的君珂的手。
“那是。”纳兰述笑，“只要有人能相信。”
“也没什么不能相信的。”沈梦沉微笑，“冀北睿郡王都能公然挟持杀害朝廷命官了，一个丫鬟怎么不能受人指使，与人勾连，瞒天过海，欺瞒朝廷？”
“我有挟持你吗？”纳兰述愕然问奚新水，“你觉得我会杀害你吗？”
“啊不不不……郡王……”奚新水舌头打结，拼命道，“……没有……没有的事。”
“你瞧，没有的事。”纳兰述高高兴兴牵着奚新水，举一举手，“我和奚大人久别重逢，亲热一下，哪有沈相说的这码事？倒是我的未婚妻……”他笑意忽敛，正色道，“沈相也算幼读诗书，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牵着本王的未婚妻，算是哪门子规矩？”
“哦？未婚妻？”沈梦沉手指不松，转眸看君珂，神情婉转，“郡王的未婚妻，怎么会潜入我的卧房，偷窥我洗浴更衣？”
君珂的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纳兰述坦然道：“哦，是这么的，本王常和珂儿笑言，称本王美貌天下第一，沈相或可称第二，珂儿不信，觉得这世上再无人配跟随本王之后，本王美貌当是天下唯一才对。本王见她不信，便带她来见识见识沈相，珂儿，如今见面，可胜似闻名？”
无耻天下第一咧你！
君珂心中暗骂，面上却端然微笑，遗憾地摇头，“哦不，郡王，我还是觉得，您认识有错误。”
纳兰述笑吟吟道：“哦，真是遗憾……”那表情，眉眼飞飞，心情愉悦，哪来的半点遗憾。
“是吗。”沈梦沉神情温柔，“实在是太抱歉了，让君姑娘觉得遗憾。”
“那也怪不得你。”君珂大度一笑，“世人或貌丑，或心丑，你只占一样，也算福分。”
纳兰述立刻接上，“是啊，沈相，我这个做未婚夫的都不介意未婚妻看看你，你一个外人，介意什么？”
“让君姑娘遗憾我觉得更遗憾。”沈梦沉根本不理他，只含笑盯住君珂，“不过君姑娘，你才只看了在下一半，还有一半，你要不要看完再下定论？”
“……”
这俩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无耻！
“或者沈相可以把自己那半段砍下来给我们带回去欣赏。”纳兰述和沈梦沉一般，不动气，笑意晏晏，“不过现在，我们要走了，沈相，奚大人出身青田老相国门下，青田老相国是你沈氏姻亲，你该和他好好亲近才是，不过如果你不愿，我也只好砍下奚大人半截带走，做个纪念。”
“郡王擅杀朝廷命官，不怕获罪？”
“我有吗？奚大人不是在接待沈相，为沈相大宴宾客时离奇死亡的吗？沈相作客三水，朝中迟早都知，我纳兰述出现在这里，却没人知晓，朝中那群观风暗察使，向来管不着藩王的事，却管得着沈相您的私交哪。”
室内一阵沉默。
两个各掌势力的男子都在笑，或若明花或若妖兰，压下满堂颜色，却只令人觉得凉，像是看见霜落了轻花雪覆了绫罗，那些柔软和美丽背后，六角形霜花飞雪冰冷的棱角一闪。
半晌沈梦沉偏首，笑看君珂，轻轻道：“我还是觉得，跟在我身边，你也许会活得长些。”
君珂微笑，“哦是吗？可我想您错了，跟在您身边？我宁可现在死。”
“就怕你真跟到我身边，再舍不得死。”沈梦沉不以为杵地微笑，附在君珂耳边，轻轻道，“哪天被纳兰述给扔了，不妨来我这里，好歹会给你留个暖床的位置。”
君珂咬牙，微笑，优雅颔首，她懒得和这混账斗嘴，总有机会揍他的。
纳兰述目光瞟过来，并没太大好奇，只是关切地看着她，君珂心中一暖，笑对纳兰述解释，“哦，刚才沈相和我说，哪天他被朝廷给贬了，希望郡王不计前嫌，予以收留，要求不高，留个守门的位置给他就行了。”
“哦，没问题。”纳兰述正色答，“守门怎么可以！太委屈沈相！这样吧，咱们还差个铺床小厮。”
沈梦沉懒洋洋笑而不语，似乎已经不打算理会两人一搭一唱，手一推，将君珂推出。
纳兰述立即伸手去拉君珂，手指刚刚触及君珂衣袖，沈梦沉忽然五指一张，越过君珂肩头，并指如刀，直叼纳兰述脉门。
纳兰述冷笑，指尖一滑便擦着君珂衣襟滑过了那一指，肘弯一压将君珂压进自己怀抱，落下的手掌忽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啄而上，反叼沈梦沉腕关节。
沈梦沉化指为掌拳背倒击。
纳兰述手腕一转指尖如钩。
沈梦沉拳背沉落风声猛烈。
纳兰述钩指如戟指影尖锐。
啪、啪、啪！
三声连响，光影缭乱，君珂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身子被人一拉，已经远在一丈外，而纳兰述在她身边，正和沈梦沉冷笑相望。
两人出手都快捷如电，绕着君珂的身体方寸之间各施杀手，君珂感觉到那一刻冷热交击风声悍然，却连发丝都没掠动，刹那间已交手三招，尘埃落定。
她倒抽口凉气，忽然想起天阳城假送灵那一夜自己的贸然扑出导致的一系列事端，如果当时她知道纳兰述真正的实力，会不会不那么冲动冒失？
纳兰述连多看沈梦沉一眼都不曾，拉了君珂便走，沈梦沉立于原地，望着两人背影，在两人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开了口。
“睿郡王，您什么时候又聘了位未婚妻？您的未婚妻，不是燕京三大世家之一，东淳姜氏的小女儿吗？”

第五十六章 都是丝袜惹的祸
声音传出，纳兰述和君珂的脚步都顿了顿。
然而两人都没有回头，君珂一拉纳兰述的衣袖，本半转身的纳兰述，又将身子转了回去，两人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跨出门外。
少年男女轻捷的背影融入初冬微微衰败的背景，为天地间的萧瑟提亮颜色，身后华堂寂寂，明烛微光，深红锦毡上那长衣风流的男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从知府别业出来，两人一路沉默，穿花过树越池塘，步子越来越快，气氛越来越安静。
走了大半天，终于在看见远远一处村落时，纳兰述突然住了脚，一把拉回还在埋头向前走的君珂，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啊？”君珂愕然转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未婚妻。”纳兰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君珂抬头，那少年倚一株柳树，身姿也超拔若柳，一双星辰海一般的眸子，倒映前方寥落村庄，和村庄前她有点茫然的影子。
虽然纳兰述没有沉脸也没有怒气，但君珂觉得，他似乎在生气。
到嘴的一句“你未婚妻我有什么资格问”因此硬生生咽下去，她笑，无辜地看着他，道：“你的私事，你愿意自然会告诉我。”
君珂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得体且有教养，符合现代社会所要求的分寸有度的人际距离，不想纳兰述听见这话，原本维持的正常表情，唰地就垮了下来。
“戚真思！”他突然退后一步，扬头一唤。
“我来也！”声到人到，声音还在头顶上，君珂抬头上望，突然一张脸唰地从柳树上倒挂下来，直逼到她面前。
君珂被那张突然落下的脸惊得向后一退，那少女已经一个翻身落地，一本正经答应纳兰述：“属下在！”
“我有未婚妻？”
“回主子，有的！”
“什么时候有的？”
“不出两月。”
“籍贯，人氏？”
“左相姜哲三房嫡女姜云泽，燕京仕女第一，姜太后心尖上的宝贝儿，受封凌云郡主，和您非常门当户对。”
“笑话，姜哲为文官集团之首，姜太后出身寒微，因为是陛下亲生母亲而受封太后，多年来欲图扶植皇三子为帝，和沈太后沈皇后水火不容，各有掣肘，这么个门第家世，冀北王府怎能联姻，那岂不是要卷入姜沈二氏皇位之争？父王母妃怎么想的？”
“回郡王，那是因为，如果你不娶姜云泽，你就得娶那个全大燕都知道非你不嫁的正仪公主，这位更好，开国英烈之后，两宫太后义女。全燕大将，早先都是她父亲麾下之兵；全燕之兵，几乎都出于她向家门下，娶了她就像娶了大燕一半军权，冀北本就兵重，再这么的你叫陛下怎么能睡得着？虽然娶姜云泽陛下也有点睡不着，好歹那是文官势力，不涉军事，睡上半夜还是一夜无眠换你你选哪个？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为什么不能娶个一无势力的女子？陛下岂不就能睡上整夜？”
“郡王，您的愿望真是无比美好。您娶个一无势力的女子，陛下是能睡整夜了，咱们冀北王府可就睡不着了，藩王虽然权重，但由于祖规，对朝政插手余地很小，历朝和文官势力也水火不容，娶姜家郡主，意味着文官势力从此不会再成为掣肘，朝政动向有所掌握，而且皇太子虽是沈家人，皇太孙却和姜家交好，据说有意娶姜家长房嫡孙女为妃，相比势力烫手的正仪公主，姜家郡主对冀北的用处反而还大些。郡王，你知道的，咱们藩王，不可站队太早太明显，但也不可毫不站队，不然迟早成为孤家寡人，哪位上台都会先将咱们视为眼中钉，到时候，吃得消么您。”
“冀北兵重，本就是皇族眼中钉，若不是指着冀北雄兵给挡住关外羯胡和西鄂蛮人，又顾忌着尧国，早就不知道玩了多少花招去，如今冀北联姻文官集团，是不是怕还不够树大招风？”
“正因为冀北兵重，做或不做都是皇族眼中钉，所以，还不如去做！选择最利于自己的筹码！”
一阵沉默。
半晌戚真思向后退了退，谦恭地一低头，“郡王，以上，都是属下转述王妃的话，可不是属下的看法，另外，王妃还有句话，您听不听？”
纳兰述吸一口气。“说。”
“纳兰！”戚真思昂起头，双手交叠，蹲在石头上，四不像地学着成王妃的姿态，“你便雄辩滔滔，也不过出于私心，你扪心自问，母亲和你辩驳的这些话，是不是本来也就是你心中所想？如果要娶世家女的不是你，是别人，你是不是也赞同母亲的看法？”
又一阵沉默。
半晌纳兰述冷笑。
“那是，雄辩滔滔不抵铁壁铜墙，你回去告诉王妃，凡是我不知道的婚约，都不作数。”
“回主子，那是您的私事，我们管不着。”
“那我的私事你为什么都知道？”
“回主子，知道是出于对您的关心。”
“那你管一次。”
“回主子，不管是出于我等的职责。”
……
君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看见纳兰述碰壁实在是件难得的妙事。
她这一笑纳兰述脸色更不好看，霍然甩手就走。
君珂傻眼，扬声唤：“你去哪里？”
“放水！”
君珂摸摸鼻子，心想糟糕了，惹郡王殿下生气了，唉，要不要面壁十分钟以示忏悔？
头顶一阵簌簌响动，树上刷刷倒挂下七八张脸，黑的白的丑的漂亮的，大部分年纪不大，但神情都彪悍自如，齐齐挑眉眯眼，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瞅着她。
戚真思还蹲在她对面的石头上，托着腮，眼神十分不怀好意。
“一刻钟。”
“半刻钟。”
“我说，马上。”
“快了快了，脸红了。”
“呸，脸红，又不是眼睛红！”
“这么多人，哪里出得来呢，要不要避开？”
“避开还怎么知道什么时辰？”
一群人挂在树上议论纷纷，一堆聒噪的大蝙蝠似的，君珂听得莫名其妙，戚真思好心替她解释，“喏，他们在打赌你会在多长时间内哭出来。”
“我为什么要哭？”君珂挑眉。
“郡王要娶妻，老婆不是你。”戚真思笑得开心。
“他的妻子从来不会是我。”君珂坐下来，伸个懒腰，“早在当初王府寝殿上，我就和王妃说过，君珂一生只求自由，但愿永和皇家无关。”
“这世上所有的但愿往往最后都变成不如所愿，正如这世上所有的希望往往最后都变成大失所望。”戚真思发表完哲思，扭头，认真看君珂表情，“喂，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君珂无奈望天，心想这古代丫头怎么比现代大妈还八卦，左右望望，道：“人多。”
戚真思立刻会意，立起，大喝：“郡王放水，还不赶紧去伺候！”
哗啦一下人跑了个精光，只有一个青衫少年岿然不动，面无表情从戚真思面前悠悠走过。
“人都走光了。”戚真思望向君珂，直接无视转来转去的晏希。
君珂抿抿唇，聪明地不问怎么回事，叹了口气道：“戚姑娘是吗？你真要问个水落石出？那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你，你们据说是尧国人，首先忠于王妃，你既然知道我和王妃的约定，如今我和郡王同行，你们怎么不驱赶我，也不汇报王妃呢？”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戚真思不答反问，“龙倾碧海，花蕴檀香，妖狐设千窟，青鸟抉人眸。这是暗中流传于燕京贵族之间的隐语，青鸟，翱翔在天，看似飞腾无际，其实一转头，便可以抉了人的眸去。”
“我们是尧羽卫，我们是青鸟的羽毛。”她笑，“真正的一生依附，只在于他。”
君珂点点头，转首看看纳兰述离去的方向，道：“你们生来是青鸟之羽，足可依附，但是有的人不能，就算硬要依附上去，也会被外力大力拔去。”
她笑了起来，怅怅地，轻轻地，像风里流动的云，“所以我不要做被人拔来拔去的鸟毛，如果有一日，我能做同样飞翔在天的云，我再将答案告诉你。”
戚真思忽然转头，认真凝视着她。
这女子平时笑容和他主子一般散漫，然而真正看人时，尖锐得像从雪地里刚刚拔出来的针。
“云会被风吹散。”
“或许。”君珂微笑，“但风也有被云裹住的时候，世上没有什么事物永远强大或弱小，大象也有被蚂蚁咬死的时候，只要你足够勇敢。”
她笑看对面若有所思的戚真思，这女孩子大不了她几岁，瓷白肌肤，一双眼睛是少见的浅褐色，额头有一角靛青的纹饰，半掩在发内，看不出什么形状，只那盘旋往复深青一笔，便将她容貌给人的清浅柔和印象瞬间掩去，换了野性和铮然，发质也黑而坚硬，梢头硬硬地翘着，她周身的气质也一样矛盾，张狂又严谨，自如又冷酷，眼神随意落过来，力度雄沉，像一拳捣在了地板上，腾起淡淡烟灰。
戚真思也在打量君珂，觉得这优雅娇小的姑娘，其实也是个有力度的女人，随即发现君珂的眼光，不肆无忌惮，分寸温和，却让人一接触便心中一慌，像刹那间在那样的目光下融化透明，一泊水般滩在她脚下。
戚真思不习惯这种感觉，立即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换回嬉笑模样。
“可是。”她闭眼，握拳，捣心，“心痛啊，失落啊，忧伤啊，硬撑着很痛苦啊。”
“歇着吧你！”君珂推她一把，站起身，却见一队农人拿着纸钱，从她面前走过。
“头七了，烧纸去。”
“阿三命苦，刚娶了媳妇就……”有人在抹泪，搀着个脸色憔悴的妇人。
“这真叫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有人愤然用木杖敲地，“咱东王村百年来安居乐业，怜老恤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天都要降罪！”
君珂看着那几人过去，想起先前纳兰述和沈梦沉对话，提起的乡人莫名死亡事件，心中一紧。
东王村？
传说中天降闷雷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个村？
“半个月前这个洛门村，一天半夜狂风急雨大作。”戚真思跟了上来，在她身后道，“风雨中隐有巨雷般的声响，震得满村地面都在颤抖，村民躲在屋内不敢出去，第二天出门才发现村后一处平地平白出现大坑，大概有几丈方圆，碎石满地，据说有人还在满地碎石中捡到宝贝，不过没人知道什么宝贝，但没多久，凡是下到坑里去过的人，接连不断莫名其妙死亡。”
“仇杀？夺宝？”
“不知道，村中报官，上头派人来看过，以‘瘟疫’之名将那些人草草收殓，尸体连夜火化，并将那坑四周封闭，不许人再过去，当然，村人认为那是天神诅咒，也没有人再去自寻死路。”
君珂立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看那群农人往村后去，远远地住了脚，烧了纸钱，若有所思。
天降闷雷、地面大坑、碎石、莫名其妙的死亡，连在一起，很像一个科幻故事——有人撕破空间裂缝坠落异世空间，带来大量浮游在宇宙间的有强烈放射性物质的陨石，农人误以为陨石是宝石而捡回家，导致丧命。
景横波文臻和太史阑的下落，是不是就藏在这个有点奇幻的推论里？
“有人看见过那宝贝吗？是谁家捡的，还能找到吗？”她问戚真思。
“那种祸害人命的东西，怎么会留下？”戚真思摇头。
“嗯。”君珂出了一会神，忽然捂着肚子，道，“啊，内急，抱歉，失陪。”也不等戚真思回答，三步两步跳下山坡，转了个弯不见了。
戚真思蹲在山坡上，不动，随即摇头，嗤笑一声。
“你在笑什么？君珂呢？”纳兰述放水回来，在她身后问。
“啊，内急。”戚真思抱着肚子跳起来，急不可耐地往下跑，“郡王，我和君珂去干点女人必须要干，你们男人不方便观看，如果你一定要观看我们也阻止不了，但是结果怕是要有点难看的事儿。你呢要跟着也可以，不跟着替我们望风也行，就这么的，失陪。”
她三窜两跳不见了，青衫少年晏希默不作声，从纳兰述身边擦过也往下奔，纳兰述拉住他，“干嘛呢？不知道男人不方便观看吗？”
“内急，抱歉，失陪。”晏希拨开他主子的手，腾地往下一跳。
纳兰述捞个空，拢着袖子立在山坡上，虽然几个内急的家伙下了坡走的是不同的方向，但纳兰述的眼光，只精准地落在村后，那传说中天劈大坑的地方。
“放水就放水呗，需要找那么大坑么？”半晌，纳兰郡王如是说。
※※※
君珂当然不内急，她急的是某件事的真相，下了坡直奔村后，那传说中有坑的地方，被一排木栅栏象征性虚虚掩着，其实不掩也没有人进去，这是被诅咒的地方，没人想去找死。
君珂在接近那坑的时候已经用布蒙好了口鼻，裹住了手，虽然传说中的陨石坑应该比这个坑要大，但做好一定的防备还是必要的，如果真有放射性物质，又导致这么多人迅速死亡，那一定是非常厉害的物质，所以她宁可撒谎，也不要纳兰述及其部下跟随。
君珂推开那栅栏时，心中既期盼这真是陨石坑，那八成和三个死党有关，又不希望这是陨石坑，不然她们怎么能活下来？
身后突然有人道：“这世上还真有傻大胆不怕死的人，我今儿可算见识了。喂，你一定要进这个坑做什么。”
君珂叹口气，头也不回地道：“戚姑娘，请注意防护，一定不能有任何肌肤裸露在外。”
戚真思倒听话，一边赶紧裹紧自己，一边头也不回对身后道：“晏希，如果你想死，解脱我被你日夜跟随的痛苦，请不必注意防护，一定要让自己的肌肤裸露在外。”
晏希看也不看她一眼，默默撕衣袖裹脸，顺手一撒，星芒飞射，栅栏外地面上布了一堆蓝汪汪牛毛钢针，晏希拔剑，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
“有毒！想死就踩！”
戚真思得意地笑，“哟哟，主子哟，你一定会跟来是不，不好意思啊，慢慢拔针啊。”
君珂无语望天，同情纳兰述一分钟。
郡王，您的这批属下，实在太风采独具了！
她推开栅栏走进去，眼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坑，碎石倒是有，也很平常，君珂见过陨石，研究所里就有，但陨石也分很多种，她不确定这些石头是否就是，更糟的是，时间过去太久，现场破坏太多，这坑被人翻过掘过，还被大雨冲刷过，早已面目全非，她冒生命危险进来，也得不到什么有力推论。
君珂不死心，在碎石堆里翻找，想发现属于陨石才有的熔壳或气印，又一个个的掂份量，陨石相较于其余石头会重些，刚掂了几个，忽听身侧无聊得脚尖乱踢的戚真思突然“咦”了一声。
君珂一转头，看见戚真思正从碎石里捡起小小的一块白色石头，她觉得眼熟，仔细一看，白石里，裹着一小块莹润的绿。
这不是当初那被开膛破肚的家伙那里发现的那种石头吗？这里也有？
君珂心中疑惑，正想要过来仔细看看，步子一动，脚尖突然踩到一块石头，顿时身子一歪，百忙中胡乱对坑壁一抓，隐约似乎抓到什么东西，混杂着泥沙簌簌而下。
君珂站定身形，低头一看手中东西，顿时手指一颤。
那是一截黑色丝袜，长统超薄冰丝高弹力浪莎牌，已经被泥沙沾染得不成模样，入手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君珂低着头，脱去手上布套，将丝袜慢慢揉搓——在她所熟悉的人中，有一个人，最爱黑丝。
她爱bra，她爱黑丝，她爱丁字裤，她爱人字拖，她爱一切清凉薄透性感诱惑能够全方位多角度昭显她勾魂风情和妖艳气质以及爆炸身材的装饰品，是旗帜鲜明的长裤终结者，是立场坚定的蕾丝同盟军。
她是景横波。
君珂慢慢地揉完丝袜上的泥土，在这段时间内将纷乱的心绪抚平，然而她的手指在轻轻哆嗦——丝袜上的泥土搓干净，手掌上已经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色，那是血。
那潮湿微腥，不是埋在土里的泥水，而是浸透了整个丝袜的鲜血。
染满整个丝袜的血……
幺鸡突然扑过来，扒住她的手，对着丝袜呜咽，又用大头去拱那黑丝。
君珂的手指攥紧，丝袜在掌心缩成薄薄的一小团，滑而凉，像此刻近乎绝望的心情，那些嵌在丝里的细小的土渣森冷地戳着掌心肌肤，细细碎碎的痛，她捏紧再捏紧，似乎想要用这点微薄的痛，来抵抗冲破这一霎心底窒息压抑的黑暗。
流落异世，好友离散，倍受磨难，行路艰困，这一路风波一路伤，支撑她无所畏惧走下去的，是内心深处找到朋友的期望，想到她们，就觉得自己还不曾太孤单，天下虽茫茫，可在某个角落，总有人来自和自己一个地方，总有人在试图向她靠近，总有一天，她能触摸到心心念念的朋友，递出的温暖指尖。
然而此刻，人不知在何处，却先触着这带血丝袜，刹那间内心执念无限期盼都像被厄运洪流冲走，希望如断线风筝，越过掌心，飞过关山。
君珂闭上眼睛。
仰起脸。
这晚没有月色只有星，星光柔和如流水，为远近景物树木撒上淡淡萤光，少女仰起的脸，隐约也有晶莹光芒一闪。
抓着个白石一直叨叨不休的戚真思突然住了口。
她抬膝踩着坑壁，转头看着抓着丝袜凝立不动的君珂，那少女默然流泪，却一声不发，她并没有苦忍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夜色沉重，窒人呼吸。
像行路疲惫至于濒死的旅人，因了那远处茅屋微灯而坚持赶路，然而刹那间昏灯熄灭，换一场大梦悲凉。
戚真思突然大步走了过去，一抽便抽走了君珂手中丝袜，抖在掌心拉开，怪模怪样地笑，“咦，这是什么古怪东西，月事带吗？”
君珂被她抢走丝袜，眨眨眼睛，眨落一滴眼泪，也不抹，摊开手掌，直直对着戚真思。
戚真思低头看看她染满淡红鲜血的手掌，再抬头看看她金芒内蕴的眼睛，那眼神迎面撞上便像金杵，穿透空气捣风而来，连戚真思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都怔了怔。
随即她满不在乎一笑，将丝袜在手中霍霍一甩，那么柔软的东西在她手中便如钢鞭，啪地打在坑壁上一个深深的印子。
“你哭什么？”她笑吟吟道，“你以为这代表什么？一点血？谁知道是谁的血？谁知道那是蚊子血还是人血？谁知道是穿在身上染上的血还是脱下之后沾上的血？你不觉得你哭得太早了吗？”
君珂的手掌慢慢缩了回去，想了想，道：“你说得很对。”
戚真思刚刚露出微笑，就听到她漠然接着道：“不过我总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血的。”
戚真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到她道：“不是她的血，最好不过，是她的血，没说的，谁让她的血染满丝袜，我让他的血灌满浴缸。”
戚真思打了个抖——这姑娘有杀气！
“这事记得别和纳兰说。”君珂听着坑外有声音，大概纳兰述到了正在拔他的好部下的毒针，抹抹脸擦干眼泪，关照戚真思。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君珂奇怪地看她一眼，“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
戚真思摇摇头，心想难怪郡王对这丫头上心，女人怎么可以不依赖男人呢？女人怎么可以不娇弱呢？女人要哭泣怎么可以不等男人来扑在男人怀中哭而先自己哭呢？女人受了打击哭了怎么不赶紧告诉男人让男人抚慰补偿还硬要自己挺着呢？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了，而她家郡王主子，从小到大喜欢的就是不合理的东西，人家喜欢小鸭子他喜欢鸭肉馄饨，人家喜欢睡软榻他喜欢睡吊床，人家喜欢攀龙附凤他把正仪公主扔进花池还装不知道……看上君珂真是太应该了。
她一边嘿嘿笑着一边顺手就把那丝袜收进怀里，君珂看在眼底也没阻止，说到底她要找的是人，她也从来不是睹物思人眼泪连连或者要靠什么纪念物来支撑自己信念的人，那样的人内心不够真正坚强，还得借助外物来鼓动自己，而她，从今天开始，找不到她们三个，她永不停息。
戚真思跟在她身后爬出坑去，突然问：“什么叫浴缸？”
“哦，就是澡桶。”
戚真思想象了一下一澡桶的血，忽然打了个踉跄……
※※※
两人爬出坑，晏希等在坑边伸手来接，戚真思微笑，像避蛇蝎般避开他的手，那少年手伸在半空，半晌平静地缩回去，不尴不尬。
君珂满腹心事心情沉重，也没有多理会，木栅栏外纳兰述正在悬空取针，负手站着，手指连挑，那些隐藏在草丛泥土中几乎不可辨的毒针便如被线牵住般飞到他掌中，纳兰述姿态随意衣袖蹁跹，甚至微微含笑，星光下眉目明丽，优雅似可随时入画。
君珂站定，遥遥看着，心上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从未有过的羡慕——如果她也有这样的武功，如果景横波也有这样的武功……
是不是很多苦难便不能发生？
她若有所思坐下去，将幺鸡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它脑袋，纳兰述见她出来，立即收手，仔细看了她一眼，忽然招手示意戚真思过来。
戚真思过去，纳兰述俯身，温柔微笑，杀气腾腾地道：“小珂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你招惹她了，嗯？”
“哦，是这么的，小珂刚才跟我说。”戚真思悄悄附在纳兰述耳边，“她很伤心，非常绝望，她发誓，谁让她的血染满丝袜，她就让他鲜血灌满浴缸。”
“啊？真的？”纳兰述丝毫没被这比他更杀气腾腾还故意歪曲的转述吓着，唰一下转头，眼神晶亮，“她真的这么说的？她说她绝望？是因为我有未婚妻而绝望？”
“她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很好，你干得很好！”纳兰述拍戚真思的肩，表情很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属下为郡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是分内事，怎好提要求？万万不可！”戚真思正色道，“不过郡王，您书房里那个皇太孙送的西楚柔铁锏，可玩腻了吗？”
纳兰述肉疼地盯了无耻女部下一眼，挥挥手，“破玩意，赏你了！”
“谢主子赏！”
纳兰述意气风发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问戚真思，“什么是浴缸？”
“就是澡桶。”戚真思十分乐于解答。
“哦。”郡王殿下又走了几步，再次回头，“那什么是丝袜？”
“就是月事带。”戚真思猥琐且强大地回答。
纳兰述砰地打了个踉跄……
※※※
“我想在这里住一阵。”君珂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东王村，“这里景色优美，民风淳朴，我很喜欢，一看见就觉得走不动路。”
“是的。”纳兰述站在她身侧，眯眼盯着底下的小村，诚恳地点头，“是呀，我也算走过很多地方，还没见过如此地一般景致清幽地势雄奇的地方，我也想住下来，好好领略一下此地风光。”
幺鸡不忍卒听地用爪子捂住脸。
戚真思下巴搁在石墩上翻着白眼。
底下，静默破败的小村，灰扑扑，暗沉沉，房屋三两间东歪西倒，小河一两条早已干涸，遍地鸡毛，满脚猪粪，村后还有个光秃秃的灰色大土坑。
……
君珂住下来，其实是不死心，还想在村民中找点线索，她已经发现这里并不是陨石坑，那村民的死亡就另有蹊跷，更蹊跷的是景横波出现在这里，她出现过，留下染血丝袜，然后不见，天降闷雷的当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君珂想细细地打听线索，揣了银子准备随便和哪家老百姓商量找间空房借住，不想还没开口，戚真思已经财大气粗地甩出重金，买下了一处院子甚至还辟出了一块地，接着君珂就目瞪口呆地看见尧羽卫各自分工，上山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进城采买的采买雇人的雇人，有人叼着墨线端着墨斗瞬间就成了技艺精湛的木匠，有人立地作图重新布局眨眼就成了脚踏星斗的风水大师，一队小工砰砰乓乓毫不马虎地将旧屋推翻重修，一群高手上蹿下跳有模有样按照燕京时髦花样布置屋舍，转眼精致小院平地起，清雅、齐全、舒适、推开窗对着郁郁远山，廊前深红松木地板上铺着白狼地毡，屋后居然还挖了个池塘，戚真思手一挥，池塘里就多了锦鲤浮萍和嫩黄的小鸭子，厨房里眨眼开了锅热气腾腾烧水准备等主子看中哪只鸭子煮来吃。
君珂听说过现代社会三天一层楼的高速建筑，却也没想到在生产力还不够发达的古代社会居然也有如此牛逼的高效率，万能，这才叫万能！
“尧羽卫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纳兰述在她身边深沉地端着下巴，“这是我的要求。”
“什么样的一技之长？”君珂傻傻地看着一个大个子嫌弃屋顶盖瓦的小工手脚慢，将人家拎下来，唰唰唰就砌了一道笔直的照壁，晏希拎了个颜料桶过去，排出一列大小长短不一的毫笔，一个手指搭一支，嘴里还叼两支，拎起桶就对墙上泼，泼出一大片艳彩迷离后迅速提笔点捺勾抹，霎时间便是斑斓雄伟的连绵壁画，不是常见俗套的花开富贵金玉牡丹，而是仙云霞霓蓬莱楼阁，广袖飘渺仙人悠游，画到快完工时他瞅瞅气吞山河站在池塘假山石上捋着袖子满头汗吆喝着指挥工程的戚真思，一边看迅速下笔，于是画面正中央出现花冠薄纱端然高贵立于云端之上令众生俯拜的戚家神女，仙气飘渺，表情慈祥。
君珂两眼发直——现代派！印象派！抽象派！想象派！无中生有派！凭空捏造派！大师！
“喏，就这些一技之长，绘画，木匠、泥匠、铁匠、工程、厨艺、风水、算数……”纳兰述掰着手指头数，“这都是为了造就尧羽卫的多才多艺精英优秀，儿郎们一直很感激我，我对他们也是此心可表，武威侯世子拿一千护卫想换一队尧羽卫我都没舍得呢。”
这人花心思打造护卫是为了自己方便享受吧？不肯让也是因为少了这么万能的护卫日子不好过吧？君珂鄙视地盯了纳兰述一眼，咕哝道：“暂住而已，有必要这么夸张么？”
“是啊，暂住。”纳兰述环顾四周，不是很满意地叹口气，“也只好如此将就了。”
君珂闭嘴，决定不和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天之骄子就“节俭”展开无谓的辩论。
“池塘挖深点，池塘边再挖一排沙坑！”戚真思在那边吆喝，“不要太深，埋死人就不成了！”
“加排梅花桩，基本功要打好！”
“池塘上加个吊桥，不要太结实，空隙大点，材料要轻，风一吹就要翻个儿的那种！”
君珂听了半晌，不明白戚真思这是要做什么，办武馆还是造公园？纳兰述只在微笑，偶尔和戚真思打个手势，换得戚真思坚决摇头，纳兰述也就只好摸摸鼻子不语，君珂看这两人打哑谜，心头疑惑浓重，只觉得似乎有个针对她的秘密，在那两人鬼祟的表情和手势中，慢慢逼近了。
※※※
而在此时，相隔千里之外的千霞谷，一大早雾气浓重，孕育着一场凶猛的风雪，这座隐藏在连绵山脉，位于冀北和鲁南交界处的山谷，半掩在雾气里，越发神秘得令人不敢接近。
却有一骑，穿雾破云而来，在风中踏出泼辣辣的节奏，来者似乎十分心急，在马背上伏低身子，一骑如飞箭，被风卷起的大氅凝着北地的霜雪。
随着蹄声的接近，原本寂静似乎无人的山谷，忽然便隐隐有了动静。
掩蔽的林木间、山石伪造的望楼上、藏在草丛中的流动卡哨里，无数双眼睛，静默而紧张地注视着骑士接近。
那人快马奔驰，远看去身姿纤细，毫无顾忌地策马而进，四面的骚动更剧烈了些。
快要到谷口时，隐约弓弦吱吱声响，机括嘎嘎转轴，空气里因为这些森冷的声音而绷紧了警惕和杀气，那骑士却突然高高举起手，大呼：“奉王令，前来调军——”
弦声乍停，机括戛止，空气好像都嘘出长气，草丛簌簌一动，出来两个披甲士兵，横臂一拦，“请出示王令！”
马上骑士翘唇一笑，不急着拿出信物，反而先一手拉下包头巾，头一扬，长发流瀑般泻下，在淡白的雾气里匹练般一闪。
明眸皓齿，容颜鲜妍，正是周桃。
士兵们仰望着马上少女，一时都怔住，军营呆久了，母猪都是天仙，何况真来个姣好的姑娘？
惊艳归惊艳，好在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请出示王令！”
周桃一笑，故作轻松地探手入怀，将一个黑色玉牌随手往士兵手中一扔，随即看也不看一眼，一边下马一边傲然吩咐道：“去喂马，记得多加豆料，你们主将呢，我要见他……”
“嚓！”两柄闪电般交架的长枪，拦住了她自说自话前行的脚步。
“你们疯了！敢拦我！我是奉王令前来调军的特使！”周桃一惊，愤然去推枪尖。
枪尖纹丝不动，那士兵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桃——这姑娘长得人模人样，原来脑子居然有问题。
周桃推不开枪尖，犹自斥骂不休，两个士兵枪稳稳架着，并不动气，听戏一样听了半晌，一个士兵便笑道：“老李，是个疯婆子呢。”
“可不是。”另一人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咱们在这谷里练军，闷得久了，又不许出去打野食，今儿天公作美，竟然送了个女人来！”
“当真不去禀报将军了？”另一个有些犹豫，“这女人说是来调军呢！”
“嘿！就是因为说是调军才疯！你见过拿冀北王令来调鲁南军的傻子吗？将军已经够忙了，还要迎接世子，这样的疯子，你我煞有介事地拖去禀报，不是找打？”
“也是……”另一个一笑，“不过就咱两人，做坏事总有点心虚，不如全班兄弟都叫来乐乐，一来好事不忘记兄弟们，二来大家都有份，也担了干系，不怕将来有什么事。”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着！”
两人在那旁若无人讨论，周桃早已听得呆了，一颗心越沉越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眼看着那两人就在商量，换一个人回去叫兄弟们“都在乐一乐。”
“不！”她直着眼睛大叫，“你们不能动我！我是王爷的恩人！爱宠！我受命前来调军！你们敢动我不怕诛九族……”
“啪。”
雪亮的枪尖横扫，重重拍在她脸颊上，周桃惨呼一声，喷出血淋淋几颗断齿。
“什么王爷恩人爱宠！疯得没救！”那士兵斜着眼，将那黑色玉牌往地上一扔，“疯婆子，看清楚，这是冀北王令，可我们是鲁南军！”
周桃直着眼，看着地上玉牌，看上去还是当日她偷的玉牌，然而光泽大有不如，一看就是假货。而对面原本兵甲无标志的士兵，对她翻开衣袖，露出衣袖内衬里，鲁南王府的黑麒麟标志。
到了此时，再不明白自己上了纳兰述君珂恶当，周桃也就不是周桃了。
“不——不是——我是鲁南……”周桃一句惨呼没说完，啪一声响，右脸又被狠狠一击，生生将她的呼告打回了肚里，眼看着半边脸又肿了起来。
“好了小王，下手轻些，这么一张漂亮脸蛋，打坏了玩起来也不带劲。”另一人随意劝了劝，便急不可耐地道，“我去寻兄弟们，你先玩。”
“好！”
周桃忽然撞开枪尖，发疯般向后就逃，然而她刚走出一步，身后呼啸声响，枪柄重重撞上了她的后心，将她撞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喷出一口紫黑的淤血。
她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身，有人淫笑着走上来，抓着她头发将她一把拎起，拖到了一处草木掩盖的山洞里。
随即撕裂衣帛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无声的踢打和啪啪的甩耳光声，忽然又有一声痛极的长号，却在发出的那一刻便戛然止住，如被刀狠狠切断。
不多时，又有十几条大汉，神情兴奋鬼鬼祟祟跟着那老李，在洞外排队，出来的人松松地挽着裤子，满脸舒爽，进去的人还没跨进洞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裤带，空气里飘荡着人体体液奇异微腥的气息，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申吟和低低的哭泣，洞口的杂草被纷乱的脚步踏碎，来来去去。
没有风，远处的杂草，忽然也动了动。
“我说，这女人虽然贱，不过也太倒霉了些，我还以为她能到世子面前呢。”草丛里，突然传出低低的对话，“要不要救一救？”
“救什么救？救了找祸害吗？”潜伏在这里的是尧羽卫负责刺探的护卫，眼看了这一幕，挑起了眉，“再说我们能救？我们出现那是给主子找麻烦！”
“也是，反正咱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另一人道，“确认了果然是鲁南世子的私军，刚才我看见其中还有个小队长，等下找个机会捉了问问情形，以前怕打草惊蛇不敢随便捉人查探，今儿倒正好，这货就算失踪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士兵也不敢说实话，肯定要遮掩过去。”
“也好，只是可惜了郡王的一石三鸟之计，真是天算地算，没算到鲁南的士兵这么没品，不报主帅就把周桃给用了。”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呗，依我说，还得想办法将来把这个周桃送到鲁南世子面前，不能被这些只记得玩女人的士兵给掩了，不把周桃给弄出来，怎么能引鲁南王府生乱？鲁南王府不生乱，只怕就要有闲心再做对咱们冀北，不能便宜他们。”
“你说的是，咱等下就去弄走那小队长，那些人估计也就惊散了，不能让他们玩死那女人。”
草丛里的对话告一段落，山洞里的把戏却还在延续，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小队长好事完毕，懒洋洋离开洞前找个地方去放水，刚转过一丛灌木，突然身子一歪，好似失足般栽了下去。
他的失踪一开始没引起那些忙于嘿咻的士兵注意，但很快便发觉不对，一番寻找不果后，这些原本就有些心虚的人开始惊惶，顿时无心继续山洞游乐，互相商议后，果然如尧羽卫猜测的一般，决定掩下今天的事情，对上峰报说和队长一起在谷外巡查，队长无意中坠入深渊。便将这事掩盖了下去。
脚步杂沓，人群散尽，空气中的淫靡腥臭气息犹自未去，地上枯草凌乱，粘满细碎的泥浆和红红白白的体液，在枯草的尽头，延伸着毫无生气的肉体，已经看不出一寸完好肌肤，青紫瘆人，粘腻血腥，如一堆死肉，在空寂的洞里，似要死去般沉默。
几只野鼠偷偷溜了进来，洞里的气味和血肉让它们兴奋，大部分在地下觅食，几只胆大的看见那堆肉体，便偷偷爬了上去，那东西毫无动静，仿若死去，野鼠们越发胆大，顺着腿，爬上腰，经过胸，试图去攫取最美味的眼珠。
在经过那人脸侧的时候。
那堆肉体突然动了，她一偏头，一口咬住了一只正溜过她口边的野鼠！随即狠命一咬！
“咔嚓！”
瘆人的声音一响，在那人嘴里蹬腿挣扎的野鼠，霎时被咬成两半，鲜血喷射，一半泼上墙壁，一半泼满她的脸。
四面野鼠被这一幕惊住，吱吱乱叫，惶然逃窜。
那人呸地吐出口中断成两截的野鼠，眼神狞然，满是鲜血的嘴角，仇恨森冷的笑意如滔滔火焰，灼然一闪。

第五十七章 “高手”出世
千里外千霞谷的一幕，自然没有传到东王村这里。正如尧羽卫所说，事情的变化，永远不以人的心意为依归。千算万算，总有那么一些因素，导致计划走岔，盘算倾斜。周桃在谷口即被拦下以及后来的遭遇，不仅将纳兰述想要挑起鲁南王府生乱的计划推迟，也在后来导致了一些更多更让人难以预料的后果。天下事就是这样，盘旋翻覆，难料人心。如滔滔河流，不经意间便改道换了方向，等到旅人千里跋涉而至，看见的已经是一片荒洲。
冥冥中的天意在向现实慢慢逼近，而君珂怀疑的渐渐逼近的哑谜，也终于到了揭破的这一天。就在新居落成君珂搬进去的第一天早上，那天夜里下了大雪，君珂冒雪出去再次查访线索而不得，将近三更才怏怏地回来，随便就着炉火吃了些东西，纳兰述亲自蹲在炉火前说要帮她烘烤鞋袜，结果烧掉了她一双雪靴两双袜子和烤炉前的垫子，被君珂赶了出去，她累了半夜，倒头就睡，然后做了个梦，梦里光影混乱，一条黑丝袜在霍霍飞舞，晃得她眼晕，袜子像是会舞蹈，突然凌空跃起，她仰头去看，蓬一下天降大雪，哗啦涌在她头顶。
刹时间冰凉彻骨，寒气冻得她猛然睁开眼睛，这一睁才发觉天光大亮，但身体内的生物钟很明显地告诉她，似乎并没有到平时起床的时辰，君珂坐起身，头顶上立即掉落簌簌几朵雪花。
雪花？
室内？
凛冽的寒风凶猛地扑进来，只穿单衣的君珂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窗扇大开，寒风灌入，同时扑进来的还有一张肌肤瓷白的脸，咔嚓咔嚓吃着一团白白的什么东西，嘴一动一动的，一边含糊地和她打招呼：“早啊。”
是戚真思。
君珂看她吃得香，也不怪她在这天气推开窗子让人冻，笑眯眯一边掸掉头顶的雪花一边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糯米团子？”
“你要不要尝尝？”戚真思手一扬，一个白团子飞射君珂，君珂一抬手接住，立即低呼一声。
触手冰寒，冻得手指都剧痛，竟然是个雪团子！
大雪天，戚真思在她窗外吃雪团？
“怎么？”戚真思脸上笑意已去，表情平静漠然，“这团子有什么不对？我曾经接连三个月吃草根啃雪团睡雪窝，尧羽卫每个人都擅长啃雪团，加盐味道更好，加香料反而有怪味，我们吃惯了，下雪不吃还觉得牙齿发痒，怎么？千金小姐，你不敢吃？”
君珂盯着她，慢慢握住了手中的雪团，戚真思瞟着她的动作，挑眉道：“你不敢吃也正常，要你这么个娇娇弱弱的人吃我们吃过的苦？何必，反正我们看在郡王面上，会保护你。扔掉吧，小心握久了，粘住手指，到时候撕一层皮。”
君珂不说话，看看她，看看外面在风中翻飞的吊桥和落雪的梅花桩，眼底慢慢涌出喜色，随即她扔掉雪团。
戚真思眼神沉了沉，但君珂立即坐起，迎着风，胡乱套上衣服，特意找了一套紧身衣，穿上快靴，短打扮让她觉得精神百倍，原地跳了跳，笑道：“走吧！”
戚真思慢慢仰起下巴，看着劲装打扮神采飞扬的少女，她穿得薄，因此在穿窗的寒风中显得有点冷，却并不畏缩地昂着头，眼瞳里逼人的金光一闪。
戚真思咧起嘴角，笑了笑，觉得郡王的眼光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差。
到了院子当中，君珂骇然发现那位据说“不到中午不能起床一天六顿点心死也不能少风刮着了会掉层皮雪压着了会吐血”的尊贵的郡王殿下，竟然已经在吊桥边等着了。
当然，郡王殿下可没有短打劲装，他披着轻裘，拢着暖炉，垫着毡垫，身边有红砚给打伞，膝上有幺鸡在打呼，不远处廊下滚着热茶，手边一碟雪花糕，郡王一边吟哦着所有他知道的赏雪的诗句一边吃糕，他一块，幺鸡一块。
一夜大雪遍地洁白，压着青树露出点斑驳的色彩，远山清透，小院幽静，梅花桩前纳兰述轻裘雪色犹胜雪，闪着莹莹的光，长袍却是黑色重锦，绣着细碎的雪花纹，袖口领口精工褶皱，每一折叠里都双面刺绣，合缀成连绵的龙兽图，精致高贵，端丽风流。
而他微微扬起的眉，压在华光流溢的眸子上，也像是雪中青树，张扬而又沉敛地存在，他笑吟吟掠眸转目时，天地间纷落的雪花都似被容光所慑，静了一静。
君珂突然觉得，以往认为沈梦沉艳色风流，其实是不全对的，眼前这位，只是因为还没完全长成，还含蓄地艳在骨子里，如果说沈梦沉是那斑斓招摇于风中的大旗，纳兰述就是一望无际的镜湖，乍一看只是清澈透明，再一眼却见那江山万里，五色景致，都华丽万端，倒映其中。
“小珂。”纳兰述好像没看见她的劲装短打，笑吟吟向她连连招手，“快来快来，这糕好吃，这褥子是西鄂胡狼的皮哦，特暖和，来，我让半个位置给你，我们一起挤挤看雪。”
“哎呀，郡王真的好享受，”戚真思抱胸在她身后感叹地道，“那糕真的很好吃，我刚吃完一碟，你饿吗，想去吃吗？”
糕点的香气幽幽密密传来，早起还没吃东西的君珂摸摸肚子，对纳兰述笑笑，纳兰述伸出双手等待她，君珂含笑，从他身侧走过，啪一下跳上了落雪的梅花桩。
“砰。”
人体栽落的声音丝毫不出那两人意料之外地响起，纳兰述一瞬间长身欲起，却被戚真思恶狠狠瞪住，两人转头，看君珂从冰凉滑溜的地上艰难地爬起，戚真思“啧啧”惊叹：“哎呀君珂谁叫你去爬梅花桩的？好胆量！摔得重不？糟了流血了？没事没事，一冻就冻住了。”她满嘴不停息溜出一堆话，却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顺便还伸出一只脚，用力踏住了再次欲待起身的纳兰述的靴子。
纳兰述低头，看看靴子上的脚印，无声叹息，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笑容，“小珂，落雪的梅花桩很危险，玩不来就别玩，来我这里，先热热手吃吃东西。”
君珂撑起身，胳膊上擦伤流出的血果然已经冻住，她笑笑，搓搓手道：“没事，等下再来吃，戚姑娘，落雪梅花桩我是站不稳，有什么诀窍么？”
戚真思凝视着她，半晌，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你再站上去试试。”
君珂依言爬上，戚真思抬起一脚就踢在她脚踝，君珂脚踝一痛，砰一声再次摔倒在地，这回摔得更重，刚刚冻住的伤口，立即又流出鲜血来。
君珂伏在地上，眼前星花飞舞，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眼看戚真思，戚真思脚踩梅花桩，笑嘻嘻看她，“你看我干嘛？站都站不住，还有脸看人？”
君珂收回目光，默不作声爬起，搓搓脸，道：“是，不看。”再次爬上，这回动作慢而艰难，伤口的血凝在衣裤上，晶亮的琉璃珠子似的，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纳兰述，突然转过头去。
这回戚真思搔着下巴从她面前走过，君珂刚舒了一口气，戚真思突然反腿一踢踢在桩上，君珂猝不及防，再次砰一声仰倒在雪地上。
她三次都摔在同一个部位，觉得腰都似乎被摔裂，半天爬不起身，躺雪地上喘气，纳兰述忍了又忍，顶着戚真思的喷火眼神站起身来，君珂却立即对纳兰述两掌一竖一横，做了个“stop”手势。
纳兰述起了一半的身子停住，愕然问：“什么意思？”
君珂撑着胳臂慢慢爬起，仰头对他笑：“你躺我站的意思。”抹掉脸上的雪，也不看戚真思，慢慢又爬上了梅花桩，伤口的血凝结扯住破碎的衣裤，一动间钻心的痛，她干脆扯掉，布片带着血珠被扯落时发出细微的裂响，她平静的眉宇微微一蹙。
她站在桩上，视野比别人高，看见院子外一望无际的雪野，远山在风雪中静默，露一点靛青的山体，突然便觉得心境畅朗，似这天地辽阔，隐约似乎听见苍天作语，沉雄深远，自遥远山海那头吟唱奥秘难解的长音，而青山抖落霜雪，苍松微振枝叶，飞鸟自山那头长空渡越，刹那呼应。
在这雄浑的天地之音里，仰头的君珂，眼神金光一闪，突然觉得体内一轻，内腑一动。
于风雪澄净天地气息清明此刻，她体内那点真气，被神秘自然力量呼唤而动，过明堂，进丹田，游走十二重楼，无师自通地顺经脉悠游一圈，一周天后，君珂只觉得身体骤轻，呼吸纯净，似轻羽悠然欲起迎上苍穹，沐浴金乌之下，无限大光明。
这种感觉近乎于通神，飘然令人沉迷，君珂仰起脸，肥肿渐消的容颜上，隐约有晶莹光芒闪烁，雪花落于她颊上，半晌不化。
戚真思和纳兰述对望一眼，眼神里有诧异和惊喜，诧异君珂这么快就找到了运气法门，在尧国天语族的秘术里，每年的第一次落雪的一个固定时辰，苍天作语，降恩世人，是一年之中天地灵气最为浓厚有益的时刻，练武之人此时沐天风吞天光，运气好的可一日千里，但不是每个人在那样的时辰都有那样的契机和灵悟，更多人无功而返，没想到君珂这么快就捕捉了天语，催化了自身的进境。
不过沉迷天语太久也未必是好事，戚真思大步上前，一脚又踢在了君珂脚下，正如痴如醉的君珂身子一颤，砰然落地。
她呆呆栽在雪地里，还沉浸在一霎前入仙般的世界里，骤然被外力击破那种琉璃水晶花蓬莱烟云境般的感觉，一时间如被云端拉入地狱，浑身不得劲，戚真思看她神色恍惚，眼神一闪，弯下身来递出手，君珂下意识把手伸出去等她来搀，戚真思手指一抖，啪一声又将她甩了个跟斗，在雪地上鲤鱼打挺般跳了跳。
君珂被摔晕了，傻傻看戚真思，戚真思还是那种满不在乎微笑，一边啃热气腾腾水晶包一边道：“你刚才问我有什么诀窍？现在我告诉你，没什么诀窍，世间练武，永远没有捷径，只要你耐得摔，耐得打，耐得人间一切艰苦。”
君珂仰起头，天语已散，刚才那一刻奇妙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就在那一霎间，她曾触摸到这世上武学的最高境界，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指尖已经触及了那雄伟大门的铜环，只要自己敢，没有什么不可以推开，只要推开，这世间风波磨难，终将蛰伏于她脚下。
低下头，看见满身的泥和雪，还有肘弯和膝盖上的血，一瞬间穿越至今的经历自眼前一掠而过，最后定格在泥土里扒出来的景横波的黑丝上。
戚真思用最鲜明的对比，给她一个最简单的选择。
半晌她笑了，笑容比雪色更透明，比风更畅朗。
“只是这样么？”她慢慢道，“那太好了。”
戚真思逗着幺鸡的手指停了停，纳兰述端起茶盏的手也顿了顿。
空气里有一霎的静默，随即戚真思站起身，轻快地跃上梅花桩，伸手一招：“上来！”
君珂毫不犹豫跳上去。
风声猛烈，雪花乱卷，戚真思在滑溜溜的梅花桩上游走自如，一次次将手忙脚乱的君珂逼倒落地，而伞下披裘衣喝好茶吃点心的纳兰述，则会在每次君珂狼狈落地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招呼她回来休息吃茶吃点心，不停地捧出热腾腾的美食和暖融融的手炉对她进行诱惑，君珂总是一次次微笑谢绝，再挣扎从地上爬起，不管这样的狼狈跌落有多少次，也不管这样令人抓狂的诱惑有多少次，她总是不为所动，保持微笑，跌落再狠，照样再来。
纳兰述斜斜对着君珂坐着，垂着眼，听着那一次次跌落的声音，他数着她跌落的次数，却一次也数不着她的呼痛或放弃，他的点心碟子搁在手边，雪花糕也好，金橘饼也好，板栗酥也好，吃得满碟零落所剩无几，然而只有一直站在他身侧的红砚才知道，从头到尾，这些都是幺鸡和她吃的，纳兰述只吃了半块雪花糕，还是在君珂出来那一刻吃的。
雪始终在不停地下，所有人都没离开，尧羽卫们三三两两出来，抱胸在廊下看，偶尔还有人晃出来，漫不经心地对桩子踢一脚，把好不容易站稳的君珂再逼下去，纳兰述也不阻止，只静静数着君珂跌落的次数，越来越少；听着君珂在桩上的步伐，越来越熟练，竟然已经自然而然用上了他教的轻功步法，他垂下眼，手中茶盏动荡的水面，映着他眼神里浅浅的欣慰，和深深的怜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从梅花桩到沙坑，从沙坑到吊桥，下雪天在院子里，不下雪则直接上山，白天整日练武，晚上被各种臭兮兮的药水泡澡，君珂日以继夜在雪地沙坑泥地水塘里摸爬滚打，从一开始梅花桩都站不稳到渐渐能步履如飞地应付戚真思的挥剑追杀——戚真思是真的挥剑追杀，君珂有次躲慢了点，那女人一剑劈下，险些砍掉她半个手掌，还是纳兰述神出鬼没出来一指挡住，当时没有任何反应，练功还在继续，但当夜一向累极死睡的君珂，隐约似乎听见了狂风暴雨般的冲突声，好像还有刀剑爆响声，第二天戚真思照常带着她出操，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不过当天戚姑娘的造型很可怕，鼻青脸肿，还吊着个膀子，也不知道是谁搞的，但就算戚姑娘造型凄惨了，她的教学政策依旧没有变，还是那么变态且恶毒——这女人一向相信，不要说没有奇迹，人在被压迫的绝境里最能创造奇迹，现在她就是那个制造绝境的人，就等着产生君珂这个奇迹。
君珂也觉得她必然是个奇迹，能穿越了还不叫奇迹？没见那些整天写穿越的作者，比如那个常写狗血小白写一个抢权专业户的牛逼女人和很多牛逼男人那些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最后还常常死一个好男人骗读者哭得死去活来的恶趣味的叫什么圆的三流作者，整天哭着喊着要穿到唐朝，女人有地位还以胖为美，可是，她穿成啦？
这天一大早戚真思背着一大团绳索兴冲冲来找君珂，拉了她就跑，“走，去考试。”
和君珂呆了一段时间，她也学会了君珂的新名词，两人说起话来，渐渐连纳兰述也听不懂，不过纳兰述也不在乎，听不懂的时候就把苏菲拿出来亮亮，必然能看见戚真思莫名其妙，君珂两眼发直。戚真思也很无奈，她无数次抓着君珂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君珂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以至于她次次被动，纳兰述则很得意——你有怪话，我有苏菲。
戚真思拉着君珂就走，也不和纳兰述打招呼，两人直奔东王村三里外的东王山南麓，那是整座山最险峻的一处地方，三面断崖，直上直下，角度近于垂直。
戚真思将那一大团绳索拉开，固定在树上，一头放下去，直入云雾，然后嚼着草根，招手示意君珂：“来看看绳子结实不？”
君珂上前，抓住绳子往下看，戚真思忽然抬起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
君珂一声惊呼头一晕，风声呼呼间身子已经在半空，脚下就是万丈悬崖，百忙中她不忘手中绳索，手指一翻死死扣住那一截粗绳，转眼溜下了数丈，脚尖在岩石上一蹬才停住身形，手掌已经在粗糙的麻绳上勒得皮开肉绽，瞬间染了一线的斑斑血迹。
她仰头向上望，戚真思得意的笑声穿越云雾而下，“一刻钟，爬个来回。半刻钟后，底下有人开始点火烧绳，你不能爬回来，你就等着在半山腰喝风饿死吧。”
君珂低头看看山壁，当真是高达千仞，无论谁光靠爬都绝对不可能打个来回，换句话说就是得用轻功在壁上来去，她现在行么？
可是不行也得行，戚真思说半刻钟后烧绳绝不会多等一秒，君珂一咬牙，放开绳索，身子霍然直坠而下，刹那失重令她脑中一晕，巨大的恐慌感顿时将全部意识包围，“我掉崖了掉崖了掉崖了……”无数个声音轰鸣，伴着炮弹般的身体向嶙峋高崖之下做毫不停留的自由落体。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君珂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舌头一痛，腥咸液体溢满口腔，神智一醒的刹那，她已经闪电出手，再次抓住了在身侧摇晃的绳子。
手掌滑出三尺停住，再次被磨破，一开始还因为伤上加伤火辣辣痛得钻心，渐渐便开始麻木，君珂落一截，便抓住麻绳止一止下坠之势，粗麻绳上很快染满了她掌心的血迹，斑驳一路。
崖顶上有人探出头来，三颗脑袋，红砚纳兰述和幺鸡，红砚一副不忍卒睹表情，幺鸡大头上白毛飘扬，纳闷地注视着君珂，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用飞的？纳兰述面无表情，盯着那绳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就去拉绳子。
“你干嘛？”戚真思立即盯住他。
纳兰述不理她，掌心真气灌注，将绳子拎起，霍霍一甩，便要甩向君珂的腰。
一只手伸了过来，恶狠狠戳向他虎口，纳兰述侧身一让，那只手立即落空，连夺三次无果，那只手一晃，手中突然多了个火折子。
“这绳子前后两端都浇了松油。”戚真思抓着火折子，狰狞地笑，“主子，想不想看我烧断它？”
纳兰述默然不语，半晌将绳子往地下一抛，难得地用上了哀求的语气，“小戚，可以了。”
“不可以。”
“有必要这样么？”
“有必要。”
“可是我觉得她已经很不错，你不能操之过急，假以时日，她成就不会太低。”
“想她在你身边么？想她和你并行么？想她活得久一点么？想她能在以后的各种阴谋风波里独善其身么？”戚真思不为所动，“想，那我就告诉主子你，对她的要求不能是‘不会太低’，而是‘非常高’。否则你不是爱她，是害她。”
“我可以保护她。”
“你羽翼再长，终有不及之处，没有什么比她自己强更能保护她，何况她也未必喜欢你的保护。”戚真思摇晃着火折子，笑得阴森，“主子，这些事我们都商量过的，从第一天开始，我折磨她，你诱惑她，她经过了我们的考验，我确信她足够承担起我的训练方式，才破例将尧国天语族的秘术对她使用，她学武太迟，就算开了筋脉，终身成就难臻顶峰，只有我们天语族才能助她一臂之力，主子，你什么都明白，她熬得过，你为什么熬不过？”
“你懂个屁！”纳兰述难得爆粗，抬手捂住了眼，半晌低声道，“我……心疼。”
戚真思静默了一刻，仰头看看天际云海，眼光也和那浮云一般飘忽不定，飞鸟的羽翼掠散云尖，将日光的投影落在她颊上，她额角靛青的刺青幽幽闪光，眼神也是一样。
半晌她才垂下脸，恢复了带点讥嘲和不羁的神情，嗤之以鼻，“男人就这么婆婆妈妈！”
“叫我看下去……不如敲昏我！”纳兰述仰头，衣袖捂住眼，大声申吟。
“砰。”
一声闷响。
纳兰述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软软地倒下去。
他身后。
晏希举着个木棒，淡淡道：“如您所愿。”
随即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从戚真思面前走过……
“许新子！把这碍事的拖回去！”戚真思一声吆喝，一个精干得猴儿似的尧羽卫蹿上来，嘻嘻笑着，一把将纳兰述给扛上肩膀，左手拎住了红砚，右手提起了幺鸡，难得那么瘦小的人，力大无穷到惊人，就那么叠罗汉似地把人给一起拖下山去了。
君珂可不知道上面发生了这么一幕“弑主”的插曲，她此刻已经一段一段蹿到山下，渐渐便身轻如燕，那种猛然下坠间的失重感玩多了还会有瘾，她天生胆子不小，下坠距离越来越大，抓绳次数越来越少，在下坠的间歇，隐约又似听到风声里苍天作语，神秘广袤，体内的气流也随之呼应，月色潮汐般一波一波汹涌，冲关越脉，在体内畅通游走，生灭不休。
下到崖底，便看见那个大个子鲁海举着个火折子等在崖下，见她下来咧嘴一笑，君珂也报以一笑，正在得意自己轻功牛逼比预订时间还要早到了崖下，忽然闻见点不对劲的气味，随即便见鲁海憨憨一笑，指指她屁股下。
君珂低头一看，火花哧哧，绳子已经烧到了她臀下……
于是崖下传来一声尖叫随即便可看见一条人影以火烧屁股（当真是火烧屁股）般的去势唰唰攀崖而上……
蹦极玩过了，戚真思开始玩实战，她认为君珂过了学武最佳年龄，虽说伐筋洗髓，换得身轻体健，又经天语秘术固本培元，和纳兰述的轻功相授，逃命功夫虽然可以后来居上，但别的回头重新开始一步步练起终究不太实际，不如剑走偏锋，以攻敌奏效为上，学习一切可以瞬间解脱自我致人死地的杀人手法。
锁喉、拗腕、顶膝、击顶……擒拿和攻杀，戚真思针对君珂的灵活和娇小，锻炼她的应变和瞬间爆发力，以快狠准为第一要素，兼顾舒展筋骨的雍容拳术和灵动飘逸的剑法，尧羽卫全员上场可着劲折腾，君珂有时拆招拆到骨头都快散了的时候不禁想，这不是古代版的特工魔鬼训练营么？
魔鬼训练一日日过去，她的脸浮肿渐消，从沈梦沉那里拿回来的解药，纳兰述一试再试都无问题后终于同意她使用，渐渐便恢复了当初容颜，君珂自己却完全没有时间去欣赏，她也不知道经过这一段高强度的训练，她身高又拔高了些，身形苗条依旧，线条却更坚韧流畅，她着一身白色劲装在碧水之上吊桥之间翻飞作舞的时候，像乳白色的燕子在青黑的檐间呢喃而过，轻捷、优美、羽翼划开冬的凝冰，呼唤春光。
她也不知道，那乳白飞燕从冬的积雪枝头飞越到春的嫩绿新柳间，总有那么一个人，无处不在地凝视着她的每个动作，在她每个灵动的脚步间微笑、在她每个巧妙的拆招中扬眉、在她偶尔失足将要跌落时紧张欲奔，在她累极欲倒时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然后再被某个嫌他多事的恶毒女人一脚踹开。
直到有一日她拎着剑再上吊桥，桥头那端翻飞的吊桥上，站着纳兰述。
少年绯衣浅淡，依稀是初见时那般打扮，袖口袍角绣月白飞鸟，初春翠色的风将袍角掀动，那些精绣飞鸟鲜活欲飞，春二月，四面杏花初绽，淡粉色花瓣碎在他衣袂每道流纹里，不及他眼角笑意明丽含芳。
看见愣愣的君珂，他一笑，手中长剑一振，横搭于臂，一个极为尊敬的起手式。
君珂有一霎的茫然，今天戚真思神神秘秘，说自有人对她近期的进益做个考校，她以为又玩什么变态花招，不想却是纳兰述亲自出手。
以往她不知道，这段时间和尧羽卫混在一起，哪里还能不清楚纳兰述这个人？能让桀骜优秀又思维灵活的尧羽卫臣服，纳兰述就不可能仅仅是个出身高贵的王府世子，他自幼被王妃送往尧国，在尧国最神秘的龙峁高原，和当地最神秘的天语族子弟一起长大，那个优秀民族的所有最优秀的孩子，被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挑选出，他们再用近乎不近人情的方式去考验纳兰述，相互认可后，才成为纳兰述的永生忠仆，他们在一起摸爬滚打的时间比君珂早了十年，从三岁到十三岁，没人知道纳兰述在那块土地上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留下什么痕迹，一直到十三岁，纳兰述入燕京，在燕京专门培养贵族世家子弟精英的凌云院，连败凌云院三位主教师傅，一鸣惊人震动京华，却在事后被王妃重罚，从此少年藏拙，换了之后潇洒悠游的纳兰郡王。
今天他亲自来考验她，君珂突然一阵心虚。
看她发愣，纳兰述一笑，也不打招呼，剑光一振，平地立起霜雪。
汹涌剑光扑面而来，寒气像午夜大雪腾腾而降，瞬间将君珂淹没，君珂浑身一颤，训练数月锻炼出的反应和直觉立即随之而来，清叱一声，拔剑猱身扑上。
吊桥翻飞，桥下春波绿，桥上人蹁跹，剑凝清光风搅金杵，动若雷霆翻若霓霞，雪色剑气裹住两人身影，只看见一团团柳絮逐对成球，满院杏花被剑光劲气激起，簌簌轻红如碎雨，院墙后一枝桃花凑热闹，被剑气尾芒突兀邀请，盈盈在少女乌黑鬓间。
场景是很美的，但是却没有人欣赏的，廊下虽然挤着一堆人的，但都屁股对着这边嗑瓜子的。
“我教得好吧？”粗壮的大个子鲁海洋洋得意，“我教的轻功，落花不惊！”
“我教得好！”瘦猴子许新子拼命晃他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头，“我教的下盘功夫，多稳当！风吹吊桥也不落！”
“听这声音就知道主子又犯病了，怜香惜玉啥呢？”戚真思靠在廊柱上磕瓜子，眼角斜斜地瞟过来，“刚才你们在说什么？谁教得好？嗯？”
“老大，您教得好！”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尧羽卫们立即齐齐站起，大喊鞠躬。
“乖。”戚真思笑吟吟。
幺鸡蹲在一边，一边偷渡瓜子一边想着自己也要教一群狗小弟，然后自己“嗷唔”一声，丫们也这么撅腚翘尾低下狗头，“嘿哟！”
“着！”
吊桥上一声低喝令众人齐齐回头。
一阵风过，吊桥摇荡，碎花雨里纳兰述剑光如练，火候不够的君珂一开始勉力支撑，渐渐便力不能支，却不肯示弱，虽且战且退，但十招里总要刁钻地自救一招，渐渐退到吊桥边缘，那里花落得尤其多，君珂在躲避纳兰述临门一剑时，踩到柔软湿滑的花瓣，脚跟一滑，便向桥下栽落。
她落下的姿态也像一朵花掠在了水面，姿态虽美境遇却不佳，大头朝下的那一刻鲜明地看见水底一块散落的石头，身在半空无法改变姿势，君珂只能闭目等待头破血流。
隐约一声轻笑，手上一紧，下坠的冲势一停，君珂在微微的晕眩中抬头，一张微笑的脸瞬间冲入眼帘。
少年脚勾住了吊桥的边栏，倾身向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他微微扬眉，长眉郁郁青青，而容光胜过山光水色，让人想起“灼灼其华、如切如磋、洵美且异、颜如渥丹”之类形容美貌男子的最美妙诗句，他微笑的姿态则让人想起四月春雨里半卷帘栊下桐木桌上一朵新折的花，满眼静谧里的一抹惊艳，旖旎绵延。
他绯色轻衣散落，也像这碎落的杏花一般覆在少女的肩头，而少女抬起的眼眸亦如这水色盈盈，万丈烟波。
两人携手相牵，似一对鸟儿悠游飞荡于水上，杏花纷落，风鸣清音。
廊前有一霎的静默，嗑瓜子的人扭着身，终于忘记了重要的瓜子，半晌鲁海托腮迷离地道：“啊，我也想这么来上一遭，吊桥花雨，倒挂而下，牵上心爱的姑娘，对她款款一笑……”
“成啊。”瘦猴许新子耸耸肩，“我可以勉为其难效劳，充当下你心爱的姑娘。”
“嘿嘿。”鲁海傻笑，“先割了老二我就要，啊？”
“找死——”
那边打了起来，这边晏希无声地从戚真思面前第一万次晃过去，戚真思还是视而不见，拢着袖子，悠悠地走了开去，一边叹息道：“这世上郎才女貌什么的……真可恨啊……”
而水上桥下，纳兰述对君珂展开笑颜。
“恭喜你，出师了。”

第五十八章 雄“鸡”威武
纳兰述发出这一声恭喜的同时，远处山巅上，有十几人掩着厚厚的面巾，坐在马上，眺望着山脚小村中的小小院落。
“是这里吗？”
“回行首，兄弟们查探过好几次，这个院落平地起，建造得很突然，里面来往的人很精悍，有兄弟看见里面确实有上次那个侮辱教姑的小子。”
“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兄弟们试图近看，三里外就险些被发现，对方精锐得可怕，为免打草惊蛇，之后一直在外围梭巡，直到对方有人开始出院子上山，山上防卫有限，远远地才确认。”
“查过对方来历了吗？”
“似乎不是燕京人氏，因为不敢接近，所以至今还不太清楚。”
“禀报教宗了没？”
“教宗近期行踪不定，曾留话燕京地域一切由行首您裁决。”
“那好。”马上蒙面骑士声音顿了顿，沉缓而森然，“我红门自得天授，诞生于燕地，传道以来，备受尊崇，天下景从，不想却在这燕京首府之地，被宵小当众侮辱，声势一落千丈，传教步步艰难。如果不能对此人施加天命之惩，令天下百姓都看看敢于侮辱我教的后果，我红门日后要如何在燕地长久立足？所以不管这人何等身份，务必一举击杀，今夜事成后，将尸体伪装成天雷所殛，然后你们适当散布消息，就说这人胆大妄为，侮辱圣教，引上天震怒，施以夺命之惩，如此，既免了麻烦，也可挽回我教声誉。”
“行首英明！”
闷雷般的响应声在山坡滚滚而过，天边有抹乌云无声地遮掩了日头，快要下雨了。
“快要下雨了。”在山头之外，三水县城，也有人停马勒缰，仰望天色。
日头有点暗，映着他乌黑的眉与瞳，让人想起沉积千年才能生成的珍贵的煤玉，黑而细腻，光芒润洁。挺直的鼻却像一柄玉剑，衬得容颜英挺，线条刚刻。
“主上是否打尖休息？前方‘居安思’，是本地最好客栈，属下令人去包下整座院子。”
“不了。”那人沉吟了一下，深青锦袍被风翻卷，显出盘旋飞舞的螭龙葵纹，“趁夜赶路，早回燕京。”
他看着前方黛青连绵的山色，眼神也和那山一般色泽微微沉郁，几个月前在那里，他曾有场不太美妙的经历，以至于险些丧了性命，如今，回燕京那里虽然不是必经之地，他却突然想去看看当日战场，而且先前他在三水县城打尖时，看见一批形态异常的人悄悄集结，看起来好像是朝廷正欲追查的红门教徒，这些人分散出城，在城外大批汇合，似乎正是向那方向而去，这令他心中一动，便起意要跟着。
“主上，在定湖医馆咱们虽没找到人，不过三水县却有人说看见过那女子踪迹，您看……”
“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往燕京方向去。”纳兰君让皱眉，按照皇祖父的嘱咐去寻那个奇人，当初觉得不难找，因为他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能拿到，只有那晚定湖求医，曾经被人近身，月白石才有出现的机会，再加上那著名的“天神之眼”，这个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
然而寻访定湖医馆，女神医已经离开，柳杏林对她的去向讳莫如深，纳兰君让只好怏怏而去。
不过既然有这个名声，路线也在这里，不怕遇不见她，何必纡尊降贵苦苦寻找？纳兰君让一向想定了的事情便不去多犹豫，脚尖一踢马腹，绝尘而去。
“今晚过东王山！”
※※※
两个方向的语声当然不会惊动村后寂静的院落，午后难得休闲，两个女人在廊上喝茶，几个月来首次休息的君珂，有点不敢置信地问戚真思，“这就出师了？我才学了几个月啊。”
“你以为要学多久？”戚真思瞟她，“我们只负责教会你基本的作战技巧，一个人的武功其实不必太驳杂，实用就好，说到底，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之后是你自己慢慢修炼的过程，有事没事，多找人打打架，不要怕失手，杀了我帮你埋。”
君珂无语——天下有这样的师傅吗？
“再说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戚真思抱膝仰头看着西边某个方向，悠悠道，“不知怎的，我最近有些不安……”她把玩着手中一块白石，“你看，那个传说天降闷雷的坑里，居然有这东西，我记得这东西小时候我见过，在我家不远的白石谷，到处都是，掘开地面，地下也是这种白色石层。”
君珂看见那白石，眼神一跳，瞬间又被那澄澈美丽得惊人的绿色给惊艳，这才想起这几个月忙于练武，累到脑中发空，第一天在坑里看见戚真思拿着这东西，就该提醒一句的。
“这个不是普通白石。”她接过来，现在已经学会运用内力，稍一用力，石皮碎开，露出宝石内质，“你看。”
戚真思霍然坐直，将宝石夺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眼神越来越凝重。
“看什么呢。”纳兰述人未到声先到，从廊角处转出来。
戚真思默不作声将那剥了一半的白石递过去，简单地说了由来，纳兰述的神色，渐渐也开始有了变化。
“或者。”他沉吟半晌道，“也许该破例去尧国打听下消息……”
戚真思咬唇不语，君珂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尧国？这是尧国的物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王妃和尧羽卫不都是尧国人吗？打听本国消息不是天经地义，为什么还要破例？”
“公主离开尧国前，曾在金殿之上发誓。”戚真思给她解释，“永不回国、永不干涉尧国内政、永不探听尧国任何消息。”
“为什么？王妃即使远嫁，但尧国还是她的娘家啊。”
“公主是为了安尧国众臣的心。尧正朔十二年，永定王叛乱，公主率封邑守军三千，千里奇袭永定王府。烧王府、断粮草、当阵斩永定王妻妾诸子，逼得永定王失控带先头部队冲击皇宫，再断皇宫诸道，关十三城门，将永定王堵死在宫城甬道，城头架弩，城下伏军，上下夹击，将永定王杀成瓮中之鳖，当晚就在短短一截甬道上，杀王军一万，尸体堆积成山，寸步难行，永定王数次求饶公主听而不闻，最后永定王怎么死的，到底死在敌人手上还是自己人手上，都无人知晓，尸骨也没能找到，因为后来王军被杀得慌乱，踩踏拥挤死亡不计其数，所有尸体都肌骨成泥面目全非，最后只好胡乱收殓。经此一役，诸王凛然，之后才有皇太子顺利登位，皇太子登位后，原本要犒赏公主，但朝中老臣群起反对，大肆弹劾，说公主酷烈，以女子之身行不应天道之事，永定王府滥杀无辜，皇宫城下生灵涂炭，至今宫城青砖犹带血，雨夜冤魂总嚎哭，虽有挽救社稷大功，但杀伤人命有干天和，顶多也就功过相抵，如果再大肆封赏，握权过重，只怕难免三代之前女武皇之祸。”
“这不是过河拆桥么？”君珂忍不住骂一声。
“那是。”戚真思轻蔑地嗤一声，“那群老混账，永定谋反时躲在府里龟缩不出，是公主率军独守城门力阻大军，天下平定了，倒有脸探出头来哭号，还有人脑袋撞地要死谏来着，陛下给臣子们左谏右谏，原先口口声声的封赏渐渐也不提了，后来便假惺惺地说要给公主觅一门良配。”
“那也挺好，毕竟嫁人才是女子最终归宿。”
纳兰述突然冷笑一声，戚真思表情更是讥嘲，笑道：“若真是良配也罢了！公主有封邑，按说便是寻良配，要么在京都选驸马，要么便在她封邑择人，最终却在离公主封邑和京都都有千里之遥的华昌郡选了个夫君；离得远也罢了，那里穷山恶水，毗邻摩儿皋兰等游牧国家，饱受劫掠；饱受劫掠也罢了，那准驸马还是朝中反对公主最烈的老臣之后，手握边疆守军；公主若嫁了她，别说一定要受掣肘，只怕连她因老皇宠爱而专用的尧羽军，也要被一并给收了。”
君珂垂下眼，虽说她对成王妃没有好感，但此时也不禁有了几分同情，也难怪，皇家无情，自古如是。
“嫁人不是一劳永逸，而是永生痛苦的开始，不仅她痛苦，连带她生死相随的属下也痛苦。”戚真思吐掉口中草根，淡淡道，“所以三日后，在满朝文武撇开她一厢情愿讨论公主风光大嫁的仪程时，公主闯金殿，向陛下请辞。公主说，步夷安生于皇家，自幼得父皇教导，以保我尧国万年基业为己任，尧国势微而地贫，多年来身处大燕西楚之间，饱受燕楚盘剥，更兼西境有大荒泽，羯胡来去如风袭扰，北境有烈水山脉，气候多变寸草不生民生凋敝，不得已依附强燕，以求生存。永定之乱已经伤国家根本，万万不可再因我一人，使朝政不宁，再发内乱。夷安女子之身，对家国无有大用，唯有将此身报效，愿向大燕和亲。”
君珂嘘了一口长气，心想成王妃无论如何，对尧国当真是耿耿丹心，可惜尧王狭隘，如果能容她用她，只怕尧国如今又是一番景象。
“和亲这话一出，满朝哑口，之前也不是没人说过和亲，但公主权重，又于国有大功，谁敢拿她去和亲？皇帝又怎么敢做这丧德之事被天下讥嘲，但是公主自己说出来，众人自然乐见其成。公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当庭立誓，出嫁之后，退封邑、不归国、不主动联络尧国任何势力。安了那帮子小人的心，皇帝到此时虽然放下心中大石，但多少内心有愧，便说封邑永久为公主一脉保留，又问公主有何要求，公主便说，只求天语一族世代居住龙峁高原，只求尧羽卫世代归步夷安及其血脉。皇帝虽然舍不得，但此时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也便同意，却要求天语一族从此不得入仕，随公主出嫁的尧羽卫，同样遵守公主那三个誓言，终生不归。”
不算复杂的故事，不过是周而复始皇家机谋，君珂听到现在已经明白，说到底，佼佼者易折，深得老皇宠爱，文武双全又手握封邑和精炼卫士的尧国公主，最终为当权者所忌，而她冰雪聪明急流勇退，干脆釜底抽薪，离开那阴私谋夺的政治漩涡，是向当权者剖白自己的完全无心皇位，换一个家国和睦两相平安；也是为自己和部下谋一个退路，否则留在国内，迟早恩义削薄，鸟尽弓藏。
换句话说，她带着她的私属势力来燕和亲，也未必一定是看中了成王这个人，就君珂对成王的观察，这位王爷才能并不突出，但对王妃真心爱慕，而冀北相邻羯胡西鄂，为大燕拒守外敌，羯胡凶蛮，居大荒泽南部草原，骑兵甲绝天下，因为身后的大荒泽环境恶劣，最喜狂飙侵扰，相邻各国皆受其害，尧国也在其中，成王妃嫁成王，内心里是不是存着万一羯胡祸害尧国，成王能出兵助尧国共剿羯胡的念头？
这念头一闪而过，当然没有对面前这两人说，只是还存有一个想法，觉得尧国朝野对成王妃也太紧张了些，而就她对成王妃的印象，这位王妃可不像这么好说话的人，被本国辜负至此，还一心一意？
忽听纳兰述淡淡道：“小戚你还有件事没说，就是我娘的身世。”
戚真思不以为然，怒道：“那都是胡扯。”
纳兰述不理她，转向君珂，道：“尧国皇室有个秘而不宣的说法，说我娘不是皇族血脉，只不过是老皇捡回来的孤女，但我外祖对我娘宠爱非常，似乎又有疑义，而且他从来不许这种说法流传，谁说杀谁，所以没人提起。这事真假我也不知道，不过娘总说她承尧国皇室恩义，一生总不能负了家国。”
君珂默然，心想纳兰述何必连这个也告诉她？说到底这是皇家秘辛，成王妃乐意他随便和人说这个？
她的心思没写在脸上，纳兰述却像能读得出，忽然一笑，执起她的手，道：“这样的事，别人知道，就是一个死，可是你总该知道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有事。”
君珂心中一热，抿抿唇，道：“你有这心很好了，但总不该让你为难。”
纳兰述随意一笑，自生傲气，“没有为难，谁若敢让我为此为难，我叫他比我更为难。”
“再听你们打情骂俏下去我很为难！”戚真思烦躁地凑过来，举着那石头，“主子，尧国境内的白石谷居然有宝石矿脉，还是这么珍贵的祖母绿，这消息如果传出去，得引出多少势力觊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尧国要有大乱！而且这东西应该在尧国，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哦对了。”君珂随口道，“这东西之前我还看见过一次，在那个被我第一个开膛的男人身上，当时他身上的那块，比这块更大更珍贵，我还剖开石头看过。”
纳兰述戚真思霍然转头，目光灼灼，“谁？”
两人自然听说过君珂大剖活人的英勇事迹，只是都当普通贵人，没有询问那人来龙去脉，此时都神色一紧，纳兰述立即道：“让清音部去查那人身份，怎么受伤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是！”戚真思立即收了平日懒散，猛地弹起，态度恭敬。
“等等。”纳兰述在她转身时又道，“再查查当日那人受伤的地点……”他转转眼眸，眼神里泛出冷意，“……看是不是在这附近。”
戚真思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怀疑那被剖腹的男子是燕京皇族，并且怀疑三水县这大坑未必是天降闷雷，或者是人为，而那人如果受伤是在此地，那么这整件事就非常蹊跷了。
晏希带着他所负责的专司消息查探的尧羽卫清音部匆匆而去，这里君珂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从纳兰述凝重的神色里感觉到山雨欲来，愕然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纳兰述的冷厉之色在听到她的询问之后立即放缓，回身一笑，依旧翩翩风神，少年变声期已过，成长便快如春雨里的树，每一日都是和前一日不同的精致和成熟，令人恍然觉少年将远，但又欣喜男人降生。
“只是。”纳兰述轻轻抚了抚君珂的发，笑道，“怕是我们在这里的好日子，呆不久了。”
※※※
有些话一出口，便准得令人吃惊，而且比预想中还要突然，当晚，尧羽卫清音部还没有回来，纳兰述君珂和尧羽几位首领一起吃饭，席间大家吃得很少，却在不停地用筷子比划，君珂认真听着，这才知道尧羽卫人数可观，足有三千人，但真正属于尧国天语族的顶级精英并不多，这些人如今都是尧羽“清音、振冠、掠翅、驭云”四部的首领，清音负责刺探、作战斥候；振冠负责暗杀、刑讯、精通下毒；掠翅负责作战阵法和医疗；驭云掌管着最彪悍的神箭队和骑兵队。目前就近住在纳兰述身边的是顶尖精英，其余人居住在三水县城，一个烟花便可在半个时辰之内召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簌簌下起了雨，君珂因为白天出了一身汗，自提了水去后房洗澡，惯例的一堆二五护卫推搡着纳兰述撺掇他去偷看，纳兰述远远坐在廊边栏杆上低笑，隐约听见他大言不惭地和那群流氓道：“急什么？郡王我才不要偷偷摸摸，总有一天她哭着喊着求着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郡王我的厉害了……”
君珂砰一声将水桶重重顿在地下，低骂一声：“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水桶里的热水轻轻一荡，起了层淡淡雾气，和这雨夜山间的岚气混在一起，一般的没有边界。
君珂关好房门，并没有上闩，她知道包括纳兰述在内，那堆家伙虽然油嘴滑舌，其实个个都是正人君子，这间澡房，不管白天黑夜有没有人用，从来没有谁随意推开过，此刻她进来洗浴，那大家更是避得远远的。
屋内热气袅袅，没有点灯，君珂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喜欢在黑暗里，看着所有物体的轮廓渐渐浮现，像潮水落了现出孤岛，思维有种瞬间贯通的感觉。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随即蹲下身，手伸进澡房陈放洗浴物品的一个木架子底下，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陶罐，她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红褐色的膏体，散发着一种酸涩的古怪气味。
君珂点上蜡烛，摸出怀里一颗药丸，先吃了，然后手指伸进陶罐内，沾满膏泥，再用布将手指包上，将五指隔蜡烛火三寸处，慢慢烘烤。
热火烘燎下的指尖，一开始散发的是酸涩的气味，渐渐便转为苦味，苦味过后，又是奇异的芳香，浓郁得冲鼻。
君珂盘膝闭目运气，按照一定的手势旋转摩挲指尖，手指上膏泥在微火烘烤下慢慢入体，顺着她真气的脉络，渐渐沉入丹田。她的眉宇间隐约有淡青色一闪一闪，烛光映照下颇有几分诡异。
她在修炼“十檀指”。
这是从沈梦沉《毒经》里找到的方子，以修炼用的膏泥呈现紫檀色而为名，是恶毒诡异千奇百怪的各种用毒练毒法子里，虽然麻烦但相对平和的一种。修炼这功夫期间，手指不会发生变化，顶多指尖有点淡红，练成后那点红色会完全褪去。而练成后手指也不是触人即死，而是在使用真力并触及一定药物之后，才会发生毒性。这种功夫大概因为太麻烦又不好用，练毒功的人也看不上，所以草草写在书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偏偏被君珂看中，说到底，她对《毒经》这种阴邪恶毒的东西，有天生的内心排斥，想要学一技傍身，却又不愿意太过恶毒杀伤人命，选来选去，就先选了这个。
选中了武功，想要练却又有难度，纳兰述对沈梦沉的东西非常警惕，再三警告她不可修炼沈梦沉的武功，若不是碍于教养，只怕他早就想把那毒经夺过来撕毁。而小院四面全是他的尧羽卫，要想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找齐练功的药物谈何容易。君珂只能以脸上瘙痒需要药物为名，光明正大请托尧羽卫向柳杏林索药，她把需要的药分成几次，在最后一次托人索药时，顺带捎了一封问候信，信里用她教他的阿拉伯数字做了标注，别人不懂，柳杏林一定懂的，自然会按照她的暗示，凑齐那个药方。
君珂寄信，都大大方方。她了解纳兰述，这家伙看似随意内心骄傲，绝不可能去看她的信，但是他不看，不代表戚真思这个没道德底线没高贵情操的家伙不会看。不过，戚老大，阿拉伯数字您看得懂吗？
柳杏林把药方上的东西凑齐，改变形态，直接做成膏药，以给君珂敷脸解毒为名，分批次送来。尧羽卫自然要试毒，但是分开来的膏泥是没有毒的，最后统合在一起才是毒，只不过柳杏林也没有完全听她的话，他将所有药物都看过后，自认为其中有味药物不妥，怕是会对练功人本身造成伤害，便帮她给减去了，君珂对柳杏林的人品医术自然信任，也就随他去，好在练功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影响。
一刻钟后，芳香气味渐渐散去，手指上膏泥也隐入指上肌肤，君珂站起身，拆掉布条，用水洗了洗。她每次都是在洗澡的时候偷偷练功，一方面这才是完全没有人接近的时刻；另一方面，身上的气味也可以及时洗去，避免被人发现。
她这门功夫还没完全修炼得成，指尖淡红之色隐隐，好在少女指甲本就是粉红色的，谁也不会注意。
诸事完毕，东西收好，君珂才脱了衣服，进入澡桶，热水邂逅万千毛孔的瞬间，舒服得连灵魂似乎也要低吟。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当真听见了低吟！
雨夜山间，独门小院，一抹幽幽低吟，突然自半空中迤逦，像一条柔软的蛇，不知道从哪个空间的缝隙里钻出，一钻，便钻到了眼前！
声音方出，沉静的小院立即被惊动，十数条黑影电射而出，一部分迎向声音来处，一部分转向后院，反应动作，都快得无可言述。
“砰”一声炸响，雨幕里红光一亮，几道艳丽而诡异的红光在半空折了又折，渐渐连起，形成一座巨大的红门，中间隐隐还有几个金色的字，却是“天启红门，佑我苍生。”
红门之下，雨幕之中，鬼影一般出现幢幢人影，当中一人长声道：“神授红门，壬申年丙巳月甲子时天启，降于三水县郊东王村，受命于天，专惩不遵教令之恶徒，闻令者受死，可得全尸，否则红门关合，尸骨不留！”
那人内力雄浑，声音远远传开，苍山合鸣，雄壮慑人，随即他衣袖一拂，半空那座凝而不散的巨大红门，竟被袖风拂得边缘动荡，看上去便如天神之手发力，将红门缓缓开启，随即那八个字金光一闪，呼啸而没，向其笼罩下的小院电射扑去。
“什么狗屁玩意装神弄鬼！”猛然一声叱叫，一道黑影流光追电，冲上天穹，半空里手臂一挥，罡风激射，那动荡的巨大红门被挥得一阵歪斜，颓然欲倒。
“混账！敢擅动我入神之境，天启红门！”又是一声猛喝，红门教徒中一人也从自己的队中电射而去，和半空里黑影，恶狠狠碰撞在一起。
刹那间连招呼都没有，双方便已动上了手，呼喝声、刀剑声、肌体和肌体的毫无回旋的碰撞声、骨骼和骨骼的毫不顾惜的交击声，夹杂着风声、雨声、午夜山林树木被风掠动的唰唰声，夜鸟被惊动掠过树梢的振翅声，一锅粥般沸腾在寂静的小院四周。
打得最热烈的时候，半空里“嗷唔”一声，声音雄浑，滚滚自树端流过，像一道闷雷突然落在了头顶，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半天，随即一道银光一闪，亮得像天际闪电，直扑红门教阵营，红门教还以为突然降雷，有些人正傻傻抬头看，迎面便突然扑来一大团东西，炮弹般当空压落，那倒霉蛋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给那一大团东西腾空跃来所携带的重力和加速度冲击得胸腔骨折，喷血而亡。
那货见血尤其欢喜，蹲在人家陷了一个坑的胸上，仰头向天，再次“嗷唔”一声。
刹那间巨响如擂鼓，大地都似在震动，摄人的音波在重重叠叠的山间不断回旋，山林里忽然有了一刻的寂静，一些夜间四面乱窜的野兽刹那间停住一切活动，嘿咻的拔出萝卜、觅食的收回利齿、钻洞的撅起屁股，齐齐回头凝望声音来处，维持原动作僵硬十秒之后，霍然惊醒！
嘿咻的推开伴侣、觅食的忘记食物、钻洞的一头奔出洞来，这些在山间有序安定生活了多年的兽们，刹那间被这声王者之音刺激得失去理智，疯狂般在黑黝黝的林间乱窜，掠得草飞叶动，林木上雨水闪着细碎的晶光，如琉璃墙轰然崩裂，大片大片刷拉拉四溅！
而远远在人群中心，出来凑热闹无意撞死人，终于嗅到新鲜血味而激起血脉里原始而尊贵的野性和血性的幺鸡，以蹲踞之姿缓缓扭头，渐渐呈现淡金的眼瞳里，傲然光芒一闪。
四面有一霎的静寂。
无论是前来围杀的红门教徒，还是悍然对敌的尧羽卫，一瞬间都被这只狗给惊住，尤其是和幺鸡相处了几个月的后者，在他们的意识里，幺鸡是条吃盒饭长大的好狗，好在给啥吃啥不给就抢啥、好在挠它肚皮它就躺下来四仰八叉承欢、好在嗑瓜子比人快还不吐皮，好在长得虽像个小狮却身娇体软好推倒、好在听荤段子时两眼放光经常让人以为它能懂，但说到底，只是一条和尧羽卫性情相投而且只是好玩却并不凶悍甚至还有点没用无赖的狗而已。
然而今晚，雨夜、林间、一出场就撞死人、蹲踞尸体之上傲然长嗥、令群兽屁滚尿流的那条好狗，忽然便不像条狗。
一刻的静默之后，直到幺鸡懒洋洋站起，抖了抖毛，化为一道银光再次兴致勃勃扑向敌人时，尧羽卫才反应过来还在战场上，刀枪声响，嗷唔乱叫，战斗重新持续，这回多了个闪电侠，银光渡越，迅若雷霆，那些高手再三防范，那狗依旧能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抽冷子就冲胸口咬一口——咬掉你咪咪！
没多久红门教就有相当一部分人出现非功能性终身残疾，负责指挥对战的戚真思直愣愣瞅着幺鸡的变态神勇，突然用力捂住了胸……
其实这事不能怪幺鸡，因为在幺鸡还处于懵懂幼年狗时期，它那憎恨男人却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的变态主人太史阑，就无数次在和它一起洗澡的时候，捶着自己的女性性征，大恨“为什么要有胸！”以至于“咪咪无用论”在幼小的波戈洛夫斯基同志心中早早地扎了根，导致这货成年后依然不能摆脱魔咒阴影，更间接导致了若干年后异世时代某教派的无辜受害……
所以说，对娃娃的教育确实要从小抓起，但得是正确的……
※※※
外间声音传来时，君珂已经站起，红门教因为几个月前被纳兰述当众羞辱，导致在燕京郊县一地传教困难，早已将他们恨得牙痒，只是不知纳兰述身份，一直在寻找，如今好容易得了纳兰述的居住地，当即抽调了在这附近的所有教徒，气势汹汹大举来袭了。
君珂站起，水波哗啦一响，还没来得及拿衣服，就听外面纳兰述的声音响起：“小珂，可好？”
君珂心中一暖，连忙道：“没事，你别进来，你不用管我，还是督战前院要紧。”
“世上哪还有比你更要紧的？”纳兰述隔墙低笑，声音有些含糊。
君珂也笑了笑，赶紧穿衣服，心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便抬眼，看了外面一眼。
金光一闪，目力穿墙，顿时看见一个身影伏在门上，姿态有些怪异，似人非人，再仔细一看，分明是一个人头上蹲着一个小兽，而那人发髻高耸，腰肢纤细，分明是个女人！
君珂心中一惊——外面是女人？那纳兰述哪去了？刚才说话的到底是谁？
心中不敢确定，她慢慢走到门边，一边伸手抵住了门板，慢慢拔出了纳兰述给她装备的短剑，一边随意地道：“我听见头顶有风声，纳兰你看看屋顶是不是有人？”
“是吗？我看看。”还是那有点含糊的纳兰述声音，随即那个头顶小兽的女人身影，抬头向上望了望。
她身子一动，怀里一截黑影露出，赫然便是长剑！
君珂劈手就打开了门！
门向内开，她开门的速度迅猛，掀动起猛烈的气流，随即一剑泼风般横斩，嚓一声血光飞溅，一颗油光水滑的黄鼠狼的脑袋骨碌碌从女人头顶滚落，鼠头滚落的刹那，君珂左手已经弯如钢钩，恶狠狠勒向她的咽喉！
这是君珂学武数月以来第一次对敌，戚真思千锤百炼出的应敌风格在今夜这一霎那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开门、斩敌、勒脖，无分先后，刹那之间。
甚至她并没有一出手就攻击人，而是对上了那妖邪的所谓红门教灵兽黄鼠狼，那东西上次她见识过，知道有摄魂异术，比人更难对付，她此刻临敌，出手较平日更为凶猛，黄鼠狼的头刚斩落，鲜血未喷，那女子还没来得及从屋顶收回目光，她的手已经将要触及她的咽喉。
但也只是将要。
“小珂！”
一声呼唤，一道人影电射而来，紫罗兰衣袂亮着月色般的银纹，刹那间穿越茫茫雨幕。
那声呼唤让那女子下意识转头，咽喉一转，竟然恰恰让开了君珂必中的那一抓！
君珂暗叫可惜，身子一扭一转撞入对方怀中，横肘撞对方肩膀，嚓一声肘底弹出铮亮的刀尖！
肘底剑，近身搏击杀手！
这是她几月来第一次对敌，有心要一举奏功将人擒下，好验证自己的练武成果，也不等纳兰述赶到，便冒险近身。
砰一声她撞入对方怀中，只觉得对方身体异常柔软，竟不似人体，仿佛一匹巨大绸缎将自己包裹，随即短剑掉地，竟然没有发挥作用，君珂心中一惊便知不对，霍然向外挣开，然而一挣却没挣动，对方身上似乎产生一股吸力，将她牢牢吸住，君珂心中此时倒起了怒气——我还没揍扁你，你倒敢粘缠我？
她不再试图挣开，横着的肘顺势向上一撩一撞，砰一声撞上对方下巴，将对方撞得脑袋向后一仰，与此同时她空着的那只手，霍然盘旋直上，五指成扣，直锁咽喉。
五指伸出，雨夜微光里淡红光芒一闪，君珂刹那间一怔，心中轰然一声。
怎么毒功被引发了？
“十檀指”只有在使用真力和遇上紫薇花粉才会被引动，君珂身上是有一盒紫薇花粉以待将来毒功大成后使用，但是此刻还密封着，根本没有打开，那么是对方身上有这东西？
毒功未成无法控制，她的手指现在沾人即死，她还没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下意识便将手一收，那女人格格一笑，在她收手旧力未去瞬间，突然手指一弹，弹出深红绸带，霍霍几响，便将君珂的手捆了个严实。
她们俩过招迅雷闪电，只在须臾，纳兰述此时已到近前，冷哼一声一掌拍向那女人后心，那女人身子一闪手一扯，将君珂扯过来做挡箭牌，纳兰述早已料到她这一招，一声冷笑，变掌为抓，遥遥一抓便如抓起破空透明风杵，横空一捣，将那女子捣得生生一个踉跄，随即他便去接君珂的手。
君珂立刻一个转身，“别过来！”
纳兰述一怔，眼光一掠没发现她身上有伤，抬手又想解她捆住手的绸带，君珂哪敢给他碰自己的手？情急之下抬起脚，恶狠狠一脚踢在纳兰述膝盖上。
她力道不重却也不轻，只求能将纳兰述先逼离自己身边，纳兰述万万没想到她会来上这么一脚，给踢得向后一退，怔了一怔。
而此时那倒地的女子突然脚一勾，将君珂勾倒在地，随即身子飞快地后滑，君珂落下时手疾眼快，手腕在门边钩子上一拉，绸带曳断双手解脱，她双手得脱，二话不说就地一个虎扑，抱住那女子双脚，那女子去势不绝，身子犹自滑出，将君珂带得向外直哧溜，纳兰述哪肯让君珂被拖在地上，身子一闪已经掠了过来，一边伸手去抓君珂肩头要将她拉起，另一只手重重凌空对那地上女子拍下。
君珂肩头被纳兰述抓住，下意识反手去握，动作一出又想起自己指掌有毒，百忙中只好横肘沉腕对纳兰述一撞，纳兰述抓她本是附带动作，主要要对那地上女子施以杀手，没想到君珂居然再次不合作，被君珂撞开手又是一怔，临阵对敌最忌分神，这一怔，另一只手的拍出的汹涌掌力便稍稍歪了歪。
那女子也是一流高手，生死之间反应极快，身子水蛇般一扭，终于勉力避开纳兰述略一歪的掌风，她腿功极好，且心地狠辣，刚刚逃得一命，竟然悍不畏死，不顾纳兰述再次施展的杀手，双腿一绞便要绞住君珂的腿，然后横膝一折，竟然以蟒绞之姿，想要将被绞在她腿间的君珂的腿绞断。
君珂一声清叱，训练数月锻炼出的应变能力毫不怯场，单拳下击正击在对方内膝侧某点，人体最为关键且敏感的部位，那女人腿一斜，君珂沉膝相撞，借着她顶起的膝盖力道，已经飞身跃起。
她跃起的那一刻，那女人正使出最后的全力踢向她下阴，君珂却已经飞过她的攻击区域，那全力一脚踢在她脚底，她跃起的力道加上那女人的力道，瞬间将君珂踢出了围墙。
这只不过刹那间的事，那女人最后踢起一脚时，纳兰述的杀手已经毫不容情袭至，他恨这女人招数阴毒，不想再留活口审问，衣袍怒卷杀气凛然，扑地一声闷响，那女人头颅稀烂死在当地。
人影一闪，戚真思带了几个护卫赶到，看见满地血迹敌人死状凄惨，都对望着吐了吐舌头——纳兰述出身尊贵，很少杀人也并不喜欢杀人，能让他这样出手，看来对方是真将他惹毛了。
“没事吧主子？”戚真思赶紧问候，纳兰述摇摇头，嫌恶地将那尸体踢开，接过护卫递上的洁白绸巾，一边擦手一边道：“把地上洗干净，外面怎么样？”
“一群宵小而已。”戚真思不屑，“也就仗着人多，杀了十七个，跑了一大半，还俘虏了几个，主子你要不要问问？”
纳兰述心悬君珂，虽然亲眼看见她跃出墙外时没有受伤，但总要亲自看见她本人才心安，摇摇手道：“等下，我先去墙外接小珂。”
戚真思忍不住好笑，道：“不就出了墙么，她开个后门就回来了，还要去接？真是……”
纳兰述回身，看了她一眼，戚真思立刻吐吐舌头，举起手，“我什么都没说！接！必须要接！现在属下就陪主子您，翻墙过院，去把君小珂接回来！”
纳兰述不理她，跃过墙头，墙外就是那个天降闷雷劈出的坑，坑后有稀疏树林，然而此刻站在墙头，四面寂寂，风声游荡，一眼看过去毫无人影，哪里还有君珂的影子？
这下连戚真思也怔住了——明明眼看着君珂只是跃过墙，完好无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个大活人，就凭空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
※※※
君珂去了哪里？
她在人家马屁股后吃灰。
借力打力被踢出围墙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在飞，身子呼呼凌空，万物都在脚底，以往高不可攀的围墙现在是身下一段泥砖，看得见树梢上一个刚建造的马蜂窝和另一个枝桠上一窝鸟蛋，世界突然如此开阔，而天地成芥子纳入她的须弥。
啊，这感觉真好，难怪人人要做武林高手。
未来武林高手君珂同学，在刹那飞越那一瞬间，找到了高手的美妙感觉，然后，“砰。”
她栽到了某物之上。
这东西似硬实软，细腻光洁，温暖平实，脸埋上去有绵密光滑的触感，散发着独特的浓郁的气息。
……不要以为这是男人胸膛，这是马背。
君珂撞得七晕八素，眼冒金星地抬起头，心想自己刚才明明找到了落脚点提气下降，完全可以以优美之姿落在平地，为什么突然感觉到地下生出一股巨大吸力，将自己摆好的姿态生生拽下，最终以嘴啃泥之姿栽在了……马背上？
马背上？
哪来的马？
后墙只有一个坑，不该有马！
反应过来的君珂霍然抬头，什么都没看先试图一个翻滚滚出危险地带，这是戚真思的教导，在发现危险时要学会调动直觉，不要浪费时间去审视周围环境，等逃出危险地域之后再仔细观察。
然而她一个鲤鱼打挺刚做了一半，后颈衣领突然被人拎住，衣领被拎住也罢了，一个微凉的手指，也轻轻按在了她的大椎穴上。
君珂立即便不敢动了。
“正想着如何不惊动此地主人，去捉个红门邪教的人来审审，这女人就自己送上门来。”身边有人说话，带着笑意，“主子，您看……”
一阵静默，半晌，那微凉的手指，坚定地按在君珂大椎穴上，随即拎着她的衣领，将她转了半个圈，不知道看到了她什么，头顶上的人，微微冷哼一声。
这人哼的声音，透着冷意，一声低哼，也让人在这初春不算太冷的夜晚里渗出寒气，君珂正想着这人哼的德行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随即便听见一个宛如打碎冰湖般的声音，淡淡道：“将她带走。”

第五十九章 请“君”入坑
君珂听着那声音里的不容质疑，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这世道里的贵族们，都这么自以为是、颐指气使、将他人自由和生命视若草芥，随意做主判定他人的命运？
周府如是、成王府如是、现在连这个半夜偷偷摸摸蹲在坑里等天降馅饼的家伙也如是！
姑娘我是好欺负的么？
君珂抬起手指，淡红的指尖便要对身下马脖子戳下去。
那人手一抬，撞在她手腕上，君珂手腕一麻再落不下去，却毫不停留，指尖一滑，就去恶狠狠抓他手背。
那人躲也不躲，君珂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一滑而过，感觉竟然像遇上了玉石或金刚，滑不留手而坚硬如刚，别说抓破肌肤，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覆一截靛青衣袖，深沉得像午夜和黎明交界之际的天色，衣料厚重，泛着点微微青光，是黎明之后欲曙的天际，袖口压绣着同色夔纹，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但行动间会有淡淡转折的光，有种不愿张扬的华贵。
君珂并没有去欣赏这深沉的美感，她锲而不舍，手指在手背上滑了过去，便顺势向袖子深处进发，直夺他的腕脉——就算你练了什么金刚手之类的功夫，我不信你连手腕内侧也能练上！
她反应快捷，出手溜滑，三个变招毫无滞碍，像一尾顺水而上灵活的鱼，然而她只顾一心摆脱被困劣势，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这个动作近乎暧昧——摸到人家袖子里了。
那男子对她的应变和出手微有诧异，但同时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厌恶——果然是红门教那些传闻下贱的妖女，竟敢如此挑逗！
心中生恶，便再无怜惜，手掌一覆，君珂的手指便被压下，落下的力道如有千钧，她连身子都连带着重重一栽，栽在马背上，随即身上一紧，瞬间被皮索绑住，然后咔嗒一响，白光一闪，她被皮索上的钢钩脸朝下扣在了马背上。
“分三队不同方向离开。”男人淡淡吩咐，当先策马而去，马蹄上都裹了布，口里衔了枚，每匹都是好马，自树林里飞速穿过，转眼没入黑暗，没了痕迹。
君珂心中冷笑，分三队换方向走又如何？纳兰述的尧羽卫吃干饭的？等着追上被揍吧！
那人胯下明显是千里驹，君珂横卧马上，居然感觉不到太多颠簸，那马扬蹄快落足轻，一个起落便出去三丈，转眼便将所有人抛下。
君珂正在欢喜——这马这么超群脱俗，不是明摆着给追上来的人留下线索么？不想那人跑出十里后，忽然勒马，路边闪出几名男子，牵着另一匹马，这人拎着君珂换马，那几个人中分了一人骑那千里马继续向前，而这人拎着君珂上了普通的马，带着那几个护卫，悠哉悠哉往回走。
君珂傻眼了。
这人太奸诈、太谨慎、太小心了！
他并不知道她不是红门教姑，他也并不知道君珂失踪必有人拼命追索，他还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掳人即走，顶多只为防范一个已经被打散的教派的可能的追踪，便这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人对危险的警惕，是不是太高级别了？
换句话说，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这般哪怕面对最微小的危险，也从不掉以轻心？
君珂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老天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每次在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便要派个更强大的来打击她。
她的脸埋在马背上，腥臊气儿一阵阵冲鼻，君珂屏住呼吸，想着，纳兰述会不会跟着那匹千里马，傻兮兮地追下去呢？
※※※
纳兰述此时正在她身后不远，那人换马的地方，看着地下的蹄印。
“对方有匹千里马。”跟随着他的晏希道，“品种和郡王您一样，羯胡千丈垣腾云豹，一路向燕京。”
纳兰述不语，仔细看那蹄印，半晌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晏希又低头看了一阵，这回道：“原本载人，然后……”
“然后少了点分量。”纳兰述指指地下浅浅只有半截的蹄印，“这种马身高体长，一跃数丈，乘坐者如腾云，才叫腾云豹。因为落地极轻，马蹄只有小半个印子，但是你看，”他走过君珂换马的地方，向前走了几步，端详地上的蹄印，“这里的蹄印更轻，但是又没有轻太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晏希不说话，他一向能省事就省事，除了戚真思面前，其余任何人面前他都没兴趣找存在感。
“说明这马减轻了负重，但是很少。”纳兰述只好自己说，“不够一个人的分量，很容易被忽视，但是我觉得，这少掉的，就是一个人的分量。”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心中却存了一份警惕——那马名贵，说明骑马的人身份高贵，而且又有属下，断不可能亲自携带重物包袱，唯一可能带的便是俘虏，比如君珂，但是蹄印显示出来的分量又不足两人，说明骑马人十分谨慎细心，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在带着人驱驰的时候，已经提气减轻了重量。
马在这个路口停过，周围的草丛有群马踩踏过的痕迹，还有马粪，说明有人在这里牵马等待过，他们换了马，然后看起来似乎还是一路向前，至于回头的蹄印，已经被踩乱，但很明显，腾云豹那特殊的蹄印没有了。
好端端地，把好马换成劣马继续向前？腾云豹出身羯胡，羯胡地势复杂，这种马最有长力，这点路程，是不会走累了需要换的。
那么换马的目的是什么？
纳兰述拢着衣袖，立在初春官道微绿的长草之上，眯起的眼睛显得睫毛特别浓黑而长，像一层黑色丝幕，罩住他幽光迷离的眼神。
随即他懒懒打了个呵欠，招呼属下们，“来，跑了半夜，累了吧？吃点东西……幺鸡！每次都是你先抢！”
幺鸡叼着块牛肉转过头来，眼神无辜——人家也不想这么快的，主要是你们的爪子伸太慢了……
尧羽卫们有些愣怔，咦，这主子又发什么疯？追出来的时候急不可耐脸阴沉得要下冰雹，现在有了线索，他倒不急了？
纳兰述早已自顾自铺了鞍毡坐了下来，伸长腿，舒服地靠在树上，抓抓头发，长长地吁口气，“唉，半夜跑出来到现在也没梳洗，我是不是看起来不那么美好？不过呢，潇洒落拓也是一种气质，小珂会喜欢的。”
尧羽卫们一脸麻木地走开去——郡王，您不要自恋，就真的美好了。
一旁晏希倒是最先坐下来，慢慢挑了块长相端正的牛肉，切成薄片吃，其余人倒的倒睡的睡，尧羽卫从来不会傻兮兮主子睡着他站着，那些所谓随时站立从不坐下以便保持高度警惕的顶尖护卫传说，他们会告诉你这是胡扯，人的体能是有限的，不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怎么能应对之后的长时间奔驰或战斗？
只是睡也有睡的章法，一半人坐在外，一半人睡在里，纳兰述在中间，所有人武器在右手边，马在身侧，一翻身就是迎战状态。
人都躺了下来，纳兰述四面望望，唉，一群泥塑木雕，怎么就没人问我，为什么不追，要在这里等呢？
胸有妙计却没人捧场的滋味是很不爽的，纳兰述沉吟半晌，对蹲在他对面啃骨头的幺鸡道：“幺鸡，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不追呢？”
幺鸡一偏头，扯下一块连筋的肉——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这么话痨呢？
“那人故布疑阵，想让我以为他还是往燕京去了。”纳兰述深沉地道，“但其实，他折返回去了。”
幺鸡利齿一亮，咯嘣一声咬断脆骨——哦这骨头好香。
“那我为什么不回头去追呢？”纳兰述庄严地问。
幺鸡剔着牙缝——你为什么就不能闭嘴呢？
“不用追，他的根本目的地还是燕京，折返回去不过还是故布疑阵，回去顶多一小截路，他还是要回到这里，这是去燕京必经之路，在这里守株待兔，比傻傻跟在人家后面吃灰跑冤枉路可能还被甩掉要好得多。”纳兰述击掌，满意微笑。
幺鸡丢下骨头，懒懒翻了个身——唉，好饱，睡觉。
纳兰述萧索地坐在树前，对着一地屁股对着他睡得七歪八倒的同伴，遥遥望着来时的那条路，造型十分的凄凉寂寞……
※※※
快马扬蹄，翻泥掀石，一路尘土滚滚在后，一个臀部颠颠在前。
男人的臀部。
君珂被横放在马上，那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用一根带钢钩的皮索将她固定住，然后便不管她，任她在马背上上下颠簸，骨头吱嘎作响。
那人坐在她身前，快马驰进中身板依旧笔直，按那身线去砌墙估计都不歪，这人肩宽细腰，锦袍玉带杀出劲健有力的腰部弧度，利落中透出不妥协的刚硬味道，一个背影，也是满满男子魅力。
不过君珂现在可没心情去欣赏别人的雄性荷尔蒙，她沉浸于自怨自艾的悲催情绪中，和人打架飞过墙头居然也能因此被掳，这混账一看就妄自尊大自以为是，问也不问便判定她是红门教姑，等她得脱自由，她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省略号里充满不良暴力镜头，君珂表情阴森，笑容越看越像翻版戚真思。
前面驱驰的人似乎觉得她因为马的颠簸总是撞到他后背很讨厌，头也不回将皮索扣子扳了扳，捆得更紧了些，君珂给勒得胸闷，心里大骂这混账太不人道，不知道少女的胸需要保护，最经不起暴力的摧残吗？
她亮着雪白的牙，打量着身前冷漠像雪山，从头到尾都没认真看过她一眼的人，想着用什么方法报复一口……等等，一口？一口！
君珂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用力地磨了磨牙，嚓嚓嚓，磨利点。
前方一条水沟，不远处几株树，骏马扬蹄越过，身子一颠，君珂向前一冲。
男人的后腰正在眼前。
嘿嘿，我来也！
脸和后腰接触的一瞬间，君珂头一偏，闪电般咬住了对方的袍子。
她咬得很技巧，咬紧了衣服，却没有触及皮肉，那男子感觉灵敏，只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扯住，还以为是被马鞍上的装饰物或者皮索上的钢钩，勒缰停马查看，还是习惯性看也不看，打开钢钩抽出皮索，伸手就准备将君珂给扔下去。
君珂等的就是这一刻。
扬头，咬紧，一甩，用出十分的腮帮力气！
“嗤啦。”
一大片靛青锦缎唰地扬起，还夹带着一片霜白绫的布片，在风中呼啦啦地扇，像一只得意招摇的手。
那只招摇的手，将属于锦袍主人的身体秘密，毫不客气展现人前——破口处，从腰到臀，小麦色健康光洁的肌肤，微光一闪。
君珂这一口，狠狠撕掉了那男子腰下半个臀的衣物……
某人瞬间凝固，那么反应隼利的一个人，竟然愣在了当地，连遮羞都忘了。
护卫们发出惊呼，欲待抢上，却在接触主子目光的那一霎，忽然惊觉自己看到了这世上最不该看的一幕，遭遇了这世上所有主子都忌讳下属看见的场景，纷纷面色死灰，迅速转头。
滚倒在地的君珂微笑——这叫恶有恶报，如果你好好放我下来，不用那么大力气扔我，你的袍子不会因为拉扯之力过大撕这么惨，你尊贵的臀不会被人看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要厚道，孩纸。
她在地下的角度上望，此刻才看见对方的脸，那难以描述的神情倒也罢了，眉目却让她怔了怔。
那个被剖的？
真是冤家路窄。
君珂可不认为这种人会记得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这种人一看就高高在上，予取予求惯了，保不准认为全天下救他命是应该，不救他命那叫该死，救他命剖他腹那叫以下犯上，没谢她救命之恩还得先追究她“擅剖肚皮居心叵测”之罪。
不得不说君姑娘在大燕王朝摸爬滚打近一年，对这世道民情人心已经有了初步的把握和概念，她所揣测的纳兰君让的心态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纳兰君让要追究的不是“擅剖肚皮”，而是“擅留丑疤”之罪而已。
此刻的纳兰君让，自然没心思去想到君珂那么多，衣服被扯的那一刻，这铁石般不动的人也傻了一瞬，他出身高贵无伦，性子自小又强硬孤傲不容侵犯，小小年纪便尊贵得人人避易，便是父母也得看着他脸色说话，更遑论属下他人，几曾裤子被撕，人前袒身，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男子脸色铁青，眉目神情僵凝不动，刹那间令人想到阴暗丛林里千里矗立的铁石雷神雕像，沉凝冷酷里隐藏着暴戾涌动的气息。
四面的气压都似乎低了些，空气的密度瞬间变浓，挤压着人的呼吸空间，君珂隐隐感觉到对方眼睛里小雷闪电正噼里啪啦乱闪，下一刻就可能阴极遇上阳极，啪地一声炸出满天星，她不敢爬起，手肘撑在地上，警惕地望着纳兰君让，心想您也真是奇葩，裤子被撕了赶紧掩啊，在那一起一伏地练啥肺活量呢。
半晌，纳兰君让抬手。
君珂身子一紧。
“嗤啦。”
靛青色天罗锦悠悠落地，被毫不留恋踩在脚下，随即反手一抽，一匹马背上的包袱散开，大幅黑色压银边盘龙重锦披风像一朵沉黑的云应手而起，在空中一个盘旋，银色飞腾怒龙一闪，那披风已经沉沉罩上了他的肩。
帅！
君珂心中一声赞还没赞完，那披风竟然如有生命般扬角而起，直奔她面颊而来，风声虎虎，力道刚猛，如果被抽足了，君肿肿就要再次登台，并且短期之内不能谢幕。
君珂并无惧色，她冒险嘴撕内裤，等的就是此刻，霍然一个鲤鱼打挺，弹起的姿态当真像只鲜活的银色小鱼，一闪间便越过了披风的范围，随即不退反进，脚跟一弹便向纳兰君让冲了过去，来势凶猛，直如炮弹。
纳兰君让倒呆了呆——她不是应该趁机逃跑吗？怎么竟然往自己怀中冲？
惊讶归惊讶，自幼训练的直觉还是让他反应丝毫不慢，手指一沉一劈，抓向君珂肩井，力道毫不容情，纳兰君让直觉这妖女难缠，不如先废掉武功！
漫天掌影，呼啸而下，君珂刚刚撞入掌影范围，突然袖子一抖，一个小瓶落入掌心，手指一揿，随即脚跟一转，转身就逃！
“哧——”
空气里弥漫开一阵辛辣的气味，刺鼻呛人，首当其冲的纳兰君让连眼睛都睁不开，震惊之下不顾伤敌，赶紧连退三步背靠马匹，其余冲上来的护卫也一阵大咳，等到好容易睁开眼睛，哪里还有君珂的人影？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味道犹自未散，纳兰君让怒极，捂着酸痛的鼻子一跃上马，身子一纵间后腰一凉，裸露的肌肤触上披风丝质滑冷的感觉空荡荡，更是怒气上胸臆恨不斩君珂。
他端坐马上，凝望来路，四面护卫小心翼翼请示该怎么做，纳兰君让沉默一会，神情中的暴怒渐渐散去——愤怒只会让人失去正确的判断力，从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这不该是他犯的错误。
“这女人轻功不错。”半晌他缓缓道，“我刚才隐约看见她向西而去，你们去追，我在此地等你们。”
“是！”
※※※
护卫们驱驰而去，一路烟尘，四面安静了下来，空气中那种刺鼻的味道渐渐散去，纳兰君让立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
日近正午，阳光温暖，他立在马匹阴影里，在任何时候，他都喜欢呆在所有可以遮挡并有阴影的地方，因为阳光会影响人的视线，而遮挡物可以阻止一切突如其来的杀手。
因为自幼和阴影作伴，而又没有朋友，他养成了琢磨阴影的习惯，这一块阴影像什么？那一块阴影像什么？还曾根据阴影流动的变化，悟出一套剑法，被燕京凌云院的师傅们，赞为奇才。
此刻他静立笔直，背靠马匹，眼光遥遥放出去，似乎又在琢磨他唯一的游戏阴影。
他眼光落及的地方，是一棵树的阴影，枝干浓密，郁郁葱葱，在白亮的地面上，打出一片连绵的光斑，光斑里枝叶不动，安静如初。
光斑里，有一小块黑色的圆斑，混在树叶的光影里，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
不过，真实的映像还是有区别的，只不过当事人不知道而已。
那片圆形阴影的主人，此刻正掩在树上，没有注意到地下，紧张地看着前方。
唉，怎么不一起出去追呢？为什么还要留下来等呢？
君珂皱着眉，暗骂自己怎么就没考虑到这开膛君的身份，他怎么可能亲自去追？必然要端着架子在原地等的。
她身上的防身武器，因为电筒太重，并不常带，倒是将一瓶辣椒水随时配备，这东西她一般也不舍得用，用完就没了，不过成分也不难，自己大可以尝试再做，撕纳兰君让裤子的那一刻，她就想好喷辣椒水，然后趁乱诈做逃走，那边护卫还在揉眼，她向西奔几步，一转身却上了旁边早就看好的树。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轻功虽然不错，但内功还没到家，短期奔逃不要紧，长期被追就坚持不下来，逃是愚蠢，不逃才是上策。
现在这人不走也没关系，等呗，他四处找不着，总得离开的。
君珂安安稳稳地伏着，这几个月戚真思也锻炼过她的耐性，所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那个沙坑就是她经常被埋的地方，戚真思会把她埋进去，就露个肩膀和头，然后竖一块墓碑，上书“此人已死，两个时辰后诈尸。”一开始是三个时辰，之后就慢慢增加个五个八个，直到君珂能够不吃不喝不动，熬上两天为止。
不就是拼耐性么？你能二十四个时辰后再诈尸么？
君珂微笑，自得意满，鼻尖还是有些痒，她不敢去揉，怕动得枝叶纷乱，给纳兰君让发现。
树木的阴影恰恰到纳兰君让脚尖，他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掉开目光，面无表情看护卫们驱驰而去，对留下的护卫首领石沛道：“我要打坐歇息，不得吵我。”
“是。”
纳兰君让四顾一番，很随意地走到了树下，盘坐，运气，调息。
君珂浑身的肌肉开始绷紧。
纳兰君让却毫无所察模样，一直没有抬头看一眼，忽然对身边护卫道：“云七，上次你做的蜜汁烤兔很有风味，我想再尝尝。”
那叫云七的护卫笑道：“主子，这里没有山林，兔子怕是一时不得，附近有人家，我去给您买只鸡来，属下的蜜汁叫花烤鸡也是不错的。”
纳兰君让点点头，云七自去买鸡，其余护卫则开始在地上挖坑，纳兰君让随手指了指，示意护卫们挖的地点，又道：“坑挖深些。”
护卫们有些纳闷，但还是依照吩咐，将坑挖深，直到挖到足可容纳一人，纳兰君让才点头，道：“多烤几只大家一起。”
君珂在树上看得莫名其妙，心想挖这么大坑，得多少只鸡填啊，小心跌下去栽死。
不多时云七提了几只鸡回来，看见这么大坑也愣了一瞬，随即便开始收拾鸡，去内脏放盐，脱毛涂蜜汁，其余护卫在坑上烧起火来。
纳兰君让一直静静看着众人忙碌，忽然道：“这蜜汁是哪里产的，我看看。”
云七急忙将罐子装的蜜汁奉上，以为主子怀疑有毒，连神色都变了，小心翼翼道：“主子，这是自府里带出来的，你日常用的……”
纳兰君让将蜜汁嗅了嗅，忽然抬手一泼！
“变味了！”
半罐子金黄的蜜汁，被他随手一泼，在半空里划过一条琉璃般的弧线，唰地泼上了树。
“啪。”
一声微响，那半罐蜜汁，好死不死地，准准泼在君珂脸上！
君珂猝不及防，瞬间脸上脖子上都是浓腻的蜂蜜，连呼吸都差点窒住，她一惊之下险些跳下，却在最后关头生生忍住。
不能跳，就算是那混账已经发现了她，故意泼的，她此刻跳下，就等于把命送给他。
不管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巧合，在他没出手之前，她要忍，等，等到纳兰述追上来！
拖延一分是一分！
蜜汁泼面，粘腻万分，君珂咬牙，一动不动。
底下的纳兰君让似乎也不是故意的，对着惶然下跪请罪的云七道：“蜜汁有点酸，下次带点好的。”随即又打坐不语。
四面静了下来，经过这一场惊吓的护卫们，做事更加小心。
君珂却静不下来了。
她瞪着眼前，迤逦而上的一条黑线，那条黑线，长、细、自树下向上延伸，漫无止境像是从地底爬出，那点黑线不住的移动、转折、变化，却始终维持着长长的线，并且，直奔君珂的脸和脖子而来。
天杀的！这树下居然有个巨大的蚂蚁洞！
天杀的！这一脸的蜜，招惹得那些蚂蚁闻香出动前赴后继钻她鼻孔！
君珂瞪大眼，看着那队蚂蚁，舞着螯，晃着触须，悍不畏死，逐蜜而来。那条细线源源不绝，游动得极为瘆人，很快她的脖子就爬上了蚂蚁，渐渐向着她脸上进发。
君珂快哭了。
这东西没杀伤力，可是特么的太瘆人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细线爬到了她身上，眼睁睁任着那群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她身上游走，她不敢动，手指一动树叶就会响动，那些细小的生灵在她脖子上的蜜汁里狂欢，头碰头，触须对上触须，丝毫不管底下的肌肤生出鸡皮疙瘩，细细密密一大排。
不行，这样眼看着，对心理承受力的考验实在太大了！
君珂闭上眼，心一横，干脆不看了，在心中默念戚真思的教导：“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清风拂山岗……拂……拂……拂……哎哟更痒。
不行，换句。
要抽离，忘却当前状态。
“君子坦荡荡，小人在穿越。商女不知亡国恨，一天到晚在穿越。举头望明月，低头在穿越。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搞穿越。少壮不努力，老大去穿越。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天还没去穿越。生当作人杰，死亦要穿越。人生自古谁无死，来生继续去穿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裸奔去穿越。”
……
脸上有些簌簌的痒，靠近嘴角，君珂闭着眼睛，心里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咬牙，等着那簌簌的感觉接近嘴边，牙齿一亮，使劲一咬。
只有自己听见的轻微“咔嚓”声响起，君珂狼一般地微笑，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哼，蜜汁蚂蚁酱，专治类风湿！
蝼蚁尚且贪生，蚂蚁们似乎也由前辈的牺牲发觉了某个地雷区域的不可靠近，转而向下继续去吃脖子蜜了，君珂松了口气——好歹没挺进鼻子敌占区。
然而她的气还没松完，底下纳兰君让忽然问：“坑烧热了么？”
“是。”
“火堆先撤开。”
“是。”
护卫们将火堆撤开，留下烧得热烘烘的坑，纳兰君让慢慢抽出一柄短剑，宽如人掌，华光四射。
君珂浑身的肌肉又开始绷紧，一脚蹬紧了树身，只要底下的人剑光一动，她就会使出全身力气把自己蹬出去！
纳兰君让却似乎没有使剑的意思，他将那剑平放在膝上，低头默默端详。
君珂又开始紧张——他是不是试图用剑面照出自己的影子？没可能啊，自己隐在树叶后呢。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白光一闪，纳兰君让突然站起，一声厉喝！
“唰！”
阔如人掌的剑光施展开，像悬空里铺开白练，滚滚光柱里纳兰君让扭腰、转腕、沉肘、挥剑！
“咔嚓！”
一声裂响，剑光没入树身又隐，宽如面盆的树身上出现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辨的裂缝，随即裂缝慢慢扩大，惨白的内芯像一个人惊惶的脸色，一点点现出来。
“啪。”
纳兰君让毫不停息，旋风般一个转身，狠狠踢上了树身裂开处。
从出剑到踢树，间隔连半秒都没，纳兰君让的厉喝刚刚传出，下一瞬大树已经轰然倒下，君珂的小腿刚刚绷紧离开树身，大树便骤倒，纳兰君让踢得又狠又快，大树倒得像飞机轰炸，她被树身倒下的冲势和层层叠叠的树叶压着，再也逃不开去，一片光影纷乱中只来得及一声惊呼，眼看着就要被树身压成君肉干，忽然看见地面有个深陷的坑，百忙中也来不及思考，唰地就跳了进去。
跳进去就是嗷地一声叫——好烫！
君珂唰一下蹦起来，脚踩在坑壁上，拼命将那些滚热的泥土焦灰拍下去，又顺手撕掉已经半烤着的衣袖，忙了半天才想起来——尼玛，这是那混账刚才挖的用来烤鸡的坑！
这混账敢情是早就计算好的！
吃鸡是假，挖坑烤鸡是假，看蜜是假，他挖坑就是为了等她自己跳进去！假装看蜜，将蜜汁泼了她一身，然后出剑断树，算准角度，算准她为了逃命，必得自己跳坑！
君珂欲哭无泪——搞了半天，她才是那个蜜汁烤君！
难怪坑挖那么深！原来是要请君入坑！
头顶上枝叶响动，唰拉拉一阵响后，树身被拖了开去，纳兰君让原本十分俊挺但此刻在君珂眼底绝对青面獠牙的脸，毫无表情地出现在她面前，用一种看烤鸡的眼光，直直看了她半晌。
他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君珂，他对败坏贵族官宦风气，放荡下贱的红门教姑十分厌恶，连眼光加于其上都觉得侮辱，然而君珂的所作所为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撕衣服够大胆，喷怪水逃生却又离奇，她诈逃上树的决策更是正确，说明对自己的实力有清醒认识。这是个很聪明机变的女子，审时度势，不玩无度的大胆却也不惧直接的硬抗，她唯一的错误只是她运气不好，遇上特别谨慎久经敌手的自己，早在一开始，他就已经看出她内力不足，不够支持久奔，必然不敢用腿跑远和骏马对抗，不过为了麻痹在树上的她，故意没有说明而已。
此刻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她身上，那少女正叉腿站在坑里，这姿势别人做起来必然难看得不忍目睹，她做起来不知怎的便不觉得粗俗，此刻见他看过来，少女扬起脸，虽然身处劣境，但依旧不畏惧、不变色、毫不客气地狠狠对上他的目光。
她仰起的小小的脸，下巴细致而弧度温柔，鼻子小巧挺直，鼻尖薄薄晶亮，像玉珠，虽然被烟灰染了黑一块白一块，但不觉得污脏，倒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最令他目光一凝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泓清泉里看见圆润的黑石，而眸光迥彻，瞳仁边缘隐隐似有金光，仔细看却又没有，仿佛一道从天泻下未经尘世污浊的流泉，干净，干净到让人想沉浸在这样的眸光里，闭上眼，将一生美好细细地想。
这样的眸正神清，只说明心底明澈，绝不是传闻里淫邪放荡的红门教姑所能拥有的眼神。
心一瞬间微微动了动，有点奇怪的感觉，很陌生，像风携了隔邻的桃花，吹过他廊前的雪白丝席，一点殷红在膝前颤颤，忽然就有所触动，觉得可怜而珍惜。
这感觉他不习惯，于是立即转开眼，走了开去。
淡淡道：“火候正好，烤了。”
“……”
小半个时辰后，一队马队风驰电掣而来，正经过此地。
不过此地，倒地的树已经不见了，坑也没了，蜜汁也用灰土盖过了，连人的足印都用树枝给扫掉了，如果不仔细找，基本不容易看见痕迹了。
不过这队人却也不是常人，当先一人眼光一掠，落在那树桩上，已经过去一个马身，忽然扭头又看一眼，随即长喝：“停！”
其余人还在疾驰中，闻声齐齐勒缰，众马长嘶，疾驰中骤停浑身肌肉块快坟起，勒马的人手臂却如铁铸，纹丝不动。
当先一人掠下马，轻盈得飞鸟也似，直接落到那树桩处，看了半晌，哧地笑了一声。
“好剑，好剑法。”他道，“腕下使力，自下而上斜撩，攻敌必杀技，用来砍一棵树，实在太浪费了。”
“也许有人拿这树练剑？”有人问。
“没可能。”纳兰述双手拄膝仔细看那新砍的白惨惨的树桩，“这人使力极巧，砍树力道都控制得妙到毫巅，不多一分不减一毫，是个十分惜力的人。这种人谨慎有序，行事严谨，就算练剑也不会在路边，更不会吃饱了撑的浪费力气去砍不相干的树。”他直起身四面望望，一挥手，“给我搜，找出那棵阵亡的树身，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痕迹！”
“是！”
尧羽卫们唰地齐齐掠下了马，他们对于命令的反应，丝毫不逊于纳兰君让部下，对于主子的推断的认可度，更在纳兰君让部下之上。因为纳兰述虽然嬉笑不拘，但确实从未看走眼过。
而尧羽卫们的搜查，也比一般护卫更灵活，纳兰述要找树，他们先看树桩，地上有一团一团的蚂蚁，在那些灰尘掩盖住的蜜汁上恋恋不舍盘桓，顺着那些痕迹，很快找到了被推到路边沟下的树，甚至挖了挖，还找到请君入坑的那个坑。
纳兰述在众人寻找的时候，抱胸对四面望着，他原本打算在那个路口守株待兔，那确实是正确而省力的办法，以逸待劳，兵家上策。然而等不到一会儿，他就开始焦躁，这万一君珂吃亏了呢？万一对方虐待君珂了呢？越想越觉得不安，总得亲眼看她安好才成，这么一想便坐不住，跳起来将尧羽卫屁股轮番踢了一遍，当即顺着痕迹一路赶了过来。
一边低头挖坑的幺鸡，忽然嗷地一声，叼出了一小片银色布片，已经烧焦了一半，纳兰述一眼看见便旋风般扑过去夺了来——这是君珂的衣服！
抚着焦黑半边的衣角，纳兰述的脸色也慢慢转成焦黑——火烧？火烧！她被火烧过？在这坑里烧的？
纳兰述脸色一变，赶紧去扒那个坑，郡王爷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扒过脏兮兮的泥土？纳兰述却头也不抬，双手快速在还残留热度和焦灰的坑里好一阵扒，才向后一靠，一仰头，舒出一口长气。
还好，没有骨头，没有焦肉，没有任何人体部分，他可以确定，这个坑里虽然曾起火，但是没有烧过人。
但是！
曾有人把他的小珂扔进这坑里过！
曾有人让他的小珂被火烤过！
曾有人，这么找死，过！
纳兰述郁怒的脸色散去，却换了微微的森冷，素来流波生光的眸子里，青幽幽冷丝丝散着寒意，尧羽卫远远看着，打了个冷战，心想不知道哪个家伙要倒霉了。
幺鸡仰头崇拜地看着纳兰述，心想特么的总有一日哥也要这么冲冠一怒为娘们。
“主子，还有个东西。”晏希过来，用剑尖挑着一块布片。
那是一块靛青的锦缎，厚重华丽，绣着同色夔纹，日光下光芒隐隐，一看就是从华贵锦袍上撕下来的。
纳兰述拿过布条，仔细端详那边缘，半晌，脸色大变。
尧羽卫一惊，心想刚才看见坑都没变成这模样，难道有不祥？
幺鸡一惊，心想难道哥要换主子了？迅速盘算是跟红砚好呢还是跟纳兰述？并在零点零一秒内决定了纳兰述。
跟小述，有肉吃！
“不是吧！小珂！”纳兰述脸色连变三次之后，含泪捧着布条，仰首向天悲泣，“我真不知道你有用牙齿撕别人裤子的爱好啊！你有这爱好怎么不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也不介意每天被你撕一撕啊！”

第六十章 气死你不赔命
君珂开始了非常苦逼的被掳旅程。
这旅程用现代术语来形容呢那叫“终极对抗”，用古代用词来形容呢叫“你来我往”。
那天纳兰君让当然没有真烤了她，在如愿以偿地看见君珂惨白的脸色之后，他命人将君珂拎起，再次带走，这回不带在自己马上了，扔在属下马上，严令看守好，但也严令不得欺辱君珂，护卫们凛然遵从，守着她眼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哑穴没解，还多点了几个穴道。君珂连上厕所都有人团团蹲在附近围成一圈背对她守着，她就是变成插了十八对翅膀的苍蝇，对方也会幻化成超级苍蝇拍，“啪”，将她拍死。
君珂只好乖乖做俘虏，闲着无事就盘算在什么时机以牙还牙，一行人在原地绕了一大圈，纳兰君让果然如纳兰述所料，还是取道回燕京。
君珂手指上淡红毒气，在半个时辰之后会自然消去，纳兰君让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心中对君珂的所谓红门教姑身份更加怀疑。
按说此时，也该审问一下，确认不是，放人便了。留这么个外人在身边，不符合纳兰君让素来谨慎的性子。然而不知怎的，看见君珂那双常常眯起来杀气隐隐瞪着他，总有奇异金光一闪的眼睛；看见她被从马上拎起放下狼狈万分却还始终昂着头，依旧保持一种与生俱来优雅的姿态；便觉得这样的女子，明净而骄傲在骨，过往十九年不曾得见，明明知道似乎没有留的理由，但就这么的，宁可拗着她，将她留了下去。
留下去还有个原因，他也察觉了后面有人追踪，对方是高手，在他故布疑阵东绕西绕细心做好一切善后之后，对方依旧能毫不偏离不依不饶地一路追踪下来，这引起了他的兴趣，有心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对这少女这么着紧？
纳兰君让出身皇族，他的出生是对正愁太子懦弱不争气的皇帝的一个极大的喜讯，坚持皇族嫡系正统的老皇，为了保证自己江山百年后继有人，在他落草后便将他抱进皇宫，亲自教导。纳兰君让从小也知道父亲软弱，自己担负着皇族的希望，因此加倍努力。小小年纪，老成持重，没用尿和过泥巴、没用石子砸过路人、没拉过宫女的辫子、没偷吃过他妈的香膏。他一生至今，所言所行，用几个关键词就可以归纳：严肃、有序、一切事物必须在掌控之中、一切危机必须在帷幄之外。
然而面对那双灵活的眼睛，看人时极有穿透力，像雪山顶上还未长成便有了王者尊严的神兽，令尊贵如他也屡屡觉得凛然，突然便起了十九岁少年该有却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挑战心思——我要看看，你到底怎样，值得人这样追索。
至于追来的人……纳兰君让面色沉冷——燕京就是我的地盘，天大地大，你大不过我去，要追来？很好，等着吃瘪吧。
想到此处，再一眼瞟见君珂悻悻而又恨恨的神情，突然觉得微微兴奋，毕竟还是青年，虽碍于身份环境，养成死水沉澜的性子，但骨子里依旧有向往在，觉得这少女在他身边，便常常有多年不曾有的激越情绪，真是此生未有之特别。
纳兰君让扬鞭策马，“驾！”
马行如龙，在燕京郊县景县的一家客栈前停下，早有提前探路的护卫，包下了整座院子。
晚饭偌大的厅堂，放了一张桌子，只有纳兰君让一个人，俘虏君珂被破例允许可以和主人共餐。旅途不便，小县城的客栈，不过也就准备些普通荤素，护卫们上来为主子将所有菜都试吃过之后，都在廊下偏房里吃饭。
君珂鄙视地撇唇，心想这什么主子，自尊自大和纳兰述没得比，尧羽卫哪次不是和他们一起吃饭，纳兰述还没动筷子，每样菜都被那些混账护卫们嘻嘻哈哈挖过，纳兰述可从没生过气。
来自现代的君姑娘不晓得，这两件事看似表象不同，其实实质一样——都是试菜咧。
纳兰君让坐下，看看泥塑木雕坐在他对面的君珂，觉得面前这个人这个造型实在有点影响胃口，皱皱眉，解了她的其他穴道，想了想，又解了她的哑穴。
君珂立即开口，“我不是红门……”
“我数十声，你吃完这饭。”纳兰君让打断她，将满满一碗饭推到她面前，胡乱夹了几筷菜往里一搅，“到时吃不完，明天就没得吃。另外，到时吃不完，你今晚就和护卫们睡……一！”
君珂立即住口，埋头扒饭，碗大，她小小的脑袋几乎都埋了进去。纳兰君让满意地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啪”，一块肥肉从碗里甩了出来。
带着米粒的肥肉，重重溅到他面前，对面那个埋头扒饭的人，头也不抬，只看见筷子头动了动，示意“我很忙。”
纳兰君让瞪着那块肉汁淋漓的肥肉，在碗里不觉得，现在粘着饭粒抖抖颤颤在面前，怎么瞅着这么恶心？忍了忍，一筷子将肥肉拨到一边，冷声道：“二！”
“啪！”筷子头一动，这回又甩出只鸡翅，鸡翅也就鸡翅呗，像肥肉那么完整也行，但这鸡翅分明被嚼过，是那种匆匆大力一嚼然后就吐出来的污糟造型，好准不准地，正甩到纳兰君让的筷子边。
那团烂鸡翅挂在纳兰君让筷子边，触及筷子头零点零零一微米，纳兰君让盯着那鸡翅半晌，深呼吸，一抬手，霍然将专用的银筷扔了出去！
“换筷子！”他厉声道。
筷子匆匆换上，没有多余筷子，只有店家普通竹筷，平日里纳兰君让便是不吃也不会用普通筷子，然而他今日暴怒，护卫们哪敢不换筷子？胆战心惊将筷子奉上，纳兰君让气得也忘记了忌讳，抓起就用，冷冷道：“三！”
“啪！”
半个肉圆飞了出来，挂着碎菜叶和海米，造型神似阿拉蕾头顶那块大便状物体，还是腹泻型的。
这回更准，飞到了纳兰君让碗里。
纳兰君让手指出现了一瞬间的颤抖，但他毕竟多年养气功夫，冷静下来就知道君珂是故意气他，冷笑一声，将碗递给护卫换了一个，然后悬空端起碗筷。
我看你还怎么扔！
君珂从筷子缝里瞅一眼，也冷笑。
你有挪碗计，我有撒花功！
“四！”
随着纳兰君让一声冷喝，君珂也加快了吃饭速度，顿时只闻筷子响，不见人咀嚼，只见筷子飞，不见人动嘴。刷拉拉一阵乱扒，碗里米粒乱飞四溅，天花四散，在君珂有力地故意地掏挖挥舞之下，她碗里的米粒被成功地以每平方厘米一粒的覆盖度笼罩了整个饭桌。
扒羊蹄、粉蒸肉、金丝鸡、双酿红枣……各色菜肴，都毫无例外地罩上了星星点点的米粒，沾过油点缀过菜叶最关键的是接受过君珂口水的洗礼……的米粒。
纳兰君让的筷子再也放不下去了。
他的碗里也注定不会放上任何菜了。
今晚除非他吃白饭，否则这顿饭注定报销了。
“五！”这一声不是出自脸色铁青的纳兰君让，而是啪一声放下碗的君珂，她笑眯眯将碗一翻，对纳兰君让亮出碗底，无辜且心情大好地道：“吃完了！”
不等纳兰君让发作，她将碗一扣，快速地道：“还有五下的时辰你才可以点我哑穴所以你现在必须闭嘴听我说话我不是红门教姑我和你没有半点瓜葛你抓错了人现在我给你一个被原谅的机会请让我立即离开我对你既往不咎就这么的谢谢。”
纳兰君让端着个碗，以一种生平未有过的傻姿态仰望着她，呆了。
这姑娘说话都不换气的吗？
他是该一碗砸过去打断她的滔滔不绝还是像吞白饭一样先努力消化掉那些火枪子弹一样喷出来的字眼呢？
君珂根本不等他消化，站起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看你也是个人物，我不信你心里不明白我不是红门教姑，不然你早严刑审问我了不是吗？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但是我说出来了，以你的身份，你的骄傲，你会强留一个无辜民女？”
纳兰君让本已经放下了碗，伸手下意识去拉她，听见她这句，手一顿，一瞬间素来沉稳无波的眼色，也微微变了。
她竟然什么都清楚！
她竟然这么快便将他性子猜了个明白！
怎么可以？
眼看着君珂当真决绝干脆，说走就走，纳兰君让什么也来不及想，探身上前，劈手就抓住了君珂的衣袖。
抓住了她，他又怔住——为什么要抓住她？
这个问题自己还没想清楚，君珂已经大怒转头，先问了出来：“为什么还要抓我？”
纳兰君让一瞬间竟然哑口无言，为什么要留她？他心里知道她不是红门教姑，如今她也当面揭穿了这层意思，事到如今，确实，再要留她，再要装傻，以他的骄傲，也当真做不到。
然而动作总在内心意念之前并有所违拗，纳兰君让瞪着自己抓住君珂衣袖的手，有一瞬间恨不得这手不存在，然而以他的性子，断然不肯承认是自己要留君珂，但也不能再坚持她是红门教姑。沉默半晌，在君珂灼灼逼人的目光中，终于缓缓道：“你撕破了我的衣服。”
君珂：“……”
这什么鬼理由！
一瞬间两人心中都滔滔滚过这句话。
半晌君珂笑，笑得咬牙切齿，“哦？我撕破了你的衣服，所以你要以身相许？”
纳兰君让绷着脸，自己都觉得在这少女面前丢尽了脸，所幸十几年修炼出的铁脸功，无坚不摧，依旧还是那面瘫表情，冷冷道：“这是御赐之物，损坏有罪，你是获罪之身，如何能走？”
君珂眼角上瞟，斜斜看着他，刚才被扯住衣袖一瞬间，她很想将自己对这混账的救命之恩说出来，然而此刻她改变了主意——这混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定要留她，她说出救命之恩，得，正好给了他理由，保不准来句“我得报你救命之恩”，从此她再无自由。
她上瞟的眼角盈盈如水光，偏又带着几分怒气，越发显得星光闪烁璀璨逼人，像多面的琉璃，在月色下折射光芒如梦幻，纳兰君让目光迎上，也被这样的奇特眼神所慑，一时间心中竟也氤氲上如梦的空幻感。
这心中一空，神思就不属，神思不属，动作便不经大脑，眼角突然瞟到她脸上还沾着米粒，一点点油渍在唇边拖了一道十分好笑，随手就伸出手，轻轻拭掉了那粒米。
动作做完，他的手顿在半空，如被雷劈。
君珂直愣愣地望着他，再看看他手上的米粒，也傻住了。
情境转换太快，态度天上地下，任谁也吃不消这么颠覆的情节啊！
两人站在庭前，傻傻对望。月色如纱，遮了这天地景物朦胧如许，遮不了相对男女神情尴尬。
半晌纳兰君让放下手，素来纹风不动的神情，可疑地涌上一阵暗红，这红不是羞涩，而是怒气。怒自己今晚怎么全然不像自己，屡屡出糗；怒自己自诩定力如石，如今竟然闹出这样的笑话。
失控，他不允许——
霍然甩手，像是要挥去衣袖上沾上的泥巴或是拂去粘在手中的蚊虫，厌恶鄙弃神情现于言表，随即他转身，再不看君珂一眼，沉声道：“来人！”
护卫应声而进。
“把这个擅自毁坏御赐物品的钦犯带下去！从今天开始，戴上镣铐，押送回京！”
护卫愣在当地——刚刚还赏同桌吃饭，他们还在底下悄悄笑说主子这次真是对那姑娘另眼看待，莫不是命动桃花？主子严谨刚刻，年纪轻轻老成性子，从没见他对谁多看一眼过，如今可是终于开窍了？正偷偷说得高兴，不想转眼春风化冰雪，平地起雷霆，好端端地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一愣，纳兰君让眼风已经飞过来，长而如刀刻的眼角里冷光如许，“嗯？”
护卫一颤，连忙掏出锁链，哗啦啦将君珂锁上。
君珂愤然立在当地，明白这货是恼羞成怒了，冷笑一声，一脚踹开那个上来要给她戴锁的人。
她踹出的力道并不大，却正点在那护卫的膝盖旧伤之上，凭她的眼睛，你要么就是周身上下从无伤痕，否则难免被她看个正着。可练武之人哪有没受过伤的？那护卫正被她踢中伤患，痛呼一声便不由自主退了下去。
这人一退，自然更多的护卫涌上来，将君珂包围在正中。君珂毫不客气，本就满腔郁闷，这世道凭什么总这么仗势欺人，正好出师之后未曾动武，拿来练练手也好。
她清叱一声，不退反进，撞进一名护卫怀中，肘弯一撞一捣，正击在对方软肋，那人手一松，刀已经到了君珂手中，君珂刀柄一扬，正正挡住一个护卫攻来的一刀，两刀相击发出铿然一声脆响，那护卫仗恃自己力大，正要在刀上施加内力压到她求饶，君珂突然一撒手，身子游鱼般一闪已经钻到另一护卫胁下，原本手中的刀顿时被那护卫大力击出，眼看要飞出圈外，那护卫犹自发愣，君珂突然团团一转，刹那间魁星踢斗，一脚飞踢在那飞出的刀柄之上。
啪地一声，那旋转中的刀正被踢在力眼，刹时改变方向，顺着护卫们的刀势电射一圈，嚓嚓嚓嚓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交击声响，每个人的武器刹那间都受到了拍击，那股力道并不大，大半来自那大力护卫的真力，却被使用得极其精妙，导致每个人都受到了同样的摩擦力，整个手臂一阵酸麻，铿然乱响中，武器齐齐坠地。
这一番对战看似平常，却是极其独特的打法，灵活而有效，体现着尧羽卫搏击技术和君珂个人灵性的精华。夺刀需要能力、弃刀需要胆气、看准刀柄上的力道中心需要眼力，最后能够顺着包围圈力道漩涡横刮一圈，需要精准的计算和巧劲。
正如戚真思所说，女子力气不足，不要和男人拼力气，要学会借力打力，将别人真力借为己用。不懂踩着男人头往上爬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君珂将这一点体会得很好。
武器齐齐落地，声响啷然。原本负手背对他们冷笑等着君珂被擒的纳兰君让，霍然转身。
他挑高眉，注视面面相觑的护卫和冷笑回望的君珂，一向淡定稳沉的容颜，也不自禁地露出微微震惊。
他的护卫他知道，不敢说人人一流高手，也是经过层层选拔的精英。有每三年一次武举的佼佼者；有燕朝第一强军雷火军的百战强兵；有来自亲近朝廷的武林教派的优秀弟子；也有大内侍卫营中有一技之长的贵族儿郎。这样一支护卫队伍，除了传说中很有特色但无人见识过的纳兰述的尧羽卫，他自信天下无人能够随意击败他们。
然而今日，这个一看就知道根骨虽好，但练武不久底子不厚的少女，竟然在围攻之下，三招落了他护卫们的武器。虽然她是借力，但是这般智慧灵活，又有名师指导，假以时日，谁能制她？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怪情绪——是谁，用最合适最聪明的办法，将这颗被耽误了的好苗子，培养到如今的熠熠光彩？
能将这少女打磨出来的人，会在她心上射下怎样的投影？
纳兰君让突然觉得微微疲倦，他近乎拥有一切，但为这一切也常失去一切，这世上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都诞生在别人的欢乐里。
他这里震惊不语，护卫们误解了他的意思，都以为自己给主子丢了丑，顿时惶愧无地。纳兰君让素来驭下极严，铁血军规，护卫们自觉众人围攻还败在一个少女手下，实在无颜以对，对望一眼，齐齐捡起地下武器。
纳兰君让还在走神，以为护卫们要再战，君珂却是一惊，先是摆出防御姿态，随即发现众人眼神不对，刀锋也是向着他们自己。
“你们要自杀吗？”她突然大声问。
护卫们被问得一呆，举起的刀停在半空，走神的纳兰君让，一惊之下看过来。
“死吧，快点去死吧。”君珂冷笑，“千古艰难唯一死，死确实是最高贵最绅士最有勇士风范的结束方式。快点，自杀吧，自杀了你们主子面子就回来了；自杀了我就可以无人阻挡地走了；自杀了就给兄弟们做了动不动就死好榜样了也给你们主子挣了刻薄待下的好名声了；从此后打输一次死一次，打输一次死一次，没多久你家主子身边就光蛋了，然后就留他一个牛逼的人，走着二逼的路，让傻逼们无路可走地去苦逼了！去吧，死吧！”
“……”
护卫们面面相觑，正待赶过来的纳兰君让险些一个踉跄。
这都叫什么话啊！
怎么明明满篇极好的道理说出来却这么不能听啊。
怎么说出来这么不能听却还觉得满篇都是道理这么说最牛啊。
“发什么疯！”纳兰君让虽然被君珂雷到，好在脑筋好用，当即怒斥护卫，“胜败兵家常事，谁允许你们自轻性命！你们是要随我主仆恩义到老的，这点小事，值得么！”
护卫们惭悔地叩谢主恩，满面感恩涕零，纳兰君让暗叫侥幸，刚才怎么就走神了，还亏了这丫头一番话提醒，不然真要让护卫们死在当地，他失了几个精悍护卫还是其次，还难免属下离心，更糟的是，传出去他难免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动，抬头仔细看了君珂一眼——这丫头倒是明白，紧急之下挽救人命一番话，看似满篇嘲讽反话，其实句句都正中要害。
君珂撇了撇嘴皮子——算你滑头，还趁机给你属下卖了个好。
这么一来，护卫们看君珂的眼色已经有了几分感激几分好奇，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松解，再说什么凌厉的话也出不了口，纳兰君让心中松动，却觉得难以下台，正在沉吟，他的护卫中，最灵活机变的云七走了上来，在他耳边轻轻道：“主子……还是放她走吧，咱们还有要事要做，陛下下令一定要找到那个神眼女子……现在这么个人带在身边，将来只怕对您不利……”
纳兰君让心中一动，正要点头，君珂忽然回过头来。
她耳力极好，已经听见了云七的话。
搞了半天，原来纳兰君让是去找她的？
这人既然要找她，那么迟早都能找到她，她这场麻烦是少不了的，那为什么不选择个最合适的时机，爆出来呢？
好想看某人那大便似的脸啊。
满腔的郁怒好似忽然有了宣泄口，她微微冷笑起来。
送上来的解气机会，不要白不要！
自穿越入异世，她一开始谨小慎微，只求保命，然而这世道人心险恶，处处逼迫，她让也被欺负，不让也被欺负，早压抑了一腔不甘和怒火，这怒火到看见景横波染血丝袜的时刻到达顶峰，却被之后的铁血训练先压了下去，直到如今，她跳个墙也能被人强迫掳走，毫无理由予以羁索，那股压在心里的邪火，突然就想有个爆发的出口。
刚才那一招，也给了她信心——只要那混账不好意思亲自出手，她吃不了亏！
心中想定，装作没听见身后的絮语没看见纳兰君让的松动表情，君珂突然捡起一把刀，嘿哟一声窜起，杀气腾腾冲一个看见主子松动表情而退开的护卫脑袋就劈下去！
护卫们本已经退后，冷不防君珂卷土重来，那人一抬头，冷风扑面明光耀眼，惊得“啊”一声，一脚踢起落地的武器就要挥挡。
“放开！”一声怒喝，黑影平地卷起黑色旋风，刹那间逼近君珂身后，一拐间便穿入她肘底，一切一托，君珂手腕一酸，刀落入对方手中，那人反手一掷，长刀闪电般穿过厅堂没入柱子，露出半截刀柄，柄上红缨颤动不休。
这一手追风驭电，快得看起来就似一团影子，众人还没醒过神，就看见纳兰君让脸色铁青，哗啦一下抽过侍卫手中锁链，咔嗒一声，锁上了君珂的手腕。
冰冷的锁链套上手腕那一霎，君珂被冰得颤了颤。不知怎的，毫不犹豫出手套上锁链的纳兰君让，手指按上她微凉细腻的肌肤时，也颤了颤。
随即他快速收回手指，将君珂一推，冷冷道：“把她押下去，不可虐待，专人看守！”
“是！”
对面，君珂站着不动，被套上锁链那一刻的恼怒神情已去，换了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带着小小的放纵，小小的狡猾，小小的得意，还有点，小小的轻蔑。
随即她晃了晃哗啦啦作响的锁链，慢吞吞地道：“这东西给我套上了，想取下来不是那么容易哦。”
纳兰君让看着她的古怪神情，心中没来由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冷冷道：“你想逃？确实不容易。”
“我为什么要逃？”君珂哈哈一笑，抬手对纳兰君让指了指，扬起下巴，她扬着下颌将薄薄鼻尖对着人的姿态，说不出的俏皮而又优雅，“小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说完她慢条斯理将锁链整理整理，悠悠然下阶去，一边走一边对一个傻傻看着她的护卫道：“麻烦给装碗饭来，刚才没吃饱。哦对了，记得加点菜，我看刚才的脆皮八宝鸭就很好，三丝银鱼羹也不错。嗯，尽管去弄，你们主子不会拦的，因为他爱面子，做不出虐待俘虏的事，也不想别人说他小气。去吧，麻烦快点，谢谢。”
台阶上纳兰君让，刚刚张开的嘴只好闭上，他凝视着君珂悠然自如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似乎、也许、可能、他踏入了一个陷阱……
※※※
从这一晚开始，君珂进入了一种古怪的“被俘虏”状态，一方面，她是阶下囚，被严令看守；另一方面，她是纳兰君让护卫们的救命恩人，就连纳兰君让本人，对她也无恶意。这就导致了她待遇的古怪——戴着锁链住上房，重重看守吃鱼翅。
没多久，纳兰述的队伍也追上了，轻装简从的纳兰述，鬼兮兮蒙了个歪斜的面罩，一开始依纳兰述的意思，那是要抢人的，还要把敢抢他的人的人给揍个屁滚尿流的，君珂却不愿意被他坏了事，赶紧按照戚真思教的尧羽卫的专用暗语，将自己的现状和心意说明，纳兰述这个爱玩的一看之下，哪有不肯成全之理，于是改装换面，半是正大光明半是鬼鬼祟祟地，跟在了纳兰君让身后。
他也不超越，他也不拉后，他就在纳兰君让身后十几丈，跟屁虫似地跟着，纳兰君让喝茶他也喝茶，纳兰君让打尖他也打尖，纳兰君让一开始警惕他捣乱，后来搞不清他到底要干嘛，嫌他这跟屁虫烦，干脆猛力奔驰一阵试图甩掉他，谁知快马跑得快断气，一回头，还是能看见纳兰述面罩上神采奕奕的眼神，冲着他一阵秋波大送。
纳兰君让郁闷了。
他胯下已经换回腾云豹，自认为马力天下无双，不想那来路不明混账居然还跟着一步不丢，纳兰君让忍不住回身看纳兰述的马，那马被各色花团锦簇的披锦绣鞍遮掩得看不出毛色，马耳边还一边戴一朵无比俗艳的大红花，除了个子高点腿长点，实在看不出什么高贵品种。
有点像腾云豹，但又不该是腾云豹，高贵骄傲又通灵的腾云豹，怎么可能给人这么折腾自己？
纳兰述在马上微笑，一边策马一边耐心地对马耳朵讲话：“阿闪啊，不要生气啊，这两朵红花很美丽的，你看你看，旁边过去的那匹母马在向你求爱哎……”
将高贵的腾云豹打扮成雷人大妈的郡王殿下，大费心思哄着他那骄傲的爱马，终于让那只极品腾云豹相信，那两朵大红花十分妖艳，花瓣妖娆花枝个性，和它尊贵卓越的气质十分协调，有提神醒脑母马软倒之轰炸效果……
幺鸡从一辆马车后探出头来，叼着只蹄膀，它本来也想骑马的，可惜所有的马看见它就瞬间软倒，孬一点的还屎尿齐流，腾云豹是不流也不倒的，却对它十分有敌意，见它走近一丈之内就炸毛，神情如临大敌。令纳兰述十分惊讶——这种马是猛兽也不畏惧的，当年陪他在雪原上就踢死无数饿狼雪豹，天生睥睨得自认为本兽天下第一，能让它出现这种紧张神态，就说明它内心已经虚弱了，幺鸡得是啥玩意，才能出现这效果啊！
为此纳兰郡王捧着幺鸡足足端详了一个时辰，想找出神兽的神来，一个时辰后睡得跟猪一样的幺鸡竟然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结了一层厚厚眼屎，为此纳兰郡王下了个定论——确实是神兽！神睡兽！神吃兽！神玩兽！
所以幺鸡神兽开始了人骑马它坐车的高等待遇，十分得瑟地撩开窗帘冲前方坐在车后的君珂挥爪——嘿！最近我又胖了，你胖了吗？
君珂戴着个锁链啃鸡翅——嘿！我这鸡翅是添加西胡秘料的哦！你今天吃过了吗？
纳兰君让一回头看见，脸黑了半边，转过身来，一伸手拉下了车后的隔板。
君珂也不生气，笑眯眯坐回去。
过不多久，蹄声答答，有快马驰近，后面的人追了上来，纳兰君让的护卫立即绷紧身躯，一半人紧紧护卫纳兰君让，一半人护住了关君珂的车子，只是神情都露出尴尬之意——按照惯例，这人追上来，未必是有敌意，八成是又有幺蛾子。
果然，纳兰述戴着面巾，骑着他花里胡哨的腾云豹，一阵风般地自君珂车前奔过，并不接近，却在经过车窗时，突然手一扬，一束花抛进车窗，扬声笑道：“鲜花赠我的美人，今天的金蕊玉兰！香不香？”
君珂一伸手接了花，撩开车帘，笑意盈盈，大声回话：“香！”
纳兰述哈哈一笑，随即快马越过车身，又踏踏地回到了他的队伍，隐约队伍里一阵哄笑，戚真思拔起路边一根狗尾巴草，双手举着递给纳兰述，“香草赠美男，今天的狗尾巴草！毛不毛！”
“小希。”纳兰述大声吩咐，“下次向小戚求婚，记得送一束狗尾巴！”
晏希默默地将精钢爪绕在腕上，从戚真思面前驰过，擦身而过时偏头看看拿着狗尾巴草奸笑的戚真思，说：“好看。”
戚真思砰一下栽倒在马上……
后面的大笑声传来，纳兰君让脸色越发难看，怒哼一声就想命人将车窗帘订上，谁知一转头，正看见君珂含笑，低首嗅花。
洁白的玉兰花朵皎洁，花瓣宽厚如玉版，金丝蕊心根根分明，如黄金铸成，日光下光芒流转，香气袭人，而那少女沉醉低伏的脸，比花盘还小上一分，肌肤比牛奶般的花瓣还细腻光润，白得也如玉兰一般，从他的角度，只看得见微微扬起的细而秀的眉，精致，泛着淡淡的黛色，和密密低垂的长睫，睫毛明明那么浓密，却令人觉得纤弱，怕那金黄的金丝蕊心，触破了这份静谧的美好。
说什么人比花娇，都是写在书上的浓词艳句，真正直面，才惊觉有种美不刺眼不喧闹，却如香气瞬间入鼻，直达人心最深，久久迤逦不去。
纳兰君让瞬间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他握着帘的手指，不由自主轻轻放下去，怕惊着了这一刻少女和花朵的美妙和谐。
跟在后面的纳兰述，早已将他的神情看在眼底，一直的嬉笑收去，换了冷冷一哼。
小子，贼心不死！小心我打你满地找牙！
纳兰郡王妒火中烧，已经忘记了他比人家还小一岁……
※※※
中午在路边一座茶棚休息，纳兰君让为了防止某人的骚扰，早早令探路的人包下茶棚，谁知道到了地点刚一进去，赫然发现，茶棚里有一半已经坐满了人。
“怎么回事？”他冷冷问负责包茶棚的护卫，“不是叫你包下整座茶棚的吗？”
“回主子……”那护卫咽了咽苦涩的唾沫，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那群笑嘻嘻端坐看着他的人们，低声道，“属下确实包下了整座茶棚，但这群人在属下包了整座茶棚之后，立即砍树搭棚子，薅草盖顶子，靠着这茶棚又搭了个棚子，然后重金买了老板一半的桌椅……”
纳兰君让：“……”
纳兰述和他的名动天下的个性护卫们，占据那一半桌子，沏了满桌茶水，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纳兰君让一眼，笑眯眯和君珂打招呼，“嘿！美人，来喝茶吗？我这里有眉山初雪、深萼红、西府银芽，你要喝哪一种？”
“有没有铁面黑心茶？”君珂笑吟吟瞟纳兰君让，“我听说这种茶硬得像石头，黑心像焦炭，一闻长痔疮，再闻生狼疮，常饮早归西，常喝烂肚肠。我很好奇，想尝尝。”
“那个啊……”纳兰述微笑，一指纳兰君让，“那不就是？”
“放肆！”
“杀人啦！”
纳兰君让的护卫刚刚暴起拔刀，尧羽卫们立刻鬼喊鬼叫，一群人唰地跳上桌子拉棚顶，抽出砍刀砍板凳，砰砰乓乓一阵胡砍，茅草乱飞木条四落，茶壶倾倒茶水横流，遍地狼藉，戚真思还跳上断了三条腿的桌子踩了踩，大叫：“贵人扰民啦——”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茶棚主人带着一家老小颠颠地奔出来，在一堆狼藉里给纳兰君让磕头，“您高抬贵手，别砸了小人吃饭家伙……”
纳兰君让的护卫们抽刀霍霍，僵在半空，那横眉竖目的举刀姿势，看起来确实像杀家劫舍的强盗。尧羽卫们则早在老板冲出来那一刻收好武器，懒洋洋站到一边，抠鼻孔的抠鼻孔，玩脚丫的玩脚丫。
可怜在纳兰君让麾下一本正经中规中矩惯了的护卫们，实在跟不上风中凌乱狡狯诡异的尧羽卫的思路……
而混乱中，纳兰述早已溜到君珂身侧，塞了一样东西过来，触手温热，君珂一看，是一壶极品“西府银芽”，刚泡的，散发着清逸的香气，纳兰述怕她被烫着，茶壶外面用棉包包了三层。
君珂心中一暖，抱着茶壶对纳兰述一笑。
她笑容纯挚，流光掠影，也似一朵金丝玉兰花开放在陋室里，纳兰述遥遥看着她，神情温暖。
一角的纳兰君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孤凉。
他孤凉了近二十年，万众围拥里不曾察觉寂寞，然而今日乱糟糟的茶棚里，他突然明白“茕茕孑立”的真意。
深深吸一口气，纳兰君让恢复了常日冷漠的脸色，一扬手扔出一锭金子，冷声道：“没有人要你们的命，损失这金子也够了。自己重新置办桌椅去。”说完转身就走。
纳兰述遥望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此刻才有了几分正经神情，传闻里这人刚刻严正，他之前总觉得几分不似，如今却觉得果然如此，不轻易动怒，又有忍功，不涉险地，不胡乱试探，不纠缠细枝末节，不做无妄之争。明明桌椅是别人砸坏，他也不屑申辩计较，这是有胸怀和气魄的大人物气量，对得起关于他的传言。
他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小小教训和试探即可，既然对方不愿计较，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他再纠缠，也失了他身为郡王的风度，你纳兰君让是人物，我不是？
走出棚外，纳兰述遥望纳兰君让和君珂各自上马乘车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车马，落在更远的地平线。
那里，浩浩城池，巍峨城门，在夕阳的金光下，沉默而固执地矗立。
天下第三大城、燕朝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无数暗流潜涌之地、天下能人景仰向往，并前赴后继寄望能在那里一朝得遇风云而化龙的圣地，燕京，在望。

第六十一章 一晚两次狼
“占据世上百分之五的特权阶层，享用了百分之八十的劳动人民的百分之五十的贡献。”君珂坐在马车里，看见纳兰君让的属下出示令牌，守门官诚惶诚恐地将纳兰君让迎进去，而更多的百姓则在城门口排队等候，被不住驱赶着让到一边，撇嘴悠长地来了这么一句。
纳兰君让腰杆笔直端坐马上，坚决不对她看，更坚决不让自己的眼神因为这句话有所触动——这一路上听见的她的怪话实在太多了，看见燕京城门的时候她说“燕京居，大不易。”看见路边乞丐她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护卫和她混熟了问她这句子好是她自己做的吗，她说：“杜甫。”纳兰君让心想这位杜甫先生是谁？听起来像是忧国忧民山野奇人，朝廷求才若渴，不妨延请出山，但自己又拉不下脸皮来问她，只好暗示护卫去问，问了半天，她掀掀眼皮看你，说：“杜甫很忙。”
纳兰君让从此发誓，不管这人嘴里冒出什么怪话，从此坚决当没听见。
身后有一阵骚动，纳兰君让转头一看，那队混账又出现了，他冷冷看了看，竖起手掌，示意先不要前进，带着车马等在一边。
燕京城禁森严，非路引不可进入，且每年路引有定数，由燕京驿路司专门盖章发放，一个地方发放的路引有限，对方那么一大堆人，人人都有路引？纳兰君让可不相信。
受了一路气，他现在愿意展示风度，在城门前恭送他们打道回府。
站在城门前还有个原因，燕京城门虽紧，但总也有些塞银子就给人进门的贪心士兵，他如今在这里，还有谁敢？
纳兰君让笔直端坐于城门阴影里，于四面围护里，等纳兰述一行城门吃瘪。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纳兰述那一队人老老实实排队，人人手持一张路引，过一次城门，对纳兰君让微笑挥手一次，“嘿！”
被连嘿了十几次之后，纳兰君让的脸色青了。
最后过城门的是幺鸡，动物是不需要路引的，幺鸡同志却没有自己是动物的自觉，它老老实实排在队伍里，也叼着张被蹄膀染得油汁麻花的路引。
路引随风招展，幺鸡顾盼生姿，满城牛马齐抖索，遍地留下黄金屎。
查验路引的守门士兵，从自己垮下的马身上爬下来，接过幺鸡嘴里的路引时，脸也青了。
当幺鸡自认为百媚横生地向他一笑，笑出满嘴森亮还沾着肉丝的獠牙时，那倒霉蛋骨碌一声，晕倒了……
戚真思等在城门边，等幺鸡过了，和它一起悠哉悠哉进城，别人是走自己的路，她则故意和幺鸡走在纳兰君让那一侧，戚真思手里拿着个削得方方的萝卜，一边走，一边啃，从纳兰君让面前经过。
满腹纳闷，正奇怪着他们哪来那么多路引的纳兰君让，无意中一瞥。
萝卜上，居然刻着字！
萝卜上，居然刻着和燕京路引条上一模一样的字！
萝卜上，居然刻着和燕京驿路司专用于发放燕京路引的官用文字！
“燕京城入，停留期，三十年。燕京驿路司印。”
纳兰君让眼前一黑。
萝卜刻章！
那十几张路引，盖的全是萝卜章！
萝卜章线条清晰，字样如一，别说城门官看不出来，就是他，要不是亲眼看见戚真思啃萝卜，也绝对看不出路引的花招。
更可恨的是，燕京路引，最长不过一年，到期要到燕京府续签——这群混账，一刻就是三十年！
戚真思笑嘻嘻啃着萝卜，这一口“燕京城入”，下一口，“驿路司印。”
纳兰君让身边的护卫也看得清楚，勃然变色，正要呼唤城门官将这几个胆大包天假冒路引进燕京的家伙拿下，纳兰君让手一横挡住。
喊什么喊？人家敢在你面前亮出来，就敢立即消灭罪证。
不会吃掉吗？
果然，这边刚一张口，那边戚真思便咔嚓咔嚓加快了速度，三口两口将萝卜吞下肚，拍拍肚子，打个通气的嗝，笑眯眯道：“呃，好爽。”
……
君珂趴在车窗口也笑眯眯地看着——大爷啊，一个路引算啥啊，尧羽牛人多呢，振翅部那个小陆，自从咱说过一次萝卜章后，别说路引，就是圣旨玉玺，也能给你刻出来呀！
她心情大好地看着纳兰君让再也不等候了，也不试图掩饰行踪，冷然挥手直奔太孙府。
皇太孙的府邸其实并不叫太孙府，只不过燕京百姓喜欢这么称呼，在燕京官方的称呼里，这里是崇仁宫，早年是前朝皇帝行宫，因地处偏僻，一直没有赐出去，纳兰君让十五岁出宫开府，自己选了这里，随即做了一番改造，将宫后一个半干涸的苇塘挖通蓄水，辟塘成河，和京中镜水河连接，以作万一有人闯宫的逃生避难之路，而四面民居迁出，高踞地势，偌大的冷清的崇仁宫，在连绵的围墙后俯瞰半座燕京，空旷，寂寞，而安全。
纳兰君让并不爱燕京中心不夜城的繁华，也不爱居住在危机四伏的人群中心，和华筵灯火的辉煌相比，他更喜欢静默孤灯于高处，一切尽在眼底。
君珂坐在马车上，眼看行路越来越偏僻，四面景色越来越荒凉，一颗心拔凉拔凉地——不会猜错了吧？不会这家伙不是高官王族是山里野人吧？不会真要掳她去当压寨夫人吧，那她使性子赌气的岂不得不偿失？
不过回头一看，那群无耻地依旧大摇大摆跟着，人声狗叫，嬉笑不绝，顿时心安，只觉得在这冷清异世，终于不再只有自己一人，终于有人愿意不离不弃地陪伴，这感觉，真好。
她唇边掠起的微笑，像一朵小小的星花，亮在昏暗的暮色里，纳兰君让一眼瞥见，勒缰的手指紧了紧。
随即他大力转头，快马向前奔驰——前方，宫门迤逦而开，一线灯火如玉珠自长天垂落，迎接主人的归来。
眼看着下人们簇拥着纳兰君让去了，君珂下了马车，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慢吞吞往宫里走，过照壁，花廊、前殿、花园、后殿……越走越荒凉，越走越隐秘，直到进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黑沉沉的小院子，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送上一个册子，请示：“殿下，请问今夜宿于何处？”
流氓！君珂肚子里大骂——看你一本正经的，居然就搞起了后宫！绿头牌厚厚一本！
纳兰君让哪里知道她的龌龊心思，随手在册子上一指，管家立即道：“甲三房，奴才这就下去准备。”
是不是还要准备凤鸾春恩车？君珂越发不齿，随即听到纳兰君让想起什么吩咐道：“上半夜甲三房，下半夜丙一房。”
“是！”
啊！还要半夜换人！一夜N次狼！太淫荡了！太无耻了！太卑鄙了！
君珂忍无可忍，掉头就走——她无力改变这贵族奢靡的生活现实，但她可以选择不要看见！
“你往哪里去！”纳兰君让一转头发现这丫头居然不见了，再一看她提着裙子怒气冲冲居然已经到了门口了，眉毛挑了挑，怒气一闪而过变成无奈——这丫头火气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君珂听而不闻，抓住一个侍卫就道：“给我安排房间，离这里越远越好。”
“你想得美。”纳兰君让冷然站在阴影里，远远吩咐，“你就住在院内偏房，随时准备伺候我，上半夜甲三房，下半夜丙一房。”
啊！无耻！
一夜两次狼还要逼我看他临幸小主！
君珂一转头，双手一扯，锁链哗啦啦一响扯得笔直，精光四射，她的牙齿亮着，也是精光四射的笑意，“听过明朝某皇帝没？”
“啊？”
“一个荒淫无度的帝王，在某个夜里，被一群将他恨之入骨的宫女，趁他睡着了，按住他，用撕下的帐幔的勒住他的脖子，慢慢地，慢慢地……”君珂交错着自己的锁链，做了个勒脖子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绕了个圈，然后猛然扯直，“嚓！”
纳兰君让刹那间脖子一凉……
“我的锁链比帐幔更给力哦。”君珂阴恻恻地笑，“勒起来也更爽哦，你真的要我留下来吗？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纳兰君让凝视她半晌，淡淡道：“我不是给人吓大的。”
他眼神里有种黝暗的东西，在模糊的暗影里幽幽闪着光，那东西似乎叫痛苦，又似乎叫寂寥，又似乎什么都不是，只是在长久的阴诡和跌宕的生活里，慢慢沉凝积淀下来的情绪，君珂撞上那样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底一窒，挑衅的话堵在了半途。
她转眼看看这和纳兰君让身份不符的小院，想起前殿的辉煌和后殿的朴实，想起一路上他每样菜都不会吃过三筷，想起他每顿饭都要试毒，想起他任何时候都离人三尺，唯一一次抓过她的衣袖，还先下意识看看她手腕有没有毒。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随意，是长久生活的养成。又是什么样的现实，逼迫得这天之骄子不能遂心如意，步步为营？
突然想起纳兰述也是很谨慎的，但是他天性里的放纵自由，潇洒不羁，让人忽略了那份命定的沉重。
这些高处不胜寒的皇家子弟哟……
但是！荒淫无度还是不可以的！
“我理解你对人的警惕。”她昂起下巴，有点心软，话却说得不软，“你放心，我现在不走，你请我走我也不走。但是，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求我伺候你临幸小主，那是万万不能的！殿下！”她义正词严地道，“别逼我鄙视你！”
君珂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冠冕漂亮，等着纳兰君让惭愧无地放她一马，不想纳兰君让听见这句霍然转头，一瞬间连瞳孔都放大了些，问：“临幸？小主！”
君珂仰着头，看着他霎时铁青的脸色，忽然觉得，也许、大概、可能、八成……淫荡的是她自己？
“临幸？小主？”纳兰君让喃喃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君珂半晌，突然一把抓住她，向门外一塞，随即砰然一声将门关上，门关上的一瞬间，傻傻站在门外的君珂听见他道：“随便去哪睡！别逼我鄙视你！”
“……”
护卫呆在门外，此时才悄悄道：“姑娘，你说的啥啊，我们主子，宫里都没女人的……”
“……”
半晌，君珂嗷地一声捂住了脸。
都是甄嬛传看多了哟！
※※※
当晚君珂悲催地睡在前殿，很豪华的院子，只有她一个人，崇仁宫居然没有女侍，却有太监，君珂不适应太监伺候，干脆都自己动手，随便洗洗便坐在殿阶上发呆，崇仁宫很明显没有任何晚间娱乐，一到晚上死气沉沉，除了巡逻不休的护卫，连个笑声都不敢有，只听见围墙岗楼上机关机括转动发出的吱嘎之声，没打破这夜的寂静，反而更令人觉得荒凉。所有的宫灯，都照着墙头，院子里反而黑洞洞的，君珂望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心想纳兰述在干嘛呢？他和尧羽卫睡在哪里呢？
这里想着的时候，突然便听见砰然一声炸响，随即头顶一亮，君珂抬头，便见一朵巨大的红色烟火窜上半空，在黛青的苍穹里璀璨铺展，铺开这姹紫嫣红翠叶离披，呼应这月色流波星河耿耿，满天里飞过无数彩色的星云轨迹，如将天幕画上艳妆，满庭顿时都被烟光照亮，纷落星华如雨。
君珂霍然站起。
纳兰述！
这爱玩的家伙，一定知道崇仁宫无聊寂寞，给她照亮来了。
她瞬间如被打鸡血，怏怏之气一扫而光，扎起裙子，束起袖子，抬脚就要往殿顶上爬，几个护卫被烟花所惊，一边派人出去查看一边奔过来拦阻，君珂原地跳脚，指着殿顶道：“大哥大哥，我的镯子掉上面去了，马上就要滑下去碎了！快快，借我蹬一脚。”
护卫抬头向上望，哪里看得见所谓镯子，心里模模糊糊想人在底下这镯子怎么飞上殿顶了呢？奈何君珂在那一脸焦急拼命地催，他本就是上次围攻君珂被弃了武器，后来又由君珂一句话挽回性命的护卫中的一个，而君珂性子大度，不得罪她她便彬彬有礼十分讨喜，这几天和大家混得已经不错，于是也来不及多想便蹲了下来，君珂笑嘻嘻踩上去，脚尖一踮，已经跃上了殿顶，在琉璃瓦上坐下来，冲底下傻傻看着她的护卫挥手，“Hi，我捡到镯子啦，谢谢啊。”
“姑娘你下来啊。”
“不下来啦，上头透气，光亮。”
“啊？不能啊，姑娘，主子不允许……”
“你主子也没说不可以上殿顶啊？你主子只说不允许我出你们视线范围不是？我现在在你们视线范围内啊。”
护卫们晕了半晌……
君珂满意地坐在高处，看着远远的，一块平地之上，烧起一堆不算小的篝火，火光灼烈，映出一大堆男男女女，看那身影跃动，似乎正在摔跤，纷闹人群之外，有个单独的身影，旁边蹲着雪白的一大团，正在弯身低头点着什么。
“咻。”火花一亮，一股深紫光柱直奔苍穹，在飞至一半时蓦然炸开，宛如喷泉般飞出半径足有半个小操场大的圆形光弧，弧光旋转，幻化五彩颜色，迸射开四溅的细碎星点，美得像一个从宇宙之外长途跋涉而来的神秘天体，带着世外的星月和云，惊艳世间。
篝火前的节目似乎又换了，有人爬上一截树桩，引吭高歌，太远，歌声传不过来，隐约看见火堆旁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大概都是雷人神曲。
不知道谁跳起来，拉起了一个人，团旋作舞。被拉起的那个似乎很别扭，总在试图挣脱，拉人的那个似乎很霸道，一次次把他拽回来，甚至还扬手做出要揍的姿态，于是那舞姿便分外怪异，看起来竟然像一场现代小拉，君珂忍不住失笑，心想小拉是不是真的就是最早脱胎于这样“我不肯跳你非拉我跳我拼命要逃你拼命拽回来你死也不肯回来我扬起手要煽你巴掌”的动作中啊？
星光溅射，彩色迷离，君珂远远看着，眼神被彩光照耀得变幻明灭，漾着温暖的光——她不寂寞，未被遗忘，他们和她在一起。
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肚子饿，这样难得的美妙，怎可没有零食相伴？她探头对下面喊：“来几只鸡爪啃啃！”
沉默半晌后，一包卤鸡爪抛了上来。
君珂啃了几只鸡爪，觉得又少了什么，探头再喊：“有什么时鲜果子吗？”
沉默半晌后，一包水梨抛了上来。
君珂道谢，用衣袖将梨子擦擦，啃了几口，突然觉得很像当年世界杯半夜看球，这么想到的时候想也不想便喊：“啤酒！”
底下一阵寂静，君珂才反应过来，这世道哪有啤酒？
她微微叹了口气，高昂的情绪突然有些失落——这辈子，她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和三个死党挤在一张床上喝啤酒啃鸡爪看世界杯？
那些年，太史阑支持巴西景横波狂迷西班牙每次两强对决时她和文臻都得想办法阻止那两只大打出手，经常看到半夜你蹬我一脚我踹你一膝然后轰然一声床倒了……
那些年，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君珂微微湿润了眼眶，觉得真的很想喝酒。
一个青花瓷壶，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执壶的手很稳定，不戴任何饰物。
君珂还没从旧日思绪中拔离出来，呆呆低头看着那壶酒，也不知道去接，那人将酒壶又往前递了递，见她还是傻傻的，才不情愿地道：“酒。”
这个冷冷的声音顿时如一盆冰雪浇醒了君珂的神智，她抬头，看见一角弧度优美而特别方正的下巴。
君珂叹口气。
唉，尊贵的殿下，你这辈子就打算让人看你的下巴吗？虽然你的下巴很好看，但是你以为你的下巴会说话吗？
晓得巴巴地上来送酒，却不晓得给人好脸色，真是别扭。
君珂接了酒，拔开瓶塞，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还没进喉，噗地喷出一半。
“这么辣！”
不是说古代的酒都是甜酒吗？这酒居然辛辣得不下酒精！
站在面前的人嫌弃地向后退了退，君珂以为他这一退必然也要退下去了，这屋顶这么高，烟花照得这么亮，不怕成为靶子吗？
没想到身边屋瓦一阵响动，纳兰君让居然坐了下来，离她很合适的距离——既可以一伸手抓到她，又不会靠她太近。
君珂再一看看他所处的位置，右侧有建成高台的隐蔽的岗楼，谁的冷箭也别想射过来，左侧是她，有冷箭射过来先射着她，上是青天，下有屋瓦。
忍不住失笑——这人啊，还以为改了性子，原来还是这德行。
纳兰君让左手一壶酒，右手一杯茶，在檐角的阴影里，默默看着眼神灵动的君珂，突然道：“那边围墙下怎么有个黑影？”
“是吗？”君珂下意识转头去看，眸中金光一闪，越过殿角围墙，仔细搜索一遍，空荡无物，哪里有什么黑影？
“哪里……”君珂的话到了舌尖，突然觉得不对劲，纳兰君让可没透视眼，怎么可能看到被挡住的那边围墙下的黑影？
他在试探她？
他怀疑她了？
“哪里有黑影啊……”话到唇边半途改掉，她探头探脑对那边望，笑道，“你开玩笑吧，那墙那个角度，被挡着，又不是神眼，怎么可能看得见后面的东西？”
她语气坦荡，一闪一闪的烟火里也看不出什么神情不对，这是和戚真思纳兰述混一起久了学来的“面不改色岿然不动假假真真以假乱真就是不真假面无敌”功。
纳兰君让眼底疑惑一闪而过，他确实是试探君珂，却并没有切实证据，只是心血来潮，当日君珂剖腹相救，君珂那时容貌未复，两人只对话两句，君珂还恶毒地动他伤处，他当时尽顾着痛，哪里注意到她的容貌言行，走的时候他还昏迷，对女神医根本印象不深，然而那两句对话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不是语声，而是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那种“你若欺我不妨尽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行事调调儿，和眼前的这姑娘，怎么看都有几分相似。
不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很明显，女神医丑得很，这是确凿无疑的，和眼前的娇俏少女，相差实在太大。
他喝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下——自己也知道怀疑得无稽不是么？刚才接到武威侯世子的接风邀约，本来他是从来不赴宴的，武威侯世子却暗示他，他接待了一位贵客，正是太孙殿下欲待寻找之人，这才引得他心动应约，人都已经在武威侯府了，他还胡乱猜测眼前之人干什么。
纳兰君让不再问，君珂暗叫侥幸，偷偷看纳兰君让眼神，纳兰君让却没有望她，他出神地看着那处火光腾跃，看着欢呼歌乐的人影，看着星花烂漫横光飞射，静默不语，眼神里浮动着难言的情绪。
君珂以为他要说上几句羡慕什么的，平地上的喧闹更映衬这崇仁宫幽黯冷清，这孤寂的人，看着别人的热闹，就不会心有触动？谁知道纳兰君让望了半晌，低头喝一口酒，淡淡道：“升这么大火，闹这么厉害，万一被人改装混进去，被杀了都没人知道。”
君珂气得一乐，觉得和这人真是没共同语言，她不乐意听见人家说尧羽卫不是，立即反唇相讥，“那是平地，四周连树木都被你砍光，一览无余，谁能不动声色就接近？何况他们选的那地势，也是那块位置里相对较高的一块；而他们看似在游乐，但还是有一部分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警觉，立即闭嘴——可不能把尧羽卫日常行事风格，都傻兮兮抖给这个敌我不明的人。
纳兰君让转头看她一眼，突然道：“你很护着他们，他们是你什么人？”
君珂沉默一瞬，远处烟花未散，在夜空呼啸升腾光芒变幻，她的脸气韵柔和，在变幻的星彩之下更觉得细而温暖，让人觉得四周的风也轻轻，月也静静，万物欢喜，而心底愉悦。
在纳兰君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君珂突然轻轻道：“朋友。”
这两个字轻柔如风，出口时却似带着力度，像扔出了磁石，瞬间吸引了这世上所有契合的磁极。
君珂出口这两个字时，心里也重了重，暖了暖。
是的，朋友，这异世弱肉强食，强权至上。她原以为在这里注定孤凉，除了去拼命找自己的朋友，再也不会有自己的朋友，然而世事如此变化瞬息，未及一年，她真的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这是幸福，不是么？
君珂笑起来，眼角弯弯。
纳兰君让的手，忽然颤了颤。
他见过君珂发怒、冷漠、恶搞，嘲笑，诸般种种表情，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纯净挚诚，眸瞳里金光一闪，似要亮到人心底。
这样的笑，和刚才那句回答，忽然让他不舒服，想要杀杀这满溢的欢喜。
“我不喜欢烟花。”他鬼使神差，突然开口。
君珂笑意未去偏过头，并不生气，还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
嗯，这人一定很久没有和人说过心事，瞧这语气生涩的，姑娘心情好，借个听众你。
“姚德妃死于烟花下，那年正是元宵，皇祖父携众皇子宫眷上城楼与民同乐。”纳兰君让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当时其余人都在帷幕之后，皇祖父带领我父亲和姚德妃在门楼上观看底下游龙灯，父亲立于皇祖父右侧，德妃因为皇后抱病，代皇后位置，立皇祖父左侧。本来站得好好的，不知怎的父亲要下城楼去听燕京提督汇报当晚布防事宜，姚德妃正在此时转身为皇祖父奉茶，两人相撞，德妃跌倒，父亲将她扶了起来，慌乱之中竟然德妃站到了陛下右侧。”
“然后呢？”君珂听得出神，心想换个位置也能搞出幺蛾子？又想这家伙到现在都没自我介绍身份，不过听这口气，皇太孙？
“然后父亲离开，德妃也没发觉。”纳兰君让默然半晌接着道，“她倚着栏杆，看见一盏梅花灯特别精致，忍不住微微探身去看，就这么一探身，一道烟火平地而起，霎那间皇城烟华，人人仰首，等皇祖父赞叹回首正要和姚德妃说话时，发现她已经倒在地下，额头一支短箭，正中眉心。”
君珂叹了口气，心想皇家生死，果然从来都是很简单的事。
“皇祖父当然震怒，此时才发现太子不在，而德妃站了太子位置，换句话说，被刺杀的原本应该是太子？德妃不过是代太子而死？为此皇祖父还认为父亲受了惊吓，好生对他抚慰。然而没过几天，朝中就流传了另一个说法，说当时皇祖父那位置，在太子和德妃一撞后，也已经发生了改变，那一箭，原本是应该射向皇祖父的，只是德妃贪看花灯，探身出去做了挡箭牌而已，而当晚京城防卫，是我父亲连同兵部和燕京府，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置的，一切由我父亲负责。那些人说，如果不是太子安排，谁能在那样固若金汤的防备中，飞箭向城楼？”
“更糟的是，被杀的姚德妃，是姜太后的远房侄女，皇三子的亲生母妃，极得陛下宠爱，和病弱的沈皇后向来水火不容。宫中说法，皇后病弱，德妃独大，就在等皇后什么时候病死好问鼎中宫，如今德妃的死和太子有牵扯，都说太子是想一箭双雕，在为他母后去除劲敌，故布迷阵，让人以为原本被刺杀的应该是他，好在将来得手后摆脱干系。”
“然后呢？”
纳兰君让依旧没什么情绪，“皇祖父震怒，父亲体弱，吓得重病一场，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到处都风传着太子将要被废，东宫人人自危，我当时三岁，每晚都要被叫起来，换个地方睡觉，我母妃精神紧张，抱着我赤脚满宫奔走，觉得哪里都睡不安稳，经常这么一奔，就是一整夜。”
君珂抿酒的动作，突然停了停。
三岁孩子，在紧张惶恐的低气压里生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噩耗降临，将惊恐的黑色笼罩在他头顶。每夜每夜，他都会被惊惶的宫人和母亲抱起，在空寂清冷的东宫里急促地奔跑，赤脚踏在空旷的回廊之上，染了尘灰的丝带长长地拖曳在身后，他在那样晃动的怀抱里，茫然睁大黝黑的眼睛。
这是一种怎样的刻骨铭心的黑色记忆。黑色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恐惧存在那时段，无力拯救被动等待的压抑。
“后来我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纳兰君让还是不看她，将壶中酒慢慢喝了第三口，然后喝干端上来的另一个杯子里的浓茶，淡淡道，“我不习惯在一个地方睡整晚，到那个时辰，我就要起来，换个地方才睡得着。”
说完他将茶碗酒壶端端正正放好，直起身来，头也不回下了殿顶，隐约听见他吩咐护卫，“若燕京府和宫中有人来问烟花是怎么回事，就说是我放着玩乐。”
“是。”
君珂呆呆地望着他背影，心想，他下殿顶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霍然睁大眼睛。
难道，这冰冷骄傲的家伙，是在向她解释，一夜换两次房间的原因？
有必要么？
她又不是他妈。
君珂没来由地觉得有点不安，抱膝坐在殿顶上想了想，觉得剖腹君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他要留住她，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寂寞，太寂寞。这么多年，他高高在上，没有人违拗他，但也没有人走近他，他也忘记被人走近的滋味，以至于她闯进，他便觉得新鲜。
那么，还是不要耍他了吧？她都十七岁了，别这么幼稚了成不？就这么和他说明身份，然后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她想到就不犹豫，站起来，冲着纳兰君让的背影，正准备喊上一嗓子。
“其实我是——”
“我先前回来，接到安昌长公主家的世子邀约，说要为我接风，你明儿跟我去。”纳兰君让的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刚才倾诉时的平和接近刹那消失，还是那种令人讨厌的冷漠的距离感，“明天去的都是贵胄王孙，你规矩些，好好伺候，不要给我丢脸。”
君珂啪地一下砸碎了手中的酒壶。
你妹！
就知道死性不改！
※※※
烟花整整放了一夜，硝烟的气息一直弥漫到崇仁宫，天快亮的时候，崇仁宫殿顶，睡倒了抱着酒壶的君珂，她坦然高卧，没有发觉身上多了条毯子。而平地帐篷里，更是四仰八叉睡了一地。
快到中午的时候纳兰述从四仰八叉的人堆里醒来，觉得浑身都像被马车碾过，他揉揉眼睛，从许新子屁股下抽出自己左腿，顺便推开自己肚子上的戚真思的右腿，戚真思被他推得滚了个踉跄，正落在一直坚持脸对着她睡的晏希怀里，晏希没醒，却下意识紧紧抱住，仿佛似有感应，他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奇迹般地露出一丝淡淡笑容。
纳兰述好奇地蹲在晏希面前看了半晌——小希的笑容！
然后他踩过一地睡得流口水的护卫，出了帐篷，负责警卫的鲁海带着他的护卫回过头来，一夜没睡，精神奕奕。
在河边随意洗漱，换了件袍子，纳兰述上了他那花里胡哨腾云豹，挥挥手，道：“走咯。”
尧羽卫齐相呼应。
“走咯！”
“看好戏去！”

第六十二章 燕京最弱小鸟
武威侯是开国名将之后，这一代的侯爷尚了安昌长公主，在朝中不领职司，但因为长公主和陛下关系不错，陛下幼年曾得长公主护持，所以武威侯府向来很受朝廷照拂，家门清贵又不涉实职，不牵扯各类党派之争，在京中便显得地位超然，和谁都能走得来，谁也卖几分面子。
这是君珂在出发时，听崇仁宫的护卫们解说给她听的，君珂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想这关我什么事？
武威侯世子设宴栖虹轩，纳兰君让到的时候，满座宾客都已经在等候，都是京华贵介，最上层的那群人，皇族子弟，公侯世子。一品大员的子弟，都不够资格列席。
满座衣袍锦绣，香气袭人，人人敷面粉白，满身翠饰，乍一看去，没觉得像男子喝酒，倒像姑娘们茶话会。
燕朝立国日久，开国元勋之后多半得享铁杆庄稼，得朝廷丰厚供养，以至于子弟们早已失去前辈们勇武精炼之气，好锦绣，贪脂粉，近年来更是莫名其妙渐渐刮起一股易装癖，在燕京贵族中尤其流行，那些八尺男儿，昂藏汉子，一个个上头油，抹脂粉，描眼穿红，还互相攀比，看谁衣装更花更艳，看谁妆容更巧妙更招眼，由此还衍生出“月容妆”、“花睡妆”、“海棠妆”等种种，奉为经典。
享乐日久，人心怠惰，渐渐便会追逐纸醉金迷，沉迷奢靡逐艳。而日渐庞大的特权阶层队伍，享用着有限的国家资源，朝廷渐渐已觉得不堪重负，贵族阶层的腐朽衰落，同样影响着拱卫皇城的东西两路大营，京畿大军多年没有战事，战力日减还在其次，吃空额，掠民生，将官嬉乐，士兵怠慢。而在皇朝的各个边境，坐拥重兵的藩王们，却因为连连和边境各国作战，战力彪悍，军备日强，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是纳兰君让一直忧心的局势，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布置，试图改革。然而贵族根系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别看平日散漫无事，一旦触及他们根本利益，整个集团就会立即抱团，拼死反击。如此势力根深，盘踞多年，牵连整个朝局，谁能轻易掀动而不伤根本？
除非将藩王势力收归国有，但这同样也是火中取栗的艰难活计……
纳兰君让的思绪一闪而过，微微垂脸，掩了皱眉的表情入座——他一向讨厌燕京贵族这种不男不女的装束风气，所以从不参与他们的游乐，今天完全是听武威世子说找到神眼女子，才纡尊降贵忍受一番。
皇太孙地位尊贵，自然是首座，众人按序入座，目光都忍不住好奇地在君珂身上溜啊溜——传闻里皇太孙不近女色，崇仁宫连个丫鬟都没有，说是女主人入宫再配丫鬟，今儿身边怎么多了个丫头？
等君珂满脸不情愿地站着纳兰君让身侧，众人眼色更怪异——皇太孙从不让人近他三尺之内，亲近护卫也不允许，这丫头怎么站这么近？
君珂早已将众人脸色看在眼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误会产生了，抬起手，随意拢拢头发，胳膊上锁链清脆地一响，众人脸色立即又变了变，看向纳兰君让的眼神趋向诡异——什么皇太孙不近女色？看不出来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纳兰君让岿然不动，他人误解又如何？再怎么误解，不也不敢开口？不也得俯伏他脚下尘埃？这世间，绝对权力就是正确的道理，无须置辩。
只是心中忽然一动，觉得当着这许多人面，确实也不该再像在崇仁宫内一样，给这丫头太多面子，冷冷道：“你站开些。”
君珂挑挑眉，站开了些——你有病咧，刚才不是你用眼神示意我站近些的？
纳兰君让坐定，便先询问武威侯世子冯哲，“你所说的我要寻的人，现在何处？”
冯哲怔了怔，打了个哈哈，心想这要怎么回答？说实在他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啊。
当然故意欺瞒皇太孙他是万万不敢的，主要前阵子他和人打赌，赌谁能请到从不赴宴的皇太孙，赌金是西门水袖坊头牌舞娘柳咬咬，别的也罢了，柳咬咬天姿国色，腰肢柔软如绵，偏偏性情高傲，一个舞娘，给钱都不给你睡，燕京子弟自谓都是高贵风流人士，不提倡强买硬要，他肖想柳咬咬，却用尽手段不得佳人假以辞色，正急躁得要命，这个赌注如何不看重？但是如何请皇太孙，这难度只怕也不下于让柳咬咬自荐枕席，冯哲正在焦虑，忽然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冀北睿郡王写来的，武威侯府和冀北交情一向不错，因为安昌长公主是成王妃的闺蜜。睿郡王在信中传授了请到皇太孙的妙计，并告诉他，人不用愁，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冯哲眼角对外面瞟了瞟，哪有纳兰述的影子，心中暗骂这小子不靠谱，到现在都不带人来，怎么向皇太孙交代？
没办法，只好先故作神秘，冯哲哈哈一笑，对纳兰君让躬躬身，“殿下，莫急，莫急，高人出场，总是要放在后面点以示尊重的，咱们先玩点别的，如何？”
纳兰君让掠眉，不置可否，皇祖父对这神眼奇人分外看重，他愿意给那女人一点面子。
其余人也听见两人对话，有人便笑道：“前不久听说陛下在找境内一名眼力通神的女子，整个燕京贵族都在议论，这谁呀，好大本事，竟然惊动天听。”
“我倒听说定湖那边有个女神医号称神眼的，不过等我府里派人去，说是人已经离开，不知去向何处。”有人叹息，“想要找到人博陛下一乐而不可得，算是我没福气。”
“也不知道怎么个神法。”有人笑，“得陛下如此看重。虽说没有明文发天下寻找，但燕京贵族都隐约知道了，看样子谁要先找到，便是一件大功哟。”
“听说是个貌丑的少年女子。”有人打趣，“常小公爷，你庆国公府玉堂金马，你常小公爷号称燕京十大美男，你府里备黄金车，玉琮马，美男小公爷亲自贴花榜相迎，还怕那神眼不闻信而来立即扑入你怀抱，这一件大功，可就落入你家了！”
那常小公爷常世凌长脸淡眉，向来相貌一般，却自诩美男，画了个“平烟眉”，几乎看不见几根毛。
说话的这位是永平公主的幼子，袭了骠骑将军封号的秦昱，素来和他不对付，一番话似褒实贬，常世凌却没听出来。
“呸。”他带点得意地啐一口，自认为姿态娇美，“那么个丑女，值当我宝马香车？”
“丑女怎么啦？人丑，好用就行，保不准陛下欢喜，赐了给你做夫人！”
“做妾我就要！一双神眼，给我看看我那些女人们争风吃醋的心。”
“不晓得眼睛神，其他地方神不神？”
“哈哈……”
公子哥儿们兴奋起来，渐渐便语气狎昵，越说越不成话。这些人从没真正将女人看在眼底，也不觉得背后嚼嚼舌根有什么不对，虽说明知当面见了那神医必得客客气气，但现在趁人家不在，占几句口头便宜也是好的。
吵杂的人声里，没有人注意到，一角的角落里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那是君珂的衣袖，在微微震动，带动袖子里的锁链相击发出的声音。
君珂冷然注视着那群人，眼神也像雪地里拔出的针，尖锐，有力，狠狠四戳。
这群混账。
谁给了他们权利胡乱糟践别人？
该着人人赏一个大耳光！
手指在袖子里扣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三次之后，她垂下眼，恢复了平静。
急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纳兰君让并没有听见君珂袖底动静，听见也不会在意，他垂下眉，眼神里淡淡轻蔑，什么神眼看世情？什么上天降祥瑞？这都是不知内情的人胡猜。确实，一双神眼对皇朝是有大用，但也不至于如此推崇着急寻找，说到底，皇祖父想要找到她，只不过因为一段皇家秘辛罢了。
一段前朝帝王离奇死亡的历史，在当年曾祸延千家万户，被皇室用铁血手腕予以尘封，至今无人想起，但只有他知道，那块铁石般的阴影，依旧横亘在皇祖父的头顶，有生之年，不将当年那个秘密弄清楚，只怕皇祖父到死都不能安心。
纳兰君让猜测，皇祖父需要那双神眼，在最后合适的时机，进入先皇皇陵，查找隐藏在深处的秘密，但那样的皇族最高机密，怎么能允许外人参与得知？将来那双神眼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在这之前，皇祖父必然会给那人十足优遇，好让她死心塌地效力。
也算对得起她。
君珂和纳兰君让都很平静，有人却不肯。
屋顶上，戚真思被某人踢了一脚，一翻身站起来，撇撇嘴，招手唤过鲁海，低低嘱咐几句。
早已脸色难看的鲁海，眉开眼笑地跳下去，粗壮的个子，落地和一片树叶似的。
鲁海直奔酒楼的茅房，这家酒楼是燕京数一数二的高级酒楼，茅房自然也是美轮美奂，是靠着后墙建造的，三面都是带香气的紫檀木板，靠墙那边虽然是墙壁，为了美观，也贴了一层木板，因为后面就是墙，不怕走光，墙板是可抽取的，还做了很多隔断空隙。
鲁海快手快脚下了屋顶，直奔茅房，二话不说开始拆墙，他是尧羽卫里精通建筑技术的名手，拆个墙比嘘嘘还快，转眼搬出一堆废砖烂瓦，茅房的整个后墙已经没了。
然后他过街，和一个摆摊测字的先生买了一套纸笔，请他在一张大纸上写：“燕京最弱xx比试即将在xx街xx巷开始，请诸君留步耐心等候，稍后比试者将陆续上场，请诸君在竹筐里投石子，石子多者获胜。燕京最弱xx究竟是谁？让我们拭目以待！新星诞生，有你见证！”
鲁海口述，那测字先生写，一边写一边骇然抬头对他看，鲁海咧着大嘴微笑——前面一段是主子教的，不好玩，后面一段是小珂儿常有的怪话，还是怪话顺口。
纸卷写了十几份，鲁海给一群小孩儿一人发了一颗糖，让他们出去招贴，顺手又买了十几个小竹篮和一堆钉子，拎着直奔那茅房后墙，先将广告招贴了，然后一排钉上钉子挂上竹篮。
他这奇异的行事自然引起众人注意驻足，广告内容又特别惊悚，百姓们忍不住好奇指点谈笑观望，路过的不走了，别的地方的看见广告又赶紧奔了来，以至于这条原本僻静的巷子，渐渐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鲁海大人物一般微笑招手，竖指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趴在后墙上等，不多时果然看见一个锦衣粉鬓的少年，摇摇晃晃奔来，习惯性看也不看一眼，仰头闭眼解裤放水。
鲁海等他一泻千里，在最不可能半途而废的那一瞬间，霍然拎起可以活动的后墙挡板！
“哗——”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百姓，本来以为是这个大个子耍人，正要骂人走路，霍然挡板拉开，一只鸟儿出墙来！
“哟呵，恁小！”
“这不是骠骑秦将军？看不出来，不够数嘛！”
那锦衣少年正沉迷放水舒坦之中，霍然觉得天光一亮，人声鼎沸，再一睁眼——
数百号人目光灼灼，齐聚某处，眼神如狼，笑容诡秘。
秦昱脑中发懵，只以为酒喝多在梦中，傻傻低头一看——
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然后连裤子都来不及拉，霍然拉起袍子，拽着袍角，一阵风便卷出了茅房。
“啪。”鲁海将挡板放下，“各位，请开始投票。”
石子唰拉拉往属于秦昱的篮子里扔，鲁海露出猥琐的微笑，“各位，敬请期待下一位上场者——”
无论是鲁海还是制定计划的纳兰述戚真思，都一点不担心耍过人一次后下面没有人来——按照人的劣根性和泥潭共污心理，秦昱回去后肯定对这奇耻大辱只字不提，甚至会希望别人也遭遇和他一样的事，这样他的耻辱才不是他一人的耻辱，他的耻辱才有人可以分担，这和妓女希望所有人都破产卖身一个道理。
保不准他为了让大家都陷进这巨大的耻辱，还会拼命灌酒灌水什么的。
果然，没多久，2号来了。
“哗，这个大！”
尖叫。
“请投票！”
3号、4号……周而复始。
最后来的是常家小公爷，当他光彩亮相的时候，已经挤满巷子，人数是一开始十倍的百姓们，发出巨大的欢呼。
“冠军！冠军！”
“当仁不让！”
“众望所归！”
在常小公爷的尖叫声中，石子下雨般唰拉拉地投进了属于他的篮子里。
鲁海咧嘴大笑，“恭喜！”
确实要恭喜，因为从明天开始，什么事也没拔尖过的常小公爷，就要正式荣膺燕京第一弱鸡了。
“评比圆满结束。”鲁海放下挡板飞速砌墙，“下次有活动另行通知，谢谢大家积极参与，爱你们！”
百姓意犹未尽散去，兴奋之情未减——一个月之内，茶馆酒肆的话题注定将不会有任何改变，哪怕往年占据热门头条的武举即将开始也不能。
逃过此劫的只有纳兰君让和冯哲，后者是纳兰述故意放水，看在他老妈的面子上；前者纳兰述虽然十分希望他参与，但也知道不太可能——皇太孙从不在外面任何场合上茅房，以至于燕京很多人猜测他是不是专门练过憋尿绝技。
这边人人丢丑，个个面青唇白魂不守舍回到席面，眼看着先去的同伴正襟危坐谈笑自如，心中不由大恨——你小子恶毒！竟然一句也不提醒，等着瞧！
所以说，纳兰述和他的尧羽卫，在正式到达燕京的第一天，就利用人性的弱点，在燕京贵族子弟阶层中，成功地撒下了仇恨的种子，在某种程度上还使某些原本就有心结的贵族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间接地造成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燕京贵族阶层的无法团结。
所以说，人性是猥琐的，阴暗是无处不在的，只要利用得好，是可以无坚不摧的……
※※※
怀揣着巨大耻辱的燕京贵族子弟回到席上，一开始还魂不守舍，然而很快便从同伴回席时那惨然的脸色上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和安慰，有些事也不想太介意了，没事，燕京最弱xx？有小常垫底呢！
慢慢便开始放开，吹拉弹唱样样来，燕京子弟好风流，人人都有一手玩中绝技，一开始还拘束着上头坐个铁面王纳兰君让，渐渐酒酣耳热，便闹得不休。
“这些玩意都腻了。”秦昱是第一个倒霉蛋，此刻见众人眼神看来都不善，心中也难免不安郁闷，勉强打起精神笑道，“我倒有个新玩意，不知可能博殿下和诸位一乐。”
纳兰君让早已发现众人神色不对，却又不能确定是什么事儿，看来看去，似乎都是出去上了趟茅房后，便神情有异，本已经不耐烦，此时心中一动，一边示意护卫去茅房查看，一边颔首道：“好。”
秦昱一笑，啪啪拍了两掌，应声进来一个女子，年纪不大，十七八左右，肥壮异于常人，五官倒和燕人相似，但显得紧凑扁平，一双微褐的小眼珠，转动起来光芒凶狠，头上扎了深绿头巾，身上只穿了红色紧身短褂，赤着粗壮的小腿，站在那里，呼吸起伏间肥肉一层层地颤。
众人都惊骇，燕朝女子少，所以对女性的美的要求就更趋于女性化，喜欢娇小苗条，眉目细柔的少女。再没见过如此肥胖粗壮的女人，顿时人人掩口皱眉，一副“此女太过粗蠢污我眼睛”神情。
“这是日桑国女子。”秦昱笑道，“当地风俗，以胖为美，以力为尊，喜好一种叫做‘力扑’的游戏，以自身武力和重量将对手击败，虽然野蛮粗俗，但也挺有意思，尤其一堆女子，只穿少量衣衫，翻滚纠缠在一起……”他嘿嘿一笑，住了口。
众人眼睛都亮了亮，纷纷道：“有趣。”正好燕京贵族出行，都有带美婢的习惯，一为炫耀，二为摆架子，于是都回头笑顾自己的婢子，道：“美人们，可愿下场一试？”
那些婢子名为丫鬟，实则也多半是男主人通房丫头，只求承欢主子，哪里有什么顾忌，日常随着主子在各色风月场合也混惯了，都掩口娇笑，嘤咛答应。扭扭捏捏下了场，站在场中先是一阵风摆残荷般地低笑，莺莺燕燕，香气袭人，不像在力扑，倒像是进了戏院堂子。
等到节目开始，更是各种雷人，都脱了外衫去了长裙卷了裤管，一堆粉脂腻肉，白光晃眼，冲着那巨无霸似的女人，小猫挠痒似地扒腿扯臂，扑两下娇喘不休的、走两步香汗淋漓的、被碰着娇呼不断的、一堆衣衫不整姹紫嫣红的女子，被那个巨大的外夷女人抓着掂着揪着扯着，玩小鸡似地滚扑在一起，你的玉臂压着我的裸腿，我的香肩被你的簪子扯开，一时莺呼燕啼，翻翻滚滚，热闹得不堪。
纳兰君让皱起眉，君珂更是鄙视地转开脸——不怕丢人，怕丢人都不知道！
她按说也属于佣仆身份，只是众人碍着纳兰君让的身份，不敢提让她下场，君珂也不屑于和这群女子扑击在一起，只是看着那个肥女怎么都不顺眼，这不像是现代里，某个以生产变态闻名的岛国，最具其国家代表特色的某种“体育运动”吗？
这里朝代不同于那一世，也许也是个平行空间，也许也有那许多形形色色的国家，比如刚才那变态岛国，比如传说中最喜欢把别人家的传统风俗和名人都抢了来算它家的奇葩国家……
外表好说话，骨子里其实很愤青很爱国的君珂，没法对这样的造型产生好感，正要嫌弃地离远点，忽然看见那肥女，蓦然发力将所有蚍蜉撼树一般的女子都推倒，然后在一地求饶娇呼里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汉语道：“燕人，燕女，弱的！”
众人也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君珂转过去的头，霍然转了回来。
一霎间仿佛听见很多年前，国弱众人欺的时代，那句著名的“东亚病夫！”
横悬国人头顶上的耻辱，多年后在另一个时空，居然被再次重演。而那个时代还有霍元甲挺身而出，一拳击破矮子民族的虚弱的骄傲；这个时代，却只有一群涂脂抹粉的所谓贵族，毫不知耻地捧场傻笑！
君珂对这个朝代并无归属感和热爱，但无论如何，这是汉人，容不得被异族轻藐！
砰然一声闷响，君珂还以为是自己怒极发出声响，再一回头，才发现是纳兰君让，突然掀翻了桌案。
少年皇太孙一改平日岿然不动的面瘫神情，脸色铁青，狠狠环顾那群大笑的王孙，众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笑声戛然而止，只是脸上的表情还调整不过来，一时半边脸笑半边脸扯正，滑稽如哭的神情。
“雕虫小技而已！”蓦然少女声音清脆，打破这一刻尴尬的寂静，众人回头，正见君珂冷笑步出。
“燕人弱？燕女弱？”她站在场边，扬眉直视那肥女，“你见过几个燕人？你打过几个燕女？你看见的是这个国家最不争气的那群人，你打倒的是最没骨气的那些女子，真正的燕人，燕女，你以为凭你这一身肥肉，就能击倒？”
“你这臭丫头说什么呢……”常世凌霍然站起，“你敢说我们……”
“闭嘴！”
一声断喝惊得常世凌颤了颤，回头看见纳兰君让正冷冷盯着他，皇太孙怒色已去，然而眼神里的森然，比刚才的怒色更令人心惊，常世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对纳兰君让躬了躬，悻悻坐下。
君珂就好像没听见刚才常世凌的叱喝，将手腕上锁链慢慢绕来绕去。
“我是燕女中最弱的那批人中的一个，排名第十万八千九百八十八位。只比刚才那批女人好一点点。”她一本正经地道，“我师傅也是女人，排名第一位。不过杀鸡焉用牛刀？我这个十万八千九百八十八名，今儿就足够让你明白，燕女不可欺！”
屋顶上戚真思满意地双手捧心，哦，这个徒弟没白收……
那肥女半懂不懂地听着，讥讽一笑。
“燕人，吹大气的，一根手指，倒的。”
“少废话咧，看谁的手指真粗不就行了。”君珂上前，纳兰君让忽然道：“等等。”
他招手示意君珂过来，捋起她的袖子，打开了那锁链。
锁链戴久了，微微压出点红印，纳兰君让盯着那雪白肌肤上刺眼的微红，眼神突然颤了颤。
君珂倒没察觉，依旧彬彬有礼，不动声色收回手。“谢谢。”
纳兰君让看着那纤细精致的手腕从掌心抽出，像一截久盼的月光离开深渊，眼神沉黯，一瞬间有句话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多年来的骄傲和习惯，终于让那话止在了咽喉。
随即他道：“去吧。”
君珂上前，把裙子扎扎，袖子拢拢，扎起头发，一边道：“诸位贵人，我不是太孙殿下佣仆，今日下场，只为教训妄自尊大异国奴，非为替各位取乐。”
这话一出，众人又愣了愣，没想到这姑娘在这场合，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目光齐齐望向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沉默一瞬，道：“是，所以你不白出力气，今日你若赢了，可以向在座诸位，随意要一个彩头。”
众人急忙应是，君珂随意笑笑，上前，那肥女道：“衣服，没脱的。”
“在你日桑国，要遵从你日桑国的规矩。”君珂淡淡道，“在我燕朝，自然要遵从我燕朝规矩，我燕朝女子搏斗，以力胜人，不需要以肉压人。”
肥女似懂非懂，那些半裸的婢子们，都红了脸，悄悄拣了自己衣服下去，君珂静静站着，渊停岳峙，气度庄严，俨然大师风范，那肥女不敢再小看，按照“力扑”规矩，双手前并弯下腰去。
君珂突然一脚飞踢，踢在那肥女额头，“起来！”
那肥女正在施礼，不防被君珂一脚踢在额头，踢得下巴向后一仰站直，瞪大眼睛，怒道：“武道精神，没有！偷袭！伤我！叫什么本事！”
骂完了一摸额头，没见血，也没疼痛，君珂用的是巧劲，只让她借势抬头，根本不会造成伤痕，那肥女摸了又摸，不好再说君珂伤人，只连声骂：“偷袭！偷袭！”
“虽说是女子搏击游戏，但也算武士相斗，怎好在别人施礼之时出手？没的叫异邦人笑我大燕行事鄙陋！”常世凌抓到机会，立即冷嘲热讽。
君珂看也不看他一眼，下巴一扬，只向着那肥女。
“我不会拜你！所以我不让你拜我！”她冷冷道，“武士战前互为致礼，那是在人格平等的条件下。还应该双方都是遵循武道精神，意志高洁人士。否则便当不起对方这个礼！你学武之人，愿为异国之奴，博人筵间取乐，全无武道风骨；一着取胜，骄视自满，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更无武者风范。你配我行礼？”
满堂静默，那些持杯低唱浅吟偎红倚翠粉面男子，都有点傻地抬起头来，注视堂中那娇小少女。那少女面容雪白，青衫微翠，眼神铮亮而不逼人，却自有凛然凌然之气，那些公子哥儿默默看着，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女伴，忽然便觉得她们似乎太柔腻无味了些。
屋顶上有人托着腮，笑意微微，还有人一脸鄙视地转过头去，眼神却亮光闪闪。
“好。”满室寂静里忽有人轻轻击掌，众人回头，却见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太孙。
君珂一笑，目光熠熠，雍容自如，宗师风范。手一抬，“请！”
那肥女“嘿哟”一声，冲了过来。
君宗师凝立不动，衣袂飘飘，仙姿非凡，眼看那肥女山一般的身躯就要冲撞而来将她压成君扁扁，依旧面带微笑，在众人以为君宗师必然要在下一秒仙风道骨劈砍切抹，辗转腾挪，用无比精彩无比潇洒无比具有美感的武技将对方制服的时候，君珂突然出手！
她在那肥壮的山移动到自己面前近得不可再近的那一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肥女的脸！
那脸上肥肉颤颤，一抓便抓个牢实，君珂沉腕，甩手，压肘！
“嘿！”
肥女硬生生被君珂拉着脸皮向下一掼，她也算身经百战，几曾想到过这么个大师风范的“高手”竟然一出手就抓脸皮，出手比痞子还没个准数？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踉跄，君珂立即跃起，立掌如刀，劈落如电！
啪一下那一掌刀正击在颈后，轰然一声那肥女向前扑倒，满身肥肉落地如肉山倾落！
“啪啪啪。”
满堂酒杯也瞬间碎了一地。
人人一样造型——张大嘴，瞪大眼，目光呆滞，表情惊恐。
宗师风采，脸皮神招！
屋顶上一人猥琐窃笑——姑娘我教得好！出手论什么漂亮不漂亮合理不合理光明不光明？果决干脆，打倒就行！
那肥女被君珂抓脸神招一招掼倒，懵头懵脑站起来，大叫：“耍赖！不算！”
“无论是你们的规矩，还是我们的规矩，有说不许抓脸的么？”君珂冷笑，“既然你不服气，行，继续陪你，总要你服气为止。”
“嘿哟！”肥女红轰隆隆山似地撞过来，伸出比君珂大腿还粗的手臂抓向她的肩。
君珂屈指如钩，便如鹰隼坚硬的喙，闪电般一指叩在肥女鼻梁上！
“哇呀。”
鼻血狂喷如瀑，瞬间污了满脸，肥女向前一栽，君珂再次跃起，对准肥厚的后颈皮，一模一样的位置，立掌如刀，劈落如电！
轰一声肉山再倒。
君宗师勾着手指，衣袂飘飘微笑，对满脸愤恨半张脸血染抬头瞪她的肥女道，“不服气？再来！”
第三次。
君珂一巴掌煽落了肥女发髻，趁她视线不清拽着她向前一冲，再再次跃起，继续一模一样位置，劈落！
“轰。”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地板被倾倒的肉山一次次猛力震动，有的地方竟然已经震出缝隙，所有的汤菜酒水都被赶紧撤下，不然就会泼溅贵人们一身，楼下喝酒的都已经冲出楼外，以为地震了。
那肥女身重，向来以力气压人，君珂却是巧劲，一点内力不使，肥女一次比一次摔得重，爬起的速度一次比一次迟缓，第八次，终于倒在地上，肥腿拼命挣扎晃动，如一只巨龟误被翻身，始终挣扎不起。
君珂双手撑膝，在她身边大声喊：“一、二、二点五……九……十！”
“……输……输……”那肥女嘶哑地，举起一根手指，“……输。”
君珂一笑，一霎间光彩若明月，堂中人仰首相望，她在众人目光凝视中风度坦然。
不再看那肥女一眼，她缓步回纳兰君让身边，四面目光都带了几分敬意，却有个微哑的声音道：“这算什么本事？有一招正经的么？我堂堂大燕，和异邦武人武技相争，便当展现我大国武术泱泱风范，没的这样，赢了也是给咱们丢脸！”
说话的正是常世凌，众人有的附和，有的不以为然，纳兰君让皱起眉，正要说话，君珂突然回身，看了常世凌一眼。
她眼神平和，但内有精光灼灼，认真看人时，如金杵劈面，力道逼人。那公子哥儿本想摆出身份，傲然和她对望，然而坚持不过三秒，便败下阵来，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那是。”君珂等他转过头，才笑道，“我不过是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按说本不该不知自量出手，给各位看了笑话。”
她突然辞气谦抑，常世凌以为她终于害怕示弱，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其实堂堂大燕，和异邦武人，武技相争也是低了身份。”君珂理也不理他，继续道，“应当由常小公爷着霓裳裙、上飞燕妆、扫八字眉、涂血盆唇、翘兰花指、扭水蛇腰，袅袅婷婷，婷婷袅袅，一步三扭，一扭三抖，对那异邦武人，敌国高手，扭一扭，哼一哼，唱一唱，那些武人高手，那些南齐、东堂、羯胡、西鄂各国的武学宗师们，自然虎躯一震，倒头下拜，望风披靡，一看就倒。”
“噗——”
满堂喷酒声。
众王孙公子听着这话，看看眉毛稀疏画得平直假硬、面庞发黄涂得粉白僵板，生就水蛇小细腰，偏又有一张突兀大嘴的常世凌，顿觉君珂一番话，描摹入骨，辛辣淋漓，当真再无妙笔可以形容常氏妙态，越看越像，越像越觉得乐不可支，拍掌打膝，笑得前仰后合。
“贱人！”常世凌是常家小公爷，正房嫡子，世袭爵位，常家在开国元勋中排第三，族中他的三叔，现在正任兵部尚书，一门煊赫，实职荣衔俱全，到哪托着捧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何况对方还是个平民？
“贱人！”他连声斥骂，气冲冲站起，直奔君珂而来，一边走一边捋袖，看样子是要赏君珂几巴掌，几位和他交好的公子哥，连同主人冯哲，则在大声斥责君珂放肆，还不速速赔礼。
燕朝阶级森严等级分明，君珂就算是皇太孙带来的，一看也是平民身份，一旦得罪贵族，便是皇太孙也不好太相护，众人都觉得，骂上几句，只要她赔罪，已经给足皇太孙面子，就算殿下，也不好再说什么。
斥责叫骂一片纷乱，君珂听也不听，回头，注视着纳兰君让，“殿下，你刚才说，只要我赢了，允许我要一个彩头。诸位当时也都应了的。”
纳兰君让一皱眉，还没回答，君珂已经一指常世凌，声音清凌凌逼入众人耳中，“我也没什么要求，就请这位善于昭显大国风范，风骨气度大燕第一的常小公爷，用他的神拳无敌兰花指，八步赶蝉水蛇腰，也摔一摔异邦武人，让她好好洗洗眼睛，看看我大燕男儿的风骚！”
“……”
常世凌蓦然跳起，尖声道：“你做梦！我杀了你——”便要冲上来，秦昱假惺惺将他一拦，道：“常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你何等尊贵，怎么能和这么个低贱丫头当真——”又有人似笑非笑道：“或者常兄也可以试试，也许这丫头还真没说错——”还有人连连叹气，道：“唉，闹什么呢，还不看太孙的意思……”
一片纷扰，君珂听而不闻，她只是紧紧盯住纳兰君让，昨夜长谈，一路了解，她心目中这人虽然骄傲刚硬至不近人情，但内心自有原则，非这些涂脂抹粉靡靡娇柔的“男人”所能比，此刻所有辱骂讥嘲不过是过眼潮水，这个人的态度，才是她真正愿意关注。
纳兰君让，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清亮的目光似一泓泉水，落在了纳兰君让眼神的渊薮，纳兰君让沉默望着她，心底却在叹息。
果然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尤其有血性，才入燕京，便竖大敌，是以为他一定会为她撑腰么？
这腰，是不能撑的。
他纳兰君让，不能为一个平民，触动特权阶层利益，不能因为一个平民，让人察觉到他对贵族的厌恶态度，最起码，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纳兰君让，不能让别人以为一个女人是他的软肋，因为这样对她，同样危险。
他纳兰君让，不能助长她的血性和勇气，让她误以为燕京居，很容易。以至于低估了燕京黑暗里吃人的血盆大口，最终不知收敛，葬送性命。
诸般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他慢慢转开目光。
君珂的眼神暗淡下去。
纳兰君让心中忽然一紧，那样突然的暗淡，像看见乍放的花朵瞬间摧折，令心尖一揪，疼痛细微却绵长。
然而他最终错开了眼，沉声道：“你这要求不妥了些，这样吧，你给常公爷赔个礼，他这般身份，自不会和你计较，我再另赏你金珠十串，以示对你力搏取胜的奖赏。”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惊异和悻悻之色——皇太孙实在太偏这个平民！常世凌尤其愤愤——这不是明摆着说，不允许他为此为难这贱人吗？
君珂眼神里最后的一点星火，渐渐灭了。
原来如此。
不过如此。
共餐时的捉弄，小院里的误会，殿顶上的交心和解释，她相遇他不久，龃龉多于友好，然而从来都以为，她看见的是这个王朝除纳兰述以外的另一个内心清正的男子，虽然一个严正一个潇洒，但原则和操守，殊途同归。
如今事实证明，也不过富贵染缸里被染得不见本色的最大一匹。
是她可笑了，纳兰君让这样的身份，贵族利益的最大代表者，他的立场永远不会站在平民这一边，她凭什么以为他会不同？
还真以为人人都是纳兰述？
“君珂！”纳兰君让见她不动，语气也多了几分冷肃，“不要恃宠而骄！还不去给公爷赔情？”
恃宠而骄四个字一出口，不知怎的心里一跳，随即便见君珂霍然扭头，重重盯了他一眼。
那一眼满是鄙弃、不屑、轻视和嘲弄，一瞬间她微金湛然的眼光里竟然没有倒映上他的影子。
纳兰君让霍然住口，只觉嗓子干哑。
君珂吸一口气，垂下眼，她从来没指望谁撑腰，她敢于和这小公爷叫板，也是因为算准最起码现在，她是朝廷一心延请的奇人，就凭一个常家闲散爵位，看这常家公爷人品水准和人缘，也知道翻不出什么浪去。
她不怕树敌，因为她自来到这异世，处处退让还是被欺负，还是遍地敌人，她只要强大自己，再多敌人也无妨。
她怕的，不过是失望，是不能再信这世间真善美。
不过没关系，不过少一个觉得可以做朋友的人而已。
她扭头的姿势如此绝然，纳兰君让呼吸一紧，恍惚里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已经失去了什么。
心里一沉的同时也涌上几分恼怒——你竟如此不懂事！
君珂扭头，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方式，说明自己的身份，狠狠煽这群混账一耳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目光下沉，这才发现，被她打倒的肥女，竟然到现在都没起来过。
君珂心中一跳，顿时觉得不好。
与此同时站到堂中的常世凌，后退时碰到肥女小山一般的身体，正无处发泄怒气，回身狠狠一踢，尖声骂：“在这挺什么尸！起来！”
这一踢肥女纹丝不动，常世凌低头绕着她的脸一看，骇然大叫：“死了！”
纳兰君让霍然坐直。
君珂脸色一变。
堂中王孙齐齐惊呼。
屋顶上的人神色疑惑，对视一眼。
“什么人死了？”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忽然听见一人快步而来，一路掀帘穿户，直奔内堂，一边走一边道，“秦昱我把肥奴借给你，你可得轻着点，伤了得赔我医药钱……咦肥奴你怎么躺在这里，快起来，挡住我路了……咦！”
她最后一声声音大变，而众人早已站起，轰然一声，齐齐道：
“正仪公主万安！”

第六十三章 神眼出世
这声称呼一出，君珂眼神跳了跳。
屋顶上戚真思开始微笑，不怀好意地、幸灾乐祸地、看好戏地。
纳兰述则开始郁闷，这丫头怎么回京了？他开始掰手指，心想上次“误”将她扔进花池，被父王母妃叫去喝茶谈心，如果今天再“误”将她扔出酒楼，会不会被两宫太后叫去喝茶谈心？
花厅里正仪公主快步而来，众人纷纷站起迎接，这是个截然不同燕女娇弱风格的女子，看起来和君珂年纪相仿，但身量足足比她高大半个头，手长脚长，浓眉大眼，五官除了嘴都偏大，因此那种美便显得俊气，偏中性味道，令人一见便觉得——哟，这姑娘真爷们！
她穿的也是男装，还不是燕京目前流行的宽袍大袖层层叠叠半男半女风格的长袍，是一袭带着披肩的紫红窄袖胡袍，束得紧紧的腰，也有装饰，但不是男人们挂的花粉香包，而是坚硬无花纹的黑色玉佩，整个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比男人们更像翩翩少年。
她身后跟着一排侍女，也绝不是燕女风格，衣着各异，肤色有差，有的细看竟然不像燕人，再看死去的肥奴，难不成这公主有用战俘当佣仆的习惯？
君珂好奇，忍不住仔细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位公主其实并没有那么男性化，她肌肤细腻雪白，吹弹可破，嘴尤其小，当真樱桃一点，只是她不知是故意还是习惯性往男性化方向打扮，忽略了自己女性柔美的一面，不过也难怪，听说这位公主是名将遗孤，自小长在军营，父亲战死后母亲自杀，她由父亲的死忠部下养大，习惯军营生活，也习惯男装打扮，昔年向元帅一代名将，西齐东堂各国屡屡在他手下吃瘪，派人暗杀他都有无数次，这位公主没像正统皇家公主一样养尊处优过，倒是在颠沛流离生死跌宕的环境中长大，要她如何细腻娇柔，也实在难得很。
君珂看着这“很爷们”的姑娘，想着那个她追逐纳兰述多年的传说，忽然便想起一幕场景，纳兰述在前面逃，这姑娘策马在后追，然后一声长笑“可让我逮着了你！”弯腰低头伸手一捞……
君珂忍不住“噗”地一笑。
她这一笑实在不合时宜，正仪公主正因为死去的肥奴惊讶，在低头观察她的死状，听见这一声，顿时抬头看来，一眼看见君珂尚未散去的笑容，眉头一皱，道：“你笑什么？”
君珂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正仪公主又道：“我死了家奴，你很高兴？”
君珂立即正了脸色，想要解释，正仪公主紧跟着又来了一句，“你瞧她不起？你可知你瞧她不起就是瞧我不起？”
她性子似乎很急，三句质问一句跟着一句，咄咄逼人，竟不给人解释的余地，君珂接连被她堵了三次，心底也泛上了怒意，冷然道：“我只瞧不起所有自以为是，仗势欺人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原以为这咄咄逼人的公主定然要暴跳如雷，和常世凌一样吵嚷着来人拿下她，谁知正仪公主皱起眉，问：“你在说谁？”
她居然还是那表情，那语气，君珂又被搞愣了——这姑娘是不是少根筋？
或者她并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天生性子急躁？
“你是说我自以为是吗？”正仪公主继续问，“哪里？”
君珂：“……”
此刻她终于理解了纳兰述为什么听见正仪公主名字就闻风而逃，这姑娘大脑回路就和他们不在一个次元啊……
“公主！”常世凌第一个忍耐不住，蹦了出来，“就是这个贱人，她趁着和您的肥奴比武，下毒手暗害了她啊……”
“闭嘴。”正仪公主凛然道，“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你当着我这个女人的面，说别的女人贱人，你是在轻视我们女人吗？”
“……”
君珂险些乐出来。
这个正仪公主，咋这么反应与众不同啊。
这个年代还有女人这么有“女人自尊”意识，真是少见。
燕京贵族少年们面面相觑——正仪古怪，名动燕京，是个出名的“三不”牛人。不买账、不合作、不理会。行事我行我素，只凭自己喜好，只按她自己认定的那一套原则和标准，什么贵族规则，什么和光同尘，在她面前，通通是个屁。
从她的封号就可以看出她的怪异，人家姑娘的闺名都藏着掖着，万不能昭告天下，她却不，两宫太后封她为公主时，拿了一堆“翠屏、金暖、永宗、玉昭”之类的华丽封号给她选。她却随意挥挥手，道：“就名字吧。”太后不愿，怕她因此难觅良配。她却道：“爹娘给的名字堂堂正正，为什么不敢昭告世人？将来我要的男人，必得也堂正通达，如果只是因为我的名字被人知道便不要我，我要他干什么？”
这么个怪人，按说早该被庞大有力的贵族潜规则机器绞杀，但偏偏她身份不同，虽不掌军，但可算坐拥天下近半军力的保护，在职元帅大将大多都曾放话，先向元帅就留下这个血脉，拼死也要护她周全。两宫太后因为她的特殊背景，拼命拉拢，恨不得把她含在口中捧在掌心。太子太孙都让她三分，何况他们？
“公主……”常世凌终究是不甘心，放低了声音，又道，“这贱……这女人，不管怎样，打死了肥奴是真，刚才只有她和肥奴比武，将她摔倒八次以至于肥奴死亡，这是大家都看见的，千真万确。这个贱民……”
“闭嘴。”正仪公主凛然道，“什么贱民不贱民，没有百姓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谁给你们护卫边境？你要敢在我们军营里说这话，老大耳刮子打你。”
“……”
常世凌终于无奈闭嘴，看君珂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却一点也不敢对正仪公主施以眼色。
君珂这里松了口气，觉得正仪公主很明理嘛，不像第一印象和自己想象中那么盛气凌人嘛，屋顶上纳兰述却开始扶额——哦小珂儿，你对向正仪那丫头了解还是不够，等着瞧吧……
“公主，其实肥奴是……”君珂刚才已经将肥奴体内都看了一遍，确定了她的死因，然而她的解释还没出口，再次被正仪打断了。
“肥奴是和你比武死的吗？”她站起身，点点头，一边伸手向身后侍女一边道，“比武这事，各逞武艺，生死伤亡也是正常事。”
“谢谢公主大量，不过肥奴之死……”
“不过肥奴学艺不精死于你手，我这个做主人的，却不能不为她的死，向你讨个公道。”正仪再再次打断君珂的话，接过了侍女递来的一个盒子，打开，取出几截金光灿烂的短棍，手指翻飞，迅速接在一起，一揿棍子前端，啪地弹出一截枪尖，竟是一个超长的金枪，她枪尖一指，金光灿烂，直逼君珂双眼，“我用这金枪向你讨教几招，你也看见了，我的枪身可以拆卸活动，我的枪尖可以随时弹出。”
君珂哭笑不得——这姑娘光明磊落得可怕，却也自说自话得可怕！
“肥奴不是我……”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对面劲风呼啸，向正仪竟然二话不说便抢先动了手！
她一出手就劲风猛烈，气流被凝合为墙横亘直撞，一个女子，竟然练的是内家雄浑掌力，那股扑面而来的凶猛真气窒住了君珂的呼吸，自然将她的话也堵在了咽喉里，而向正仪的实力也让她这个刚出师的半吊子不敢轻忽，只好猱身迎上。
她刚刚出师，还没来得及准备合适趁手的武器，又是在洗澡的时候被阴差阳错掳走一路到了燕京，导致到现在都没兵器，却也并不畏惧，身子一掠便已经趁着一个空隙抢入向正仪身侧，横掌如刀，去切她的胁下。
向正仪眼底露出兴奋的光——这姑娘了得，一眼就看出了她招数的空门之处，很明显有名师指点，善于发现任何人攻击的软肋。这些年她纵横燕京，别人要么碍于她身份要么出于尊敬，没人敢真和她比试，此时来了劲头，一枪横挡将君珂挡出，霍然暴退，枪身在身后侍女捧着的一个盒子上一拍，戛然碎裂声响里，一柄金锏落地，她伸手一捞捞住，劈手就对君珂掷了过来，“接住！”
君珂刚刚抬手接住，向正仪已经又扑了过来，呼啸若厉风迅猛似虎豹，身形一跃间满堂的杯盏都被震动得叮叮当当直响，四面悬挂的壁画纸张波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声，王孙公子们都赶紧端杯拿酒避到一边，一直没有避开的就是那群始终站在门前为主子掠阵的侍女，和一直端坐上座喝酒喝茶的纳兰君让。
堂前风舞，红毯被武器风声频频掀起似云霞倒卷，纤细高颀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穿花蛱蝶一般从厅堂这头战到那头，紫红妃色里卷腾着金色光影，似天神驾日出云海那一刻，霓虹里飞射漫天金黄的日光，劈、扫、撩、挑、压、砍、掠、起……无数声金属密集交击声因为相撞得太快太密听起来直如一声，那种瘆人的摩擦声绵密深入，令四面观战的贵族们忍不住捂起耳朵，对战的两人却似乎丝毫不觉，以快打快，迅猛如雷。
堂中贵族们都有了几分好奇之心，燕女会武的不多，也大多不愿学武，正仪公主因为出身特殊，一直是其中翘楚，在燕京少有敌手，这是哪来的一个姑娘，看起来比正仪娇弱不少，竟然能和她战这么久而不落败？
众人惊异。堂上纳兰君让却突然轻轻皱起了眉，而屋顶上，戚真思摇了摇头，纳兰述却在满意地笑，低低道：“很好了。”
此时的君珂，虽然看起来还和正仪不相上下，其实她心中已经在暗暗叫苦，正仪几乎是娘胎就开始练武，又多年磨练，基础雄厚岂是她这半吊子能比？而且她擅使沉重武器，早已习惯，金枪金锏都超越寻常武器重量，她君珂却不同，一直以逃命保命为学武第一要务，主轻灵快捷，将来就算准备武器，也必然不是重型大件，金锏她使着确实不趁手，轻灵剑招的功用发挥不出五成，早已心跳气急气力不继，只是仗着出招特别灵便眼力特别准，才支撑到了现在。
她有心弃战，也有心认输，认输没什么稀奇，看这正仪公主，虽然有点脱线，但不是恶毒不讲理的人，何况也没深仇大恨，比武点到为止，不就行了？
君珂不好斗，可惜有人好斗，正仪难得遇到对手打得兴起，才不管你累不累，偏偏她武功走沉雄霸道这一路，如果不商量好同时撤手，君珂贸然后让还会受伤。
堂中纳兰君让眼神一闪，握住了手中酒杯，屋顶上纳兰述一直在凝神听，此时也对戚真思点点头，示意“可以了。该想办法让她们休战了。”
他和戚真思原本一直凝神趴在屋瓦上听下面的对战，不敢有丝毫分神，此时一偏头，纳兰述眼角忽然掠过一角阴影，顿时心中一凛，长身而起，低喝：“谁！”
而此时战局也发生了变化。
君珂眼看这公主纠缠不休，心中烦躁，想快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想了想，干脆兵行险招，手中金锏蓦然脱手，狠狠砸向向正仪挑来的金枪。
对战之中武器脱手是大忌，向正仪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眉毛一竖，百忙中赶紧变挑为点，将猛力掷来的金锏压下，她这么一变招，空门大露，君珂已经游鱼般一闪瞬间欺近，抬手就去扣她脉门。
她手抬起，将要触及向正仪脉门的瞬间，忽然嗅见一股熟悉的香气，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散发出来，君珂心中一凛，百忙中低眼对自己手指一瞥——果然，指尖变成了毒指的淡红色！
紫薇花粉！她的毒指竟然又被引动了！
一霎间君珂比第一次毒指被吸引更为震惊——她此刻正在扣向正仪脉门，只要触及向正仪一点肌肤，这位公主殿下就会毒发身亡！
向正仪死于她手，这叫她现在如何担负得起！
更糟的是，她抢身欺近，招式已老，这须臾之间，已经无法改招，无法救下向正仪和她自己两条性命！
瞬间惊涛骇浪，惊诧、疑问、愤怒、各种情绪滔滔如潮席卷了她，最终心中只来得及一闪念——完了！
“啪！”
“嚓！”
两声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却来自不同人不同方向，白光乌光各一闪，白光撞上了君珂的手指，将她的手指撞开三寸；乌光撞在了向正仪的膝盖足三里穴，撞得她腿一软向下一栽，也正好躲过了那临门一杀。
两边同时出手，攻击目标不同，目的却是一样，此时白光和乌光各自落地，砰然粉碎，一个是酒杯，一个是瓦片。
堂上纳兰君让抬头对屋顶望了望，手边已经少了酒杯。
屋顶上砸出瓦片击倒正仪的纳兰述，却没有看堂下，他直起身，注视着前方一闪而过的一条影子，自己想去追，想了想却忍住，挥手示意潜伏在那边廊下的鲁海，带人去追。
就是这个人，刚才趁他们注意力都在堂下的时候，潜入另一侧屋顶，施展了花招，想要让君珂误杀向正仪。
这人恶毒的用心令纳兰述怒发如狂——向正仪一死，对朝廷的牵连乃至天下大势，只怕都有难以估量的影响，到时候，他要保君珂，就得拉上整个冀北王府，那又会发展成怎样的局势？造成怎样深重的后果？
这么一想便觉得浑身一冷，对方的用心越想越深想得越深越觉得可怕，纳兰述一时立在屋顶上痴住了。
他想着戚真思关于君珂是否需要那样艰苦地锻炼实力的那番话，当初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深以为然，他愿意一生保护君珂，但世间总有那么多变数和不如意，若有一日他无法保护她，再遇上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她会落到怎样的境地？
纳兰述一向有点大男子主义。觉得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也觉得好男人不应该让女人在这世道艰苦挣扎，然而君珂运气不好，一开始就卷入了冀北王府夺嫡之争，后来又和阴诡的沈梦沉有了纠缠，再如今连纳兰君让都凑上了一脚，她身处燕朝最有势力还立场不一的这一群人中，动辄便会被牵扯到利益争夺里，到此时想要她独善其身已经不能，今天的事不就是个例子？她已经被人盯上。她迟早会被人当作可以利用的刀剑或者挡箭牌，用来对付他，或者和她有一切纠葛的那些权势者。
纳兰述当然知道皇帝在寻找君珂，但一直将这事掩了下来，他始终觉得朝廷水深，君珂能不涉足就不涉足的好，就算阴差阳错她在一步步走向被发现，他依旧试图将这事掩盖，所以今天他跟来，保护君珂是一方面，在必要的时刻阻止纳兰君让发现君珂身份是一方面，可是此时，他改变主意了。
君珂已经在那些混账的视线里，避让也不能逃避被攻击，那她就只有先拥有一定的地位，最起码可以保证她在他不能顾及的时刻，还有条退路，还有人不得不保护她。
他愿意让她纳入他的羽翼，却不得不放她走出，将她放入更多人保护的荫盖下。
他不能再逞男人意气，认为自己可以将她护得滴水不漏，而自私地置她于危险。
他希望她一生平安，哪怕为此不能做她的专属。
纳兰述立在风里，少年清透的面颊迎着日光，眼眸盈盈如水，几分无奈几分挣扎，最终却化为钻石般璀璨坚刚的决心。
是了，既然想好要让她尘尽光生，进入燕京眼帘，那就不妨轰动些再轰动些，让雏凤的清鸣一霎传入皇族耳际，光芒映照下，让有些心思暗昧的人，不得不有所顾忌而暂时收手。
随即他示意戚真思继续关注，自己做了个“去去就来”的口型，一闪身，便下了屋顶。
戚真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一点奇怪的笑意——当初嫩得豆腐似的小正太，一朝之间，长大了。
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她垂下脸，想着底下那个同样清朗的少女，那个坚韧而又博大，善良而又刚硬的少女，她受着这优秀少年的爱护，但她同样教会了他善于为他人着想。
她值得。
戚真思微笑着，不是平时的不羁嬉笑，而是带着淡淡忧伤和寂寥的，笑容。
※※※
上头告一段落，下头纷乱正起。
“你那是什么手指！”远远避开的以常世凌为首的几位公子哥儿，冲了上来，一指君珂的手，“你这红通通的是什么？毒？”
向正仪一个丫鬟突然大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抽出根银针对君珂手指一碰，眼见着银针立即就变黑了。
“果然有毒！”众人惊呼后退，神色如见鬼，常世凌指着被挪开一边的肥奴的尸体，大叫：“我说她怎么死得莫名其妙，原来是被你毒死的！”
“你下毒？”向正仪原本怔怔的，听见这句神色一变，嫌恶地向后一退，仔细看看君珂手指，冷然道，“公平比武，你竟然下毒？心思如此卑鄙，我真是瞧错了你，来人——”
她指定君珂，一字字道：“将这女人拿下！以使毒暗杀罪名，送燕京府！”
说完她再不看君珂一眼，转头收起自己的武器，随手便把君珂用过的金锏给扔了。
她扔出金锏的神情没有故意做出的气愤和鄙弃，只有视之如草芥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漠然。
“这么个危险的妖女，还会武功，不能就这么送过去，不然她狗急跳墙，还要有人枉死！”常世凌上蹿下跳，“来人，把她有毒的手指先砍了！”
“对！先砍了手指！”
“武功也废了！”
“去刑部借穿骨钩来！”有人跃跃欲试，“公子爷我亲自来！”
一片鼎沸人声，满堂人人喊打，一群人在那里自说自话，断指、穿琵琶骨、送燕京府、腰斩还是砍头……一个点子比一个点子狠辣，一个想法比一个想法阴毒，一群被伤了尊严的贵族，自然而然地便宣判了君珂接下来的命运。
君珂凝立堂中，于闹翻了锅的人群里冷笑，笑得苍凉而悲愤——这就是封建时代，这就是少数人掌握多数人命运的贵族，她君珂不幸落在这里，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被欺骗折磨，熬过了一年，还要继续被压迫！
她君珂注定是这样的衰命？
她君珂注定一生都要被人这样指手画脚？
她君珂注定一辈子都要这样，以低于他人的身份立于一隅，在没有说话权力的境地里为生存挣扎，然后被冤枉被攻击，还是没有任何话语权地被一群狗屁不如却占据高位的混账随随便便决定命运？
别说常世凌这样的人渣，就是正仪公主，她以为她是有风骨有原则的女子，和纳兰述一样的贵族中的异类，然而她决定别人的命运，不也一样风轻云淡理所当然？
这不谈公平的社会。
那她就只好，自己掌握公平！
“吵什么！”
蓦然一声断喝，惊得众人都闭嘴，转头一看，原来是一直沉默的皇太孙。
他一开口，众人才惊觉自己放肆，怎么一时都忘记打狗还要看主人，赶紧都讪讪退下。
“殿下，请您做主。”常世凌低下声气，却并不让步，君珂得罪的已经不是他，而是试图谋杀正仪公主，这样的罪名，便是太孙，也不能视而不见。
纳兰君让手按在几上，静静注视着始终挺立未回头的君珂背影，心里竟隐隐生起了几分烦躁。
君珂那毒指他见识过，就是因为那毒指，他当初才会误解君珂是红门邪教教徒而带走，如今君珂竟然在和正仪公主对战中，为求胜施此毒手，令他始料不及。
众目睽睽，骤施杀手，以她的身份，受到何种惩罚都是应该，常世凌他们的叫嚷虽然让他听了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认，其实就是该这样的。
他抬起乌沉沉的目光，注视着君珂背影，她话很少，似乎知道自己无可辩驳；她也一直没有回身，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对他投以希冀的目光，可是明明只是一个背影，他却也似看见了其间的苍凉、悲愤、不甘、和热血欲沸的愤怒。
纳兰君让心中又起了那种隐隐揪痛的感觉，然而他也再次收回了目光。
他是皇太孙。
他是懦弱皇太子之后，背负着太子府邸承替皇位重任和希望的皇太孙。
他是纳兰愈，愈：越发、更加、尤其。
他命中注定做那个向前的人，永不弯折、永不退后、永不因为任何人，走斜。
他的身份，一生都需要给人交代，给国、给皇族、给官宦阶层、给天下，给皇祖父、给这利益相关的所有人。
“就按公主的意思，送燕京府。”四面等候的寂静中，他声音沉沉，“此事还有蹊跷，需要好好查办，断指穿骨暂且不必，重新戴上镣铐也便是了。”
常世凌们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意，齐齐躬身，赞：“殿下英明！”
君珂伫立不动，垂下的鬓发掩住了眼神，隐约讥嘲光芒一闪。
正仪公主本已经随意地走到一边，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此时却突然好奇地转身，仔细看住了她。
两个护卫走了过去，拿着先前被解下来的锁链，如果说上次被戴上只赌气，这次被戴上，就意味着彻底失去自由。
拿着锁链的护卫已经不是纳兰君让的护卫，也不知道是谁的，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阴沉，在纳兰君让看不到的角度对君珂露出残忍的笑意。
其中一人走过来，手中锁链一翻，隐约露出尖锐的长针。
他们还是想趁皇太孙不注意，先废掉她的手指！
君珂神色不动，长长眼睫垂下遮掩了眼神，那两人走到她身侧，将锁链拿起的那一刻，她突然手腕一翻！
像黑暗里翻起了垂颈敛翅的鹤，刹那间羽翼冲破青天，那只纤细而灵巧的手，也像鹤的长喙点落敌人手腕，翻、点、夺、扭！快得像眼底掠过的白影，“咔嚓”一声，便是“嗷”地一声惨嚎！
惨嚎声里那护卫捧着手腕踉跄后退，腕骨软垂如蛇，“当”一声轻响，他指间暗藏的长针落地。
君珂一脚飞起，啪一下击中另一个护卫的脸颊，几颗晶亮的牙齿迸射出来，呼啸着溅在了常世凌脸上。
众人惊起，再没想到即将成为阶下囚的君珂，竟然敢于暴起伤人，那两下干净利落的出手，当真便像最响亮的耳光，狠狠煽在他们脸上。
“反了反了！”
“拿下拿下！”
“竟然当庭拒捕！来人——来人——”
嘶喊一片，吵得辨不清字眼，护卫们涌上前来，君珂冷笑一声，一步靠近常世凌，挥起手来。
常世凌吓得眼睛一闭向后踉跄便倒，噗通一下栽在人家几案上，压了满屁股的菜肴酒水也没察觉，“救我！”
君珂却唰地放下手，微笑，“啊，我怕脏手。”
常世凌这才惊觉屁股发烫一身狼藉，惊叫着跳起身，怒极之下捋袖大嚷：“杀她！杀她！”
君珂理也不理他，突然上前一步，道：“刚才哪个混账，说肥奴是我杀的？”
“不是你是谁？肥奴根本不可能被摔死，你们看，她脸上冒了黑气，分明是被毒死，不是你手上的毒是什么？”
“你少了根尾巴，你哥正在割猪尾巴，你能说你哥割的是你尾巴？”
“你——”
常世凌一边吐血去了，君珂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不看任何人，只对着正仪公主，道：“肥奴是公主的家奴，我只对你这个主人交代，请公主让那些只会汪汪的人安静些，谁是谁非，容我向你证明。”
正仪公主看看她，道：“你证明不了，就罪加一等。”
“成！”
“都别吵！”正仪公主对那群人挥手，“你们男人还真是不如我们女人镇定！”
王孙公子们安静下来，冷笑斜睇君珂，君珂缓步上前，到肥奴小山般的尸体前，那女子脸上确实罩着一层黑气，明显是被毒死。
她倒下后没有人接近，连死亡都没被人发觉，确实她这个交过手的人最可疑。
君珂冷笑一声，霍然出手，将肥奴尸体一翻。
尸体翻覆再落地发出轰然声响，由俯卧变成仰面朝天，君珂对尸体微微一躬，道：“抱歉，不是我要辱你身后遗体，而是你自己也应该不愿意冤枉被杀。”说完手一扯，扯开了肥奴裹在身上的红色短褂子。
“你干什么！竟然辱人遗体——”正仪公主一个侍婢厉声叱喝，却被正仪公主伸手一拦。
褂子扯开，肥肉一层层白花花颤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这下连纳兰君让都疑惑地走近来，不知道君珂搞什么幺蛾子。
君珂却看也不看，也不用翻开那些肥肉去找，手指准确地落下左胸下三寸，指尖微微用力，一拔。
一根顶端微红的长针，被她拔了出来！
一片哗然声里，君珂声音清凌凌地传来，“肥奴是被毒死的，被这刺入她心脏的毒针毒死。大家不要忘记，她自被我摔倒后，一直是趴着的，而毒针是从她前心刺入，我难道能变成蚂蚁或者青烟，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地板潜入她身下，将毒针刺入她心脏？”
一片寂静，君珂的举证，实在有力得无可辩驳，她自摔倒肥奴后，便没走近肥奴一步，那么个小山般的人躺在那里，掀都掀不起，有谁走近或翻动，谁会看不见？
“也许毒针刚才就藏在你手指间，然后你使了个障眼法，让我们看起来你是从她心中拔出来的！”一个喜欢看红门教戏法的和常世凌交好的公子哥大叫，自以为智慧出众直达要害，在一片附和声里洋洋得意逼视君珂。
君珂连和他对望都不屑，负手而立，掀开地上地毯，脚尖对地上点了点，道：“我刚才没有弯过腰吧？请公主移步，来看看这里的地板。”
正仪公主走过来，君珂脚尖指着一块地板，正仪公主看了看，道：“没什么呀……咦。”
她突然蹲下身，仔细看木质地板，半晌道：“……这里似乎有个针孔？有人在楼下……”
“对，肥奴倒下后，有人在楼下，用长针穿过地板，穿入了肥奴的心脏，所以她死得无声无息，连伤口都看不见。”
向正仪沉默了一瞬，半晌点点头，道：“对。”
她话少，但头点得极有力度，王孙公子们相顾失色，纳兰君让却突然据案而起。
他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君珂背影——刚才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翻看过肥奴的身体，是怎么知道肥奴体内有毒针？还知道是人从楼下穿过楼板暗杀的？肥奴肥肉堆积，长针没在肉里，针孔看不见，连一点鲜血都没有，她是怎么一下就准确找到的？
他这个疑问在心头刚一盘桓，已经有反应快的问了出来，东道主冯哲恼怒今天的宴席被这平民搞得乌烟瘴气，他素来也反应灵敏，少年时有神童之称，冷声道：“如果你不参与谋杀，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在座太孙殿下和公主都是高手，武艺远在你之上，他们都没发觉，你凭什么知道？”
“对啊，分明有鬼！”
“八成找人在楼下埋伏，合作杀人！”
“就是这样，然后现在正好为自己开脱！”
“用心何其狠毒乃尔！”
“不管你说天花乱坠，今日休想蒙蔽我等！你要说，去燕京府大堂说吧，来人——”
“一群蠢材！”蓦然一声冷哼，传入沸腾的人声里，那声音不高，被嚷得正欢的王孙公子们的高腔淹没，然而忽然“哐”地一声巨响，门边响起一声铿锵的锣声，声响震得众人一惊闭嘴回头，便见门边斜斜倚着个绯衣少年，正举着个铜锣，笑道：“比谁声音大吗？”
“纳兰！”向正仪一声欢叫。突然就不坚硬了、不漠然了、不少年了、稍显硬朗的眉目也柔软了，连原本有些低沉的声音都低了三个声线了，一转脚跟就要扑过去，“你怎么来了？”
那边冯哲看见纳兰述出现也松了口气，叫道：“你可来了，神眼奇人请来了吗？”
纳兰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目光先投向君珂，君珂迎着他，给了他一个平静安详的笑容。
她睫毛微微湿润，眼底怒意未消，却对着纳兰述展开令他宽心的微笑，朗然如真。
纳兰述却突然觉得心疼。
他宁可她此刻扑在他怀里哭。
心疼完了就是怒气，对眼前这群混帐的怒气，不过那怒气敛在眸里，并没有立即爆发，转头手一伸，笑嘻嘻道：“请公主娘娘慈驾！”
“坏嘴猴子！”是刚才那个中年女子声音，带笑嗔怪，一只手搭上纳兰述衣袖，那手肌肤细腻，微微丰腴，戴着七宝琉璃珠串和硕大的琥珀戒。
冯哲一看见那手，就露出惊悚的表情。
手的主人转了出来，立在门口，紫金裙绣凤披，中年女子不算美貌，但自有皇家端凝气质，静静立在那里，目光一转，不怒自威。
这下别说众人纷纷施礼，连纳兰君让都赶紧站起躬身。
“长公主万安！”
“皇姑祖万安。”
“娘……”
武威小侯爷苦着脸趴在地上，心想他娘怎么会跑到这场合来，纳兰述搞的什么玩意，不是说神眼奇人会来的吗？啊，不会吧，神眼奇人不会是他娘吧？他娘今早连糯米团子和粘糕团子都没分出来呢！
安昌长公主随意压压手，示意所有人免礼，皱眉看看室内，低声咕哝道：“乌烟瘴气。”
她一向深居简出，哪里肯涉足这样的场合，不过刚才冀北家的小子跑来，在她耳边唧唧咕咕如此这番说了一通，她也坐不住了——老爷子一心要找神眼奇人的事她也听说了，不赶紧把人笼络了献到御前博一个不大不小的功，难道还让自家的白痴小子生生将人家得罪了？
得罪人不要紧，关键是不能让老爷子不高兴。
安昌长公主立在门槛上，看看君珂，忽然将手指上的琥珀戒指转了转，有琥珀的那一面对着掌心，然后对她扬起了手掌。
“姑娘，我这戒指上的琥珀，你可知道是何种琥珀吗？”
众人都怔住——戒指已经被藏在掌心，哪里还看得出是哪种琥珀？
有人已经觉得不对劲，纳兰君让霍然向前一步，又止住，脸色微变。冯哲被他老娘瞪得不敢抬头不敢起身，脸也像苦瓜似地绞起来。
只有常世凌那几个犹自不觉，在那悄悄咕哝：“长公主跑来多什么事，女人年纪大了就是拎不清，事多，皇太孙也由着她，还不赶紧把那贱人拿下……”
君珂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
这一步终究要跨出去，也许一举成名，也许从此就将涉入燕京浑水，但到了此刻，她没有理由再退缩，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不怕壮，她愿意让自己的身材更肥硕点，好吸引太史阑文臻景横波的目光。
“公主的戒指，是粉蝶琥珀。”半晌，君珂一句话石破天惊。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神态中，她淡淡地，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像在仔细观察，其实更像是轻蔑，继续道：“很少见的小粉蝶，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吧，边缘有点淡紫，带一点紫色圆点，两翼各有三个，互相对称，触须俱全，还有舞动之态，显然是即将飞起的那一刻被凝固……真漂亮。”
整个堂中的气氛，一瞬间仿佛也如史前的粉蝶，在飞起的那一刻，遭遇了真相的树脂，瞬间浇顶、凝固、成型、埋入地下，千万年沉默无声。
良久，才有一个人轻轻的叹息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怅然地响起。
“真漂亮。”
那是纳兰述。
随即，一直立在门槛上的安昌公主，将掌心里的戒指转回，硕大的琥珀戒面对准众人，隐约一只小粉蝶，在金黄的、纹路流动的琥珀里，展翅欲飞。
在众人的呆愣神情里，她微笑，对君珂颔首，道：
“果然是神眼！”

第六十四章 罚你亲我一下
一句“神眼”，便如一只雷弹，瞬间爆破了现实揭露前屏息的寂静，却又换来另一波的冲击。
一直被他娘瞪得莫名其妙跪着不敢动的东道主冯哲，直起的腰倏地软下去——今天这个玩笑糗大了！
常世凌直愣愣地还维持着一个偷偷做手势要杀了君珂的姿态，此时竖在那的掌刀慢慢软了下来，五根杀气腾腾张开的手指，一伸，一缩，宛如抽筋。
已经站起冲前一步的纳兰君让，却开始慢慢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退到案边，依旧立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君珂背影，沉冷的眼神，如死寂的火山终于被移动的大陆板块惊动，刹那间火焰闪耀，熔岩翻浆！
她耍得他好！
她瞒得他好！
今日闹笑话的何止这一群王孙公子？他们闹点笑话又有什么稀奇？但最可笑的是，他纳兰君让，也陷进了这个笑话里。对他寄望甚深的皇祖父，就算不责怪他，也只怕难免要心中下句评判“识人不明”！
人是他带来的，一直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他未能发现她真实身份，还由着别人作践了她，这对于承诺过皇祖父一定要“礼贤下士，好生延请”的他，不啻于自煽了一个耳光！
一群人陷在各自的尴尬惊悔里，一时都忘记动作反应，只有向正仪，不知内情，也不关心什么神眼不神眼，她的眼睛里，只看见纳兰述一个神，眼见没人说话，再次向纳兰述奔了过去，道：“纳兰！你来了！”
纳兰述张开双臂，迎上前，向正仪惊喜到呆住，在原地傻了一瞬，红晕慢慢浮上脸颊，随即毫不犹豫也张开臂迎过去。
在她即将触及他手臂的那一刻，纳兰述视若不见地，直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向正仪再次怔住，还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原地扭身，便见纳兰述一直走到君珂身边，双手放下，按住了她的肩，轻轻道：“没事，有我呢。”
君珂仰首对他一笑，纳兰述手指触了触她睫毛，指尖的湿润已去，他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好玩的。”把鲁海的“最弱xx比试”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君珂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一群胆大包天的流氓。”
她和纳兰述及尧羽卫那一群在一起日久，一直相处亲密自然，全然没想到此刻这一番耳语，看在那群人眼底，亲昵到冒火。
“纳兰！”向正仪呆了半天，缓缓放下手，哑着嗓子问，“她是你妹妹吗？”
君珂翻翻白眼——这位公主的思维，果然特别。
“纳兰述只有一个幼妹纳兰逦，公主也见过，哪来更多妹妹？”纳兰述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牵起君珂的手，道，“走吧。”
君珂环顾一眼堂内，那些王孙公子们都一脸尴尬，躲闪着她的目光，自然没有人再说什么要断她指穿她骨拿她送燕京府的话——这位虽然还没有官身荣衔，但很明显，很快就要成为燕京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仅是陛下看重且用的着，就他们自己家里，这些豪门簪缨贵族，藏污纳垢巨户，谁家的红漆铜环大门背后，没有些蝇营狗苟不见天日的勾当和谜团？谁家没有人生些名医束手的怪病，出些神探难查的怪事？如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神眼，将会少死多少人，少出多少事？
她是各门各户发誓要笼络，将来好用得着的人物，如今却一朝被他们得罪，王孙公子们苦着脸，心想回去后屁股八成要遭殃。
“她不能走！”向正仪直勾勾看着两人竟然煽了众人耳光后，就打算这么扬长而去，上前一步，厉声道，“她是没杀肥奴，但她手指藏毒试图害我却是事实！纳兰，你不能和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混在一起！”
“哦？”纳兰述转身，他水晶琉璃一般的眼眸斜瞟着向正仪，眸光里隐隐邪气，君珂看他神色，以为他必然要出言讽刺，想着向正仪不管怎样，还算这群人里面有原则有操守的人，不忍令她尴尬太过，正要拦着，谁知纳兰述只那么一瞥便转开眼，却将脸颊凑到她手边，笑道：“珂儿，我脸上痒，替我挠挠。”
君珂一怔——又没蚊子叮你，好端端痒啥？
然而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抬起手，果真替他挠了挠。
半个时辰已过，她的手指淡红毒气已经散去，指甲如贝，白亮光洁，在纳兰述脸上坦然地挠，哪有半分毒指的影子？
众人再次傻眼。
这才真叫不着一语，胜过千言。
纳兰述握住君珂手指，笑：“小珂挠得就是舒服。”随即摸摸脸笑道：“咦，怎么没中毒呢？我这脸皮，难道还能厚得过诸位？”
说完哈哈一笑，看也不看众人紫涨的脸色一眼，牵了君珂先对安昌公主道：“长公主，您也知道了，这是陛下下令好生延请的神眼奇人君珂，她是我冀北人氏，由皇太孙殿下亲自携来燕京，还烦请公主代为向陛下引荐。”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很明显将找到君珂的功劳或者说举荐君珂的责任，同时分给了三个势力：冀北王府、安昌公主府、皇太孙。从此最起码在举荐君珂这件事上，这三家势力，都注定不能摆脱干系。好，固然同样落好；不好，却也都有一份责任。
安昌长公主和纳兰君让何等人物，自然听出这意思，安昌长公主暗骂纳兰述精怪，寥寥一句话便拖人下水，然而她和纳兰君让都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很清楚皇帝要人势在必得，举荐无过必然有功。略一想便笑道：“坏猴子，你总会找事给我。”
这便是应了。
纳兰君让默默抿了一口酒——寻找君珂原本是皇祖父下达给他的任务，人也等于是他找到的，但是如今一时疏忽，生生被纳兰述一刀横切抢了去功劳，功劳抢了，责任却还不容他不分担，这等奸诈用心，他却也只得咽了，今天的事情，其错本就在他自己，还谈什么计较？
他淡淡瞥一眼纳兰述背影，眼神里也涌现几分佩服，他已经认出纳兰述就是这段日子死追不舍的那位。难得这位如此势力，也不狂妄自大，他很清楚燕京水深冀北鞭长莫及，不将女人视为禁脔，甘愿将她推到别的靠山前——这份胸襟和气度，倒也少见。
他不语，也就是默认，众家公子哥原本还有几分不甘，此时见三家态度，才掂量出其中分量，顿时相顾失色。
冀北、皇太孙、安昌长公主。这三家可谓整个大燕最有势力和影响力的家族，如今一同和这少女扯上干系，表明态度，从此之后，除非她自己在御前获罪，燕京之内，谁敢轻易动她？
常世凌等几人本来一直在飞快转动眼珠，眼神里充满算计和衡量，此刻都悄悄向后挪，将身子慢慢缩起，以免不小心进入了皇太孙和冀北睿郡王视线里。
纳兰述却看也懒得看他们一眼——收拾你们，也不会趁现在！
他脚跟一转，牵着君珂到了纳兰君让面前，微微一躬，笑道：“还没见过太孙殿下，殿下万安；还没谢过太孙殿下，体谅我千里送君珂的辛苦，半途把人给我截了带往燕京；更要谢过太孙殿下，带着我千辛万苦寻来的奇人赴燕京盛宴，戴镣、侍酒、比武、被冤、更兼赐断指之福、穿骨之恩。太孙德量，待人恩厚，当真我等不及。”
室内一阵静默，谁也没想到原来纳兰述和纳兰君让为了这个神眼女子，竟然还有这么一层过节，难怪纳兰述占尽上风犹自不肯放过，还要恶狠狠将纳兰君让讽刺一回。
纳兰君让铁青的脸色已经慢慢淡去，他看也不看纳兰述一眼，目光只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君珂。
君珂却突然对案头一朵白玉水仙发生兴趣。琢磨了整整一分钟。
纳兰君让收回目光，眼神微黯，随即便恢复如常，自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承让。”
“……”
没完没了琢磨着水仙的君珂霍然转过眼光，眼神充满惊异——看不出来剖腹君斗嘴皮子也这么狠！真是一句抵千金——哟，我就抢了你纳兰述的人了咋样？我就把你的宝贝虐待了咋样？谁叫你自己没用看不住？
她转眼看纳兰述，纳兰述还是那样笑意如常，不生气也不说话，用一种亲密到肉麻的眼光看着纳兰君让，那眼神脉脉，充满慈爱温情，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幼子——君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尼玛，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另一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多年不见，太孙殿下还是这么寡言，还记得你小时候尿了裤子，不肯说，自己打算硬生生焐干，还是我不忍心，脱了条裤子与你换了……一晃这么多年了。”纳兰述的语气充满缅怀和沧桑，宛如七老八十的长辈正对着晚辈回忆他幼时的调皮事，全然不管，长辈今年才十八，而晚辈，也不过十九……
仿佛没看见纳兰君让又渐渐铁青的脸色，纳兰述笑吟吟道：“太孙殿下，你别的都没变，但是记性好像不如以前了，刚才我已经给你见过礼了，现在你不觉得，你忘记了一件事了吗？”
“……”
君珂突然觉得气压瞬间变低，流动的空气似乎缓了缓，空气中的各种因子似乎在碰撞，交击出闪电和火花，她抬眼看面前俩男人，一个笑意晏晏，那笑容坚决不变，仿佛用搓澡布也搓不下来；另一个眉峰渐凝，凝起的眉峰间似风雷渐聚沉云层叠，回旋着窒息和肃杀的威压，然而无论是笑还是肃，两个人的神情，都不曾因为对方改动一丝。
正如纳兰述真正要做的事，也永不会因为对方的杀气而改变。
这般凝望只是一霎，但旁观的君珂觉得仿佛漫长千年，千年之后，纳兰述面不改色伸出手，拇指翘起，指着自己鼻尖——
“来，叫叔。”
“！”
※※※
“纳兰君让叫王叔时的表情，真是一流写手也写不出来啊哈哈……”入夜，燕京城东一座府邸内，传来君珂的笑声，“我的天，难为他居然还真的叫得出，我还以为他会立即拔剑的……”
“这都是皇族规矩，他地位高于我，我该向他见礼，但我给他见完礼之后，就该叙亲族辈分。只是这小子辈分低地位却高，以往藩王亲族进京，谁敢当真要他来一句王叔祖王叔？他这边还没开口，那边就拦住了，这小子也不是东西，称呼在嘴边打个溜就转回去了，以往给他含糊过去也罢了，今天怎么行？”
纳兰述懒懒躺在贵妃榻上，拈起水晶盘里的南齐樱桃，扔一颗给君珂，扔一颗给幺鸡，幺鸡嘴大樱桃小，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尝不出滋味，干脆偷渡到桌边，蹲在桌下，一边仰头在桌下张大嘴等着，一边一爪搭住水晶盘边缘，把盘子翻起——
“哗啦——”
酸甜多汁的樱桃，来我的嘴里吧——
哗啦一声，幺鸡满意咂嘴，却咂出一嘴空风，还有硬梆梆的水晶味道，预想中的盘子里的樱桃全部滚落嘴里的美妙感觉没有发生，幺鸡愕然睁眼，便见樱桃已经换了一个茶盘装着，端在纳兰述手里，正在君珂谈笑风生地吃。
就在水晶盘倾倒樱桃即将进入幺鸡血盆大口的刹那，纳兰述眼疾手快地抄起个茶盘兜底一捞，将樱桃全部抄了过去……
偷食不成的幺鸡，自尊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它凑到君珂身边，想要找安慰，君珂正听纳兰述说三日后皇帝接见的事，一些要注意的礼节，又说到今天在屋顶上遇见的神秘人，自然十分关注，随手塞了几颗樱桃到它嘴里，就连连追问：“追到没？是什么人？”
幺鸡没趣，又到纳兰述身边，纳兰述一边回答：“鲁海居然跟丢了，对方轻功了得，但也不是全无线索……不过我要先问问你，你手指是怎么回事？”他问这问题时语气已经换了严肃，看也没看幺鸡一眼，顺手塞了一把樱桃核给它……
幺鸡愤怒地将樱桃核吐出踩烂，又跑去扒君珂的裙角——我要吃那盘南乳肉点心！
君珂被纳兰述问到这个问题，顿时心虚，当初纳兰再三规劝她不得修炼沈梦沉的东西，她撒了谎，偷练了十檀指，如今很可能这又是沈梦沉的恶当，她早不听纳兰劝告，导致屡屡出问题，害得纳兰述无法隐藏身份为她出面，现在纳兰述终于问到这问题，她顿时笑得讪讪，只想着该如何道歉和解释，哪里还想得到幺鸡的情绪，胡乱摸了摸幺鸡的大脑袋，又塞了一把樱桃给它，拍拍狗头道：“去吧去玩吧。”一边垂眉敛目乖乖对纳兰述忏悔，“是我不好……我确实没忍住，动了《毒经》，我在里面翻来翻去，找了个最不起眼伤害最小的毒指练的，其实不过是想自保，连伤人的心都没有，谁知道……”说完垂头，吸鼻子，诚恳地道：“你惩罚我吧。”
半天没有声响，君珂悄悄地从眼角缝里偷瞄一眼，正看见纳兰述负手站在她面前，面沉如水，毫无笑意，君珂看惯了他对自己的各种微笑，从没见过纳兰的铁面，此时第一次见，才发觉原来嬉笑从容的纳兰述，面瘫起来那冷肃气质比起剖腹君那真叫不遑多让，无需言语，只那般冷冷看着你，自然便觉得上位者的尊贵和威慑，迫人而来。
唉，果然是一个纳兰家的……
“你确实该罚。”纳兰述淡淡道，“我原本该把毒经没收的，但你说要给柳先生，我信你，便罢了。你这事惹出祸端也罢了，关键辜负了我的信任，你说，要怎么办？”
君珂这下可真有几分委屈了，不要上纲上线嘛，人家根本没有践踏你信任的意思嘛，你个高富帅，是不容易理解穷吊丝的艰难的！
“随便你呗。”她咕咕哝哝答。
纳兰述手一摊，君珂自动乖乖摸出毒经交上。
纳兰述将书在手中啪啪地拍着，仰头望着承尘沉吟道：“该怎么惩罚你呢……”
“不都交了赃物了么。”君珂微弱地抗议。
“该怎么罚你呢……”纳兰述还在认真思索，声音拖得长长。
君珂叹口气，站起身，扎扎腰带向外走——按照学武那段时间的惯例，如果她练得令人不满意或者犯了什么错误，要么去沙坑里埋几个时辰，要么去吊桥做各种高难度倒挂，要么去当尧羽卫们的沙包，这里没有吊桥和沙坑，不用问，必然是沙包命，君珂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戚真思那张兴奋的小脸——她上次就说好久没人肉沙包了拳头好痒。
她还没走出三步，身后纳兰述道：“你去哪？”
“挨打呗……”君珂怏怏地。
“我有这么说吗？”
君珂回头，便见眼前人影一闪，纳兰述已经扑了过来，一瞬间君珂惊骇无伦——不是吧，他真的气成这样，要亲自出手吗？
扑地一声她被纳兰述扑倒，身后正好是张美人榻，君珂只觉得眼前光影一乱身子一重，纳兰述已经重重压在她的身上。
他明净容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黑沉若羽，几乎要扫到她脸上，这么近看纳兰述，君珂也不禁赞叹一下——郡王您用的什么润肤露啊，您这高密度高弹力毫无毛孔粉刺暗斑青春痘和一切色素沉积的肌肤，叫女人们看见了怎么活啊？
欣赏完了才想起来这姿势的不对劲，她使劲用脚踢他，“起来！起来！”
纳兰述这么个狼扑的姿势，居然还是刚才那一本正经的神情，在她肩膀上撑着颊，玩着她的头发，一脸深思，幽幽道：“该怎么惩罚呢……”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抬膝就要翻开他，纳兰述却突然笑道：“想到了。”一偏头把脸凑过来，笑吟吟道：“罚你亲我一下。”
“……”
半晌君珂恼羞成怒地去推他，哪里推得动，纳兰述的脸让来让去，始终不离开她唇的范围，“快亲！”
“我选择当沙包！”君珂严词拒绝，纳兰述理都不理她，一伸手捧正她的脸，严肃地盯着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少年的眼眸原本琉璃水晶般清亮又光芒璀璨，此刻不知是欣喜还是别有所感，笼罩了一层烟气茫茫，如晶石滴露，流转幻光，君珂被笼罩在这样的眸光下，近在咫尺，呼吸相闻，自以为还算沉静的心，也不禁砰砰跳了一阵，一时间也便忘记了要说的话和要做的事。
纳兰述见她不答，眼眸里灿灿金光褪去，却也换了盈盈水意，像山岚下湖面如镜，层波荡漾，不禁心中也是一荡，荡啊荡的便分外大胆，捧正君珂的脸，对准她的唇，将自己的侧脸凑上去在她唇上一触，还狠狠地压了压，然后才放开手，偷腥的猫儿般满足地摸了摸脸颊，眯眼陶醉大赞：“乖！”
君珂：“……”
她被无耻的郡王殿下气得脑子发昏——见过初吻被强夺的，但没见过这么被强夺的！
“你亲了我。”郡王殿下笑眯眯地指控，“礼尚往来，我得回亲一下。”
君珂双肘一压膝盖一顶便待跳起，纳兰述早有防备，在她跃起的那一刻并没有压制，反而稍稍放开，君珂弹起，身子惯性向上一窜，纳兰述让开的身子突然又压了下来，上方那张桃花面笑吟吟偏偏头，俯俯脸，迅速调整角度，迎上——
“噗。”
声音其实微细近乎于无，毕竟唇和脸颊相接哪能发出什么刺耳爆响，然而听在君珂耳里不下于洪钟乍响，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唇正恶狠狠压在某人脸颊上，而某人微闭眼，大侧头，神情陶醉，快乐无休。
君珂唰地向后一让，后颈却被纳兰述一把揽住，随即他恬不知耻地道：“唉，这么亲的，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太没气质了，珂儿，我们换个地方？”
他说到最后一句，嗓音有点沙哑，清亮的眼神微微起了点朦胧，像黄昏里被薄云遮住的日光，君珂见他的眼神对她的唇瞄啊瞄，心中大跳，抬头惊叫：“啊真思！你竟然偷看！”
纳兰述头也不抬，懒懒挥手，“这孩子也该嫁人了，学着点啊。”
君珂：“……”
半晌她心一横，老老实实道：“纳兰，这个这个……我不喜欢。”
纳兰述不动了，抬头看她，眼神认真，似要看进她心底去，半晌摇头：“不，你喜欢。”
君珂咬牙，“不喜欢！”
“喜欢。”纳兰述根本不理她，却终于从她身上爬起来，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道，“不过我不逼你，总有一天，我要你自己对我说，喜欢。”
君珂仰头望天，抽抽鼻子，心想郡王您自恋吧我不刺激您咧。
“我这手指怎么办？”她聪明地转移话题，“有什么办法把这毒功去掉吗，要么找柳兄来商量商量？”
“没事，既然知道有问题哪能总被人利用，咱们另想个办法……”纳兰述牵着君珂的手指慢慢笑，心想某些人步步为营引诱小珂，到底是只是看中她的潜质想要逼她走投无路最终不得不自己投入他的怀抱呢，还是看中了她的特别想要利用她搅起更多的事端而掩盖自己的某些打算呢？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
两人在那陷入思索喁喁低语，被冷落很久的幺鸡萧索地蹲在一边，觉得那唧唧歪歪的一男一女实在碍眼，啃什么啃，有那工夫不会去啃南乳肉点心么？特么的就不懂得安慰爷的寂寞么？
幺鸡耷拉着尾巴，慢慢向外走，那两人没察觉，幺鸡愤而加快步子——你君珂和纳兰述忘记哥没关系，还有红砚替补！
转过一个门廊拐角，隔邻就是红砚房间，幺鸡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山似的身影，挤满了整个门廊，不用看脸，光看屁股面积，就知道必然是憨大个子鲁海，正对着那边空气，操练瘦猴子许新子教给他的台词：“砚砚……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不风流枉少年！两只黄鹂鸣翠柳，一枝红杏出墙来！”
……
你妹！春天到了是不？满世界的荷尔蒙！
幺鸡扭头就走，狗心充满鄙视——什么破表白？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文臻！当年她看上研究所正太小李，一番表白，小李三个月都靠墙走，后来据说得了忧郁症……
或者景大波也是牛人啊，有老婆孩子的四十岁的研究所副主任老张，被关在研究所几年出不去，静极思动想吃窝边草，看中了一走路就波动浪摇的景美人，脑满肠肥的欧吉桑不知道从哪得来的结论，认为长相妖艳的女人天生就是不甘寂寞情妇命，他风度翩翩只有一百九十九斤腰围只有一百八的花开得正好的中年帅哥一出马还不手到擒来？于是特意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给头发抹了油，摘了花坛里几朵蔫了的花，兴冲冲去找心目中的女神，结果女神开门，听明来意，手一伸就捏进了裤裆，狠狠一掐——
一声惨叫里，景美人甩甩手，若无其事地道：“这个直径，配得上我的胸围？”
……
瞧瞧，这才叫牛人。
幺鸡意味深长地回忆，当然关于这种事的回忆里没有它正牌主子太史阑——
太史牛人之牛就在于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女人，小时候上厕所都坚持男厕，以至于经常一大早一堆脸色发黄的男人捧着肚子夹着腿原地乱转等她老人家在男厕里看完《花花公子》电子版……
想到太史阑，想到现代，幺鸡突然觉得忧伤。
它随君珂落入这异世，一直以来除了一开始还处于弱鸡未觉醒状态时，受了些小欺负外，算是顺风顺水，和尧羽卫狼狈为奸，和红砚相玩甚欢，衣食住行享受上等，比起单调吃盒饭的研究所生活，穿越狗还觉得，古代要爽得多，就是洗毛香波的质量稍微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然而此刻，它终于开始怀念研究所和它的太史——还是太史好啊，她是男人，她永远不会谈恋爱，不会为了臭男人而抛弃它。
幺鸡没有注意到它这个推论其实是个悖论，它忧桑地坐在墙头上，仰头望着天际的月亮，那月亮圆圆的，缺了一块，明光迥彻，幺鸡觉得很美，美得突然想吟诗。
吟一首忧伤的诗。
吟一首忧伤的，符合它此刻寂寥心情的诗。
吟一首忧伤的、符合它此刻寂寥心情、并且某些人一听就会惭愧无地并且扑过来为它献上一锅南乳肉饼的诗。
幺鸡开始想诗。
哦不，那不叫想诗，那叫酝酿，在内心的涌动的火山般激越的情绪里，寻找着灵魂深处最震撼的最强音。
哦，来了。
灵感来了。
“东西南北中。”
“月亮在当中。”
“颜色像南乳。”
“斑点如肉松。”
“夹肉如何？”
“中！”
唉，好是好，意像鲜明，比拟贴切，就是不够忧伤。
来了。
灵感又来了。
“东西南北中。”
“月亮在当中。”
“远看就好像。”
“肉松在盘中。”
“隔邻嘴贴嘴。”
“廊角嗡嗡嗡。”
“留我一犬坐。”
“口水一大盅。”
“谁给肉吃？”
“冲！”
好诗！好湿！
大燕王朝此刻隆重诞生的写实派诗犬和文学新星幺鸡同志，瞬间被自己泉涌的诗才和敏捷的思维所感动，忍不住仰天向月，将这首新鲜出炉的妙诗，给嚎了出来。
“嗷唔——”
“恢律律——”
幺鸡长嚎之后紧随着便是一声惊惶的马嘶，一匹刚刚冲到这座冀北王府燕京别业府门前的马，被诗犬这一声向月长吟给吓得屁滚尿流，一个趔趄便栽在了地上！
马上骑士猝不及防，险些栽落在地，赶紧一掠下地，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马，拽了两拽没起来，再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围墙上忧伤看月亮的幺鸡。
“咦，这是什么狗？是不是传说中的……”墙下朗眉星目的女子眼神一亮，冲幺鸡走了几步，幺鸡看也不屑于看她一眼，懒洋洋挪挪身子，将屁股冲着了她。
那女子也不生气，认真看了幺鸡半晌，她腰囊里有熟悉的香气传来，幺鸡唰地转过头，狗眼大亮——南乳肉饼！
它嗷地一声便要扑下来，突然想起纳兰述对它的嘱咐：“幺鸡，你是神兽，神兽要有神兽的气质，从今天开始，对吃的不要摇尾巴，不要扑过去就抢，不要一副狼性大发的死德性，要等人家尊敬地乖乖地送到你面前再优雅地享用……”
幺鸡记得自己表示过这样的疑问“如果人家不送过来呢？”
“哦，那就摇尾巴、扑过去抢，狼性大发。”
……
幺鸡神兽同时还想起景大波曾经的教育：“再装逼的大神，都抵不过傻逼坚持的喷；再傻逼的喷子，都抵不过坚持装逼的大神。”
于是装逼的神兽稳稳地在墙头坐着，眼角瞥着腰囊，岿然不动，气度端严，宗师风范。
那女子见“神兽”体态尊贵，气韵端庄，顿时更加欢喜，一边将饼子掏出来递给幺鸡，一边仰头道：“你是这府中的狗吗？怎么单独坐在这里？你主人不要你了吗？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
幺鸡啃着肉饼，鄙视地看那女子一眼。
你才没人要！
你全家都没人要！
你全家穿越到现代都没人要！
那女子说完，便认为幺鸡是她的狗了，拍拍它的爪子，道：“你且等我一会，我解决了事儿马上带你走。”转身行到门边，拍门。
她拍门声音有力干脆，砰砰砰传出好远，里面传来门政疑惑的应门声——燕京宵禁严格，这么夜了根本不许常人在街上行走，怎么还会有访客？
“我要见纳兰述。”那女子立在门槛上，有点中性的声音听起来清楚并不容违拗，“通报。”
星月之光照在她脸上，雪白肌肤，樱桃小嘴，眉目却是朗然中性，正是向正仪。
门政的脸苦了——这位姑奶奶可得罪不起，只好迅速传报，不多时纳兰述过来，身后跟着君珂，君珂倒是想不来的，来了干嘛，找麻烦么？奈何纳兰述却不肯。
“我来和你说三件事。”向正仪并没有进门，站在门槛上，看见纳兰述带君珂过来也面不改色，“我说完就走，你不用防贼一样防我。”
纳兰述不语，也不请她进去，向正仪疾声道：“第一，我听说冀北王府已经准备向姜家下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拦？”
纳兰述：“……”
君珂：“……”
和你一起去拦聘？这算哪码事儿？
君珂再次无力地感叹——这位公主的思路，实在是特么的太诡异了！
“第二。”向正仪也不等纳兰述回答，“你要不和我一起去，我自己去，姜云泽人不好不适合你，去年彩袖节我约她比武，她竟然装病不应来着。”
纳兰述：“……”
君珂：“……”
人家不会武的千金小姐，不应你的比武，这也能看出人不好不适合谁？
“第三。”向正仪一向是不看别人脸色的，当然别人的感受自然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一指，指住了君珂，“今天我误会了你，我来向你道个不是。”
君珂：“……”
这个公主的作风，实在太让人反应不过来了。
“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轻信人言。”向正仪还是那个不给别人说话自顾自发言的态度，“不过，虽然我今天还没发现你什么不对，但不代表我就承认你是好女人，纳兰述喜欢的人，我都要好好看看。”
纳兰述……喂，你是我妈？
君珂……喂，你是纳兰述他妈？
“好了，就这样。”向正仪一副“三件事说完我今晚就睡得着了”的模样，转身行到墙下，伸手自如地招呼幺鸡，“喂，我们走了。”
君珂的眼珠子掉到了地上……
不是吧？敲个门功夫，她家幺鸡就换主人了？
不过随即她笑了——八成是公主自说自话毛病又犯了。
她笑，抱胸，等着幺鸡兄给自说自话公主喷一脸口水。
然而随即她掉下来的眼珠子就滚到角落没处寻了——幺鸡嚼着肉饼，傲慢地从墙头跃下来，跳到向正仪身边。
“走吧。”向正仪示意幺鸡。
幺鸡昂首挺胸自呆滞状的两个人面前走过，目不斜视，严肃正经。
它满意地听见两个下巴落地的声音。
哎呀，怪不得以前那些小破孩喜欢动不动离家出走，原来从主人面前坦然扬长而去的感觉真的很爽！
向正仪见幺鸡高傲，却竟然听自己的话，更是欢喜，幺鸡昂首向前，她回头看看自己已经软瘫的马，也不要马了，跟着幺鸡道：“你是要带我走另一条路吗？也好，咱们俩今晚就月下逛燕京。”
说完回头看看纳兰述，一瞬间这个硬朗的少女，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点奇异的神色，轻轻道：“这是你的狗吗……你终于有样东西，自愿属于了我。”
说完她快步追上幺鸡，留那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君珂道：“喂。”
“嗯？”
“刚才那是幺鸡吗？”
“反正绝不会是纳兰述。”
“它被下药了？”
“它要被下药，奔向的也应该是母狗。”
“……”
这边百思不得其解地在探讨幺鸡存在的真实性，深切讨论刚才那一瞬间幺鸡是不是进入了二次元，这边幺鸡继续昂首挺胸，大步进发。
它身后跟着向正仪，这位既认真得超乎想象，却又根本不爱关注寻常人最爱关注的那些事儿的特立独行的公主，一点也不介意趁夜漫步大街，也不介意幺鸡到底要到哪去，当真就这么随着它，在街上乱走。
幺鸡转过两条街。
幺鸡转过三个弯。
幺鸡从四个府门前绕过。
一直若有所思想着自己心事的向正仪，走了小半夜才发觉不对劲，这跟着狗绕来绕去的，这是到了哪里？
女人的方向感和男人的贞操感一样，从来都是很欠奉的。向正仪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那么女人，但悲哀的是缺点还是很女人，她四面望望，发觉眼前的景物似陌生似熟悉，面前是一道黑色小门，连着绵延的围墙，看着像哪家府邸的后门。
“你是要我进去吗？”向正仪问。
幺鸡严肃地点头，自己先推门，进去，蹲在门后的一个黑沉沉的角落，对向正仪抬爪示意。
向正仪只觉得这狗通灵，又想这是纳兰述的狗，莫非这里是纳兰述经常来的地方？
这么一想她便立即跨了进去。
一脚跨进去便觉得脚下似乎有块踏板，与此同时似乎有股臭味，向正仪一惊，察觉不对劲，赶紧向后退。
然而没有人能比得上幺鸡的速度。
如一抹闪电亮起，幺鸡突然一蹦，用力跳上向正仪脚下那块踏板的另一端！
向正仪脚下那头顿时翘起，习武之人反应灵敏，向正仪一惊之下，立即拔剑向下一刺，想要借此稳住身形。
“扑哧。”
剑尖刺入的地方仿佛泥潭，粘腻有吸撮力，隐约碰到坚硬的底部，铿然微响，向正仪觉得不对劲，赶紧又猛力拔剑。
“啪。”
黄灿灿星花横飞，粘腻腻水浆乱溅。
哦，这么形容很美，其实就是人体排泄物……
……这里是茅坑。
……这里确实是纳兰述偶尔会来的地方。
……这里是冀北王府别业东院墙外一处茅坑，平时是侍卫使用，纳兰述偶尔会来放次水。
……
这个茅坑进门有踏板，踏板之后才是茅坑，尧羽卫们连个茅坑都不肯走常规路线，最先是有人故意在茅坑和门之间挖了个空隙，放上块踏板，有人走进去后面的人一踩踏板翘起前面的人就直扑茅坑去了，后来吃过亏的自然不会再吃亏，还会想法子让别人也吃吃亏，导致尧羽卫们上这个茅坑，都左顾右盼、前进后退、一步三探，神色鬼祟，蹲在踏板那头屁股悬空也要目光灼灼盯着门口，把剑压在踏板上，以免有人恶作剧一脚狠狠踏上去把他给掀翻进茅坑里，这样子上茅坑自然是不爽的，按说还容易得便秘，但尧羽卫们乐此不疲，用他们的说法，这样有利于保持随时警惕和长期战斗状态，有利于锻炼人体的爆发力和应急能力——其实不过是太爱玩，并且人人都不是东西而已。
幺鸡来玩过几次，觉得此处凝结着尧羽卫恶搞智慧的结晶，向正仪让它很不顺眼，于是带她七绕八绕，让她来见识见识。
此时向正仪虽然够警惕，没有堕入茅坑，但拔剑刺茅坑也早撩得一身粪水恶臭，幺鸡咧开大嘴——亲，就你这警惕性你还追小述？你玩得过他吗？你玩得过尧羽卫那群二五吗？你比得上我家小珂吗？她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蹲在门边瞅了一刻钟，上树又瞅了一刻钟，然后在门口准确地从埋住的沙土底下抽出了那块陷阱踏板，重新稳稳放好，才安然入内的。你呢？你边去吧！
偏心的波戈洛夫斯基同志又忘记了，向正仪可没像君珂一样，被尧羽卫整整折腾了几个月过……
向正仪染了一身粪臭，恶心地要吐出来，赶紧把剑一抛，伸手去抓幺鸡，幺鸡早已防备着，嗷地一声蹦起，白光一闪，早踩着向正仪的胸，冲了出去。
飞在半空中的幺鸡，犹自不忘回头，鄙视地盯一眼气急败坏的向正仪。
脚感不好，有木有！
没弹力，有木有！
影响哥的飞翔高度，有木有！
我呸！
你为啥叫正仪公主？
你应该叫太平公主！

第六十五章 君珂陛见
当晚幺鸡凯旋回府，受到了纳兰述和君珂的热烈欢迎——他们当然不知道幺鸡同志秉承尧羽卫恶搞耍人之风，把燕京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碰的尊贵公主给骗进了粪坑，他们只是在一头雾水的时刻惊喜地发现了出走的狗狗的回归，并立即用热情的拥抱和感动的泪水以及波戈洛夫斯基同志真正向往的南乳肉饼表示了对离家出走的小孩的全部接纳。
幺鸡埋头吃饼，聪明地对自己的恶作剧毫不表功——真正的英雄都是甘于寂寞的，但是记得要写进日记。
幺鸡原以为那头公主上了这么大一个恶当，肯定要气势汹汹回头找纳兰述君珂算账，它已经打定主意了——我不知道、不晓得、没看见。啥米？你被我骗了？你一个大活人被狗骗了，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认呢。
然而向正仪根本就没有回来——一个大活人被狗骗了，好意思说吗？
纳兰述君珂不知道这回事，当晚却也没有睡，君珂眼见纳兰述在书房里，召集了所有在京尧羽卫，将人员重新布置，修改联络暗号，重新改换燕京别业的里外防御，甚至连原本在别业里伺候的婢仆，都只留下了绝对可靠的那些，其余全部撤换。
一堆人忙忙碌碌，君珂抿唇不语，她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燕朝规矩，藩王非应召不可进京，藩王世子倒是没这规定，只是随从也有定数，不得超过三百。事实上，自从藩王势力壮大，中央有所忌惮之后，各地藩王亲族也不愿随意进京——一不小心被控制了成为人质怎么办？一不小心死在天子脚下了怎么办？按说纳兰述作为冀北继承人，是不该出现在燕京的，看他一开始的做派，跟在纳兰君让后面追过来时，马和人都做了改装，也是不想被认出，然而最终他为她进了虎狼群伺危机四伏的燕京，并为她显露身份在燕京皇族之前亮相，出面保护她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了危险之地。素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朝廷现在忌惮冀北诸藩，不至于明着对纳兰述下手，但谁能保证暗地里没有一些动作？右相沈梦沉也已经回京，皇太孙更是皇权代表，这些人能容得下他？
所以纳兰述看似悠游如旧，实则步步小心，君珂咬咬唇，暗下决心——她不要再含蓄了！这年头含蓄没活路！她要在燕京活出个人样来！总有一天，她要足够强，强到能帮助纳兰述！
“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君珂想起了自己的辣椒水，这东西在应急时还是挺有用的，而且也比电棒那些东西好制作，在这里完全可以做出简易版，赶紧掏了出来。
纳兰述取过去，翻来覆去看看，君珂凑过去教他，“喏，这里，有个可以按下去的突起，一按就有辣椒水喷出……哎哟！”
眼看纳兰述按在开关上的手指往下一揿，吃过辣椒水苦头的君珂吓得赶紧往下一栽，头往什么东西上一埋。
……
静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刺激性气味没来，倒传来纳兰述“痛苦”的申吟声，“……我说，小珂儿，你想对我用强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这么……一个猛子扎下去呢？”
君珂一抬头，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扎，竟然扎进了纳兰述的大腿……
君珂轰地一声烧着了，连刚才说的话都忘记了，唰一下跳起来，道：“我带幺鸡去洗个脸等会直接睡了拜拜晚安。”说完拖着幺鸡就跑，幺鸡不甘不愿地回头嚎——饼子还没吃完记得给哥留着！
“唉……”纳兰述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错了，我不该忍不住先说出来的，我就该坚持不动，让你多埋上一会的……”
“流氓！”
屋顶上戚真思跃下来，将辣椒水瓶子仔细看了下，眼睛一亮道：“别看是小玩意，可做得精巧，嗯，这种材料是什么？非铁非木的……如果没有这种材料，我们可以做木头的，叫掠翅部的神手小陆来试试……”说完随意按动开关对墙一喷。
“咳咳！妈呀！”唰一下纳兰述和戚真思窜出了屋顶，“这什么鬼气味！”
“这是辣椒水，不过这里现在还没有辣椒，我建议用花椒研碎了，混上醋和辣酒，一样刺激！”远远廊檐下，君珂冒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戚真思和纳兰述相视一笑。
“别看东西小，玩乐似的，但对战中突如其来一用，只怕还真让人挡不住。”戚真思将瓶子抛着玩，“高手相争，有时差的就是那么一两分先机，好东西！好东西！”
“不那么光明呢。”纳兰述笑。
“咱们光明过吗？”戚真思一笑，“宁可活得卑鄙，不要死得光明。主子！”她拍拍纳兰述的肩，肃然道，“小珂身上似乎有不少好东西，你给都挖了来啊，这事儿就靠你了。”
“兄弟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已经远远走开的戚真思，又一个踉跄。
※※※
君珂献出的辣椒水，经由尧羽卫的巧手小陆一改装，很快就搞出了古代版，木制的喷雾瓶，小陆还嫌这东西万一对战要从怀里取出太浪费时间，干脆设置了个背带，将木瓶子固定在每个人肩后，瓶子底下设置成活板，底部连着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的另一头固定在每个人胸前背武器的革带上，需要使用改良版喷雾器的时候，只要一顶铁丝，瓶子底部活塞被推动，上头喷嘴就会喷出改良版辣椒水，混合了烈酒醋和花椒沫子的新版辣椒水，气味比现代版的更具有冲击力，小陆不愧是尧羽卫首屈一指的神手，他在听君珂描述了莲蓬头之后，居然还给喷雾器设置了莲蓬头喷口，用针戳了很多小孔，使攻击范围更加扩大。
于是那几天便见尧羽卫每人肩膀后面一个探出头的古怪木瓶子招摇过市，在世人惊奇的眼光里沾沾自喜，戚真思再三关照尧羽卫们，这是秘密武器，别有事没事拿出来得瑟，可尧羽卫那群爱玩的，哪里忍得住，于是那几天府里茅坑、厨房、花坛都遭了殃，茅坑气味古怪难言，所有的菜都辣得难以下筷，花全部蔫了，府里到处弥漫一股辛辣的气味，很多尧羽卫互相喷得肿着眼睛到处跑和一群怨妇似的，一直到几天以后，新鲜劲过了，纳兰述君珂才呼吸到新鲜空气。
君珂受到了鼓舞，将背包里的东西都贡献出来——太阳能防狼电筒、手铐、精钢咬合夹、弹针戒指、小型抓捕网等等，抓捕网这种东西长得像手枪，射出去的不是子弹是网，落于人身后瞬间弹开，能够罩住人，这个东西让君珂想起在冀北王府，第一次看见尧羽卫时，他们施展了困住纳兰迁的网，只是那个网更大，也更麻烦，小陆看见这东西眼睛就亮了亮，大喜道：“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有个什么简便的办法可以瞬间出网罩人，免得那种网还得人力去兜，谁配合不好就失败，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精妙的东西！”当即拿过去拆卸研究了。
背包里甚至还有几张各类简易枪支的结构图纸，从火枪梨花枪到转轮枪前装填滑膛枪都有，是君珂和景横波闲得没事，打赌要做只枪打鸟儿，当时下载了一堆图纸，之后没有成功，君珂临走时随手塞在背包角落里，现在也全部给了小陆，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火药，但是火枪还没发明，依照君珂的记忆，原先那个时代，宋代的时候有了火枪的雏形，但还比较粗糙，明朝时梨花枪已经大放光彩，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大约相当于那时代的唐宋之间，如果小陆能根据图纸把东西造出来，足可领先现在的武器水平几百年。
小陆一看见这些东西如获至宝，颠颠地捧了就一头扎进了房间，戚真思给他放了长假，从现在开始，可以不参与尧羽卫任何活动，直到造出杀伤性武器为止。
眼看也到了君珂陛见的日子，一大早，由安昌长公主府派人来，接了君珂去，甚至还接走了幺鸡——皇帝不知道在哪听说了幺鸡的神异，传旨叫君珂将幺鸡一并带进去看看。
幺鸡神兽才没将自己竟然名动天听当回事儿，它原本没啥兴趣，但当君珂告诉它御厨房内肉点心足可以做出七八百种之后，它立即表达了对皇宫的热切向往和对皇帝邀请的万分激动。
在定和门内的偏殿内又演习了一遍见驾礼仪，君珂和幺鸡才跟着内侍一路往内宫去，四品以下官员不可以在正殿见驾，所以纳兰弘庆接见她，是在下朝后，御书房中赐见。
君珂第一次见皇帝，作为一个现代人，心中难免有几分激动憧憬，觉得哎呀喂呀姐终于没辜负穿越人这个名词，果然见皇帝就和吃白菜似的，但是当她在御书房外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后，她立刻觉得，旧社会果然是万恶的！封建阶级的等级制度果然是最吃人的！还是现代好啊，平等自由，随便一个上访农民就可以把市长堵在茅厕里。
还没排上封建社会等级序列里的白丁君珂，寂寞地站在院子里等候接见，带她来的太监在通报给御书房内侍后，已经去做自己的事，走之前关照她不要乱走，离御书房远远等着，陛下在里头议事，一向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君珂百无聊赖地站着，左脚换了右脚，右脚换了左脚，又嫌太阳当头晒，便走到一处浓荫下躲避日光，这里是一丛绿植，上头的一排长窗蒙了碧色松影纱，有低低的语声，从窗中传出来。
“……我大燕原本僻处九蒙关外苍芩高原，先太祖皇帝带领关外十三盟兄弟，夺了这前大庆国的花花江山，十三盟是当年从龙打下这片江山的功臣，先皇曾应过会代代奉养，然而立国日久，当初的功臣很多家道中落，那份铁杆庄稼反倒害了他们，仗着撑不死饿不着，败落了也不肯好好做营生，书读不成，地种不了，生意不屑做，吹拉弹唱倒精通，斗鸡走狗玩得来，那些盟里大爷，勒着肚皮上茶馆，泡一天一杯茶一块大饼，也坚决不去做营生，这是败落的了；还有一部分聪明见机的，转了行，置办了家产，或者在朝中一直有差事风水不倒的，倒是越来越煊赫，同是十三盟出来的功臣之后，境遇这个天壤之别，这时日久了，怕是要生怨的……”
“你说的这个朕如何能不操心？十三盟是先太祖皇帝从关外带进来的，至今在关外云雷城还有相当一部分原住民守着祖业，是自己人，却又不完全是自己人，当年的天下有他们一份，早先也是发誓永不背叛的兄弟，先太祖皇帝为了安定十三盟子弟功臣的心，也一直鼓励他们和我九蒙本族通婚，如今盘根错节，关系牵连，谁家府邸没十三盟血脉？谁家败落的十三盟子弟都能和王爷国公说上话！如今盟务难整，那些败落的整天来哭穷，给钱吧，无底洞，养刁了胃口；不给吧，整天溜门钻洞阴沟子里窜老鼠，寻机找事拉钱赚营生，把个朝务搞得乌烟瘴气……我大燕外要应付南齐东堂羯胡西鄂，内要小心各地藩王生事不休，如今还要愁烦这些盟人……唉……”
“盟民无赖，还是因为没有合适营生，这些人本是马上征战民族，如今安定日久，功夫荒嬉，自然便一日日衰败下去，孙儿的意思，还是该回归军营，不妨将这些散秩盟民都整编为军，拉到边疆，干脆让他们一刀一枪，把祖上的功名都挣回来，也省得他们整天在茶馆把祖宗们的事儿说上一千遍，越说越对朝廷满腹怨气。”
“你这提议不坏，可是那群桀骜骄纵又懒散惯了，还有各方关系牵扯的盟下汉子，谁能治住？谁敢得罪？”
“孙儿或可……”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盟民改编整军的事儿，朕心里有个章程，马上就要开武举，你好好在里面物色，选身家清白有勇有谋的武举人试试，还有仲裁人选，我知道那批老头子最近轮番吵得你厉害，但你要把持住了。”
“是。陛下放心，孙儿自有斟酌。”
“盟务终究还未成大患，倒是藩王，才是心头之忌……”
“陛下，听说鲁南那边，最近很有些不安分……”
在窗下吹着风，听得昏昏欲睡的君珂，此时忽然睁开了眼睛，无声无息往窗下又靠了靠。
“鲁南么？”里面的皇帝似乎沉默了一下，才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无妨。朕就是要他闹。”
“陛下……”
“老二向来鲁莽心贪。”皇帝在笑，笑声讥嘲，“朕和他暗示过，朝廷倚重各藩，祖上也有规矩，藩地轻易是不会收回的，尤其外拒胡虏的冀北鲁南，却又表示了对冀北老四的一些不满……呵呵可笑老二，果然因此有了别样心思……”
“什么人！”
蓦然一声叱喝惊住了皇帝，也惊住了在窗下正凝神偷听的君珂。
她瞪着趴上她膝盖的幺鸡——不是吧，你呼哧一下鼻子，也给人听见了？
室内有快步行来的声音，君珂紧张地四面张望，这御书房外就是一个院子，四面秉承皇家风格，没有树，只有几个汉白玉缸和一些遮不住人身的绿植，而她现在是不能跳进有水的缸中的，因为她等下还要陛见。
不等她思考完毕，哗啦一声头顶窗扇已开，君珂百忙中眼睛一闭，一把将膝盖上的幺鸡扔上了窗台！
幺鸡飞起，窗台上那人“咦”地一声，一伸手接住，君珂此时一个翻滚，已经滚向了院门。
以她的速度，一个起落就可以弹到门口，接下来便能假称刚刚进门，幺鸡无知跳上窗台惊扰陛下，而她站得远，自然什么都听不见。
然而那开窗的人反应和动作都太快，接到那么沉重的幺鸡，竟然手臂不动分毫，随意拎着它往边上一墩，头已经探了出来。
他一探头，眼光一掠。
君珂一个翻滚动作正到院子当中，她感觉到背后目光注视，浑身汗毛唰地一炸，一个动作便再也做不下来，霍然回首。
然后她就看见了纳兰君让硬朗如镌刻的脸，毫无表情地占据着窗台，冷冷盯着她。
君珂维持着一腿前一腿后手往前伸头向后扭脊背绷紧的半跪动作，在地上凝固住了。
哦卖糕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砍柴又遇中山狼。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就是！
君珂想起前几天眼前这位刚被自己和纳兰述一搭一唱，耍得一败涂地丢掉了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面子，浑身竖起的汗毛就再也没法躺下去。
早知道前两天就别把人往死里得罪了，现在好了，心性高傲的纳兰君让受了那么大的羞辱，还是因为高傲才没有找她麻烦，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他要不趁机报仇，她跟他姓！
君珂的眼珠骨碌碌盯着纳兰君让，满满警惕，思考着撕破脸后如何闯出皇宫——嗯，要不要让幺鸡挟持他？
纳兰君让也在看着君珂。
看见她满眼警惕，看见她表情震惊，看见她脸上掠过无数复杂的神情最后定格在某个可以称做为“杀气”的神情上。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好笑有点怒气也有点心酸，脸色微微沉了沉。
君珂的肩膀瞬间绷紧。
“君让，怎么回事？有人？”皇帝的声音传来，纳兰君让堵在窗口，皇帝什么也看不见。
纳兰君让盯着君珂，慢慢抬起手，君珂心中一凉，正要暴起，忽然见他手掌向下一摆，快速一挥！
什么？
君珂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纳兰君让皱起眉，一脸“蠢女人”的表情，又是一挥！
快点滚！
君珂瞬间醒悟，就地一个翻身，唰地滚出了院子门口处，纳兰君让回头，对皇帝笑道：“陛下，突然一只狗跳了进来。”
幺鸡合作地蹲在窗台上，对大燕朝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挥爪，Hi。
“幺鸡你怎么乱跑！”在纳兰弘庆的脸出现在窗前的那一刻，君珂已经从院门前站起，正“一脸惶急”地从院门处往里奔，一边对窗台上幺鸡连连招手，“下来快下来，别惊扰了陛下——”随即她一抬头，好像才看见纳兰弘庆，“啊。”地一声傻住了。
幺鸡蹲在窗台上，涎着狗脸，做“哥就是喜欢乱跑哥就是爱惊扰别人哥就是爱给你找麻烦”的呆傻状。
纳兰君让眼神里掠过一丝轻松和一份鄙视——轻松的是这一人一狗演技不错，鄙视的是这一人一狗演技太不错了！
“陛下。”他收回目光，回头道，“是那神眼女子应召来了。”
“哦？”纳兰弘庆看见君珂远远在院门口，又有最信任的孙儿说明，放下了心，呵呵笑道，“是安昌说的那女子吗，你先别走近，朕来考校考校你——朕今儿戴的是什么玉佩？”
皇帝站在窗前，腰以下都被墙遮住，君珂在院门前磕头，一边暗骂没有学小燕子戴“跪得容易”，以为会在御书房的地毯上磕头的，结果要跪在冰冷的院子门口，一边抬头看了看，朗声道：“陛下今天没有戴玉佩。”
“好！”纳兰弘庆大笑，“果然神眼！”
君珂埋头撇嘴——我还知道你内裤是黑底绣黄纹的呢！
“你这样的奇人，按照我朝惯例，是可以享朝廷供养的。”纳兰弘庆笑容慈和，“本朝有转设皇族供奉一职，虽是虚衔，却专聘在某一方面有大才之奇人，朝廷礼敬，终身供奉，享四品京官同等禄米，若有功勋，还可另行升赏。”
“还不快谢恩。”一边的纳兰君让立即道。
君珂埋头翻白眼——殿下你今天扮演的角色和清宫电视剧里的太监一模一样！
“民女谢恩！”君珂山呼万岁，一边盘算，这供奉虚得很啊，有手下吗？有办公室吗？办公室带休息室吗？有专车接送吗？有公费旅游吗？小孩保送上大学吗？爱人经常出国吗？四品京官什么禄米？比得上现代市委书记吗？
“以后可以称微臣了。”纳兰弘庆笑道，“我朝以前有位女状元，不过是女扮男装，被发现后，先帝也没有降罪，后将她赐嫁京中贵族，倒成全一段君臣佳话，如今你也算是我朝第二位女臣，但望朕也能和你，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陛下恩重，微臣定不敢有负。”君珂又磕头，暗骂老头怎么恁啰嗦呢，几辈子的事说个没完呢，你以为把女臣子嫁给京中贵族就是不歧视？说到底还不是不乐意女子为官？
“你既是女子，朕赐你出入宫禁之权，也好给后宫主子们谈谈讲讲，你神眼探病朕也听说了，皇后病弱，稍候朕让人带你去凤藻宫，你给皇后看看。”
“是。”
“这是……你的狗？”纳兰弘庆注意到幺鸡，眼神惊异，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一步，“好生雄壮。”
“幺鸡，给陛下请安。”
幺鸡同志十分合作地站起，拱爪，对纳兰弘庆作了个揖。
这一手在幺鸡还是个小白狗的时候就十分擅长，当然这不是太史阑教的，太史那性子，睥睨得恨不得反穿内裤把所有男人踩在脚下，哪里肯让爱犬卑躬屈膝丢掉太史家犬之神威，但问题是她有三个无论如何都甩不脱的死党，并且为人也都有点那么不是东西，最喜欢和彼此做对，你太史不让损伤爱犬骄傲，我景横波就一定要教它作揖撒欢献媚邀宠，这等较劲行为，直接导致了幺鸡性格的抽风性可颠覆性不确定性和多变性——它可以上一刻是睥睨天下傲气凌云的兽王，下一刻是腆着肚皮摇尾撒欢任你调戏的狗，两者之间转换保证流畅自如毫无痕迹。
猛犬作揖，分外风情，何况古人哪里有这般调教狗的习惯，纳兰弘庆怔了一刻，忍不住哈哈大笑，惊喜地道：“好，好狗！”
幺鸡人来疯，越发得瑟，人立而起，半屈膝，一爪下垂，一爪扬于身后。
这是文臻花费半个月时间悄悄调教出来的姿势，名叫“掷铁饼者。”
君珂捂眼，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悲叹……
人类已经不能阻止它卖萌了……
纳兰弘庆却越发欢喜，老皇久处深宫，平日里政务繁忙，虽然后宫妃子们养了不少宠物，但那些抱在手里的娇宠的小动物引不起好武的皇帝的兴趣，皇帝喜欢猛犬，会卖萌的猛犬更无法抗拒，兴起之下，竟然启开暗扣，拉开身前一个柜子的抽屉，道：“来，你喜欢什么？”
纳兰君让刹那间神色一紧，那么稳沉的人，居然眼神微露惊骇之色，随即想起幺鸡是狗，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君珂虽然没有进屋，但是一直看着两人神情，此刻看见纳兰君让表情，心中一动。
这人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抽屉里是什么宝贝东西？
她一时心血来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却立刻手指点地，夺夺敲了两声。
这是她给幺鸡的暗号，幺鸡半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狗头往抽屉里一拱。
它脑袋大，动作快，拱进去的时候还伸出长长的舌头一卷，顿时将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都顶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这也是闲得无聊的研究所生活里，幺鸡学会的绝技之一，它的最高记录，是将一抽屉的花生，瞬间一个不漏地全部顶在了自己头上。
东西被顶出的一瞬间，君珂看见一个深蓝色镶金边的令牌状的东西，那东西造型古怪，整体浮雕，其上蹲踞九条异兽，各自形貌奇古，姿态各异，令人一见之下印象深刻。
君珂运足目力，甚至还看见了那令牌的背面，有个隐隐的凹陷，像是故意留下的凹槽。
这东西太显眼，以至于幺鸡明明顶出了好几样玉饰，君珂还是只被这个吸引了注意力，然而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几乎是立刻，纳兰君让便从幺鸡头上迅速抓下了那令牌，淡淡道：“这狗倒是好头功。”
令牌被顶出来那一刻，纳兰弘庆也有些震惊，此时见纳兰君让迅速抓回，才神色微缓，转眼看远处低眼垂眉的君珂，再看看面前这条傻兮兮吐舌头的狗，觉得也没什么，笑了笑道：“真是会挑东西……”顺手选了个镶海蓝宝石的玉牌，挂在了幺鸡脖子上，道：“明儿叫人刻上几个字……嗯，它最喜欢什么？”
他问的是君珂，君珂想想，道：“肉？”
纳兰弘庆一笑，道：“那就刻‘见者赏肉’。”
“谢陛下！”
君珂牵着幺鸡辞别皇帝，摆出一脸假笑给皇帝，又向纳兰君让告辞，刚习惯性摆出假笑，纳兰君让面无表情对她那么一盯，她笑不出来了。
君珂吸吸鼻子，心想哎呀算了人家其实还是不错的，没真的虐待过你，也有自己难处，被气成那样也没为难你，别和人家过不去了，啊？
这么一想心便一软，她慢慢绽出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奏对应答规定的三颗牙齿的笑容，而是她自有的那种，从眼神里慢慢晕开，蔓延到眼角，再飞上颊端，像朝霞飞上日光照亮的天际，然后在唇侧，一抹春光般洇染开来。
纳兰君让原本等着她的假笑，然而此刻却得见她这样的笑容，一瞬间她身后凤仙花娇嫩温软，都不及此刻容光娇美，至令人惊心动魄。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心对他微笑。
未曾想美到如此。
纳兰君让忽然有些恍惚，竟慢慢也对着那笑意，微微勾起嘴角。
君珂如被雷劈！
他在笑！
他在笑！
他竟然在笑！
她惊悚的表情落入纳兰君让眼底，他一惊，恍惚立即飞到九霄云外，脸色一敛，恢复面瘫。
君珂撇撇嘴——果然！所以刚才她一定是眼花了！
她牵着幺鸡出了御书房，准备往凤藻宫去，引路的太监看见幺鸡脖子上的玉牌，顿时神态亲热，问君珂：“这是陛下亲赐的玉牌，陛下可有令要刻字？君供奉吩咐一声，咱家立即替您去承造司刻上，回头您出宫就可以给神犬戴上。”
君珂心中一边暗自感叹人不如狗呀人不如狗，一边正色道：“哦，请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所有人等见者赏肉’，请把那个肉字勒红、加粗、着重、打圈，谢谢。”
太监：“……”
幺鸡笑得见牙不见眼。
君珂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从今以后，不用花钱养狗了……
※※※
沈皇后的凤藻宫，给君珂的感觉就像一个巨大的药罐子，不是说造型像罐子，而是那种药味，无处不在地自每块墙砖每寸地面里散发出来，像是经年累月，都浸淫在了药材里。
事实上也是如此，据说皇后自从流产了最后一个孩子后，便一直病恹恹的，但病了这么多年，却也就这么病着，随时都像会死去，却也一直没死，让宫里那些等着凤藻宫挂白的妃子们，白白等了许多年，等到青丝变白红颜老去，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别等了，你等到老死，她也不舍得死的。
幺鸡在凤藻宫门外被拦住了，皇后怕狗，而且也怕吵，幺鸡也不在意——它忙着呢，它得花时间好好盘算该怎么吃掉它那么多肉呢。
是枕着肉睡呢还是盖着肉睡？是每天吃十顿呢还是每小时吃一次？
幺鸡蹲在凤藻宫外的水池边，盘算着这个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复杂的命题，忽然觉得一方影子，笼罩住了它所在的范围。
那一角衣袍如流水，曼曼青青，迤逦开水波回旋的暗纹，像一卷华丽的宫廷旧画，展开在深秋枫叶飘落的回廊上。
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那是种非常适合宫廷，让人一闻见就想起深宫俪影华宴流光的气息，和周边凤藻宫的药气混合在一起，不觉突兀，反而让人有几分昏眩。
幺鸡对这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噩梦经常做起。
还没觉醒长成时期遭遇的恐惧，会比较深切地留在记忆里，即使日后强大了，一时之间也不能抹去。
它嗷地一声向后便退，那人并不拦它，拢着袖子，笑意像这春天里在花丛中乍隐又现的蝶，声音悠长。
“你在这里？那么，我的美艳小猪，是不是也在里面？”
※※※
美艳小猪君同学，此刻并不知道她的生平大敌就在宫门外，和她的狗聊天，她随着宫女进了内殿，一路上烟气袅袅，药味浓浓，加厚的地毯落足无声，重重帘幕将所有人的对话都闷在一个沉滞的环境里，君珂只觉得这里与其说是中宫倒不如说更像庙。
沈皇后没有出来，掩在帘幕后咳嗽，她似乎并不打算让君珂瞻仰她传闻里倾国的容颜，也似乎对皇帝十分看重推崇的神眼名医不感兴趣，听了宫女的传报，只淡淡道：“是吗？本宫这病，这些年来来去去也看了很多人了，如今既有新神医，也不妨看看罢了。”
君珂听这语气就知道沈皇后没上心，于是她也就“看看罢了。”
然而隔着帘幕那么一看，她忽然浑身一颤！
惊骇像浪潮瞬间席卷了她，她只觉得心腔一冷头皮发麻，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却退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没有让开也没有呵斥，一手揽住了她的肩头，指尖轻轻搁在了她肩井，在她耳边微笑，笑意迷离而迤逦。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呢？”

第六十六章 花下一曲凤求凰
那人的语声响在耳边，君珂浑身又是一冷！
沈梦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她想了起来，沈皇后是沈梦沉的亲姑姑，作为娘家嫡亲的外甥，他进来见见姑姑，是没什么问题的。
“娘娘。”沈梦沉向帘内躬了躬身，“今儿可好些了？”
“不过老样子罢了，只可惜遂不了某些人的愿。”里面的声音慵懒，分不出喜怒，连这样似乎带有怨气的话，听起来也淡得像梢头飞落的柳絮。
“君供奉可看出娘娘的痼疾来？”沈梦沉转身问君珂，微微上挑的眼角笑意悠长。
他消息倒灵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的赐封了。
君珂的眼睛忍不住又对帘幕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再次令她心中一紧。
帘后榻上，那卧着的人影，腹部微微鼓胀，透过那层薄薄的肌肤，看得见血管经脉之下，一团小小的蜷缩的黑影。
那黑影乍一看让人以为是肿瘤，然而再一细辨，再结合所处的位置，便叫人心中发冷。
那是一个还没成形的死胎！
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没有流产，在皇后腹中呆了下来，渐渐转为痼疾，折磨了她十数年的死胎！
很明显，当年皇后流产之前，怀的是双胞胎，流产只流掉了一个，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腹内还留了一个。
这样一个东西留在了腹内，如何不病？
要不是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天下的珍稀药物流水一样用着，只怕早就死了吧？
君珂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未明，太医院没有千金圣手吗？有死胎也查不出？或者，是不敢说？
如果当年皇后只是一场普通的流产，肚子里还留了一个却懵然不知，那么说出来也无妨，可是后宫是天下第一诡谲地，她在进宫之前，纳兰述就再三关照她，也许陛下会让她给皇后诊病，一定要谨言慎行。皇后缠绵病榻多年，大家也早已接受了事实，治得好也罢了，万一有个不好，反倒获罪，一定要慎之又慎。
如今眼看着一个难题便摆在了面前：这死胎，能不能说？
“娘娘。”君珂斟酌再三，终于做了决定，舔舔唇，低声道，“您只是体气虚……”
帘内突然一阵大咳，打断了她的话，随即便见帘后人一阵痛苦的痉挛，直直坐起，又重重倒下，撞得玉帐金钩琳琅作响，宫人们迅速冲了进去，熟练地喂药按摩抚胸急救，好一阵子帘内人才气息平复，衰弱地躺了下来，一只手腕颓然垂在榻边，白得枯木也似，隐隐浮着青色的筋络。
君珂的心颤了颤。
这般的痛苦……
这般的痛苦，其实很容易解决，只要她和柳杏林联手，很快便可以将那死胎取出，那东西一去，皇后无药自愈，再也不用整日受病痛折磨。
如果她也沉默，沈皇后便是苟延残喘，永无救赎之日。
君珂的手指，慢慢扣进了掌心，亲眼见着这般的病人苦痛，她的决心突然开始动摇。
忽然想起柳杏林，这个老实近乎迂腐的男子，天生有着医者悲天悯人的情怀，无数次她看见他一个大男人，躲在屋后偷偷抹眼泪，为那些重病辗转，难以救治的病人们。
她记得他说：小君，我恨我不能救天下所有病难者。
杏林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杏林如果知道她这么做，会怎么想？
君珂闭了闭眼，又睁开，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您体气虚弱，是因为腹内……”
“因为五内不调，湿气郁结是吗？”一双手伸了过来，再次搁在她的肩上，指尖微凉，不知怎的君珂便觉得寒意，微微打了个颤。
沈梦沉揽住她的肩，神情似笑非笑，打断了她的话，“神眼果然是神眼，确实，太医院所有名医，都是这么诊断的。”
君珂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梦沉已经一把推着她便向外走，笑道：“娘娘刚发病，咱们不要在这里惊扰了她，来来，外面花厅坐坐，我向君供奉讨教点保养良方。”
他似乎在这凤藻宫内很熟悉，丫鬟嬷嬷们都不拦他，也没有跟随，君珂想甩脱他，可惜沈梦沉的手便如精钢也似，紧紧卡在她肩上，哪里容她甩脱？
直到到了花厅，那里四面回廊，底下活水，一望而去没有人迹，沈梦沉才停住脚步，却没有松手，将君珂往凳子上一按，笑道：“乖乖坐着吧，少说话，多听话，啊？”
君珂怒目瞪他，冷冷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沈梦沉凑过脸来，玩她垂落的发丝，一双笑吟吟水光流溢的眼睛，从下往上挑起时的弧度勾人，“我救了你的命，等你来谢我啊。”
君珂鄙视地大力扭头，以示不齿，谁知沈梦沉拽着她的发丝根本不放松，她一扭头，头皮被拽得生痛，只好又扭回来，心中恨恨，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纳兰述对她予取予求，也不是纳兰君让外冷内热，他字典里可没有“怜香惜玉”这样的词，在他面前，她君珂打也打不过，惹也惹不得，还是老实点，钻个空子逃跑算了。
“你救我什么命？”君珂眼角瞥着四周地形，和他打哈哈，“我看是你拦我救别人命！”
“所以是救你命呀。”沈梦沉把她一小缕头发抓在手里，再分成三缕，慢慢结着辫子，辫子精细滑溜得不起毛边，艺术品似的，说的话却带着锋利的刃，寒气逼人，“你以为你真能救皇后？你刚才想说什么？她腹内有东西？你又想像对君让一样剖掉皇后的肚子？你以为这些人的肚子是你案板上的鸡鸭想剖就剖？君让那事是你运气，救成了，他不好和你计较；但皇后这事，陛下怎么可能同意你动刀？何况动刀的还不是你吧？柳杏林是不是？皇后万金之体，能给一个少年男子摸来摸去，剖来剖去？”
“可那是你姑姑！”君珂越听心越凉，但还是忍不住顶嘴。
“所以我对你此心天日可表嘛。”沈梦沉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笑意，“你看，我姑姑我都没管，我就管你的死活了。”
“说不定柳兄有药物可以化去那……”君珂咕哝。
“太医院缺过千金圣手？这么多年真的一个大夫都没看出皇后的问题？真的一个能治她的怪病的大夫都没有？”沈梦沉笑意是冷的，像五彩重锦染了一层淡淡的霜。
“当初皇后流产，曾指控是姚德妃所为，但这事还没调查出个究竟，姚德妃便死于那年元宵城楼之上，之后风向调转，皇后反而被指控暗杀德妃。此事被陛下以皇后也是受害者的理由，硬压下不了了之，但两家仇怨由此结下。燕京三大世家，韦、姜、姚。姚氏是当年九蒙第一富豪，先太祖皇帝攻入关内时，姚氏破产相助，甚至曾有机会取先太祖皇帝而代之，却最终放弃。因此先太祖皇帝曾立誓，苟富贵不相负，姚氏虽因出身商贾，排名三大世家之末，其实豪富却是天下第一，姚家实力，足可影响整个大燕经济命脉。多年来，陛下其实施展的是制衡之术，让姚沈两家互相克制，姚德妃和皇后斗了一辈子，之后她死了，皇后病重，这也是姚沈两家的制衡，一旦皇后痊愈，姚家便会认为德妃死得冤枉，怎么肯甘休？”
“一旦皇三子因此掀出旧案，要求洗清他母妃冤情，查找当年凶手，姚家再倾力相助，你可以想想看，朝局、储位、乃至整个大燕，又会有怎样的动荡？”
君珂扶额，喃喃道：“一场病看不看，也能惹出这许多文章……”
“后宫之事，从来都关系前庭。”沈梦沉笑一笑，慵懒光滟。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拦下这事。”君珂纳闷，“沈皇后痊愈，坐稳中宫，你们沈家不是更地位稳固，太子不是更储位不倒？你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忠心事君，害怕朝局不稳的纯臣啊，你更应该关心的，是你们沈家的绝对利益才对。”
“没有皇后，还有沈太后。只要沈太后在，下一个皇后就算不姓沈，也不会姓姚。何况我沈家的女人，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沈梦沉好像没听见君珂后一句的讽刺，懒懒道，“姑姑适宜就这么病着，陛下才安心；陛下安心，我沈家才安心；后宫的妃子们忙着争后位，一批批的死，我姑姑也安心；你看，大家都安心，你为什么要跳出来，搅得大家都不安心？”
君珂：“……”
难怪沈皇后那么淡漠无谓，她自己对这样的情形，也是心里有数并接受的吧？
“做你们沈家的女人，真是不容易……”
“没事。”沈梦沉俯身过来，凑在她颊边，低低笑道，“我不会让你像她们那样，受尽委屈的。”
“关我什么事……”君珂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家伙又在趁机调戏了，冷哼一声道：“沈相真是爱开玩笑，不过君珂却记得沈相的恩德，远的不说，便是最近，那《毒经》、那‘十檀指’，还有那两次我的毒指被紫薇花粉引动，都是您的手笔吧？”
“这不都是为了让珂珂，早些知道，在我身边才可以活得更好么？”沈梦沉并不否认，倾身在她耳边，笑得轻荡如流风。
遇见你我才是倒了八辈子霉！君珂怒从心起，唰地站起，“今儿承你提醒，多谢多谢。”草草谢了一句便要走，步子刚一迈，便“哎哟”一声。
头皮被扯得生痛，她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沈梦沉分成无数股，编成极细的辫子，绑在旁边的一株桂花树上，排得整整齐齐仿若琴弦，她自己刚才听得入神，居然全没有发觉。
“你干什么——”君珂抬手就去解辫子，沈梦沉手一拦，笑道：“听。”
他突然落指于那“辫子琴弦”，慢捻轻挑，划拨落拢，赫然便是拨琴作曲的姿态，辫子琴弦当然是没有声音的，他却微微含笑，姿态俯仰，似真的沉迷于“琴声”。
彼时正近深春，凤藻宫花开得繁艳。淡粉轻紫，茵蓝娇黄，那些轻盈的花瓣，被透明的风卷起，温柔碾碎，纷落于男子衣上，那人一袭水色长袍，袖角压一层湖水蓝星纹锦滚边，像携了落花的流水，悠悠向橘子洲头。风清、水秀、云淡，花深，人却比花更艳，微垂的脸露一抹含笑唇角，俯仰风流。
君珂有一霎的静寂，为这如画春光里，妙笔难绘的鲜妍。
修长的指尖在黑色的辫子琴弦上一拂，曼妙轻柔，宛然作结。沈梦沉当真如奏了一曲妙曲，微笑抬头看君珂，问：“如何？”
君珂正色道：“头发在惨叫。”
沈梦沉一笑，手指一划，那些“辫子琴弦”自桂花树上纷落，像黑色瀑布瞬间从天际泻下，君珂手忙脚乱归拢梳理，那人也不帮忙，拢着袖子看着，忽然倾身在她耳边，呢喃道：“刚才那一曲——《凤求凰》。”
君珂心中一震，住了手，沈梦沉却已微笑转身而去，水色长袍在透明的风里，卷起午夜华筵般，淡淡的迷离香。
※※※
从宫中出来，君珂心中怅然若失，她从没想过，朝局深宫，是这么的阴诡无奈。她当初和柳杏林一神眼一圣手搭档行医，满心以为从此天下病患都得福音，满心都是悬壶济世的骄傲和欢喜，却不曾想，这世上居然还有一种病，是不能治的。
这种病，叫政治。
如果说和纳兰述在一起她看见藩王的审慎和自卫；和纳兰君让在一起就看见皇族的深沉和现实；而沈梦沉，则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世家所处的制衡的政治。
那样的制衡，局内人和局外人都必须懂，否则一不小心踏破那无形的网，死的首先是自己。
君珂长长地叹口气，看看身后的“神兽”幺鸡，幺鸡已经戴上了它的御赐玉牌，那个太监果然会办事，不仅有效率，而且有智慧，那个“肉”字，加粗、勒红、加重，还镶了金丝边，鲜亮得老远就看见狗脖子下一个大大的“肉”字。
君珂带着幺鸡，从凤藻宫一路到宫门，幺鸡逢人就托起它的玉牌，“嗷唔。”
太监止步，君珂翻译，“见者给肉。”
太监们狂奔去厨房找肉……
宫女诧异，君珂翻译，“见者给肉。”
宫女们赶紧去翻自己带的食盒。
定和门外一堆京官外地官等候陛见，幺鸡叼着它的玉牌，招摇过市，坚决要从人堆里走，“嗷唔。”
君珂一个个地翻译：“圣旨，给肉。”
“给肉。”
“肉。”
“肉。”
“……”
出了宫门，身后已经整整装了一车的肉，还有相当一部分随身没肉的，承诺稍后一定送到府里，君珂回头看看幺鸡那见牙不见眼满足得恨不得飘飘欲仙的表情，再一次发出了振聋发聩、充满郁闷的呐喊：
“人不如狗啊啊啊……”
据说这句话在很多年以后流传了整个天下，并让足足一个连的史学家埋头在发黄的史卷了钻研了无数代，始终没能钻研明白，那位传说里位于天下顶端的人物，为什么在正要步步高升的发达初期，会发出这么一声苦逼的呐喊……
君珂其实骂完也就了事了，都来大燕一年多了，还不认命么？再说这狗也不是普通狗，现代那里有价无市，真要有怕不得千万上亿？一般人还真不如它。
这么一想君珂立即又鸡血了——哟，我牵着一亿人民币在街上走呢！
君珂昂首阔步走了一阵，却把方向搞错了，没找到在宫门之外等她的车，从武德门那里穿了出去，武德门那边是一溜排的武事衙门，兵部刑部办公署也在那边，走不多远就见那边广场上热闹得厉害，一堆人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一堆人，游泳似地向里扎。
“干嘛呢这是。”君珂才向那里走近一步，就被后面推搡的人群给推向了人群中心，里面是一排桌子，每个桌子边都趴了一群人在写字，君珂好奇，拍人家肩头，“喂，大哥，你们在干什么呢？”
那人理也不理，以虎爪之形抓了只笔满头大汗地写字，幺鸡大怒——哥这么有存在感你敢视而不见？上前一爪子拍在了那人屁股上。
那人嗷地一声唰地转头，怒冲冲道：“今儿是武……”说了一半，看清了君珂，顿时住口，“女人？女人问这做什么？咦你会不会写字，来，帮我把这存名档填了，大爷有赏。”
女人咋啦？女人就该被歧视啦？没女人你打哪来的啊？没女人你儿子打哪来啊？没女人你活着只能打飞机！
君珂最讨厌听这一套论调，冷笑一声抓过那纸，正准备拍到那大爷脸上，忽然看见了纸上字样。
哎，是武举报名表耶！
君珂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接过笔，三窜两窜找了个块空桌子填去了，那人还在埋头等，转头一看，“咦，人呢？报名簿子呢？”
君珂早已在那张人家的武举存名簿子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排队去交表，兵部负责这事的主事忙得满头大汗，报名表流水似递过来，他头也来不及抬，唰唰唰地流水般签过去，眼看着君珂的表也过了关，直接进入下一轮审核。
下一轮是查验各地户籍，君珂其实还是个“黑户”，只是一直跟着牛人，从来没有谁查过她的户籍，此时看人人手持证明文书，只有自己没有，心中大悔没有把小陆给带着，不然现场萝卜刻章，别说燕朝户籍，南齐户籍也能给你搞出来啊。
队伍排得长，为了节省时间，每个人都是将自己的户籍文书摊开，方便兵部长官一眼审阅，君珂伸长脖子一望，赫然看见队伍前头居然还有个瘸子，扭着腿也来报名，君珂望望他手中的冀北户籍本，露出一丝神似纳兰述的笑容……
“幺鸡。”她低下头对肥狗道，“咱们解救劳苦大众的时刻到了，你瞧，那瘸子也来参加武举，那不是找死么？不行，你我既然来到这里，对这里的生活和疾苦就要有参与感，这样悲惨的事情你我不能任它发生——去，把那张冀北户籍，偷过来我用！”
幺鸡表情庄严，领着神圣的任务昂首而去，到了那瘸子身边，娇滴滴地一偎。
瘸子轰然而倒。
幺鸡在一地烟灰和乱七八糟来扶瘸子的人群中，眼疾嘴快地叼起冀北户籍本，藏在颈下飘扬的乱毛里，一溜烟地回到君珂身边。
君珂蹲下身，大赞：“波戈洛夫斯基同志你真不是盖的！”手在幺鸡脖子里挠挠，那本户籍册子便到了手。
前方正轮到瘸子，突然传来他的大叫，“我的册子呢！我的册子呢！”随即被两个兵部衙役，连解释都不听，二话不说叉了出去。
君珂微笑目送那位倒霉的考生——亲，请相信我是在解救你，你连幺鸡温柔一偎都经不起，你还上得了武举擂台？
她坦然自若排队，轮到自己时，户籍册子平递过去，手指正盖住名字那一栏，那个年代没有照片，主事们又忙成了机械动作，果然还是和刚才一样，头也不抬二话不说地签了过去。
君珂前面的人始终没回头，自然看不见她是女的，君珂后面的人倒是有点怀疑，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众人都觉得，虽然没听说武举可以有女人参加，但也没听说武举不可以有女人参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这其实也是大燕武举的一个漏洞——女人少，女人娇，女人根本就不会有人参加武举，多少年来，君珂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所以也没人想得起来要去加上这一条规定。
再下一关是本地铺保人保，君珂又犯了愁——她倒不愁没人保，但是那人肯么？纳兰述才不会同意她参加武举，何况他们冀北王府的人，还是少出面比较好吧？
正寻思着什么办法可以蒙混过关，忽见一队车马辘辘而来，正经过这队排队的人，一辆雕金嵌玉的香车内，隐约有女子低笑，随即一颗脑袋探了出来，有趣地对这边张望。
那女子双十年华，姿容娇媚，所有的线条都特别柔和，像春风初初拂过的柳枝，最显眼的是她的嘴，唇色不着胭脂，就已经特别鲜艳，少见的醇正的红唇，偏偏牙齿特别白，珍珠贝似的发亮，两相映衬下，色泽便端丽得叫人一看便眩。
君珂好奇地盯着那女子，心想光是这张嘴便可以称得上尤物了。
几个兵部主事百忙中抬起头来看一眼那宝马香车，随即痛苦地低下头去——唉，这年头，越来越不像话，柳咬咬这样的身份，也可以乘坐公主府香车，在这堂皇武德门外嬉笑游玩！
柳咬咬，燕京第一舞娘，燕京第一个给钱也不睡的舞娘，燕京第一个不以舞以“咬”成名的舞娘，据说她和男子在一起，并不行榻上之欢，只是一张嘴擅咬，咬得你神魂颠倒、咬得你灵识出窍、咬得你飘飘欲仙、咬得你恨不得立刻快活死了好。
京中有谚，“一咬胜过一倒。”
所以真名渐忘，人人只知“柳咬咬”。
她一眼看见君珂，眼睛一亮，欢喜地道：“女人啊！”转头对车内人说了什么，车内人这才懒洋洋掀帘来看，正是文昌长公主的幼子，武威侯世子冯哲。
冯哲和人打赌终于赢了，得柳咬咬陪咬一天，于是欢快地驾马车带她来武德门见世面，此时小侯爷一见君珂，脸色顿时有点尴尬，毕竟前几日那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不过贵人一般都有个长处，脸皮特厚，如今君珂正是他们侯府举荐，也算半个自己人，连忙笑嘻嘻打招呼，“君姑娘好啊，在这里做什么？”
君珂看见他，眼睛一亮，此时正轮到她到了案前，兵部主事手一伸，君珂侧身一指，粗声道：“在下人保，武威侯世子。”
那兵部主事头一抬，一呆，冯哲也一呆，但是被君珂指着，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那主事“哦”一声，“啪”一下给君珂的存名簿子签了章。
君珂眉开眼笑，想回头感谢下冯哲，又怕被听出声音，赶忙点了点头走向下一道关，眼角瞥见柳咬咬竟然已经下了车，似乎很有兴趣地跟着她，还听见她对冯哲撒娇，“世子世子，你说带我见见梵因大师的……”
敢情舞娘不爱世子爱和尚！
真是个有理想有志气有情操有个性的舞娘！
身后传来冯哲尴尬的搪塞，君珂已经快步走向下一关，经过前面几关，这里的人已经少了些，围了一个场子，用木板挡住了对外的通道，四面都是些武器架子，各式兵刃都有，一些人正在里面嘿哟嘿哟的耍着刀枪。
这是最后一关了，要过一个武技的基本测试，水平太臭了上擂台那也是找死，不得不说大燕兵部对武考生们还是负责的。
君珂到了此时也不再遮遮掩掩，都最后一关了，既然是论武说话，不给我过关？我千金锤砸扁你脚趾！
“一六八号，君珂！”
君珂大步迈了出去。
主考官们抬头、失色、一阵骚乱。
“女人！”
“怎么有女人混了进来？”
“她怎么过三关的？”一个兵部侍郎连连挥手，“快给我回头查，她怎么过来的？要倒查！要究责！”
“我是来参加武举的！”君珂等了半天，这群官儿们还在“倒查究责”，这要等他们查完，她的武举也没戏了，干脆上前一步，大声道，“我能过关，你们便得给我过，你们武举规矩里，可没说不许女人参加。”
几个考官面面相觑，拼命翻那厚厚一堆律条，还真没找到“不许女人参加”这条，但也不敢承担让女人上场武举的责任，想了半天对视一眼，觉得还是让她知难而退比较好。
“那你先试试武器。”一个主事捋捋胡子，“千金锤、金刚锏、韦陀杵，三选一。”
这其实是刁难了，在场考生都是自选武器，却对君珂下了规定，还特意选了最沉重的三种，看准了女子力气不足。
君珂冷笑一声，上前，在武器架前手指一抚，众人都以为她要挑轻一点的金刚锏，谁知她一把就将最重的韦陀杵拿了起来，在掌中一掂，笑道：“中！”
那声“中”字一出口，她已经一抬臂，将韦陀杵扔了出去！
劲风破空，呼啸如鼓，空气都似被那股巨力给摩擦得唰地一扯，靠得近的人眼睛一眯，觉得头发一直，而尘土里的沙粒扬了起来，扑簌簌地打在了脸上，生痛。
“扑”一声闷响，那杵直冲着前方十丈外的箭靶而去，像轻薄的长箭一样，准确地贯穿了靶子中心，却因为杵身太沉重，只停留一瞬，便霍然下沉，将木质箭靶一分为二，然后一起轰然坠地。
场上腾腾的烟气和众人的抽气声里，君珂拍拍有点酸的手，笑道：“十环！”
考官们一脸便秘神情，考生们窃窃私语，君珂露的这一手，要想昧着良心说一句“你不够资格”都不能，几个考官头碰头凑一起，在那叽叽咕咕，君珂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眉毛渐渐皱起。
身侧幺鸡，突然有些骚动不安，昂起大头，对空气中嗅了又嗅。
君珂心中一动，幺鸡并不像普通的狗，对气味特别敏感，它至今似乎只对几个人的气味表示过情绪，一个是曾经折磨过它的沈梦沉，一个是曾经袍角拂过它鼻端的梵因。
幺鸡是食肉爱好者，似乎很讨厌梵因与生俱来的圣洁干净气味，第一次遇见，就送了他一泡尿。
难道梵因在附近？
他在附近，为什么不出现？
君珂把视线上抬，隐约看见隔开的木板后，似乎有雪白的衣角一闪。
这回她终于留了心，运足目力透视过去，果然看见木板后是一座水亭，再往后是一泊水池，有半截围墙还没造好，那里似乎是还没竣工的皇家园林，梵因正在水亭中喝酒。
他大概原本经过这里，不知为什么避入木板后水亭上，因为园林还没竣工，道路不通，他竟被堵在了那里，不过看他那临水喝酒的悠然样子，似乎也没觉得急迫。
君珂回身，看了看柳咬咬，那姑娘正咬着冯哲耳垂，唧唧哝哝地问：“你不是说梵因大师今天会过来的吗？人呢人呢人呢……”被咬咬咬住要另一个男人的武威侯世子，露出欢乐和痛苦交织的变态表情……
君珂突然也露出了奸诈和得意交织的恶毒表情。
某个人，不会是为了躲咬咬姑娘的桃花运，才不敢出来的吧？
想起当初自己在定湖，被那神棍一句“伴龙携凤”，害得被迫剖了纳兰君让的腹，导致后来一系列事端，君珂就牙痒，突然也想咬神棍一口。
咬是不必咬的，谁也咬不过柳咬咬，不过让神棍将功赎罪，让她也当一回神棍还是合适的。
“姑娘想见梵因大师吗？”她笑眯眯回身，问柳咬咬。
“是的是的，我找了他很久了。”柳咬咬眼睛一亮，立刻放开冯哲的耳垂冲到她身边，“姑娘你眼睛这么亮，一定比我看得清楚，你看见梵因在哪里了吗？”
君珂无语，心想这姑娘还真是一语中的。
“我嘛……”她伸平手臂，伸出手指，慢慢地转着圈，“梵因大师嘛……”
她拖长声调，手指慢慢指过场上、官衙、兵器架、板壁……
木板后没有动静，考官们没有动静，还是那一脸拒绝神色，在商讨着打发她的理由，柳咬咬闪着眼睛眼巴巴望着她，红唇白齿，亮瞎人眼。
你个死撑不挪窝的神棍！
君珂肚子里暗骂，但也不甘心，手指从板壁方向滑了过去——再给神棍一次机会！
“他嘛，就在……”她的手臂，又开始了一圈绕行……“在……在……在……”
场上、官衙、人群、兵器架……她又一轮地指了过去。
柳咬咬张着妖艳的嘴，眼珠子跟着她的手指直转。
板壁后终于有了动静。
那个身形优美的影子，忽然偏头对这里看了看，随即似乎摇了摇头，终于站起，他行路的步伐，就算是一个轮廓，也看来流逸有仙气，微微一移便到了板壁边，轻轻敲了敲板壁。
立即有个兵部侍郎颠颠地过去，俯在板壁上认真听了半晌，又犹豫地对君珂看了看，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君珂笑了。
“一六八，君珂，过！”
兵部侍郎这一句喊出来，君珂的手指，在指向板壁的前一刻，唰地放下了。
“抱歉。”她毫无歉意地向柳咬咬微笑，耸耸肩，“我没看见。”
柳咬咬：“……”
君珂眼看着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兵部武举考生名册，哈哈一笑，觉得心情畅快，向冯哲柳咬咬挥挥手，向板壁后打个响指，得意洋洋打道回府。
她不知道。
在她背后，梵因隔着板壁，端着酒杯，唇角浮着一抹奇怪的笑意，摇了摇头，轻轻道：“躲也躲不过你……”
他目光一直凝注的，是君珂的背影。
她更不知道。
在她走后，人群里突然窜出个女子，在官员们慌忙的见礼中，平静而又不由违拗地道，“她可以报名？那我也报！”
※※※
君珂在为武举报上名费尽心思时，纳兰述在燕京别业里和戚真思头碰头。
“千霞谷那边传来密报。”戚真思哗啦啦翻着手里的东西，“周桃最终见到了世子，这女人不知出了什么幺蛾子，世子竟然没舍得杀她，然后鲁南王知道了，勃然大怒，点军来追索世子，世子在千霞谷外拉出私军抵抗，却在当晚，被……”她突然吸了口冷气，“被周桃所杀。”
纳兰述一怔，“周桃？”
“嗯，”戚真思俯下脸，拒绝和他目光接触，“然后这女人拎着世子的脑袋，回鲁南王府，在鲁南王膝下好一阵哭泣，言下之意她被世子垂涎日久，终于在单身出外时被世子强掳，但她心地坚贞，含悲忍辱以身事敌，终于千辛万苦寻到良机，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逆贼，如今身子已污，也无颜再伺候王爷，只待杀了逆贼报了王爷大恩就一死便了，随即便当堂撞柱……”
纳兰述挑挑眉，连句“死了？”都没问，果然戚真思继续道：“当然没死成，还感动了鲁南那老家伙，当即给她看伤，又要提她做侧妃，周桃却没肯。”
“哦？”这下纳兰述也怔了怔，以周桃的性子，这不是她最喜欢的事儿吗？
“她说身子已污，无颜再为侧妃，愿为王爷护卫，为王爷训练私军，她周家一门为将，她自小耳濡目染，也不是全然无知，王爷身边虽不乏能人，但最为可靠贴心的贴身护卫却还缺少，她周桃愿意从此易钗而弁，永为王爷忠心护卫。”
戚真思读了这么一大段话，纳兰述只说了两个字，“军权！”
两人对望一眼，纳兰述突然缓缓道：“小戚。”
“嗯？”戚真思转着眼珠。
“关于周桃，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纳兰述眼神狐疑，“这女人虽然狠毒跋扈，但似乎还没到这般心机和毒辣，她发生什么事了？”
戚真思肚子里暗骂，你小子太精明！却万万不肯将千霞谷周桃的遭遇给说出来——纳兰述最讨厌的就是这类事，如果知道当日还出了这事，那跟随周桃，负责安排这事的俩兄弟八成得受责。
戚真思一向心疼部下，而且也不认为部下在这事上做错了，理直气壮一扬头，道：“哪能呢？这么多年，你看我瞒过你什么来着？”
“你瞒过我你的性别，以至于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小子，在那雪原上，搂着你睡了一个月！”纳兰述毫不客气地拆穿她。
“我那不是自己也没搞清是男是女么？在那雪原上只想活命哪有什么男女之分？”戚真思反唇相讥，“什么你搂着我？不是我怕你冻死搂着你？当初谁拼命往我怀里钻一口一声喊我哥来着？”
“哥！”纳兰述立即笑嘻嘻喊一声，“啥时候给兄弟娶个嫂子回来？”
戚真思：“……”
第一万次斗嘴失败，戚真思也瞬间收了玩笑的心思，一边整理密报一边想，主子是因为信任她不追问了，她却不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那周桃现在看似小打小闹，但还是要拨专人盯着也行。必要的时候……
也不妨刀上染血！
她磨了磨牙，眼珠子泛出青色的光，像一匹在雪原上傲然行走的狼王。
纳兰述突然抬头对她瞟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转过头去。
有些事，他不问不代表不知。
但不问，就代表默认。
一些危险，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为他自己，更为小珂。
“……下面这条信息是尧国的。”两人都已经下定主意并收拾好心绪，继续讨论密报，“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尧国边境，回报来说边境查得极紧，竟然一时进不去，报说在想办法。”
“极紧？对燕朝来人也紧？”纳兰述皱起眉，尧国是大燕属国，关卡对燕民是比较宽容的，如今这情形，可有些异常。
“再等等看吧，第三件事。”戚真思又拿起一封书信，这回不是尧羽卫专用密报，而是普通的信笺，“崇仁宫和兵部联合来函，请冀北睿郡王，为即将到来的武举做仲裁。”
“找上我干什么？”纳兰述皱眉，“我们藩王，可插不上燕京的浑水。”
“不都是权力博弈的结果么。”戚真思笑，“大燕近年来风气不好，皇帝有心趁这次武举，好好寻些领兵人才，也好涤荡下燕京子弟的脂粉气。看这次的隆重程度，保不准未来大将就诞生在此次武举。军权啊！郡王，这是军权啊！哪边不争红了眼睛？武将派系固然要拉拢自己的人；文官集团也希望能够插手武备；闲散的功臣贵戚还希望借此寻点差事东山再起；韦、沈、姜、三大世家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争夺。这个仲裁人选，比科举主考还要难上百倍，各方利益代表都要有，却又不能令谁家独大，我敢说纳兰君让为这个人选愁白了眉毛，各方大佬为这个人选也一定吵翻了他崇仁宫。要找各方都同意的仲裁可不容易——正好你来了。”
“哼！”
“你冀北毕竟不涉燕京朝务，武将再怎么选，也不会派到冀北，所以你是完全的中立人，各家如果塞不进自己人，来个中立的也是好的。”
“这是纳兰君让的如意算盘，我为什么要应？”纳兰述冷哼，“当我傻子好用？这是浑水，踏进去没好处，倒可能染了自己一脚脏，他做得美梦！”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不去。”
“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
“那好。”戚真思招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去回报太孙府等消息的人，就说睿郡王最近得了帕金森症，去不了，请代向太孙表示歉意。”
“是。”
“什么是怕金子深？”纳兰述对戚真思的安排是满意的，对病名却有些不得其解，好学地发问。
“哦，就是老年痴呆症。”
“……”
半晌，室内传来一声巨响……
当室内恢复安静之后，戚真思才拿起刚刚来传报的护卫，送来的最后一封书信，那是个名单一样的东西，她随意翻了翻，目光突然一凝，随即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狡黠笑意。
“还有个消息要不要听？”
“嗯……”纳兰述似睡非睡。
“也不是那么重要。”
“哦……”纳兰述打个呵欠。
“刚得到的消息，某个人，偷偷报名了今年武举。”
“哦……啊？”
快要睡着的纳兰述，霍地一下站起来。
“报了？”
“报了。”
“改不了了？”
“已经归档送兵部了。再拆要圣旨才行。”
纳兰述二话不说，向外就走。
“去哪？”戚真思懒懒地喊，露出奸诈的笑容。
“把太孙府的人追回来！”纳兰述一边向外奔一边喊，“我要当仲裁！”

第六十七章 狼血沸腾
君珂参加武举的消息，旋风一般在三天内迅速刮过了整个燕京贵族阶层。
朝野现在对君珂还不熟悉，不过一个虚衔供奉而已。但燕京贵族，尤其是王孙公子们，对她倒是印象深刻，听见这个消息，震惊之余，立刻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喜什么？喜的是找到替死鬼了！
今年武举，在皇太孙的力主下，改革了往年的贵族内选制，允许平民参选，只要通过兵部初步考核都可以参加；另外，有感于贵族少年奢靡脂粉风气不良，皇太孙建议，所有凌云院在读学生，全部要参与今年武举，并不一定是让他们去争什么区区校尉守备游击等低级武官职衔，他们也看不上，而是要求他们，必须在武举中有胜一场，否则便取消凌云院在学资格。
燕京凌云院，是大燕最高的贵族学堂，也是所有贵族少年必经的镀金大学，凌云院三年一结业，招收所有皇族王公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员直系子弟。燕京子弟，并不以进凌云院为荣，但却以进不了凌云院为耻，从凌云院没有混完三年就被赶出来，那这辈子也就不用再在燕京混了。
在凌云院没有混完三年，却不是被赶出来，而是荣耀地送出来的，自凌云院创办以来只有三人：一人读了半年，在半年考试上把快要结业的上三年第一名的师兄，三招莫名其妙放倒，然后笑看教授，笑得教授们立刻决定他光荣结业，这是沈梦沉；一人读了三个月，等不及半年考试，第三个月直接拎出了院中同届据说是最好的苗子之一，绝对三年后可进前三甲的一位同学，拎着他到了教授面前，逼着他换了八种武器和自己对招，先后把他击败，然后直挺挺站在教授桌边等结业书，这是纳兰君让；还有一个人，老老实实读了快一年，这一年的前十一个月，他上课睡觉、练武装病、吃饭冲锋，赌博扎堆，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乡下废柴”必定要以年度倒数第一，成为第一个光荣提前劝退的凌云学生的时候，他某天早上起床时突然道：“燕京没啥玩的了吧？”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抓抓头发，道，“唉，行了，走吧。”众人以为他还没睡醒在说梦话，谁知他披件衣服踢踢踏踏直奔教授办公署，当即掀翻了三位最强的教授，然后自己开了教授抽屉，抓出结业书唰唰填上名字，末了还特意划掉最高等级的“卓异”，自己写上“举世无双最优”，然后抓了结业书连行李也不收拾直接回了老家——这位是谁，想必已经不用说了。
凌云院的学生们，自然不敢和这三位神人比，这三位，一位已经是当朝右相，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位是藩王世子，将来铁板钉钉的第一藩王；另一位更可能是未来皇帝；别说他们是光荣结业的，就是他们真的是劝退的，大家也得装傻“啊？是吗？有这回事？有吗？没有的！”
不好比，就得忧愁自己这次怎么过关了，王孙公子们知道自己的斤两，打起架来，哪能和那些龙行虎步神完气足的乡下武夫们比？唉，要是比化妆技术就好了。
但是！
福音来了！
那个神眼少女竟然参加武举了！
垫底的人来了！
男人们打不过，女人还怕打不过吗？
王孙公子们有一部分是参加过那天酒宴的，也亲眼见过君珂的武技，她战肥奴用的是巧劲，当时众人被她傲骨所惊，倒没觉得武功多出奇；后来和正仪那一场，虽然是硬碰硬的功夫，但两人打得太快，公子哥儿们看得眼花，又忙着喝酒摸女人，也没仔细看，这些男人虽然打扮往女人靠，内心却又不肯女人，还记得自己是男的，总觉得女人再强，也就那么回事，两个女人打得再好看，也不抵他们男人动动小手指，正愁这“必胜一场”没有底气，可巧，这下不用愁了。
凌云院王孙们为此积极报名，纷纷走后门拉关系托路子请客吃饭打关节，要求兵部那些安排考场的主事们，无论如何要把自己和君珂安排对战一场……
君珂当然不知道燕京王孙因为她的参与在窃喜，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了凌云院学生们的救星，当戚真思告诉她这事的时候，她托着腮发呆了半晌，戚真思以为这个半路徒弟想必要勃然爆发，热血上头，冲动大怒，表示一定要打残燕京不罢休，谁知君珂发呆完，问戚真思，“这个武举可以输几场？我可不可以在不影响我进入最后决赛的情形下，适当地输上几场？”
“你想干嘛？”戚真思呆呆地问。
“我在想，如果找出几个最有钱的王孙公子，把他们堵在黑巷子里先胖揍一顿，再在他们灰心绝望的时刻告诉他们，我可以在比试的时候让他们赢，但条件是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戚真思吐血倒地，蹲一边的晏希赶紧跳起来接，被戚真思一脚踹开……
削果子的红砚险些削到幺鸡的屁股，被幺鸡含怒叼走了所有的果子……
懒懒看书的纳兰述唰地坐起身，拉着君珂就向外走。
“干嘛？”
“照你说的去办啊！”
两人唰一下便奔了出去，戚真思从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破口大骂：
“你有出息啊！咱又不差钱！”
※※※
咱差的当然不是钱。
咱有的是一颗在任何时候都会创造有利于自己的资源的牛逼的脑袋。
纳兰述带着君珂直奔京中最繁华最热闹的京西，熟门熟路地找到一条黑巷子，道：“就这里等着，等下那些混账经过这里是必经之路，韦家规矩最大，韦家的公子哥儿相对会比较早离开花粉巷；然后是姜家人，文官嘛，喜欢中庸，他家子弟人前人后都爱装，走路也要在中间；最后是姚家，钱多，商贾出身，爱玩也会玩，规矩没前两家大，最迟回家。就这三家子弟，百年世家，家底丰厚，最拿得出钱，其余那些好多空壳子，没意思。”
“哦。”
“韦家嫡次子韦应，最是迷恋花街柳巷，号称风流不下流之燕京第一情种，等下出来的应该就是他；姜家难说，他家公子哥个个都说自己从来不玩女人，但个个早上都挂个黑眼袋精神萎靡，大概是从来不只玩一个女人？姚家你不用管，穿得金光闪闪的就是，随便逮个揍，都有钱！”
“哦……”
“咦，你今晚怎么特别沉默，紧张吗？”
“我在想，”黑暗的巷子头上君珂的眼睛一闪一闪，金光层层回旋，语气却慢吞吞地，“……你怎么对这里，和这些嫖客们，这么熟悉呢？”
“……”
半晌纳兰述正色道：“我一点都不晓得，这都是小希的清音部搜集的情报，我要感谢他！”
远在别业里的晏希，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
不得不说，“小希的清音部的情报”，确实相当之准确。二更刚过，一个高个子青年，带着两个随从，从巷子里过。
君珂大大方方飘落在他面前。
两人对话如下：
“你是谁！”
“你好，我是君珂。”
“啊，君姑娘……你夜半拦本公子于黑巷，可是有什么要求？”
“你说呢？”
“哦……是不是听说了武举的事，抱歉，在下是和兵部主事打过招呼，安排了和你一场比武，你大概是为此不安，来求我手下留情？”
“你说呢？”
“呵呵，让君姑娘担心至夜不能寐，特意赶到这里来求情，是在下的罪过了，既然姑娘亲自出面，在下也了解姑娘难处，只是在下也有难处……这样吧，在下一定会下手留情，不会损伤姑娘玉体的。”
“砰。”
一瞬安静后，君珂对倒地鼻血长流的彬彬有礼的韦家公子道：“可是我担心我会损伤你的玉体，怎么办？”
“……”
君珂蹲下来，鼻血长流的彬彬有礼的韦公子，惊恐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你是来先向我示威吗？”
“我来向你打个商量。”君珂正色道，“我仰慕韦公子风采，一心想要输给你，求你成全我。”
“……”
半刻钟后，捂着鼻子一脸迷惑不解的彬彬有礼的韦公子跌跌撞撞走了，留下了燕京郊县良田五百亩，庄园一座……
放走了几批不相干的公子哥儿，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来了三个公子哥儿，穿着朴素，不像有钱人，倒像普通书生。
但是纳兰述用他的火眼金睛（其实是燕京鬼混一年的经验）斩钉截铁告诉君珂——姜家的冤大头来了！
君珂大大方方飘落在他们面前。
四人对话如下：
“你是谁？”
“你们好，我是君珂。”
“君珂是谁？”喝得眼神迷离的姜家二公子早已忘记这名字，和蔼可亲微笑，“姑娘，我们是吟诗路过这里的，你一个年轻女子，夜半在黑巷阻拦男子，可不大好。”
“你们不是从那里出来的吗？”君珂对前方灯红酒绿的花街一指。
“罪过！罪过！”那姜家公子大惊失色，问身边另一个男子，“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你知道吗？”第二个正色问走在最后的第三个。
黑暗里第三个帽子很低的姜家公子，也摇摇头。
“哦，那算我看错。”君珂微笑，“可我就是想在这里拦住你们，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两位姜家公子对视一眼，突然笑了。
一人上前一步，正要搭话，一直隐在暗影里的那个个子矮一点的姜家公子，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家二公子回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低声道：“小……没事的，我问问就来。”
他上前一步，凑到君珂耳边，低笑，“姑娘是在这里等我们的吗？”
“是的。”
“姑娘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是的。”
“姑娘是以舞为生的吗？”
君珂想了想，以武为生？也不能算错，点头，“是的。”
“那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舞呢？又是什么样的价钱呢？”微笑渐渐变成了淫笑，“飞燕凌波式？坐地生莲式？老牛拉车式？看姑娘眸正神清，眉毛顺滑，想必还是处子，我们兄弟两人也不亏待了你，五百两，一夜，如何？”
“砰。”
一声巨响后，姜家二公子挂在墙上，伤心欲绝大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一介女子，怎可如此暴力，如此蛮不讲理，对男子随意挥拳相向？岂有此理！我要让燕京府拿你！”
姜家三公子冲了上来，“大胆妖女，看我来教训你！”
“砰。”
姜三公子也挂在了墙上，但却是纳兰述踢的。
敢对小珂说那样的话？姜家真是比他想象得还恶心！
纳兰述把那两只端端正正放好，悠然走了过去，姜家那位一直躲在暗影里的小公子，根本没有冲上来解救哥哥，悄悄往后缩了缩。
君珂和纳兰述都不是乘胜欺人的人，也当没看见。
君珂走到那两只面前，再次自我介绍，“我叫君珂。”
“我管你叫什么君珂青稞……”姜家二公子骂到一半终于醒悟过来，“君珂？参加武举的那个神眼君珂？”
终于想起来了，太难得了，君珂欢欣鼓舞，仰头，诚恳地对脸色大变的两位道：“我武功如何？”
“……”
“比你们如何？”
“……”
“喏，你们也看见了，我想赢你们太容易了，想输却很难。”
姜家公子们露出悔不当初表情。
“但是，做人要迎难而上！”君珂正色，“我想要挑战难度比较高的那种。”
“……”
“两个选择。”君珂亲切地道，“第一，你们出点安慰费，我输给你们，从此皆大欢喜，一切不相干；第二，你们坚决守着钱袋，我坚决捍卫你们钱袋的完整性，但是你们会被挂在这里直到明早所有人都看见，并且武举考试中你们会输得很惨直到被凌云院劝退。”
“多么简单的选择哪。”她笑吟吟摊手，“请君自决。”
真是多么简单的抉择啊！
一刻钟后，姜家三位公子相携着蹒跚离去，留下银票五万两，燕京最好地段宅院一栋……
君珂躺在墙头上数战果，笑得见牙不见眼——比买彩票还爽啊，买彩票还要花两块钱本钱，这可是两拳就出了个千万富翁啊……
君珂抱着银票在墙头上美美睡了一觉，天快亮的时候才等来了彻夜狂欢刚刚结束的钱家公子们。
那群人刚来的时候君珂还以为天亮了——他们金光闪闪的袍子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太阳，闪瞎了君珂的钛合金眼。
君珂坐在墙头，端详着那到处都镶着金丝的袍子，纳闷地感叹：“这么招摇的风格，怎么能在燕京活到今天啊？”
随即她就明白了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和前面那两批有所顾忌轻装简从的贵介公子不同，姚家人不以逛窑子为耻，玩女人也是兴师动众前呼后拥，带的护卫足足有一个加强排。
今晚君珂是要来展示她的个人武力的，事先和纳兰述说好尧羽卫不带，也不要纳兰述出手，此刻护卫虽然人多，也不过换她一笑而已。
她大大方方飘落在一堆护卫面前。
吸取前一次的教训，先不自我介绍。
“你们好。”她有礼地颔首，“我来打人。”
“……”
护卫们还没从这牛逼且淡定的宣告声中回过神来，君珂已经冲进了护卫群里。
被护卫围得层层叠叠的姚家公子们，根本没觉得危险逼近，远远看见君珂容貌，十分兴奋，跳脚大叫，“这个有味道！这个有味道！不要伤了她，爷们要玩玩！”
一道冷电射来，诡异地绕过打架的人群，倏地奔向了这个兴奋的姚家公子的嘴，啪一声飞出三颗牙齿，那姚家公子长声惨叫，吐出血淋淋的断齿和一嘴的泥巴，地上掉下块土坷垃。
“什么人！什么人！给我打给我打……”姚家公子们叫了一半，忽然惊骇的发现，自己面前那三四层人墙，突然没了。
再一看巷子里已经七倒八歪睡倒了一地呻吟呼号护卫，君珂正在晨曦里微笑，脚踩护卫，手拿大刀。
“女强盗！”姚家公子们大惊失色，拔腿就逃，君珂一脚踢翻了跑得最慢的那个，那人埋头大叫，“女强盗，女大王，我给钱，我给钱！”
君珂笑了。
姚家就是好，识时务，省事，都不用她动嘴皮子。
然而随即她的笑容就凝结住了。
“我给钱！”那公子哥儿还在大叫，“你要多少钱都有，不要强奸我！”
“……”
半晌君珂恶狠狠地踢掉了他下巴……
一刻钟后，一堆鼻青脸肿的护卫扶着一堆鼻青脸肿的公子哥儿，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巷子，留下了身上所有的价值连城的饰品，和燕京最繁华最日进斗金的地段的半条街的商铺……
这条君珂夜半堵人要钱的小巷，自这夜之后，成为燕京贵族王孙们闻名丧胆的“抢钱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条巷子没有人敢走，公子哥儿们宁可走灯火辉煌容易被人发现的大路，以至于巷子逐渐成为废巷，由此减少了很多敲诈、抢劫、强奸暴力型案件的发生，间接性地为燕京治安做出了贡献……
※※※
三日后，武举开试！
兵部主持、礼部、吏部协助、凌云院全员参与，面向全国所有武士，大燕开国以来规格最高、人员最多、影响最大的一次武举！
还有一个“最”，是没对外宣传的，“性别组成最复杂。”
这次有了女人，还不止一个。
君珂因为这场武举，还没开试，就已经名扬京城，每次武举都会有人场外下注赌博，这次因为君珂的存在，下注的积极性更是空前高涨，当然，都是一水地买她输，区别只是到底输在第几轮而已。
一大早各个茶馆酒楼就挤满了人，一字排开很多下注桌子，有张桌子上人最多，闹哄哄地一片。
“我堵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一轮！”
“第五轮！”
众人一呆，回头看，却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家丁，在每家有下注点的茶馆窜来窜去，买君珂“第五轮”。
“咦，姚家的人！”
众人窃窃私语，姚家人满含必胜微笑，有赚钱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何况刚刚损失掉的铺子还得赶紧赚回来，他家的家丁在每个下注点都下君珂“第五轮”。这算是很高的水准了，比试共七轮，有必须参加的，也有随机抽的，未必人人都有比足每轮，而到七轮也只剩下三甲，到六轮剩下前十，到五轮剩下前二十，这是姚家和君珂打过架的护卫们推敲一夜，又请教了凌云院教授，最后综合得出的对君珂的考评标准，姚家自认为对君珂的考察十分精密，且有燕京其余人不知道的实战参考，这个标准必赢无疑。
“第七轮！”
在众人因为姚家买第五轮的惊讶刚过去时，又一声买押惊得人们回头，随即便见一队精悍的侍女列队过来，将所有人驱开，黑衣胡袍的少女，扎着男人一样的发髻，面容冷锐地快步进来，一指便点在“第七轮”上，大声道：“我赌她只输给我！”
向正仪在茶馆里发出“她只输给我”的呐喊时，纳兰述刚刚起床，一坐起身他便赶紧吩咐戚真思，“带着尧羽卫现在去所有的茶馆酒楼，见着下注的就买，全部给我买君珂第一。”
“我说。”戚真思坐在他床边，跷着二郎腿，皱眉，“天下人才济济，就算君珂打得过凌云院那些废物，但也难保不遇见其他山野能人，你是不是太有信心了……喂，你干嘛还不穿衣服？”
“作为追求她的男人。”纳兰述拿过袍子遮住胸，“不管她能不能得第一，我买她第一都是必须，但是你不要告诉她……喂，你这样看着我怎么穿衣服？”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戚真思托着下巴，“喂，我又不是没看过，快穿啊，要迟到了。”
“不想小珂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压力，对，压力。”纳兰述将衣服拢更紧，“你这叫什么话，我也不是没看过你，可你现在穿衣服肯给我看吗？”
“那输了怎么办？你一人在和全京城赌，你输不起。”戚真思随手脱下披风，又穿上，“喏，我穿给你看了，你可以穿了。”
“输不起没关系啊。”纳兰述眉开眼笑，“小珂最近富了，忙着接收铺子都接收不过来，我要是穷了，正好她养我。”他把脚伸出被子，拿袜子就套，“喏，我也穿给你看了，我的脚好白！”
“你可真好意思！”也不知道戚真思说的是纳兰述那句“她养我”，还是“穿袜子”……
“小珂很负责的。”纳兰述满面憧憬，“我要真因为她穷了，她从此就真的不能放下我了，唉，这么一来，我还真希望她输算了……”
戚真思一脚把他睡的美人榻给踢散了……
……
燕京城的赌注自然也传到了那些重要府邸，姜家开了个家庭会议，最后决定不参与——咱们是清贵人家，别乌烟瘴气的搞这些下等游戏！
“这个什么神眼，听说和睿郡王走得很近，居然就住在纳兰述的别业里。”姜家那个被揍得乌紫未消的二公子，恨恨道，“真是个贱人！纳兰述也不是东西！都快要娶小妹了，还要公然和这种女人搞一起！”
“要不要和冀北王府说一下？睿郡王带着这女人招摇过市，小妹面子也下不去嘛。”
“我可不要去，冀北那位王妃娘娘，厉害得很。”姜家二公子姜长泽赶紧回绝，转头看向另一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妹妹，“小妹，也亏是你忍得，那晚……”
“哥哥说什么？我竟不明白。”窗边浅红长裙的少女站起身来，面容隐在纱窗的阴影里看不清，姿态却曼妙亭亭，语声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知道我是姜家嫡女，御封的郡主，是冀北王府即将下定的未来王妃。什么神眼女子，什么平民供奉，什么武举考生，都与我无关。至于睿郡王和谁走得很近这种话，更请哥哥们不要在我面前说，我不想听，也听不懂。”
“小妹这才是堂堂郡主风范！”姜长泽怔了一怔终于反应过来，由衷赞，“是哥哥们谬言了！确实，那种平民女子，怎配和你相提并论？我姜家若为这种女人，和一些市井流言，就去煞有介事找冀北王府理论，也失了我姜家的身份和气度，冀北王妃就是你，其余什么女子，不过是郡王一时迷恋而已，太上心反而抬举了她不是？”
姜云泽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却在微微叹息。
姜家这一代，哥哥们终究不争气，不然何必和藩王联姻，踏入更浑的浑水呢……
春光浓艳，她在春光里，淡了眼眸。
※※※
韦家也有了一场小型家族会议，但却不是针对是否要参与燕京下注——和出身商贾喜欢逐利的姚家不同，韦姜两家自重身份，是不可能参与这些事情的，韦家是针对近年来皇太孙的一系列动作，有所担忧而已。
“年前皇太孙曾要求削去贵族每人年例银，并改革贵族子弟直接入仕制度，如今武举又来了平民参考，以及凌云院劝退这一招，皇太孙对咱们十三盟公侯贵族的态度，似乎并不友好？”
三大世家中，韦家是真正公侯阶层的代表，从九蒙高原出来的十三盟贵族的领头人，所以对于太孙看待贵族的态度，也是最关心的。
“武举不仅对平民开考，如今连女人都允许参加了，太孙到底是要做什么？”
“年轻人总是不喜欢旧势力的，不知道年轻精干的太孙，是否打算将我们这些老朽连根拔起？”
“我等是否要联名贵族上书，对此次武举的有关制度给予抨击？就算不能改动，也要给某些人一些警告才好。”
“宣儿，你怎么看？”
定国公韦一思，突然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堂中，那个人却在槛外，所有人都在参与讨论，那个人却在淡然看山，飞鸟从王侯家的朱门紫檐上端掠过，在苍山的青翠里一闪而没。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寂寥。
堂内一霎的沉默，所有人在看着他，等着他，却也没有人随意出声，说到底，眼前的已经不是他们韦家随便的一个子弟，而是走出世俗尘门的方外之人，他享有大燕百姓的膜拜和尊崇，以至于光辉有意无意笼罩了整个家族，家族仰望着他，像看见苍天之上，不知何时飞走的云鹤。
“国公看见廊角那只猫没有？”梵因浅浅地笑，“它总是很安静，从不在人们议事时喧闹，所以它便享有一份安宁，不至于被立即驱逐了去。”
他温柔地抚了抚猫儿，竟不再理会身后的人，便要出门去。
韦家的人还在懵懂，追出来问：
“韦应如果武举失败被除名怎么办？”
“那便除。”
“那我韦家岂不颜面扫地？”
“何妨扫。”
“我大燕贵族的荣耀承续怎么办？”
“大燕贵族不止我韦氏一家，韦氏为何一定要把大燕贵族绑在自己腰上？”
梵因转过身，清透的眼眸在堂中人群淡淡一扫，所有人立即屏息。
和他目光相触，总会令人觉得自己污浊。
梵因一伸手，接了一朵落花，手指一扬，落花翻翻滚滚飘过堂前水榭，在水面上打个旋儿，慢慢沉落。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落花飞扬至沉没，若有所悟。
“日光总会升起，山峦长久存在。花开不过一时，落雪也只三尺。”梵因雪白的衣角在朱门一扬而落，像一道云，飞过了玉阙金宫，“权势更替、王朝博弈、皇族之手、天降星子。这块土地上，总有那么多鲜血和白骨，周而复始，不过一轮新角逐，再起一番血雨。做山峦，还是落花，只不过看谁，更沉静而已。”
※※※
在梵因破例对家族说出“更沉静”这番话时，沈相府也在进行一场讨论，不过这次又换了个议题。
沈相府的书房，是整个沈府最严密的地方，一向连个洒扫小厮都不安排，但是偶尔有人看见沈相的书房，每次都很清洁干净，都以为是沈相亲自打扫，书房里不知该有多了不得的秘密，谁知渐渐就有人发现，书房角落，书案上头，笔筒多宝格，常落了些女性物品。一张绢帕啊、半点蔻丹啊、一小盒口脂啊等等，众人这才明白，敢情秘密在女人，敢情不要小厮是因为有女人，香襟半解滚上几滚，不就干净了？
至此沈相那个引起很多人兴趣的秘密书房便不成为秘密，倒成为燕京贵族的笑谈，沈相风流，可见一斑。
一大早的书房又掩上帘子，众人见怪不怪的走过，自动离书房远远地。
黑沉沉的书房内檀香淡淡，袅袅烟气里有人在低语，那声音并不是人们想象的女子娇吟，低沉、快速、有力，而简洁。
“纳兰述的人果然起了疑心，已经去了尧国，以他们的本事，无论是尧国还是我们，都无法阻拦他们太久，后一步该怎么办，请您示下。”
“不能拦便不要硬拦，鸟儿们还是很精明的，做得太明显，他们会发现不对。”沈梦沉那懒懒的语气，“不妨故布疑阵，他们进了尧国，你们也进，他们去查白石谷，你们随他们去，我并不介意他们查到尧国的问题，但我要求你们一定要控制好被发现的时辰。”
“是。”
“我给了尧国华昌王一年时间。”沈梦沉带着笑意的语声幽凉，“他的领地里发现了祖母绿矿，他因此有了勃勃野心，有心要取尧王而代之，这段时间他在向东堂购买武器马匹，整兵备战，他举事之时，便是我们计划开始之时。”
“是。”答话的人一阵兴奋，想起主子这一年多方布置，将他人力量和注意力慢慢牵制在手中，只为将来那一场势在必得的大事，不禁踌躇满志。
沈梦沉缓缓站起，衣袍摩擦发出细碎的微音，那人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转了个身，沈梦沉手据窗台，看着武德门方向，那里，今天即将开考武举。
“小珂儿，你乖乖地待在燕京，你在燕京，那只青鸟才不会飞回冀北，你就先飞吧，不妨飞得越高越好，然后，总有一天，你会跌落，跌在我的，怀里。”
※※※
而在独居高处，灯火不明的崇仁宫里，向来四更既起的纳兰君让，今天起得更早些，不知为何他痊愈了很久的腹部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坐起身，抚了抚那处隆起的淡红的疤，说来也怪，一旦醒来，那疼痛似乎便不在了。
这道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疤，并不像君珂猜想的那样，是一个倒霉蛋被铜盘误伤的后果，他纳兰君让何等审慎，出入拥卫千重，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意外事件？
不得不说，那些人，还真的是出乎他意料的强大啊……
纳兰君让抚摸着这道疤，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披衣上窗台，第一眼习惯性地看向前殿的殿顶，那里曾有一个少女，午夜星空下和他一起看烟花喝酒，那也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午夜星空没有任何护卫防护下，和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一起看烟花喝酒。
一眼瞥过，空空荡荡，恍惚里的那道影子，终究如烟花散去无痕。
他苦笑了一下。
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蹲在他的殿顶上，和他一起喝酒看烟花了吧？
那日她希望的眼光、暗淡的眼光、冷漠的眼光、不屑的眼光，交替在眼前闪现，最终化作此刻天际星子，在黎明渐亮的天际隐没。
心尖上又痛了痛，遇见她之后常有的痛，像谁的指尖紧紧捏住，用力一揪。
他抚了抚那个位置，有点茫然地想，许是当初她剖他腹的时候，给他下了蛊？
手指向下移，又触及了那个伤疤，他想起给他留下这道伤疤的人，想起即将开始的某件大事。
他突然对着星空，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向某个给了他生命的少女，表示感谢。
向某个险些夺去他生命的女子，表示敬意。
※※※
君珂永远也不会知道，只不过她心血来潮参加了一场武举，会最终牵动这么多燕京顶级势力的目光，她也想不到这个心血来潮的举动，会给天下局势乃至她自己的命运，带来多大的改变，她只想着如何去赢，并在这三天内又接受了尧羽卫一轮武学恶补，一大早她精神奕奕地起来，扒完了超人份量的煎蛋牛扒套餐——这是她吩咐厨房按照她的要求特地制作的，以前她每次精神不济就喜欢吃牛肉，吃完就觉得精神倍棒，上房揭瓦都无妨。
她今儿就是打算去上房揭瓦！
带了幺鸡，拒绝了尧羽卫的跟随——她才不相信他们说的要跟随掠阵帮她啦啦队，还不如说是去砸鸡蛋喝倒彩帮倒忙窜场子，这群人如果放在现代八成就是一群在足球馆里，拉横幅砸汽水打群架对裁判竖中指骂全家的社会治安捣乱分子，她是去考试的，不是去玩黑社会的。
纳兰述已经先一步出门，君珂也不知道他去干嘛了，还以为他去抢位置，她坐上纳兰述为她准备好的车，带着幺鸡奔武德门，一路上都是骑马赶考的武考生，看见她的车都指指点点——今天就算再爱摆架子的人，也都选择骑马而不是坐马车，好歹要显示点武道风范嘛。
君珂埋怨幺鸡，“都是你要跟来，害我丢丑！”
幺鸡若无其事埋头吃肉——武举考试人那么多，哥不跟来，那“见者有肉”令牌不就浪费了？
进了武德门，各自下车马，君珂把幺鸡带下来，这下子立刻扬眉吐气——所有的马或疯狂乱窜，或倒地不起，或立马拉稀，独留幺鸡迎风而立，风骚万千。
各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事，都忙着乱糟糟的收拾自己的马，又去排队领号，场次是早两天就安排好的，今天各自领了，在绳索拦住的场地上站定。
忽然三声炮响，前方搭起的高台上，已经出来了人。
先是杏黄伞盖，太子仪仗，由兵部尚书亲自前导，皇帝最近龙体欠佳，由太子代为主持，所谓主持也不过开场随意讲几句，赞一下朝廷德治，赞一下兵部辛劳，赞一下考生精良，表达下朝廷期许，抛几个看起来很好看的诱饵也便完了。
远远地看那位深居简出，风头全让给儿子的太子殿下，果然看来病弱，面色白得发青，年纪却还不大，不仔细看和纳兰君让像兄弟似的，据说当初皇帝遵循皇朝正统，立长子为太子，却又对他的资质不满，于是早早催他结婚生子，十三岁娶了十六岁的太子妃，第二年便生了纳兰君让，间接导致纳兰君让年纪不小辈分低，见谁都得叫叔。
君珂为当朝太子的种马命运哀悼了一分钟。
为当朝皇太孙的悲催的辈分哀悼了三十秒……
太子寥寥几句便离开了，大概是怕日头晒，跑得比兔子还快，兵部尚书知道武人性子急，也不多说，直接道：“请仲裁——”
“请仲裁——”
参选的围观的，武德广场上万众抬头，随即齐齐“啊！”地一声。
擂台之后，屏风之侧，转出那样几位男子。
当先一人锦袍金冠，深蓝色九蟒金龙腾云袍压着黑色日照锦暗纹阔边，衣袖拂动间锦绣暗藏的光泽深沉如海水，他冷肃如玉石的容颜上一双眸子也如海水，深切幽邃，倒映这山河经纬，日光纵横。
这人一出来，众人“呀——”倒了一批看热闹的少女。
第二人紫金王袍白玉冠，年纪明显要轻些，却丝毫没有那种压不住华贵王袍的感觉，有紫金的贵，也有白玉的明，那少年面容明丽，行动间气质光艳灵动，长眉掠出烟霞万里，眸光凝练千丈烟波，看人时眼角那么轻轻一瞥，像霞间青鸟，刹那间越过斑斓江山。
这人含笑走出时，众人，“啊！”，倒下的少女爬起来，开始感动得哭泣。
第三人轻衣风流宽袍大袖，莲青色宽大的袍角在锦毯上层层如水波迤逦，让人想起所有春闺楼头豆蔻思春的梦，他一双角度掠得微高的眉，和微微上挑的眼角交相呼应，那双眼睛让人想起宫阙里二月桃花，越过碧纱窗，映上琉璃榻，艳美风流。
这人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他眸光一转，众人，“唔——”只剩了吸气。
最后一人，静静伫立，日光照上他清透的面容，水晶般的光芒流转，竟令人觉得晕眩，辩不明容颜如许，只觉得是月下的雪，天光中的云，晶亮，而流转不定，他雪白如最洁净天色的衣袂被风吹起，众人齐齐仰头，像看见一朵圣洁的花，在天际绽放。
到了此时，反倒没了声音，震惊太过，有人晕倒。
极致男色，一朝竞艳，华贵清美，难分轩轾。
名动天下的四杰，多年来首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燕京百姓刹那间眼珠爆出，狼血沸腾。
台上，司礼官正在悠长地传报。
“皇太孙到——”
“睿郡王到——”
“沈相到——”
“梵因大师到——”

第六十八章 燕京盛事
随着悠长的传报声，燕京百姓的猜测得到证实，这次武举当真是最高规格，连仲裁都饱了燕京人的眼福，这些人物，各踞高位，平常也不爱出席各种场合，十年也难得看见一个，如今因为一场武举，竟然就这么凑齐了。
“燕京盛事！”无数人喃喃惊叹，眼神疑惑，不明白一场武举，何至于惊动各方，连藩王都有坐镇。
“美哉少年！”一堆三流画手匆匆掏出画笔，对着四位传说中的人物一阵猛画——明儿“四美图”一定畅销大街小巷，发了！发了！
“明儿的戏本子有了！”一位即将倒闭的茶馆的老板热泪盈眶地对身边的说书先儿道，“就说‘新武首开，四美齐聚，内情如何？醋海翻波！’”
“老爷。”那说书先儿傻傻地问，“不就是四人做仲裁么，每年都有的啊，跟醋海有什么关系？”
“笨！”茶馆老板举起折扇敲了敲说书先儿的脑袋，“没有矛盾制造矛盾！没有情节编造情节！你不晓得茶客们最喜欢听一个女人和无数个男人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的吗！”
说书先儿凛然受教，觉得老板果然是老板——这家茶馆后来果然凭该故事起死回生茶客爆满，当然这是后话了……
最兴奋的永远是那些戴了纱幕来看武举的少女们，青春期总是爱慕肌肉男的，大量散发的雄性荷尔蒙能够引起女性更强烈的向往感，少女们原指望看看场中肌肉匀停男人味十足的武考生们也就满足了，再没想到还有如此艳福，瞬间倒了一大片，没倒的都是比较坚强的，踩着倒下的女人们的胸勇往直前，手绢胭脂镯子腰带漫天乱飞，导致燕京府本来安排的一百多个衙役不够用，不得不临时从京城兵马司急调精兵两百组成人墙以阻止女人暴动，可怜那些用胸挡住女人们的胸器的正当壮年的汉子们，要经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并被带着各色胭脂香粉味道的女人用品淹没，导致这场武举结束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得了花粉过敏，还有一部分人出现哮喘症状——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女人们的大潮好几次险些冲散武考生的队伍，君珂喃喃道：“谁说燕朝女人稀少的？关键时刻一个都不能少。”
抬头看看台上，她赶紧闭上眼睛——闪！太闪！
正愁着女人们太吵，蓦然一声锐响，当真是哐当大震，巨大的金铁交击之声瞬间震得人人耳朵嗡嗡大响，所有人立刻失声，还以为有人炮轰京城了，惶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广场清出来给看客站立的地方，有人神速地也搭起了一座看台，比擂台要高得多，底下是一层平台，上面是一排排座位，靠近平台的那层座位已经坐满了人，人人磕着瓜子，吃着糖，台边挂了个大金锣，一个大汉抓着个槌站在一边，正得意洋洋咧嘴笑——刚才那声惊动所有人的巨响，就是他搞出来的。
有两个精干的少年，爬在了高台的最高处，拉着一个长长的红色布条，布条上写着：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胜！
“最亮最亮！必胜必胜！”一队大汉扎着红腰带，抓着大红花，左扭胯，右扭胯，跺跺脚，排排跳，“必胜必胜！最亮最亮！”
在燕京百姓和在场所有考生官员傻呆呆的表情中，坐在最上面的黄衣少女，微笑向所有人招手，大喊：“冀北睿郡王！”
底下一排轰然响应，“最亮！”
“冀北君珂！”
“必胜！”
君珂一把把脑袋扎进了幺鸡的毛里……
从今以后别说他们认识她……
“君珂是谁？”底下百姓纷纷询问。
“就是那个最先报名的神眼女子。”
“哦，好多人助威，今年武举真有看头。”
“是啊是啊，希望这姑娘多坚持几轮，咱们也好看戏啊。”
“……”
拜尧羽卫所赐，君珂刹那间亮遍燕京……
台上纳兰述丝毫不尴尬，频频含笑向他的死忠挥手，顺便还向君珂挥手，君珂埋在幺鸡毛里死不抬头，就听见身边警戒线外那些少女频频尖叫。
“他在向我看！”
“他在向我笑！”
“他在向我挥手！”
“向我！”
“向我！”
“向我！”
“撕你个胡言乱语贱人的嘴！”
“挖你个到处瞎看的狐媚子的眼！”
女人们跳起、撕扯、你抓我发髻我抠你鼻子、你揪我辫子我撞你胸，眼看就要为某人一个意向不明的挥手上演全武行并损伤人命，君珂忍无可忍，一把从幺鸡毛里抬起头，大吼：“向我！”
“……”
一片寂静后，那些女人齐齐罢手，目标一致，向着她：“呸！美得你！”
君珂：“……”
此刻她十分后悔当初和尧羽卫胡乱聊天说了太多现代的事，忽视了这群人可怕的照搬改造能力和无所顾忌的德行，等下如果出现仲裁不公，他们会不会冲上去踹纳兰君让或者沈梦沉？
兵部尚书看一眼闹得欢的尧羽卫，为难地望一眼纳兰君让——管不管？
纳兰君让神色冷凝。
管什么？绳索牵出的擂台后，就是给百姓观看的，至于人家是搬板凳还是搭台子，是人家的自由。
“贵属很有意思。”沈梦沉忽然含笑开了口，“冀北风采，果然非凡。”
“承蒙夸奖。”纳兰述立即笑答，“珂儿的建议。”
纳兰君让眼色冷了冷，沈梦沉却笑道：“若真是君姑娘的意思，倒也有趣，就怕有人自以为是。”
“那无妨。”纳兰述满不在乎喝茶，“自以为是也比以人作猪要好，小珂儿恩怨分明，从来都是理得清的。”
沈梦沉一笑，不再说话，纳兰述眼光从茶杯上飞过去，刀锋般的亮，他斜着身子迎着，上挑的眼角，斜斜飞出个媚眼。
台上的交锋一霎便过，台下已经开始第一轮比试，前三轮都由兵部安排，两两对战，因为存在运气性，允许失败，五局三胜便可，君珂暂时还没轮到，坐在一边吃尧羽卫的瓜子，戚真思那边已经开始卖票。
“看不见是不是？瞧不清楚是不是？”戚真思坐在台子最上面，指着下面空着的三排座位，“提供贵宾包厢！第一排一百两银子包坐！第二排二百两，第三排五百两，第四排一千两！视线开阔、无遮挡、清晰轻松看比武！避免和人拥挤踩踏、不受人群气息污染！适合高贵、富裕、有身份的你！”
“我！”
“我买！”
“我要第二排！”
“留一排位置给姑娘们，我们出两千两！”一群出身富户却又没身份的小姐们，纷纷打发丫鬟来抢座。
今年武举盛况，人多得超乎寻常，看的是人头而不是比武，众人正在着急，此刻有人卖座位就像久旱逢甘霖，有点闲钱的谁愿意在人堆里挤闻汗味和臭屁？哗啦啦涌上一堆人，瞬间坐地起价，戚真思笑歪嘴角。
没比赛的君珂，忙着拿出她的太阳能计算器，噼噼啪啪地按，算着那些座位能赚多少。
唉，当初答应和小戚五五分成，实在是个错误，应该四六分的……
一直到了下午，才轮到君珂上场，君珂一上，一直懒洋洋趴在桌上，对比武场爱看不看的纳兰述，顿时满血复活，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君珂的第一个对手，是来自浙东的一个武考生，这位考生自称擅骑射之术，愿意以此讨教君珂，引起底下嘘声一片——女人有几个擅长骑射的？一个大男人，拿自己最擅长的去和女人斗，实在有点胜之不武。
不过大多人还是欢欣鼓舞的——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女考生第一轮就会被淘汰？他们下的注是不是就赢了？
君珂站在台上，很厚道地一摊手，道：“我没有骑马来，怎么和你比骑射？”
那考生瞟君珂一眼，以为她怯战找借口，不屑地道：“或者你可以直接认输，或者……”他玩笑般地指了指君珂身边的幺鸡，“你可以骑着它和我比。”
底下嘘声更响，君珂却笑了。
“你确定？”她问。
“当然。”那人哈哈一笑。
“那你去牵你的马来，我骑我的狗。”君珂老老实实地道。
四面哄堂大笑，到武德门有很多条路口，很多人都没看见先前一批考生的马因为幺鸡而失禁，此刻都在乐不可支，觉得女考生的比试就是有意思，最起码可以看一场骑狗论射了。
“下注下注！”戚真思不失时机在场内开始张罗，“赌这场谁赢！”
座上都是有钱人，哗啦啦的银票押下去，当然没押君珂。
台上纳兰述开始微笑，“这世上总有人，眼睛长在了肚脐上，有眼不识金镶玉。”
纳兰君让垂下眼，慢慢喝一口茶，不说话。
“郡王见过眼睛长在肚脐上的人吗？真是稀奇。”沈梦沉微笑搭话，“我倒见过舌头长在刀子上的人，不过可惜的是，就算舌锋如刀，也削不了如铁山石。”
“削得了狐狸皮就行。”纳兰述笑吟吟。
仲裁席又一轮交锋过，擂台上那考生已经牵来了马，要展示他的骑射，君珂则带着幺鸡慢吞吞在哄笑声里向上走。
那考生漫不经心将马拽上台，马却突然在台阶边缘停住，目光惊恐，四肢瑟瑟颤抖，那考生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名马突然这样，一惊之下顿觉丢面子，连赶带抽，将那马硬逼上了台。
那马勉强爬上台，还在不住后退，烦躁喷鼻，一步也不敢走近君珂，武考生连连斥骂，想要稳住它的情绪。
幺鸡却已经不耐烦了。
它等着回去吃肉呢！
雪白雄壮，形貌如狮的大狗霍然向前一步，对着那匹马，仰头，长啸。
“嗷——”
刹那间幺鸡脸部如长髯的白毛齐齐炸开飞腾，滚滚音浪如群狮暴吼，自擂台之上层层传开，那样雄壮近乎暴戾的吼声似乎带有原始而自然的力量，巨大的音波导致地面上瞬间起了一层风，将那些乱发碎屑都腾腾卷起，铺头盖脸扑向离擂台近的人群，人们紧紧闭上眼，不敢在这样威慑的音浪之下，自由呼吸。
“嘎”一声，松木地面裂出细缝。
“恢律律——”远处拴马的各个路口，都传来马匹惊恐不安的长嘶，隐约还有缰绳被挣开车轮被扯动狂奔的声音，铁质车轮辘辘碾过各个街口，马蹄狂踏声里无数人惊恐地挤出人群，大叫：“我的马车！我的马！”
啸声里，那匹正对着幺鸡，首当其冲的马，连声音都没发出，无声无息软了下去。
武考生被那一啸惊得神魂俱失，骨碌碌从马上栽倒，一翻身爬起来还想拉起自己的马，却发现马已经死了。
被幺鸡这当面一啸，生生震裂心脏而死。
武考生呆了半晌，君珂上前一步，正要说话，那人惊骇地抬头盯了她一眼，发疯般地就向擂台下冲。
“认输！认输！”
君珂眼看着那个受惊的考生，居然连考试都不管了，直没入人群而去，不禁无奈地耸耸肩。
这下可换成她胜之不武了。
台上纳兰述飞快地判决：“君珂，赢！”
其余三人无异议，考生都跑了还不算输？只有梵因多对幺鸡看了一眼。
君珂偏头向纳兰述微笑。
沈梦沉遥遥对君珂展开笑意，“恭喜。”
君珂立即木着脸，转头给幺鸡抓虱子。
纳兰述微笑得更满意。
纳兰君让向君珂点点头，眼神嘉许，君珂挑挑眉，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个正经的两颗牙齿的笑容。
纳兰述偏头，看看君珂的笑容，再看着“宝贝侄儿”，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厌呢，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从小珂面前消失呢，还有小珂也是，这么快就忘记纳兰君让的混账了？对他笑，笑，笑啥笑啊，你对他笑他看得懂吗？唉，小珂什么都好，就是太大度这一点不好！
底下。
戚真思不管上面怎么暗潮汹涌眉来眼去，开始欢呼收钱。
纳兰君让瞟了戚真思一眼，不置可否，他对于君珂的战绩并不在意，说到底，她是不能赢到底的，让一个女人摘了武举的状元，于国威有损，这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她过上几轮没关系，将来给她个武头衔也没关系，但是要想拿状元，从此正式进入大燕军界，那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不提她是女人，光凭她是冀北人氏，纳兰述又这么上心，这个状元就与她无缘，朝廷怎么可能让一个和冀北王府交好的人，占据哪怕一丁点兵权？
对面，纳兰述也淡淡瞟了他一眼。
朝廷的心思，他怎么可能猜不到？不过小珂儿要出名，自然有她自己的理由，她想做，他成全罢了。
能参加武举，和天南地北的高手们过过招，对她自己也有好处，至于到第几轮，重要吗？
朝廷供奉是个文虚衔，再有个武虚衔，也能获得武将的好感，小珂儿日后是要在燕京混的，当然腰越粗越好。
你纳兰君让满心朝廷局势天下大事，难道还真以为我冀北指着君珂给挣军权？
一边的沈梦沉，看见两人的眼色，闲闲笑了笑，给自己斟茶。
梵因很少对场内看，喝酒。
台上的静默自有内心的汹涌，台下的比试还在继续，君珂的第二战轻轻松松也赢了，这回没人和她比骑射，一个鲁南考生要求和她比搏击，这可叫小偷遇上贼祖宗，师承尧羽卫的君珂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搏击小巧功夫，二十招之内将对方膀子卸下来装上去装上去卸下来，装卸五次之后那考生自动认输——老听着那嘎巴嘎巴骨骼起卸的声音会让他错觉自己不是人是木头。
第三战和一个燕京武学世家子弟比拳法，那位倒真有点真才实学，拳法沉雄，和君珂有来有往，却因为太浸淫拳法，下盘功夫练得不足，不如君珂落雪梅花桩水上吊桥修炼出来的定力，三十招上，被君珂抢身欺上，双掌锁肘，架膝一顶，当即掀翻。
如果说第一战那叫借幺鸡的光，第二战第三战燕京百姓才稍微看到点君珂的实力，刚刚才对她刮目相看，君珂的第四战逢上了姜家二公子。
按照事先的约定，她得输。
输也要输得有风格，装也要装得有职业道德，两人比剑术，不得不说姜家二公子的剑术实在烂得可以，君珂怀疑自己用脚趾拿剑都能赢，这家伙在凌云院的时间，都是用来“飞燕凌波”、“坐地生莲”吗？
君珂嘿嘿哈哈，上窜下跳，剑光霍霍，剑花乱飞，打得实在是天花乱坠漂亮精彩，心里却在叫苦——这可比前两次打赢了还要累，她得耍漂亮剑花，得舞出劲风，得搞出光幕不给人看出破绽，还得在剑光里一次次将气喘吁吁好几次要失足跌下的姜公子给遮掩住。
你妹！君珂一边打一边暗骂——这年头，作假才是技术活！
一不小心姜公子要跌了——她得“飞燕回头”，一剑反穿，从他胁下悄悄神手，去拉。
一不小心姜公子要崴脚了——她得“莲花四射”，围着他下盘霍霍舞一堆剑光，去拉。
一不小心姜公子一招使错踉跄后退眼看要跌下擂台——她得一个箭步滑过擂台看似不死不休剑光追杀其后其实是一剑挑住了他裤腰带在最后一刻将身子已经落了半个的姜公子挑在了她剑尖。
这一幕场景是很美的，少年公子是摇摇欲坠的，少女是轻盈娇俏的，男人是挂在女人剑尖的，女人是笑得尴尬的，台上纳兰述脸是黑的，决定日后一定要逮着姜长泽狠揍的。
“呔！”君珂也抵受不了此刻底下人人张嘴仰头静默呆看的尴尬，迅速一剑横挑，将姜长泽又挑回台上，“速速再接我一百招！”
“……”
百姓们终于觉得不对劲。
“咋打的？”
“姓姜的快认输！”
“君珂你做啥呢？”
“呸！有猫腻！”
嘘声一片，戚真思跳出来，挎着个篮子，“卖臭鸡蛋啊，想砸就砸啊！”
一堆臭鸡蛋雨点般降落，君珂在鸡蛋雨里辗转横挪，剑光将臭鸡蛋统统劈裂，趁着蛋黄乱飞遮掩众人视线之际，蓦然将剑搭在姜长泽剑上，一拖，一拉，哧一声割裂了自己的衣袖。
“啊！”她一声大叫往后一栽，“我输了！”
台上，赢家笨拙地抓着剑满头鸡蛋黄，输家点尘不染姿态翩翩……
这个世界凌乱了……
纳兰君让开始咳嗽，灌茶灌酒都止不住。
纳兰述扶额。
沈梦沉目光流转，手指在桌上轻敲，满意地喃喃，“果然无耻风范……”
梵因身边的小沙弥怯生生问他，“大师，他们到底谁输谁赢？”
梵因微笑解答，“他们都输了，他们都没输，输的是武技，不输的是智慧。”
……
戚真思又开始卖鸡蛋。
在下一轮鸡蛋洗礼之前，君珂唰一下逃下了台，留赢家继续在台上头顶鸡蛋身披蛋黄。
幸亏她今天的比试已经完了，不然她也没勇气再在擂台上比下去。
君珂摸了摸怀里的五万两银票，热泪盈眶——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这钱都不好挣呀。
她自觉现在已经算是个名人了，而且是个刚刚产生负面新闻的名人，于是鬼鬼祟祟用面巾包住脸，挤出人群，带着一直等在外面的红砚和幺鸡，到大街上转转，看看自己的产业。
她去了京南七里巷，最繁华的商业区，那里一整条街的店铺都是姚家四少名下的，当然现在是她的。
店契和各式转让手续，是姚家亲自派人送上门的，没要君珂费什么心思，便一切打理得清爽，姚家财大气粗是一个原因，不想得罪君珂趁机交好也是个原因，姚家又觉得丢人，这拿出来的店铺没对任何人说，所以连店铺掌柜们，也只知道换了新主子，但不知道是谁。
君珂今天还是第一次上门，一排的店铺看下来，多半是女性用品店，胭脂水粉、绸缎布匹、成衣店、首饰店，果然就是古人也明白，女人的钱最好赚。
余下的有一家酒楼，一家车马行，一家南北药铺，一家南货店。君珂盘算着，要把药铺转送给柳杏林，让他上燕京，也好有个照应。
她在酒楼吃了顿饭，没表明身份，点菜时见菜式还不错，花样很丰富，笑道：“菜花样倒不少。”
“咱们这是从东堂学来的菜式，那边人好吃，近年来出了不少新花样，咱们特意派人去偷师的。”店小二一脸骄傲。
君珂听着这话，没来由心中一动，似乎有个什么念头一闪而过，然而转瞬即逝，店小二已经接着道：“不过姑娘你是这种天气来，换到了冬天，咱们这边不比东堂地气温暖，一年四季都有菜，到时怕是有钱有菜谱，也吃不着什么好东西。”
君珂一怔，这才想起似乎确实是这样，春夏秋季也罢了，冬天总是白菜萝卜萝卜白菜的，她在这里刚刚度过一个冬天，还是在学武最累最紧张的时期，那时候吃饭都是胡乱扒一口，好坏和滋味都没印象，如今想起，虽然那小院的厨子烧菜很精心，但每天蔬菜确实都是那几样。
这里还没有大棚种菜，燕京寸土寸金，京郊很多好地都被贵族圈了去，菜农都在郊县，君珂想起自己赚到的京郊良田五百亩，韦家的地肯定都是好地，冬天的时候拿来种大棚菜，用车马行的马车运进京，不知道有没有销路？
从酒楼出来，君珂见红砚的眼睛直溜溜地向那些胭脂店首饰店瞟，想着这丫头自跟了自己，也没得过什么礼物，如今自己有产业了，带她去买点东西也应该。
她带着红砚幺鸡进了一家卖首饰的“翠虹轩”，这家据说原身是家百年老店，后来那老店的大少爷遭了骗，家道中落，无奈将店铺贱卖给了姚家，改了名，如今生意不好不坏，但规模相当可以。
这种大首饰店都分为两层，下层一般首饰，上层则是精品，君珂带着红砚直奔二层，大大方方一挥手，“选吧！”
红砚欢喜地扑向耳环柜台、戒指柜台、簪子柜台、发钗柜台、项链柜台，像一只蝴蝶在各个柜台间飞来飞去，把一个个盒子开下来拣选，不住地问：“小姐这个好不好？小姐那个好不好？”一个店伙计跟在她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店中还有些贵客，都是头戴纱帽带着侍女来买首饰的年轻女子，见红砚欢喜模样，都撇一撇嘴，低低骂声“轻狂。”她们带的侍女，则都艳羡地盯着红砚，猜度这是谁家主子，对丫鬟这么大方的？
二楼还有几间小隔间，招待专门的大户女眷，她们是不需要到柜台的，自有包间掌柜拿出最新款最昂贵的饰品，此时只有一间包间里有人，是个浅银色长裙的女子，戴着淡紫的纱帽，她低头在看一款首饰，听见外面喧闹，抬头盯了一眼。
“您可是嫌吵？”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谁家侍女？倒是活泼可爱，想来主人也亲近可喜。”那女子声音淡淡，听来温柔。
掌柜一边想这位不愧是京中淑女第一，涵养极佳，一边笑道：“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她那主人也奇怪，都不戴个纱帽，用块布随便围了，不过您宽涵，来者都是客，小店也不好随意驱出人去。”
“你们是生意人，和气为上。”那女子淡淡一句，又低头去看首饰，似乎全然对外面没在意，忽然道，“外面客忙，我还要看一会，掌柜你自去招待，不劳烦你。”
“哎，您体谅！”掌柜欢喜地鞠了个躬退出去，那女子见他出门，放下手中首饰，身子后仰靠在椅上，淡紫帷幕被纱窗透过的微风吹起，隐约似有眼光一闪。
随即她对身后一直默然侍立的侍女招了招手。
※※※
里间包厢的动作外间自然无人察觉，幺鸡不爱看首饰，自己出去玩了，红砚选定了要的东西，奔来君珂面前显摆，“小姐你看！”
君珂一抬头，笑了。
圆脸丫鬟戴着红宝梅花耳环，插着珍珠琉璃黄玉钗，戴着海蓝石八蝠花样戒指，拢着青玉手镯，脖子前再挂个金灿灿的大项圈，配着一身本来就挺招眼的桃红色衣裙，顿时看得人眼睛发涨。
“真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君珂笑吟吟，“那边有镜子，你去看看。”
红砚奔到镜前，自己一看也傻了眼，嘟嚷道：“明明单着挑出来的时候都觉得好看的……”
“店家。”君珂想起前世首饰店的风格，对掌柜道，“你这所有饰品都分种类售卖，倒让人不太好配，为什么不做出全套的饰品供人挑选？比如这个红宝梅花耳环，有人喜欢这款式的耳环，就应该同样喜欢这款式的簪子坠子戒指和项链，你做出全套放在一起，首先就把顾客留住了，然后你定价比分开来卖的总价格要略低些，我保你卖起来一定好。”
打包售卖和分开来一样样买，看起来一样，其实效果不同，价格的不断叠加会导致人购买心理的退却，打包销售的适当打折也符合人的占便宜心理，现代市场营销学早已将这精神吃透，古代的店家也不是吃素的，君珂一点拨，那店家立即眼睛一亮，大喜道：“多谢姑娘提点，那红宝梅花耳环就不必结账了，算是小店的谢礼。”
君珂笑而不语，心想羊毛还不是出在羊身上？又道：“你这宝石我虽然不懂，但看成色亮度都是好东西，只是雕琢不够，你这店面也暗，就显得光彩不足。”
“姑娘这话就不对了。”那掌柜摇头，“本地首饰店都是这么来的，光线要暗，才能在暗处显示出这些宝石的光彩来，一旦亮了，日光刺眼，谁还看得出宝石的美？”
君珂一笑，突然问：“你们这里有八宝聚耀灯台吗？”
八宝聚耀灯是一种比较昂贵的灯，贵族专用，光线比普通油灯和蜡烛都强上许多，还可以调节，那掌柜怔了怔，道：“有的。”
“拿四盏来。”
君珂等灯拿来，命红砚将首饰都取下来，按照一定角度排放好，然后将灯放在四角，点亮，调节到合适光线。
四道明亮但不刺目的光线射出，在首饰上方交叉，再在黄金珠玉之上折射再折射，那些黄金天然光彩，宝玉细腻纹理，刹那间尘尽光生，顿时彩光闪耀，瑞气升腾。
众人都被这宝光吸引过来，惊诧赞叹，再看看自己手中饰品，顿觉暗淡。
君珂笑了笑，不过是利用光线折射原理，古人的这些东西其实比现代那些不知掺了多少假的金银珠玉要品质高多了，随便哪块放到现代都是昂贵不替的珍品，只是不擅长现代包装技术，生生明珠蒙尘。
现代首饰店里哪家不是流光溢彩？将宝石的各种切面在灯光下完美展示，璀璨逼人，真正买了回家，立觉暗淡，倒不如这里实在。
“至于切面。”她想起文臻，觉得她如果在，以她的微视能力，就算没激光，如果能有比较精细的工具，切割宝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她不懂那样的技术，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工具给宝石以适当打磨，“你们这的宝石都是圆珠，如果再进一步加以打磨切割，拥有各种刻面，灯光照上去会更加璀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匠人高手，或者可以试一试。”
掌柜专心地把她的话记在册子上，连连称谢，君珂让红砚去配首饰，自己看一个角落柜台里的饰品，这是男性饰品，数量有限，也不是主要货品，寥寥无人问津。
里面多是些各色玉佩、玦、环、扳指、玉戒、发簪等物，大多色泽沉重，君珂看了一圈，不满意，又让店家多拿出些样品来挑选，她的手指在盒子里翻来翻去，突然眼光一亮。
这是一枚男子发簪，简简单单的造型，通体白色水玉打造，底端微垂，尾端扬起，像一抹飞扬的眉，线条流畅干净，增减一分不能，在底端还镶嵌了一颗圆润的黑曜石，光彩斐然，又让人觉得，像是一个人灵动的眼眸。
君珂几乎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簪子。
抚摸着簪子滑润的玉质，将簪子举在手中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的看，她想象着这簪子挽过流水似的黑发，和那人灵动光艳的眼眸交相辉映……
唇角不由泛起淡淡笑意。
“这个簪子，我要……”
“这簪子，我家小姐要了。”
声音从高出半截楼梯的包间传来，君珂愕然抬头，便见一个神情高傲的侍女，居高临下站在包间门口，正指着她手里的簪子。
掌柜原本感谢君珂献策，心想要将这簪子便宜些给她，不想那主儿居然也看中了这簪子，顿时苦住了脸。
换成平日，一货两家抢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然而今日，可真叫人作难。
君珂抬头看了那侍女半晌，那姑娘丝毫不让，给君珂看她昂起的下巴。
“我家小姐看中的东西，请你让出来，当然，我家小姐不会亏待你，自有补偿。”
君珂笑了笑，眼神里金光一闪——下巴，又是下巴，从进燕京，她看了多少人下巴，还没看够么？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她把玩着簪子，看也不看那侍女，“店家，多少钱？”
“这……”
“是我们先到的！”楼上那侍女冷声道，“你没进店，我们已经在包厢里选首饰，这是我们小姐定下的饰品，掌柜，你说是也不是？”
掌柜抹汗，支支吾吾，半晌挤出个“是……”
是你妹啊！
要真是这贵族小姐选定的东西，你这掌柜还敢拿出来给我选？
“哦？上面写了你家小姐名字么？挂了你家小姐标签么？”君珂翻来覆去地看簪子，“没有啊，或者你能喊它答应你？喊一声我听听？”
“你这无赖贱民！”那侍女勃然变色，“你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啪！”
一道人影卷过，蓦然一声脆响惊得君珂也一愣，头一抬，红砚已经在那楼梯口，活动着手腕，大声道：“何止我家小姐敢在你面前放肆我也敢在你面前放肆我家小姐还敢在你家小姐面前放肆我也敢在你家小姐面前放肆管你什么货色敢在我家小姐面前大呼小叫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放肆我不仅放肆了我还打你了怎么着怎么着？”
君珂：“……”
那侍女：“……”
掌柜：“……”
全体顾客：“……”
长句始祖红砚同志，自从跟着尧羽卫混了一段时间，好的没学会，痞气杀气沾了一多半……
“你——”那侍女自负口齿伶俐，不然也不能跟在主人身边专门负责对外交道，此时再想不到在这燕京地界，居然还有人敢二话不说煽自己耳光，气得粉脸煞白，胸脯起伏，手指颤抖指着红砚，“你……你……”
红砚用胸脯撞开了她的手指，一路挺进。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不就煽你一个耳光了你一个奴才不过狗仗人势有什么资格和我小姐呛声你一个奴才我家小姐想理你就理你不想理都懒得看你我打你都嫌脏了手你还敢用你的臭粉烂胳肢窝挡我？”
“砰。”
那侍女脸色泛白仰天就倒，被赶出来的另外两个侍女扶住。
红砚披襟当风凛凛立于楼梯口，完胜。
君珂目瞪口呆，刹那间充满对泼辣丫头的无限崇拜。
红砚却也精明，并不乘胜追击，一转身下了楼梯，大声道：“各位，这丫头辱我主子，我做奴婢的，可不能眼看着不管，她挨我一巴掌是她口出不逊，我自等她找我算账，可与我主子无关。”
众人都颔首——那侍女不管身后主子什么来头，她自己首先是个奴婢身份，对人口出不逊，被教训了也是活该。
君珂倒对红砚刮目相看，这姑娘没想象中那么傻嘛。
“说的是。”蓦然楼梯口一声应答倒让所有人呆了呆，抬头一看，竟然是后出来的那神秘小姐的侍女，同伴被打，她并无怒色，微笑站在楼梯口，还是那种淡淡轻蔑神情，道：“我们小姐说了，刚才侍女无礼，被打也是应得，不会追究你等，不过东西呢，确实是小姐先订的，请姑娘讲点道理，让一让。”
君珂怔了怔，她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种反应，按说故意和她抢东西，那是跋扈世家女，怎么可能忍下这种气？如果能忍下这种事，那就是讲理之人，又怎么会继续对这簪子纠缠不休？
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么一想，心生警惕，她抬头，运足目力，对楼上看了看。
眼底的轮廓显出屋内三个人的身影，两个是丫鬟，面对着包间门口，还有一个，却是背对着门口。
她长裙委地，悠然品茶，只看见如瀑长发，落于纤纤背脊，而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修长秀气而白皙。
按说外面闹了起来，任谁也该面对包厢口，这人却是背对，有什么原因吗？
思绪一闪而过，君珂收回目光，对上那侍女的眼神，笑道：“不能。”
那侍女嘴角一撇，似乎料定她不肯，淡淡道：“我家小姐心慈，最不肯仗势欺人，只是这东西是我家小姐要送给未婚夫的礼物，万万不能轻易让了出去。这样吧，一物两家求，不过价高者得，这样你可觉得公平？”
“你们如果不用下巴对人说话，我就算把东西让出来，我也觉得公平。”君珂淡淡道，“当然，现在不能。这东西我也要送给很重要的人。掌柜，你这簪子，原价多少？”
“这个……三百两。”掌柜悄悄提了一倍价格。
“五百。”君珂开价。
“一千。”对方立即跟上。
“一千五。”
“两千。”
君珂抬眼看看上方，笑了。
“两千零一。”
“你……”那侍女咬牙，“三千！”
“三千零一。”
“五千！”
“五千零一。”
“……”众人绝倒——姑娘你够狠！
一个簪子已经叫到五千零一，这个价钱够得上寻常百姓一大家子一辈子花用，店里的人都丢下了手中的挑选事务，聚拢来看这一场豪阔的叫价。
“一万！”那侍女被君珂近乎无赖的跟价方式气得脸色发白，咬咬牙叫出一个天文数字。
一片惊叹声里，君珂还是耸耸肩，优雅微笑，“一万零一。”
“我这是黄金！”侍女近乎咬牙切齿。
轰然一声惊叹——一万黄金，够买十座大宅院，够买京郊千亩良田，够城南十万百姓，吃喝三年！
“我以为一开始说的就是黄金啊，难道不是吗？”君珂气死人不赔命。
掌柜的脸色已经白了，如果说一开始是狂喜，现在就是恐惧，已经有人开始悄悄拉君珂衣袖，“姑娘，收手吧，看你也不会有一万黄金，和你叫价的人一定是京中贵族，你斗不起，而且这个是不允许赊欠的，你如果现场拿不出来，是要被充为奴的！”
君珂转过头——哦？是吗？
原来如此。
一开始出来个跋扈丫头，挑起她的火气，然后以退为进，撩拨她不顾一切跟价，是要看她最后没下场？
这人似乎是知道她有点财力的，还料定她不晓得这个竞价规矩，所以价格无所顾忌地向上喊，但问题是，她怎么知道她拿得出这么多，敢跟着喊？
“你是女子还好点，你若是男子为官，就更要不得了。”那好心人还在自言自语，“早在去年，因为京官滥赌争风打死人事件，皇上就下了令，所有在职官员不得参与任何形式争赌，否则一律免官去职，举人如果参与之类事情引起争斗，永久取消一切参考资格呢。”
君珂听着，慢慢笑了。
上头还在喊价，“一万一千……”
“两万！”她突然一口截断了对方的叫价。
一片惊叹声里，掌柜已经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崩溃，浑身哆嗦，眼睛翻白，君珂仰头，目光紧紧盯住那侍女。
果然一瞬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随即那侍女退后一步，似乎很为难很无奈，终于叹口气道：“算了，让给你了。”
轰然一声，一堆人惊呼：“两万黄金！”
外面听说消息的人不断挤进来，里头女眷们被挤得无处躲藏，“两万黄金！”“两万黄金”的窃窃惊叹，不住在人群上头回荡。
“小姐……”掌柜被人们簇拥着上前来，眼底闪着疯狂喜悦的光，将簪子双手奉上，深深一躬，“多谢赏脸！”
君珂接了，掌柜等了一等，抬头看她，君珂笑眯眯地看着他。
掌柜又看看她，君珂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众人：“……”
掌柜忍无可忍，小声提醒，“小姐，两万黄金……”
“哦。”君珂好像才想起来，耸耸肩，“我这里没有。”
掌柜脸色变了变，声音顿时冷了几分，“小姐，竞价规矩，是必须当时便付清银两的！”
“回家拿也不可以么？谁身上带这么多钱啊。”君珂眨眼，表情无辜。
掌柜犹豫了一下。
“竞价规矩，为防止竞价者使诈，是先验银两，当场付清的。”楼上的侍女突然说话，声音悠悠，“没有竞下价再回去拿钱的规矩，否则对我等也是不公平，张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被她那缓慢而又充满压力的语气一问，掌柜立即不犹豫了，大声道：“请姑娘出示银两，否则莫怪我等不客气！”
君珂不理他，抬头问那侍女，“哦？难道你们身上有那么多钱？”
“很不幸，我们有。”那侍女讥诮一笑，缓缓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一打开，宝光灿烂，宝石、珍珠、祖母绿、翡翠……珍珠都是拇指大，颜色是少见的黑、紫、粉红；宝石颗颗硕大无伦；祖母绿翠得要滴水；翡翠透亮可观人；都是有价无市的极品珍宝，这么满满一盒，价值何止两万金？
“张掌柜的，这可值两万金么？”
张掌柜连连点头，目光急切，卖宝石的人看见这么多珍宝，就像瘾君子看见毒品，恨不得立即扑上去摸一摸。
那侍女将盒子盖好，傲然一笑，“我们是老实人家，按规矩竞价，所以只估量着随身物品的价值开价，没敢漫天叫价，不想却有人使诈。这价要这么好喊，我们便喊十万，然后回家拿，不也赢了？掌柜的，父老乡亲，你们可是看在眼底的，这公道，该不该给我们？”
掌柜看着那盒子收起，眼神发蓝，此时他也记不得先前君珂的好处了，只恨君珂没钱还要强，害他白白丢了两万黄金，对方是什么势力，他也清楚得很，再不敢拗着对方意思，允许君珂回家取钱，越想越怒，冷声道：“姑娘既拿不出钱来，说不得也只好按着规矩，便请姑娘从今日起，在小店卖身为奴，什么时候将钱还清，什么时候再出我的店！”
“一个女儿家，在你店里能做什么？便做上一辈子，也挣不出两万金啊。”那包间口的侍女突然抿嘴一笑，瞥了“目光呆滞已经吓傻”的君珂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家小姐最是善心，虽说看重公平，却也不忍好好女子抛头露面在店面为奴，这样吧，张掌柜，这一盒首饰，我们小姐照样给你，你这个奴仆，就转给我们小姐为奴，如何？”
“好！”张掌柜喜出望外，生怕对方反悔，立即叫道，“来人——”

第六十九章 醋海翻波
掌柜一声“来人”，立刻来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伙计，一把拉住了君珂。
君珂也不挣扎，用眼神示意红砚也不必冲上来，看看那几个伙计，笑道：“喂，我劝你们一句，就像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样，做出来的事，也是一样不那么容易挽回的。”
“胡吹大气！”张掌柜冷然拂袖，转向包间口的侍女，“这个奴婢，便请小姐带走了。”
那侍女一笑，将首饰盒递给他，顺手扔了一件灰色的破布裙下来，淡淡道：“你便跟着我们轿子，先回府吧。”
“穿上！”张掌柜抱着盒子，眉开眼笑，一转脸对君珂冷喝。
君珂看看那裙子，破烂得遮不住身体，还染着可疑的呕吐物和血迹，八成是从哪具难民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保不准还是瘟疫死的，就这么样一套衣服穿上，跟着轿子走一路，她君珂从此别想在燕京抬起头来还是小事，只怕连命都会丢掉。
对方竟然并不仅仅是要毁掉她在燕京的仕途和名声，甚至想不动声色要了她的命！
到头来她君珂或仕途断绝或死于非命，而她只要轻轻推说“不识此人，对方赌输耍赖，桀骜不驯自寻死路”，谁也无法追究她。
好狠毒的心思！
君珂心中一冷，她来燕京，没少树敌，但终究是因为有矛盾在先，而且也没有非要置之死地的仇恨，如今这是谁，竟然一开始就盯住了自己？
对方心计甚深，诱她不知不觉堕入陷阱，自始自终不曾露面，看那首饰盒子，谁家也不可能把这么贵重东西随身带，很明显是她进店后，对方发现她便立即叫人去取，可谓须臾之间便成毒计，好细密的心思！
破烂裙子从上头对着她的脸掷下来，君珂屏住呼吸偏身一让，她明明被两个伙计死死执住了手臂，但这一让依旧轻盈灵动，还将两个伙计拽得一个踉跄，裙子正落在他们脸上。
两个伙计急忙将衣服抓开，包间门口那侍女已经怒道：“混账，小姐好心救你，免你抛头露面为奴，你还敢仗着两手三脚猫功夫动武！来人！”
她一声喊，人群后头有人轰然答应：“属下在！”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店门口已经多了一群精悍大汉，面无表情立于人堆后，目光阴鸷，众人看那神情，心知不好，都悄悄让开了道路。
来了。
君珂心中冷笑。
对方果然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武，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连人都布置好了，按照燕京规矩，她这个“逃奴”敢当堂违抗主人，是可以直接打断双腿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包间口的侍女，蹬蹬奔下楼梯，直奔她的面前，用脚尖挑起那衣服，踢到她面前，“你穿不穿？”
君珂仰头，慢慢看定她。
这哪是逼她来穿衣服的？这是明知她不会穿那裙子，但又不肯随便动刑怕人指摘，故意送个人下来给她打，然后好顺理成章打断她的腿。
明明步步逼她，却还要时时不忘做出宽容形象，处处不肯落人口实，这风范，真是燕京第一。
送上来给她打？
那就不客气了。
“砰！”
君珂一脚把那侍女给踢了出去。
这一脚从下往上撩起，将那侍女不小的身躯，从楼下直踢上楼梯，呼地一下撞开紧闭的包间门，直撞入包间深处，隐约里面惊呼走避，随即砰一声人体落地巨响，哗啦啦一片碎裂声，似乎还撞翻了茶盏。
君珂一直仰头盯着，那侍女撞进包间的轨迹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屋内另两个侍女猝不及防，都惊呼惶然抬头向外看。
然而那个背对门喝茶的女子，竟然在被人突然撞进来，撞翻了手中茶盏之后，依旧不急不忙，只迅速站起，换了个方向，居然还是背对楼下。
竟是死也不肯露脸！
“大胆大胆！”包间内的侍女冲出来，手拍栏杆，厉声喊，“竟敢重手伤人！给我拿下她！打断腿！送燕京府！”
围观人群惶然散开，大汉们冲入，眼看着便要冲到君珂面前，包间口侍女已经在冷笑。
君珂突然上前一步，一字字大声道：“谁！说！我！没！有！钱！”
这一声震得所有人齐齐一呆，抱着首饰盒子眉开眼笑看宝石的张掌柜，霍然抬起头。
君珂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已经不是先前的冷笑，而是平静的、森然的、带着对现状的不耐烦和终于击破的快意的笑。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袋子，抽出一张盖了燕京户部和燕京府红泥大印、还捺了指印的桑皮纸文书，拿在手中，对着张掌柜。
“请睁大你嫌贫爱富仗势欺人不知好歹自寻死路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张掌柜一抬眼，正对着那红彤彤的印和指纹，还有上头的“‘翠虹轩’转让文书”几个大字。
眨了眨眼，似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张掌柜呼吸急促起来，挪上前几步。
他的脸几乎埋到了契约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呼吸颤抖，越看越脸色青白，君珂冷笑，手指纹丝不动。
“看完了吗？”很久之后，她俯在张掌柜耳边，轻轻道，“我的掌柜？”
这句话像个催命魔咒，瞬间击破噩梦，张掌柜蓦然一阵抽搐，手一抖，描金饰玉的首饰盒子落地砸成两半，里面的祖母绿翡翠珍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哎可别乱扔啊。”君珂赶紧用脚拢住那些宝贝，笑吟吟道，“这可都是我的东西，可不能给你浪费了。”
随即她一转身，将那张纸对着众人一亮，笑道：“各位，今日是个误会，这家店刚换了东家，就是不才在下区区我，这店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自然不存在什么我买得起买不起的说法，更没有竞价的必要。惊扰了各位不好意思，今儿各位在小店买的东西，一律九折优惠，谢谢惠顾。”
众人给这近乎戏剧化的转折惊得反应不过来，然而那张盖印签章捺指印的白纸黑字契约再真不过，听到君珂这句便有人问：“什么叫九折优惠？”
“就是在原价基础上减去一成。”君珂微笑，“算是小店对今日各位贵客受到惊扰的赔偿，还请各位日后多多捧场，诸位都是小店欢迎的佳客，日后常来，还有优惠。”
客人欢声里，她霍然一个转身，仰头一指楼梯口已经呆若木鸡的侍女，声音冷厉。
“不过，有种客人，小店是永远不欢迎的！”
她冷笑指着楼梯上身躯僵硬的侍女，“心怀叵测、惹是生非、用心狠毒、借刀杀人——这种货色，站在我店里我都嫌脏了我的地！燕京父老，各位贵客们请听着，从今天起，这位‘贵客’，翠虹轩永不接待！”
众人哗然，燕京贵族最要面子，虽然身份上远远凌驾一家首饰店，但是就因为这样，一个贵族，被低于自己身份许多倍的商家鄙弃并扬言永久拒绝，传出去马上就是燕京笑话，莫大羞辱。
隐约楼上包间，那一直背对这边的女子身子一震，紧紧抓住了窗棂，纤白的手指一阵轻微地痉挛，她的侍女，赶紧扶住了她。
“姑娘，莫逞意气。”还是先前那个中年好心人，又在拉她的袖子，低低劝说，“你知道这是谁家吗……”
“我不管她是谁家，不管她何等煊赫。”君珂回头，看着那有落魄风霜之色的中年男子，语气温和，“我只知道，居心不良的人，不配踏入我的地方。”
那人似懂非懂，放开了她的衣袖，君珂冷笑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羞愤得站立不住的侍女，手一挥。
“现在，各位可以给我滚出去了。”
随即她看也不看那侍女一眼，转头吩咐还傻在那里的活计，“伙计，马上给我把这间弄脏了的专用包间，刷洗干净，开窗通风，记得洗仔细点，以后别人还要用。”
“……”
“嗯？”
君珂的眼风飞过来，目光如金杵在黑暗的店堂里一闪，几个手足无措的店伙计心中一震，忙不迭应，“是，是是……”
“你们——”被震得反应不及，随即被气得浑身发抖的侍女终于醒过神来，扶住栏杆，对那群站在人群外傻着的大汉大喊，“主子受辱，你们就这么眼看着？给我打！给我打死这个贱人！”
大汉们轰然相应，拨开人群冲了进来，君珂一笑，退后一步，撮口一啸。
“幺鸡！”
“嗷唔！”
蓦然一声巨吼，白光一闪，二楼的窗户哗啦啦被撞破，一条巨大的白狗轰然撞入，远看来便如白狮腾云，身躯那么庞大，快起来却闪电难追，吼声还在街面上飘荡，身体已经扑到了那群人中间，像一道从苍穹奔落的雷，直撞上跑得最快的那人的胸，噗一声闷响，将他连同他身后七八人齐齐顶了出去，它携风带雷的巨大冲力令七八人完全无法站稳自救，靴跟在木质地板上倒滑出闪耀的火花，吱溜溜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后，被顶在最后的一个人撞上木质板壁，轰然一响烟尘满起，墙上多了个人形的洞，七八个人瞬间不见，随即底下街面坠落之声连响，接着便是街上无数人大声惊呼。
这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一眨眼幺鸡出现、一眨眼七八人不见、一眨眼大街被砸扁、一眨眼幺鸡蹲在那个人形洞前，头一抬，嘴里还叼着半只油汁淋漓的猪肘子。
楼上的众人，早已忘记了眨眼，半晌才有人喃喃道：“这是狗么？”
“它不是狗。”君珂走过去，指指那群傻住的护卫，“和它比起来，那才是狗，看家狗。”
那群护卫一眨眼被幺鸡撞走了一半同伴，顿时丧失斗志，盯着幺鸡缓缓后退，神态戒备，君珂冷笑一声，回头看那包间楼梯口，蓦然一愣。
人呢？
侍女和包间里的人，竟然都不见了？
君珂一步冲进包间，里面一片狼藉，却已人去屋空，君珂掀开墙壁上的帷幔，这才发现敢情这里还有个门直通楼下，看见贵宾间就是贵宾间，有专用通道，都不需要从店内走的。
君珂扑到窗前，正见几个女子护着一个戴纱帽的少女，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一路被人群绊着挡着，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抬头，迅速远去。
原来刚才那侍女喊护卫攻击，就是为了从后面悄悄溜走？
真是跑得比丧家之犬还快！
君珂恨恨站了半晌，将攥紧的帐幕一扔！
无妨！
你总会再出现的！
※※※
回到店中的君珂，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护卫也已经灰溜溜做鸟兽散，今日他们丢了人，注定要被燕京百姓耻笑很久，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丢下来，君珂一朝翻盘，占尽全理，这个亏，竟是吃定了。
君珂一边命伙计继续招待顾客，一边令人去找工匠修补墙壁，一边让红砚拿了自己的所有店面的转让文书，去一家家的找那些掌柜，回头到翠虹轩里开会。
她吸取教训，不再玩微服私访这把戏，自己的东西就要快速掌握在自己手里，见见这些掌柜，是接收财产的第一步。
她和姚家的私下交易，由于不涉恩怨，算是愿打愿挨，所以姚家也没打算在人员使用上给君珂下绊子，老老实实告诉了她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还要观察，也交代过那些掌柜，东家是换了，不过只要老实肯干，不用担心前路，有那忠心姚家的老人，不愿在新东家手下干的，就还呆在姚家，空出来的位置，由君珂自己选人替补。
八家店铺的掌柜，来了六家，还有两家暂时没有掌柜，来的是二掌柜，君珂让人在翠虹轩后的院子聚集了，连那抖抖索索一直没爬起来的翠虹轩张掌柜，都令人扶起来通知去开会。
张掌柜本以为此次自己一定会被驱逐，没想到君珂一副既往不咎的大量，感激地在她脚下连连磕头，君珂皱眉看着这人，她倒并不是圣母，只是因为店铺刚接手，就随意撤换人并不妥当，生意人趋炎附势是常情，不能算人家的大罪，只是这人的人品还是不佳，先用他稳定一下情形，看他是否知道将功赎罪，余下的再看。
顾客此时已经都将离开，她转头看看人群，突然道：“这位先生请留步。”
那中年男子回头，衣衫破旧，满面风霜，正是先前两次提醒她的好心人，此时见她相唤，愕然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身边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
“咦，这不是范大少吗？”
“他还在京城啊？不是说他们范家破落后，都回了老家吗？”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故地重游来着？”
“啧啧，看那模样，当年宝马香车玩遍燕京的范家大少，如今也沦落了哟。”
众人私语，声音不高不低，都传入那人耳中，那人面色不变，昂然而立，虽然一身落魄，却不减挺拔。
君珂心中猜度，听这些掌柜的议论，难道这人，原本是翠虹轩的主人？
她原本看中这人为人厚道，又熟悉京中各色事务人物，这样的人，对生意很有好处，想留下来，也算答谢他的提醒，此时倒有些犹豫——如果真是原主人，倒是有些不妥的。
然而转眼看那人，虽然憔悴潦倒，但眉宇间神采不灭，遭逢讽刺嘲弄依旧姿态不改，倒看得她心中一热，想起曾经有同样遭遇的自己。
“先生。”她温和地道，“我初任翠虹轩东家，对这各方事务人事都不熟悉，看先生很熟悉京中各色规矩人事，如今我正缺人手，不知先生可否留下来帮我？”
那男子一怔，略一思忖，又看看这翠虹轩周遭，眼底浮现淡淡惆怅和微微喜色，随即一个长揖，道：“多谢姑娘，范卓敢不从命！”
君珂喜欢他爽快，笑道：“好，先委屈先生，做这翠虹轩二掌柜吧！”说完转头看张掌柜，“掌柜可同意？”
张掌柜现在戴罪之身，哪敢不应，连连说好，君珂也不多说，让人带范卓去梳洗，和掌柜们开了个小会。
也不过是认识认识，介绍介绍，了解一下经营情况，也便散了会。现在还没到大动干戈时辰，君珂向来不是急躁的人，倒是掌柜们听说这位新任女东家是最近名动京城的神眼女供奉，自有一份惊喜。
离开翠虹轩时，君珂问张掌柜，那包间贵客，到底是谁？
“东家。”张掌柜恭谦无比低眉垂脸，“今儿人家也算受了大教训了，您先前说的话，依在下意思，还是算了吧。不过是口头气话，大家也懂得的。”
“哦？”
“对方来头确实大，不是咱们商户人家斗得起的，便是您有朝廷四品供奉职衔，也……”
张掌柜的话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却已分明，君珂笑了笑，望着天际云彩，淡淡道：“姜家，是么？”
张掌柜霍然抬头，“您怎么知道……”
君珂没有回答，哈哈一笑，走了开去。
“果然是，燕京第一淑女！”
※※※
“不过这个燕京第一淑女，很快就要不淑了！”突然有人在她身后接话。
君珂听着声音熟悉，一回头，险些蹦了起来。
“杏林！”
街角，一袭深蓝绸袍，戴着白玉发簪，清爽温朗得像蓝天上一抹云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杏林你怎么来了！”君珂大喜，跳过去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你忙着比武，还忙着砸店，我怎么敢惊扰我们的君供奉。”柳杏林微微笑，将近一年不见，他似乎长得又好了些，当初眉目里还有几分郁郁之气，如今却开阔而温润，那种深入骨髓的自信，令这长成的少年，越发雅致自如，像高岗上迎风的翠竹，清逸，自在。
街边行过的女子，频频回头对他看，他也没有了当初在定湖的局促，从容微笑。
君珂也微笑，带着满心的欢喜，看来一年多的备受尊崇的名医生涯，终于造就了一个尘尽光生的柳杏林。
不过，他应该有更大的天地。
走上前去，她很自如地拉住了他的手，笑道：“比武要有知音看才打得爽，砸店要有朋友陪才砸得欢。你来京城居然不先通知我，那就是你的错。走，罚你陪我喝一杯。”
柳杏林一直在笑着，听着她的“知音朋友”，眼神微微黯了黯，不过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笑道：“行，我请客，你出钱。”
君珂哈哈一笑，这是她以前和柳杏林说的玩笑话，难得他记住，难得这呆子也会开玩笑了，她心情愉悦，连刚才第一淑女的事也不想去管了，只随口问：“你刚才说第一淑女不淑女，什么意思？”
“我先前一直在。”柳杏林道，“本想去找京城亲戚去帮你解围，走到楼下时你已经扭转局势，正看见那几个侍女拥着一个戴纱帽的女子匆匆下楼，神情十分狼狈，我恼恨她们用心不良，顺手撒了点新研制出来的药，落在她的面纱上，这药也没什么，就是再遇上花粉，会导致脸上起疹，不过十天半个月的，也就消了。”
他转头，看着君珂，诚恳地道：“抱歉，小君，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君珂抿唇，心底泛上一阵淡淡的暖意。
杏林那迂直的人，视救死扶伤为毕生大任，从来不肯伤人，他为她出手惩戒姜家淑女，那真是破了天大的例了。
他已经破出柳家家门，刚在在以为她危难时却想着去找旧亲戚求助，不去想自己会因此遭受怎样的羞辱。
他待她如此，还觉得付出不够多而惴惴不安，为此向她道歉。
“不。杏林。”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君珂诚恳地道，“你做得很多。真的，不过你不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帮我惩戒那女人，相信我，我能对付她。”
柳杏林低眉看看她握紧自己手掌的手，眼神里微微喜悦，道：“我总是信你的……”
“但我不信你哟——”突然一句话插入两人温情脉脉的对答间，随即一条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唰一下插在了两人中间，肩膀一撞便不动声色撞开了两人相握的手，随即很自然地搭臂于柳杏林肩膀，隔开了君珂牵在自己手里，才笑吟吟道，“老柳，什么时候到的？接到我的信了？”
能这么彪悍而又不动声色地破坏他人二人世界并迅速替补上自己的，除了我们的心眼很小占有欲又很强的睿郡王，自然不做第二人想……
“我是在半路上接到郡王您的信的，之前我已经动身了。”柳杏林并不生气，很温和地回答，“接到信我就走快了些，今天刚到。”
君珂瞟一眼纳兰述，心想你个小心眼尽欺负老实人，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问：“什么信不信？你们之前有联络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这下一个都不说话了，纳兰述看天，柳杏林笑而不语。
君珂却已经明白——纳兰述一定是因为那毒指事件求助于柳杏林，而柳杏林则是听说了她参加武举的事，不放心，就丢下了定湖的医馆先来了燕京，两人目的不同，但都是为了她。
心中温暖，似温柔的火苗慢慢烘干一路泪水湿润。一直以来，失去朋友导致的内心空缺，仿佛在此刻慢慢填补，并不是将寻找朋友的任务忘记，那将是她终生努力的目标，但从此，她可以将记忆珍藏，而不是仅仅靠那些回忆温暖才能坚持着活。
她有了新的支柱，来自于他人的毫不吝惜的给予。
“我们去喝酒！”君珂的欢快语调听起来有点夸张的变异，她掩饰地牵起纳兰述的衣袖，“谁输了爬桌子！”
君珂只顾怀着浓浓的感动在前面跑，忽略了后面某人那越来越黑的脸，某人瞪着自己被牵住的袖子，眼神阴鸷，表情恶毒——你刚才搂那家伙脖子！你刚才主动握他的手！你刚才表情像是想抱他！但是！你居然只肯牵我的袖子！
大概郡王殿下的表情实在太可怕，连柳杏林都觉察到森然的杀气，一头雾水地看了郡王一眼，悄悄拉开了点距离。
“我说，”跟过来的戚真思鬼祟祟地溜近，在纳兰述耳边杀气腾腾地讲，“小珂刚才和这人搂脖一次、牵手一次、抓衣袖一次，超过和你相处大半年来所有亲昵动作的总和。因此，我断定，你身边这位，是你目前最具有杀伤力和危险性的情敌。”
“你要说什么？”纳兰述斜瞟她。
“要不要……”戚真思以手作刀，在脖子上一抹，“……嗯？”
“哦？”
“或者……”戚真思阴恻恻手指虚握，抓住假想中的匕首，对纳兰述胸前一捅，“……嗯？”
“滚你吧！”纳兰述一脚踢开她，“照你这个说法，我早就该被小希……”他以手作刀，在脖子上一抹，“嗯！”
“不是这么说。”戚真思嬉皮笑脸粘上来，“你这个情敌是假的，人家这个情敌也许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让他变成假的！”纳兰述丢下一句霸气无比的宣告，大步追上君珂。
戚真思捂脸，垂泪，“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啊……”一转头忽然看见晏希自街那头出现，立即拔腿就走，一边逃一边问幺鸡，“喂，你要不要也来喜欢我，让那家伙觉得情敌太多，知难而退？”
“嗷唔！”幺鸡一把将半根骨头砸上了她的屁股。
你这么丑！
还不如冀北别业隔壁那只花斑狗！
※※※
一行人还是去了君珂名下的酒楼，这回掌柜的知道正主来了，十分殷勤，亲自接入包间，小二忙里忙外，纳兰述反客为主，菜单也不要，张嘴大点，“珍珠鱼米、荷包烧鸭、水晶熊掌、四喜鲤唇、燕窝野鸡狍子火锅……一人一品桂花鱼翅……喏，给那位挂牌狗兄一锅，那小碗，它一嘴就舔没了。没事，尽管上，这位姑娘付不了帐，还有这位柳兄也带钱的。”说完问柳杏林，“你带钱的吧？”
柳杏林连忙翻袖囊，“我带的，我带的，吃得起，大家别客气，小君，你想吃什么？”
君珂一脚就踢上了纳兰述膝盖——你欺负老实人哟，明知道这是我的酒楼，明知道是我请客！
纳兰述面不改色——本王从不随意欺负人，本王只随意欺负你的“情人”。
掌柜的亲自打帘，纳兰述一个箭步进了宽阔的包厢，先坐在正中，然后抽出左边一只凳子，“小珂你坐。”又抽出右边一只凳子，“柳兄，请，请。”
他该是客人的时候就是客人，想当主人的时候就是主人，柳杏林哪里适应得了这位郡王的风范？呵呵笑着便坐了，自然没能坐在君珂身边，被大方桌隔在君珂对面。
戚真思打横坐在纳兰述一边，撇嘴笑——你以为不让他俩坐一起就是妙计啦？你没发现坐对面看得更清楚吗？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纳兰郡王的心计其实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姑娘，这个天气，你们真的要吃火锅吗？”掌柜愕然对着菜单向君珂询问，“这都快夏天了，吃火锅怕是要上火的。”
君珂一想也是，正要否掉，纳兰述立刻道：“就是要火锅，我最近寒气重，想驱驱寒，你要怕火气，给汤里多下些清火的菊叶。”
“是。”
君珂心想你有寒气？你就差没热得冒出青春痘了，哪来的寒气？不过她对人向来是坦荡心思，没有戚真思那么多心，也没有在意。
等到开始上菜，戚真思开始窃笑——她知道主子的“寒气”，哪里来了。
不是寒气，是妖气！
燕窝野鸡狍子火锅，巨大的一个紫铜火锅，占据了整个桌子的三分之一面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端进来整个屋子温度立即上升五度，铜锅里矗出一道散热管，高高的矗立在上方，这锅一端，热气一蒸，坐在君珂对面的柳杏林别说看不见君珂的脸，哪怕就是君珂换成了幺鸡，他也发现不了。
恶毒啊，恶毒啊，戚真思在肚子里喊——唯郡王与幺鸡为难养啊！
柳杏林也是心思简单的老实人，虽然觉得一点也看不见君珂有点遗憾，却也没有多想，艰难地隔着万水千山沸腾火海试图给君珂夹菜，“小君，这狍子很新鲜，尝一块。”
筷子头上沾着汁水的狍子肉抖抖颤颤，艰难地越过桌面、越过散热管、越过火锅、越过一盘灯影牛肉，在即将到达君珂迎上来的碗的时候——
“啪。”
那筷子被另一双筷子拦住，横插一手的那位，面不改色地道：“这是狍子肚子肉，不那么有咬劲，小珂不喜欢，不过我喜欢，柳兄？”
“啊，啊，你吃，那你吃。”柳杏林闹了个红脸，赶紧把筷子一松。
纳兰述笑眯眯把拦截到的战利品夹了回去，随口咬了一口便给了幺鸡——他也不喜欢肚子肉。
君珂瞪了纳兰述一眼，站起身，拿过一个干净的碗，给柳杏林舀汤，“这汤不错，清鲜，多吃点菊叶不怕上火。”
纳兰述身子刚一动，君珂一脚踩在了他的靴子上——安分点你！
一脚踩着纳兰述，君珂又给戚真思装了一碗，戚真思笑眯眯接了，故意当着纳兰述的面喝得吱溜有声。
君珂又拿起一只大碗，纳兰述微笑等着——这可该轮上我了吧？
谁知君珂扭头问幺鸡，“幺鸡，喜欢野鸡还是狍子？”
纳兰述脸黑了。
人不如狗啊啊啊！
君珂不看他，慢慢装了半碗汤，挑了些狍子腿肉，剔掉了里面的生姜，在纳兰述悲催的表情里，手腕绕了个圈。
“啪。”碗墩在了他的面前。
“喝吧，你不喜欢的生姜给你去掉了。”
纳兰述满血复活……小珂你真好……
把那只难搞的搞好，每人一碗汤装完，君珂命店家把火锅给撤了，真是的，这么大一只杵这里，叫人怎么说话呢？
纳兰述这下不出幺蛾子了，他很满意，小珂儿居然知道他不吃生姜，还有，他的碗最大。
他不玩花招了，君珂也欢喜，忽然拉了拉他的手，道：“对柳大夫好点，有奖励哦。”
纳兰述只觉得掌心一动，一个小小的盒子滑进手里，顿时欢喜地扬眉对君珂看，君珂一本正经地给柳杏林夹菜，看也不看他一眼，脸却有点红。
东西是备好了，怎么送却是个问题，她不敢私下两人独处相送，怕某人一高兴，再来个“罚我谢你一下”什么的，这个可能性足有百分之九十九，她可不要东西送了，人还赔上。
桌子底下塞过去，免了被揩油、免了尴尬、还免了他看杏林不顺眼，没完没了欺负。
纳兰述将盒子握在掌心，慢慢塞进袖子里，他可不想在这里打开，应该在暗室里，小珂儿和他独处的时候，慢慢地，有情调地打开，然后他便可以欢喜地，“罚我谢你一下”什么的……
……
“杏林，你别听郡王忽悠你，这家店是我的，想吃什么都别客气。”君珂可想不到这家伙贼心不死，只顾给柳杏林夹菜。
“真的？”柳杏林惊喜，“那敢情好，小君，我正想着定居京城，刚刚看中了这条街的那家药铺，想买下来做医馆，这下可好，正好和你做邻居。”
君珂笑了，“真是想到一起去了，不过你不用买了，这家药铺也是我的，我刚才已经打发人和掌柜的说，把店转给你，稍后你和我去办个手续就好。”
在柳杏林的惊喜中，两人简单叙了叙别来情形，末了柳杏林忍不住问她，“小君你怎么会得罪那个小姐……”
“哦杏林来吃这个灯影牛肉，对灯光照一照漂亮得很。”君珂打断了他的话题，将厚厚一沓牛肉夹到了他碗里。
柳杏林虽老实却也不笨，立即明白君珂不想让纳兰述知道刚才的事，赶紧埋头吃肉。
君珂瞟一眼那两只——和幺鸡一样只顾埋头吃，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一席饭边吃边谈，天黑透才结束，纳兰述出门时突然捧住肚子，“哎哟，肠胃好像有些不调，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他走开不过一会儿，戚真思大叫：“哎哟他一向不带手纸的，我去给送手纸。”说完也一溜烟不见了。
君珂站在一边，自和柳杏林询问在京宿处，又说要把韦家输给她的宅子给柳杏林，柳杏林坚辞不肯，说他这一年行医收入丰厚，如今打算在药铺附近买座合适的宅子就行。君珂也就不勉强他，心想柳家好儿郎，将来还要娶京中淑女，住她的房子确实于名声有损。这么一想便想到自己，她来自现代，年纪还轻，以前有些事想得不够周到，对封建礼教认识还不足，比如住在纳兰述的宅子里，自己觉得隔房隔院的不算什么，如今想来可是万分不妥，也难怪某些人下绊子阴她。这么一想，便立即召来了几个伙计，吩咐明天去人市买点奴婢，把那宅子收拾干净，准备自己住进去。
她在这里安排着自己的下一步，那边“拉肚子”的纳兰述，立在离厕所远远的黑暗里，听完了属下关于今天下午事情的回报。
回的人说的细致，听的人面色沉凝，半分都没有平日的嬉笑不羁之气。半晌纳兰述冷笑。
“好，好心机。”他道，“燕京淑女第一，如今想来，还真当得起一个‘第一’！”
“她是不知道小珂这么巧把姚家的铺子也赢过来了，不然今天小珂难免栽个大跟头。”戚真思摇头笑，“这女人，还真是小瞧了她，她是不是算准了小珂乍然暴富，必定有胆量跟着喊价，才设了这个圈套？”
“她今天和小珂是偶遇，仓促之间出此毒计，竟然是步步为营，不可小觑。”纳兰述淡淡道，“这位姜家小姐，你见过没？”
“没有。”戚真思摇头，“姜家当她是宝，自小养在深闺，出门从来没取下纱帽过，也从不参与燕京闺秀们各种聚会，也不知道哪来的第一美名。如今想起来，这位郡主，还真是一个很少有人见过的神秘人物。”她顿了顿，又森然道：“还有件事，今天翠虹轩两个伙计病了，高烧，他们正是今天下午，被那脏裙子扔到脸上的那两个。”
“给我引她出来。”纳兰述眼神里冷光一闪，决然道，“不出洞？我可不能任这么条美女蛇隐在背后毒小珂！”
“我说……”戚真思突然踮起脚，在纳兰述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纳兰述眼色变幻，半晌愕然道，“真的？”
“真的。”戚真思冷笑，“深居简出的姜家小姐，并不爱买首饰，买首饰也可以叫店家送到府中挑选，她亲自出门，当然不是为了害小珂。”
“既然这样，便依你。”纳兰述冷笑，突然想起那夜巷子里遇见的三位姜家公子，眼色又冷了冷，“便不算我毁她清誉！”
隔一日，京中突然出了流言，说姜家郡主出外买首饰，为一枚男子发簪，和人出价竞夺，最后失败落荒而逃，但是店老板慑于姜家声威，最后还是悄悄将簪子送给了郡主。当时在场很多人说，郡主的侍女曾亲口说，那簪子是要送给郡主未婚夫，也就是睿郡王的。
有好事者便就此事询问睿郡王，并打趣他艳福不浅，未婚妻如此对他上心，睿郡王平日里最讨厌被人提起未婚妻一事，此次却没有什么意见的样子，只是愕然道：“簪子，什么簪子，我没收到啊。”
好事者以为姜郡主买这簪子，或许是等将来大婚再送给夫君，这也没什么，谁知过不了两天，又有人爆出，有个外地少年，和人在青楼争风打架。其间口出狂言，说妻家豪贵，势力煊赫，让对方小心，并拔下头上价值昂贵的簪子向对方夸耀，这是他的未婚妻送的簪子。
那簪子上有百年老店“翠虹轩”的标记，立即便有人联想到姜郡主和人首饰店争簪子的流言，可传说中那簪子是要送给睿郡王的，怎么戴在了这人的头上？
任何地方都不缺好事者，这事很快就流传了出去，那少年也渐渐被有心人盯上，这人出入花街酒肆，出手豪阔，自命风流，且爱和人争斗，每次争斗，必将那奇特的簪子拿出，显摆一番，渐渐此事遍及京中贵族，竟是无人不晓。
眼看着冀北王府即将和姜家联姻，此时却出了这事，姜家岂能不觉得丢脸？姜家长辈连连询问姜云泽，姜云泽自然坚决否认；姜家人又试图寻找那少年澄清事实，然而那少年前阵子还在京中频频露面，哪都能看见人影，如今真要找，却又找不着了。
姜家窝囊生气一团乱，姜云泽陷身麻烦一步也出不了府也罢了，这事还传到另一个好事者的耳中，这下麻烦更大了点。
这位好事者，叫向正仪。
这天，照例去自己公主府外曲溪河边练武的正仪公主，“偶遇”牵着幺鸡急匆匆“路过”的戚真思。
正仪看见幺鸡就变色，忍不住去嗅自己袖子，那一日粪臭沾身，到今日她还常常觉得臭气缭绕鼻端，没有散去。
幺鸡和戚真思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急匆匆直奔而过。向正仪一向是个耐不住的性子，人家追着她她未必睬，人家不理她她倒是一定要问个究竟的，立即跨前一步拦住，“你们急匆匆的去哪？”
“这事和公主你无关。”戚真思拨开她就走。
“和纳兰述有关是吗？”向正仪又追上去，“戚真思，你给我站住，你不告诉我，我直接问纳兰述去。”
“哎呀公主你怎么这么……”戚真思跺脚，半晌便将这事给说了，又说属下传报，正在姜家附近看见那小子，她得去捉奸。
向正仪听见这个岂不怒发如狂，她本就不满冀北和姜家联姻，如今姜家竟然还如此不知自重，真是找死！
向正仪武也不练了，二话不说奔去姜府，在靠近姜府后围墙的地方，还真看见一条人影鬼鬼祟祟从后门出来，等她追出去，一闪就不见了。
向正仪眼见为实，勃然大怒，一脚便踢开了姜府的后门。
后来。
后来就是一出“公主大闹左相府，当堂怒骂姜家女。”
据说当日闹得厉害，向正仪一大早踹门，姜府中人还在睡梦中，竟被她连闯三门，直闯入姜小姐深闺，二话不说便要将她从床上扯起，被姜家的侍女拼死扑过来拦住。
据说当日姜小姐宠辱不惊，这边向正仪已经打上门了，那边她不急不忙从床上坐起；侍女被向正仪打倒一地哭叫，她眼都不抬自己先穿衣；侍女拖着向正仪的脚拼命阻止她前行，她穿衣站起避入屏风深处；任凭赶过来的护卫侍女拼命拦向正仪，她维持住了自己大家小姐的风度和尊严。
到得最后，被拖拖拽拽的向正仪，竟然看起来比她还狼狈。倒是姜家小姐，稳稳端坐在屏风后，不急不缓，几句话就堵回了向正仪的怒责。
她道：“我姜家再陷于流言，也只需要向冀北王府交代，公主以何立场，立于此地？”
她道：“我姜云泽再被指摘不守妇道，也只有睿郡王可以问我；或者公主立即嫁与郡王，以先入门大妇的身份问我。不过我似乎没听说，郡王有向公主求亲？”
她道：“前日家兄被花街女子攀诬，也有乡下妇人上门敲诈，富贵人家从来免不了这些事，如今云泽区区捕风捉影完全无稽的流言，竟然有公主上门问询，真是倍添光彩。”
她道：“自古有疑妻不忠上门解聘的夫家，无毫不相干踢门闯闺的外人，天亮了，公主，也该睡醒了。”
……
据说向正仪被气得掉头就出了门，她吸取教训，也不闯闺房骂人了，干脆就在姜府隔壁买了个宅子，调来卫士一千，把自己宅子围成铁桶，顺便把姜家也给围了，美其名曰：“敦亲睦邻，给姜家添光彩。”
她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姜家也无可奈何，竟然就这么被死死看住，姜云泽别说一步府门，连出个房门，只怕都被向正仪给盯住。
这事传到京中，又是一出足可嚼上几个月的笑谈，不过却换来有心人呵呵一笑。
那人躲在房里，自得地戴上某个引起巨大风波的簪子，对镜照来照去，大赞，“真美！”
※※※
在这段风波不休的日子里，君珂的武举还在进行，她很顺利地闯过了二轮三轮四轮，在二轮如愿输给了姚家少爷，在三轮输给了韦应，经过第一轮的技术磨合，她后两次输的痕迹没那么明显了，观众除了讶异一下她“偶尔抽风”的状态，渐渐也没人砸鸡蛋。
在武举中，她还遇见了老相好——正仪公主，这位公主果然遵守她之前“好好看着你”的诺言，追着她也来参加武举，但两人一直没有对上，君珂怀疑，这位公主，八成是要在最后一轮等着自己的。
她连过四轮，在燕京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她破了产，当然这是小事，关键是连过四轮，御书房内也因此引起了一些不安。
“看不出这女子实力如此。”大燕皇帝在灯下叹息，“马上就要五轮，一旦进入第六轮，就得授实职给她……君让。”
“孙儿在。”
“给朕想办法拦下她，在第五轮。”
一阵沉默，风吹得御书房廊下宫灯回旋作响，灯影摇晃里，大燕皇帝愕然回过头来。
“……是！”

第七十章 我信我不输！
御书房大燕皇帝祖孙自作主张决定要将君珂拦截在第五轮的时候，纳兰述也在对戚真思道：“老家伙和小家伙，大概要耐不住性子了。”
“八成躲在御书房哪个角落里，在打算着如何把小珂赶出来吧？”戚真思对起斗鸡眼，捻暗灯盏，阴恻恻地伏在灯后，将自己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粉墙上，捏着嗓子道，“让让！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给朕把那女人拦在第五轮！”
随即唰地一个转身，转到了灯前，手扶桌案，面无表情，沉沉低头，“皇祖父放心！必须！赶走的！干活！”
纳兰述扶额——下次不能让戚真思和君珂再混在一起了，瞧这女人学的是哪国怪话？
“需要替她……”戚真思举出个剪刀手，咧出白牙齿，“……嘿嘿？”
“不用。”纳兰述沉思了一下，“小珂聪慧，但涉世未深，总以为这世上好人多坏人少，有坏人那也是被逼落草，这样哪行？也该让她见识点世人心机。我看她现在慢慢也懂得了戒备，你不要担心太多，保证她性命无恙即可。”
戚真思耸耸肩，心想你把女人教聪明了，小心她就飞了。
“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纳兰述道，“第一，写信给王妃，提醒她命人好好看住二哥。但绝不能对二哥有任何亏待。二哥性子桀骜，自幼受不得一点委屈，他被软禁已经够火气积郁，下人要是再有任何爬高踩低行为，难保二哥不发疯。我听说二哥最近时常在父王面前哭泣追悔，父子二人抱头痛哭，这样不好，父王心软，哭啊哭啊会哭傻了的。让母妃好好提醒。”
“你自己为什么不写。”戚真思嘟囔，“让我一个下人参与王族内部事务我压力很大。”
“你一个下人！”纳兰述一个爆栗敲在她脑袋上，“昨天还把你主子刚搞来的好剑招呼不打就拿走了！少废话，我还在离家出走呢！”
戚真思撇嘴，“离家出走，家里什么事你也没丢下！”
“第二件，不要把尧国的事情告诉母妃。”纳兰述不理她，“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母妃对尧国事务一向十分关心，只是碍于当年誓言不好随意过问，尧国真出了事，她必定会管。但是现在，我不要她管。”
“没得你的命令，尧羽卫谁也不会多嘴，再说尧国路远，现在他们刚刚混进去，具体消息还没传出来呢。”
“不要以为母妃的消息来源只靠咱们尧羽卫。她当年离开尧国的时候，本国还有旧部，你们天语一族还有其余族民。真要有什么消息，她知道得未必比我们慢，这也是我一直存疑的一件事——我怀疑当初尧国曾经来人找过我们，你还记得那个发现祖母绿宝石的三水县的大坑吗？也许那不是天降闷雷，而是，人祸。”
“你的意思，是尧国来报信的人，被人拦在了三水县，一番雷雨之夜的大战，留下了那个坑，以及所有的信息？”
纳兰述默然，沉吟半晌道，“所以我要说第三件事，你们得回去，最起码回去一半人，不然我不放心。”
“人手不够了。”戚真思摊手，“何况你既然现在在燕京，王妃怎么肯让尧羽卫离开你身边？我们就算回去，也会被立即赶回来，我才不要兔子似的被撵来撵去。”
纳兰述皱皱眉，他并不完全是因为君珂而必须留在燕京，更多的是因为他提防着沈梦沉和纳兰君让，虽说现在线索散乱，一鳞半爪的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就是因此更令人心里不安，他不在这里看紧了沈梦沉和纳兰君让怎么行？
“我们一直和冀北保持联络，你放心。”戚真思安慰他，“冀北的人手还会比你少？大军都在冀北呢。”
纳兰述无奈，只得打住话题，站起身道：“我去睡觉。”
走出一截，身后戚真思还跟着，纳兰述霍然回身，竖眉，“你跟着我干嘛？”
“作为你的护卫首领，我得清楚我的主子到底在哪睡觉。”戚真思正色答。
“床上，怎么？”纳兰述毫无愧色。
“是吗？”戚真思摸下巴，“昨天，东花巷君府书房；前天，东花巷君府客房；大前天，东花巷君府花厅；大大前天，东花巷君府墙头。”
她连报四个位置，纳兰述依旧面不改色，“怎样？没发现你主子步步进逼，即将直捣黄龙了吗？”
“我打赌你止步在书房，永无进益。”
“我告诉你，今晚我必定睡在君府闺房！”
“吹大气！”
“走着瞧！”
※※※
一番主仆呛声之后，半晌，东花巷子君府墙头，鬼鬼祟祟又来强人。
那人蹿上墙头，大晚上的一身银白便袍亮得生怕别人看不见，墙下护卫确实看见了，懒懒掀开眼皮，瞅一眼，掉转屁股。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连君府今天才进府三个时辰的新护卫都知道，有个家伙，每晚准时来报到，不吵不闹，第一天在墙头拔草，第二天在花厅浇花，第三天在客房喂狗，第四天在书房抹桌子。
今晚轮到哪块地方的洒扫小厮占便宜了呢？
“姑娘哎，郡王来睡觉了！”现在肯给纳兰述传报的只有老实丫头红砚了。
啪一下门被打开，露出横眉竖目的君珂的脸，“红砚我跟你说过一百次了可不可以不要用来睡觉了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膈应！”
“我不膈应！”远远地纳兰述高喊，“小珂，闺房……”
“行！往南走十米，转过两条回廊一个照壁，再转一个弯，有个门，推开，今晚您就安排在那里。请一定不要感谢我，就这么的，晚安。”
当晚，某贵客往南走十米，转回廊过照壁再转弯，推开一扇门，睡得眼屎巴拉的主人抬起头来，好客地向他摆了摆爪子，Hi！
当晚，某贵客面不改色地从那间“闺房”里出来，又回到了昨天的书房，在书房里睡完一觉，早上出门时和下人要了纸笔，撤下“兰草书斋”匾额，大笔一挥，重写了个匾额贴在门上。
墙头上跟来等着嘲笑主子的戚真思一瞅，唰一下跌下墙头，大骂：“你狠！”
匾额上，几个大字墨迹淋漓。
“君府闺房”！
※※※
一大早，君珂洗漱上武德门。
今天是第五轮的比试，只剩下最后二十人，抽签决定对手，君珂经过四轮对战，已经对对手们的实力摸了个基本清楚，并没有太大担心。其余十九人中，除了有位来自华西的牧野山气宗的高手她自认为不是敌手外，其余都应该没有问题。
十九分之一，她不会那么巧就抽到那位高手的，是不？
去考场之前，她到柳杏林那里去了一下，柳杏林的医馆在她拨人手帮助下，已经开业。她比武完毕也会去医馆里坐坐，看看一些疑难杂症。神眼圣手搭档到了京城，这消息风一般传遍燕京。医馆爆满，排队人一直排到两条街外，医馆改建成双层，楼上看病，楼下卖药，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四面属于君珂的店铺，被喧腾的人流带动，生意又上了好大一截。尤其以翠虹轩生意蒸蒸日上，新请的那位二掌柜范卓，不仅熟悉燕京地头人事，迎来送往十分周到，而且还有一手家传的做首饰的好手艺，他来了之后，燕京很多贵族又重新上了翠虹轩的门，到此时君珂才知道，很多人还念着老范家百年老店首饰的独特和精致，非不擅此道暴发户姚家可比，她可算捡到了宝。
生意好赚，财源广进，君珂手头活便，便选了十个精干伙计，拿出了车马行的十辆车，在每辆车的车身上刷上“太史大波小臻臻，党在呼唤你！”还画上大波浪妖艳女人头，蕾丝丁字裤和夹脚拖鞋，色彩鲜艳招人眼目，底下写上她的最新地址。今天人马齐备，便让这些人赶着车，以采买各地货物为名，出了燕京。
“一人一条路线，三个月为期，给我天南地北地转，不要很快，但每个地方都不要漏过！”
车夫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有钱好办事，二话不说赶车出城门，君珂遥望车轮后滚滚烟尘，握拳。
“一定找到你们！”
满怀希望看着车马出京，她转身进了店，她最近在柳杏林这里，想办法解决她的毒指，依柳杏林的意思，是要去掉这毒指的毒性；依纳兰述的意思，却是要留着毒指，却把引子紫薇花粉给改掉。他振振有词——小珂练得不容易，干嘛要废？
君珂内心里也希望两全其美，多样技能总是好的，让沈梦沉得意不起来也是好的，柳杏林为此特意多下了些功夫，目前的战果是，紫薇花粉效力减弱，不过却导致很多其他花粉都有用……
君珂转身回店，今天的一个疗程还没做完，做完之后要看效果，不过她一回头，突然“咦”了一声。
门前板凳上，坐的不是同样挤入第五轮的豫南考生严易智吗？
这个人在二十名待选举子中名列中流，人也平平庸庸，性格倒是很好，逢人就笑，好相处的模样，所以众人对他印象都不错，他算是第五轮介乎于落选和中选之间的考生，此刻怎么会坐在这里？还掩脸捂袖，一副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君珂凝视他一会儿，没有贸然上去问，悄悄拉住一个伙计，指了指严易智，忙得不可开交的伙计随意瞥了一眼，道：“哦，这人得了怪病，总说晕眩盗汗，浑身无力，还起了很多红色斑点，来医馆看病几天了，还没查出什么究竟。姑娘不妨给他看看。”
君珂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出这人内腑有哪里不对，但他衣袖底露出的手腕，确实有不少红点，难怪他最近比武，都带着护腕。
君珂知道有些病，便是透视也未必能全部查出，眼看那人神情沮丧，看病拿药匆匆离去，便也跟了上去。
严易智似乎心神不属，步履踉跄，也没察觉身后有人，他一路专走小路，穿街过巷，似乎不愿被人看见，君珂跟着他一直到快到武德门附近，严易智在一条小巷口停住，听着远处武举即将开始的喧闹，忽然靠在巷子墙壁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肘间。
君珂停住了脚步。
小巷深深，光线黝暗，不曾被初夏的热风热光吹亮。那人伏身墙壁，深深埋头，骤然瘦下的肩膀，微微抽搐。
他在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是怎样的伤心，引得堂堂男子躲在小巷痛哭？
君珂怔在那里，直觉自己侵犯他人隐私权，下意识向后退，脚却踩到地面一块碎瓦。
严易智霍然抬头，一张未及掩饰的泪水横流的脸，顿时冲入君珂的眼帘。
君珂十分尴尬，忙打了个哈哈，道：“呵呵，严兄……偶然看见你……这个……那个……”
她素来也算伶牙俐齿，此刻却觉得说什么都不是，对面严易智直直望着她，并没有掩饰落泪的姿态，眼神很空，君珂支吾了半天，自己也觉得难堪，干脆一咬牙，直接道：“严兄有什么伤心事，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严易智沉默半晌，凄然一笑，缓缓道：“君姑娘好意心领，不过我的忙，你帮不了的……”说完缓缓转身，便要从她身边走过。
“是因为你的病影响了你的武举么？”君珂冲口而出。
严易智停住脚步，半晌摇摇头，疲倦地道，“总之，君姑娘你管不了，别管了。”
他拖着脚步向外走，肩膀耷拉，背影沧桑如迟暮老者，君珂回头看着他，缓缓道：“严兄已经过了四轮，就算第五轮因病失利，回乡之后，也有本地武职可授，无需太过因此伤心。”
“无需太过因此伤心！”严易智听见她这句话，原本颓丧的情绪竟突然激动起来，霍然转身，冲到她的面前，“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我若只需要一个本地武职，我何必不顾一切千里奔赴燕京参加武举？我只过了四轮，能得到什么？一个本地校尉？还是县衙里一个衙役？这能帮到我什么？能帮到我扬眉吐气？能帮到我救下妹妹？能帮到我衣锦还乡，把我那可怜的妹妹，从县丞家吃喝嫖赌的大舅子的手中要回来？”
君珂退后一步，怔怔望着他，一般来说，武事比文事更花钱，能参加武举，多半都是本地有一定地位的人家子弟，不曾想还有这样境遇凄惨，需要靠一场武举来改变命运拯救亲人的人！
一个县丞，不过八品，但在本地，往往就是呼风唤雨谁也不敢得罪的势力，除非这家子弟，有人出人头地，挣个超过县丞的功名回来。
想不到严易智这个逢人就笑，看起来没脾气的好好先生，内心里还藏着这样的苦，扛着这样的压力和希望，来燕京争这武举功名。
君珂肃然起敬，身为女性，也同样对那被强抢的少女，充满同情。
“可是我病了……”严易智爆发的情绪过去，又恢复了先前的疲倦和颓丧，“前几场我用尽全力，好容易过了四轮，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在第五轮勉强就是个中流，一旦遇上高手如你，如窦语正他们……我就完全没有希望……”他呵呵地笑起来，充满落寞，“君姑娘，让你见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说的，回去也有个职位做。县丞虽然看我家不顺眼，好歹也得给个衙役，我那妹子，一个衙役的妹妹，配县丞家残废的大舅子，也不算太亏……”
他抹一把脸上泪水，仰头吸吸鼻子，不再说话，从君珂身边挤了过去。
君珂一直沉默，遥望着他的背影。
※※※
等君珂到达武德门比试场地时，武举马上就要开场，严易智在场下等候，看见她平静一笑。
君珂也回以一笑，眼神若有所思。
上头仲裁席，纳兰述瞟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眉——小珂儿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啊。
淡定，太淡定了，还有点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决定。
纳兰述最近心情不大好，君珂不顾他拼死反对，坚持从他的别业里搬了出去，还坚持不和他过多公开来往，各走各路，美其名曰为他名声着想。郡王殿下为此十分愤怒——名声算什么东西！只要你愿意压倒本王，本王愿意给全燕京都知道！你要想名扬国外，本王都可以遣人去东堂南齐宣传！
可惜，郡王殿下宁愿东风压倒西风，东风却不愿刮过他上空……
纳兰述瞟一眼沈梦沉，沈梦沉立即对他摆出无可挑剔的微笑，笑得让你觉得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瞟一眼纳兰君让，面瘫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他面前的一杯茶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殿下。”纳兰述懒懒支过身，纳兰君让越不和他对视，他越要凑到他面前，“抽签是重要步骤，您可安排好得力人选了？”
纳兰君让抬眼，眼神平静，对他带刺的询问无动于衷，“兵部王尚书亲自安排，两位主事负责。先由尚书随机选出十人，抽剩下十人的名字，两两对战。怎么，郡王有什么意见么？”
“我没有——”纳兰述没骨头似地趴下去，纳兰君让刚垂下眼喝茶，就听见他拖长声音道，“——是不可能的。”
“哦？”
“尚书随机选十人？”纳兰述笑得讽刺，“标准如何？怎么点选？这等国家抡才大典，关乎他人一生命运的事，交给尚书大人一只手？嗯？”
“尚书大人只是选出十个抽签的人，而且也是随意选，真正抽签决定对手，还是武考生自己。”纳兰君让淡淡解释。
纳兰述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指了指台下诸人，“殿下，你看见这些人没有，你我也是练武之人，知道练武的辛苦。三岁打根基，五岁练内气，早起晚睡，风雪无阻。虽是金枝玉叶，但在练武途上吃的苦，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纳兰君让心中一怔，不知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敷衍地道：“是。”
沈梦沉突然侧身笑道：“太孙和郡王此中翘楚，不过郡王，是否该让王尚书去点选了？”
纳兰述根本不理他的打岔，还是紧紧盯着纳兰君让，指着台下考生，“殿下您看，这二十考生，大部分是各地武学门派世家的子弟，比如那个牧野山气宗弟子洪南；也有京中武门出身，比如那个查近行；还有凌云院的杰出学生，比如那个朱光；这些人神完气足，一看便知自幼浸淫武技，修炼得好铜筋铁骨。”
纳兰君让抬起眼，静静盯着纳兰述，干脆不接话，看他到底要说出什么来。
“不过也未必人人如此。”纳兰述话锋一转，语气已经和先前不同，“我知道有一个人，她错过了练武的最好时机，在那些三岁就锻骨练气浸淫武学，且自幼有名师指导的同伴面前，她整整落后了十六年。”
纳兰君让端茶的手指顿了顿，一瞬间眼光便向台下落去，却生生控制住。
“这十六年的差距要如何弥补？”纳兰述自顾自说下去，“没有谁可以靠运气来弥补那么大的差距，这个人，她只有拼上全部的心力，她在雪地里彻夜练剑累极而倒险些被冻坏手脚；她在沙坑里练气一埋就是数天几乎被憋死；她在落雪的吊桥练轻功，每天栽落冰冷的湖水几次；她和擒拿高手拆招，最多的时候一天被卸过十次胳膊，红肿得连吃饭都抬不起筷子；更不要提在练武过程中那些层层叠叠永远都没机会养好的伤，她几乎每时每刻都用来练武，吃饭还在比划，睡觉也在打拳，发烧还在练擒拿手，直到练到吐血。她一门心思，无所畏惧，只想将错失的十六年机会，用拼命的方式，用流出的血，来补。”
纳兰君让一口茶咽在了咽喉，茶水很烫，他不知道是吞下还是吐出。
沈梦沉一直的微笑顿了顿。
梵因垂下眼，这一刻眼神不知是欣慰还是悲悯。
“如果有谁，能昧着良心辜负这样的艰苦。”纳兰述冷冷站起，“本王佩服他。”随即他不容分说行到纳兰君让面前，手一让，“殿下，这选人抽签，让王尚书来选我看不妥，不如你我，辛苦一下？”
纳兰君让端坐，沉默。
纳兰述也不尴尬，也不走，依着他的桌案，顺手端起纳兰君让的茶，翻来覆去地看，笑道：“这翠叶金芽就是比我那成色好，那些混账太监真偏心！”
他笑意晏晏，姿态闲散，却坚决不肯从纳兰君让面前挪开一步，纳兰述端坐如石，他也似钉在了地上，底下考生发现上头似乎有些不对劲，都纷纷看来，只看见两位皇子皇孙似乎在攀谈，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君珂正在想纳兰述好端端地又出啥幺蛾子呢？忽见有骚动，随即看见纳兰君让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长身而起。
他起身的时候，君珂觉得他似乎对自己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随即纳兰君让对王尚书招招手。
“郡王觉得规则有不妥，选人抽签，便由我和郡王代劳。”纳兰君让一字字说得缓慢，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迸出梗在心中的巨石。
“殿下英明。”纳兰述微笑。
写着人名的签子递上来，两人对视一眼，似有火花一闪，随即各自归于寂灭或微笑。
手伸出去，手伸回来，兵部主事端起抽选出的十个人名，悠悠唱名，“朱光、君珂……严易智！”
纳兰述挑了挑眉。
纳兰君让默然坐下。
君珂自然不知道上头为了这个抽选，有人攻心，有人被攻。她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地看着严易智——选出的十个人在余下的人里面抽选对手，这意味着，她不会成为严易智的对手。
这下想放水也放不了了。本来君珂还想着，严易智武功不低，遇上必输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如果就那么巧抽上了她，她便让他一胜又何妨？
她也未必一定要争什么武状元，她的目的就是出名，现在也够出名了，不妨成全下人家。
不过现在，这可能性杜绝，君珂倒放了一半心，心想那孩子不会那么倒霉，真的就选上洪南或那几个谁吧？
被选出抽签的十个人，行到抽签台前，原本抽签是在一张桌上一起抽的，结果就在纳兰述和纳兰君让选人的时辰，沈梦沉转头吩咐了几句，兵部便将抽签改在了一个小房内，每人轮流进去抽，出来报名。
那小房在台下隔壁临时搭建的主事们呆的棚子内，上头仲裁是看不见的，君珂不愿和一群大男人挤，自愿留在了最后，排在她前面的是严易智，还是那神不守舍的样子。
前面八个人都抽过了，名字一个个报出来，君珂越听心中越紧——都没抽到夺魁呼声最高的那个洪南！
只剩她和严易智了，兵部主事看看沙漏，急躁地道：“时辰不早，刚才又耽搁了，你俩个一起进去抽签，快快！”
君珂和严易智一起进了小房，君珂安慰地对他一笑，道：“没事的，你先。”
兵部主事隐在黑暗里，冷冷看着两人。抽签这种事，虽然可以做手脚，但是也要看运气。所以上头关照，做了两手准备。洪南的签，是早已做过记号的，前面抽签的八个人都得过关照，自然不会抽到。剩下两个人，严易智当然也不会抽到。但也要防备严易智手气特差真的抽到洪南，那么，先前的铺垫，就要发挥作用了。
严易智对君珂勉强笑了笑，伸手进签盒摸签，因为要找那个有记号的签，动作就慢了点，好容易摸着那个带缺口的签，正准备赶紧扔到一边，摸剩下的一个，忽然头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呼啸坠落，正砸在小房顶上，将薄木板搭的临时建筑砸出一个大洞，那东西白白一大团，坠落之势不绝，啪一下落在桌上，一屁股将签盒也坐碎，还死死压在了严易智正抓住洪南的签的手上。
那白白一大团，天外飞仙，姿态万千，脖子上代表性的要肉玉牌，金光闪闪。
“肉神”大人幺鸡是也。
它从天降落，巨大的冲力和体重将小房和盒子都砸碎，屁股底下压着严易智的手，手上正抓着“洪南”。
“啊哈。”戚真思好巧不巧地出现，拍手大笑，“严兄好运气，想必和洪南有一场精彩的龙争虎斗，我等有眼福喽！”
兵部主事面色大变，严易智脸色死灰，君珂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如往常一般笑骂或抱起幺鸡。
“君……君姑娘……”严易智哭丧着脸，心知不对，但还是不敢不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挤出一脸的悲伤绝望，试图打动君珂，“我……我……我的武举看来要到此为止了……多谢君姑娘关切……但望日后有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君珂突然上前，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签。
这下别说严易智和兵部主事，连戚真思和幺鸡都傻住了。
“你刚才在签盒里那样努力地摸的时候，我便知道了。”君珂微笑，“但是我宁愿相信，你有那么一个妹妹，等着你博取功名去解救。”
她笑意优雅，在暗室里熠熠生光——她不怕诡诈阴谋，她怕自己不能相信这世上真实存在的所有温暖和需要，她怕她从此揣了一颗事事怀疑之心，错失掉更多的人间善美。
哪怕心知肚明严易智九成是在骗她，她依旧不想让他去面对洪南——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个妹妹需要拯救，她的怀疑，就会使一个无辜女子失去被救的最后机会。
被骗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就是她输一次而已，毫毛不损。如果那是真的，却有一个少女，可能因此被救。
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君珂仰起脸，看着屋顶破碎的天空，她也有姐妹，或许也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她去解救，然而她失去她们，伸出的指尖触碰不到熟悉的温度。
所以她愿意去救这天下所有女子，便是万分之一的真实性，她也愿意去试。
她笑起来，平和地拍拍彻底傻在了那里的严易智肩膀，“还有，不用这样看我，我没那么伟大，我之所以敢和你换，还是因为——”
她抓了签，伸开双臂，像拥抱蓝天一样，坦然自如地走出去，“我信我不输！”
君珂洒脱的背影走远，那几个还僵在原地，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看。”好久之后，戚真思喃喃对幺鸡道，“这就叫聪明的傻子。”
而在更远一点的仲裁席上，在听完兵部主事悄悄汇报了刚才的一幕之后，纳兰君让抿住了唇，一仰头灌下满满一杯热茶，一改他喝茶也不肯猛，怕醉茶的习惯。
那样一杯茶喝下去，滚烫入心。有处地方似乎因此生痛，痛得他自以为冷面也冷了心的人，忽然想长啸或狂歌。
纳兰述托腮，微笑，手指在桌上沾茶水画画，画一个笨笨的小猪头，却给她戴上王冠。
这是他喜欢的小猪，有点过于执着，世人眼里或许还近乎傻，然而那是常人不能理解的真境界，宽容、博大、沉着——王、者、之、风。
沈梦沉支肘，摇头，喃喃自语，“小傻子，叫我哪只眼看上你呢？”一边说，一边却又侧身去看那快步走过的身影。
梵因很少说话，此刻目光淡淡在三人身上掠过，末了微笑低头，合十。
“大师。”小沙弥问，“聪明和智慧，有什么区别吗？”
“巨石临头而迅速闪躲。叫聪明。”梵因浅浅地笑，“巨石临头而反踏其上。叫智慧。”
※※※
“冀北君珂，请战牧野洪南。”
擂台上君珂声音琅琅，微笑向面前精壮的汉子抱拳。
底下响起了一阵可惜的嗟叹——燕京百姓一路看下来，一直看着君珂闯过四轮进入第五轮，虽然很多人因为她奇军突起而破财，但却依旧不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女子——大气、自如、虽舞枪弄棒也不失优雅、虽屡战屡胜而气度谦冲。
燕京百姓愿意这样看她在比试台上呆下去，直到剩她最后一人。
可如今看来，这希望大抵是要破灭了。
牧野洪南出身武术名门，本次比试夺魁呼声最高者，就一直以来的表现，比君珂只强不弱。
“君姑娘，请。”
青年相貌精奇，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使一根奇形长棍，悍然劈下时，有尖锐的金铁之声振鸣不绝。
君珂则身形轻灵，一柄长剑是淡淡的青白色，舞动起来直如雪花星菱，碎光闪烁。这武器是尧羽卫拿出多年珍藏，用天语族特产的明铁打制，轻薄，天生寒气，明光耀眼，却韧性极强，难以折断。
她纤柔的身形在长棍黑色的滚滚旋风中来去，像冬夜里一只携着霜花掠过苍穹的燕子，翅尖翻飞出雪的寒意。虽然穿梭自如，但总看出那几分力有不及，在洪南浑厚的力场里飘摇如蔓草，让人担心在下一个瞬间，便被那雄浑力道绞碎，化为齑粉在天地间。
终究是要败的……无数人在心中这么想，带着淡淡的怜惜和欢喜。
君珂似乎因为一只被驱逐在外围，打得有点烦躁，突然趁着洪南一个虚招，对着他胁下露出的空门，剑光一点，抢身欺近。
“着！”
洪南一声暴喝，刹那间扭胯甩腰换步弯肘，长棍以肘尖一换，刹那间诡异地从肘底翻出，像海底怒腾而出的蛟龙，分波而来，怒昂龙首，啪一声撞上了君珂的剑尖！
“铿。”
金属相撞声音清越，嗡嗡颤音震动得连空气都似乎起了波纹，一抹雪光冲天而起，君珂长剑脱手，一声惊呼。
比武中认定失败，第一是落下擂台，第二是武器脱手，君珂长剑脱手，已经败了。
台下发出叹息，声浪巨大，却并无可惜之意，这本在意料之中。
台上纳兰君让一直绷紧的背脊微微一松，沉冷的眼神微微一跳，自己也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落，是欣喜还是惋惜。
沈梦沉挑了挑眉，噙一抹玩味的笑容。梵因没有抬头，飞剑声音清越，他闭目聆听似在听美妙音乐。
只有纳兰述，在剑光飞起那一刻他坐直身体，随即眼底光芒一亮。
他眼底微光一亮刹那，君珂的惊呼，突然变成了一声轻笑！
“起！”
声音很轻，身形也很轻，随着长棍卷出的劲风和长剑飞起时的气流轨迹，君珂身影一闪，突然就站在了洪南的长棍上！
她站立的姿态如飞羽似轻絮，飘摇无力，却黏附不落，正是长期在吊桥和梅花桩上修炼出的轻功。
洪南见她不认输，乍然落于自己武器上，浓眉一轩，一声暴喝，长棍往下便扎！
他力道雄浑，君珂被他甩下的力道掼得狠狠向后一仰，哧溜溜倒滑向地面，眼看便要滑落棍尖，君珂双腿突然盘住棍身，狠狠一绞。
唰一下棍身团团旋转，旋出黑色大丽花般绚烂的轨迹，劲风力舞，啪一下正击在洪南胸前！
洪南被属于君珂的力道和自己棍上的力道砸个正着，刹那间身子一歪，向后便栽！
他和君珂本就战得越来越靠近擂台，此刻身子悬空倒栽而下，刹那间炮弹般砸向擂台边缘，只要他落下擂台，必然算输，底下百姓们惊呼声起，台上那几人却并没有露出尘埃落定神色——洪南身子被掷出并没受伤，这种高手，只要半空一翻，在擂台边缘一借力，立刻就能翻身而起，重回擂台。
果然洪南的头堪堪越过擂台边缘时，他半空中身子霍然一扭，像鱼刹那间翻过透明水波，硬生生扭过一个角度，随即单掌一拍，拍向擂台边缘。
就在他手掌拍向擂台边缘借力，但还没碰上时，击出棍身后一直一条腿蹬在墙壁上的君珂动了。
她不动则已，动如霹雳！
那身形冲出去的时候突然成了一条线，一条自火箭尾部才能瞬间喷射出的卷着烈焰劈裂风的直线，那样的速度导致人影都无法被捕捉，人的眼睛只能追到身后留下的淡淡的残影，以及灰尘刹那间被极速扬起、凝结、在空间凝固，拖出一条笔直的灰线。
灰线尚未散尽，君珂已经在洪南的手掌落下前到了擂台边缘，刹那间她眼神金光一闪，已经将洪南手掌即将拍落的轨迹看清楚，人在半空，手已经向前一伸！
“啪。”
她的手，在洪南的手掌堪堪落向的地方，抢先一步落下！
一切直如闪电，在众人眼里，就是洪南将要落下时，突然出现了君珂；在洪南眼底，是自己的手将要搭到擂台边缘时，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手！
洪南心中一震，无法想象就这么刹那之间，居然有人能比他还快冲到擂台边缘，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居然能在刹那间，看出他要落手的地方，抢先落手占位！
随即那手闪电反翘，直夺他掌心劳宫穴。
手的主人扒住擂台边缘，抬头，笑吟吟道：“洪兄，需要我拉你一把么？”
落手位置已经被占，此时招式用老，再也无法改变身形，这一声声音清脆，还带着笑意，听来却如天神落锤宣判，判一个落败结局。
洪南气息一窒，身子一重。
“砰。”
他的身子落于擂台之外，和擂台只差半分。
哗然如潮，所有人霍然站起。
君珂一个翻身，挺立在擂台边缘，此刻她的长剑才翻滚落下，被她扬手轻轻接住，横剑于臂，向擂台四面含笑作礼。
其时已是黄昏，晚霞在黛青色的天际烧得烂漫，边缘深金，外层紫红，内层嫣红，然后是铺满整个天际的大片大片的玫红，似一匹壮丽的锦自长天泻下，披在了少女纤细的肩头。霞光里少女姿态朗然，如一株新绽奇花的树，明明晚霞凄艳，却因她而壮美如斯；霞光里少女轮廓如金，而笑容，亮过了这十万里天色。
霞光里，万众沸腾；霞光里，有悠长的声音雄浑地响起。
“君珂，胜！”

第七十一章 当街强吻
一声胜利不过寥寥数字，换万众沸腾称许，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来的艰难。
阴谋心机，终败于攻心的智慧，和世间最博大的风度展现。
皇朝的上位者，在天下御宇之地定下这样的计策的时候，自认为足够了解君珂，知道那是个不可用强却可以用悲情软化的善良女子。
但最终他才明白，他远远还不够了解君珂。
纳兰君让觉得今天的茶清苦，泛出层层滋味，千变万化至难以描述。单调如一的心事，到此刻终觉翻涌。
擂台上的少女，笑容绽若奇花，长剑如雪，映她肤光如玉，她那样金光迥彻的眼眸，照见他内心的冷与空漠。
像在那样无际的眸子里，看见属于自己的空城。
唇边不知何时沾着涩涩的叶片，纳兰君让一垂眼，才看见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将一杯茶喝到见底，还在吃茶叶。
身后的护卫目瞪口呆望着他，想笑不敢笑，拼命低下头。
终究还是失态了。
纳兰君让叹息，觉得心底像是塞进了一团带刺的茅草，乱糟糟的理不清，在灼热的心火里，似乎要随时燎着。
他身侧，兵部几位主事和仲裁副手，还在唧唧哝哝地讨论，不甘心地表示君珂不算完胜——君珂剑脱手，洪南落擂台。那些得了上头暗示的主事，坚持君珂剑先脱手，该算败，最起码也只能算平手。
纳兰述在拍桌子，“落擂台就是输！君珂武器脱手那是诈敌！”
“哦？郡王真是慧眼。”沈梦沉笑，“落擂台就是落，落武器却不算落。不知道郡王的眼睛，是不是左眼看人，右眼看鬼的？”
纳兰述闭起左眼，用右眼看了看沈梦沉，摇摇头道，“不，我看见的不是鬼。”
他话说了一半，沈梦沉却不问，摊手笑道：“陛下虽令我等仲裁，但兵部诸位主事也有参议权，谁是谁非，不妨各自投票表决？”
“我看见的是狗肺狼心。”纳兰述才不管他不问，说完自己的话，才冷笑道，“他们？他们参与表决？难道他们能和我平起平坐也算一个表决？行啊，要表决也行，你——”他指定一个兵部主事，“孙大人，敢问你麾下大军几何？护卫若干？封邑多少里？子民几许？”
那被点到的主事吓了一跳，慌忙摇手，“不敢不敢，郡王，卑职区区一个主事，哪有这些。卑职……卑职万万不敢和郡王平起平坐。”
“你听见了啊？”纳兰述微笑，“他们自己说的啊，我也不占他们便宜，十个主事的份量，算抵得上我一个纳兰述；每十个主事的相同意见算一票，行了，表决吧。”
兵部总共就来了五个主事，就算五个主事全投洪南，也只能算半票……
“既然郡王要以身份论表决权。”沈梦沉不动气，微微笑，笑得媚色流光，“那么是不是也该重新估量下咱们四位仲裁的份量？我自然是不如郡王的，但郡王却也不如皇太孙，是不是应该我算四分之三个郡王，郡王算二分之一个皇太孙？梵因大师方外之人，便算他完整好了，如何？”
纳兰述勃然大怒，显在脸上也不过是阴恻恻的笑，“好极！本王愿意算二分之一个皇太孙，当然得是上半截；沈相算本王四分之三本王也十分荣幸，不过凭你资质，大概只能做下半截，如何？”
这是极其恶毒的攻击了，沈梦沉微笑也不变，“无妨。不过郡王这么希望别人做你下半截，是不是因为你下半截原本就没长齐？”
……
“够了！”
蓦然一声冷喝，纳兰君让推杯而起，动作僵硬，险些将席面碰倒。
满台上下人人瑟缩，气氛冻得糨糊也似——这玉堂金马，金尊玉贵的两大贵人，竟然在这仲裁席上，为了谁胜谁负，相互攻击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更让人崩溃的是，骂到这样，居然还不带一个脏字——神人就是神人啊！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目光缓缓环视一圈，他那小叔叔迎着他目光微笑点头，他那表叔叔含笑饮茶托腮如故，两人都岿然不动，任尔成疯。
刚硬无畏的皇太孙，忽然心中首次升起无力感和不祥的预感。
这一生，这三人，是不是永久都会陷于这样互相威胁互相拆台的对立之中？
“落擂台为判输第一要义。”半晌他终于沉声道，“不必再表决了！”
和其余三人胡乱点点头，纳兰君让眼角瞟过台上少女，她正微微扬头望来，纳兰君让立刻收回目光，绝然而去，他行路素来讲究沉稳，不动袍角，此刻却掠出微微的风。
底下戚真思啦啦队的大汉们已经拉开阵形，左扭胯，右扭胯，跺跺脚，排排跳。
“神眼君珂。”
“必胜必胜！”
“神眼君珂。”
“最亮最亮！”
原本还在台上，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君珂，唰一下蹦起来，一头扎进了幺鸡的背上……
※※※
第五轮比试过后，按例是三天休息才是第六轮，君珂这下真正是名动京城，满街茶馆酒肆，都在讨论她和洪南那一战，满街闲得没事的茶客，都在那拍膝盖打桌子的疑惑——擂台那么大，手掌落下的位置只是那么一小块，那么短的时间，君珂是怎么能猜到洪南的手就会落在那里？还能来得及把自己的手先塞过去的？
怎么猜？一双神眼，再加上被戚真思变态训练方式训出来的判断力和直觉而已。
君珂还没有成为名人的自觉，回去美美睡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刚揉着眼睛爬起来，就被屋顶上倒挂下来的人吓了一跳。
“早！”戚蝙蝠对她展开灿烂的笑脸，递过来一张疑似上厕用的草纸，“大神，给签个名吧！”
君珂一把把纸抓过来，打着呵欠去上厕所了，“谢谢，等下如果我出来你还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
从厕所出来，戚头领自然已经不见了，瘦猴子许新子举着个长饭团，一本正经堵在茅坑门口，将长饭团凑近她的嘴，“君大侠，君大侠，我是尧羽广播影视集团的娱乐八卦记者许新子。采访一下，请问你对於战胜洪南有什么感想？请问你对于下一步比武有什么预想？请问你今年有没有巡回表演的计划？请问你是否对武状元势在必得？在争夺武状元的道路上，你觉得谁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
君珂一把抓过饭团，嚓嚓地啃，“我对于战胜洪南没有感想，我对于你堵在女厕门口很有感想，你没看见红砚很憋但是不好意思进门已经转了三圈了吗？我对下一步比武没有预想，我对下一步如何揍你有点初步计划；我今年没有巡回表演的计划，但有将你们的拉拉队解散的打算；在吃菜团子的过程中，我觉得你们的团子如果加点紫菜就更好了，就这样，谢谢。”
一脚踢开嬉皮笑脸的许新子，君珂昂首向前——她现在可算是摸清尧羽卫了，只有彻底厚黑者，才能在他们的摧残下活下去，她相信她以后会活得越来越好。
纳兰述今天不在，武威候嫁女，他受邀赴宴。本来他死活要带君珂去，君珂死活不肯去，最后一句“你做仲裁，还和参加考试的举子公然出入王侯之前，你是不是存心让人说我是走后门拉关系，以后被燕京百姓戳脊梁骨？”纳兰述才悻悻而去，走之前发誓等武举结束后，要带着君珂走遍京城所有豪贵门弟，非得做到哪怕一个小厮，也认得出这是“燕京第一金童玉女”不可！
君珂耸肩——郡王，您的愿望真美好。不过据说，燕京很多贵族家的小厮已经认得了一对“金童玉女”，不过金童是向正仪，玉女是你。
……
君珂照例去了柳杏林的医馆，看看自己的毒指，看看一些疑难杂症，了解下几家店铺的经营情况，她现在出门偶尔带红砚，大多时候却都是自己一个人，坚决拒绝尧羽卫的跟随。一方面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权利使用尧羽卫；另一方面她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身上带着尧羽卫专用的烟花，有什么事，通知一下也便到了。
她从七里巷出来，经过龙泉大街，这条街是燕京八大干道之一，位于繁华闹市，一路上店铺林立，车马不绝，人群多到近乎拥挤，君珂随意在一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边停下，看了看耍猴，那猴子不过巴掌大小，十分精怪，博得彩声阵阵，末了那猴子抓了个小笸箩，来向观众讨钱。
围观的立刻便走了大半，也有些人开始掏钱，君珂含笑摸出个不小的银角子，等着猴子过来拿，忽听身边不远处有人惊呼，一转眼看见一个少年打扮的人，掏出一块五两京锭，搁在猴子的小箩里。
这么出手豪阔，自然引得主人欢喜，赶紧让猴子磕头作揖，那猴子双爪合在一起，正对那人施礼，那人突然一把抓住猴子双爪，扬手狠狠一扔！
这一下事出突然，谁也没想到这出手大方的客人竟然出手扔猴，惊呼声里眼睁睁看着那猴子唰一下被扔出人群，直直弹向街面，而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正好辘辘驶来，那猴子身子断线风筝般一弹，正落在马车底！
尖叫声起，众人闭眼，闭眼的刹那，有人似乎觉得眼前淡绿的影子一晃，身周突然起了一阵气流，像是春的柳条被狂风卷过刹那间拂过，转眼过了天的那头。
那淡绿的影子刚才还在人群中，不知怎的一晃便到了街心，五指闪电般一闪，已经越过马蹄踏下扬起的缝隙，弹身、压肩、展臂，一瞬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在车轮堪堪将要压到那小东西的须臾之间，五指一舒，一捞！
“吱——”车轮在此刻终于止住，离那五指半寸不到距离。
“恢律律——”健马长嘶，头颅高高扬起！
马嘶、人呼、车止、脚步杂沓、一片沸腾之后便是瞬间静止，随即人人转首，盯住了半跪在车轮前，五指紧握的那个少女。
那少女长发因为冲出来太快而微有散乱，掩住了半边脸容，露出来一点鼻尖，在黑发映衬下玉珠一般，她半跪于车前，俯身、压肩、姿势绷紧，还维持着刚才千钧一发间的紧张状态，五指却虚虚松握，像是怕捏坏了什么东西。
万众瞩目下，她缓缓张开五指。
“唧唧。”
惊魂未定的小猴子，抱住她的手指，在她雪白的掌心哀哀叫唤。
“好功夫！”四面观者都松口气，轰然一声由衷赞叹。
耍猴人急忙赶过来，对君珂千恩万谢，谢她救了自己的吃饭家伙，君珂将猴子还回去，摸摸它的头，道“对它们好点，动物也有感情，也知道以心换心，别尽拿饿饭来调教它。”
耍猴人诺诺而去，君珂的眼光，越过他背影，看着刚才的人群，很显然，刚才莫名其妙出手扔猴的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少年夭寿哦，好端端给钱又扔猴子做什么……”有人一边议论着一边从君珂身边走过。
君珂唇角微微翘起——少年么？
穿了身宽大的少年文士袍有什么用？姑娘我愿意，连你多大罩杯都看得见！
只是这人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又为什么要突然扔猴？
君珂怀着一腔疑惑转头，正准备和被迫惊马停车的主人家道个歉，车里面主人已经道：“还拦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不要误了我瞧病！啊！肚子好痛！”
君珂赶紧避让到一边，车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帘子被风卷起，她无意中瞧了一眼。
这一眼她大惊失色！
“停！停！”
车身已经经过她身侧，君珂蓦然大呼，拔腿就追了上去，那车上的人哪里理她，疾行匆匆，反而加快了速度。
君珂无奈，一翻身跃上了车顶，再从车顶腾跃而下，一脚踢开了原本的车夫，夺过缰绳，用力扯紧，“停——”
骏马长嘶，扬脖抬腿，油光滑亮的身体上肌肉块块坟起，君珂手臂后束，纹丝不动。
车轮在地面上戛然擦出一溜火花，生生停住，车旁的几个护卫一怔之后刀剑齐出，“大胆！”
君珂一矮身，便从他们平架的刀剑之下窜了出去，窜进了车厢。
“……你……干什么！”车内人一声惊呼，却是气息微弱，君珂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起，头下脚上，放在座位上。
随即她一个翻身从车上跃下，拔剑便砍车轮的榫头，剑光一闪榫头掉落，车轮歪向一边，她快速取下车轮，将歪倒的车身接住，随即一个翻身从车顶上翻到另一边，依样施为，将另一边的车轮也取下。
忽然身后冷风一烈，一声怒喝，“让开！”刀风霍霍劈落，君珂头也不回，手势稳住不动，抬腿向后飞踢，啪一下将这家出手拦阻的护卫给踢出三丈。
“哪来的凶徒，竟敢在这闹市公然劫车伤人！”怒喝声里，原本被君珂一连串闪电般的动作惊得反应不过来的护卫们，纷纷举刀迎上，君珂不回头也不抬头，更不说话，左挪右闪，连连飞踢，将这些人都踢了出去，等人都踢完，另一边车轮也已经取下，她将车轮摆放一边，抓住车身，小心地平放在地上。
她对护卫的拦阻反击快速有力，一副踢滚算完的姿态，但对这车却小心翼翼，仿佛这是不可震动的珍宝，直到两边车身都平稳落地，她才舒出一口长气。
刚站定，身后铿声微响，劲风凛冽，少女霍然回首，黑发刹那卷起如腾腾黑旗，手一抬，“啪。”
一截刀尖紧紧捏在了她指尖，出刀者瞪大眼睛，眼神骇异。
君珂冷冷看了刀尖一眼，手一甩，那护卫连刀带人踉跄退出。
“派个人去七里巷杏林医馆，叫柳杏林立刻带着针刀用具过来！”君珂声音快速干脆，不容违拗，“告诉他，有人要开刀，器具要带全，要消毒，再带干净的毯子，病人需要保暖。”
护卫们怔在那里，君珂挑眉，“想你主子死就站那别动！”
“姑娘……”一个护卫愣了半晌道，“……我们本来就是去找柳大夫求医的，只是柳大夫何等身份，会丢下那么多病人，来这里当街诊病？”
君珂忙忙碌碌将车子车帘扯下，示意护卫把车子抬到道路边，又命人赶紧去买布架布围围住车身，头也不回地道：“我是君珂。”
四个字比说一大堆话还有用，神眼君珂，和神医柳杏林号称双璧，如今天下，谁人不晓？
“是！”护卫像打了鸡血一般立即奔走，君珂笑笑，示意这家的其余护卫尽量驱散人群，将车门关好，进入车内，静等柳杏林。
车内的女子刚才还神情惊恐愤怒，此刻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君珂看着她平平的腹部，慢慢叹口气。
宫外孕。
一场车轮下救猴，却让她发现了这女子的病。
更要命的是，这女子的宫外孕原本无事，足可以撑到杏林医馆，甚至还了可以尝试中药治疗，却因为她窜出救猴，车马逼停，导致她受惊受震，输卵管瞬间破裂。
生死顷刻，她不得不出手，此时就算想把人抱到杏林医馆都不能，一是那女子已经经不起任何震动；二是从这里到医馆要经过两条最热闹的大街和一条窄巷，人群拥挤，浪费时间。她无奈之下，只能就地将车取轮，制造封闭空间，等柳杏林到来，当街开刀！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这么做就得眼看一条人命因她而死，君珂心中无奈，再次叹气。
救人是要紧，但这人救的，未必有恩，八成还是麻烦。
看这女子马车宽敞华贵，护卫众多，很明显是京中显贵亲眷，但车身没有任何标记，护卫拦阻至今也没说明身份，说明是悄悄求医，宫外孕悄悄求医，这里面可有猫腻？
而这样的身份，却因为她被迫当街看病，这事如此轰动，眼看是遮掩不住，不仅这女子可能因为秘密泄露要恨她，就是那家主人，这些爱面子爱到死的贵族，怎么忍得下？
这还得是救活的情形下，如果死了，她更难辞其咎！
如今君珂可算明白了刚才那女扮男装的人，重金赏赐扔猴的用意了！
重金赏赐，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好一直望着那只猴子；突然扔猴子，是为了让她冲出去救，好撞上那车！
现在唯一的疑问，就是对方怎么知道这车中女子有如此险病，尤其很明显，这女子自己未必清楚，这设计害人的人，却是知道的。
转回头来想，这设计的人必是女子，京中贵族女眷之间才能互相走动，才有可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后宅隐秘。
好厉害的心计！
君珂揽紧了肩膀，忽然觉得有些冷，这燕京深水，阴谋潜行，防不胜防，到头来真要逼自己，做个冷心冷面八风不动铁石人，才能不为人所趁？
“小君！”蓦然一声呼唤，打破了她的沉思，车帘一掀，柳杏林跑得气喘吁吁的脸探了进来，“你要不要紧？”
他第一声便是询问君珂安否，君珂转眼，看见柳杏林热气腾腾的脸和关切的眼神，心中顿时一暖。
怕什么呢，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有这许多更美好的人在。
“没事。”她笑起来，轻松地道，“考验你我的时辰到了，你不是一直说，希望再有个肚子给你剖剖吗？”
柳杏林看看那女子脸色，神情一变，赶紧伸手把脉，末了吸一口气，由衷地道：“小君，本来我还想怎么能这样诊病，现在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可是这是大户人家女子……”
“我知道。”君珂微微闭了闭眼睛，“可是我不能看着一条命因为我而丧。杏林，做吧，无论如何，我和你一起。”
柳杏林也沉默，随即微微一笑。
“是。”他道，“我早说过，我信你。”
宽大的车厢里两人相视一笑，温暖脉脉流动，随即君珂决然站起，替那女子解衣抹身清洁，柳杏林下车，在布围内安排消毒麻醉和一应器械。
虽然事先关照了不得外传，但君珂当街拦车卸车实在太多人看见，接着最近名动燕京的柳杏林赶到，百姓们多半猜到事实，顿时兴奋起来，布围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住交头接耳。
“两大神医竟然出了医馆，当街给人治病！”
“这里离医馆已经不远，什么要命的病，竟然等不到把人送进医馆？还要两大神医一个当街拦车，一个立即赶来？”
“我听说两神医最初扬名就是在定湖剖了活人腹救了一命，难道这回也是……”
“啊！当街剖腹吗！不会吧！”
“天哪！”
“这车子式样，莫不是女病患！”
“两位神医真是仁心仁术，可是这样不和主人家商量就擅自对女病患做这样的医治，不怕惹来祸患吗？”
“唉……医者父母心啊……”
百姓们窃窃私议，君珂听在耳里只有苦笑，转头问那几个护卫，“敢问几位是哪家府上？烦请派人回去告诉贵府主人一声，贵府女眷重病，生死俄顷，君珂不得不当街拦车立即救治。”
那几个护卫对望一眼，神色犹疑，支吾了半天，却没人肯挪动脚步。
君珂抿抿唇，默然伫立，几个护卫对望一眼，突然都给她跪下了。
“君神医！君姑娘！我等实有难言之隐！无法回去和老爷通传，但请姑娘不要和我等计较，千万救下我家主子！”
不告诉主家就动这样的手术，换在现代，也没人敢做，君珂心底叹口气——可是她不能不做。
布围外百姓的私语声还在传来。
“这马车没标记唉，不过那拆下来的车轮，有金鲤花纹，金色鲤鱼，好像是流花郡许家的标志。”
“是一门七进士，族中五将军的许家吗？他家在流花郡势力相当了得，许家的大小姐，不是嫁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君珂吸口气，嫁了谁家？随便谁家，现在都不是她惹得起的吧？
她笑笑，将这些话丢在脑后，大声道：“杏林，请你为我做好准备，并立刻避出车外，只需在车外等我就好，我要亲自给人动手了！”
在车厢里忙碌的柳杏林怔了怔，不明白她的意思，愕然道：“小君你又不会——”
君珂一摆手，再次大声道：“好了，杏林，出去前请关上门。”抬脚对一边的一块木板重重一踢，听起来便似关上门的声音。
外面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都凛然以为君珂要亲自手术，君珂至今和柳杏林只做过一次手术，也是两人闭门一起做的，所以百姓至今都以为两人都擅开刀之术，此时听得这句，自然以为是君珂动手，柳杏林打下手。
无论如何，先保全这女子闺誉，否则就算救了她的命，回到那样规矩森严的大宅门，也无法生存。
柳杏林此刻已经明白君珂的意思，点点头，不再说话，君珂进了车厢，嘱咐那些护卫无论如何不可让人闯入布围，将门关起。
两人这段时间对在这个时代里开刀需要的麻醉和消毒技术，进行过比较精细的研究，柳杏林不愧是天生医才，自己钻研出一套有效的药方和做法，将危险性大大降低，而这女子的宫外孕，不同于当初纳兰君让两个脏器破裂的重伤，创面相对较小，存活的几率会更大很多。
车内一直很安静，车帘上映出两人的身影，动作稳定而迅速，长久搭档形成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过多言语来解释，守在车外的护卫，神色渐渐安心，想着只要不让闲杂人等进来捣乱，主子这一条命想必定可救下。
布围外的百姓也知道人命关天，渐渐安静下来，等着又一个奇迹的诞生。
却在此时，远处有了马蹄声响！
那声音来势汹汹，踏破长街寂静，眨眼间便已经从长街那头迫近，当先的骑士长鞭连甩，将百姓连连甩开而不伤人，技巧极高，破空鞭声里他高声道：“让开！让开！”在百姓的仓皇走避之中，这队骑士眨眼就奔近了布围。
布围里那队护卫紧张地拔出武器，准备上前拦阻，然而悄悄拨开布围，看见当先之人熟悉而冷峻的脸，顿时跌坐在地，面色死灰。
完了！
来的竟然是府中二房最铁面无私，执掌家族戒律，号称“刑堂长老”的那位！
这下不仅主子性命名誉不保，连带整个流花郡许家，都将会受到牵连……
护卫们原本操家伙拿武器，准备和敢于擅自打扰主子救命时辰的恶客拼个干净，然而此刻看见这些人，顿时失了勇气——现在出去等于不打自招，如何能行？
马车里君珂也听见了声音，直起腰，戴着手套的手掀开车帘望了望，沉吟了一下。
“是这里吗？”外面那队骑士停缰勒马，看着布围，询问身后人。
“是。”
目光在地上车轮掠过，当先那人眼神里掠过一丝愤怒，霍然手一挥，道：“给我进去查看！”
“是！”
“啪！”
蓦然一个东西从布围内砸出，呼啸着飞过众人头顶，准准砸在那群骑士正待跨出的脚步前。
众人一低头，脸色青了。
一块木板，上面血淋淋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擅入者，进来是人，出去是狗！”
底下还有几排小字：
“救死扶伤是人，草菅人命是狗！”
“当街救人是人，擅自拦阻是狗！”
“不计得失是人，私心为上是狗！”
“众生平等是人，尊奉陋俗是狗！”
最后又是一排大字，鲜红刺眼直入人心。
“你是人，还是狗？！”
……
布围外长街上一片寂静，燕京百姓被这两个大夫惊人的胆气也惊得失去言语，明知对方家世豪贵，还敢当街厉语相责！
可是，这话又如此的令人热血贲张！
那队骑士呆望着脚下的木牌，一时不知所措。一直端坐马上的领头人，眼眸一厉，“嗯？”
骑士们抬脚就去踢牌子。
忽然有人大声念，“救死扶伤是人，草菅人命是狗！”
骑士抬起的脚顿住，落下，换个方向想绕过。
“当街救人是人，擅自拦阻是狗！”
骑士又一顿，跺跺脚，脱下披风便要盖在这牌子上。
更多人念出声，声音如飓风卷过长街，“不计得失是人，私心为上是狗！”
马上领头人大怒，霍然转身，逼视人群，当先的百姓齐齐缩头，人人闭嘴，个个眼神无辜。
等他一回身，刚刚上前一步，声音顿时响起，比刚才还要响亮无数倍，滚滚如巨雷，炸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你是人，还是狗？！”
“……”
马上骑士脸色铁青，他从未想过，处理自家事，竟会摆在了这大街上；更没想过，燕京这两个大夫有如此杀气和能力，一句话便要阻住自己的脚步！
然而今日事怎能任这两个大夫处理？这贱人不守妇道，居然还要在这繁华闹事之内现眼，不把她赶紧抓回去，难道还等着家族颜面扫地吗？
“都给我闭嘴！”他霍然转身，声音咆哮，“布围内是我族中妇人，我府中自然对其有全权处置之权，谁若再敢多嘴，全部拿了送燕京府！”
四面都静了静，百姓畏惧官府由来已久，再说世家大族处置自己族中妇人那是天经地义，谁干涉反而不占理，众人都沉默下来，那中年男子下马，一脚啪地将木牌踢碎，冷然道：“进去！”
“哎哟喂呀你要干嘛——”蓦然一声高叫，打断了这人的命令，随即一个花花绿绿的妇人奔了过来，蒙着个半边脸，张牙舞爪直奔布围前，也不理这批杀气腾腾卫士，也不冲入布围，抓挠着个布边就在那喊起来，“哎哟我的姐姐哟，你咋个在这里哟，妹妹我好容易听说名医带你上京来看，谁知道你命道好，名医先来给你就地诊治了哟！”
她这一喊，骑士们一呆，燕京百姓们一呆。
一个病人，两家认？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唰拉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堆“乡下男女”，都穿得花哨妖艳，包着红黄蓝绿各式花围巾，都奔到布围前，抓住布围，一阵乱嚷，有叫“大妹子”的，有喊“小妗子”的，有唤“隔邻他二姨的”，有呼“四喜她大姑子的”，乱七八糟叫成一片。
叫也罢了，这些人好死不死，全部挡在那群骑士面前。打滚的，撒泼的，跳脚的，扑地上哭的，一个屁股大的，顺势便坐在一个骑士靴子上，拍大腿喃喃哭诉“四喜她大姑子你没好命啊，没嫁上好人家啊，命苦摊上个恶病，你那口子还把治病的钱给赌光了啊……”拍一下大腿数落一句，数落一句擤一下鼻涕，擤一下鼻涕，便顺手擦在那骑士裤腿上……
一时间布围前乱成菜市场，领头男子气得脸色铁青，怒道：“哪里来的乡下野人！在这里胡搅蛮缠！这明明是我府中……”
“谁闲着没事和你抢病人啊？啊？”那最先奔过来的花衣裳女人唰一下跳起来，直问到他脸前，“这明明是我和我家那口子送上京来的我姐姐，路遇一个好心小姐答应载姐姐一程，我们跟在后面走慢点就遇上这事，奇了怪了，这年头，金子银子没人抢着认，病人倒有人抢！”
那领头男子怔了怔，随即怒指那扔在一边的车轮，勃然道：“少给我天花乱坠地撒谎！这车轮明明是……”
“这车轮咋啦？”那乡下妇人大力一扭头，招呼，“杀千刀的！把那车轮拿来给老爷看看，什么稀奇车轮，它认得你啊？你喊它答应你啊？还是它看见你，就得喊声哥啊？”
“你——”
这妇人一声“杀千刀的”招呼她的“那口子”，立即有两个男子大步上前去搬那车轮，个子矮点，面貌清秀，打扮也不夸张的那个少年，默默看看对面熊一般的男子，不言不语，拔刀就砍了过去。
那熊一般的男子立即唰一下放下车轮，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咕哝，“老大我说过我不能扮演你那口子的，现成的那口子你不让他上，你不是逼小希砍我么……”
熊般的大汉的咕哝自然没人听见，临时抢到“那口子”扮演权的某人，默默将车轮抱了过去，花头巾妇人瞟他一眼没说话，这可不是拆穿的时辰。
“大爷。”她笑嘻嘻抱着那车轮，“这车轮有什么不对吗？是不是和你长得像？是兄弟？”
那领头男子低头一看，眼前一黑。
不知何时，车轮轮毂上那金灿灿的鲤鱼已经不见，被人用不知什么东西，画了个丑得令人发指的猪头……
“放肆！”他勃然大怒，一脚就踢开那车轮，“你们这群故意捣乱生事的混账，让开！”
一脚踢出，风声虎虎，那妇人抱着车轮，顿时被踢得滚了出去，奇的是她抱着个车轮滚出去，姿态竟然还自然好看，半空里一个夸张的筋斗，然后直统统摔下来，摔下来之前还来得及把沉重的车轮扔在一边，往地上一摊，四仰八叉，大叫“哎哟！”，然后头一歪，舌头一吐。
“踢死人了呀——”熊般的大汉冒出来，此刻他成为了妇人她大伯子，“我弟妹被燕京强盗踢死啦——”
妇人那面貌清秀的“那口子”，再次二话不说拔出刀，砍……
骑士们被这群“乡下男女”纠缠得无法，节节后退，外头的喧嚣，一阵阵传到里头来。
外头的喧嚣传入，里头的人却依旧保持安静，柳杏林自然心无旁骛。君珂也一直肃然给他打下手，但微微咬着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点她内心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世上有这样一群知己，未必夸过你赞过你哄过你劝过你，大多时候还是在损你玩你折磨你打击你，然而当你真正有难，最先出现的，必然是他们。
没有比尧羽卫更深谙局势的聪明人，他们知道君珂不仅要救人，还必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地救人。这女子的身份和她身后的家族将会成为君珂日后的一大麻烦，救下她的命，还得救下她的未来，护住百年世家最看重的名声，君珂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君珂被迫长街救人，众目睽睽，消息无法遮掩。到头来那家大族为了颜面，不仅要处死这女子，还会视君珂为终身仇人。
然而纳兰述麾下，狡狯机变第一的尧羽卫，可以。
你说是你家的，我说是我家的；你说是你家不守妇道媳妇，我说是我家命运多舛的姐姐；你说这是燕京巨族夫人，我说这是我乡下妇人；我敢在大街上和你抢病人，看谁玩得过谁！
君珂在一怀激荡的情绪里轻轻低头，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世间只有尧羽卫，可以为她谋划到如此！
她只需救人，他们便能为她铺平后路，扫除麻烦。
有人步步为营，对她步步算计；便有人步步为营，为她步步开道。
她加快了手中动作——尧羽卫这样阻，也是分秒必争，她必须加快速度！
布围外闹得正不堪，更远一点的地方，一条街的一个静室内，有人也在闹着一个人。
“阿宣哥哥、大师、梵因、我的好兄弟……”七八个称呼来回转，喊的都是同一个人，“你帮帮我吧，帮帮容儿吧，二叔那房的人，早就看我们大房不顺眼，今天容儿要是这样被捉回去，那就死定了！阿宣哥哥，你既入了佛门，佛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可无动于衷呢？何况那还是你……还是你弟妹！”
“弟妹？”静室里光线黝暗，只有一朵玉兰花明亮在视野里，香气幽浮，花前那人抬起眼来，一瞬间玉兰失色。
“该是我哪位弟妹呢？”他轻轻道。
跪在他面前的人，脸红了红，却一把抓住他袖子，“哥哥，你的弟妹，你的亲弟妹啊！”
那男子面如冠玉，气韵斯文，正是“燕京第一情种，风流而不下流”的韦家长房嫡子韦应。
梵因无奈地看他一眼——这个亲弟弟，和他一样，心思不在家族大业。他早入空门，韦应却誓要做人间情种，情种也罢了，主意竟然打到了二房的弟妹身上。
韦家二房的嫡子，只有韦家人知道，那是个不能人道的天阉，但为了掩饰，还是娶了流花郡许氏的小姐，许氏是边境郡的大家小姐出身，自有一番燕京女子不能有的风貌，不知怎的便入了韦应的眼。一个深闺寂寞，一个风流自许，渐渐便有了露水姻缘，随即许氏得了“怪病”，腹痛腹泻，因为许氏没有怀孕过，自身病状也不太像怀孕，两人都没当回事，不过依旧不敢用府里的大夫或者太医，许氏便借出门进香为名，悄悄寻柳杏林看病，不想却在大街上，先遇上了君珂。
当然这不是巧合，然而此刻韦应是不知道的，这情种虽然窝边草都吃，不太有品，但良心仍在，此刻抓着梵因，苦苦求他出面，救佳人一命。
“今日不宜出门。”梵因指尖拈花，若有所思，“否则只怕……”
“哎呀我的好弟弟，这燕京乃至天下，谁能动你一指头呢？”韦应急得跳脚，忙忙地拉他起来，“去啊去啊，再迟二叔闯进去就来不及了！”
梵因依旧皱着眉头。他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带点茫然、带点不安、带点因为对世情宿命看透而引发的对未来的畏惧。他盯着虚空，目光里隐隐透出异色，仿佛看见踏出脚步的这一瞬间，有些宿命便已开启，有些结局不可挽回。
韦应却已经不由分说，将他拽出门去，因为梵因太过显眼，两人从街道背面绕过去。
此时布围前，“被踢死”的乡下妇人忙着吐舌头，“乡下妇人家的杀千刀”的，忙着耍刀，满地里飞着撕落的花头巾挤掉的烂草鞋，还有背了来甩在地上的臭鸡蛋大白菜，被来来去去推推搡搡的人踩得一塌糊涂，燕京百姓兴致盎然地看着，觉得有神眼君珂在的地方就是有好戏看呀就是有好戏看。
“反了！反了！”那领头男子脸色铁青一阵咆哮，他先前接到告密，说逮到了大房的天大的丑闻，赶紧点了身边的所有护卫奔了来，不想却在这薄薄一道布围前，被莫名其妙阻了又阻。眼看时辰不早，如果再耽搁下去，保不准大房请了梵因来，他淡淡一句话，他们二房夺权的希望就全盘落空。
韦家掌权的大房子嗣不旺，也没什么人才，但就因为梵因的存在，韦家长辈永远不舍得放弃大房，二房早已积郁已久，如今哪里还耐得住。
“给我闯——”心火上窜，他决然一挥手，“生死不计！”
骑士们铿然拔刀，雪亮的刀尖在日光下划出凌厉的长虹。
“京城贵族要草菅人命啦！”那“死了”的妇人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招手呼唤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咱们乡下人也没什么办法，也就昨晚蒜头吃得多，给我放——臭死不计！”
她一声令下，乡下男女们迅速奔近，排成一排，屁股对着挥刀冲前的骑士们，迅速掀开自己的花花绿绿的袍子，将肩膀上背着的一个古怪瓶子的喷头，向后一转，然后齐齐一拉腰间的铁丝——
“噗——”
当真宛如巨屁一响，瞬间冲出无可形容的刺鼻气体，辣、酸、臭、冲！迎面闻到的骑士齐齐捂脸捂鼻，仓皇退后连连咳嗽，手中钢刀噼里啪啦坠了一地。
一时白雾腾空，辣味冲天，满城骑士齐解甲，燕京百姓同遭殃，整条大街之上，都是一片猛烈呛咳呕吐之声……
早已提前捂住了鼻子的尧羽卫们，眉飞色舞，互相击掌。
辣椒水第一波，完胜！
※※※
辣椒水完胜的那一刻，马车内手术也已经做好。君珂看着沉沉睡去的女子，皱眉道：“外面堵得那么死，这样出去也是不行的，怎么样把她给不动声色送回去呢？”
她刚提出这个问题，就听见拆墙之声，掀开车帘一看，马车靠着的那一面墙，不知何时已经被拆了个大洞，洞里探出许新子的大头，笑嘻嘻向她招手。
君珂热泪盈眶——世上有尧羽卫这种存在，纳兰述果然是最幸福的人！
她抱起那女子，将她从洞中送了出去，洞外停着一辆马车，众人正要将她往车上送，忽然有几人快步赶来，当先一人正是韦应。
他一眼看见昏迷的女子，一惊之后便是一喜，向君珂长揖，“多谢君姑娘仗义相救！从今以后，君姑娘但有差遣，韦应万死不辞！”说完便来接许氏。
君珂怔了怔，还在犹豫，忽听一人道：“今日劳烦君姑娘。”
那人声音华丽，如名贵丝绸拂过莹润瓷器，听来熨贴入心底，君珂听见他的声音，本有些燥乱的心，立即安定下来。
街角缓缓转过一个人，清透的衣袂飞舞在淡蓝的天际和深青的屋瓦背景里，清爽得像一抹刚被雷雨洗干净的云。
他生来予人安定的力量，看见他就像瞳孔得到天光的清洗。
君珂对他微微笑起来，明白他的意思，他谢她救人一命，也谢她苦心维持了许氏和韦家的颜面。这方外高士，虽已不愿涉尘世，对家族，却还是有一份牵挂在。
围墙外突然传来喧嚣，看来那边辣椒弹风波已过，韦家二房的已经缓过气来，怒不可遏一挥手，大叫：“给我进去！进去！”
尧羽卫终究不能和韦家当真打起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许新子这边已经打出暗号，戚真思一声怪叫，“给我姐姐抓药去！”瞬间做鸟兽散。
这边君珂脸色一变，一边催促韦应，“快走！快走！尽量不动声色把人送回府！”一边唰一下抓住梵因就往墙里拖。
梵因素来被人当神尊崇惯了，当朝皇帝，自家长辈，见他都客客气气，不敢亵渎，什么时候遇见过这么个毫不客气就拖拖拽拽的？一愣之下居然被她拽进墙洞里，一把推进了已经被柳杏林收拾干净的车厢里。
“你们韦府既然有人闻风而来，这车厢里必然要有个人替代。”君珂嘿嘿地对梵因笑，“这个人还必得是你韦家人才最好，我看来看去，韦应公子是不能的，还好还好，你来了。”
说完不由梵因分说，一把将万众膜拜的神圣的龛里花推倒，“快，装晕！”
一转身又抓住傻在一边的柳杏林，“快，给他做人工呼吸！”
说完拍手站一边，心想哟呵腐女今儿得狼血沸腾了，多养眼多有爱的CP啊，木讷温润男小攻和圣洁慈悲男小受？嗷嗷景大波要是在就好了，她一定会热泪盈眶暴走挠墙地！
“啊我不我不我不我不我不——”谁知道向来对她予取予求的柳杏林，听见这句就像被雷劈，霍地翻身跳开，神色恐慌地就像君珂在逼他欺师灭祖杀人越货顺带变性三百回，“不行不行，这是梵因大师啊梵因大师啊——”
君珂大急，要去抓他，谁知柳杏林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便够不着，而梵因也在苦笑摇头起身，再眼角一瞥，看见布围被一掀，天光一亮，那些气势汹汹地脸冒出——
君珂刹那间什么都没想，嗷一声狼扑过去，压在了梵因身上，头一低——
她本来只想错位做个样子，压在梵因身上，做个人工呼吸的姿势就行了，谁知梵因正在此时动了动脸。
这一动，位置一偏，君珂落下的嘴唇，正压在梵因的唇上！
冲进来的韦府的人傻在那里。
“小珂你怎么样——”突然布围一掀，一人快步进来，一边走一边道，“我刚从武威侯的席上拼命逃回来，那群混账！你没事吧？”
四面安静如死。
他头一抬，傻住。

第七十二章 “负荆请罪”
布围掀开，人人探首，万众瞩目，当街强吻。
韦家人傻住。
燕京百姓傻住。
纳兰述傻住。
人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大燕人心目中神一般的释子，被那个最近红得不能再红的神眼少女给硬生生压在身下，强吻。
神一般的梵因，大燕上空开放的最圣洁的花，燕京百姓因为他一个回眸都会激动颤抖，触摸到他衣角都会三个月不舍得洗手，他们恨不得把他供在莲台上、花丛中、云端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神会以这个造型出现在他们面前。
燕京百姓眼前一黑，觉得天瞬间塌了。
他们眼前黑，有人脸上黑。
纳兰述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简单形容，那是一种震惊、郁闷、暴戾、抓狂、万分扼腕、千种悲愤融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复杂到这个灵动得翻腕就是风云的少年，居然也生平首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愣怔。
车厢里也气氛凝固。
君珂的唇压在梵因的唇上，两人此刻都已经呆住，浑忘了此境此景，也忘记一切动作，乌溜溜瞪大的眼珠子遇上同样因为不可置信而睁大的清透眼眸，各自在对方眼底看见巨大的震惊。
肌肤相接、唇齿相触，各自感觉到对方肌肤的细腻柔软，和唇齿间淡淡气息，她的是仿佛玉兰一般的微香，闻见便仿佛能感觉到花瓣般的柔洁温软，却又透着淡淡清爽，那是早间染露的玉兰花；他的却令人觉得清逸舒畅，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渐渐便仿佛闻见清晨的风、被雨水洗透的云、浸润了远山木叶之香的水，干净、通透、无所不在。
这一刻才似突然觉得，原来你我都是少年男女，原来去掉那一层红裳和缁衣，不过都是青春少艾、在红尘里悠然美哉的少年男女。
不知道谁的心开始慢慢跳起，从最初的恒定如一，渐渐走向急促和激越，嗵、嗵、嗵……
心跳声在两个紧紧相贴的年轻躯体之间，听来极为清晰，仿佛洪钟大吕，瞬间敲醒僵住的两个人的神智！
君珂霍然抬头，一转眼看见纳兰述的目光，急急要站起，但车厢倒了两个人再转身就有点绊脚，梵因也急忙要坐起，手一伸正对着君珂的胸，百忙之下又赶紧缩手，眼光一转，脸色已经透出微红。
纳兰述忽然上前一步，一脚踢了出去！
“砰。”
半开着的车厢门被他一脚踢上，隔绝了众人的目光。
君珂傻傻抬头，暗骂自己反应太慢，怎么就没想到关门呢！
关门的响声也把燕京百姓的意识震醒，醒来的那一霎，燕京百姓愤怒了！
他们的神，被、压、了！
亵渎！巨大的亵渎！
百姓们的感情是很纯洁的，纯洁的感情的表达方式往往也是最直接最热烈的，所谓直接热烈，就是将篮子里挎着的口袋里揣着的所有可以用来砸的东西，都立刻砸出去，来表示某种激越而不可控制的情绪的。
“登徒子！”
“中山狼！”
“砸她——”
噼里啪啦鸡蛋青菜大白菜肉干臭鞋子烂袜子飞出漫天花雨，砰砰乓乓都砸在了瞬间关紧的车门上。
“救下圣僧！”
更多人撕开布围奔上前来，敲门、踹门、踢门、踩门……用激烈的情绪表达着“拯救花儿”的强烈愿望。
几个大汉奔到了车后，一声吆喝，“掀翻那个女登徒子！”
“一二三！”
轰一声车子被翻了个个儿……
车里原本爬起来的君珂，因为菜叶鸡蛋砸门没敢第一时间出去，结果车身霍然翻倒，她惊呼一声，刚爬起来的身子，再次砸上了梵因的胸膛……
“再翻！”沉浸在自己疯狂情绪里的燕京百姓，完全忘记车厢里他们的神也在的，“一二三”打着号子，准备把车子翻过去再反过来，一定要翻得女流氓死去活来。
“一二三……啊！”
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压了下来，几个大汉手臂绽出青筋这次也没有再翻动一毫，一抬头，看见纳兰述脸色铁青，正一脚踩在车身上。
他只是这么掀袍一踩，姿态轻闲，几条大汉便无可撼动，纳兰述脚踩车厢，将那对“X男女”踩在脚下，仰天出了一口长气，才冷冷道：“翻什么翻？闹什么闹？没看见是在救人吗？”
“啊？”韦家人和燕京百姓愣了。
“你们圣僧。”纳兰述这个称呼，怎么听起来都不带崇敬，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先前突然走火入魔，正好遇上你们韦府的车马，车主人便让出车子，并请来两位神医，试图救下圣僧。刚才君神医那是在行功渡气，以挽救你们圣僧紊乱的内息，你们不会都没看出来吧？”
“啊？”众人摸头，开始回思刚才一瞬间看见的动作，眼神茫然。
纳兰述才不会给他们好好思考的机会，阴恻恻道：“所以才布围相拦，不许居心叵测的人擅自进入打扰，这内息导经何等重要？一被打扰前功尽弃还是小事，连带的就是几条性命！君大夫不计个人得失，不惜个人名誉、舍身施救，医者仁心。如果没有她，你们的圣僧早就奄然坐化，还能好端端在这里？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情真相，只凭小人撺掇自个猜测，便如此对待你们的恩人，做人怎可如此不识好歹？嗯？”
“哦……”燕京百姓给纳兰述天花乱坠一番话说得眼珠子也在乱坠，迷迷糊糊想了半天，觉得似乎、也许、或者、大概——真的是咱们错了？
“俺们不晓得内情，莽撞了。”几个掀车的大汉红了脸，赶紧试图把车翻正，纳兰述脚压着不动——笑话，再翻一次，让他们两个再扑一次吗？
车厢里君珂眯着眼睛蹲在一边，心想郡王殿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等一啊……一转眼看见梵因不自在地要起身，连忙捺住他，悄悄道：“神棍……哦不大师……你现在不能出去……看在我帮了你们韦家的份上，你就装一次吧，这不算你出家人打诳语，有什么恶业我帮你担，啊？”
少女俯低脸，软语相求，淡淡的玉兰花香再来，和齿间的话语一般柔软近乎旖旎，梵因见多君珂灵活机变或者舞枪弄棒，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温软娇俏。她俯下的脸近在咫尺，一抬头便可见细密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将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阳光，间隔出一道道金色的微光。稍稍一眨，便似有细碎的光华溅开去，溅入人心湖之底，涟漪微现。
梵因不敢动了，不着痕迹向后避了避，让开了君珂试图按住他肩的手——他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出去，只不过想动动身子而已……
两人一时都沉默，寂静的车厢里呼吸相闻，梵因只觉得她的气息无所不在，那么好闻的味道，不知怎的却令人心中不定，许是多年来习惯了檀香烟气，竟然不再适应红尘之香？
梵因垂下眼，呼吸放得更细更轻，日光的金纱似有若无，将他笼罩在一片轻烟淡雾里，他垂目低眉却又微微忍耐的神情，让人想起阿难地狱里为众生受劫的释子，圣洁而禁欲，君珂看着他微微聚拢的眉端，一抹远山般凝在额际，突然也觉得不安，将身子缩了缩，衣襟敛了敛，然而越有动作，她的香气越浓些，两人因此都在躲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车板里。
车厢外传来断断续续纳兰述的声音，嬉笑怒骂，岿然不动，将韦家人损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却哑口无言；将燕京百姓骗得眼珠子乱转却无可怀疑。终于韦家人悻悻恨恨而走，燕京百姓也渐渐散去。原本是不肯的，但纳兰述说内息调养需要安静，百姓自然不愿打扰梵因，布围外的人，渐渐少了。
君珂一直竖着耳朵听，眼眶湿润地轻轻微笑，纳兰啊纳兰，再大怒气，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先顾着她。嗯，等下出去后，还是要解释一下的，误会，这真的是误会，人家没有想占和尚便宜，人家又不是高阳公主！
又等了一会，彻底安静了，君珂鬼祟祟地开门，一边开门，一边摆出花一般的微笑，同时眼珠子低视地面四十五度以示谦恭忏悔，一边按照自己打好的腹稿流畅地背诵，“啊纳兰你好谢谢你来帮我解围刚才是个误会我原本抓了梵因大师来帮我挡灾结果不小心栽到他身上了实在对不起大师不过我的内心是圣洁的大师内心也是圣洁的所以即使事物的表相是那样但实质上依旧不染污垢不染尘相信你也是——你也是——你也是——”
君珂卡壳了。
她脑袋探在车门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面前空空荡荡，四面无人，布围凄凉地被风掀动，只有柳杏林，一脸古怪表情地站在一边。
君珂张了张嘴，半天对着空气呆呆问：“人呢？”
“走了。”回答的是柳杏林，他表情实在难以形容，似乎在忍笑，又似乎有点失落，还似乎有点担心，慢慢地道，“郡王说，你出来后必然有一堆鬼话，但是他不想听，他不想听什么谢谢他好心来帮你解围刚才是个误会你原本抓了梵因大师不过是为了挡灾一切都是不小心其实你的内心是圣洁的大师当然也是圣洁的所以即使看起来是你强吻了大师实质上依旧不染污垢不染尘——他说他不要听这些，该说什么，你想好了再去和他说。”
君珂：“……”
她傻傻立在风中，忽然觉得，这世道实在对她太不公平了！
不是古代女子金贵么？
不是女人被男人摸了手就该男人负责么？
不是任何男女疑似情感纠纷都是女人寻死觅活要男人给个交代么？
怎么到了她就反过来了呢！
怎么到了她就变成她对不起这些男人呢！
怎么到了她，就变成她得向这些花一般凤一般的男人们一个个地交代呢！
你妹！
活生生地歧视啊！
※※※
傻呆呆的君珂，傻呆呆地再一转头，梵因居然也不见了，再一看，他衣袂微拂的背影，已经越过了街的那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那平日飘逸清扬，不为红尘任何俗事所牵绊的背影，竟似忽然微微一滞。
然而他转瞬便飘过街角，像云从天这头，过了山那头，不顾那山河万里，曾因此雨水连绵。
君珂看他走远，倒觉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觉得向神棍交代比向纳兰述交代似乎还要难些。
她有歉意——呃，从今天开始，神棍因为她，白璧染蝇，清水濯尘。光辉灿烂形象大概要打个折扣，她还得想法子帮他重塑金身。
不过当务之急，似乎是，如何向暴走的某人交代？
很有责任感的君珂叹口气，垂头丧气挪步子——真是的，你居然生气了，你生气了你怎么不说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生气呢？我看你在外面谈笑风生地替我解围，我还以为你根本没介意呢，现在好了，你生气了，花花草草要遭殃了！
君珂从来没有女人就该被男人全权呵护，也没有女人就该傲娇矫情的想法，她认为虽然这件事她没有做错，但是给纳兰述添了麻烦，就该表示谢意，如果纳兰述不接受她的谢意，觉得歉意才能抚平内心郁闷，那么道歉也不是不可以，至于道歉的理由，错在何处——君珂嘿嘿一笑——道歉嘛，就是要低姿态，你说我错在啥，那就啥呗。
纳兰述要知道君珂内心的想法，八成得吐血——这姑娘在某些方面，实在太大度，大度到麻木！无知！昏聩！
君珂先回了自己府邸，刚进府没多久，就收到了三份礼物，送礼来的人都含笑有礼，但都不通姓名来历，只说我家主人感谢姑娘仗义援手，日后但有驱策定不敢辞，留下一张名简便告退。君珂先对着那丰厚的礼物发了一阵呆，随即打开名简，发现一张是韦应的；一张是韦元柏的，也就是韦家现在的当家人，韦应和梵因的父亲；还有一张，却没有名字，只印了金色鲤鱼，流花字样，应该是许氏娘家在京的势力。
君珂翻着名简，眼神有几分凝重，前两份礼物没什么稀奇，韦家这是对她正确处置的感谢，韦家这事消息灵通是该当的，但流花许氏，家族远在流花郡，却也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京中势力竟然不可小觑。
君珂想了想，把韦家礼物名简放在一边，此事心照不宣就行，韦家想必也不愿就此事和她隆重其事有所来往。但她却给流花许氏写了一封信，附了一份药方，令人当夜偷偷送到。
许氏偷情有孕而不知，但很明显却给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大约许氏不敢和府中人谈及病状，无意中和外人进行了讨教，这个外人，一定是她闺中常来往的人，这种大户人家深闺妇人，交往有限，只要稍稍注意，自然能查出究竟。
此事一出，流花许氏险些为此遭受失女倾族之祸，自然对背后作祟的人恨之入骨，许氏查了出来，韦家大房也就知道了，那个隐在背后的人，还想有安生日子？
君珂唇角泛出一抹冷冷的笑——借刀杀人？我也会！
忙完这一切，她整顿装束，然后召唤下人，“来，给我准备荆条！”
管家：“……？”
“去呀。”君珂眼一瞪，“姑娘我要负荆请罪。”
管家发动下人，忙忙地找来荆条，君珂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啊？荆条长这个样子啊？刺好多，好密！会戳破皮肤的！不行，换个温柔点的。”
管家再次发动下人，找荆条，好容易找到去年搁在厨下准备烧火却忘记的干枯的荆条，那上面刺几乎已经剥落了，拿上去给君珂，君珂一摸，倒抽冷气，“哎呀，这刺会掉！掉进我衣服里怎么办？再找！”
管家：“……”
这回再找不到合适的荆条了，不过这管家也算精干，下去直接吩咐，“去！把所有的刺都给劈了！再削得光滑点！”
劈去所有刺的荆条再拿上去，君珂翻来覆去地看，管家以为主子满意了，正要舒一口气，却听她愁苦地道，“不行，一点刺也没有，人家会嫌弃我太没诚意的。”
管家：“……”
忍住内心的咆哮，管家捧着荆条再次下堂，吩咐下人们，“把刚才劈掉的刺给我找回来！把所有刺尖磨平，磨圆！再粘一部分到荆条上！只要露出那一部分有刺就行，看起来很戳人就行！”
不得不说，管家大人这次终于充分地领会了主子的精神要义，荆条这次捧上去，君珂终于没有发出任何异议。
她托着下巴，手指敲着桌面，喃喃道：“当然不能脱了衣服背荆条，那也太便宜纳兰述了，乐出羊癫疯怎么办？嗯……这样！”
过了阵子，君府墙头鬼鬼祟祟跃出两条影子，各自背着一捆荆条——君珂和幺鸡是也。
拉着幺鸡一起助阵赔罪的君珂，先站在墙头上哀叹了一番——本来每天晚上郡王都要来睡书房的，今晚等了半夜都不来，真是的，他不睡，书房落灰怎么办？
男人神马的，最傲娇了！
在墙头腹诽完，她调整好脸部表情——严肃地、深沉地、哀愁地、苦大仇深地、于我心有戚戚焉地。
到了纳兰述府邸，老远就见平日灯火通明的大宅，此刻黑沉沉阴森森，大门紧闭，连个守门人都没有，只余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悠悠地转着，将淡红的光晕，一遍遍扫过尘灰满地的地面。
君珂吸吸鼻子，心想看样子还要先演一出“墙头马上”？
她既然是来道歉的，自然做好了一切低姿态的心理准备，转到后院围墙外，准备爬墙。
纳兰府邸的后院，连着一条小巷，平日里走恭桶泔水的巷子，府邸的前一天的泔水，收集了从后门运出来堆放在巷子里，第二天一大早，自有专门的人来收。
君珂从巷子里过，闻着泔水独特的气味，一眼看过去，桶里好多鱼肉，撕了一点皮的馒头，咬了一口的点心，暗骂贵族奢靡，但也不得不承认纳兰述和他的尧羽卫不算燕京贵族中最奢靡浪费的，别说纳兰述他们，就是幺鸡，现在看见这些几乎完整的鱼肉点心，也目不斜视，不屑一顾。
君珂心里挂记着负荆请罪，匆匆从巷子里走过，正准备爬墙，眼角忽然闪到一道黑影一闪即逝。
有敌？
君珂浑身警铃大作，顿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眼看那黑影正是往刚才那个小巷方向，一个转身就追了过去。
她不知道。
在她刚才鬼鬼祟祟要爬的那截墙下，鬼鬼祟祟也蹲着俩个人影。
两人影从君珂接近纳兰府邸就出现了，其中一个一直骑在墙头，用特制的一个千里眼观察着君珂和幺鸡，不住向墙下那个人通报，“目标出现在三百米以外，请各就各位；目标出现在两百米以外，带着幺鸡，请做好戒备；目标出现在正门十米外……目标看见门口没人在叹气……唔……目标转向墙头……东墙头……”
底下的人转到东墙头。
“……西墙头……”
底下的人奔到西墙头。
“……过后门暗巷，应该是从后门墙头爬……好，确定位置！”
“下来！下来！”底下的纳兰述招呼敌情侦测者戚大头领。
戚真思一个翻身落下，两人蹲在墙底，戚真思懒懒打个呵欠，“行了，接下来你自己搞，我睡了。”
“别啊。”纳兰述一把抓住她，“等君珂跳下你再走，先给我参考下，小珂儿马上从墙头落下，我是立即接住她原谅她并亲她呢，还是再摆摆架子不理她？”
“你说呢？”戚真思癞皮狗似地趴在墙上，气若游丝——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我是很想立即接住她吻住她的，”纳兰述偏着头，满面憧憬，“小珂儿从墙头落下，落在我强健的臂弯，她吓了一跳，用粉拳捶我，然后被我狠狠吻住……多美妙、多旖旎、多动情、多浪漫！”
“肥皂狗血剧看多了吧你？”戚真思吐血。
“可是呢，”纳兰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戚真思的嚎叫听而不闻，“又觉得这样，似乎太浪费机会？太轻易了些？小珂儿难得有个心虚的把柄被我抓住，我要不要好好利用机会？来个虐心虐身、虐身虐心、几番磨折、不住推拒，都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不经历虐心怎么有复合的激动？等到云开月明阴霾散尽，到那时携手相牵喁喁低语，两两相望互诉衷情，是不是更美妙、更旖旎、更动情、更浪漫？”
纠结，真的很纠结！
纳兰述还在纠结，君珂已经到了墙头，两人赶紧屏息住嘴等她爬墙，结果君珂发现敌情一转眼跑了，两人傻等了半天，愕然对望：“嗄？”
这么久了，蜗牛都上墙了，她咋爬的？
纳兰述忍不住，跃上墙头，四面看，“人呢？”
一转眼看见后门暗巷人影晃动，依稀正是君珂。纳兰述脸黑了。
戚真思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磨牙声。
随即纳兰述一挥手。
“去看看！”
※※※
君珂一转身追了出去，掠入暗巷，几个大泔水桶之间，一个黑影正背对着她，在桶里捞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霍然转身，刹那间看见君珂，他赶紧举袖掩面，又想丢掉手中东西，一时间慌乱得不知做什么好，最后霍然一甩手，丢掉手中东西，捂脸便对着外面冲了出去。
这人动作极快，行动如劈风，竟然是个高手。
君珂愣在那里，脚步一动，却没有拦，在那人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缓缓道：“查兄。”
那人脚步一顿，一时间如被雷击，僵在了原地。
君珂目光缓缓落在地下，远处的微光照过来，地上滚落一个油迹斑斑的布袋，布袋还没来得及扎口，里面滚出些鱼肉，撕了皮的馒头，咬了一口的点心，正是那些泔水桶里的东西。
夜半、深巷、泔水桶、拣泔水的人。
其实没什么不对，哪都有这些事发生，但问题在于最后一项，人不对。
君珂呼吸有点紧，她慢慢偏头，看着那个拣泔水被她发现仓皇要逃的人，那人已经放下了袖子，脸色和眼神都铁青，也在偏头望定她。
刹那间眼光交汇，君珂心中又是一震，那是怎样的眼神——悲哀、愤怒、冷漠、还有杀机一闪。
看看他一身敝旧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君珂皱起眉，她不曾注意他人衣装，看见了也以为有些人天生朴素，不曾想，世上还真有人这么潦倒、一边参加武举接受万众欢呼，一边在夜深人静的暗巷里，掏泔水以谋生。
京中武门弟子查近行，是继洪南之后，同样夺取武状元桂冠呼声最高的人。
这回是真的，还是又一次的攻心之诈？
查近行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杀机一闪之后也恢复了漠然，似是知道反正杀不了君珂，也反正再遮掩不了他偷泔水的事实，干脆走了回去，将地上的泔水袋子捡起，鱼肉馒头滚到地上已经脏了，他有点可惜地看了看，默默放回了泔水桶。
随即他站直身体，摸摸肚皮，吁口长气，拎着空袋子，大步走了出去。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玉米饼。
查近行停住，目光从玉米饼上慢慢延伸，饼子不是很清爽，沾着点菜皮，不过被人小心地吹过，抓着饼的手指干净修长，手腕洁白，再往上是一截淡青的衣袖。
手的主人见他不动，将饼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轻声微笑道：“这块很干净。”
查近行抬起头，看见少女明净的双眼，没有他想象中的厌恶鄙弃之色，她的目光温暖而坦诚，抓着饼子的神态自然亲切。
“这里还有很多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君珂自如地拿过他的袋子，走到暗巷的最里面，“我知道这家的习惯，这家的厨师很古怪，多余的食物都要分门别类放好拿出去，越往里面越有好料哦。”
她很细心地避开“泔水”这个字眼，从最里面的一个木桶里扒出一只整鸡，“惊喜”地道，“啊，叫花鸡！很新鲜！”回头对查近行连连招手，“过来，过来啊！一起找。”
查近行认真地看着她，这个面有菜色的男子，第一次用近乎挑剔审视的目光，将这个擂台上的对手看了个仔细，然后他慢慢地，走了过去。
※※※
墙头上，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纳兰述，忽然叹了口气。
“小傻子。”他喃喃道，“真是个小傻子，都不知道吸取教训么？最近遇上的阴谋诡计还嫌不够？就不怕这也是一计？”
“主子你埋怨的语气能不能表现得真实点？”戚真思懒洋洋挂在墙边，“不要让人听起来觉得你是在骄傲。”
“我骄傲怎么了？”纳兰述立刻问到她脸上，“我就是骄傲！我骄傲像珂儿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无论别人怎么欺她骗她，她依旧愿意去信任，换你你做得到？”
“我？”戚真思嗤之以鼻，“我要参加武举，会把所有的对手先杀了！暗杀！投毒！群攻！陷阱！”
“所以她是人人爱的君珂，你是人人躲的戚真思。”纳兰述嗤之以鼻地总结。
“是啊……”戚真思仰头望天，“她人人爱，她在陪别人捡破烂；我人人躲，我在陪你爬墙喝风。这世道太让人悲愤了，算了，你继续蹲墙上看人人爱吧，人人躲回去了。”
纳兰述变了脸色，“你昏聩！”
戚真思毫不退让，“你黑心！”
纳兰述一脚踢了过去，“你无情！”
戚真思唰地跳下墙头，“你缺爱！”
“哼！”
“哼！”
※※※
墙头上主仆第一万次怒目相向，暗巷里也有低声的交谈。
“这个比较干净……”
“这个不能要……好像是幺鸡啃过的……”
“这个好……”
“少拣些荤的，素菜也不能要，主食不会坏，多带些……”
气氛平静，两个人蹲在桶边，头靠头地讨论该选择哪些，听起来不像在讨论泔水，倒像在讨论大餐。
在气氛最融洽，查近行已经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的时候，君珂突然道：“为什么？”
捡起馒头的手顿了顿，戛然而止的静默。
君珂没有抬头，利落地将东西装进袋子里。
“我娘有病，大夫说，吃得太苦，需要点……肉食。”很久之后，近乎压抑的沉默里，传来查近行淡淡的声音。
“你不是京门武行的弟子吗？”君珂讶异，“你们武馆，我听说给弟子一份月银的。”
“京中武馆多如牛毛。”查近行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生意艰难，月银也有限。大多数时候要靠和地痞一起，和店铺要钱维生。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为争地盘发生械斗，馆里有规矩，谁收的街面保护银多，谁的月银就多，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月银了……”
“为什么不去？”沉默半晌后君珂问，“你的功夫，别说那些地痞，武行也没人比得上你。”
“我是半路投入武馆的，之前是平西人氏，师承家门武学。”查近行道，“家门武学不允许参与各类欺压良善和争夺地盘的械斗，更不允许以武凌人，或以武学来博取不义之财。家乡去年遭了水灾，全村老少卖掉所有衣物才送我来京中考武举。我是带着我娘来京的，一路乞讨进京，我娘有病，我指望着挣了钱给她瞧病，听说武馆给弟子月银，便先投了武馆，谁知道……”
他不说话了，沉默将袋子装好，低声道：“多谢……”将袋子背起。
“等等。”君珂望着他的背影，道，“回去记得把食物热热才能吃，另外，明日我会派人去把令堂接来医馆瞧病。”
“不用了，等我比完武举，应该会有职位和禄银，到时我会带着母亲上门。”
“也行，如果令堂实在不好，请记得不要逞强，还有……”君珂沉吟了一下，才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的。”
查近行转回头，黎明的晨曦里，这落魄男子眼角漫出的笑意，忽然让人觉得骄傲，“多谢，我也不会让你。”
日光升起，金光漫越，两个骄傲的男女，遥遥对望，随即查近行颔首一笑，决然离开。
君珂久立原地，若有所失，半晌才跳了起来，“糟了！今天我有比试！”
她现在也记不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了，也忘记那负荆请罪啥啥的了，也想不起来这荆条是干啥用的了，一把掀开背上荆条，拖着幺鸡便呼啸而去。
那边墙头上，等她来表态来抚慰来安慰他郁闷失落悲脆愤懑的心苦苦等了一夜的纳兰述，脸再次黑了……
当他跳下墙头，抓起那荆条，正想自我安慰无论如何小珂心意是好的，还晓得他生气，特意大老远负荆请罪来着，不想手一抓，荆条上被黏上的刺纷纷掉落，转眼手里就只剩两把干瘪的，用上全部力气打人也不痛的枯荆条……
纳兰述的脸，在晨光里，变成了锅底……
※※※
锅底纳兰述的锅底状态，一直持续到当日武举比试结束，君珂顺利过了第六轮，现在只剩查近行、向正仪、她、朱光、还有来自琼南道的一位武考生韩青凯。
比武结束后君珂心情很好，觉得武举走到这一步，进入前五已经是意外之喜，后面结果如何，倒不必太在意。这姑娘有时候也挺少根筋的，心情一好，顿时就忘记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趁仲裁们都散场下台，在后台的巷子里爬在墙头上笑嘻嘻地对纳兰述招手。
纳兰述还在锅底状态呢，想着昨晚墙头喝风一夜，想着喝风一夜之后看见的那个风中凌乱的“荆条”，顿时恨得牙痒，觉得某些人实在此可忍孰不可忍，其实她也没什么错，她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就算最后压倒梵因那也叫意外事件，他纳兰述才不会找堵偏要记着，但是，小珂儿明显没把他的郁闷放在心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瞧她这没心没肺笑的！
当初他求她亲一个花了多少心思，也不过脸颊蜻蜓点水，还是自己凑上去的，如今她竟主动把初吻给了和尚，她不觉得她有必要解释一下吗？就算不解释，她不觉得应该把那个主动误给人的嘴儿，给他补偿上十个八个吗？
郡王心情不好，所以合作度不高，仰头，望天，对墙头上某人见牙不见眼的笑容，视而不见。
“喂……”君珂在墙头，双手拢成喇叭，挤眉弄眼，用气音喊，“八宝楼有新菜哦，请你去试菜——”
郡王手按按耳朵，叹气，“唉，老了，最近耳力可真不好。”
君珂在墙头蹦跳，努力彰显存在感，“喂……八宝楼新菜新包厢新玩意哦……”
郡王抱胸靠墙，叹气，“唉，今儿怎么逆风呢？什么都听不清。”
“进入最后一轮的武举考生，注定要授实职，即将与你我同朝为臣，陛下令太孙可适当宴请，以示朝廷怀柔抚慰之意……”另一个方向，突然走过沈梦沉，正偏头和纳兰君让商量，“在崇仁宫合适吗？似乎在哪位仲裁的府邸都不合适，不如选家京中名酒楼，举子们也不那么拘束，如何？”
纳兰君让沉吟未语，陛下的这道命令，很明显于礼不合，说明陛下某些心思还是没有打消。
安排严易智试图拉下君珂的计策失败后，他在御前请罪，并对皇帝予以了劝说。说到底就算授武职，那也要看什么职务。是宝，还是烫手山芋，全看上位者给出去什么。一番劝解，皇帝怒气总算消了许多，不过看如今这模样，似乎授意了右相要做什么？
他瞟一眼沈梦沉，这个不比他大几岁的表叔叔，永远笑得让人捉摸不定，然而只有他知道，他确实在笑，但他也确实，从没有笑过。
“也好。”他终究不能违拗皇祖父的心思，缓缓道，“那右相你看……”
“八宝楼新菜式新包厢……”那边墙头上，君珂还在不屈不挠地对着傲娇帝喊。
“那不是老板亲自上墙兜售来着？”沈梦沉明明没有看那个方向，但手一指，便正正指住墙头君珂，“就她家的新菜式新包厢的八宝酒楼吧。”
“啊？”被指住的君珂蓦然浑身一炸，缓缓转头。
纳兰君让定定看了墙头上迎风招展的某人半晌。
然后在她“救命啊不要啊行行好别那么黑”的眼光里，缓缓点头。
“好。”
君珂从墙头上翻了下去，那边沈梦沉过去，含笑对纳兰述道：“郡王，陛下有令，着我等宴请武举即将授职的五位举子……”
“本王不要去。”纳兰述说。
“我们商量了，不要在各自的府邸，就在京中……”
“本王不要去。”纳兰述说。
“最近有新菜式新包厢的……”
“本王不要去。”纳兰述说。
“八宝酒楼。郡王既然身体不适不参加也不勉强，请便。”
“本王不要……啊？”纳兰述目光终于从君珂那边的墙头转了回来，一眼看见那两个混账已经各自上马上轿去得远了。
“等我！”郡王殿下唰一下跳上自己的马，“本王要去！”

第七十三章 特殊服务
“八宝酒楼”自建成以来，迎来了其作为酒楼最为光荣辉煌、足可载入酒楼百年史的一天——皇太孙选定八宝酒楼宴请武举前五甲，与宴者身份高贵开历来酒楼接待之先河，有太孙、公主、郡王、丞相……酒楼老板激动如羊癫疯发作，准备立即找人做块碑石作文以记之。
不过不用他操心了，这家酒楼的真正老板也在里面，既被宴请又是东家，君珂被太孙府的人押送着回来，走到半路也就认命了——做生意的人总是以发财为第一要务，既然你们选定八宝，我不进行资源充分利用，我就是个傻帽。
“孙掌柜！快去请燕京第一画师来！”君珂一进门就招呼上了，“还有，速速把迎门过道两面墙刷干净，左面那墙留下来给画师作画，右边那道墙给领导题字！”
“开楼上包厢，安排领导们先掼蛋！”
“把我们新训练的礼仪小姐给安排上！记得统一穿深红刺绣水缎旗袍！挂绶带！”
“菜单不要上了，就用酒楼最新研发的那些菜色，食材选最高贵最好的，领导有钱！不要给领导省钱！不过本酒楼不签字不打白条，您包涵呐！”
最后一句转了个弯，冲着纳兰君让，君珂笑得谄媚，纳兰君让对她的怪话有听没有懂，仔细想想大概是指要钱的意思，默不作声挥挥手，身后护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厚沓沓装着银票。
君珂打开锦囊往里瞅了瞅，咂咂嘴，有点勉强地道：“马马虎虎也差不多吧？殿下，您是要最好招待吧？说实在的，这钱只怕还欠着点，不过您第一次来，小店九折优惠！吃得好您多来几次，给京城王公多招呼着点，小店就足感盛情了呐。”
纳兰君让：“……”
五千银票，不够你一顿饭？
纳兰述：“……”
小珂儿，你从哪学来这一嘴掌柜口吻？
一行人要向里走，君珂唰地张开双臂拦住。
“领导，领导。”她笑嘻嘻一摆手，伙计端上笔墨，“来一次不容易，小店蓬荜生辉，给题个字？”
“题字？”众人面面相觑，君珂已经不由分说将笔塞在了纳兰君让手中，“随便写，随便写，啊，太孙，您不会是字很丑吧？”
纳兰君让瞟她一眼，少女笑嘻嘻的脸庞近在眼底，细腻光洁的肌肤没有毛孔，精致得小瓷盘也似，那双奇特的，泛着微微金色光圈的眼睛，那样带点期盼的神色看过来，不知怎的他便觉得无法拒绝。
他默不作声接过笔，蘸墨，认认真真想了想，在墙上写：“味列天下珍馐。”
“好。”众人立即捧场地赞，“劲健刚骨！”
皇太孙的字，构架端严，从内容到字体都中规中矩兼中庸，一看就很皇太孙。
君珂撇撇嘴，真是的，题字也这么含蓄，就不会写“天下第一酒楼”么？
第二个题字原该奉给纳兰述，纳兰述微笑，风度翩翩谦让，“诸位先请，先请。”
君珂瞟他一眼，心想郡王的傲娇还没完？
“我来写！”快步过来当仁不让的是向正仪，才不管什么顺序规矩，一把拿过笔，在墙上墨迹淋漓剑拔弩张地写，“向正仪纳兰述到此一游！”完了将笔一扔，得意洋洋看一眼君珂。
君珂：“……”
笔墨奉给沈梦沉，沈相一向对什么事都具有从容不惊含笑相纳的态度，施施然提笔，“醉看名花国色，只论此间第一。”
“刚柔并济，蕴籍风流！”众人再赞，眼神里却一个个问号——这是酒楼，沈相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地说什么名花国色？不会是又“历遍狂花变狂化，误将酒楼作青楼？”
君珂才不管酒楼青楼，反正有个第一就行，正觉得沈梦沉难得配合，字又多，说得又好听，好歹做了件人事，刚刚笑开来，沈梦沉停也不停，在底下继续写了一排小字，“本相题字匾额，目前市价每字万金，请此间主人细算以上字数，稍后将润笔金送至我府。注：此排小字请勿遗漏，不过可以半价折算。”
君珂：“！”
梵因自然不会参与红尘酒宴，没有来。他自从那天强压事件之后，越发深居简出，据说又准备闭关了。余下的几位武考生，再次请纳兰述先题而不得后，小心翼翼题了字，只有查近行让众人多看了一眼，一是这武门弟子，居然一手钢筋铁骨的好字；二是他并不畏缩拘谨，纵笔潇洒，只是很有分寸的将字写得小了一点而已。
等众人都题过，纳兰郡王上场了。
将整面墙壁都看过，郡王叼着只笔，一副“我要挥斥方遒你这墙却似乎太小不够我发挥”的模样，末了，提笔，扬头，落笔，绕墙疾走——围着所有的题字，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众人愕然——您出的是哪门子幺蛾子？
大圈将所有题字都归拢在内，纳兰述在圈子上留个口子，在口子边写：“以上，八宝楼死忠吃客，共字。”
“……”
一瞬间所有人都涌出“被代表”的巨大郁闷。
比什么天下第一人间至味都更给力——看见没？上面这一堆牛气哄哄金光闪闪的名字，这堆几乎代表燕朝最高权势的人们，他们都是八宝楼的忠实粉丝！
据说这面墙后来被加以金框保护，无数人慕名前来瞻仰，导致八宝酒楼日日爆满，后来分店开遍全国——当然这是后话了。
君珂看见纳兰述那给力总结，立即便命伙计收拾笔墨——还等什么？难道还等这群被代表的家伙们不甘心，在后面再补一句——“我们不要被代表！我们需要发言权！”？
“二楼，天上人间包厢，请——”
一众贵客自贵宾专用楼梯拾阶而上，刚到楼梯中段，跑在前面的向正仪一仰头，“哗——”
阔大的三间打通的包厢，采用全开放格式，只以雕刻精美的落地屏风一字隔开，灯光从那些细致的雕刻缝隙间透出来，流光溢彩。在一色璀璨的背景里，从栏杆到楼梯，两排足有二十位以上的旗袍美女一字排开，个个身高一米七以上，娉婷娇美，着深红低领紧身镶金丝锦缎旗袍，将销魂曲线勾勒得一丝不多一分不少，灯光下一个个粉颊明妆，长腿细腰，看来也如一盏盏精工雕琢名家手笔的锦瓶，见客人迎面而来，美人们启朱唇，现皓齿，酒涡亮在靥底，柔荑扶在腰侧，齐齐三十度微微弯腰——“欢迎光临！”
乳沟！
两排乳沟！
两排二十个以上个个汹涌深度好比马里亚海沟的乳沟！
刹那间白光晃眼，浪波迭来，美人们在上，宾客们在下，这一弯腰的视野冲击力，让人瞬间被肉弹击中，眼睛发直头脑发晕，走在最后的几个武考生立即扶住了阶梯。
向正仪唰一下跳起来，窜到纳兰述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伟岸的身形，挡住了“纯情”少年的目光，并怒视君珂：“你无耻！一个女东家，居然玩色诱的花招！还色诱纳兰述！”
君珂无辜——她是有关照掌柜训练一批迎宾小姐，为了拯救堕入火坑的烟花女子的命运，她还特意让掌柜去买那些刚卖入青楼还没破身的清倌，旗袍是她的主意，可是她没要求制这么紧啊，也没要求大腿叉开这么高啊，更没要求领这么低啊——唉，可见不管古今中外，老板们在这一套上的天赋，从来都是思维互通的。
转头看看客人们——纳兰君让脸红了，沈梦沉眼睛亮了，纳兰述……纳兰述扒在向正仪挡住他的臂膀上，诚恳地对向正仪道：“公主，你看人家也和你差不多高，你好像和人家长相也差不离，可为什么人家看起来是女人，你看起来就像是女人他哥呢？”
向正仪咕咚一下向后便栽——气晕了。
还得君珂扶住，转头一看不好，武考生那几个男子，大概都是童男子，除了那个凌云院考生朱光一直心事重重低着头，其余两个那眼睛发直的样子，不要饭还没吃，就被美女肉弹给撞昏了，赶紧道：“开包厢，特殊服务！”
美人们莺声呖呖：“是——”袅袅行开，裙摆不动臀部动，动得风摆妖荷莲花摇曳，底下又是一堆眼睛发直。
两个明眸皓齿的美女，披着绶带，左边那个写：“欢迎贵客莅临品尝”，右边那个写，“八宝八宝，人间最好。”盈盈躬身，推开包厢门，“请——”
灿亮的灯光如流水一般泻出，像黎明那一刻天光乍现，将华美壮丽和光彩颜色都一股脑洒向人间，锦缎包壁、水晶彩灯、巨大雪白圆桌，一色水晶细瓷餐具、羯胡千重锦绣兽皮地毯、南齐烟花锦狐狸皮沙发……诸般天下奇珍，世间精美，齐聚一堂，瞬间闪花了所有人的眼。
纳兰君让突然摸了摸口袋——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君珂说五千两银票不够了，这一室装饰，何止十万金？他是识货的，光是那新颖的水晶彩灯，怕就得几千银两一盏，还有那别出心裁的锦缎包壁，用得也不是普通锦缎，是仙林郡出产的仙云锦，这种锦灯光下宝光迷离五色四射，但价格高昂，拿来在这水晶灯下做锦缎包壁，美是美极，可也奢靡到了极处。
君珂其实今天也是第一次到这包厢，她忙碌，只是将设想和掌柜交代了一下，不想这酒楼掌柜心比她还大，仗着东家名满京城，将来一定交游广阔，不惜下了血本，一下子连她的钛合金眼也给闪瞎了。
闪完了就开始心疼银子，恶狠狠在心里发誓——今儿这一顿，一定要把这几个冤大头给宰回来！
想定了恶狠狠一转头，看见那群强大的客人们已经各自占据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角落——沈梦沉坐进了巨大的特制的铺满狐狸皮的沙发，将自己窝在里面晃啊晃，一团柔软的云一般身子叠起来，笑眯眯道：“这个睡觉一定很舒服。”
君珂望天——你说就说，眼睛尽对着我瞟做什么呢？抽筋了吗？
“那也不妨请君姑娘忍痛割爱，给沈相搬回去一个。”纳兰述立即接话，君珂正奇怪这一向和沈梦沉过不去的家伙，这次怎么转性了，便听他接着道，“不过就怕这再大的软床，也不够沈相使用，你说这软床，哪里睡得下四个人呢？”他低头对沙发档里望了望，舒了口长气，“还好还好，足可容纳一人，想必第二天早上，那三位美人，还能从床底下拽出沈相来。”
君珂默然……原来这就叫拐弯抹角骂人……
“人多无妨。”沈梦沉还是懒懒窝在沙发里，抱着君珂特制的软枕头滚来滚去，看得君珂心疼得嘴角抽搐，“人多总比没人好；人多总比想着一个人还睡不到好；人多总比想着一个人还睡不到，最后只好每天睡书房或墙头好。”
纳兰述面色不变，还要反唇相讥，君珂上前一脚将沙发踢到了一边——俩混账！越说越不成话！
再一转头，眼前一黑——向正仪爬在锦缎包背的高级椅子上，一脚踩着围了锦围的雪白特制大圆桌，仰头看着挂在天花板上的特制水晶灯，“这灯怎么做的？真漂亮，拿来挂我院子里，半夜练剑就不怕看不清楚了。”一边赞叹一边自说自话地就去摘灯。
君珂赶紧奔过去大叫：“公主且慢，这灯掉下来就砸头了！你要这灯，改日我另做一个送给你。”向正仪这才放弃摧残，若无其事从桌子上跳下来，雪白的桌子椅子，好大几个黑脚印……
“这是什么东西？”韩青凯端起茶几上一个水晶盘，“新式的酒？”说完喝了一口。
君珂黑线——这是痰盂……
“这个小几是歪的。”查近行突然抓起门边柜子上一个美人雕塑，塞在花台下一个小几的凳子腿下。
君珂抽搐——那是特制的不对称形，看似歪其实不歪，还有，您拿去垫桌角的雕塑，是东堂的名家手笔，价值万金……
一群贵客，转眼就把君珂设计的“天上人间”给搞成了“天上地狱”，君珂在肚子里大骂：“乡巴佬！刘姥姥！”
一转头看见最尊贵的客人，顿时心中一喜。纳兰君让站在室内正中，哪里也不靠，什么也不摸，始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室内。
这才是威严尊贵皇家气派啊，这才是中规中矩好宝宝啊！
君珂还没来得及表扬，纳兰君让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扑克牌上，眼神一厉，他的护卫立即扑上去，抓出扑克牌，抽出来一看，大惊失色，“主子！边缘锋利！质地坚硬！暗器！有危险！”
纳兰君让转身就走。
君珂倒地……
※※※
“掼蛋！掼蛋！”不能让这群土包子再摧残她的贵宾包间，君珂赶紧招呼，“掼蛋！”
众人纷纷拔剑。
“你们干嘛？”君珂呆呆问。
“蛋呢？”向正仪怒目逼视她。
君珂：“……”
好容易把扑克牌拿出来，讲解完了规则，一群高智商精英立刻便接受了新知识的灌输，于是向正仪沈梦沉朱光纳兰君让一组，纳兰述韩青凯查近行再加上一位礼仪小姐一组，纳兰述一心要拉君珂组队，君珂假称厨下忙碌要给诸位贵客安排，坚辞不肯。等她在厨房做好安排回到楼上，便发现扑克牌嗖嗖乱飞，边缘锋利，纸质坚硬，击碎水晶一地，纳兰君让的护卫围成圈子刀剑向外，头发都竖着。向正仪踩在沙发上，揪起沈梦沉死抓不放的抱枕，大骂：“使诈！换牌！出老千！”
君珂一个踉跄，第N次栽倒在门口……
※※※
从地上爬起来重整旗鼓的君珂，打起精神张罗开饭，众人直挺挺站在大圆桌边，直勾勾盯着她看。
君珂有点发傻，随即便明白过来，古人分桌论席次的规矩，对上这圆桌就不好用了，这是等她安排座位呢。
君珂一笑，按照圆桌规矩，将众人一一安排了，坏心地将纳兰君让安排在主人付钱座——这群人里面最好敲诈的一个，傻子才不敲。
菜色流水般端上来，君珂忙着介绍：“这是八珍五鼐宴席，名称取材于金瓶梅。”
“什么是金瓶梅？”
“哦，一个女人抛弃矮穷丑奔向高富帅并因此付出生命代价的社会写实严肃奇书。”
众人面面相觑——这和菜有什么关系？
先上一组八珍盘，水晶碟盛好，由花瓶们含笑托上；凤脯金虾什么的不稀奇，倒是一方黑玛瑙碟子里的“四喜腐乳”让众人“哦——”地一声，火腿、开洋、香菇、麻油四味，分红色的丁方、淡黄色的醉方、青灰色的青方，和棋子大小的棋方，端端正正摆成梅花形，色泽柔润而质细香糯，人人一尝都赞好，但惦记着身份不肯多吃，只有向正仪，二话不说拖过了碟子……
第二组是五鼐热菜，君珂报菜名，“炒鲜奶”！
奶也能炒了吃？
众男人们举筷不定，向正仪毫不犹豫举起勺子，兜底一抄，一口咬下眉飞色舞，强制性挖了一块在纳兰述碗里，剩下一半准备自己独享，被沈梦沉眼疾手快夺去一半，向正仪二话不说，拖过了碟子……
纳兰君让没吃着。
“萝卜煲不见天。”
什么叫不见天？
贵客们询问花瓶，花瓶们袅袅一转身，举起胳膊，“咿呀……”
贵客们懵然不解，君珂正色解释，“猪腋下那块肉，永不见天，猪身上最为滑嫩细腻的一块，久煮嫩香如故。”
众人还在对着美女胳肢窝想象猪的“不见天”，向正仪毫不犹豫举起剖肉的小刀，对准那细瓷煲里完整的一块肉，戳——
寒光连闪，刀出如风，险些让人以为是在桌上开全武行，刹那间众刀齐出，巴掌大一块肉，被精准的分成六块，每位高手都落着了一块，剩下一块，向正仪二话不说拖过了碟子……
因为在刀出的那一刻，护卫们护着纳兰君让退到了门口，纳兰君让没吃着……
“咬咬……胸！”君珂看着菜牌子，肚子里大骂掌柜，“西施乳”怎么变成“咬咬乳”？好吧这个世界没有西施，就拿最当红的舞女来替代，不过这么一来，菜名叫人怎么报？
西施乳是雄斑鱼的精白的俗称，与新剥的蟹粉同入羹，柔滑香醇，美味绝伦，这是君珂从美食书上看来的菜式，如今拿来一试，还未启盖，香气逼人，引得楼下的人都对楼上张望。
此菜男人们一脸正色纷纷下筷，末了一抹嘴互相询问，“刚才这菜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哦，不晓得。”“呀！不清楚。”
此菜向正仪一边怒责“登徒子，烂菜名！”一边二话不说拖过了碟子……
此菜，唯一一个“听见菜名”的正人君子纳兰君让同学，没吃着……
再来一个“轰炸燕京”。热锅巴浇玉兰番茄汁，嗤啦一声烟气腾腾。
为表对此菜菜名的抗议，纳兰君让同学，没吃着……
※※※
一席饭吃到将近戌末，席上人大多尽饱而止，对八宝酒楼新菜式赞不绝口，君珂拉过一直偷偷躲在暗间里作画的画师，仔细看他的画作，半晌道：“造型不对。”
“啊？”
“你这图，男的和女的能区分开吗？人和人能区分开吗？仔细看像在吃饭吗？你不觉得像城隍庙一群泥塑在受香火吗？”君珂将画纸弹得啪啪直响，“要鲜活！生动！自然！还原真实！”
于是，原画师画的八人团团端坐，表情肃穆，态度雍容的“贵客群宴图”，在君珂的强烈建议下，被改成鲜活、生动、自然、还原真实的如下造型：
“纳兰君让肃然端坐。”
“向正仪爬在桌子上摘水晶灯。”
“沈梦沉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打滚。”
“纳兰述坐在不对称小几上啃锅巴。”
……
教导完画师，君珂出来送客，趁纳兰述不注意，拉了拉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愕然回身，眼神审视，君珂对他展开笑脸，将一个包好的罐子塞进了他的袖子。
“喏，你没吃饱吧，其实很多菜很好吃的，我让厨下都给你留了一小份。你回去记得趁热尝尝，不要管那些菜名，人活在世上，吃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内容不是？”
说完拍拍他袖子，将他一推，“快点快点，别给纳兰述那小子看见！”
纳兰君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被她推进轿内，轿夫起轿，纳兰君让身子一颤，触及袖底温热。
他怔了怔，抱住了那罐子。
罐身温热，香气袅袅地透出来，纳兰君让慢慢打开罐子，这是一个笼屉格式的罐子，分成五六个小格，里面各自盛着今晚的经典菜式。
他一手掀开轿帘，舀起一块“咬咬胸”，慢慢地吃。
食物入口香醇柔滑，温暖的却不仅仅是口腹，那种细腻的滋味似乎一瞬间熨贴到心底，在心深处盘桓不去，似乎哪里因此微微翻涌，又似乎哪里因此，永久温存。
轿子远去，他始终掀着绸帘，注视着灯下谈笑送客的少女，灯光的光影射入半卷帘深，在那暗色和光明的交界处，隐约映射出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容。
※※※
君珂还留在原地送客，是因为有个“醉女”，粘上了她。
“君珂。”向正仪今晚吃得多喝得多，现在死赖着不肯走，搭着她的肩絮絮叨叨，“你说你有什么好呢？纳兰要看上你？呃……你武功又不如我……呃，长得又不如我……呃，家世也不如我……呃，不就是会点新鲜玩意……呃，我娘在的时候和我说……男人都是贪恋权势富贵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呃……就不灵了呢……”
君珂架着她的肩膀，正色道：“公主，其实什么权势富贵美貌武功都是浮云，您少打几个呃，郡王就会爱上你了。”
“呃……是么……呃……”向正仪突然嘻嘻笑开来，凑近她耳边，“其实我也有新鲜玩意的……呃，你要不要看看？”
君珂现在只想睡觉，哪里肯陪酒疯子撒欢，一边道：“公主你醉了请早些回府。”一边转头四顾，想找个人送她，谁知道这群男人此刻都不绅士，看见她眼光一个个赶紧抱拳拱手，“今日劳烦君姑娘就此告辞”，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撒丫子就跑了，那个朱光，还一边跑一边对着向正仪仔细看，眼神十分古怪。就连纳兰述也不例外，匆匆一句“小珂我建议你把这女人就放在你酒楼睡一夜这样比较安全”，随即便落荒而逃，一边跑一边道：“我让小戚等下来接你……”眨眼就人影都不见了。
君珂愕然，心想这群人这是干什么？喝醉的正仪有这么可怕吗？再看看向正仪拳打脚踢的造型，留在酒楼明儿她那价值百万的装潢就报销了。一转头看见沈梦沉也已经进轿，急忙上前拦住，“沈相……”
“君姑娘你不知道吗？”沈梦沉探出容色如花的脸，笑得怎么看都不怀好意，“正仪公主酒品不是太好，每次喝醉，都会认为所有靠近她身侧的男人都是在意图不轨，轻则打昏重则断腿，君姑娘，我虽然似乎对你有所亏欠，但也不愿拿自己性命作赔，歉甚，歉甚。”
他毫无歉意说着“歉甚”，一边放下轿帘，帘子合拢的那一霎，他突然轻笑道：“小珂，不妨便送上公主一遭，月夜花下，人约墙后，还是很有情致的。”
君珂一怔，沈梦沉已经放下轿帘远去，君珂注视他的大轿消失在街角，想着那最后看见的一抹笑容，怎么都觉得意味深长。
“我也有新鲜……玩意……”向正仪又粘了上来。
“那便相送公主一遭。”君珂转身，露出无奈的笑容。
※※※
向正仪有自己的公主府，不过现在，她当然住在姜府隔壁的临时公主府。
一辆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下，车上下来君珂，扶着向正仪，府内下人急忙过来接，向正仪挥开他们，厉声道：“都滚！都滚！不要吵我！”
众人都唯唯退下，向正仪拉着君珂直奔内室，君珂原以为她或许要带自己上墙头，再或许要带自己进内室，谁知道向正仪竟然拉着她进了一栋偏院，直奔那院子的正房而去。
她踢开正房房门，转入里厢，那间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床上被褥齐全，但看上去既不像客房，也不像主人自己的休息处。
那厢房里有个后窗，向正仪扒在窗前看看，笑嘻嘻对君珂招招手。
君珂凑过来一看，发现后窗正对着姜府的后围墙，姜府后围墙开着许多装饰性的雕花石窗，从这个后窗，可以看见姜府后花园里的一小部分动静。
当然现在姜府黑沉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不会有。
“你等……着啊……我变个……戏法……你看……”向正仪突然丢开君珂，一头钻入了床下。
君珂一怔——姑娘你醉大了吧？床下比较舒服？
她在床边等向正仪爬出来，或者等她睡死了拖出来，谁知等了半天都没动静，她低头对床下一看，顿时惊得浑身汗毛一炸！
床下没人！
人呢？
明明看见向正仪自己爬进去的，床下就这么点大地方，人去了哪里？
君珂心中若有所悟，伸手去摸地面，果然地面干净，比外面还干净，她正在摸索，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呼唤，“喂！”
君珂半跪着一抬头，先是什么也没看见，室内无人，随即便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对面。
向正仪正站在对面，对她招手微笑。
君珂怔在了那里。
向正仪站在窗子外面没什么稀奇，但是，问题是，她站在的是一墙之隔的姜府的后花园里！
“好玩吧？”向正仪嘻嘻笑，“呃……我再变个给你看。”
她身子一矮便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床底下一块石板移动，露出向正仪的脑袋来。
她得意洋洋爬出来，坐在床边，昂起下巴，道：“……这个……戏法……呃……如何？”
君珂叹了口气，道：“公主，你有那个实力和地位管闲事，我却没有，你既然已经安全到家，那么我告辞。”
她转身就走，衣袖却被人拉住。
“不想看看是谁在两府之间挖了地道吗？”向正仪醉得眼光流荡，看来倒有了几分女子的柔软和妩媚，“这间屋子，早先是京中一家富户的，后来举家搬迁，又传出闹鬼，屋子便空了很久都没人买。我是不管这些的，我买了下来，然后前几天，我接到莫名来书，说有人在这附近转悠，要我注意安全，我这才发现是有这回事，那人想接近又不敢接近，十分隐秘。我心里疑惑，命人一间间的查这些屋子，终于发现这个地道……呃……君珂，你难道就没发觉，这地道很短，只通向姜家郡主的后花园吗？”
“而且……呃……”她打个嗝，狡黠地一笑，“有人想进来很久了……只是这地方被我占住……他不敢……不过今晚，我醉了……全燕京都知道……向正仪喝醉……鬼神不认……”
她先前那段话十分清晰，转眼又开始模糊字眼，君珂哭笑不得地望着她，心想公主您是真醉还是假醉？
一瞬间心中也泛上警惕——燕京无常人，便是这个我行我素，号称直肠的公主，不也有这样的敏锐和心机？
而那给向正仪提醒示警的人，想必对姜云泽的私情也有所了解，会在此时将这事抖落出来的人，莫不是流花许氏？
“走吧……”向正仪摇摇晃晃拖着她的手向外走，“得把房间空出来，好让人家进来呀……”
她不由分说拽着君珂出去，两人并没有走远，掩身在这间厢房外面的一处水缸后，那位置正对着两府相邻的墙头，巨大的缸身将两人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君珂怀疑这么大的缸，也是向正仪故意早早摆在这里，好在合适的时机偷窥的。
两人屏住呼吸，等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墙头风声一响，忽然跃上一条黑影。
那人在墙头左顾右盼半晌，两府都黑沉沉的，这里本就是两府里护卫都不常来的死角地带，远处的灯光，也照不到这里。
那人蒙着个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炯炯的眼睛，看身形还很年轻，君珂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身边的向正仪，无声地冷笑一声。
那人在墙头看了半晌，轻轻跃入向府，悄悄走到这间厢房，看看四周和房内都无人，眼神一闪，发出了几声鸟儿的轻鸣。
姜府一片沉默，没有动静，那人似乎有几分焦躁，又发出暗号。
姜府还是无人出现，君珂都觉得昏昏欲睡了，再看身边公主殿下，已经扒着她肩膀睡得口水流成河。
这人等不着，也只能离开吧？君珂想着那位深沉坚忍的姜郡主，直觉她不会在现在这时刻，理睬这样的呼唤。
然而墙头上那人，似乎今晚不见到人不罢休，一直不间断地呼唤下去。
然后君珂一抬头，忽然看见对面姜府花园里，多了一条人影。
那人影静静立在花丛中，鬼魅般突然出现，连君珂都吓了一跳。
墙头少年欢喜地扑下去，却在走近的时候犹疑地停住了脚步，半晌轻轻道：“怎么是你……”
那人抬起头，面貌有几分熟悉，正是那日在翠虹轩和君珂叫价的，姜云泽身边的侍女。
“公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侍女平平道，“请你速速离去。”
“我今晚要见她！”那少年焦躁地道，“一定要！”
“不明白公子为何要纠缠如此？”那侍女道，“小姐已经快要嫁人了，请您不要再任性妄为，害了小姐一生。”
“任性妄为！”那少年一声冷哼，“当初她和我夜夜隔墙相会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任性妄为？”
那侍女默然，半晌道：“小姐对公子，已算仁至义尽。公子要小姐给个交代，竟然约小姐在那烟花之地，小姐金枝玉叶之身，也只得……”
“她曾和我相约要去看京西杏花巷的烟花，我不过想借那地方，引起她的眷恋之心，不想她竟然心如铁石！”那少年打断侍女的话，低声恶狠狠地道，“你可知我最近过的是什么日子？五内熬煎，生不如死！每日里还要看见那夺我所爱的仇人！还得对他强颜欢笑曲意奉承！身为男儿，上不能立伟业，下不能护妻子，我活着何用？”他眼底渐渐泛出泪花，长吸一口气，决然道，“今晚我一定要见到她！否则，我就自刎在这两府墙头！看你姜家，明日如何向燕京交代！”
“如何能行！”那侍女急急道，“向公主就在隔壁……”
“她醉了！”那少年冷冷道，“燕京和这事有关系、能够影响到你家小姐做不做得成王妃的人，全部都醉了！我亲眼看见他们醉了各自回府！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不容错过！”
他眼神狰狞，濒临疯狂，那侍女被他眼神吓住，不敢再说，匆匆离开，留下那少年在墙下徘徊唏嘘，不住举拳擂墙。
君珂和已经醒来的向正仪对望一眼——姜云泽的地下情人，竟是今日宴中人！
又过了好一阵子，前方姜府花丛一阵响动，有人在那侍女相伴之下，无声踏花而来，长长的裙裾，微草不惊。
在墙边立定，黑暗光线里隐约可见那女子脖颈雪白，胸前一枚猫眼石链坠像一只幽秘注视人间的眼，折射出流转的光芒。
“云泽！”那少年一个箭步下了墙头，便要去握她的手。
姜云泽并没有退后，任他握住了自己的手，似乎还在微笑，轻轻道：“你何苦？”
“云泽……”那少年冒死要来见她一面，原以为佳人一定要责怪他，谁知她依然软语温柔，大喜之下以为她回心转意，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云泽，你……想我不想？”
隐约听见姜云泽低低称呼了一句什么，随即道：“……上次已经说过，你我缘分已尽，再有牵扯，便是祸及家门……你怎可如此任性……”
“你原该是我妻子！”那少年愤然道，“你我两家原就有口头约定，只是一直没对外声张，你父亲说你体质虚弱，不宜早为人妻，要我等你十七之后再公开提亲，可我好容易等你到十七，你家却先应了冀北王府的提亲！”
姜云泽默然，半晌道：“这都是命……”
“他冀北王府又如何？云泽，你爱的是我！”那少年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左相是贪恋冀北权势和军权吗？可是我朱府，却也一门三将军，掌握京外九蒙旗营！云泽！难道你选丈夫，只是看谁更有军权，更有利于你左相家族的荣盛吗？”
“你说的哪里话，我是这样的人吗？”姜云泽轻轻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别激动，吵醒别人你我都活不了，你但有一分念着我的好，便不要在这时辰闹，嗯？”
“可我不能放开你！死也不能！”那少年怔怔低头看着那修长白皙的手，从自己掌心缓缓抽出，蓦然一声低呼，张开双臂就抱紧了姜云泽。
“奸夫淫妇！”
一声怒喝，躲在缸后的向正仪突然冲了出去！
君珂暗叫不好，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更糟的是，向正仪原本就一直拉着她的手，此刻一冲，将她的身形也带了出来，那两人齐唰唰看过来，君珂想要再缩回去，都来不及了。
她尴尬地现出身形，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状况，暗骂向正仪可恶——她这一现身，得罪的岂止是姜家？冀北王府、这少年家族，只怕都得恨她入骨。
只讪讪笑道：“呃……路过……路过……两位……那个继续……继续……”一边打招呼一边跳过墙头，试图把喊打喊杀的向正仪先拉过来。
她落入姜府花园。
那少年愕然回头。
君珂没来得及顾上他，也没空去看姜云泽，只想先把舞刀冲杀的向正仪拉回来。
向正仪怒道：“你疯了！你拦我做什么！我杀了这对奸夫淫妇！”一边死命挣扎，君珂无奈，施展出擒拿手，欺身抢近，手腕一错、一扭、一掰、一顶。
铿地一声，向正仪的刀落地。
向正仪反应也快，反手一捞，竟然将君珂腰间的剑一把捞在手中，手一抖抖去剑鞘，寒芒一闪，再次对那两人冲杀而去。
君珂无奈，只好再施擒拿手，向正仪毕竟醉酒无力，被她一拉一顶，铿然一声，君珂的剑也从她手中掉落。
就在这一霎那。
姜云泽忽然退后。
她身边那个沉默的侍女，突然冲前。
那侍女身法行云流水，竟是一流高手，身子冲前脚尖一挑，已经将君珂的剑挑起，抓在手中，半空里身形一旋，狠狠刺进了那少年心口！
血光爆射，正喷了和那少年面对面的君珂一脸！
那侍女一招出手再不犹豫，手一撒，将染血的剑抛在了君珂脚下！
与此同时灯光大亮人声鼎沸，两府的人以及在外围巡视的燕京府九城兵马司的人都赶到了。
鼎沸的人声里，那侍女一个转身，护住摇摇欲坠的姜云泽，对着赶来的人们惊骇和疑问的脸，指着君珂，大哭。
她道：“向公主突然再次闯进小姐闺房，将小姐和我逼了出来，还不许小姐做声！”
她道：“这女人等在墙边，看见小姐过来，就推下来一个被绑住的男子！”
她道：“小姐惊骇欲绝，知道清誉不保，无奈之下要自尽，这男子恨这女人恶毒，也不愿被人所迫污我小姐清白，这女人便拿剑逼他……然后……杀了他！”

第七十四章 你来我往
脚下是染血的剑，身前有穿心的人，对面有两个“纤纤弱质”，一个“被辱惊极晕去”，一个披头散发指着她哭喊控诉，四面涌来的护卫兵丁衙役们，所有的眼光都震惊、怀疑、憎恶、恐惧，齐齐向她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君珂自己都被对方精湛的演技给折服了——瞧姜郡主晕得多及时！瞧那侍女唱做念打俱佳，一番颠倒黑白的谎言，仓促间天衣无缝！
她低头看看脚下少年，他的蒙面巾在跌落时已经脱落，露出苍白容颜，脸上震惊至不可置信的神态还在，凝固如面具。那一剑十分狠辣精准，正是心脏位置，一摊鲜血在君珂脚下慢慢沉积，映出四面人众生相。
“朱公子！”人们纷纷惊呼，君珂闭上眼，叹气——是的，都认识他。
武举前五甲，凌云院高材生，武门将军世家之后，朱光。
“她撒谎！她撒谎！”被这一连串惊变给惊得呆住的向正仪终于反应了过来，怒极大呼，“明明是她杀的！是姜云泽和朱光有奸情，被我撞破，她们就杀了朱光！”
她怒指那侍女，那侍女此刻全无刚才杀人的凌厉狠辣之气，面色苍白，神情娇弱，并不和向正仪争辩，对她的指控只是垂泪不语，完全一副“你是公主你势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姿态。
众人看看那两人备受摧残我见犹怜，再看看向正仪——一身酒气，披头散发，抓刀拿剑，凶悍狠厉，再加上她以往我行我素的名声，和最近对姜云泽的传为笑谈的逼迫，俱都默默摇头。
你叫人想信你都难！
“你这……你这……”向正仪一转眼看见众人眼光，顿知指控无效，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抬脚就对那侍女踢过去，“我杀了你——”
那侍女不闪不避，一副惊吓得呆住不知动作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窃喜。
“啪。”
一支手臂及时下沉，半空里格住了她凶猛抬起的腿势。
“你！”向正仪气势汹汹嚷了半声，看见拦阻她的人的眼神，停住了。
“公主，谁是谁非何必在此处置辩？”君珂眼神里的怒色已去，金光暗隐，看着地下的朱光，“难道不应该先救朱公子吗？”
“朱公子已经被你们一剑穿心……死定了……天啊……太可怕了……”那侍女扑上前来，似乎要抱起朱光的身体，“你这恶毒的女人，明明一剑杀了他，还要……”
“砰。”
君珂一抬脚，便将她踢了出去。
那侍女乍然被踢，身子悬空，练武者自有久经锻炼的本能，下意识便要一个翻身自救，谁知此时被嬷嬷们护住的姜云泽忽然微微呻吟，那侍女猛然一醒，做到一半的动作僵住，放任自己落了下来。
她原以为自己要重重落地，正好给君珂再扣一个罪名，谁知她即将栽落的时候，忽然身子一轻一转，最后还是脚跟落地站稳——君珂既然拦下向正仪对她出手，以免落人口实，怎么会自己当真踢伤她？早已留了巧劲。
见她没有施展出武功，君珂眼底闪过一丝可惜，那侍女站稳脚跟，立即又想扑过来，哭叫，“众位官爷，你们就眼看着我们姜府，被人欺辱吗？”
“真是口齿伶俐丫头。”君珂冷笑，“不过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又一直没有靠近朱公子，怎么知道他一剑穿心？这大晚上，灯光不显，你认得心脏的位置？”
那侍女一呆。
“我要求先救朱公子，你在这里唧唧歪歪一再拦阻，你又是什么居心？”君珂上前扶起朱光，看着他的伤口，眼神一闪。
“你猫哭耗子假好心！”那侍女哭泣，“你杀了人，你还会救他？就算朱公子还有一分生机，到你手里也是必死无疑！”
“哦？如果我能救活他呢？”
那侍女霍然抬头，一时间连反驳都忘记了。
随即她脸色便恢复了镇定——那一剑穿心而过，大罗金仙也救不活！
燕京府、刑部、和九城兵马司的人此刻都已经来齐，正面面相觑，心中犹豫，今晚命案牵扯的三家，一家是左相府邸、一家是正仪公主、一家是朱将军府，竟然是一家都得罪不起，虽然被指杀人的是君珂，但神眼君珂最近也是炙手可热，自身四品供奉，身后靠山雄厚，这要如何处置才算得当？听见君珂这一句，顿时一喜，燕京府一个推官立即道：“君姑娘，无论如何此刻你嫌疑最大，但如果朱公子醒来，谁是谁非自然立刻明了，姑娘也是燕京名医，不妨立刻施救。”
刑部一个主事缓缓道：“只是姑娘还是待罪之身……”
“我随你们去。”君珂坦然道，“但请各位，一定要让柳杏林大夫予以施救，除了他，无人可救朱公子。”
“可以。”
“胡扯！混账！”向正仪蓦然冲了过来，“谁要带走她？谁敢带走她？她是冤枉的！冤枉的！”
“公主。”燕京府的推官和刑部主事齐齐施礼，“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也在这里。”向正仪指着自己鼻子，“这两个女人也指控我威逼她们，你们怎么就冲着君珂去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儿有种，连公主我一并逮了去，算你左相府的威风！就怕请进去了，你姜巍然一把老骨头，不够份量再请我们出来！”
燕京府和刑部的人面色尴尬，左相府里那些叫嚷着要处置的人们立刻不敢言声，向正仪份量确实重，重到姜云泽也不敢对她动手，但这一根筋公主竟然忘记情敌对立，要和君珂一起坐牢，倒弄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公主，不要意气用事。”一片死寂中君珂开了口，安慰地拍拍向正仪的手，“你进去了，我只怕更容易被人所趁，你得在外面为我张罗，救治朱公子的事就请托你了，请一定要告诉杏林，好好治，不要偏心。”
她说到“偏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向正仪一怔，下意识地重复：“偏心……”
隐在暗处那侍女，脸色忽然变了变，犹疑地看了一眼朱光的伤口。
几个燕京府的人将朱光抬起，跟随进入公主府邸，还有几人立在原地，等候君珂，君珂随意地拍拍手，走了过去，那几人有点尴尬有点不安地道：“君供奉，这个……”
坦然将手伸出去，君珂道：“我有武功，你们戴镣吧。”
众人松了口气，就差没千恩万谢地给君珂戴上镣铐，这些人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丝毫不敢放松，枣子粗的锁链套了四五层，远不是当初纳兰君让意思意思套个细细锁链可比。
君珂挑挑眉，心想和燕京真是八字不合，这来了没多久，刑具都领教好几回了。
她立在黑暗里，微微扬头，并无颓丧落魄之气，向正仪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少女乍逢大变，怎能有如此镇定沉着。
她不知道，曾经刚穿越的君珂，也是个遇事慌乱头脑空白的主，然而穿越一年多，经历那许多欺诈阴谋和人心诡谲的君珂，已经渐渐明白，大变之前，慌乱于事无补，最快时机静下心来，才能找到正确求生之路。
她必须有这样的品质，因为，敌人都有！
比如姜云泽。
今晚对姜云泽，应该也是意外事件，她却能在须臾之间定计，可以说当她被逼出来见情郎时，已经对之后一切不利状况做了推测，并进行了安排，一旦发现不对，立即毫不犹豫动手！
燕京居，大不易。
她得活下去，就得稳住自己。
君珂在燕京府衙役的围拥之下，走出几步，忽然回身，看隐在暗影里的姜府人，看那眼神里闪动疑惑和得意之色的侍女。
那侍女一抬眼，迎上她目光，顿时心中一震——那样的目光里，并无愤怒痛恨之色，反而有淡淡的怜悯、嘲弄、轻蔑和冷漠。
这不该是一个被冤枉指控杀人的人的眼神。
这似乎是一个万事底定在心，掌握着翻盘的真相，在帷幄之中从容运筹，等着看自以为是的敌人最终笑话的胜利者的眼神。
那侍女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忍不住又对被搬走的朱光看了一眼。
那一剑……是穿了心……是穿了心吗？
对面，君珂突然抬起手，重重叠叠的镣铐声响里，她哈哈一笑，将手背对自己心口，捶了捶。
这一锤锁链交击声音清越，响在寂静里，别人还不觉得什么，那侍女却浑身一震，面色惨白。
君珂一捶之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笑声犹自在夜空回荡，人人莫名其妙，以为她气成失心疯。
在她身后，却有隐在暗影里的两个人，相互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光。
※※※
因为事出突然，燕京府刑部九城兵马司来人却又极快，导致君珂被带走之后，京中各处才得到消息，最先赶过来的是纳兰述，但是也已经迟了一步。
纳兰述今晚原本是得了戚真思的通知，准备回去看安排在外的尧羽卫回报的各类信息的，听说这事后，两人连密报暗匣都没来得及打开，当即匆匆赶来，到了公主府，见隔壁姜府已经恢复平静，向公主府却还灯火通明，等着柳杏林。
纳兰述脸色阴沉，却没有责怪向正仪，只说柳杏林不擅骑马，速速派人去接，谁知接的人刚出门，就听见蹄声答答，转头一看，夜风里，一人披头散发，穿了件几近透明的睡袍模样的家常衣服，策马狂奔而来。
初夏夜风将那人没扣好的衣襟掀起，隐约白色胸膛一闪一现……
纳兰述和向正仪目瞪口呆地看着——柳杏林出身医学世家，自幼庭训严厉，向来衣食住行都十分有规矩，肉不方不食，衣不整不见客，燕京人见惯他衣冠楚楚一丝不苟，哪里见过如此夜风中半裸奔的风情？
柳杏林几乎是在公主府门口滚下马的，他一下来向正仪便是一声惊呼——柳杏林裤裆里，鲜血淋淋。
这位没学过骑马的世家公子，听说君珂出事后，立即从床上爬起，随便披了件衣服，从后院马厩里随便牵了一匹马向外便奔，那马没有装马鞍，他也不知道，等他下马，臀部和大腿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淋。
柳杏林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连见礼都没有，抓着药箱一步跨进内堂，“人呢？人呢？”
“等等！”向正仪一把抓住他，把君珂的交代复述了一遍。
柳杏林怔了怔，想了想，眼底爆出喜色，赶紧进了朱光所在的厢房，一边不客气地将所有看守的人都撵出了室外，一边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夜难熬的等待，朱将军府也来了人，都在厅堂等着，纳兰述对戚真思招了招手，两人走到一边。
“看好那边的动静。”纳兰述对姜府方向努了努嘴，“有什么花招，不要拦，尽管让她们去做。”
“嗯。”
“另外，把剩下所有在京的人都抽去保护小珂。绝不能让她有一丝闪失。”
“府里不留几个？”
“适当留人，府里机关无数，轻易也进不去人。”
“是。”
“我和朱将军府的人谈谈。”纳兰述叹口气，“总得他们配合才好。”
“朱光……？”
“我刚才进去看过了。”纳兰述答非所问，神情凝重，“希望柳杏林足够聪明，明白小珂的意思。”
※※※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话的同时，一墙之隔，姜府内院，也有人在低低对话。
“你那一剑穿心而过，我看得明白，朱光万无生理。”
“可是……假如，真的是偏心呢？”
“偏心？”那人微微沉吟，“世上当真有心生偏了的人？”
“婢子没见过，可是婢子也听说过，前朝就有一位偏心人，心生在另一边，战场上被长矛穿心而过，却最终活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人微微叹息，“寒蕊，那可真是你我运气不佳。”
“婢子办事不力，请小姐责罚！”
“这也怪不得你……我再想想办法……”
“小姐！此刻时机紧迫，燕京神医足可生死人而肉白骨，朱光一旦被救活，咱们谁也没有活路！”
“嗯……那你看呢？”
“朱光如果死了，自然最好，如果真的救活了——”寒蕊声音凌厉，“婢子也只好让他，再死一次！”
室内一阵沉默，瑞脑香的淡淡香气，迤逦开来。
半晌有人轻轻道：“也好。”
※※※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无数府邸都在最合适的时机接到了相关的信息，那些雕栏玉砌、宝殿熏笼、屏风水榭、玉枕花台，各处都有人，在对这个轰动燕京的消息，进行着属于自己的动作。
“崇仁宫立刻向陛下请旨，九门封禁，非御书房亲笔谕旨，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纳兰君让本来就没睡，此刻自然更不会睡，“朱家原本就和向家有点过节。当年向帅之死，一直有说法暗指是朱将军出卖，只是没有得到证实，也瞒着正仪公主。如今朱光在正仪这里被刺，万一救不回来，朱家怕是要闹。朱家掌握京畿大营军权，向家对各地驻军有影响力，到时候一旦闹起来，我大燕就得面临分崩之势！”
纳兰君让眼神深思，原本听见这消息的第一反应，是陛下的手笔，想要给君珂找点麻烦，或许也有沈相的助力，但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只怕也在陛下料想之外。
不得不说，姜家的那位郡主，实在是太厉害了！
“眼看着陛下有心整顿武力，提拔武将，抑制朝廷目前重文轻武态势，就来了这一出，可把文官派系乐死，正好坐山观虎斗。”崇仁宫一位谋士叹息。
纳兰君让眼神一闪，却没有就此说什么，又道：“着五百精干护卫，立即去燕京府，看守好人犯君珂；以保护姜府为名，也着五百护卫，去姜府护卫，不过，”他淡淡道，“无需看守过紧，明白？”
“是。”
沈相府又是一番模样，和灯火通明的那几处府邸不同，沈相府永远都是半明半暗，书房里一灯如豆，灯下纤长的手指，轻轻玩弄着一方玉檀板，手指比玉更白，指甲敲击檀板发出的清脆声音，暗夜里有节奏地微响。
“那边人都走了是吗？”
“是的。”
“那你们出发吧，一半人去机关并恢复机关，一半人吸引剩下人等注意力，再选一个最灵巧最擅长移形换物的，把东西给换掉。”
“是。”
“只有两个时辰，完不成宁可放弃，也绝不能让那群精明的鸟儿发觉。”
“是，都是属下们不力，不能很好地控制尧国消息……属下们此次一定全力以赴。”
“鸟儿们太精明能干，这也怪不得你们。但此次不能再失败，否则前功尽弃，去吧，别让我失望。”
“是！”
※※※
一夜燕京无眠，天快亮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柳杏林疲乏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朱家人奔在最前面。
“怎么样？”
柳杏林眼神深思，“幸不辱命。”
朱家人舒出一口长气，垂下眼睫，纳兰述欢喜地道：“柳大夫幸苦，朱公子现在能说话吗？”
“不能。”柳杏林断然拒绝，“朱公子伤势过重，还在昏迷。一两天之内不能进食和说话，也不能被人打扰，朱府的人进去看过了，就请立刻出来，之后除了我，请任何人不要进入他养伤的内室。”
“行。”纳兰述十分干脆，朱家人也没有异议，却道要在此地等候儿子醒来，当下向正仪安排了宿处，等候了一夜的人各自去休息。
人都走了，柳杏林关了门进去，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支住额头，深深叹息。
※※※
君珂在燕京府的牢房里，没有受什么苛待，只是被看守得很紧，更有意思的是，每隔一段时辰，都有新的人加入对她的“看守”。
“崇仁宫护卫奉命前来看守人犯。”
“沈相府派人来，打听人犯如何？”
“韦国公府问燕京府人手可够？需要府中护卫帮忙吗？”
“流花许氏来给君姑娘送饭。”
“冀北睿郡王说，府里地方小，人多，睡不下，请燕京府帮忙安排床位？啊？没有，那没关系，我们今晚先在府里打地铺，明天等燕京府安排。”
“……”
燕京府衙役面面相觑，一个晚上来客爆满，最后当真就在院子里打地铺。君珂那间牢房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别说大活人，一只苍蝇也偷渡不进去，君珂想要自由呼吸，还得爬到牢房最上层才能有新鲜空气。
她也就真的爬到了牢房最上层，腿盘住栅栏，倒挂而下——这是和戚蝙蝠学的。
这么一挂，君珂正准备在闹哄哄的牢房里闭闭眼睛，等明天的消息，心里虽然乱糟糟地压着愤懑和怒意，可她还是觉得，要和那群燕京大神们学习，看沈梦沉纳兰君让纳兰述他们，无论各人什么性格，她几时见过他们真正无措，失去方寸？
燕京居，大不易，现在住到了牢房里，也算此生未可多得之新体验，她该做的事已经做过，撒下的种子，自然有人知道洒水培育，下面的事，随遇而安，静观后效吧。
君珂刚刚准备闭上眼睛，忽然看见墙面上也有一个蝙蝠似的影子。
她怔了怔，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是个人影，盘踞在不远处府堂的柱子上。
燕京府大牢的格局很有点古怪，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也就是说，牢房的上端是在地面，要想出牢房得走地道，当君珂爬到了上端，也就接近了地面，只不过上端都是铁制栅栏，挤不过一只小猫，只起到光线透入的作用。
从前方地面建筑上，是能看见隔墙的府衙大牢的，但也只有爬到柱子上才能看见，而且要想接近重兵看守的大牢，也是不能的。
不过那个大蝙蝠，没打算接近，更没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探监。
他爬在柱子上，潇洒地东望西望，一堆人围在柱子底下，哀求。
“郡王，这是燕京府衙重地，这柱子……不能爬，不能爬！”这是正色以告的。
“郡王，底下有茶水点心，府丞大人准备亲自和您商讨下案情，你先下来如何？”这是美食相诱的。
“郡王，皇太孙据说等下要亲自来询问案情，您是不是先下来准备迎接，以免失仪？”这是拿强权试图相压的。
上头那个人，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施施然道：“本王听说燕京府的牢造得很好，多年来从无一起成功越狱。本王来燕京前，父王便交代本王请教下燕京府大牢的构造心得。不想你们居然这么小气，不肯告诉我，又不让我进去，我只好爬高点，自己看了。”
他赶苍蝇一般挥挥手，闲闲散散地道：“行了，别围着了，搞得我觉得我像被一群熊瞎子围住的猎物一样，该做啥做啥去，上头好，敞亮、干净、看得远，我满意了自然会下来。”
燕京府一群推官主事衙役们无奈，个个有公务在身，也实在没时间和这位小爷缠磨，只好散开，刚一散开，那边郡王殿下一抬手，手中忽然多了个精致的弹弓一样的东西，抬手一射。
“啪。”
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呼啸着飞入君珂牢房的窗口。
衙役们大惊失色，大呼：“郡王劫狱！”
“吵什么。”纳兰述在上头挥手，“我给小珂送手纸，而已！”
倒挂在窗口抓紧时间练功的君珂，眼看那东西呼啸而来，手一抬抓住，原来是个石子，外面包着一张纸，还裹着一截炭笔。
君珂就着外面灯火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纸条上寥寥几笔，画着两个人物，一人站着，双手负在身后，仰首向天，一人屈身弯膝，抱住站着那人的腿，将脸贴在他腿上，一脸忏悔，热泪横流。
两个人物都画得极其简练，容貌服饰一概没有，但姿态十分传神。简单几笔，那站着的人鼻孔朝天的傲然姿态，和蹲着的人涕泪交流的忏悔神情，便跃然纸上。
两人五官神情都是空白，却有两个大大的问号，各自打在脑袋上。
君珂笑了一阵，摇头，心想某人真是小心眼啊小心眼，真是记仇啊记仇，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秋后算账。
不过她随即便敛了笑容——纳兰述未必是真记仇，记仇也不会在这时辰，他是怕她心情郁闷钻牛角尖，故意找事让她分散注意力吧？
微微叹息一声，又忍不住一笑，原本是很郁闷愤怒的，此刻却不由不为这样细腻不言的心思而微微放开，君珂拿起那截炭笔，认认真真在昂头的那个小人脑袋里填：“纳兰述”；在orz热泪横飞认罪的小人脑袋里填：“君珂”。
填完后原样包好，把炭笔留下，一抬手掷了回去。
弹丸飞了出来，那边纳兰述早在那等着，展开一看，神情满意，眉眼花花。
底下一窝蜂的衙役又奔来紧张，纳兰述怒目，“看什么看！小珂要的菜单！”
衙役无语，悻悻离去——人家什么都没做，石子抛来抛去不犯法吧？
纳兰述抓着个炭笔，取出张纸，匆匆又画了几笔，依样掷回去。
君珂接了，展开一看，纸上是个刺毛乱飞的荆条，旁边一个小人双手叉腰横眉竖目。
君珂发了阵傻，这才想起自己半途夭折的“负荆请罪”，赶紧唰唰几笔，画了只狼牙棒。
下次我背狼牙棒！保证不掉刺！
这回郡王似乎满意了，石子投回来，漫画换了主题，一个小人正抓着个和尚暴打。中间一个观战的梳髻的少女。纳兰述在那少女身上写“君珂”，画她姿态欲待抬脚，却看不出奔向谁，然后又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醋坛子！君珂在肚子里骂一声，这吃的哪门子飞醋哟。
她在和尚脚下，画了个莲台，在纳兰述头上，顶了个王冠，在那个君珂身前身后，画了长长的道路，道路尽头隐约似有三个人影，于是君珂那一抬脚，就变成了人在路上，路在天边。
石子掷了回去，过一会儿又回来，图已经改了，和尚的莲台依旧，纳兰述的王冠捧在了他自己的手里，他已经放弃了暴打和尚，捧着王冠，追着道路上的君珂。
君珂抿唇笑一笑，拿起炭笔，唰唰地改。
她低头的姿态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黎明的曙光从铁栅栏的缝隙射进来，给她一个静而从容的剪影，不知何时，内心的烦躁和委屈，在炭笔落纸的沙沙声里、在展开小画的微笑里、在开动脑筋作画回复的思考里、在包着画儿的小石头的飞来飞去里，一点点淡化、隐没、消失，直至化为她唇角挥不去的浅浅笑容。
这一夜大牢上空飞翔的石子。
这一夜画在画里，落在纸上、写在心里的，所有心情。
※※※
这一天也便过了，从公主府里的传出的消息，朱光的状态越来越好，比预计提前醒来，精神不错、要粥汤喝了、能开口了、柳大夫宣布可以接待客人了、天将晚的时候，正仪公主得意洋洋从府中出来，高声大嗓地道：“去请燕京府来！”
她派出去请人的侍女，特意从姜家门口过，马蹄后扬起的尘土，泼了姜家满大门。
姜家一直没有动静，安稳得仿佛一切和他家无关。
天将黑的时候，燕京府推官主事来了一群，急匆匆地进了公主府。
柳杏林说朱公子毕竟伤重，不能接待太多人，除柳杏林在场外，只能允许一个人进去询问，当下燕京府便只进去了一个案头娴熟的老吏。
朱光养伤不能喧嚣，向正仪无父无母，身边也全是女子伺候，整座府里人很少，便给朱光安排了最为僻静的一座独院。
因为男女有别，只临时请了几个男仆伺候，朱家倒是带来几个人伺候，却也是朱光常用的贴身侍女，都没有武功。
夜色渐渐沉没，似一块幕布沉沉罩在皇城上空，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夜。
白天伺候朱光的人，此刻都已经倦极而眠，柳杏林累了一天，也蜷缩在屋门口的软榻上睡了。
却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自墙头掠过，夜色里身形轻如鸿羽，落在了公主府的墙头。
公主府沉沉无声，一些女护卫恪尽职守地在巡逻，那人似乎十分审慎，在墙头上等了半晌，等到护卫巡逻的一个空隙，才从墙头闪下，一步一看，慢慢接近朱光休养的那个院子。
她走了一截，正要接近那院墙，突然警惕地停住，伏身于草丛，过了一会儿，一队不提灯，着薄底快靴，行迹诡秘的护卫，从她面前快速行过。
“公主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巡视护卫就巡视呗，在自己府里也偷偷摸摸的，还要咱们换鞋。”有个护卫唧唧哝哝地道，“做啥呢这是？”
“噤声！”另一人立即低声道，“公主说这叫外松内紧，谨防小人。主子们的主意，你瞎猜啥，照着做便是了！”
草丛里，那个人影，伏得更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小姐说得不错，果然公主府有诈，看似毫无防备，其实步步惊心，这么小心保护着，看来朱光真的醒了。
眼神里掠过一丝狠厉之色，那人的气息却越发下沉而小心。
一定要慎之又慎，出不得一分差错，否则便得连累小姐！
气息这么一沉的时候，那人忽然觉得咽喉一紧，然而那感觉随即消逝，她也没在意。
又等了一阵，护卫巡过，四面无声，那人比先前更小心地起身，一路不惊草叶，落足无声，身影如黑色流光，轻轻越过了朱光所在小院的墙头。
她在墙头略一打量，果然发觉院子四角隐约伏着人影，心中关于朱光果然活着的猜想进一步得到证实，无声冷笑，顺着围墙飞快行走一圈，每到一个护卫角，便弹出一枚制钱。
制钱无声无息打入那些护卫的穴道，半个时辰后会自然滚落，地上落枚制钱是很正常的事，谁也不容易想到这是制人穴道的暗器。
解决完护卫，这人又仔细观察，确定四面确实没有暗桩之后，才轻轻飘落在地。
小院门口，柳杏林熟睡着。
来人知道他没武功，毫无顾忌地从他身边过，经过他时眼神里凶光一闪，但终究收敛住了，觉得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直奔室内，两个大丫鬟在榻边打盹，月光自窗缝透进来，濛濛射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四面光线暗昧，像蒙了一层灰。
那人脚步踏碎灰白的月色，直奔榻前，人还未到，手指一动，一枚黑色药丸已经落在掌心。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被子拉到鼻子下。
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掀开被子，手指一端床上人的下巴，咔嚓一声卸掉下巴，将药丸弹入，随即一拍下颌复位，三个动作干净利落，眼看那药丸进嘴，她不禁满意一笑。
然而这一笑，笑到一半突然凝固。
刚才那下巴，怎么那么冰冷……
背后忽然一冷，浑身汗毛都似在瞬间一炸，一种仿佛被无数森冷目光盯死的感觉，令她浑身僵硬，血液都似凝固。
四面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她僵硬地回转头，然后浑身一颤。
不知何时。
门口打盹的柳杏林，正肃然端坐，看着她。
榻边两个睡死的大丫鬟，抬起头目光憎恨，盯着她。
门口，几个面无表情的大汉，双手抱胸，瞧着她。
窗口，几个睡意惺忪的少年，趴在窗台，对着她。
头顶、门边、床侧、帘后，每个可以站人的地方，都有人无声站在黑暗和阴影里，一声不出，仿若鬼魅般，站成了一片幢幢的黑影，用一种表情一种眼神，围观她。
这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比乍然灯亮陷阱突现还要令人惊怖。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那女子面色死灰，忽然抬起手来。
众人都露出戒备之色，等着她拼死一搏。
“咔咔。”两声微响，那平平无奇的短榻榻身，忽然弹出两根木条，正击在她膝窝，击得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掌心里一枚黑色药丸，也骨碌碌滚落。立即有几名护卫上来，将她制住。
“来了吗？”一片寂静里，有人悠然穿堂入室而来，衣袍拂过这初夏夜露，留一路淡淡水木香，他含笑看过来的眼神亲切，仿佛当真便是殷勤待客的主人。
亲切的纳兰述，一路亲切地过来，俯身看了看那女子，正是前夜指控君珂杀人的姜云泽的侍女，这女子并无畏惧之色，眼神里泛出必死的决然，毫不退让地狠狠盯着他。
“来了啊？吃过了吗？心情好吗？”纳兰述就像好客的主人，微笑问了三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侍女一愣，原以为面对的是严刑逼问，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谁知道睿郡王玩的这是哪一出？
“没吃就多吃点，别饿着肚子上路，朱公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不吃饱点，怎么逃得过他？总不能死了一次，再死一次啊。”
那侍女一惊，霍然回头，床上的被褥已经掀开，有人将朱光扶起，那人冷冷地睡在冷月光里，脸向着她，嘴半张，眼瞪直，死不瞑目，脸上临死前震惊的表情，在经过一天一夜的肌肉僵化扭曲之后，化为一种怪诞的神情，像是哭泣，又像是在恶毒的讥笑。
月光里，那人冷冷地笑着……
侍女发出一声失魂夺魄的尖叫，一滩泥般地软在了地上。
※※※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前，侍女寒蕊，刚刚出了姜府往公主府去的那个时辰。
姜府后院姜云泽的闺房里，有人未睡，幽幽灯火下托腮沉思。
灯光映着她云鬓花钿，夜深，她未卸妆。
似乎在沉思，似乎又在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几个亲信侍女，大气不敢出地伺候在一边。
她忽然问：“寒蕊出去多久了？”
“回郡主，一刻钟。”
“可顺利？”
“对府没有动静，应当顺利。”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柳杏林可曾出府？”
“自跨进公主府后，就未曾出府。”
“今日我让人找的那个重病患者去医馆求医，他也未出？”
“是的，医馆来人去公主府报知柳杏林，柳大夫说这边病人还未脱离危险，让那边等等。”
“当时柳大夫气色神情如何？”
侍女犹疑了一下，道：“似乎……精神不振。”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那侍女小心翼翼道：“郡主，您放心，寒蕊是受过您大恩的，就算那边这次是计，就算她真中了计，也断不会牵连到郡主您身上……”
“寒蕊出现在那里，不牵连，也是牵连。”姜云泽淡淡道。随即起身，道：“给我更衣。”
“这么晚了，小姐您要去哪里？”
姜云泽听着隔壁府中没有动静的动静，唇角浮现一丝淡而冷的笑意。
“我去……翻盘。”
※※※
公主府这边全盘陷阱等人自投罗网，姜府那边，西北角一个小门无声无息开了，一乘四人软轿，悄悄抬出了门，没入夜色中。
一刻钟后，距离两府不远的燕京府，鸣冤鼓被人重重敲响！
“姜左相府明映郡主，为侍女诬告他人事，特来鸣冤告诉！”
夜色里鼓声沉雄，声声传入重重府衙深处，惊得打瞌睡的衙役急忙冲出门查看，便见几位侍女泪流满面，扶着一个戴帷幕的女子，那女子正艰难地手持鼓槌，使出全身力气敲鼓，她身姿纤细，轻弱似可被风卷去，宽大的深紫衣袖卷落，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而细瘦，让人担心那鼓槌过重，会将这娇女伤折。
衙役不敢怠慢，赶紧将姜郡主请入府衙，连夜请来燕京府丞，自然不能让千金之女过堂，忙将姜郡主请入内堂。
这边刚请入内堂没多久，还不知道郡主在内室里和府丞告了什么，那边鸣冤鼓，再次被重重敲响！
“正仪公主向正仪，为姜左相府明映郡主指使侍女杀人并诬告事，特来鸣冤告诉！”
一夜之内，两位帝京天之娇女亲来鸣冤击鼓，燕京府头都大了，只好再大开正门迎接向正仪，向正仪大步而入，手中拎着被卸了下巴的寒蕊，往地上一掼，冷声道：“府丞大人！昨夜这侍女指控我和君珂合伙谋杀朱光，你当时在场是不？实则是这侍女，杀朱光在前，试图灭口于后！今夜她潜入我府中，意图将朱光灭口，被我抓个正着！人证俱在，无可辩驳！府丞大人，麻烦你立即点起衙役，前往左相府，将那纵使恶婢杀人还意图栽赃的女人，捉拿归案！”
向正仪自认为这番话言简意赅，人证俱全，没有什么好再啰嗦的，谁知对面府丞大人张口结舌半晌，吃吃道：“公主……怕是有误会吧……”
“嗯？”向正仪眉一竖，拎起手中寒蕊，“这个女人出现在我府中，再次下手害朱光，此事朱家、睿郡王、柳大夫、我府中人都亲眼所见，人证都带来了，难道你质疑我在作假？”
“不敢不敢，此女有罪是必然的……”府丞连连点头，“不过……”
“那就速速点人去捉拿姜云泽！寒蕊不过一个侍女，和我等无冤无仇，没有主子指使，怎么能有如此毒计！”
“公主你误会了吧？说姜郡主指使？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她能是谁？”向正仪不耐烦地将府丞一推，“哎呀别啰嗦了，等下我自然让这女人给你证据！现在速速去传姜云泽。别给她跑了！”
“这……”
“不劳公主担心，我已经在这里了。”
蓦然一声带笑回答，惊得众人抬头，随即便见内室帘子一掀，一个戴着珍珠帷幕的紫衣少女，缓步出来。
向正仪呆了一呆，她认得姜云泽的声音，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先一步到了府衙，一边想姜府已经被围她怎么出来的？一边冷笑道：“你在？好极！许是做贼心虚，自己先来认罪了？”
姜云泽笑而不语，施施然在堂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向正仪看她还是那副高贵冷艳做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而戟指，“府丞大人，你要包庇罪人吗？为什么还待她如上宾？”
“公主。”魏府丞一边暗暗叫苦，一边抹汗，“这个……因为……”
“因为我不是罪人，我是证人。”姜云泽缓缓整了整衣袖，姿态自如，珍珠帷幕光影动荡，她的眼神却凝定森冷，“方才，我已经向燕京府击鼓鸣冤，首告我的侍女寒蕊，受人指使，丧心病狂，杀害朱光公子！”
“！”
一室震惊至无声里，姜云泽嘴角不为人知地一撇，继续淡淡道：“再告有人居心叵测，买通我的侍女，试图构陷于我，妄图以一出‘被冤’假戏，博人同情，并除去对手！”
“！”

第七十五章 反击
一句“再告”，惊得人人一颤，向正仪怔了一怔，回过味来，勃然大怒，“你在说谁？”
“公主觉得像谁呢？”姜云泽语声带笑，“公主无需太过愤激，说到底，您也是古道热肠，才容易被人所趁。”
“你在说君珂买通你的侍女，故意做这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冤案，好博取同情，顺手除掉朱光？好，好，死到临头还在狡辩，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向正仪举起手中的寒蕊，冷笑一声，“可惜人证物证俱在，你这个侍女，已经将什么都招了！”
她举起寒蕊的时候，蓦然一怔。
对面，姜云泽好整以暇地一笑，看见寒蕊，并无惧色。
向正仪只觉得手中人似乎有些僵硬，低头一看，寒蕊面色如故，身躯却十分僵直，两只眼睛向上反插，显出微微的痉挛来。
“怎么回事？”向正仪一惊，刚才寒蕊还好好的，众人也一直严防她服毒，怎么突然就一副怪样？
寒蕊张开嘴，似乎要说话，到口边却只变成几声模糊不清的啊啊声，她似乎十分震惊着急，脸部肌肉都在抽搐扭曲，灯火下五官模糊，看来十分可怕。
“说话！说话！”向正仪大急，用力拍她的脸，“你吓傻了？”
“别拍了，她中毒了。”忽然有人冷冷道，“早就中毒了。”
众人回首，坐在椅子上的姜云泽，脊背直了直。
立在门口的是君珂，没有看任何人，甚至连姜云泽都没看，只紧紧盯着寒蕊。
她的眼睛里，那片喉管的肌肉，出现细微的痉挛和僵直，并不是紧张，而是药物所致。
一种能令神经麻痹，继而丧失一切自主能力的药物，应该是一种植物神经毒，很难想象，在医学还不够昌明的古代，已经有人如此善用这种毒物。
这种物理性的肌肉剧烈痉挛，会使当事人受到永久性的伤害，很快就会喉管堵塞，呼吸不进新鲜空气而窒息死亡。
果然，寒蕊拼命地抬起手，抓挠着自己的咽喉，将喉头抓得鲜血淋漓，她在地下翻滚，发出呵呵的声音，听来像喉间被无数的痰给堵住，在那样绝望的翻滚里，她的头居然还是仰着的，死死地盯住了姜云泽，眼神里星火飞闪，绝望、憎恨、悲愤、无尽汹涌的情绪浪潮。
那样如潮当头的憎恨眼光，那样哀绝的抵死挣扎，所有人都震惊且不忍地避开眼光，唯有直面这目光的姜云泽，竟然一直都没有避开，她平静地注视着寒蕊，安然岿然，如水如山。
不被撼动的沉稳，来自极度的冷绝和强大的自信，她自信寒蕊，永远不能再发出声音。
这样的姜云泽，令局外人都渐渐开始相信，她是内心无愧的，否则千金小姐，贵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的磨心考验？
没有人看见，帷幕后，姜云泽的唇抿得极紧，以至于唇色近乎和齿色一般的白——这是她一直喜欢遮挡容颜的原因，任何眼神的掩饰，都会露出破绽，谁也不能当真把自己变成铁面，她不相信自己的定力，她相信人为的屏障。
“我这侍女很是可怜。”注视着地下的寒蕊，她缓缓站起，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哀凉，“自幼失去双亲，流落京城，得我收留，老家还有一个弟弟，她指望他读书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所有月银都托人带回老家，自己节衣缩食，先前我才知道，她弟弟屡考不中，前阵子来信说要娶亲，寒蕊银钱不够，大概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受了别人收买？唉，寒蕊，你何苦？和我说，不是一样么？何必拿别人的钱，做那送死卖命的事？”
她语气娓娓，体贴家常，听来没有一点夸张和矫饰，由不得人不信，寒蕊愤恨地盯着她，眼底的光芒，却渐渐散了。
“寒蕊可怜，你却可恨！”姜云泽蓦然一个转身，指住了君珂，“你好狠的计谋！收买我的侍女，先试图用朱公子污我清白，朱公子挣扎中被误杀，你知道当时指控我杀人无人肯信，竟将计就计，先让寒蕊指控你杀人，然后趁你还在牢中，让寒蕊再去杀朱公子一次，好让她当场被擒，再交代出是我指使，而你置身事外，完全无辜，还‘误被冤枉’，立可博众人同情，如此，人你也杀了，好人你也做了，还可以置我于死地，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
她身躯摇晃，似悲愤无伦，伸手扶住桌案，颤颤如娇花零落，“我当时惊极晕去，完全不知发生什么。等到醒来，发觉寒蕊不在，将前后事情一番联想，心知不好，当即奔赴燕京府击鼓鸣冤，幸亏我醒来及时，否则岂不堕入奸人陷阱！”
“好！”
一番控诉，人人正震惊于“如此复杂深沉一箭三雕之计谋”，忽有人拍掌叫好。
再一看那叫好的人，堂上众人又是一呆。
君珂。
立在门口，面对众人，君珂满面诚恳，衷心赞服，抚掌大赞，“须臾之间，应对完美！牛！”
随即她垂眉低眼，一脸无奈不甘神情，悻悻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最不该说话的人发出了最不应该的赞叹，做出了最不合理的表态，连姜云泽都怔了怔。
就在这一怔间，君珂突然动了！
她一闪身从门边暴起，不知何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柄雪亮的小刀，那刀薄如柳叶，边缘似被烤过，透着灼热的微红，君珂扭腰，越步、抢身，淡色的人影像虚光一闪，快到人眼捕捉不及，下一瞬间已经越过姜云泽，落到寒蕊身侧，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噗。”
一声微响，鲜血爆溅，像是虚空里刹那间展开巨大的桃花扇，红缨般的血珠啪地印上粉白的墙壁。
寒蕊的咽喉，瞬间开了一个小口！
在众人反应不及的走避惊呼里，君珂一反手，手中已经多了一枝麦管，毫不犹豫插在那裂开的咽喉创口里。
“杀人啦……”满堂衙役一声惊呼，府丞老爷和众赶来的推官主事，被这当堂剖人的血腥给震得两眼翻白，砰砰几声，昏倒四五个。
当堂剖喉，如此凶徒！
更多的衙役脸色煞白，抖着锁链，想近身来锁拿穷凶极恶的要犯，然而看见君珂满身披血，都抖抖索索，不敢近前。
向正仪被溅了一身血，呆在当地，姜云泽霍然站起，这回当真扶住了桌案。
身影一闪，纳兰述从门后出现，本来就是他，去了燕京府后牢，要求看守衙役将君珂提出来，和姜云泽当面对质，并强烈要求去掉君珂的镣铐，有睿郡王作保，又是在燕京府内，四面护卫无数，燕京府的人认为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妥，何况君珂也是有官身的人，便给她去了镣铐，带入前堂。
君珂在门边站住，看见寒蕊的时候，立刻拦住了纳兰述的脚步，要他想办法找个小刀来，并在火上烤过，并准备一些药物和干净白布，纳兰述不知她要做什么，但知道君珂向来有分寸，当即照办。
然而此时，纳兰述也惊住了。
“哦小珂儿……”他扶额，喃喃道，“下次我不敢要你负荆请罪了……”
众人震惊里，只有君珂冷静如故，半跪于寒蕊身前，用刚才纳兰述准备的干净布条和药物，对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
地下的寒蕊，虽然流血极多，但奇迹的，先前的抽搐痉挛渐渐消失，翻白的眼睛，也开始恢复正常。
君珂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现在，插管成功了。
寒蕊咽喉痉挛堵塞，窒息近在顷刻，能救她除了解药，就只有插管。然而君珂并不是医科专业出身，虽然因为自身的透视异能，对医学和人体构造有一定的兴趣和了解，但没有经过大量的临床实践，像插管这样对技术有一定要求的紧急治疗手段，她连半分把握都没有。
没把握，也只能冒险，否则姜云泽翻云覆雨手，就会将她彻底拍死在泥淖。
君珂之前根本没有听姜云泽指控，也没有去注意任何人的反应，她一直死死盯住寒蕊，将她的患处一点细微变化都看得彻底，反复观察，大胆尝试，在姜云泽警惕最松懈的那一刻，她出手！
寒蕊的抽搐渐止，隐藏在咽喉附近的毒，因为鲜血的大量涌出，被带出了许多，她精神虽衰弱，但最起码一时半刻，不会死了。
她的身子被君珂挡着，众人看不见，只有向正仪发现了她的变化，骇然抬头，盯住了君珂。
她这一抬头，那边一直紧盯这边的姜云泽身子一颤。
其余人还没察觉，此时惊魂初定，都纷纷怒喝斥骂，抓着各式武器逼上前来，君珂护在寒蕊前心，头一抬，冷喝：“站住！闭嘴！”
“……”
杀人狂如此理直气壮，众人又是一呆，君珂身子一让，现出寒蕊。
那女子倚在向正仪臂弯，神智清醒，死死盯住了姜云泽。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抓着武器镣铐僵在当地。
“姜郡主。”君珂转头，似笑非笑盯住了姜云泽，“刚才这一幕，可怕吗？”
姜云泽扶住桌案，默然不语。
“真可怕啊。”君珂叹息，“我觉得比朱公子被杀那幕突然多了，可怕多了。你瞧，这些久经刑案的大男人，都晕了四五个。”
姜云泽微微一颤，她已经知道君珂要说什么了，但是此刻，当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得。
“怎么你就不晕呢？”果然君珂笑道，“怎么前晚朱公子被刺一剑，郡主您就晕了一夜一天；今儿大活人被剖了咽喉，男人都晕了四五个，你却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
众人都怔了怔，回头看姜云泽，“纤纤弱质”的少女，亭亭地立着，虽然有怯弱不胜之态，但确实没有倒下。
再回想一下，刚才那溅血一霎，几乎人人惊呼，连向正仪都在尖叫，这位郡主，却是唯一一个没发出失态惊呼，也没晕倒的人。
这等定力，实在和她之前表现出的娇态不符。
君珂不等姜云泽回答，扶起寒蕊，那侍女习武之人，毅力坚韧，始终不晕去，抬起手指，颤颤巍巍而又坚定不移地，指着姜云泽。
她现在不能说话，但眼神已经说尽一切，那种极度的仇恨和悲愤，像燎原的火，烧在了每个人视野里。
姜云泽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有些坚持不住，微微偏开头，不敢和她对视。
“寒蕊。”君珂扶着那侍女，招手命人送来纸笔，望着姜云泽，淡淡道，“这世上永无救世主，能救你的只有自己。你刚才生死顷刻，没有机会指认到底谁是凶手，现在，你可以写出来。”
寒蕊接过笔，她手指使力，握笔像在抓刀，她就用这样抓刀欲砍的姿势，盯了姜云泽一眼，低头下笔。
“咻！”冷光一闪，人群里突然飞出一抹冷电，直取寒蕊咽喉！
“啪。”君珂头也不抬五指一竖，电光火石间已经将那冷电夹在指间，指缝间寒芒闪耀，赫然也是一枚飞刀，她接到飞刀停也不停，厉喝一声回手一甩，刀锋擦着一群人的头皮飞过，一路截断无数根不同的天灵毛发，发丝四散，冷芒直取，“啊”一声惨叫，飞刀穿过一个回身欲逃的男子手臂，将他半边身子钉在了廊柱间！
“杀人灭口吗？”众人还跟不及这骤变的局势，愣在那里，君珂清冷的声音已经响起，“在这燕京府堂之上，谁更没有王法？”
“拿下！”纳兰述一挥手，他的尧羽卫立即跑得比燕京衙役还快，将那人生生从廊柱上连刀扯下，痛得那人连声惨叫，仔细看时，却是燕京府一个衙役头儿。
此时堂上堂下，脚步杂沓，燕京府的人固然在，尧羽卫、纳兰君让派来的精兵护卫、姜府的护卫、朱家的护卫都已经赶来，将不小的燕京府院内围得水泄不通。几方势力各有立场，互相牵制着横眉怒目。
“怎可因为一个下贱婢子胡言乱语，便妄图定我家郡主之罪！”姜府护卫叫嚷。
“呸！前晚也是这个下贱婢子指控君姑娘，怎么你们就定了君姑娘的罪？”尧羽卫立即反唇相讥。
“不管凶手是谁，还我光儿命来！”朱家的人忍耐了一天一夜，此刻哭闹不休，“谁也别拦着，此案必得查个明白！管她供奉郡主，杀我光儿者，不死不休！”
“无干人等各自退出……皇太孙令……”崇仁宫护卫的声音，淹没在越吵越凶的几方人群中。
君珂始终谁也没看，只扶住寒蕊，向正仪和纳兰述所站的位置，正好将寒蕊整个护住，在众人围观下，那侍女颤颤巍巍，一落笔便是一大团控制不住的墨迹，喘息半晌，终于一字字写：“平西人氏寒蕊，受明映郡主姜云泽指使……”
“姜太后传四品皇家供奉君珂觐见！”
远远地，一声独属于太监的尖细金属质嗓音，穿透沸腾的人群，逼入所有人的耳膜，仿佛冰水骤然投入滚开的锅，刹那间四面都静了静。
一片死寂里，姜云泽扶着桌案微颤的身子，立刻恢复了平静，再次昂起了头。
君珂也霍然抬头，眼神里怒色一闪。
这些永远都要在最关键时刻来作祟的老不死们！
“啊呀——”霍然一个尧羽卫，抽了疯似地向地下一滚，“有刺客啊！有暗杀啊！屁股好痛啊——”
这人嗓子大得可怕，君珂认得他是清音部的一个属下，因为嗓子大，大家都喊“小钹”，意指声若锣钹，君珂还曾经笑过这么一个大嗓门的人，居然分在清音部做那些刺探潜伏斥候的活计，此刻锣钹全力敲响，当真声震锣钹，满堂里就听见他在打滚惨叫，生生将太监的传召声音压了下去。
“姜太后传……”
“哎呀刺客啊，哎呀救命呀……”小钹在地上翻滚，摸不清状况的人们骇然纷纷躲避，尧羽卫们扑上去，乱七八糟一阵喊：“弟弟你怎么了？哥哥你要不要紧？啊刺客在哪？来人啊抓刺客……”
一片纷乱，君珂眼神一闪，已经明白了尧羽卫的用意，一把兜着寒蕊便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太监，低喝：“什么都别管！继续写！”
向正仪也反应过来，唰地换了个方向，也装作太监声音被盖住她什么都没听见，蹲在了君珂的身边。朱家的人也跟了过来。
“……指使婢子杀害朱光……”寒蕊意识并不十分清醒，也不知道太后懿旨就在头顶，一心只念报仇，落笔渐渐清晰。
姜云泽大急，霍然快步上前，怒指君珂，尖声道：“太后懿旨，你竟敢不跪接……”
她话还没说话，小钹已经滚到了她附近，抱住她一个护卫的腿便叫：“有暗器！有暗器！”声音如炸雷，炸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生生将她的话声又压了下去。
趁着姜云泽分神，君珂飞快地抱着寒蕊，在尧羽卫和朱家护卫的遮掩下，一直躲到了堂中最里面的角落。
只这么一耽搁太监却已经到了门口，众人纷纷跪迎接驾。
“姜太后宣四品……”
“呀哟妈呀，痛死我啦，我要死啦，我要死啦——”小钹狂喊乱叫，在人群里滚在滚去，太监的传召再次被淹没。
“……姜云泽与朱光公子有私，但自姜家应下冀北王府提亲之后，姜云泽便与朱光斩断旧情，朱光不舍……”
君珂此时不顾真气浪费，把着寒蕊脉门源源输送，寒蕊支撑着越写越快，姜云泽气得浑身发抖，跪在当地直直瞪着小钹，一边厉声道：“把这敢于扰乱接旨的狂徒打死——君珂！君珂！你怎么不接旨！”眼见自己声音再次被淹没，怒极之下便要站起招呼侍卫，突然人影一闪，跪在她身边的一人身子一窜，“啪”一声，她脸上已经着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姜云泽“啊”地一声惊呼，已经被打懵了，捂着脸头一抬，纳兰述正冷冷看着她，疾言厉色呵斥，“这什么地方？这什么时候？你竟然不好好跪候，还大呼小叫地意图扰乱大家接旨？”
他打姜云泽那一耳光的时候，小钹还是喊得全世界都震动，此刻他骂姜云泽，小钹神奇地便不叫了，换了惨声哼哼，正好让众人将他的怒责都听得清楚。
“你……”姜云泽被他倒打一耙气得发晕，捂着脸好一会才怒极反击，“你凭什么打我？”
“……当夜朱光前来私约姜云泽，姜云泽称此人不除，必有后患，遂命婢子……”角落里寒蕊君珂在抓紧时间录供，她们躬腰缩背，被跪得直直在最后一排的尧羽卫们死死挡住。
“我凭什么打你？”跪在前排的纳兰述还在和姜云泽唇枪舌剑，声声冷笑，“凭我是你即将下聘的未婚夫，凭是你我全燕京都知道的口头定亲的未婚妻！未婚夫教训行止不端的未婚妻，天经地义！”
他这个时候抬出未婚夫的架子，气得姜云泽浑身直颤，珍珠帷幕一阵晃动，纳兰述俯下脸，盯着她，眼神里凶狠一闪而过，“姜郡主，怎么？不甘心？当然，你如果要解除这门亲事，本王自然没有资格再教训你。怎样，需要解除吗？”
“你……”姜云泽双手撑住地面，仰头看着他，张口结舌。
她素来擅使心计，却不算口齿特别伶俐的人，一番话总要在心底想好很多遍，才能滔滔而出，哪里是脑子和嘴巴都一样迅捷的纳兰述对手。
“如果你现在要解除婚约，本王不但无权教训你，甚至还可以让你打还哟。”纳兰述突然亲密一笑，笑容如诱惑小白兔进家门的大灰狼，“嗯，想吗？”
他这里对姜云泽笑得眉目生花，那边角落里已经写到了紧要关头，“……姜云泽眼见正仪公主和君珂在场，心知不好，授意婢子趁公主和君珂争执，捡取君珂长剑……”
被纳兰述气了个发昏十三章的姜云泽，也迅速醒悟过来——她陷入了纳兰述的双重陷阱，要么被纳兰述激将怒而退婚，要么和他纠缠下去为君珂争取时间，无论哪个结果，她都是输家！
头一抬，传旨太监也傻在那里，他按照姜太后的旨意第一时间赶来，但也没想过竟然会遇见这么混乱的接旨场景，也没想过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场接旨，以至于他现在，连正牌该接旨的那个君珂在哪都找不到。
被姜云泽含怒带提醒的目光一盯，这太监也反应过来，连忙提气大叫：“姜太后宣……”
“暗器暗器！刺客刺客……公公小心……”声音方出，刚才还“奄奄一息呻吟”的小钹再次发狂，一骨碌滚了过来，死死攥住了太监的袍角，嘴角向外汩汩地“流血”，瞪大眼珠，拼命惨叫，“公公小心……这里面混了刺客……我……我要死了……”
“……指使婢子趁夜入朱府杀朱光灭口……”人群背后寒蕊唰唰下笔。
那边被乱滚的小钹挡住的太监低头一看，吓得尖叫，拼命用脚踢他，命傻在地上的燕京府衙役，“给我拖走这个快死的人！拖走拖走！”
“小钹，你快死了！”尧羽卫们跪着爬过去，“公公，快死的人没神智了！惊扰莫怪！我们这就拖走他！”一边指着廊柱，“您看！刺客啊！”
廊柱上君珂掷飞刀的裂缝仍在，豁口里鲜血未凝，太监脸色煞白退后一步，大叫，“君珂接旨！君珂接旨！”
“……临行前赏婢子喉糖一块，婢子因此中毒，后在公主府被擒。”多方争取来的最后宝贵一刻，寒蕊终于匆匆写完最后一个字，身子向后一倒，一旁早已拿了印泥等着的向正仪，飞快地抓了她的手指一捺。随即自己和朱家的人也先后捺印签名，顺便还拖了个一直在一边的燕京府主事，逼着他也捺了印签了名。
“……君珂接……”小钹被惨叫着拖走，太监的叫声终于得以传入众人耳中。君珂唰地一把抓过寒蕊的供状揣进怀里，原地一个转身，大声道：“君珂接旨！”
四面静了一静。
太监眯眼踮脚在济济人头里找，“君珂你在哪呢？”
“回公公，我在这里。”君珂唰一下跪直，微笑，“人多，君珂个子矮，难怪公公看不见。”
“姜太后听说了君姑娘近日比武的事儿，十分喜欢，着咱家来请姑娘进宫叙叙。”太监眉开眼笑，盯着君珂，“这就走吧，啊？”
他好像没看见这一堂的混乱，也好像自己根本不是站在燕京府而是站在君珂她家里，更好像没看见君珂和姜云泽剑拔弩张的冲突，当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便“一切无事，各自回家”。
君珂微笑，头一低，道：“是，不过君珂戴罪之身，只怕还不能随公公去。”
你不说？我偏要捅破，看你怎么着？
“这叫什么话？”那太监怫然不悦，“太后传召，他们燕京府敢留？”细长的燕京对着燕京府丞瞟过去，那老滑头连忙低头，“不敢，君姑娘请。”
他此刻巴不得君珂快走，此案在姜太后强压之下不了了之，不然后续该如何处理？
“法律天下至公。”君珂仍然跪着，平平静静，“姜太后贤明有德，君珂虽一直无缘觐见，但私心敬慕已久。君珂怎敢因为自己一些未能结清的案底，令太后背上‘干涉律法，强释人犯’之名，为天下所诟病？这是万万不能的。”
那太监窒了窒，君珂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戴罪之身，案情未清”，你太后可不能这么云淡风轻没有理由地传召一个人犯，她如果坚持这个理，便是闹到御书房也没人能说她不对。当然，如果她不是人犯，那自然可以随意召。
换句话的意思就是，想带我走？行，先得承认我没有罪责，不是人犯。
太监犹豫了一下，想起临行前姜太后的嘱咐，一旦事态不对，无论如何要将君珂立即带进宫，不允许她继续留着对郡主施压，眼看时辰不早，也耽搁不得，咂砸嘴道：“君姑娘有罪无罪，我等自然不知，燕京府，君姑娘是你府中人犯？她犯了什么事啊？”
“回公公。”燕京府丞急忙道，“此事是个误会，凶手如今已经查清，是个奴婢，和君姑娘无关。”
那太监满意一笑，挥挥拂尘，道：“走吧？”
“公公怎么不问，这奴婢是谁的奴婢？”君珂一笑。
“君姑娘！”那太监沉下脸，语带威胁，“太后还在常春宫等你！”
“那好吧。”君珂笑笑，对向正仪指指寒蕊，意思是这姑娘交给你了，向正仪指指她怀里供状，眼神疑问，意指她为何不将供状上交燕京府？
燕京府？君珂撇嘴一笑，燕京府敢接吗？她和向正仪纳兰述尧羽卫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得来的这份供状，一旦交给燕京府，只怕转眼就会“丢失”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她和姜云泽的恩怨，牵扯到几大世家，文武集团的利益博弈。明摆着这案子，即使明知凶手是谁，燕京府不能也不敢承接，逼着他们关押处理姜云泽也不可能。这供状，只能交到能管、敢管的人手中。
她从纳兰述身边走过，衣袖一动，纳兰述偏头，对她笑笑。
他的眼神平静，告诉她尽管放心；她的神情也无畏，不惧那宫阙深处妇人心机。
她君珂，已经被迫卷入了这利益争夺之中，命中注定四面危机，却也四方助力。这供状，是怀璧其罪那只璧；但用得好，却也是平步青云那朵云，最不济，也是一道护身符。
你姜太后以为横插一脚，就是给你姜家郡主彻底解围？
未必！
※※※
从混乱的大堂出来，一路进宫，天边曙色渐现，宫门迤逦而开，在朝霞的烂漫华光里，次第开启的巨大宫门，拉开背后巍巍宫城的庞大而壮丽的轮廓，君珂立马在宫门前，看着霞光里一瞬间玉阙金宫奔来眼前，想着昨夜狭窄潮湿牢房，想着姜府后院那摊血迹，想着混乱肮脏燕鼻涕，心底忽然泛起同样巨大的激越和不甘的浪潮。
很美！很壮观！很彪悍！
只有住在这样的人间之巅，才可以指点一切，纳万物须弥，为脚底芥子！
她扬起脸，吸纳这一刻天地间纯粹灿烂的云霞，眼神清而广阔，一旁的太监见惯了臣子们在天城威严之前凛然畏缩的神态，然而此刻的少女，却让他觉得，原来有种人，无所畏惧。行在天下，怀抱人间。
将昂起的下巴收了收。太监觉得，也许，有些人面前，还是客气点好。
在进入内宫前，君珂被要求洗浴更衣——太监说她在牢里呆了一天，沾着秽气，不能见贵人。
君珂冷笑——这时候你想起来我是从牢里出来的了？
叫她洗澡她就洗，宫女在一边盯着，将她的衣物收拾在一起，拿了出去，过了一会捧了全新的衣物过来，从里到外全部换过，君珂拿了就穿，末了嘱咐道：“我原来那套衣服是新的，请洗干净了还给我。”
宫女满口答应，捧着她衣服去了。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宫女，捧着个纸皮封袋，匆匆地先往常春宫方向去。君珂望着那两个宫女背影，撇唇笑了笑。
一路穿花拂柳，过重重宫室，到了传说中号称“西宫”的姜太后寝宫常春宫，这位出身掖庭罪奴，后为皇帝亲母的姜太后，生平最恨自己出身低贱，所以将自己的常春宫修筑得美轮美奂，豪贵远胜沈太后的寿熹宫。
珠帘玉幌之后，姜太后端坐榻上，和自家孙女一样，她也不喜欢拿脸见人，非要在帘子后摆出个圣母端庄模样，透过袅袅的檀香烟气和珠帘的缝隙，隐约可见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
自然不太好看，搜了君珂衣服，原以为拿到供状，谁知道那叠纸莫名其妙，用炭笔画着一些大大小小的人，填着些古里古怪的字，根本不是供状！
君珂垂眉敛目恭敬礼拜，心里却在暗笑——供状？我会留着给你搜？您老现在搜着的，不过是我和纳兰述牢房上头的小人漫画而已。
“君姑娘最近名动京城。”上头的太后毕竟宫廷沉浮多年，养气功夫常人难及，很快恢复了平静，和君珂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末了才道，“出名是好的，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如此出名，风头太盛，佼佼者易折，还是该得收敛些才好。”
“君珂恭领太后教诲。”
“你也到了合适年纪。”姜太后看她的眼神居然充满慈爱，“可有中意的儿郎？若没有，哀家不妨也为你操操心。”
君珂“娇羞不胜”地低头，“不敢当太后垂问，君珂自幼和他人有约，只是不幸失散，君珂曾有誓言，一日不寻着旧友，一日不言婚嫁。”
“是吗？”姜太后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和一丝释然，笑道，“哀家年纪大了，就爱操心这些小儿女事，就像明映郡主，年前和冀北订了口头亲事，如今也快到时候了，哀家总急，巴不得她早些嫁了，好好相夫教子，也免得哀家日日担心，怕被那些不知自量的狐媚子，拈不清轻重的下贱平民，给趁了空去。”
“郡主金枝玉叶，敏慧多智，她手中的东西，怎会给别人趁了空去？”君珂微笑，“只有君珂这样的心智愚钝者，才会堕入奸人陷阱，太后完全不必替郡主担心。”
姜太后手中的茶盏和珐琅护指轻轻一磕，听起来像是一声冷笑，“说得也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心机谋和遍地陷阱。可惜，总有人以为自己面前是康庄大道，得意忘形。遇上这样的人，哀家有心帮扶，也耐不住她自寻死路。”说完叹息。
“是。”君珂微笑，不肯多说一个字。
姜太后凝注着她，眼神渐渐泛上恼恨，终于忍不住，淡淡道：“听说先前你和云泽有点龃龉？想来是有些误会？也是，和我姜家，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龃龉？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如和哀家说说，哀家自会替你和云泽说合，云泽素来大量，定不会与你为难。”
她自认为这番话已经给了君珂好大台阶，已经暗示她只要交出供状便一切既往不咎，说到底这女子不过一介平民，势单力孤，想和庞大的姜家硬抗？那岂不是以卵击石？只要她愿意服软，不妨先留她一命，不然只怕于云泽名声有损，等到以后事态平息，想捏死她随便找个办法便是。
君珂眨眨眼睛，抬起头，天真单纯地道：“君珂怎么敢与姜郡主有龃龉？姜郡主自己到燕京府击鼓鸣冤，想来有什么冤情？太后不如亲自召郡主来问问？”
姜太后手中指甲发出“格”的一声裂响。
这个软硬不吃的君珂！
“没有？最好。”她冷然起身，俯视着君珂，“今日召你来，是想着你一介女子，参与武举，整日舞枪弄剑，喊打喊杀，戾气不免太重。哀家怕你不知自量，招惹祸事，想着要给你静静心才好，这么着，哀家赏你一卷《金刚经》，你去常春宫外跪诵，修心养性，涤荡杀气，也为你自己积德祈福，免得擂台之上有所伤损，什么时候将《金刚经》倒背如流，什么时候回去吧。”
她转身，阴恻恻吩咐身边嬷嬷，“君姑娘诵《金刚经》，务必虔诚，否则佛祖难免怪罪，你去看着，但背错一个字，便赏她一戒尺，总要她虔心礼敬，一字不错才成。”
“是。”
君珂冷笑。
还以为上演甄嬛传？
不过这位段数也不下于甄嬛传了，瞧这理由，找得多冠冕堂皇，谁想拦阻都不能。
“谢太后恩典。”一卷厚厚的《金刚经》掷下来，君珂若无其事接了，起身就向外走。
出门的时候，听见姜太后懒懒道：“哀家困了，要歇一会，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要来吵。”
不用猜，老太婆今儿一定“一睡不醒”，要由着人作践她，直到她乖乖交出供状为止。
两个嬷嬷押着她向院子中走，故意挑石板路，选了块最凸凹不平的石板，拿腔捏调地道：“君供奉，就劳你在这里跪诵吧。”
君珂慢吞吞地“哦”一声，作势要跪，身子一蹲，忽然“啊！”地一声。
她这一发声，两个嬷嬷立时要呵斥，头一低却见君珂直勾勾盯着自己腰腹部，神情惊异。突然想起君珂的“神眼”之名，心中一跳，呵斥便停在了喉咙口。
“君……供奉，”一个嬷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什么不好？”
“嬷嬷是不是常常腰酸？夜间因此失眠？”君珂正色问。又指指另一个，“嬷嬷是不是腹部常有疼痛感，有时还能摸到包块？但是睡下时又消失？”
两个嬷嬷脸色变了，急急道：“是！君供奉神眼！供奉可有妙法？”
君珂眯起眼睛，对那两人瞄了又瞄，叹气：“哎哟，好大的阴影……”
两个嬷嬷醒悟，其中一个立即找出一个锦垫，又寻了块荫凉平整地面，对君珂赔笑道：“君供奉，我等也是下人，太后的话不敢违拗，不过这点方便，还是给得起的，您担待。”
君珂微笑，舒舒服服在厚厚的垫子上跪了，拿起《金刚经》，叹气，“背不起……”
“老奴们不会为难姑娘。”嬷嬷们忙道，“您照着读便是了。”
“读得太流利，怕是太后也不信呢。”君珂愁眉不展地道。
……
过了半晌，在假寐的姜太后，懒懒翻了个身，听见远处院子里隐隐的断断续续背诵之声，还有间隔的戒尺“啪”地击打之声，和不断的惨叫之声。
她满意地笑了笑，对守在一边的其余侍女们道：“这世间没有什么神异也没有什么强，一切强不过尊贵。”
“您是母仪天下的太后，任谁什么傲气女子，在您脚底也得俯伏尘埃。”一众侍女凑趣微笑。
“傲有什么用？只会让人更加愿意去折。”姜太后淡淡道，“去，把郡主请来，请她亲自监督这丫头念经，想必这一场经念完，这丫头这辈子也不能在云泽面前再抬起头来。”
“太后英明。”
姜太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而自傲的哼声。
……
在那个院子里，君珂也在哼。
舒服地哼哼。
她坐在锦垫上，双腿交叠，靠着凉润的墙，躲在花台荫凉下，吹着暗香隐隐的夏风，有滋有味地翻着一本《西京杂记》。
每翻上一章，她抬头，惨叫一声。
两个嬷嬷坐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念着《金刚经》，一个弹着戒尺，时不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啪！”
君珂的惨叫，就像同声传译，和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纳兰君让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被罚场景。”
原本行色匆匆，微带焦急之色的皇太孙，蓦然停住了脚步，随即一步横跨，挡住了身后的人。
身后的是沈皇后的得力大宫女，见太孙蓦然停住脚步，愕然不解，探头想要去看，纳兰君让又一个转身，道：“劳烦孙姑姑了，不过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要打扰太祖母的好，我们还是回凤藻宫吧。”
那孙姑姑愣在那里，被纳兰君让不容分说拽着袖子又拽了回去，摸不着头脑的大宫女，一边匆匆被拖着向前走一边想太孙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先前急急地到皇后宫里，硬搬了她来，说要从姜太后这里想办法带走一个人，皇后看太孙难得有事相求，特意派了她来，谁知道门都没进，居然就这么又回去了！
咱们太孙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孙姑姑忧愁地叹息……
这两人的身影刚刚转过常春宫宫门不远，一抹雪白的衣角，飘过常春宫前的水榭花台。
那人在常春宫前停了停，听了听里面的“惨叫”，眉目沉静。
“大师……”身后的太监试探地问，“您是要去常春宫吗？容奴才通报。”
那人回过头来，眉目清透，如月色镀雪，天光染云。他似乎在风中聆听，又似乎只是在将某个过去浅浅回想，眼神里有种柔软的凝定，渐渐化作几不可见的一抹微笑。
那样的笑意，祥和安稳，却又带微微的惆怅。
像看见从另一个星空飞来的雁，带来这一生未见过的他乡的星光。然而那光未落进有缘者的眼眸，只在某一处高远，幽幽地闪亮。
“现世安好，”他合十微笑，“我已经见过要见的人，走吧。”
太监松了口气——今天梵因是进来替重病的贤妃祈福的，贤妃吃长斋，最是信佛，如今药石罔效，大去在即，只想见梵因一面，求问来世因果，梵因才进宫一见。不想从贤妃宫中出来，梵因竟不提出宫，自顾自地便走到了这里，倒让他莫名其妙担着心，好在终究没有进常春宫。
前面那人，背影笔直而清逸，一抹淡色的衣角，散在风里，和人一般的静而含蓄。
如那未说完的半句话。
“现世安好，但愿去日无忧。”
※※※
君珂当然不知道，有这么两人来过，她悠哉悠哉把一本书翻完，算算时辰差不多，伸个懒腰。
两个嬷嬷紧张地看过来。
君珂笑笑，眼神里小小狡黠，两个嬷嬷其实没大病，一个腰椎间盘突出，一个疝气而已，其实到这个年纪，谁没个七病八痛的？
正要和两个嬷嬷说下日常保养，忽听身后一人倒吸一口长气，惊怒交集地道：“咦？”

第七十六章 一败涂地
那声惊疑听来十分熟悉，君珂一回头，果然看见姜云泽立在当地，维持着一个举起手的姿势，纱幕遮住她的神情，但想来早已目瞪口呆。
姜云泽得了姜太后传召，急急赶来，她已经听说太后没有搜到供状，心知不妙。但敌人太多，供状到底在谁手里，将会被谁拿出来，她毫无把握，也无法去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情势屡屡出她意料之外，越想越将君珂恨之入骨，无奈之下，便想着亲自出手，务必要让君珂服软，交出供状才行。
谁知匆匆来到常春宫，原以为君珂定然辗转哀号，不得不屈服于太后威权之下，哪里想到见到的竟然是这么潇洒悠游的一幕。
“你竟敢……”她看看君珂，再看看两个脸色大变的嬷嬷，身躯微微颤抖，“你们竟敢……”
君珂心想这位郡主虽然心计无双，但那口齿实在不敢恭维，慢条斯理站起身，微笑，“早啊，郡主，吃完早饭了吗？”
“你竟……”姜云泽还在那气得发抖试图找出最给力的呵斥，君珂笑眯眯站定，将锦垫抽起，将杂记交给两个嬷嬷，对着她招招手，道：“郡主，站那么远骂人，不觉得很费力么？骂人，就是该将吐沫星子吐到对方脸上才解气，来，来呀。”
姜云泽被她手一招，忽地打了个颤，想起这位是参加武举，甚至已经进入五甲的女武生，顿时后退一步，别说走到君珂身前了，她干脆绕过月洞门，也不和君珂说话，带着侍女直奔姜太后寝殿。
君珂笑看着，也不阻拦，姜云泽远远绕过她身侧，对着她抬臂一指，纱幕里眼神凌厉，随即匆匆进殿。
“君供奉……君供奉……完了……完了……”两个嬷嬷吓得腿一软要跪倒在地，“给太后知道……我们……我们……”
“给太后知道么？”君珂曼声道，“不，该给所有人知道。”
她弯下身，扫了点泥土，在膝盖头上拍拍，不急不忙从袖管里掏出一管膏药，挤了点在脸上，搓开，眼看着脸就肿了起来，又道：“有胭脂么？”
“有有。”两个嬷嬷连忙从小宫女那里要来胭脂，君珂在脸上敷了几道，眼看着便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被击打出的红杠杠”。
两个嬷嬷目瞪口呆，君珂好心提醒，“嬷嬷们请把戒尺抓好。”
随即她拉散发髻，做披头散发状，把衣服不伤大雅地撕破点，有点遗憾地道：“唉，忘记带点鸡血。”
一切做毕，她往石板地上一坐，提醒两个嬷嬷，“表情！表情！”
两个嬷嬷醒悟过来，搓搓脸皮，做阴沉状。
“太后！她们违抗懿旨，私下勾连，欺瞒您老人家……”内殿的门被匆匆推开，几个宫女扶着姜太后出来，姜云泽急步走在最前面，指着君珂，“……您令她跪诵金刚经，她居然在院子里睡锦垫，看杂记，把您赐下的经书垫在身下……”
“嗯？”姜太后立在阶上，眼珠一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太后……”姜云泽靠在她肩上，“这个女人胆大竟至于此，竟一点也没将您，没将我姜家……”
“嗯？”姜太后皱起眉，拍拍姜云泽，缓声道，“云泽，莫激动，你……是不是气出什么毛病来了？”
“没将我姜家放在……”姜云泽这才低头去看君珂，这一看，舌头顿时就木了，“……放在……放在……放……”
“好臭。”君珂低低咕哝。
两个嬷嬷忍住笑，低下头，将戒尺抓得死紧。
“她……她……她……”姜云泽眼睛发直。
底下的君珂，膝头满是长跪导致的灰土，衣衫凌乱，头发散开，更惨的是她的脸，高高肿起，满脸红杠，一看就是被宽戒尺击打所致。这副惨状看在宫女嬷嬷们眼底，都有不忍之色，连姜太后都觉得，两个嬷嬷是不是打得太勤了？
再看姜云泽，众人的眼神就有些疑惑了——哪来的锦垫？哪来的杂记？哪来的“舒舒服服看小说”的君珂？郡主莫不真是气得失心疯了？或者看这君姑娘不顺眼到连当面颠倒黑白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太后……”君珂“口齿不清”地低低叫一声，恭谦地伏在地上，也学着姜云泽那种大家闺秀式的娇弱不胜的微微颤抖，一边抖一边想难度真高啊难度真高啊。
姜云泽盯着君珂，眼前一黑，几乎没晕过去。
“云泽。”姜太后皱着眉，心中也涌起淡淡的怨怪，觉得孙女素来懂事，怎么如今却有些不晓事？说到底，这君珂也是皇朝用得着的人，她这个太后无缘无故动人家，还得找个借口，考虑下多方反应。为了她，自己都不顾一切进行了强力干预，明知道供状在人家手里，还费力帮她压下人家气焰，孙女怎么还不依不饶？这要弄成哪样？
“你是郡主。”她心中不满，语气也重了几分，“不要和这等平民出身的女子纠缠不休，没的失了你的气度。”
姜云泽怔怔抬起头，纱幕里素来稳定的眼神，渐渐泛起泪光。
“太后！她刚才真的是……”
姜太后一怔，没想到孙女竟然还坚持己见，再看看君珂，那一脸的惨状赫然在目，看得人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在那指鹿为马，那就不是撒娇，是没分寸了。
心底起了淡淡厌烦，她声音也冷了下来，“云泽！”
姜云泽退后一步，怔怔看着素来疼她爱她的姑祖母，往日里她有半分委屈，太后都要急急宣她进宫，搂在怀里劝慰半天，然而今日，她却迎面了这样的冷漠！
金尊玉贵的姜云泽，虽然天生心计出众，但毕竟还是少女，骤然失爱于往日信她重她的姑祖母，不由也失了方寸，一转头看见君珂，袖子掩面，一副凄惨形状，却在袖子遮掩之下，对她挤了挤眼。
这一挤，顿时挤出了她积郁已久的怒火。
一转身，快步下阶，姜云泽指住君珂，疾声道，“这女人使诈！她这脸上肯定有假！来人！来人！给我架住她！”
宫女嬷嬷面面相觑，姜太后皱眉不语，见无人上前，姜云泽怒火上冲，对傻在君珂身边的两个嬷嬷厉声道：“还不给我架住她？”
两个嬷嬷犹犹豫豫架住君珂，君珂也不挣扎，趁姜云泽快步奔来挡住了众人视线，偏头对她吐吐舌头。
吐完舌头立即惨叫，“郡主饶我！郡主饶我！”
她叫得极其惨烈，好像即将面临极刑，姜太后怒极拂袖，冷喝，“云泽，仔细你的身份！给我回来！”
“给我架住她！”姜云泽听而不闻，她已经被当面冤枉，如果不能揭穿君珂的恶毒，便要永久失爱于姑祖母，那张脸一定有猫腻，只要她撕开这女人的假面具——
她伸出蓄了寸许指甲的尖尖手指，抬手就对君珂脸上抓来，“本郡主亲自动手，撕掉你这装神弄鬼的狐狸皮！”
“你要撕掉谁的皮！”蓦然一声冷喝，炸响在宫室门口。
姜太后一呆。
宫女嬷嬷们一惊。
姜云泽悬在半空的手指一顿。
君珂却笑了。
终于来了。
“陛下驾到——”
宫门开启，一溜太监小跑着奔了进来，在甬道上两列排开，几个龙精虎猛的侍卫大步进来，无声对姜太后一躬，钉子般立在宫门两边。
一架便舆在宫门前缓缓停下，明黄袍角一闪，流水般逶迤过了汉白玉石阶。
在那描金嵌玉的便舆之后，隐约还有许多人影，肃然跟随。
常春宫中一片静寂，手指僵在半空的姜云泽，一抬头正对上大步进来的大燕皇帝森冷的目光，一呆，下意识地要收起手指。
君珂突然向前一凑，她本就和姜云泽靠得很近，这一凑，姜云泽的手指正落在她脸上。
“啊！”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君珂向前一扑便滚倒在地，捂住脸遍地打滚，“郡主！郡主！别撕我！我不敢了！我再不敢说你杀人了！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你别剥我的脸皮……别……”
她叫得嘶声力竭，声音如钢锥刺入众人耳膜，滚来滚去沾了满地泥灰，散开的五指缝里露出肿胀不堪鲜红处处的肌肤，从声音到造型，都惨不可言，四面的人僵在那里，给惊得面色死灰。
人群后，几个人都抖了抖。
不是被惊吓的，是被雷到的。
沈梦沉眼光流转，盯着那指缝里看起来有几分熟悉的造型，挑了挑眉——小坏蛋，你研究过我当初那毒物了？仿制得不错，真让人突然怀念美艳小猪。
纳兰君让绷紧脸皮，咳嗽一声，再咳嗽一声，他身边的太监怕他伤风，紧张地看过来，却见皇太孙嘴角微微勾起，恍惚竟然是个笑的模样。
皇太孙在笑？
太监受了惊吓，以为眼睛出了问题，揉揉眼再看，皇太孙还是那个板正严肃模样，刚才那丝笑影，当真便如幻觉。
果然是眼睛出了问题啊，太监忧愁地想。
忽有一人大步自人群而出，几步上前扶住君珂，先对姜太后行了礼，随即一扬头，盯住了姜云泽。
他眼神森冷，满溢愤怒，比姜云泽刚才盯住君珂还要充满憎恨，“敢问郡主，我冀北武举考生君姑娘，何事让郡主恨恶至此，在这煌煌宫城，天子脚下，公然要重刑相加，撕人脸皮？”
纳兰述问得义正词严，气愤满膺——太过分了！你这贱人！竟然让小珂把嗓子都喊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纳兰述你才和这女人狼狈……”姜云泽气堵声咽，手脚冰冷，抬臂颤然指住纳兰述，她手臂刚刚抬起，忽然又一条白影自人群后窜出，一头撞入了她怀里，抓住她衣襟连连推搡，大哭：“还我儿子命来！还我儿子命来！”
姜云泽被撞得咕咚一声往后便退，靠住身后廊柱才没有倒下，眼一抬看见撞她的正是朱夫人，心中一惊，百忙中对纳兰述君珂一看，地下那两人互相架着，正从彼此胳膊肘里趁人不注意对她甜蜜微笑呢。
姜云泽再次眼前一黑，几欲气晕。
只是此刻她也清醒过来，知道纳兰述君珂不会放过她，今儿就是故意要将她气死，咬咬牙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挥拒着朱夫人一边冷声道：“夫人何出此言！仔细君前失仪！”
“还我儿子命来！还我儿子命来！”朱夫人不依不饶，拼命抓挠，姜云泽钗横鬓乱，狼狈不堪。
“够了！”
两声出自一声，一来自台阶上脸色铁青的姜太后，一来自殿口处神色阴沉的皇帝。
“皇帝今儿带了这许多人来，在常春宫哭闹撒泼，是要将你的母后逐出宫吗？”姜太后居高临下，眼神郁怒。
“儿臣不敢。”大燕皇帝纳兰弘庆面色森冷，带同身后随从向姜太后施礼，“儿臣此来另有要务，朱氏，你且退下，不可惊扰太后，至于你要的交代，朕应了自会给你。”
朱氏抹抹眼泪，恨然放手，死死盯了姜云泽一眼才转身施礼，“是，一切乞赖陛下做主！”
纳兰弘庆眼神又掠过地上惨不忍睹的君珂，微微泛起一丝郁怒——他这个出身不高的母后，从来就不肯为他省省心！还有明映，平日里端庄贤淑，不想私下也如此狠毒！
这神眼女子，日常时有被召进宫，先后给几位宫妃看过一些难以启齿的顽疾，改善了好些人的身体，比那些尸位素餐什么药都不敢用的太医们有用得多。别的先不谈，这一手绝活就是皇朝得用之人，她们不说着保全奇人，还要这么糟蹋！
本该挥退众人和母后私下商量，想着要成全姜家一份颜面，此刻心火上升，也没了那体贴的心情，纳兰弘庆重重哼了一声，淡淡道：“来人！请姜郡主出来！”
几个太监应声而上，姜云泽大惊，踉跄退后一步，颤声道：“陛下……”
“皇帝！”姜太后也动了怒气，“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下明映？她可是我大燕堂堂郡主！你要为一个平民出身的区区供奉，就动我皇家金枝玉叶？”
“太后说的哪里话。”纳兰弘庆拧着眉头，沉沉道，“君供奉是被您责罚所伤，儿臣为什么要因此去动明映？说到这里，儿臣也要问一下母后，君供奉哪里犯了母后忌讳，要这般对她？这事传出去，岂不让天下百姓，满朝文武，责我皇家无情，草菅人命？”
姜太后窒了窒，半晌涨红了脸怒道：“哀家不曾责罚君供奉！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这女子口出不逊，哀家便教训她一下，有何不可？”姜太后无言以对，干脆勃然大怒，“哀家教训谁，都自有理由；但皇帝你无缘无故要拿明映，你有理由？”
“今早朱将军满门三十六人，头顶供状，在太和门前告御状。”纳兰弘庆森然道，“状告明映郡主姜云泽，指使下人行凶，杀害其子朱光！”
“那不可能！”姜太后立即道，“明映何等善良，怎么会行此毒手！这明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纳兰弘庆闭了闭眼睛，半晌冷声道：“母后，请内殿说话。”
姜太后眼珠一转，看看他身后那些人，看看地上君珂，自己也觉得在院中争吵实在不妥，冷然对姜云泽道：“明映，不用害怕，姑祖母会为你做主！”随即昂头当先进了内殿。
纳兰弘庆无声跟上，殿门掩紧，宫人都退了出来，院子里站满了人，却没人说话动弹，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一开始声音喁喁，还算平和，似乎皇帝压抑着火气，在劝说什么，随即便听见姜太后按捺不住的高音，远远地刺人，“胡说！一个贱婢的供状你也信！那种卖主的贱婢，她的话能听？想凭一个翻来覆去的贱婢的供词来定皇朝郡主的罪？得先问我同意不同意！”
“啪。”一声骤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扔落地上的声音，随即便是纳兰弘庆压抑的咆哮，“一个贱婢！母后怎么不看看这末尾的署名！怎么不问问当时这婢子是在何方录的供词！母后是不是还要说这供状也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捏造？可惜当时，朱家燕京府、崇仁宫冀北、公主府国公府、都有人在场！这么多人，就铁了心要拧起来和你家郡主过不去！”
“那也是一面之词！”
皇帝的声音骤然狞狠起来，却低了八度，隐约不知说了什么，姜太后发出“啊”地一声惊呼。
门外一直静听的人们，因为这声惊呼，眉梢都跳了跳。
一直僵硬着背脊靠着廊柱，谁也不看的姜云泽，身子霍然软了软。
君珂和纳兰述对看一眼，眼神里漾出笑意。
姜云泽和君珂对阵，虽然惨败，寒蕊未死还指控了她，但她依旧有恃无恐，明知有供状，也打算依靠姜太后的宠爱拼死抵赖。就是因为她仗着这案子并无铁证，总不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婢子的供状，就把她一个金枝玉叶随意问罪吧？
就算此案疑点甚多，就算有燕京府积年的办案老吏，看出朱光被害当时的位置和伤口，不可能是君珂出手，可是碍着姜家的权势，谁敢多这个嘴？
然而，这起看似牵扯不休的案子，其实一直都有个最大的人证，姜云泽所不知道的人证。
朱光。
死去的朱光。
朱光当然不是偏心的，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但是当晚及时赶来的柳杏林，曾经让濒死的朱光，见了朱家人最后一面。
说出凶手是谁的朱光，带着满腔愤恨撒手人寰。朱家当时就要闹出来，被纳兰述拦住——无论如何朱光已死，姜云泽依旧有抵赖的余地，总要想办法，让她露出更多的破绽来才是。朱家听从了君珂和纳兰述的计策，忍下满心悲愤，等到了寒蕊夜入公主府杀人灭口。
如今人证就是苦主，朱家怎肯甘休，君珂自己入宫应对姜太后，将供状交给了朱家。朱家第一时间便奔赴皇宫告御状，等到纳兰弘庆带人匆匆赶来，正好撞见君珂被姜氏一家欺辱的“惨状”，一切拿捏得刚刚好。
内殿里自姜太后一声惊呼之后，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纳兰述和君珂交换一下眼色——开始利益交换了。
涉及到贵族阶层的各种事务，到最后都不会单纯的论定，命案多半不会按命案处理，不过是失败的那一方拿出等量的利益或受到一定的惩罚，胜利的那方获得合适的补偿来进行一定的妥协。
姜云泽不会给朱光赔命，朱家要的，也不是她的命。
一条命，不抵官衔实权来得更要紧。人死了就死了，以此获得最大限度补偿才是要义。朱家混迹官场，一门三将军，掌握京畿兵权多年，自然知道利弊权衡。
所以朱家跪在了控制官员出入的太和门，而不是人来人往的皇城广场上。
纳兰述安慰地拍拍君珂的手，君珂对他笑笑。
没关系，路还远，走下去就是了。
纳兰述顾忌着这是在宫里，并不方便对君珂过于亲热，就是刚才控诉姜云泽，也摆出了对君珂生疏的语气，此刻手心轻轻一覆，立即离开。
便是这么蜻蜓点水的一握，也看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沈梦沉挑了挑眉，觉得是不是该再下一次毒在那丫头手上？省得随便什么人都摸来摸去。
纳兰君让转开眼光，不去看那交握的手，专心想她脸上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确实可怕，会留下疤痕吗？
……
忽然门声一响，惊破众人的沉默，纳兰弘庆已经神态如常立在了殿门口，姜太后却没有再出来。
姜云泽一眼之下，便知大势已去，靠着廊柱的身子又一软，身边一个宫女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又怯怯缩了回去。
姜云泽惨然一笑，世态炎凉，连一个宫女，都知道风向变了。
“传旨。”纳兰弘庆立于阶上，“朱氏一门，多年来忠心王事，守卫京畿与国有功，着朱永森封敬毅子爵，三代后递等袭封。朱氏诰命升二品。其子朱宁封宣武将军，入九蒙旗营领参将实衔。”
朱家人立即跪倒，三呼万岁。
“左相姜巍然，门风不谨，致祸他人。着罚俸一年，降三级原职留用。”
“明映郡主姜云泽，行止不端，着削去郡主封诰，由姜府将其迁居出京闭门思过，无圣旨不得与他人有任何往来事及再度进京。”
姜云泽身子一晃，坐倒在地，半晌，两行清泪，自纱幕之后缓缓流下来。
朱家人心有不甘地盯着她，但终究得了实惠，也不敢再言声。说到底，文武派系的制衡在帝王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事，杀姜云泽偿命，会导致姜家及姜太后全力反扑，纳兰弘庆也不想招惹这样的麻烦。不过这边拍一拍，那边抚一抚，各自按捺下去罢了。
至于一条人命——反正朱家也不止一个儿子，朱宁不是得了升迁吗。
“四品皇家供奉君珂，忠职勤谨。”纳兰弘庆垂头看看君珂，“赐金万两，西华门外宅邸一座，赏昭信校尉武衔。”
“谢陛下！”
昭信校尉是正六品武散阶，不是实职，还不如君珂这个供奉文衔品级高，不过这也是皇帝的一个安抚的态度，君珂到如今，可算文武职衔都有了。
一场跌宕起伏杀人案，最终的结果，得罪姜家在所难免，武将派系却因此对她好感倍增；此事除了姜家，众人也多半受益。朱家接受——儿子没白死，好歹挣了个三代不替的爵位。现今无战事，不比开国那年代，王爵满地封，得个爵位那是天大难得；沈梦沉得意——斗了多年的左相被贬，虽然依旧原职，但气势必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挽回；纳兰君让不介意——好歹没让姜氏把事态扩大，导致向家和朱家再闹起来，影响大燕局势；向正仪高兴——让那死女人滚得远远地，燕京会清静很多。
纳兰弘庆揉揉眉心，眉宇微露疲倦之色，走过纳兰述身边时，看看颓然坐地痴痴不语的姜云泽，道：“睿郡王，冀北对此事，可有异议？”
“绝无异议！”纳兰述立刻欣然表态，“陛下圣明烛照，智珠在握。如姜氏这等女子，深沉奸狡，人品卑劣。冀北还得多谢陛下慧眼识人，使我等不致被其蒙蔽，怎敢再庇佑这样的无德女子？”
他这是露出退婚的意思，纳兰弘庆乐见其成，哈哈一笑道：“你小子，还是赶紧想着怎么和你母妃交代吧！”
说到成王妃的时候，纳兰弘庆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奇异的神情，随即消逝。仿佛突然失去了兴致，他不再看伏地哭泣的姜云泽，转身出门。
“陛下起驾！”
明黄便舆悠悠远去，转眼间常春宫前济济的人群便散尽。
君珂和纳兰述走在最后，在所有人都跨出门后，君珂转身，看向倒地勉力看过来的姜云泽。
那女子密密纱幕里，看不清什么眼神，该是许多许多恨吧，这世上总有许多恨没有来由，就如这女人，她明明不爱纳兰述，却为了纳兰述，一次次要置她于死。
君珂没有同情——她被冤枉、被关进大牢、一路试图挣扎自救时，这女人也没有同情过她。
她面对着姜云泽，站定，好整以暇地整理好头发、拍掉身上的灰、将那本金刚经踢到一边、用袖子抹去胭脂、从袖管里摸出另外一管膏药，将下巴涂了涂。
精神怏怏的姜云泽，慢慢瞪大了眼睛。
君珂原本肿得不像模样的下巴，被那膏药一涂，便迅速消肿，平复，恢复如常。
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姜云泽下意识要唤人来看，然而转目四顾，人早已走光，此刻谁还来理她？
君珂慢条斯理笑了笑，将膏药收起，她可没打算把整张脸现在就都消肿，她还要顶着肥脸出去转一圈呢。
她对着姜云泽，笑眯眯拍拍下巴，轻轻道：“郡主以后去了乡下，只怕没什么戏法好看，今儿君珂免费送上戏法，供郡主以后田庄寂寞，慢慢回味。”
纳兰述来拉她，“你闲不闲？人家可以看狗咬尾巴，比你这个好看。还有，别叫郡主，这里有郡主吗？”
两人不再看姜云泽，相携着出去，院子里彻底恢复寂静，宫女们早已抿着唇悄悄回到自己的下房，内殿那扇殿门，则始终紧紧的闭着，别说姜太后，就连一个女官、一个嬷嬷，也不曾踏过门槛。
姜云泽始终伏在廊檐下的青石地上，没有人来扶她，也没有人理会她。这刚才还依靠在太后臂上撒娇的金枝玉叶，转眼便成了众人眼底避之不及的恶鬼瘟神，而那刚才还抚摸着她的头发软语安慰，口口声声要她别怕，势必护她到底的最亲的姑祖母，此刻紧闭殿门，毫无声息。
不怕这世间风刀霜剑的严酷，只怕这人生无人理会的凄凉。
姜云泽的眼泪，无声无息湿透纱幕，明霞纱浸透了泪水变得沉重，她突然觉得疲惫，累到连眉毛都不愿抬起。
脸下是石板独有的沉重和涩的气味，闻起来也像是泪水的味道，那样盈盈的泪光里，她想起朱光最后的一瞬间，长剑入胸的时候，他看的是她。
最后一霎，他扭过头，下死劲般盯了她一眼，似要在临终前将她容颜深记，又似已经明白真相要用仇恨将她燃着，然而那一眼看过来，他的眼底突然泛起泪光。
最后一霎的泪光。
之后归于寂灭。
十余年相识，堪称青梅竹马，那时她还是户部主事的女儿，而他也只是九蒙旗营校尉的儿子，府邸只隔一条街，两家长辈情谊不错，来往时便常笑说，这一对相配的小儿女。
也便有了那份心思，再看对方似乎那便真是未来的良人，总以为自己是嫁定了他，朱家也以为她必是自家的媳妇，是父亲心大，眼看着步步高升，还想着用女儿再攀个高枝，不说拒绝，却也不应着，便拖过了那些年。
姜家子弟众多，她所在的三房原本平平无奇，是父亲一路升迁任了左相，才有了后来水涨船高的地位，她也从普通的姜家小姐，成为太后的心头肉，成为姜家姑娘中唯一一个封郡主的嫡女。前后待遇的区别，让她深深明白父亲的话——只有维持住自身的地位和权力，才能在燕京和家族，站得更稳。
所以父亲应了冀北提亲，她立刻沉默和朱光决绝。那少年苦苦哀恳，再三托人带信，她终究觉得对他不起，又怕他激愤之下闹出事来，冒险央哥哥相陪，约他在京西杏花巷看了半夜的烟花，星火纵横里往事也纵横，终化作烟光散尽。
回来的路上遇见那一对人。
墙头上那少女，在她眼底貌不惊人，却对着那芝兰玉树的少年，笑到明艳。女人的美，很多时候只能在男人的赞美呵护里孕育开花，绽放出连自己都想不到惊艳来。
她突然便有了恨。
这一对墙头打劫欢喜恣意；那一对烟花散尽凄凉分手。
她牺牲了十余年青梅竹马情意，换来的冀北王妃地位，不容被这半路横空的少女，伸手便撷了去。
否则那牺牲便毫无价值。
哥哥们以为她未将那少女放在眼底，她却清楚地知道，那才是她真正的敌人。
纳兰述看君珂的眼光，便如朱光看她，热烈而不愿分给他人。
她已一头落空，如何再能失却这头？
所以有翠虹轩偶遇设计，却落得铩羽而走；所以有闹市中扔猴撞车，到头来反给自己带来麻烦。
而那夜后花园，被逼前来时她心中已有警兆，事到临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朱光如此偏执而热烈，他的存在，迟早会毁掉她的一切。
然而当剑光带出血光，轻微的哧声却如巨雷响在耳底，一霎间她觉心疼，当真便要晕去。
然而终究不能回头。
一步错，步步错。
到如今饮恨如鸩，不过是人生里自酿的一杯苦酒。
苦酒入喉，同饮了这一怀穿透胸膛的森冷的风，那一夜长剑带着冷风穿过朱光心口时，他是否也一般地觉得苦，觉得苦。
一滴泪落在青石板，晕开淡淡的水迹，仿佛一面薄镜，照那夜他拼死回顾的眼神。
此刻再见，如天光倾斜雷声炸顶，动魄惊心。
原来这一生，只有这一人，将她爱过。
然后，被她亲手，结束。
“轰隆。”
天际乍然一个明闪，舞出一道惨白的刀光，劈裂沉黑的云层，豁喇喇击碎午后沉滞的空气。
雨在一瞬间便泼了下来。
姜云泽始终没有起身。
她伏在泥泞里、雨地中、泪水里，身躯沉没，如秋季里被风打落的最后一枚枯叶蝶。
※※※
朱光被杀案，虽然事后得皇帝严令，燕京府和各家府邸齐齐封口，连向正仪都没对外说起。但消息灵通的燕京百姓，还是从那些关系四通八达，经常走王侯之家的十三盟破落旗下子弟口中，知道了个大概。
燕京第一淑女如今可成了燕京第一毒女，燕京百姓隐约得知真相时，都震惊失语，拍膝大骂原来女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以至于数日后一大早，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姜家后门抬出，想悄没声息地出城而去时，燕京百姓神奇地得到了消息，堵在了巷子口，用臭鸡蛋烂菜叶，表达了对燕京第一毒女的由衷膜拜和诚恳欢送，导致轿子行不了几步，就被逼又转了回去。
臭鸡蛋烂菜叶洗礼之风，完全是尧羽卫的杰作——自从他们在武举场地上卖臭鸡蛋砸人之后，燕京百姓很快就上了瘾，以至于市场上常常遍地臭鸡蛋，以至于有段时间臭鸡蛋涨价，还有很多嗜食臭蛋的，不用再费心自己去腌，每天拎个篮子上街等便是了。
君珂最近的人望也因此事水涨船高，她当初大街拦车救人已经是一段佳话，武举表现优秀也是一出传奇，此次被冤后绝境反击更令人赞赏，君姑娘最近上街，常没事收到几根黄瓜几段藕什么的，拿回家炒炒也是一碟好菜。
转眼到了这日，武举决胜之日！
一大早纳兰述起迟了，匆匆出门，戚真思跟在他后面喊，“告诉小珂我爱她！告诉小珂她不拿第一就不要回来见她师傅我了！”
“她师傅是我！”纳兰述恶声恶气回了她一句，纵身上马，奇道，“你不去？”
戚真思抱着个盒子，是专门用来装尧羽卫来往密报的暗匣，咕哝道：“我总觉得这盒子有什么不对劲，等我想清楚了再去。”
“那你想好了自己来。”纳兰述急匆匆说一句，扬鞭策马而去，还没到武德门，就被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拦住，“公子公子，最新独家！三美争一夫，今日即将结果揭晓！战争进行了白热化的阶段，已经有一美落马黯然挥别燕京，接下来您认为谁会是最大的赢家？是久有武名背景雄厚的公主殿下，还是异军突起名动燕京的神眼少女？来来，抢先下注，买定离手，下一个赢家，就是你！”
纳兰述：“……”
随即他眼珠一转，看见人群里鬼鬼祟祟溜走的一个大脑袋，一把上前揪住，“许新子，你搞什么花招！”
“顺应形势嘛主子。”瘦猴子嬉皮笑脸，“您看，朱光一死，眼看向公主八成要对上小珂，多么具有新闻价值的配对啊，再说二女争状元，哪有二女争一男更有轰动性？不趁这个时候做宣传赚点钱，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
纳兰述瞪着瘦猴子的大脑袋，“这一男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连我都好意思拿出去卖！还有，别再学小珂的怪话，你们说得没她好听！”
瘦猴子毫无愧意地耸耸肩，又挤进人群，监督他花钱买来的推销员搞推销去了，纳兰述匆匆往台上走，还没到自己的席位，就听见看完抽签的百姓们轰然一声。
“向正仪对韩青凯！君珂对查近行！”
一时百姓们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庆幸两女没有直接对上，还可以再等一场；失落两女没有直接对上，还要再等一场。
“君珂请战查兄。”
两场比武同时举行，各自一个擂台，君珂在左侧擂台上，向查近行施礼。
查近行的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几个不显眼的补丁，细心地缝在肘弯袍角，不仔细看倒像是故意做出来的花样，可以想象他那母亲，应该是个巧手慧心的妇人。
那男子虽然营养不良肤色略黄，但神情昂然，用一柄宽大的巨剑，可见也是走的功夫沉雄一路。
两人同时行礼，腰刚刚直起，彼此脚步都骤然一错，刹那间便像两股暴风，狠狠撞在了一起！
燕京百姓没想到这两人一开场如此狂暴，都惊得“啊”地一声，呼声未毕，半空中两人在即将撞到的前一刻，突然各自分开，半空拔剑，铿然巨响星光飞射，迸出的金色剑光刹时迷了燕京百姓的眼！
这两人似天生有默契，出腿、飞身、错身、拔剑，竟然都在同时，以至于燕京百姓眼底像看见一对大小略有不同的倒影，携风舞电，翻滚飞腾。
和之前与洪南那一战不同，这一战的君珂和查近行，并没有那一战花哨好看，但却更隼利、更凶猛、更利落而力度精准。一连串细密的劈啪声响里，两人的双剑提、贴、粘、引、击、拍、掀、撬……宽剑沉猛的风声和细剑尖锐的啸声交杂在一起，满场呼啸着各种奇音，让人想起午夜越过山脊的风，用各种姿态在各种山的罅隙里碰撞呼号。
燕京的百姓渐渐觉得眼睛不够看，忽然两人动作又慢了下来，在极快向极慢的过渡里，对彼此武技和应变的要求更高一层，第一百三十招上，两人再次腾身而起，半空飞撞，这回没有错身而过，两人同时抬膝，啪一声，膝盖在身体之前撞上，发出骨骼相撞的微响，微响声里，君珂的膝盖忽然微微上抬，竟然顺着查近行的大腿一滑，倒滑向了他的大腿根部！
这一招十分诡诈刁狠，来自于戚真思的真传，常人在此刻都是膝盖下沉以抵消冲撞力，君珂反其道而行之，刹那间提气倾身，利用女子身体轻灵之便，上身下倾，屈膝上滑，查近行哪里想得到世上还有这么刁钻的攻击角度，一惊之下身体倒仰向后一让，但君珂的膝盖已经狠狠弹了上去，查近行身体退开的速度哪抵得上她膝盖霍然弹开的速度，眼看膝盖飞弹，就要撞上他命根。
电光火石间查近行神情震惊，君珂一眼看见那样的神情，心中一震。
一瞬间暗巷子找泔水充饥的男子，平静而坚忍的脸一闪而过。
君珂抬起的膝盖，突然生生转了个方向，足尖高高抬起，越过查近行要害和头顶，啪地落在了空处！
对于这样有所坚持而内心刚骨不折的男子，用这样阴毒而下作的招数，她做不来！
查近行惊愕的神情现于言表。
君珂心底若有所失却又平静自如——有所为有所不为。
然而随即她心中便一沉。
她飞弹又半空转开的足尖，因为半途生生扭转，刹那间姿势不对发生抽筋，落地一个不稳，身子向后便倾。
而她的身后，已经是擂台边缘！

第七十七章 两美争一男？
身子悬空，招式用老，足尖抽筋难以支撑，君珂无可挽回地仰倒下去。
一瞬间天空俯冲而下，而苍白的大地等待她砰然撞上。
百姓哗然，齐齐站起，台上仲裁们身子一紧。
谁都看得出君珂去势不可挽，必败。君珂心中也在大叫，“输啦输啦！”
“嚓！”
她倒下，查近行竟然还不依不饶，霍然长剑一展，贴地飞旋，直奔她双腿而来！
百姓惊呼，刚赶到的戚真思远远开始破口大骂，台上纳兰述一拍桌案便要飞身而起。
然而所有人都离擂台太远，抢救不及，君珂感觉到劲风贴地而来，只要剑光一绞，她的腿就报销了。
一瞬间君珂也开始绝望。
难道这世道当真如此寒酷，风刀霜剑，所有的善意温暖，都注定要被冰封？
难道她要生存下去，当真便得放弃一切光明和真实，做个冷面冷心，岿然不动的青铜人？
“啪。”
刹那间长剑已至，君珂已经感觉到利剑所独有的冰冷和金属气息，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来，只觉得脚踝一紧一凉，被剑身轻轻一拍，随即抽筋剧痛立即止住，隐约又听见一声轻微裂响，抬眼正看见那道剑光，已经越过她的脚踝，在木质擂台的边缘劈开了一道裂缝。君珂习武之人反应快捷，想也不想脚尖一勾，正勾住裂缝翘起的边缘，腰背使力，霍然而起！
唰一下她身子一弹，人已经站在擂台之上，须臾之间后背已经汗湿——就在刚才一瞬间，她已经感觉到后背触及了地面！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在百姓的眼底，就看见君珂上一刻还莫名其妙轰然倒下，下一刻又莫名其妙飒然站起，哗然之下顿觉这女子果然奇迹，兴奋如狂，大呼：君珂必胜！君珂最亮！
君珂此时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她蓦然翻转，自己还来不及思考，习武之人出招都是下意识反应，动作在思维之前，身子再度飞越之时，眼睛已经看见一柄宽剑贴地而过，即将袭面而来，手中长剑立即弹出，一点、一撩。
“啪！”一声轻响，宽剑的巨大光幕在半空一亮，如白扇一展，曳着一道深红的尾缨，越过两人头顶，唰地插入擂台下的沙土地中，尾端晃动，嗡嗡不休。
查近行长剑脱手！
君珂怔住。
一瞬间她觉得荒唐又觉得抱歉，嘴角咧了咧，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家出剑救她，结果却因为贴地剑招难收被她给挑了剑去，这种恩将仇报的事，居然发生在了她身上。
正想说句“失手不算，重头再来。”底下百姓已经沸腾起来。
比武规则，武器脱手和落下擂台都算输。如今君珂稳立擂台之上，查近行长剑已经脱手，自然是他输。
“君珂必胜！君珂必胜！”
一片喧闹里，查近行巍然而立，这落魄男子，此刻神情坦然，注目着君珂，唇角慢慢绽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随即他抱拳，声音朗朗，“君姑娘好功夫，近行认输。”
君珂“呃”地一声还没回答，百姓欢呼又起，巨大的声浪里，那男子突然轻声道：“不必歉疚，先前你膝盖反撩，我其实已经输了，是你先让了我。”
君珂脸一红，查近行却又一笑，“君姑娘比武光明磊落，查某堂堂男儿，怎能不如女子？不过奉劝姑娘一句，比武坦荡是好的，但若真遇上生死相拼的敌人，刚才那一招其实极精妙，万万不可收回。”
“那是。”君珂正色道，“何止不能收回，还可以顺势上移，撞烂他肚肠。”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瞬间都起惺惺相惜之感，查近行摆摆手，一跃下台，洒然而去。
君珂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钦敬。
这是一个真男人。
是她穿越以来，遇见的少有的不为逆境所折，刚骨内蕴，而又光风霁月的男子。
是令她在一怀寒冷里，再次愿意相信这人间自有情义在的温暖存在。
她缓缓弯下腰来。
第一次诚心诚意，向着对手的背影，深深一躬。
※※※
君珂胜查近行，而另一场，向正仪胜韩青凯。
状元榜眼之争，最后当真落在了两个女人之间。
燕京百姓沸腾了，拼命向前挤，戚真思的vip包厢，瞬间炒到了三倍价格。
这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女人比武这么简单，这将是大燕开国以来的奇迹。这场比武将会注定诞生大燕第一位掌握军权的女将，更重要的是，这场个性化的比武，还含有最令八卦党们兴奋的香艳色彩——正仪公主和神眼少女，据传都和冀北睿郡王关系暧昧，这场凤斗，是不是私底下最终的结果，也和她们的终身有关？
和两女争状元比起来，他们更喜欢为这场比斗改个称呼，叫“两女争一夫”。
“睿郡王！”底下胆子大的百姓在喊，“你不打算给状元之争提个彩头吗？”
纳兰述单手撑腮，理都不理——彩头？什么彩头？彩头一放，岂不是认可向正仪有权争夺自己？这事有她的份吗？
君珂和向正仪，却都很平静，并不为台下人的自作多情所扰。
“我今天是一定要赢你的。”向正仪金枪一横，认真地注目君珂，“我总要有样东西，胜过你。”
君珂心想公主殿下这话很有点灭自己威风哪，和前几天在八宝酒楼里说的醉话截然相反哪，这是肿么了？
“纳兰喜欢你，猪都看得出来。”向正仪继续道，“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喜欢又不代表一定适合。”
君珂深有同感点点头，却笑道：“可有时适合的，却也未必喜欢。”
“纳兰从小离经叛道，被称为燕京异类。他喜欢新鲜事物，不愿固守陈规。”向正仪自顾自继续道，“所以我自喜欢了他，我也不要做个普通的公主。笑不露齿、帷幕深藏、循规蹈矩，轻言细语。这样的女子，燕京多了是，冀北多了是，纳兰不会对她们多看一眼。”
君珂心中一动，抬头看她——难道这位男装胡袍，特立独行的一根筋公主，竟然并不是因为养在军营才形成了这副性子？而只是，为了在特别的纳兰述面前做一个特别的人；为了让喜爱特别的纳兰述，因此对特别的她，多看一眼？
“我曾以为我成功了，纳兰没有因为我的特别而特别喜欢我；却也没有像讨厌那些淑女一样讨厌我。”向正仪抚摸着金枪，慢慢吁出了一口长气，“然后我遇见了你，突然我发觉，纳兰要的特别，原来终究不是我这种。”
君珂默然，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这意气风发我行我素的燕京第一贵女，此刻语气虽平静，然而终究是落寞的。
“其实我也喜欢那些胭脂，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喜欢那些鲜艳琳琅的首饰。”向正仪有点神往地看着戚真思包厢里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少女，“我没穿过，或者以后我可以尝试着穿一穿。也许一开始会不习惯，但是我觉得，我也很适合的。”
君珂微笑，轻轻道：“是，公主你其实很美，胡袍固然利落，女裙应该也别有风致。”
向正仪瞟她一眼，眼神里淡淡笑意，“我穿给纳兰看，你不怕吗？”
君珂失笑，摇头，“公主，这世上穿得很女性很美的女人太多了，我怕不过来。”
“或许纳兰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向正仪若有所思地道，“不在意、大度、自如……男人啊，你越着紧，他越弃你如敝屣；你越随意，他越当你如心头肉。”
君珂笑笑，不说话，心想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的。
两人在台上低低对话，台下百姓等了半天也不见开打，没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兴奋——是不是在吵架？是不是在谈判？是不是在互相威胁？
“我能听懂唇语。”坐在贵宾包厢里的戚真思肃然对八卦党们道，“我可以为你们翻译，不过唇语听起来很费劲，我要求一句话一百两银子。”
“行行，你说你说。”
“她们在说……”戚真思认真看着台上两人，同声传译。
“向公主说：呔！君珂你赶紧死开，纳兰述是我的人，我追了他六年了！”
一群八卦党们兴奋追问，“君珂怎么说？”
“君珂说：你妹！没听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感情的事哪里是用时间来计算的？姑娘我和纳兰述一日，算你们三年！”
“哟哟说得好！不过你妹是什么意思？”
“就是揍你妹妹意思。”
“哦哦继续。”
“向公主说，管你三年三十年，今儿定要揍你个天不假年！”
“霸气！君珂怎么说？”
“君珂说，行啊，有种放马过来，看纳兰最后是姓向，还是姓君！”
“哇哇，凶猛！”
八卦党们满意了——多给力的对话啊！多么符合“两女争一夫”剧情的台词啊！多么符合八卦党们肖想的情节啊！
百姓们去偷偷讨论这一战结束睿郡王到底是姓向还是姓君去了，戚大姑娘的同声传译被人偷偷传给了台上的某人，随即某人咆哮了。
“戚、真、思！”纳兰述头发直竖青面獠牙，“你懂不懂？无论她们谁赢谁输，老子都姓纳兰！”
……
“请。”
“请。”
台下不管闹出什么对话版本，台上两人，从来都是那种只坚持自己的人。
向正仪抱必胜之心而来，当初押注时她对着燕京叫喊：她只输给我！这一路比试，一切果然如她设想，所以她觉得，那五个字的成全，近了。
并不假惺惺让对方先出，向正仪金枪一展，刹那间台上便如又亮起一轮日光，日光刚自人们的瞳孔里升起，霍然又霹雳一般降落，“啪”一声巨响，地面刹那间延展开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迅速扩展，像地震之时山石不断裂开的獠牙，眼看着便逼到了君珂脚下，身形轻灵的君珂，一扭身冲天而起，向正仪金枪一挑飞速上迎，直射君珂脚底，君珂半空里一个翻身，已经落在了向正仪枪头。
两人这一招各现风采，向正仪雄浑里不失灵动，应变流畅；君珂轻灵里不失沉稳，翻惊摇落。都有真才实学，台下采声雷动。
采声未绝，两人已经战在一起，向正仪此次改变了战法，长枪连挑，呼啸飞闪，点、戳、挑、弹、竟然始终没有一招停顿，也没有一招落地招式，一气呵成连连逼近，君珂被她枪风枪势逼得始终没有落地，像一只黛青的燕子，在日色金光里，飞舞翩跹。两人在金光银光里团团作舞，身形纤细，姿态纷飞。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都觉得以前认为女人打架都是抓头发撞肚子没什么好看，原来是大错特错，有实力的女人打架，力度和身形皆美，那种柔韧健美体形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和姿态，那种阴与阳的完美融合展现，才是真正的夺人眼目。
然而戚真思纳兰述却皱起眉头，都喃喃骂一声：“可恶！”
很明显和君珂动过手的向正仪，一开始就抓住了她的弱点。知道她的内力不足是硬伤，再次以重兵器逼得君珂无法落地，长久提气在空中腾挪是很伤内气的，消耗会比在地面过招还要快，君珂仗着身形轻灵轻功有成暂时不露败象，但长久下来，必定要输。
当然，向正仪这么做自己消耗也是极大的，所以现在她等于和君珂在拼长力和内力。她若先停息转向地面，她的胜算便去掉七成，因为那时她必已力竭；而君珂如果先支持不住落下台，自然是她全胜。
不过也是一场赌而已。
戚真思抠抠脸，眼珠转一转，招呼儿郎们，“来！比武献艺咯！”
她搭的高台，正对着擂台，最下面一层也设置了擂台的平台，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帮君珂一把。她一声令下，立即跳上去两个尧羽卫，捉对厮杀，两人一人扮演向正仪，却套了两个大宽耳朵，抓着个九齿钉耙；一个扮演君珂，却套了个虎皮裙，握了个金箍棒。
砰砰乓乓，金箍棒遇上九齿钉耙。
“师兄！”八戒向正仪挥舞钉耙，虎虎生风，悲切长呼，“师父明明爱的是我！你为什么要横插一手！”
“师弟！你好没羞耻！”猴哥君珂金箍棒迎头狠砸，“师傅爱的是我！不然当初也不会千里跋涉，顶风吃露，为我冒险上五指山，解救我于五百年压山苦难中！”
“那不过是佛祖指示，师父不过是要你个不要钱的保镖！”八戒大耳扇风，钉耙挂着喇叭花，“师傅真正的心头肉是我，他最听我的话，最怜我过肥劳苦；最讨厌你到处撒尿，最嫌你猴儿聒噪；前儿个师傅还和我讲，六耳弥猴那事儿搞不好是你故布疑阵，你个猴精猴精的，早就看中了师傅的紫金盂，不是我老猪看守得紧，你哪里肯一直陪到西天！”
“放你个猪臭屁！”猴哥君珂一阵棒打如劈风，“师傅说你一身赘肉还沾花惹草，高老庄早早抬了媳妇；说我身躯精干还意志忠贞，女儿国不为女色所迷；他说他看见你一肚子肥肉直晃荡就觉得要尿频！”
“他说你一身猴骚气闻见了就要胃下垂！”
“他说你两只大肥耳切丝爆炒都没人要！”
“他说你拔毛过水爆油正好一盘兔子肉！”
“……”
台上的“公主神眼两美争一夫”都没人看了，都奔来看“猪八戒孙悟空两美争一僧”了。
底下锣鼓喧天，八戒猴哥新剧情，向正仪君珂却不为所动，君珂是原故事传播者，当然没什么新鲜感，向正仪却是知道尧羽卫的德行，早咬牙告诫自己，不管他们搞出什么幺蛾子，我自岿然不动。
戚真思看这招没用，眼珠一转，对“猴哥八戒”打个手势。
“猴哥！你敢和我说你爱师傅？师傅说你勾三搭四！前阵子他亲眼在墙头看见你在巷子里和牛魔王卿卿我我！还有你们打架就打架，说那么多！师傅说你们一定有奸情！”
向正仪此时正一招挥出，将欲待落地的君珂远远逼到擂台一侧，眼看她虽然粘在枪尖不坠不落，如风摆轻荷般自然，但刚才那一让，已经带了几分吃力，不禁心中一喜，一喜之余便听见了底下的台词，听进耳的一霎，她不由一怔。
这好像已经不是在说什么奇怪故事了，似乎说的是真人真事，似乎指的是君珂？纳兰述怀疑君珂？借戚真思之口表达？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看向君珂，对面君珂，似乎也听见了，却面色平稳，似笑非笑，完全没有被这句话所动的意思。
向正仪心有所动，随即便听见了下一句。
“八戒，你老实交代，那晚在女儿国国主后花园里，白骨精和金角大王私会的事儿，师傅说是你故意安排的，想要引猴哥我上钩，是也不是！”
向正仪心中一惊，霍然回首。
一句“不是我！”几乎到了嘴边，才想起来这是在比武场，急忙又扭过头。
比武瞬息万变，一扭头在常人不过一瞬间，在对战的人之间，却已经足够改变局势。她头一扭，招式就松，招式一松，手底就一慢，手底一慢，虎虎生风无处可泄的枪风之墙，便出现了一条空隙。
“铿。”
金属和金属相撞的声响，细微却又令人振奋，一霎间君珂一直被逼浮在半空的身形，飞速下沉，长剑钻入缝隙，顺着金光的轨迹，飞袭而至！
向正仪大惊，急忙回枪自救，君珂却是虚招，趁她回枪，身子半空中一个筋斗，已经稳稳落地！
她一落地，二话不说，反身抢近，剑光腾舞，在身侧卷出无数道浮沉的光带，光带里，台上台下的纸屑灰尘都被卷起，如奔马携住烟尘顺着无形的空间大道四面窜突，惊得浮云撕扯，雨横风狂！
此刻，换君珂快打！
向正仪一口气没换过来，正迎上这杀气凛凛腾舞万千的剑光。一瞬间如杏花纷落春雨飞轻，四面微光蒙蒙落英纷纷，只是那杏花春雨，看着固然美丽，触着了便是凌厉的剑锋。
前刺、斜掠、正挑、侧劈……
退、退、退、退……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听在耳中直如一声，君珂的剑法似乎自有奇异之处，每次和金枪相击都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震动，那点震动自然不会使臂力非凡的向正仪手臂发麻丢枪，所以她十分奇怪君珂为什么要费那力气非要搞这个剑震？然而此时也不是思考的时辰，她一直在退，于泼风般的剑光里寻找反击的机会，再绵密的剑法都有使完的时候，只要君珂一换剑法她便有了机会，然而君珂左一步右一步，用一种奇异的轨迹带着她转来转去，一套剑法使完了二话不说再使一遍，向正仪差点没气歪了嘴。
她在这台上转来转去，转到发晕也转到发烦，烦躁之下蓦然一声喊，不顾君珂长剑挑到面门，金枪一抖悍然挑起，挑出七八个面盘大的枪花，直夺君珂心口！
她不顾毁容悍然反击，君珂为保性命只有回剑横拍，蓦然一声大响，硬碰硬导致两人身子都晃了晃，君珂蹬蹬退后两步，向正仪身子一晃，脚跟向后移出半步。
随即她心中一沉！
身后悬空！
不知何时，她已经被君珂七绕八绕，绕得带到了擂台边缘而不自知！
向正仪身经百战，劣境之下惊而不乱，身在半空一声清叱，手中金枪已经倒挑而起，反手狠狠向擂台下地面一扎！
金枪枪身长，只要扎住擂台下地面，她借势便可跃起，重回擂台之上。
金枪闪电般扎下。
枪尖触及泥土。
向正仪心中一喜。
枪身突然段段碎裂！
向正仪此刻身子重心全在枪上，骤失依靠，霍然栽落！
历时半个月的武举之争，在碎裂的金枪和这翻飞的一坠里，尘埃落定！
向正仪，败！
百姓哗然之声巨大得像浪潮卷了过来，人群也像浪潮卷了过来，三百精兵组成的人墙，一瞬间也差点没能阻止人潮，险险被踩踏翻倒。
无数人张着嘴，用各种声音乱七八糟地喊着君珂，喊着那个不被所有人看好，却最终一路走了下来，最终站到了最后的少女。他们不知道自己喊什么，为什么喊，却只觉得这一刻心中热血如沸，堵在胸臆不吐不快，直欲化做巨浪雄涛般的呼喊，在这平静了多年的燕京上空，翻卷起又一轮烈雨飞云。
落地的向正仪一个翻身站起，低头看自己随身多年的金枪，已经碎成无数段。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刚才君珂不断剑震她枪身的用意。
君珂算准她金枪经过一段时间强劈猛砍，金属张力已经到了极度负荷，那一阵不断的细微震动，就是使金枪进一步发生变化，逐渐分解。
君珂也算准她这性子，最后必然会使出硬碰硬的招数，已经被震动得脆弱的金枪，再次面临一次大震。
而最后向正仪落擂台反手那大力一插，金枪终于被逼破极限，彻底断裂。
如果说前面做的这么多动作都只是伏笔，最后她反手自救这一插，就是加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切都在君珂计算中。
这也是因为她的枪不是真正的黄金枪，是镀金铁枪，但也没有谁真将黄金用于战场，黄金质软，不够锋锐。
向正仪立在台下，于人海呼潮里转瞬将一切想得明白。
随即她抬起头。
台上，君珂手拄长剑，微微喘息。和向正仪这一战，也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智慧，见向正仪看过来，她给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笑容轻软，像这一霎晨间刚带露绽放的玉兰花瓣。干净、柔和、载满人间至纯的芳芳。
向正仪眼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
那里，纳兰述手扶桌案，望着君珂背影，笑的坦然清亮，充满骄傲。
两人都面色霁朗，毫无任何被刚才那番话影响的阴影。
向正仪若有所悟。
随即她收拾起自己的金枪，武器虽毁，也不可随意丢弃，那是她多年习武岁月的见证，至今日总有结束。
四面沉静下来，看着燕京骄女的动作，猜想着这横行燕京从无败绩的少女，最终会有什么反应。
无数人紧张起来，绷直了身体。
只有君珂，依旧微笑平静地看着台下。
向正仪将金枪小心地收好，才仰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君珂，清清楚楚地道：
“我输了。”
我输了。
一句话如此艰难，而又如此简单。
不输在武技上下，而输在心智高低。
不输在武器精粗，而输在定力浮沉。
不输在毅力有无，而输在——对纳兰述信任与否。
向正仪并不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戚真思的闹场——同样一人一句攻心话，君珂还是先听的那一个，然而君珂不为所动，坚信纳兰述不会无稽地怀疑她；她却因此心思浮动，当真以为纳兰述怀疑了她。
谁心动，谁就输。
向正仪心服口服。
接收到她的目光，君珂终于笑开。
她抬起头，立于擂台之上，将手中长剑，用力向天一举。
一霎日光如被雪色剑尖接引而下，刹那落她满身如王者冠冕。
武德门金光大道，呼声如潮，燕京百姓，见证这少女由初入燕京的懵懂被害走向今日的强盛无畏；见证这一刻少女终于立于人上，履步云端；见证那一声等了很久、努力了很久、磨折了很久，却最终撷于她手的，宣告：
“圣和三十六年武举，武状元，君珂！”
※※※
圣和三十六年破天荒隆重的武举，破天荒地在两个女人的对战中落幕，破天荒地诞生了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状元，或者还有别的破天荒，但那也许已经是后话了。
在武德门万众欢呼，戚真思不顾规定爬到人头上放烟花，逢人就散发传单表示台上女状元就是她徒弟然后被呸一脸的时候，燕京城门，冷冷清清出去了一乘小轿。
三两侍女相随，一二轿夫抬轿，那模样，也就是普通殷实小户人家女儿出行。
无人想到轿子里坐的曾是天之骄女，名动京城，燕京淑女称第一。
离开燕京的人，特意选了这个万人空巷为君珂的时刻，以避免离去的尴尬和被辱。
然而有些羞辱早已深刻骨髓，连同此刻必须如丧家之犬般避人而行，一样是不可忘记的恨与仇。
他人冠盖动京华，而我凄凉独自行。
青布帘被一双雪白的手指微微撩开，那人隐在帷幕后的脸，微微偏转了苍白的下颌，遥望着武德门方向，细细听着风中传来的欢呼的名字。
半晌，帷幕的下半端，那露出的唇角，微微一动。
一个苍冷冰凉，鬼气森森的笑容。
※※※
隔三日，武举三甲陛见，君珂、向正仪，查近行。查近行毫无疑义地战胜韩青凯，夺了武探花。君珂心底为他有隐隐的惋惜，以他的实力，其实是完全可以问鼎状元的。
按例便是进行封赏授职，向正仪参加武举就是冲着君珂去的，她向家本就是军界无冕之王，有没有职务都无关紧要，多了个实职，反倒会让皇帝紧张，于是殿上顺手就将皇帝关于封她为武略校尉，御林军副统领的职位辞了。
纳兰弘庆乐见其成，客气几句也便完了，君珂想着这个御林军副统领的职务可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皇帝要是安心把睡觉的地方让她管，她还不敢睡呢。
接着是查近行，看得出来皇帝对这位三甲中唯一的男宝贝十分欣赏，封了他骁骑大营参将，还赐了金银屋宅，君珂也为他高兴，无论如何，落魄的乡下男子，从此终于可以供养母亲，不用再捡泔水了。
只是他那骁骑营的去向，让君珂有些不安，骁骑和御林军一样，是贵族子弟组成的拱卫京畿和宫城的军队，前者负责京中警戒，后者负责皇宫，京外十里，还有九蒙旗营，都是护卫皇族的最中坚力量，对子弟的出身和忠诚度要求十分高。那里王侯子弟比比皆是，寻常官宦子弟都不算个啥。燕京贵族的德行，君珂是领教够了，查近行那个出身，还有他的耿介性子，受得惯么？
然而担忧也没用，何况这三处地方，算是燕朝福利最好待遇最优的军营，吃穿用度，都不是边军可比，穷困的查近行，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封完那两人，殿上好一阵没声息，君珂心想陛下可真是难为您了，想必为咱这个职务愁上好几天了吧？这还没掂量完呢？
她对自己的情形心里有数，出身冀北、和皇朝最忌讳的藩王走得过近、又是女子，朝廷从上到下都不愿看见她出人头地，为此也屡次三番试图阻扰，是她运气好，一直走到现在。然而就算拿个武状元，也万万不可能给她什么要紧实职。
拱卫皇城的肥差自然是没有的，独掌一军的正职也是不可能的，或者，九蒙旗营一个副将什么的？
君珂正在那猜度，蓦然听见上头皇帝满是欣慰的语气，“君供奉神眼绝技，未曾想武技也超群，如此人才，是我皇朝之福，焉能不重加封赏？”
嗯，是啊，人才啊，给个副将吧。
“封武略将军，实授……”
君珂一怔，武略将军是武散阶从五品，还是比不上她的文散阶，但问题是，这毕竟是将军衔，有了这个衔，她日后起点极高，这下可真是“从重封赏”了。
怎么和她想得有点不一样？那是不是就给她个超级别的武散阶，干脆实职不给了？
君珂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后面皇帝的话来了。
“实授云雷军总统领，享统带云雷军十三营之权，驻军燕京麓峰山，拱卫九蒙旗营，钦此。”
云雷军？
十三营？
君珂瞬间被这两个陌生的名词给轰昏了，云雷军？大燕有云雷军吗？
十三营？十三个营？一下子给她十三个营？十三营满员有数万兵力，在皇族严格控制兵权的京畿，数万兵力就是相当有实力的军事力量，一下子她就成了数万大军的统帅，还是唯一的？
君珂有点晕晕呼呼，不是被重赐的喜悦冲昏了头，而是现实和想象相差太大，天上好像是掉下了馅饼，但这馅饼如果是玉帝老儿去年忘记吃搁在柜子里发霉发硬生蛆的呢？
而且这两个陌生的名词，怎么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熟悉呢？好像在哪听过，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还不快谢恩？”一边的沈梦沉微笑提醒，君珂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别有意味，可是这人说话从来都别有意味，哪怕他说去嘘嘘你都最好想一想他的实际意思是不是去挖茅坑好让你掉进嘘嘘里。
君珂才不要去看他，她看一眼纳兰君让，在燕京这些最高层人物里，她还是愿意相信皇太孙殿下。
纳兰君让面无表情，坚持只看地面金砖，君珂想这家伙不愿和她对视，是不是心虚呢心虚呢？
上头皇帝温和的目光射下来，不管什么云雷军十三营是面包还是陷阱，此刻已经容不得她迟疑。
她决然一个头磕下去。
“臣，领旨！”
※※※
回到府里的君珂，还处于云端状态，这个，那个，一眨眼，她就成了统领大军的将军了？
可能吗？
贺喜的人一拨又一拨，君珂迎来送往，吃酒吃到三更，送走客人后，醉醺醺抱着幺鸡的大脑袋，一边打嗝一边笑眯眯道：“幺鸡……呃……小珂……呃……当将军了……呃……有权了……有人了……找到她们的机会……呃……更大了……你从今天开始……天天都洗干净……减肥……别让太史看见你……骂我把你养太肥……呃……虐狗……”
幺鸡瞟瞟自己快要垂地的肚子——人家哪有太肥，人家这叫十八块腹肌好么？只不过健美先生平着排，人家堆着来而已。
酒鬼对狗许愿，墙头上有人双手枕头静静地听，墙头上杂生几朵晚香玉，在夏夜的风里依偎于他颊侧，暗香隐隐，花瓣舒展如丝绸，却不抵他脸庞光洁，眼波悠悠。
这人神情十分自在，嘴里却在不住叹息，很幽怨很寂寞很悲凉很茕茕孑立的那种，底下打嗝不断，他叹气不息。
这年头，人不如狗啊啊啊。
叹到第十声，墙头草叶一动，多了一个人。
那人酒气熏天地躺在他脚头，也学他双手枕头，姿态自如，可惜毕竟酒多了身子不稳，不一会就往墙下一栽。
纳兰述叹口气，一脚勾住了那不省心的家伙。
“回去睡吧，啊？”他有点不甘心地道，“你又不是男人，不需要睡惯墙头。”
底下的人没回答，他以为她睡着了，头一低，那人抓着他的靴子，目光灼灼盯着他。
她黑夜里专心看人的时候，眼瞳里便金光泛起，恍惚间便似去年墙头初见，他扑向她怀中，她一侧首，隐约里金光一闪。
那黑夜里一抹金色光华，从此抹不去地亮在了他的视野，从冀北到燕京，墙头不是那个墙头，心情还是那份心情，历一年多风霜雨雪，更饱满而鲜明。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晚风轻轻，夏夜静好，纳兰述的语声也不由自主带了几分温柔，含笑抚了抚君珂的脸颊，为指底细腻温软的触感而微微停留。
君珂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忽然头一歪，就势靠在他的掌心，像一只温顺而依恋的猫儿，还将脸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
纳兰述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俯下脸去认真看睡着的猫，掌心里的脸，似乎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睫毛不算很长，却微微打弯，便多一份俏皮可爱，唇上沾了酒，鲜亮得像早春的石榴花。
纳兰述忍不住俯下头去。
君珂突然又咕哝了一句。
这回纳兰述隐约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手一顿，神情愕然。
似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将身子俯得更近些，君珂果然又咕哝了一遍。
“……纳兰……我有权了……我有兵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了……”
纳兰述怔在夜风里。
良久，轻轻笑起来。
他富有冀北，子民无数，广阔土地和强大军队，将来就是他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强大而尊贵，所有女人都因此要求并渴望着他的保护。
却有一个人，这么心心念念，记着要保护他。
不认为他拥有实力就该天经地义付出，只记得要平等、尊重，在接受之后不忘记给予。
纳兰述原本有几分吃醋的，为这丫头升官只记得找朋友，然而此刻心中满满，都是这夏夜星光明亮，繁花无数。
揽着呢呢喃喃的小醉猫，想着那“云雷军”、“十三营”，他苦笑起来，有点怜惜地抚过君珂舒展的眉端。
她虽然不太相信这样的好运，但内心深处还是欢喜和期盼的吧？
真是不忍看见她的失望。
只是……
纳兰述轻轻地打了个手势，戚真思不知道从哪里诡异地冒出来。
“明天某人新官上任，带一批人悄悄跟着。”他爱怜地揽着醉猫，仰头看繁华的星色，“不必多事，但也不必客气。”
他对戚真思咧嘴一笑，笑出森森的白牙。
戚真思也对他咧嘴一笑，白牙一亮，活像一对雪原上的狼。
※※※
君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早上醒来怎么好端端地在卧房里。酒醉的隐约意识里，似乎一直有人揽着她在墙头看月亮，风轻轻云淡淡星光融融，一切静谧美好，夏夜的凉风吹透胸臆，似乎做了个长而美满的梦。在那样的梦里，一切都完美顺遂地走下去，一切都琉璃光华地亮起来；在那样的梦里，似乎有人轻轻抱了她走过回廊花榭，厢房照壁，送她进温软如云端的被褥里，然后在她额头落一个比夜风还要逶迤的吻。
比这明艳夏夜还要美妙的梦。
早上起来她精神抖擞，匆匆吃了早饭，便带着她家神犬出城门，去兵部报了到后，便直奔京郊三十里外麓峰山。
兵部给她拨了一队亲兵，说是护送她去麓峰云雷大营，君珂听着这神气的名字，只觉精神振奋，她也无心和兵部那群官儿们喝茶说闲话，匆匆带了人便直奔城外，准备和自己的十三营见个面。
她身影刚一出兵部衙门，刚才还一脸正色和她说话的官儿们，齐齐住了口，对视一眼，露出诡秘的笑容。
“兄弟，看好戏去？”
“得了，那么远的路，跟过去岂不累着？还不如等在这里，看我们的武状元君将军回来哭鼻子，也是一场好戏。”
“哈哈！”
兵部里的笑声并没有传到君珂的耳里，她带着亲兵快马奔驰，到了麓峰山下，麓峰是京外最大的一座山，山势连绵，亲兵带她在西山口停马，指着前方一处平地，陪笑道：“统领大人，这就是麓峰口暂定的云雷大营。”
君珂一瞧。
险些从马上栽下。
你妹！

第七十八章 新官上任
眼前这叫军营？
山口倒是很大，足可以扎下供数万人居住的军营，也确实建起了营房——茅屋三两间，上未遮瓦下未铺地，门楼小半个，东倒西歪断了檩子，四面枯枝败叶，坑洼不平，碎石泥泞，小兽乱窜。
一片荒凉破败景象。
君珂勒马立定，望着这像鬼村胜过像军营的谷口，这里本就七拐八扭的荒僻，没有建筑物倒还好，一旦搭了这几个四不像的东西，反而更像破落户。
她沉默着，眼底隐隐的兴奋已经淡去，换了淡淡的讥嘲，但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愕然不解，扬起马鞭，对着“军营”缓缓指了一圈，转头看带路的兵部堂官，“嗯？”
“这个……那个……”带路的兵部堂官，是部里最没用的一个，不然也不会派来这苦差。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有点结巴地呵呵陪笑，道：“这……这……这就是云……云……云雷……”
兵部派遣的亲兵转过头窃笑。
君珂瞥他们一眼，好像没看见般转过头，“嗯”了一声，道：“好吧，这就是营房，那么，人呢？副将参将校尉队长们呢？最重要的是，兵呢？”
“有，有。”兵部堂官赶紧上前一步，扯开嗓子招呼，“都出来见总统领大人——”
一声传呼在空旷的谷口里悠悠传开无数回声，一叠声的大人大人大人听起来像是鬼哭，随着呼唤，那几间破房子里才零零散散出来十几个人，有抓着锅铲的，有啃着烧饼的，有拎着裤子的，有翻着书的。一个个面色青黄，目光呆滞，散着头发衣衫破旧，看上去不像一群兵，倒像哪个郡里流落的难民。
“伙……伙……夫、斥……斥……候、文书……书……都有！都有！”兵部堂官殷勤地给君珂介绍。
头发上满是油泥手指缝里都是黑垢嘿嘿笑着啃指甲的伙夫。
啃着烧饼双腿乱动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看上去像是多动儿的斥候。
拎着裤子嚼着草根走路两腿发虚的武术教头。
翻着一本四时历，将“今日诸事不宜”读成“今日者事不宣”的文书。
牵着只老牛的骑兵。
抓了把锈刀的步兵。
扛了柄没弦的弓的箭手。
太阳穴上贴了块狗皮膏药，一身长着烂疮的军医……
全了，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基本兵种，确实全了。
“呵呵……”一阵笑声传来，正有点忐忑，怕新番统领接受不了巨大落差而暴走的兵部堂官，愕然抬起头，正看见新番统领大人，高踞马上，马鞭敲击着掌心，望着“配制齐全”的“云雷十三营”，笑得开心。
兵部堂官小心翼翼退后一步，心想这姑娘莫不是气疯了？
“钱大人。”君珂在马上，悠然注视着稀稀拉拉兼嘻嘻哈哈向她行礼的部下们，随意摆了摆手，转头笑看兵部堂官，“陛下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统领大人这……这是从……从……何说起？”那堂官肃然道，“云雷军十三……营……，是陛下谕旨，……兵……兵部正式批准的建制军队，君统领和九蒙旗营、御林军、骁骑营的统领大人们……是真正的……真正的平起平坐……”
“那我的兵呢？”君珂淡淡问。
“云雷军……军，兵员……比较特殊……”那堂官呐呐道，“只针对……十三盟旗下……子弟……那些人……”
君珂恍然大悟。
当初御书房外一场偷听，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最后皇帝祖孙议论的为难事，最终落在了自己头上！
大燕原本盘踞关外龙卯高原，以九蒙之族命名，前朝末年眼见内陆民生凋敝，正有可为之机，便联合周边十三个游牧民族，集各族精英，结成九蒙十三盟军，铁蹄南下，挥兵入关，打下了这十万里花花江山。然而随着立国日久，除了大燕本族嫡系九蒙贵族还占据着上层地位外，昔年跟随入关的十三盟后代，却已经渐渐式微，这也和大燕统治者有意无意地打压有关，无论如何，占据大燕政权中心位置的，自然只能是九蒙后代。
但对于十三盟民来说，心中愤懑是难免的，当年大燕想要游牧铁骑助力，开国皇帝信誓旦旦“苟富贵不相忘”，一旦真的坐稳江山，便慢慢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些心怀怨望的十三盟民，经过一代代通婚繁衍，在燕京形成一个庞大的人群数字，而拥有前朝规定的铁杆庄稼的他们，有一点每月朝廷发放的固定例银，便不事生产，游手好闲。更兼沾着祖宗的光，和燕京贵族多半能拉得上关系，于是拉皮条的、窜连官司的、背地里勾连生事赚黑心银子的，搅得乌烟瘴气浑水不休，早已成为九蒙纳兰贵族一见就躲一听就头疼的毒瘤。
这是只毒瘤，却动不得，削不得。十三盟大片族民现在还在关外云雷城，拱卫着定海关要隘。这些祖宗们为祸燕京，越来越难以控制，朝廷数次想要加以整顿，都无人敢于接手——得罪这些盟下大爷不是玩的，这些人关系复杂，随便一个剃头匠都有可能认识哪家国公，你还搞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能扯出多少贵人来。
如今，这只瘤，整个地抛到了君珂手上！
一个虚无的“云雷军”，一堆无法管束的盟下大爷，一只望过去香气腾腾其实里面根本不熟的烫手山芋。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就是哭鼻子做个空头统领，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是真给君珂做成了，那对大燕朝廷也是有利无害。
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算盘。
难怪后期不再阻扰她的武举夺冠，难怪轻轻松松就越级封了个总统领！
诸般思绪一闪而过，君珂的心火蓬地一冒，随即就生生压了下去。
统治者总是这么坑爹的，关键是被统治的人，能否从坑爹的状态下走出牛掰的路来。
“钱大人。”她摸摸脸，换了一脸沮丧的表情，“十三盟旗下那些大爷，都没收到召集令么？”
从钱大人结结巴巴的回答中，君珂知道了召集令早在三天前发出，要求十三那盟旗下所有十六岁以上的青年男子，除独子外，一律于今日到麓峰口报到，当然，大爷们都没来。
君珂还知道了，她这个云雷军，名义上享有和九蒙旗营一样的建制和待遇，换句话说，九蒙旗营可以做的事，云雷军十三营都可以。
君珂更知道了，她这个总统领，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光杆司令，但对于属下，一样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副将以下将员任命调动，完全由自己决定；副将以上将员，也有向兵部参议之权。
朝廷并不怕给她权力——权势这东西，是部属给出来的，没有部属，没有听话的部属，权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听完这些，君珂更沮丧了，望望那些稀稀拉拉原地讪笑的“云雷部下”们，叹口气，道：“劳烦钱大人了，此地也没什么好招待大人的，不敢再劳动大人陪着，大人还是早些回衙办事吧。”
那钱大人巴不得这一声，赶紧告了罪，骑马回城，一路盘算如何有声有色和同事们说说今儿“云雷总统领大人”的笑话——瞧那姑娘给打击得，人都趴马上了！
钱大人马蹄得得回城了，君珂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脸上的沮丧神情，渐渐消逝。
当她转过头来时，已经换了一脸平静的表情。
十几个散兵游勇满不在乎地望着她——这些都是臭名昭著盟下大爷，被兵部做好做歹加以赏银拖了来，理由是“好歹要给统领一个面子不是？看看最近当红的神眼美少女也是好的呀”，大爷们觉得确实已经给了好大面子，至于这个丫头接下来要做什么，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兄弟，带了旱烟么，来杆抽抽？”抓着破弓的“箭手”，不等君珂下令，便一屁股坐下来，和“步兵”要烟抽。
这些人也便顺势坐下来，嘻嘻哈哈抽烟、吃干粮、讨论昨晚胡同堂子里新来的姑娘脸模子不怎么样，奶子倒大。
没人担忧新番统领突然发作杀人立威什么的——之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早先朝廷也试图整顿过，拉了盟下一批大爷去练兵。第一天也是稀稀拉拉，那位朝廷精选出来的将领，年轻气盛，精悍决断，一心要学前朝某位名将风范，于是甲胄齐全在校场上亲自对名单等候，将迟到的大爷当即拉出来，斩了几个。
这一斩可不得了，旗下泼皮们当即炸了锅，原本没几个人的，转眼校场内拥来上万人，一窝蜂涌进来，抓刀拿剑见人就砍，生生将那将领的亲兵砍死十几个，踩伤上百人，将那年轻将领砍成肉泥，再呼啸而去，事后朝廷试图调查，可当时那么多人，来去如风，哪里抓得到凶手？
十三盟民继承先祖游牧民族的血液，又没有像九蒙贵族一样长期居于高位，渐渐被脂粉奢靡所染。他们出身高端，却又挣扎在底层；他们内心愤懑，却又自认为高人一等，这就造成了他们骨子里彪悍野性永不磨脱，并且同声连气，十分团结。这也是朝廷不敢再动十三盟民的原因。
一众大爷坐在泥地上拉呱说荤话，眼角斜瞟着“总统领大人”——哎，什么时候会哭？早点哭，早点哭着奔回去，大爷们还等着领米回家做饭。
总统领大人让他们失望了。
总统领大人没哭，总统领大人笑了。
“各位辛苦了。”等兵部堂官一走，君珂立即翻身下马，亲切地走到那群汉子中间，“在京十三盟青壮年，不下于三万人，那三万人在家高枕而卧，只有各位，早起赶往麓峰山，严格执行了军令，这才是我云雷军最精英、最得力的汉子。”
抽烟拉呱说闲话的大爷们住了嘴，愕然看着君珂。
咦？不是该哭么？最起码也该雷霆大怒吗？气傻了？
“行军打仗，最该论功行赏，今日本统领本就是来和大家见见面，视可用人才即行擢升的……”君珂淡淡一句话，大爷们眼睛亮了。
“人虽然来得少，但唯因少，更如疾风知劲草，可见诸位英勇奋进之意，在下十分欣喜……”君珂摇头晃脑。
大爷们面面相觑，在小腿上拍掉烟灰，慢慢站了起来。
“云雷军初建，各营队长、校尉、游击、参将、副将都还空缺，陛下嘱我视贤能随时予以提拔……”
大爷们扔掉烟杆，收起那些专备来羞辱统领大人的用具，团团围了来，一张张仰起的脸，透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权欲的闪亮的光。
君珂却在此时霍然转身，面对自己那群新配备的亲兵。
这些人从今早悠哉悠哉跟在她身后，一脸的惫懒和应付的神情，都知道今儿不过一场扑空，以后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不过是走一趟应个卯而已。此时见君珂反应出乎意料，已经呆在了那里，听见君珂这一大段暗示的话，更是心动神摇，见君珂突然转向他们，都下意识脊背一紧。
“诸位既然由兵部派给了我，以后就是我的长随，按照大燕律例，从此生死由我。”君珂的语气，和对盟下大爷们又有不同，带一点肃杀和冷漠，缓缓道，“我以武道出身，军界任职，日后也必以兵法治府。诸位日后将是我的亲信人，也应是我的执法队，法自自身始，从现在开始——”
她突然厉喝：“站稳！”
一队亲兵被这一喝炸得浑身一冷，弯下的脊背霍然挺直。
“问清这些盟下兄弟的名字。”君珂一指那群傻呆呆看着的大爷，“然后立即给我回兵部，填十个校尉票拟的文书来！就说是我要的，必须立等可取！”
“……”
“第一个赶到兵部取回文书者，”君珂看也不看众人表情，“同样赏校尉衔，领月银十两！”
亲兵们一怔之下，脚跟一转，唰地便扑入大爷群里，“请问您的名字！”
“最后一个回来交差者。”君珂阴恻恻的话声又追了过来，“斩！”
一个“斩”字的尾音还在嘴边回荡，转眼十位亲兵已经狼一般地扑上了马，双脚猛地一夹马腹，急急扬鞭，狠狠策缰，屁股后扬起一溜烟黄色烟尘，争争挤挤绝尘而去，转眼地平线上就找不着了。
比来时的速度，快了十倍……
这一手也震住了盟下大爷们，渐渐收了嬉笑的表情，只是互相对望时，还是不太相信即将发生的事——就凭这个少女统领，真的能一下子要来十个校尉的任命文书？就凭他们这群二百五臭遍京城的名声，兵部真的肯给这些任命？
君珂并不和他们多话，一人坐在树荫下等候。少女沉静下来的时候，娇俏尽去，换了凛然的沉肃，那群盟下大爷边说边望着她，声音渐低，渐渐连荤段子都自动消声。
校尉之封，一瞬间令他们眼底君珂不再是个可以戏弄轻藐的少女，而是实打实的顶头上司。
每个人都有争名逐利的热辣辣的心，哪怕那是流氓地痞。
越是挣扎底层的地痞，对权力的野望越热切。
君珂并不担心拿不回任命书，以她对大燕皇族的了解，这些人做事喜欢表面冠冕堂皇，背后来阴的。不愿授人以柄，也不愿被他人诟病，总要你在那些不动声色的陷阱里自己认输退出。所以既然给了她这个统领，就一定会给她同样职权；给了她这个云雷军，就一定面子上一视同仁。
作为一军总统领，任命校尉有何不对？一次任命十个嫌多？谁叫你们没替我安排部下？
眼前这群盟下大爷，一看就是燕京地痞街头混混，就是这样的人，她才要大力提拔！让兵部笑话她啥也不懂胡乱领兵越发轻视；让盟下那些有几分本事瞧不起这些混混的大爷们，一腔心火收不住，嗷嗷地自动扑过来！
从麓峰山到京城足有三十里，快马要行半天，然而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见地平线上尘烟滚滚，马蹄疯踏，一群亲兵争先恐后奔来，烟尘里马身碰撞，胳膊前举，手里乱糟糟地抓着文书拼命前递，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文书第一个递到君珂手中。手臂长的恨自己手臂太短，手臂短的恨手臂长的，恨不得一把砍下来接到自己胳膊上。
那些人奔到近前，满面尘灰个个如鬼，辨不清脸面衣裳，气喘吁吁一骨碌滚下马，几乎是扑爬过来，将文书往君珂手里塞，一眨眼君珂面前便堆满了票拟文书。
君珂倒怔了，她被这群鬼一样的家伙吸引了注意力，他们抢着塞过来的动作又太快，几乎是同时。那这第一个，到底是谁？
正犹豫，上头一株大树上，突然啪地落下一撮裹着石子的鸟毛，正落在她右手边一张文书上。
君珂一怔——尧羽卫跟来了？
不方便抬头打招呼，她淡淡对那文书一指，道：“这是哪位拿来的？”
亲兵们面面相觑——这几人原本跑在前头，难分前后，便商量好了干脆一起上交，统领分不清谁先谁后，保不准人人都博个军职，但出手总有细微先后之分，不想统领居然能看出来。
神眼果然是神眼，众人凛然向后退了退，表情更恭敬几分。
等那第一名出来认下，君珂立即让他担任亲兵队长。翻了翻文书，正要派发，突然一顿。
“怎么只有九封？”
抬头一看，亲兵也只回来九人。
“还有一个呢？”
亲兵们面面相觑，众人只顾疯跑，哪里注意到少了一个人？有人想了想，道：“进城门的时候阳子还和我们在一起来着，不过当时我记得看见谁和阳子打招呼，好像是他近日的牌友，听他说今日有人要还他的赌债，莫不是去收钱了？”
众人都嘻嘻笑，没觉得这事有什么要紧，他们也是十三盟下出身，背后靠山也有几座，抢着回来是为了博个功名，至于误机者斩？谁也没当真。
正说着，马蹄声响，那最后一名亲兵，笑嘻嘻回来了，背后背了个褡裢，看样子最近手气不错，还回来的赌债很丰厚。
君珂坐着不动，眼睫低垂。
先前说出那句“最后一人斩”的时候，她并没有认为一定会出现有人被斩的情形。因为有诱饵在前，大家都会拼死去争，没有人速度会落下一大截，只要都能同时回来，自然不会有人受罚。
但是当有人真的视军法为儿戏，众目睽睽之下迟到这么久，她这个斩钉截铁的“迟到者斩”一旦犹豫不予执行，从此以后便再也无法约束这群兵油子，从此以后便要前功尽弃，当真回供奉府去数幺鸡的虱子。
崇尚现代公平自由人命至上，穿越至今还没亲手杀人的君珂，手指微微抖颤起来。
这是穿越至今面临的最难的一个抉择。
是继续坚持属于现代社会的人命至上原则，放弃自己的燕京前进梦想，回归平庸，做一个永远居于底层，被人陷害欺辱的小人物？
还是忘记穿越人的执念，遵循这个弱肉强食时代的规则，动铁血之剑，操执法之刀，溅血三丈，立威军前，为自己心中不灭的野望，打下第一步带血的基石？
她深深吸气，在众人随意的目光中缓缓站起，手指扶在剑上，收起、松开、收起、松开……微微痉挛。
那迟到的亲兵，满不在乎地卸下褡裢，正和同伴吹嘘，这一趟收赌债，要回来了多少，一转身看见君珂过来，笑嘻嘻地立正，道：“统领大……”
一个“人”字还在舌尖盘旋，霍然传来一声急速的“咻”，声音像是头顶如绸的蓝天突然被人大力撕了个豁，又或者是地下奔腾的岩浆击破岩石的阻挡瞬间爆发，短促、有力、干脆、带着一往无回的狠辣决心。
“噗。”
和刚才那有力的促音不同，这一声长而拖曳，拖出惊心的热辣辣的鲜红，漫天漫地，染了那蓝天白云沁透血色，众人的眼睛被那一片红光逼得颤动眯起，隐约间只看见立在君珂对面的阳子，头颅突然诡异地向后一折，这一折便折出了光秃秃的颈腔，大片热血像被从水中拎起漂洗的大幅红绸，瞬间飘出了几丈远。
“啪。”
一颗还保持着询问嬉笑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君珂脚下。
四面震惊至静寂无声。
君珂闭上了眼。
脸上是滚热的血，阳子被枭首的那一刻鲜血冲天而起，一多半都泼在她脸上。鲜血的气息在穿越一年多来已经不陌生，然而此刻依旧觉得惊心动魄。这是血，这又不是血，这是命运带来的铁锈一般的沉重气味，从今天开始，镂刻在她的生命里。
随即她便睁开了眼睛，眸光平静，近乎森凉。
“延误军机者，斩。”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四面还傻着的亲兵混子们，一抬眼看见她满面鲜血里平静的眸光，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若她疯狂，他们还觉得有几分人性，这般平静，反而令人有种发自心底的寒。
君珂无声地走开去，摆摆手，几个亲兵立即大步抢上，都不用她吩咐，赶紧收拾阳子尸首去了。
君珂步伐稳定地走到溪边，回头看看确定没有人，赶紧一个箭步扑到水边，还没跪稳，已经翻江倒海吐了出来。
静寂的松林里回荡着她的呕吐声，压抑地、沉闷地、撕心裂肺地、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吐无可吐，胆汁尽覆，她才精疲力尽地翻了个身，软软地躺在溪边草地上。
满脸的血迹还没洗去，她只觉得累，一睁眼就看见没头颅的腔子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她唰地闭上眼睛。
一人在她身边跪了下来，随即响起取水的声音，拧布巾的声音，君珂没有动。
沾湿了的毛巾落在脸上，冰凉彻骨，君珂还是没有动。
有人抓着毛巾给她洗脸，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君珂依旧没有动。
那人轻柔的洗脸动作突然变了。
脸上的布巾突然被人拉开，绷紧，向下一捺，死死按在她的脸上！
君珂瞬间窒息，湿透的布巾阻挡了一切呼吸的渠道，震惊之下她霍然挣扎，弓膝、顶腹、一拳重重打了出去，“砰”一声击到了人的身体，天光一亮，布巾甩开，有人跌落。
君珂翻身坐起，重重喘息，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血红，一抬头盯住翻开的那人，眼神不可置信，“戚真思，你疯了！”
半跪在她对面的果然是戚真思，手中还抓着染血的布巾，君珂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这嬉笑不拘的少女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知是苦痛还是惆怅的神情，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手中布巾扬了扬，撇撇嘴道：“像你这么软弱无用，活下去也迟早被人整死，不如我先结果了你。”
君珂默然，抱膝坐了半晌，突然道：“你杀人不能温柔点么？你可知道我刚才连腔子里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杀人就是杀人，不是绣花，没必要精工细作。”戚真思冷笑道，“我记得我教过你，杀人就是要一刀杀，你到今天还没出师么？”
君珂双手抱住了头。
“这只是个开始。”戚真思冷冷将布巾抛在她脚下，“你如果连这个都经不起，你还是趁早回家嫁人奶孩子，更不要提什么混在燕京名动天下保护谁谁谁，姑娘我怕到时候撵在你屁股后头不敢睡觉都保护不了你。”
“我不是……”君珂说了半句就停住嘴，深深吸口气，“还没谢谢你出手，我自己……”
“只有这一次。”戚真思淡淡道，“我是尧羽卫的首领，不是你奶妈，不会给你处理掉你所有为难的事情。就这一次，我还是看在纳兰述的面上，姑娘我最讨厌优柔寡断，再看见你优柔寡断一次，我就杀了你。”
君珂一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黯青刺青雪白皮肤的少女，恍不似平日不羁嬉笑，看她的眼神当真似有杀气，这一刻这少女不再是狡诈玩乐的尧羽卫，而是一匹傲然行走雪原之上的狼王。
弱肉强食，溅血竞争，在狼的世界里，软弱代表死亡。
“我知道了。”君珂站起身，抓着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轻松地踢踢腿，“你今天话真多，是不是更年期到了？需要回家嫁人奶孩子吗？”
戚真思一脚便将她踢出了树林……
※※※
从树林里出来的君珂，神色这回真的恢复了正常，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好犹豫怨尤，跪着，也要走完。
“请统领示下。”新番属下们此刻都恭恭敬敬，“是现在召集队伍，还是招人来现盖营房？卑职们愿意挨家去叫，务必要把人员拉齐。”
“这都半下午了，你们要叫到什么时候？再说你听过一家家敲门叫来集合的兵？别给我闹笑话了。”君珂摆摆手，看看天色，道，“走，咱们回城。”
“是，是不是回城筹建营房修建事务……”
“该修的时候自然有人来修。”君珂气吞山河一挥手，“走，回城！上饭馆，泡茶馆，逛青楼！”
她意气风发走开几步，听得身后没有跟随上来的动静，头一回，她的新番属下们，齐齐趴在了地上……
※※※
满城尽带黄金甲，美女酒菜入怀来。
新任“云雷军”总统领大人，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做了两件令燕京贵族笑掉大牙的事情。
第一件，她一次性任命了十个校尉军官，还都是地痞流氓出身。
第二件，她带着麾下这仅有的十名“优秀军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地大逛京城，不仅丢丑，还要把丑丢在燕京最繁华的闹市里。
按照上头命令，对君珂第一天接任动向严密观测的兵部，在哈哈笑了一阵之后，如实将情形上报，换得御书房大燕皇帝，心情愉悦也笑了一阵，还和在场的右相皇太孙，当笑话说了说。
“女人果然就是女人。”纳兰弘庆愉快地做了总结。
沈梦沉微笑欠身，心想小猪居然也学会了藏拙和转移视线？
纳兰君让按着眉头，心想她如果真这么混下去倒也是好事。
“逛窑子？”纳兰弘庆听着回报，眉头一皱，“这也过分了些，于朝廷尊严和军威有损。君让，你们都给我看紧些，莫让她心头有怨气，做得过火。”
“是。”
※※※
御书房贵人们在取笑君珂的时候，君珂正兴致勃勃逛大街。
她并没有往燕京贵族常去的地方去，她以为军营采买物品为名，带着新手下们到了京西那块地域，那里是十三盟民们集中居住经常混迹的地方，热闹、香艳、巷陌纵横、鱼龙混杂。
新手下们都是在这块地域长大的，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羊肠小巷，君珂先带他们到自家的成衣铺，每人一套簇新的好衣服上身，换好衣服后一人发了他们一百两银子，什么要求都没有，就一个字，“玩！”
轰动地玩、生猛地玩、张扬地玩、必须要人人皆知地玩！
新任军官们，穿着新衣服，口袋里银钱哗啦啦地响，就算主官要他们低调，他们也万万舍不得，听见这命令就像鸟出了笼子鱼归了海，哗啦一下便散进了各条暗昧的小巷里。
夜色未央，正是十三盟子弟们大批出门寻欢作乐时辰，酒楼里，茶馆中，青楼边，那些或玩着牌九，或喝着茶，或搂着便宜窑姐的大爷们正闹的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个衣着光鲜意气风发满身银两叮当响的爷们，众人正讶异京南的贵族怎么会跑到这地儿来了，睁大眼睛仔细一看——
隔壁整日打架闹事的青皮混混老二！
王二麻子胡同里的烂疮小李！
经常偷鸡却藏不住鸡毛被打个半死的西三巷子的疤瘌子！
整个十三盟里最下等最没出息最穷的那几个！
大爷们惊讶了，大爷们沸腾了，大爷们纳闷了——这是从哪捡到的金元宝，一眨眼鸟枪换炮？
细想起来不过一天工夫，早上听说这几个被兵部劝动，当真傻兮兮地听从那个什么召集令，去那鸟不拉屎的三十里外的麓峰大营了，众人都是晓得里面的猫腻的，不过哈哈一笑，心想这群混混穷疯了，为了兵部几两银子跑三十里，小心跑断腿。
不曾想人家腿没跑断，坐轿子回来了！
等到再看见人家兵部盖章、统领签字、金皮壳子、红印勒子，实打实亮闪闪的校尉军职文书，大爷们轰动了。
而往日里他们连正眼都没看过的这些痞子无赖“校尉大人”们，高踞座上，点满好菜，满手撒出亮闪闪的银两，姑娘们唰地抛开他们苍蝇一般围过去，大爷们崩溃了。
这叫什么世道！
“兄弟……”混混老二烂疮小李疤瘌子们，一边一脚踩在凳子上一口菜一口酒，一边醉眼迷蒙地炫耀，“新统领好说话。银钱有的是！云雷军的待遇饷银，和三大营一样！现在就是缺人做官！游击参将副将什么都空着！咱兄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寻思着不敢受这个职，统领大人抓着俺们的手，声泪俱下说兄弟们龙精虎猛，忠心王事，一看就是承当大任的料，万万不可推辞。统领好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兄弟们怎么敢不识抬举，只好勉为其难了呵呵……”
这声看似为难实则满心得意的“呵呵”，差点没呵出盟下大爷们的满腔妒火，一瞬间人人眼睛发蓝恨断肚肠——就凭你们这群烂货，也配受个军职？也配炫耀到老子面前？也配……
大爷们酒喝不下去了，茶品不出滋味了，妞们的屁股摸着也没手感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在新衣裳雪花银上转悠了，再一低头看看自己的布衣布鞋，心火就腾腾烧起来，没法灭了。
大爷们烧着了火，今晚注定要翻炕，寻思着明儿起早去抢军职去。这里君珂直奔自己的店铺一条街，发动所有伙计，先去买帐篷，雇工人，又命自己的木材店想办法立即运一批木材到麓峰山，让那批工人先跟着出城，其间她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令人抬出一大箱东西，随车也送到了麓峰山。
一切齐备，她又转回了京西那块热闹地方，那群混混军官还在玩，她带他们出来，也得看紧了才行，否则这些人没个分寸，闹出事来反而不好。
她回府去取秘密武器的时候，纳兰述也在，听说了她的打算，爱玩的郡王立即来了兴致，自告奋勇要亲自帮她押解车马，保证明早大部队到来之前完成任务。
君珂心想郡王那么闲，找点事给他做也好，只是最好隐藏行迹，冀北的人，不能公开介入燕京的军队，纳兰述便带着人改装出城，临行前再三嘱咐君珂，早点睡觉，不要去酒楼，不要逛茶馆，尤其不要逛窑子。
君珂频频点头，十分乖巧。纳兰述一走，她一转身，逛窑子去了。
君珂刚到京西东阳街，那里有著名的八大胭脂巷，分布在东阳街的两侧，四通八达，不是熟客很容易就走错，刚到东阳街上，就听见不知哪条巷子里一阵喧闹，“打架了！打死人了！军官打死人了！”
君珂一听不好，那群混混果然不是省事的，这才没盯着多久就闹出事来，赶紧就往巷子里跑，八条巷子人流都极多，攒攒地向里冲，看不出到底哪里出事，听声音，倒像左手边第二条的桃李巷，君珂毫不犹豫便奔了进去。
每条巷子都是红灯区，里面明娼暗娼大小青楼不计其数，君珂没头苍蝇似地乱找，一边找一边骂，“咦，刚才叫得要死人一样，现在怎么没声音了？”
她在这里乱转找人，隔壁巷子，有一队人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里，目光炯炯。
“确定人会来？”
“没错的，刚才御书房议事时，李公公就在面前侍应，他亲耳听见的。”
“他日常从不出入这类杂乱场所，难道真的会亲自驾临？”
“上头说，”有人伸出三根手指，示意这个上头主子是谁，“这人虽然谨慎得要命，但涉及这个女人的事，倒是和对别人不同。”
“主子这些年，对这人大大小小的刺杀没十回也有八回了，这回……”
“机会难得，不容错过。”那人在黑暗里手掌狠狠下劈，“好容易他来这里一次，恰逢那女人新官上任在烧火，事情完了往那女人身上一推，干净！”
黑暗里一阵桀桀低笑，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暗中飞起，像一群携带着病毒潜入闹市的蝙蝠。
“是，也该让某些人受点教训！”

第七十九章 胭脂巷里最风情
隐在暗处的人遁去，那头，在落花巷寻找部下的君珂，听着风里的杂音，渐渐进入巷子深处。
与此同时，东阳街也转出了一群人，人人衣饰低调沉稳，面貌平常，当先一人尤其普通，落在人堆里看不出来的那种，只是气质非常沉稳，长身玉立，巍然如山，周身那种收敛却又华贵的气质，令来来往往的人，明明看不出什么，也要对那个角落看一眼。
这种情形令那些男子们越发警惕，站立的姿态有意无意将中间的男子护得周全，中间那人却将眼光远远地落在八大胭脂巷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主子……”似是猜到他的想法，一个护卫低声道，“那种地方，您去不得。”
其余护卫都露出赞同的神情，并觉得主子有些异常，皇帝有令要对今天入城的“云雷新军官”们加以注意，这事交给燕京府或者九城兵马司留心一下也便成了，怎么也劳动不得尊贵的主子，谁知道主子偏偏就心血来潮，说好久没有出门留心民生，不妨出门一观，也便来了最热闹的东阳街，来东阳街也罢了，路边茶楼里喝喝茶也就是了，谁知道突然便听见不知哪个巷子里喧嚣，说什么军官打死人，主子便急急下楼，看如今那样子，似乎还打算亲身到胭脂巷里瞧一瞧。
那是绝对不成的，踏足那种地方，给那些聒噪的御史知道，又得上书叨叨多少天。
护卫们连番劝解，男子神色沉吟，似乎对去那里也有抗拒。末了摆摆手，道：“云七你带人去看下，如果惹出事端，先不要报燕京府，妥善处置。”
云七正要领命而去，突然巷子深处又是一声大叫，夹杂在纷乱的各种声音里，模糊不清，隐约还有女子叱叫惊呼，隔得远，听不出具体声音，然而已经转身的男子，霍然停住了脚步。
他维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素来凝定的眼神此刻流转不定，似乎在仔细辨别风中传来的声音。
听了半晌，女子声音不复闻，众护卫以为主子要走，谁知男子在原地烦躁地走了几步，决然道：“去看看。”
也不待众人回答，当先就走，众人只好跟着，有个护卫轻轻扯云七的衣角。
“喂，你耳力好，你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吗？”
“怎么可能，神也听不出来！”
“那主子怎么那么坚决，我还以为他听出是那谁……”
“你懂不懂？”云七肃然敲那护卫的脑袋，“只要主子心里有那谁，那声音不是那谁的也会变成那谁；心里没那谁，是那谁也当不知道是那谁！明白？”
“不明白……好多那谁……”
“你要懂，你就不是你，你是那谁！”
护卫们的对话如天书，而那谁，其实根本不晓得自己已经成为某些人口中的那谁……
※※※
八大胭脂巷，每条巷子都深而曲折。曲径探幽，山重水复，取的就是隐秘好藏的优势，谁家的泼辣娘子追进来，不绕昏她绝不罢休。
所以哪里发生了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准地方，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那几乎是必然的。
纳兰君让渐渐也进了巷子深处，在他的耳里，声音的来源是桃李巷，和君珂寻找的杏花巷一墙之隔。
他从东往西进，避人群而行，追着声音而去。君珂从西往东来，拨开人流，眼神审慎地盯着四周。
越往巷子深处，周围人越少，纳兰君让慢慢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君珂也在墙的那头驻足。
两个不停出没危险中的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不对劲，随即也几乎是毫不犹豫，连思考都没有，转身就走！
各自背向那一霎。
“噗。”
听起来像是哪里的烟花火线初初点燃的声音，在这人流花流闹如织，遍地胭脂烟光的花柳巷，这种声音几乎再寻常不过，八大胭脂巷有个规矩，如果遇见了新开包的嫖客，不仅要给他封红包，走的时候还放一簇烟花，众人都见怪不怪，笑着让开。
随即果然便是一簇星火哧哧冒起，刚展开的时候确实是普通烟花模样，然而那金色星火冒到一半，霍然展开！
像烈日刹那间迸射，万千星光瞬间炸裂，炸出了穹窿万丈炸出了十万里黄沙，炸出了天河倒倾炸出了黄河翻波，大片大片的黄色烟气夹杂着灰黑的碎屑喷洒开来，转眼便将桃李和杏花两个巷子周围十丈都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烟气里传来人们的咳嗽和惊呼，杂沓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慌张的呼唤声迷茫的摸索声，四面顿时混乱得翻浆。
纳兰君让的护卫大惊失色，一边用力挥去烟雾一边凭记忆往主子身边靠拢，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没人呼喊，以免暴露目标，他们纷纷抽出武器，挡住了四面八方，然而那烟气竟然浓密得宛如实质，武器拔出来，自己都看不见。
纳兰君让突然沉下了身体，伏在地上。
烟气从特制的烟火棒中冒出，离地面有一定距离，只有从底下，才看得清敌人来自何处。
他一头趴下，护卫们还看不见，纳兰君让顺手扯下了身边的云七，云七霍然醒悟，急忙也趴了下来，一边踢身边的人让他们从低处查敌。
这样一个个传递过去，难免有外围的侍卫，还没得到通知，正在凝神等待着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敌人，从噪杂的人声寻找异音，忽然，“哧。”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撕破一张纸，伴随着声音，深黄色的烟气里一道剑光如毒蛇，刹那间獠牙一闪而没。
獠牙撕扯之处，一串深红的血珠，熟透了的樱桃一般，滴溜溜滚在灰黄的烟光中，落地的声音微脆。
“哧哧哧。”
细密的声音接连响起，绵密如人连续吹落枝头蒲公英，那些声音快速有力而干脆，让人联想到精准而有效的出手，几乎每次声音发出，都伴随着一串侬腻的血珠溅开滚落，接连泼出了十几串，从不同的方向在一色深黄里招展妖艳，不再如零落的樱桃，而是春季里葳蕤绽放在沙漠边缘的串串红。
血光每次亮起，都有身体无声无息倒落，却没有落地的声音，一双双手鬼魅般伸过来，将落地的尸体一扯，一双黑色的薄底快靴踩着尸体，轻盈地一跃，毫无声息落向已经渐趋薄弱的圈子中心，人还没到，薄而透的剑光，已经割裂浓密的烟气，尖锐的剑尖，像冷笑的眼一闪。
伏地的纳兰君让，抬起头来，掌心里长剑一翻，剑尖已经对准了那偷袭者的要害，只等着对方扑上他的剑尖，然而便在此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尘灰弥漫，碎砖乱飞，墙壁骤然破了一个大洞，一股杀气和熟悉的剑锋逼人的寒气透后心而来，纳兰君让没想到背后也有敌人，不及思考，霍然转身挥剑倒射——
※※※
在烟气炸起的那一刻，不分地界的烟气，同样笼罩了隔邻的杏花巷；杀手也不分对象，同样围住了那头的君珂。
这些人第一要务是杀她，如果杀不了，逼她到纳兰君让被刺杀的地点附近，或者让她在今天受伤，都算完成任务。
烟气起的那刹，君珂就地一个打滚，啪啪踢走了身侧的无关人士，以免等下遭受无妄之灾，落下时她也趴在了地上。
都是从风浪中走过来的人，在危机之前拥有最正确的判断和抉择。君珂趴落的那刻，一道剑光正好无声地从她头顶掠过。
那人一剑落空应变奇疾，剑尖立即垂直向下一刺，君珂却已经滚出原地，抽出腰间长剑，估算着对方身形，自下而上一剑反撩。
两人剑尖交击，没有声音，君珂的剑像贴上墙壁的蛇，无声地游上去，直取那人手腕，那人似是知道厉害，竟然撒手弃剑向后便退，君珂倒是一怔。
一怔间忽觉身后冷风逼人，竟似有无数锋芒逼向后心，百忙中一个倒翻退向墙边，她后退也没忘记刚才这个方向有敌人，人没到剑已经反手刺了出去。
然而剑尖不过挑起一缕湿淋淋的黄色烟气，身后的人竟然没有等着这千载难逢的杀人良机，自动退开，君珂的剑收势不及，哧一声刺进了墙壁，墙壁却如豆腐，竟然一剖便开，身前人影一闪，砰地一拳击在了已经破开的墙壁上。
轰隆一声尘雾弥漫，那墙竟然被这一剑一击击碎，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君珂的身子正在全力前倾，顿时收势不及，连剑带人，向前直射。
隔墙也是浓密的烟雾，气氛不对，君珂正要站稳自己，蓦然烟光里冷电一闪，劲风扑面，一柄长剑，已经无声倒射而来！
来者出招沉雄狠厉，杀气一往无回！
隔墙果然也埋伏了杀手！
君珂心中愤怒，回剑一横，铿然一声大响，君珂蹬蹬蹬连退三步，手臂酸麻，正震惊杀手一般走诡异轻灵一路，这人却好雄浑的内力，对方已经不依不饶，趁胜再杀上来，袍角飞卷之间，搅动烟气晃动，一阵阵凛冽的呛鼻的风，人的视野越发不清。
君珂被那劲风逼得说不出话，她怕烟气有毒也不敢出声或肆意呼吸，身前那人缠战不休，她得打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身后还有追过来的杀手，时不时抽冷子来上一剑，那些人似乎有心戏耍，并不在她背后猛施杀手，却将她一次次逼到正面对手的剑尖，似乎有心要让她死在对方手里，或者对方死在她手上。
烟气浓密，不见身形，长剑横劈竖砍，将宛如实质的烟气切割成一块一块，转瞬又密密地合拢，君珂斗得烦躁，无奈之下，剑光一闪，不退反冲，撞入对方怀中，肘底一翻，一抹冷电已经无声出现在她的肘口。
肘底剑，近身杀手！
她拼着挨一剑，先解决这个强敌，才有生机！
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到了极限，蓦然一声低喝，阔大的剑光施展开，悬空里白练一闪，剑风巨大的力量一瞬间将浓雾破开，现出一道滚滚光柱，光柱里那人扭腰、转腕、沉肘、挥剑！
低喝骤响时君珂便已经心中一震，觉得这声音熟悉；对方扭腰转腕时，更觉得这动作熟到印象深刻；当浓雾被剑风逼散，乍然现出对方的身形，君珂头一抬，便如巨雷劈在了头顶！
那人一眼看见她，也是一怔，眼神里涌现惊骇。
惊骇的不是看见彼此，而是此时，各自杀招，招式已老！
君珂的肘底剑已经触及纳兰君让心口要害。
纳兰君让的阔剑已经逼近君珂的腰！
纳兰君让霍然撒手，弃剑！
长剑脱手，在烟雾中一闪而逝，身后劲风凛冽，身前肘底剑近在咫尺，他已经没有可以抵挡的武器。
一瞬间纳兰君让心中滚过一句话：“不想竟死于烟花巷中……”
身前身后，锐器冰冷的气息近在咫尺，寒气渗骨。仿佛是多年前的雪，他在院子里踏雪练剑，皇祖父突然驾临，他一剑落雪就地参拜，手中长剑没有离手。
当时御林军总管要求他弃剑，才七岁的他摇头，并无理由，却绝不弃下手中武器。
皇祖父却不曾责怪他，反而十分喜悦，说我皇族子弟，就该有这份谨慎和坚执。
他当时跪在雪地里，默默想，这一生，谁也不能叫他自愿丢了武器。
不曾想多年后，于烟花巷里，杀手围攻中，生死顷刻，他弃剑。
或许如果当时多想一会，这剑就不会再弃，然而真弃了，似乎也没有多想，似乎也没有遗憾。
在生死那一霎，他终于第一次来不及思考那许多利弊权衡，只服从于心。
他撒手，准备用肉身，对付身后的杀手。
君珂这时候也什么都来不及想。
斩腰而来的剑突然没有了，她也没有注意，她全部的精神气，都在解决自己的杀招之上。
肘底剑因为近身，易出难收，百忙中她霍然反肘。
反肘，剑尖翘起，掌心向内向下而去，全力使出的劲道无法立时收回，她掌心随着惯性向下，“啪”地一声！
猛拍在纳兰君让下身某处。
在君珂的猜想里，那位置应该是在纳兰君让大腿，那地方肉厚，被她猛拍一下问题不大。
谁知道某人实在是太高了……
那一拍拍在实处，隐约掌心下柔软，绝非大腿似硬实软的触感，那种软绵绵突然又一弹一硬的感觉，让君珂浑身一炸！
随即她听见纳兰君让发出了一声绝不符合他身份和日常习惯的可怕的惨叫。
君珂一瞬间眼前一黑，心底同时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玩大了！
然而自己做出来的事自己得负责，纳兰君让的身子刹那间软了下去，他身后，一柄利剑闪电般飞来！
君珂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抬手捏住了剑尖！
长剑来势太猛，带着来者飞身扑下的惯性，对方又是高手，君珂一捏不足以定江山，长剑割破她的虎口，继续前移。
剑锋慢慢割裂虎口，鲜血浸出，明光染血的剑锋，慢慢地在虎口伤口上擦砺而过，一寸寸还在向前，伤口越来越大，蠕动张开如婴儿小嘴，鲜血哗啦啦涌了出来，雪白的手背顿时一片鲜红。
君珂咬牙。
在肚子里大骂——
尼玛实在太痛了太痛了太痛了！
一剑穿身也好，瞬间中刀也好，那痛都是一瞬间，哪像现在，零打碎割，慢慢受这剑尖穿割血肉之苦。
原来凌迟就是这么悲剧的……
在心底乱七八糟喊叫哭痛，君珂咬紧牙，脸上不露一分，抓住剑尖的手不曾抖动一点，前滑的剑尖终于去势渐止，在她的鼻尖前停住。
君珂立即一脚飞踢，将那剑远远踢了出去，对方自然不愿武器遗落在杀人现场，只好转身去寻，君珂一个滚翻滚到纳兰君让身下，正好顶住了他软下来的身体，触及他胸膛时感觉到衣衫尽湿，可见刚才她那“最是那温柔的一拍”，杀伤力果真无与伦比。
君珂来不及忏悔，头一顶，一把扛起纳兰君让，就势一个滚翻，已经从围墙被击碎的破口滚了出去。
围墙那边的人已经全部越过墙来追击他们两人，此时再想不到君珂还要从那里逃，转回身便来追，君珂手掌越来越痛，鲜血直流，心想如果不及时包扎这手八成要废，然而此时生死一线，哪里有空包扎？
她并不敢往巷子外头逃——巷子外头虽然是人来人往的东阳街，但距离这里太远，而且一定有人扎口等着他们。她此时有伤，武功打折扣，纳兰君让给她销魂一拍，拍得暂且失去了行动力，果然再强大的男人，这都是他们永远的弱点。
君珂心想等他好了一定要骂他没事生这么高做什么，但在此之前，还是赶紧逃命吧。
她往巷子深处逃，这里歪歪扭扭错综繁复固然方便杀手，却也一样有利于逃亡，身后的人一直追缀不休，君珂百忙中回头一看，手上的鲜血淅淅沥沥一地，看着血迹人家也能追上来。
君珂咬牙，反手在墙上一擦，火辣辣的疼痛里，墙皮草灰顿时将血流不止的伤口暂时堵住，留下一个指尖向南的血手印。
随即她一个转身，并没有再逃，隐在了墙角后。
风声连响，有人追了上来，看见了那个血手印，停了停，道：“向南去了，追！”
一群人匆匆向南而去，带出一阵血气隐隐的风，君珂舒了口气，从墙后转了出来，这群人今晚既然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得要在这八大胭脂巷里解决掉自己和纳兰君让。她还得逃。
但在逃之前，也必须休息一下，包扎包扎伤口。
隐约似乎又听见风声，敌人太多，各处都有，但寻常妓院又不敢投奔，这么个鲜血淋淋奔进去，人家一声尖叫就等于自投罗网，君珂来不及思考，一转头看见对面有个窗口，白墙黑瓦一户人家，别出心裁挂一节带莲花的莲藕，不似妓户风格浓艳，二话不说奔过去，一头撞进了窗子里。
“哗啦”一声她掀开窗户，单手一撑跃进室内，足尖一点已经站直，室内没有点灯，君珂却没有看不见的问题，目光一转已经看见床上帐子微微蠕动，她掠过去，一把掀开帐子——
“呜……”
一声含糊的低叫，不是惊吓，倒像是好事被打断的不满呢喃，帐子内衣衫不整、姿容娇媚的女人，正骑在男人身上，嘴里还叼着他的胸，被君珂一惊，偏头一看，啪嗒一声，叼着扯起的宝贝儿粘着口水掉落，身下一直闭目陶醉的男子，立即发出一声销魂的呻吟。
君珂唰一下放下了帐子。
正转身要走，忽听门外不远处有衣袂带风声，君珂脚跟一转，唰一下又掀开帐子，一把将那正准备下一波咬咬攻势的女子掀开，一个手刀砍昏那男子，道：“床下咬去！”
那女子抬起头，分外嫣红灵巧的嘴，正是柳咬咬。
她原本有惊吓之色，看见君珂，怔了怔也认了出来，道：“是你？”
君珂原本也打算一个手刀劈昏她，此时认出是熟人倒不好意思了，自顾自将那男子拖下来塞到床底，将纳兰君让往床上放，纳兰君让疼痛未去浑身酥软，意识却还清醒，挣扎着道：“不要这床……”
“哪来那么多臭规矩！”君珂理都不理，将他往床上一搁，柳咬咬好奇地探过头来，问：“他怎么了？哪里受伤了？需要我给咬咬吗？男人们都说，哪里痛，哪里痒，我一咬就好了。”
“行啊。”君珂撕着床单给自己包扎伤口，随口道，“你咬吧。”
突然觉得诡异的安静，某个难搞的人怎么没发出抗议？一转头，发现太孙殿下气晕了……
君珂这才想起来自己回答了什么，耸耸肩，也没当回事，像纳兰君让这种人，太迂腐太古怪，会丧失人生很多乐趣的！
她只是在犹豫，自己该钻到床下还是在床上？在床下，怎么放心把纳兰君让交给柳咬咬？在床上……这个这个……
柳咬咬突然道：“帮个忙。”随即爬下床，拖出那男子，君珂愕然看她，柳咬咬道：“你是被人追杀是吧？别这么把人藏在床下，追兵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探床底，不过这人瘦，可以绑在床底。”
说着找出女子荡秋千的丝绳，让君珂帮她把人绑在床底，床边有三寸宽的挡板，中间是个凹陷，正好可以绑下一个人，这个男子又分外单薄瘦小，绑进床底还没超过那个挡板。
随即柳咬咬爬上床，道：“我得在床上，我在才没有人怀疑你。”
君珂想想也是，柳咬咬名动京城，她在才是可信的招牌，可是三个人在床上，敌人真的闯进来搜，必然要将脸一一看过，而且三个人在这床上无论怎么睡，都显得太挤，瞒不过别人眼睛，怎么办？
柳咬咬也在皱着眉头，觉得这是个难办的问题。君珂看看床板，柳咬咬这床很特别，床侧上下都有挡板，垫着厚厚的褥垫和金丝草席，这姑娘似乎特意要营造一种如在云端旖旎松软的情境，床垫得人睡上去就陷下去，君珂看着厚厚床垫，心中一动，忽然跳下床，大力抽出底下的厚厚褥垫，只留下薄薄的金丝草席。
这一抽，床立即塌下去好多，足可以再睡下一个人，君珂一边让柳咬咬把褥垫收起，一边把纳兰君让放好，这一移动他的身子，突觉手上粘腻，低头一看都是鲜血，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纳兰君让也受了伤，再挨自己一拍雪上加霜，难怪衰弱成这样子。
君珂低头看看纳兰君让，眼神有点犹豫，然而耳边听见衣袂带风声越来越紧，敌人们一直周边撒网，算准他们走不出这块方圆，在这附近巷子里搜不着，很快就会转入可疑的民房来搜查，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她将纳兰君让在金丝草席上放好，皇太孙身躯高大，却身形精炼，睡在去了褥垫的床上，不显得很占地方，随即君珂一把撕下他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正在此时纳兰君让醒来，一睁眼还是粉红帐幔的妓院床上，大惊失色挣扎欲起，君珂一把按住了他，纳兰君让看见她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干什么？我不要你牺牲自己……”
“谁替你牺牲哪。”君珂在他耳边笑道，“皇太孙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你别管，不要乱动，乖。”
她和纳兰君让因为身份地位限制，和一开始的误会，很少有什么平和无碍的交流机会，此刻心中歉疚，语气带了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软语温柔。
软语微笑的少女，眼波盈盈，俯下的脸在逆光里线条柔美，耳后还生着少女才有的金色的茸毛，看得人心中柔软，她在他耳侧低语，一截雪白修长的颈项流水般勾勒在夜的暗影和他黑色的瞳仁里，唇齿间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气，热热地拂在他耳侧，隐约一线领口因为动作过激无意中扯开，衣襟一荡，从他的角度正看见一抹微微贲起的雪白……纳兰君让心中砰地一跳，急忙转开了眼光。
他刚转开眼光，君珂便往床上一爬，顺手拿起床边那男子的外袍，披在身上。
柳咬咬此时也爬上床来，纳兰君让一惊，君珂冷喝道：“想和我一起死就说话！”
她语气冷厉，表情却温软，鼻尖上还冒着晶莹的汗，在昏暗的室内一闪一闪，纳兰君让一生未曾被人呵斥，下意识要反驳，然而看见那细碎汗珠，突然便沉默。
柳咬咬看见君珂已经换了张脸，愣了愣也明白了，这些混迹京城的红牌，最是见多识广，嘻嘻笑道：“你是要假扮男子和我咬咬么？真是聪明，不过你别把他搁在一边啊，会看出还有一个人来的，你得坐到他身上，嗯，快坐。”
君珂：“！”
纳兰君让：“……”
君珂正在犹豫，忽听门边风声逼近，有人低低道：“这墙下有蹬擦痕迹，看看这家！”
君珂一急，二话不说，翻身坐到了纳兰君让身上，柳咬咬眼疾手快拖出一床被子将两人盖住，自己跳上床去，将外衣一扯，顺手将君珂的外衣也一扯，露出一部分颈部肌肤，一偏头就咬了上去。
“啪。”
所有动作刚刚做好，窗户已经开启一线，几条人影无声落地，足尖紧绷，柳咬咬“浑然不觉”，咬得欢快。
君珂一点也不欢快！
她一点也没想到，柳咬咬名动京城的咬功，居然牛掰到这程度！
只是她那红唇白齿地一咬，还是个女子，君珂便觉得浑身一紧，从被咬处开始，沿着脖根向下似有热流一线滚滚延伸，窜入四肢百骸，浑身经脉都似过了电，抽风似地一缩再一松，连心腔子都似瞬间被人一捏一放，战栗闪电般袭遍全身，周身肌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突起。
她身子一颤，掌心滚热。
而她身下的纳兰君让，也不欢快！
万万没想到君珂突然睡到了他身上，纳兰君让来不及抗议或反对，已经被君珂压身，她身子并不重，自然也注意了不要压在他的重要部位造成二次伤害，但就是因为这样偏了半个身子的相压，两人的腿不可避免地绞在了一起，夏天衣裳薄，隔一层薄薄的绸缎衣衫，感觉得到她肌肤的热力，像一波波灼热的熔岩在煮沸着他的意志力；感觉得到女体的美和流畅，腰是细的，臀是饱满的，腿是长而笔直的，像整块美玉琢出来的玉瓶儿；感觉得到练武女子的身形柔韧，肌肤弹性十足；感觉得到淡淡的洁净的玉兰香气，在密不透风的被褥里越发浓郁不可逃避；更感觉得到她因为柳咬咬那一咬发出的颤栗——她的每块肌肤都似在呻吟颤抖，那种内心里的舒畅释放的快感，也似通过她肌肤表面的细密突起传递到了只隔薄薄衣衫的他的身上，他几乎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肌肤也在慢慢走向滚热，也因为她的战栗而微微战栗，甚至也因为她皮肤的细密突起开始起了变化，更重要的是，某处，在他以为经受那要命一拍，以后保不准有功能障碍，最起码现在肯定欲振乏力的某处，竟然在这样传递一般的战栗里，奋发了！
纳兰君让一瞬间便出了一身汗……
君珂察觉这样的变化，该会如何地轻视他！
此时若是纳兰述，乐得被压；若是沈梦沉，保不准还得恶意蹭蹭，以“加强对某人定力的考验”，但偏偏是纳兰君让，一板一眼的皇族典范，中规中矩的禁欲教徒，此时遭受的熬煎，胜于让他闹市裸奔。
这份熬煎里更有一份担忧，担忧君珂因此认为他装样——那么凶狠的一拍，连纳兰君让自己当时都眼前一黑心说完了，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如此争气。
争气得实在不是时候……
纳兰君让浑身滚热，正在最难熬的高峰，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近在咫尺，他眼睛一转，便看见君珂藏在被子里的那只受伤的手。
君珂受伤他并不知道，那时他正陷身于昏天暗地的疼痛中，此刻才看见君珂的伤口，因为一番动作，君珂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散落，伤口近乎狰狞地展现在他眼前，久经战阵的纳兰君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这是剑锋割裂的伤，只是那伤口比寻常剑锋割裂更深，整个虎口裂开深达几分，险些要露出白骨。
看到这伤口的一霎，纳兰君让浑身一冷，刚才的灼热和难熬，顿时如退潮的海，消失无踪。
这是君珂为他受的伤，和他的弃剑相比，君珂当时要挽回杀手的难度更高，她吃的苦，不比他少。
然而她一声不吭，负他逃亡，鲜血洒了一路，至今还在挣扎求生。
纳兰君让想起小村外掳她的初见，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神恶狠狠；想起燕京酒宴上她得罪贵族为他所弃，她眼神里渐渐暗去的星火，取而代之的失望。
那样的神色，深深镂刻在他心版，午夜难眠，时时想起。
他自认为未曾对她很好，倒有错处不少，她却未将他的亏欠搁在心怀，只愿记着他的好。
在燕京倾轧暗杀里冷去凝固的心思，在这暗夜少女身下轻轻涌动，由沸热而终于沉静，却更亘古持久。
君珂并不知道纳兰君让的煎熬和变化，她一门心思在和柳咬咬咬来咬去。
一边咬一边肚子里暗骂——纳兰君让你得赔我！姑娘我为了你，蕾丝都做了！
掠进来的杀手，看见的就是这么旖旎香艳的一幕，柳咬咬衣衫不整地骑在一个少年身上，嗯嗯唔唔地咬着他的脖子，少年微微偏头，单手撑床，揽着柳咬咬半露的香肩，只露一个面容普通的侧面。两人都十分投入，浑然不觉有人潜进。
杀手的黑面罩下，露出一个失望的眼神。
柳咬咬他认识，那张嘴谁也假冒不得，而那少年也很明显不是皇太孙，身骨纤细，符合燕京贵族少年的特征，却和皇太孙相差太远。很明显这两人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个杀手奔到衣柜前，翻开可以藏人的衣柜；另一个杀手窜到床前，“哧”一剑对床底刺出，随即收回，对手下摇摇头。
君珂心中一紧，暗赞还是柳咬咬有经验。
这声剑风响，两人才似惊觉。柳咬咬将脸大力转向杀手，一脸惊骇。君珂却急急转头捂脸，像是怕被人发现般躲藏。
杀手反而没什么奇怪的——嫖妓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这位想必是燕京哪家公侯的少爷，怕被人发现而已。这么一来他们更没有心思杀人灭口——柳咬咬太有名，结交的公卿贵族太多，她死了会过于轰动，不利于暗杀，何况这里还有王侯子弟，更不适合下手。
狠狠盯了柳咬咬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不得乱叫，领头的黑衣人，带着其余人慢慢向外退。
君珂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走在最后的一个黑衣人，鼻子狐疑地嗅了嗅，喃喃道：“怎么有点血腥气？”
黑衣人转过头来。
君珂心中一紧，藏在被褥里的手指，无声在被褥中摸索，寻找着她的剑。
手指很快触到坚硬的剑柄，还有一个人滚热的手——纳兰君让将剑悄悄推了过来，两人手指相触，君珂要让，纳兰君让却没有避开，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君珂心底一惊，心想皇太孙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在妓院睡上一睡，突然开窍懂得调情了？不过他会调情？还是发烧了吧？
被底一霎风情，上头黑衣人狐疑转头，君珂浑身绷紧做好应战准备，柳咬咬突然羞涩地笑了笑，捂了捂肚子。
那几人一愕，柳咬咬又含羞指了指窗台下。
几人这才看见，窗台下晾晒着刚洗干净的月事带。
“晦气！”领头黑衣人低低骂一声，看看室内，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黑衣人转眼退尽，剑光一闪没在黑暗里。
君珂松了一口气，此时才觉得浑身发软，后背汗湿如被水洗。
然而这长夜还没过去，这些人只是暂时打消怀疑离开了这里，外面必有天罗地网，对方既然出了手，又确定自己两人受伤，势必要趁着今夜千载良机，将自己两人留在这八大巷的烟花里。
一遍搜不着，回头再想想，这些人必然会有所怀疑，再来第二遍，此地不可久留。
君珂爬起身，正要扶起纳兰君让，他已经迫不及待自己坐起，君珂惊讶地看着他，道：“咦，你怎么这么多汗？”
纳兰君让垂下眼，决定不能理会这个没心没肺的。
此时君珂才看见他背后的伤口，狰狞的一道剑伤，皮肉翻卷，想必是先前两人自相残杀然后各自挽救的那一刻，被人所趁造成。此时他一起身，室内顿时充满浓郁的血腥气，君珂叹口气，心想这里真的是不能再呆了。
帮助纳兰君让包扎了伤口，双层布条紧紧勒了三层，地面上落了一摊血，她的和他的，混杂在一起，分不开。
柳咬咬探头对外望了望，忽然对外头招招手，道：“安妈妈你来一下。”
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来到窗边，这女人身架高大，一眼看过去比寻常男人还高壮，挎着个巨大的篮子，大概是早起要去买菜，在窗边笑嘻嘻站定，道：“姑娘有何吩咐？”
这妇人嗓子也粗。君珂见她出现，心中一惊，不知道柳咬咬要做什么，急忙拉了纳兰君让避到帘子后，一眼看见地上血迹显眼，又是心中一跳，暗悔刚才没及时处理掉。
听见柳咬咬趴在窗台上，对那妇人道：“安妈妈你等一下，我今天有想吃的东西，不过名字我突然忘记，我想好了告诉你。”
那妇人也便笑嘻嘻站在窗边等，柳咬咬探身在窗台，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听着风声里来去搜寻不休的衣袂带风声，忽然身子向前一扑，放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有人闯进了我这里！”

第八十章 倾情上演
她霍然放声大叫，连君珂纳兰君让都没想到，震惊之下也来不及考虑这姑娘为什么先救人再害人，君珂窜前一步，一个手刀就对着柳咬咬劈了下去。
柳咬咬却比她想象中灵活，喊出声音后便唰地向旁边一跳，正好避过了君珂的手刀，她背靠墙壁急急回头，低喝道：“还不躲！？”
君珂一怔，身子已经被纳兰君让用力一拉，拉到了深垂的帘幕后。
纳兰君让拉得速度过快，君珂猝不及防，砰一声重重撞在他胸膛，君珂撞得后背发麻，这家伙的胸硬得石头似的，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这一回头却发现纳兰君让神色怪异，注视她的眼神光泽幽深，像一泊静水流深的潭，满满倒映着她的身影。
君珂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悻悻回头。
她分了神，没注意自己还是被纳兰君让揽在胸前，更没注意纳兰君让微微垂下头，将自己的下巴蹭在她光滑柔顺的发丝上，却又小心地不愿意被她察觉，只用下巴极轻极轻地，轻轻摩擦挑起的一两根发丝。
发丝柔软，飘在鼻端，他浅浅地嗅，无意识地用齿尖轻轻地咬。
这么细微的动作，背对着他的君珂也不可能察觉，何况她正在紧张地看着柳咬咬，心中盘算此时柳咬咬若反水，她该用什么办法闯出重围？
那边柳咬咬却神态自若扒着窗子，喊出第二声后，霍然一把抱住了那壮大妇人安妈妈，大叫：“妈妈我好怕！”，那安妈妈莫名其妙看着她，下意识丢下篮子拍她的背。
窗外风声一响，几个蒙面黑衣人已经来到窗前，正看见和仆妇“抱头惊惶”的柳咬咬，低喝道：“姑娘你看见什么了？人在哪里？”
“这里……”柳咬咬回头对地面血迹一指，那黑衣人眼神一紧，作势要跃进室内，君珂浑身绷直，握住了掌中剑。
“刚才你们走后，突然闯进来两个浑身滴血的男女，还拿着刀剑要杀我，哎哟吓死我啦，我就叫起来，那两人跺跺脚，又冲出去了。”柳咬咬一句话打消了黑衣人进室的打算，霍然回首，疾声问，“往哪方向去了？”
柳咬咬对东南方向怯怯一指，领头人头一甩，立即有几个人往那方向扑过去，柳咬咬看也不看，抱住安妈妈又哭起来，“哎哟吓死我了……”
她总在抱着那高大仆妇，黑衣人们免不了多看一眼，注意到这妇人异常的高大，只是脸却被柳咬咬挡住看不清楚，领头人忽然起了狐疑，一把拨开柳咬咬，对那妇人道：“你抬起头来。”
那妇人惊惶地抬起头来，黑衣人手指掐住她下巴，指尖一撩，确定没有面具，再一看这妇人木瓜般的胸，河马般的大屁股，实在没可能是那个人，眼神才稍稍和缓，然而一缓之后，便是杀机一闪。
今日之事，这对妓女主仆，实在参与得太多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缩，正准备将这仆妇捏死，忽听柳咬咬欢快地道：“常公子你醒了啊，刚才可吓死我了，快把你的护卫叫来，这附近有贼！”
黑衣人一怔，常？姓常？庆国公的小公爷？这位最是好排场，一出行附近必有大量护卫，可不能打草惊蛇。
他二话不说，指尖松开，身子一窜已经越墙而去，其余人亦步亦趋，转眼走了个空空荡荡。
柳咬咬手据窗台，看着人往那方向去，微微出了口气，转头吩咐一头雾水的安妈妈道：“天热，没胃口，今天妈妈就不要去市集买菜了。你上次做的那个荷叶莲米点心我看很好，正好厨下还有点备料，今天就做那个吧。”
那仆妇应了一声，挎着篮子要走，柳咬咬又道：“妈妈篮子借我一用，我装个东西。”
仆妇赶紧放下篮子离开，柳咬咬将篮子提了，转身靠着窗台，叠着双腿，对帘子后微微笑。
君珂也在微微笑，眼神赞佩——果然风尘多奇女！这柳咬咬，既有急智，又有胆量，还有筹谋，不知胜过了多少燕京千金小姐。
既然柳咬咬好不容易冒险争取到空当，那就必须立即抓紧机会离开，君珂要从帘子后走出，身子一挣挣不动，这才发觉某人将她揽得过紧，而且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头蹭在她发上，不知道在干嘛。
伤重发昏了？
君珂艰难地转头看纳兰君让，纳兰君让瞿然一醒，急忙松手，君珂这一转头，正好看见他转开眼睛，两颊却浮出微红。
当真发烧了？
君珂有点担心，踮脚伸出手背，想要试试他的温度，纳兰君让被她疑惑清亮的目光一盯，更加窘迫，飞快地一偏头，君珂的手背正好擦过了他的唇。
两人都呆了一呆，君珂飞快缩手，表情讪讪。纳兰君让脸上的红似乎有扩散的趋势，身躯却更加僵硬，他抬起手，似乎想去擦擦嘴唇，却最终僵直地落下，手臂打在腰侧竟然啪地一响。
君珂更尴尬，心想尊贵的太孙殿下大概是嫌她脏，也不好意思靠近他了，急忙走开几步。
纳兰君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紧紧攥在掌心。刚才那一刹，她的手背掠过他的唇，淡淡香气和细软触感一瞬间透肤而入，香到了心底也柔到了心底，像一团卷了春的碎花和柳絮的风掠过深潭，惊了那宁静水面涟漪隐隐，风过了，碎花柳絮却悠然飘落，搔在了寂静很久的心湖上。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狠狠压住，在自己唇上停留更久。
他突然便想抓住那手，狠狠压住，在唇上久久停留，然后……
然后做什么，他脑子里也开始空白。
落入深潭的碎花，惊动沉波，若再次被风卷走，潭也寂寞。
纳兰君让的眼神寂寞下去，和过往十九年一模一样。
或许有些已不同。
……
诸般翻涌思绪不过一瞬间，君珂走了出去，他也迅速跟了出去，两人都恢复了平静。君珂拉着柳咬咬的手，低声道：“今日承蒙姑娘相救，日后定有报答。”
“你们就打算这么走出去？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走得出去？”柳咬咬却不理会她的话，笑嘻嘻咬着白牙齿，红唇艳得人眼花，“真要这么简单，我就白费心思了。”
君珂看看她拎着的篮子，若有所悟，“你打算怎么办？”
“先出去一个。”柳咬咬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两个太显眼，一个一个比较安全。”
“她。”
“他。”
两声回答同时发出，柳咬咬怔一怔，笑起来，“真是情深义重。”
君珂脸皮发涨，恨恨道：“什么情深义重。他势力比我强，他脱险我才有救，我可是为了自己。”
纳兰君让却道：“你一个女人，不要在这种地方呆太久，你先出去。”
“喂，你这话我可不欢喜。”柳咬咬脸一垮，雪白的牙齿闪闪地亮起来，那么亮的牙，笑着也令人觉得利，“这种地方怎么啦？玷污你啦？那你还不是来了？你何止来了，你还睡了我的床；你何止睡了我的床，你还睡在我身下。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我玷污完了，怎么样，要不要把床给劈了？把屋子给烧了？把我给杀了？来洗干净你尊贵的名声和身体？”
纳兰君让：“……”
君珂：“……”
风尘女子的泼辣，也是一等一的啊……
君珂同情地瞄一眼纳兰君让，皇太孙殿下真是流年不利，花街柳巷被追杀也罢了，如今被一个舞娘给堵得脸色发青，赶紧打圆场，“柳姑娘似乎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叫我咬咬。”柳咬咬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又换了笑嘻嘻的表情，一指纳兰君让，“我不敢让这位贵人在我这被弄脏，我得请他先出去。”
君珂以为纳兰君让要暴怒的，谁知太孙殿下仰头望天，好像没听见，半晌闷声道：“刚才是我失言，不过还是让她先……”
柳咬咬一把将他推到了床上。
纳兰君让大惊失色，挣扎欲起，柳咬咬往床上一跳，将喷薄颤动的胸对准了他的手，叉腰挑衅地笑，“来呀，来推我呀！”
她本就衣衫不整，半掩的粉红鸳鸯肚兜里，跳出饱满的半个雪白浑圆，颤颤地往纳兰君让手上挤。
纳兰君让立即不敢动了。
“君珂，来帮忙！”柳咬咬头也不回吩咐君珂，“衣柜里有一套仆妇衣服，快拿来！”
君珂两眼发亮，窜到衣柜里，埋头一阵大翻，三两下拖出一套衣服。
“我不……”纳兰君让还没说出两个字，柳咬咬立即张嘴凑过来，“想不想被我咬一咬？”偏头打量他的身体，眼神亮晶晶，“哪里好呢？哎，你咬起来一定很带劲。”
纳兰君让赶紧偏头，拼命往床里缩，他有伤虚弱，面前又是一堆鲜活颤动的白肉，手伸到哪里都是“非礼”，哪里还敢乱动，柳咬咬横刀立马，叉开双腿坐在他身前，把床堵得死死，生生把尊贵的皇太孙钉在了床上。
“套上！”柳咬咬一声吩咐，君珂跳上床，三两下就将宽大的裙子给纳兰君让套上，纳兰君让大怒挣扎，“放开，我不穿，我不穿……”
柳咬咬唰一下脱下肚兜，往他脸上一甩，“不穿那个，就穿这个！”
纳兰君让被脂粉香气熏得差点晕过去，等他抓开肚兜，君珂早已把裙子给他套完了，纳兰君让抬手要脱，君珂却早有准备将裙子的系带和他的裤带栓在了一起，他用力一扯，险些将自己裤带扯断，赶忙缩手。
柳咬咬趁他和裙带裤带奋战的时候，赶紧拿过化妆箱，动手开始拆纳兰君让头发，纳兰君让护住头，低声怒喝，“放肆！放肆！”
“我便放肆了又怎样？”柳咬咬拿着珠花，柳眉倒竖，“你这人知不知道好歹？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迂腐？事急从权懂不懂？不就扮个女人，毛都不少一根，能救你和君珂两条命，这么上算的生意你不做？君珂都肯扮男人，你怎么就不肯扮女人？”转头问君珂：“叫你扮男人你肯不肯？”
“肯！”君珂答的爽脆。
柳咬咬得意地回头看纳兰君让，红唇微张，亮晶晶的牙齿都似在发光。
纳兰君让给她的歪理气得发晕，怒道：“扮女人和扮男人不是一回事！”
“活命面前，就是一回事！”
纳兰君让一怔，柳咬咬趁机散开他头发，手脚麻利挽了刚才那个安妈妈的发髻，也没怎么给纳兰君让化妆，皇太孙本就长得好，化了反而不自然。
随即她嘟囔道：“这胸不是那么回事啊……”咬着唇眼光在四面搜寻，君珂悄悄指了指床头挂着的两个大香包，柳咬咬一眼看见，喜得手一拍，道：“有了！”
眼看这两个女人狼狈为奸得寸进尺，抓了两个大香包要给他垫胸，纳兰君让再次忍无可忍，“我怎可独自先逃生，留她在这危险之地？不行！”
“你留着我才有危险。”接话的是君珂，蹲在床下，仰头抓住纳兰君让的手，努力回忆《怪兽史莱克》里那只惯会用眼神卖萌的猫，水汪汪亮晶晶地道，“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我只是个附带物，你快点牺牲一下自己，给我引走敌人吧，求你了！”
“是的是的。”柳咬咬用胸脯推纳兰君让，“你真漂亮，咬咬越看越喜欢，你再不走，咬咬就要睡你了。”
纳兰君让：“……”
金尊玉贵中规中矩的皇太孙，给这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女人搞得发昏，无奈之下只得屈从……
不屈从也不行，纳兰君让也清楚，柳咬咬安排那个仆妇在杀手们前面出现，就是为了等下好让他代替的。君珂身架娇小，万万扮不来。也只有他出去，才能将事态更快地解决。
只是这种方式，太让人五内俱焚了……
过了一阵子，房中站立着头牌舞娘和她的高大的“仆妇”。那安妈妈和纳兰君让个头差不多，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那个老妇人。
纳兰君让穿着灰布仆妇裙，套着安妈妈的大绣鞋，扎着妇人发髻，戴着俗艳珠花，浑身不自在，柳咬咬用力拍他屁股，“别缩腰，挺直！挺直！”
君珂早缩到帘子后笑去了——太孙殿下惨不忍睹，她得给他留点面子……
柳咬咬让别别扭扭的“仆妇”挎上篮子，坦然出门，临行前君珂突然喊住了她。
“咬咬，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
柳咬咬跨出的步伐顿了一顿，才回过头来。
一瞬间，这纵情自然的女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连君珂也看不明白的苦涩和惆怅。
随即她笑了笑，一笑间鲜妍非凡，惆怅仿若从未悄生。红唇白齿，石榴花般亮了亮。
“因为。”她指了指君珂，笑意里有赞扬也有傲气，“你给我们女人，争了气。”
※※※
“主仆”匆匆离去，君珂留在了室内。
她隐在窗台下，看见柳咬咬带着低着头的仆妇直奔东阳街，四面风声不休，人影穿梭，却无人前来偷袭或盘问她——刚才黑衣人们都已经看见了柳咬咬身边那个特征鲜明的仆妇，也已经查问过，早已释了疑。此时众人焦心于搜索，远远地瞥一眼都没再注意，柳咬咬顺利地带着纳兰君让，出了巷子。
这边君珂也安下心来，放下帐子躺在床上休息，等着纳兰君让脱险后来救她，或者直接等天亮——天一亮，这些人就没办法再在八大胭脂巷有任何动作。
她失血过多，紧张奔波半夜，这一躺下便觉得疲乏袭来，昏昏欲睡。心里知道此时万万不能睡着，勉强支撑着不敢沉睡，却耐不住睡魔来袭，迷迷糊糊中，再次听见熟悉的衣袂带风声响，连绵不断。
有人跃入了这间屋子！还不止一个！
君珂一惊，眼睛睁得目光炯炯，却躺着纹丝不动。
“那女人刚才出去了。”一人在屋内走了两步，沉声道，“我终究还是不放心，毕竟那女人和我们说过话。这种红牌舞娘，认识的人太多太杂，往来无白丁，公卿一大把，哪天随意和谁漏一句，你我都死路一条。”
“常小公爷应该已经走了。”另一人随意看了看静悄悄的室内，“那女人应该暂时还不会将遇见咱们的事，告诉不相干的外人，不必担心常家知道。”
“那就解决柳咬咬和她的仆妇便行。”开头说话的人道，“选个不惹人怀疑的办法。”
“嗯。”一人走到香炉前，掀开盖子，投进去一块黑色的物质，“这是‘琥珀珠’，外面一层无毒，被香炉里的热气慢慢烘化之后，内里的毒烟可以瞬间致人于死，死时尸体没有任何异常。柳咬咬回来后必然要焚香，然后……”他发出了一阵阴沉的笑声。
君珂抿抿唇，心想好阴毒的心思！
几个人做好手脚，正要往外走，外面突然有脚步声，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迅速转身，各自找地方躲藏，几人窜上横梁，几人奔进柜子，还有一人离床近，直奔床上而来。
君珂心一跳，抓剑欲起！
那人手指已经触及了帐子，突然停住，喃喃道：“床上还不知道有什么脏东西……”一转身便往床下爬。
君珂皱眉——床下绑着常小公爷！
那人爬进床底却没发出声音，大概他也是瘦子，占据空间不大，还没碰着常小公爷，而且床下黑暗，一时紧张躲避，暂时还没发觉。
那步声直往屋中来。
“咬咬姐在吗，我那里纱帐被我那猫儿扯坏了，蚊子咬得不能睡，你这里是不是多一顶？先借了睡一觉，明儿买了还你。”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子，似乎和柳咬咬极为熟悉，也不等她答应，自推了门进来。
柳咬咬的屋子，除了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其余部分都沉浸在一片黑暗里。看似空荡荡，其实横梁上、柜子中、床上床下，满满是人，床下还藏了两个。
君珂隐约听见床下似有动静，说明那男子终于还是发现了被绑的男子，只是碍着屋内有人，一时没发出动静而已。
那女子并没有察觉屋中不对劲，一步就跨了进来，喃喃道：“咬咬怎么出去得这么早……咦，什么味道，真不好闻。”
她自言自语，走到香炉边，一边扇着鼻边味道，一边找出块熏香，扔进香炉点燃，笑道：“这丫头也不知道熏点香，给她改改味儿。回来得叫她谢我。”
君珂暗叫不好。
现在就点燃了香炉，毒烟马上就会散出，倒霉的会是谁？
那女子点燃香炉，走向衣柜，似乎想自己翻出纱帐来。
她的手刚刚触及衣柜门，柜门突然重重打开，啪一声击在墙壁上，响声里，一抹冷电煞白如雪地一亮，“哧”一声轻响。
一串血珠，如枝头红梅经雪怒绽，啪地打在了紫檀色的柜门上！
那女子咽喉发出咯咯一响，无声无息倒在门边，她身后正有桌子支撑，尸体死而不倒。
柜门打开，闪出一个黑衣人，骂一声，“多事找死！”嫌恶地闪开那女子尸体，随即一个箭步奔到香炉前，抬手灭了炉火。
其余人纷纷从躲藏处出来，床下那人也在动作，探头对外面道：“老大，这里……”
君珂眼神一厉，身子无声无息坐起，掌心剑光冷寒。
正蓄势待发，外面突然传来一长两短三声哨音。
室内所有人都神色一震，领头的低叫：“不好！快走！”当先就窜出了窗外。
其余人纷纷跟上跳出窗外，床下那人话说了一半被截住，也不敢大喊，心知事态不妙，不敢再耽搁，抬手对那被绑住的男子就是一掌。
“砰”一声床榻晃动，君珂闭了闭眼睛。
那人出掌后立即向外爬，刚爬出一步，忽觉冷光耀眼寒气逼人，头一抬，一柄长剑冷冷指住了他的咽喉。
对面，蹲着面色冷沉的少女，一双名动燕京的金光暗隐的眼睛，毫无情绪地注视着他。
杀手脸色惨白，万万没想到要找的人就在头顶，张嘴想要呼喊先走一步的同伴，君珂长剑一递，冷气一激，对方喉头立即起了无数栗子。
君珂抬手就去抓那人头发，准备靠这个活口，找到今夜纳兰君让和她被袭的幕后黑手。
那人却突然闭眼，狠狠往她剑尖一撞！
鲜血噗地溅了君珂一脸，剑锋自颈前穿入，颈后穿出，立即丧命。
君珂抹一把脸上的血，骂一声“够狠！”悻悻站起。
她爬到床下，解开被绑住的男子，那人果然倒霉地被杀手一掌拍死，灯光下一看，面色发青，八字眉水蛇腰，果然是常世凌。
君珂怔了一会儿，心想初入燕京，第一个和自己结下过节的就是这位常小公爷，宴席上不依不饶要置自己于死地。不曾想没过多久，他竟然阴错阳差，因为自己死在这柳巷花街，舞娘床下。
天意有时候让人想起来，真是觉得凛然可怕。
死了一个妓女也罢了，死了一个常小公爷，绝对是轰动燕京的大案，如今杀手因为天亮被迫撤走，自己也绝不能再留。
君珂将自己收拾收拾，从香炉里掏出那块毒香收起。想了想，还是找了个麻袋，背走了杀手的尸体——死人有时候也会说话，她看不出来什么，见多识广的纳兰述尧羽卫或者纳兰君让，或者能看出什么来。
她背着尸体匆匆跳出窗外，这窗外巷子狭窄偏僻，少有人过，所以杀手和她都是从窗户走。第一次背尸体的君珂，心里总有些害怕不安，动作僵硬，腰带擦着了窗户，掉了束带上的一颗珠子也没发觉，出去时又撞得窗户一震，隐约身后咯噔一响，似乎屋内被震倒了什么，君珂急着离开，还是没有在意。
她此时如果回身，就会发觉，那一下震动，连带震倒了僵立在柜子边的尸体，女尸倒下时又撞着了桌子，桌子上的油灯被撞翻，落在旁边的帘幕上，夏季薄纱丝绵质地的帘幕，十分易燃，几乎是瞬间，那火苗便腾空而起，顺着桌子，蔓延到了那尸体上……
一刻钟后，滚滚浓烟已经笼罩了整座院子，四面的人都被惊起救火。
半个时辰后，火势被控制住，但屋子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屋内两具尸体，常世凌的因为离得远，还尚可辨认，那具最先燃起的女尸，已经不成模样。
三刻钟后，燕京府、九城兵马司、刑部一起赶到了现场，面对先拖出来的尸首狼藉的常世凌，在辨认出他的身份后，三大司惊得张大嘴，心中暗暗叫苦。
三大司正忙着封锁现场，查看尸体安排通报家属，又命人等火势全熄，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伤亡，柳咬咬是不是在里面。蓦然后方一阵惊动，大量铁甲护卫直冲而入，将三大司的人狠狠拨到一边，那些人站立不稳正要破口大骂，忽听步声频急，一人自护卫人墙间，急急奔了进来。
来人锦袍华贵，气质端严。但披头散发，一只耳朵上还可疑地坠了个要掉不掉的大红耳环，一大群护卫跟在他身后，他奔得却像要去投胎。
那种造型和姿态，惊得三大司的官儿们都一呆，以为燕京跑来了一个疯子，后面那许多护卫是要追捕他，正要喝声拿下，那人一阵风般已经从他们面前卷过，直奔火势未熄的火场，三大司主官定睛一看那人侧面，惊得浑身一颤，啪一声齐齐跪了下去。
“皇太孙万安！”
一边跪着一边眼神发直——哦天哪，发生什么事了吗？改朝换代了吗？燕京地震了吗？南齐打入北屏关了吗？燕京今儿是怎么了？莫名其妙死一个公爷也罢了，一向衣衫齐整得苍蝇在上面都打滑、宁可死也不会衣冠不整的皇太孙，居然也这模样出现在大庭广众下，这是真的吗？
对燕京官儿们来说，就算说成王突然打入燕京城，只怕也没皇太孙这造型来得惊悚。
纳兰君让看也没看这些发傻的官们一眼，也不知道自己耳朵上还晃着一个没来得及取下来的俗艳的大红珠花耳环，护卫喝开人群他便直奔火势未休的院子，一群护卫立即拼死扑上去阻挡。
“殿下，不能！”
“殿下，火势未熄，危险！”
“殿下，那边的椽子已经烧断了，万万不可此时冲入！”
护卫群挤成一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纳兰君让面前，层层叠叠，却没有人敢去拉他的衣袖或者碰到他的身体，谁都知道太孙殿下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不敢去触怒他。当然他们不知道，可怜的太孙殿下，昨晚所有的规矩都被两个无良女人给破完了。
人群虽挤，却隔着距离，纳兰君让不言不语，蓦然身子一纵，从人头上头踏过，身形如鹰，飞向火场，飞跃到一半看见一个匆匆赶来救火的大茶壶端着个满是清水的大茶壶，一把抓过来对自己头上一倒，哗啦一声他险些“嗷”地一叫，看一眼身后挤挤嚷嚷的人群忍住没叫出来——那大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
皇太孙殿下便浇着热水披着头发挂着耳环粘着茶叶奔入了火场……
火场余烬未熄，满地焦灰，烧得横倒的家具东一只西一只，头顶上烧透的椽子吱吱嘎嘎作响，最近好久没下雨，天干物燥，八大胭脂巷的房屋又多木质结构，火势顺风，转眼便烧得不成形状，纳兰君让在满地杂物灰烬中搜索，捂住嘴挡住焦烟，一边咳嗽一边小心呼唤：“君珂，君珂……”
他并不认为君珂会在这里，机敏多智武功又不错的君珂，怎么会留在这里活活任人烧死？但却又不可控制地害怕君珂在这里，他走的时候君珂还有伤，对方人数众多，一部分在巷头，一部分在巷尾，两头扎口后，还有一部分在巷中铺网式搜索。难保没有其余人，在后来又到了柳咬咬屋中，两头撞上，受伤的君珂怎么会是那些人的对手？万一……
这个万一，令山石般岿然的纳兰君让，也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头顶一声沉闷的微响，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大出气，纳兰君让想也不想错身一让，一截断裂的椽子带着闪烁的火星轰然落下，正砸在他脚后跟，将后面跟来的护卫拦住。
这一让，纳兰君让看见了前方角落里的女尸。
骤然间如被雷击，他呆立在那里不动了。
身后椽子落地还在燃烧，火星渐渐蔓延到他的靴跟，将靴子烧着，渐渐燎到皮肤，纳兰君让僵直伫立，浑然不觉。
护卫们被他挡住，没看见那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诧异地要提醒他，忽见纳兰君让身子一动，近乎狂猛地扑了出去！
他一扑，就扑到了女尸身边，不顾焦臭肮脏，一把捧起那几乎烧得零落的尸体，女尸已经烧成不大的一团，衣服早无，难辨男女。纳兰君让直勾勾看了半晌，实在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君珂，便在四面灰堆里乱扒，滚热的灰尘烫着手指，他却面无表情。
护卫们扑到他身边，想要帮他找，却被皇太孙的神情给惊住——虽然面无表情，但纳兰君让素日凝定肃然的眼眸，此刻光芒竟似狂乱，整个额头都微微绽出青筋，在火色和焦黑的背景里不住跃动，那些渗出的薄汗，便一滴滴地顺颊流下来，落在热灰里嗤嗤有声。
护卫们惊至不敢动，退到一边，任他寻找。纳兰君让匆匆扒开一根断裂的桌子腿，忽然手指一动。
随即他慢慢抽出手指，指尖拈着一颗早已烧变形的琉璃珠子。
滚烫的珠子几乎立刻便将他指尖烧出一个泡，他也没有扔开，像是不认识这珠子一般，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护卫们以为太孙经过昨夜变故，刺激太大出现癫傻，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尸体……”
纳兰君让霍然将珠子一抛！
他抛出珠子的动作就像下一刻要拔剑杀人，护卫们惊得唿一下散开，纳兰君让却唰地转身，一垂头，盯住了那女尸。
他眼底，狂乱夹杂着希冀的目光已经渐灭，换了此刻再次的肃然沉静，只是那沉静底却跃动着闪烁的星芒，狂怒、悲切、痛恨、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汇聚转化，四射如锋利的剑光。
护卫们凛然再次退开，这些跟随他十多年的老人，惊惧而茫然——自跟随太孙以来，从未见过今日情状，像山岳巍巍一直在那里，虽沉静如故，却烟云迭起，让人担心，是否会瞬间冲发出鲜红的熔岩。
纳兰君让却已经慢慢蹲了下去，抱起了那具焦臭四溢女尸。他抱的动作小心细致，像怀抱着珍宝不敢稍漏。女尸被烧得筋骨俱断，轻轻一碰便四肢零落，他小心地用手揽住。
锦袍立即被染得污黑一片，一些碎骨粘在了袍角，腥臭逼人，纳兰君让平静地用手指拈起，拼回原位。
他腰背笔直，被汗浸湿的锦袍背部，却隐隐浸出血迹来。
惊呆了的护卫们，好一会才扑上来，“殿下，我们来收，我们来收！”
纳兰君让沉默，一个眼神飞过去，闪起的厉光让最执拗的护卫也不得不默然退开。
可总不能让太孙这样抱着尸体出去，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解释？护卫们有精乖的，脱下外衫披在女尸身上，在纳兰君让严厉的眼神瞪过来之前，赶紧解释，“殿下，盖住了，免得更多人看见……”
纳兰君让垂下眼睫。是，她这个凄惨样子，不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看见，并嫌弃。
抱着手中滚热焦灼的那一团，心上也似被什么东西，长久地狠狠烫着。昨夜至今晨，一生里最惊险最饱满最特别最无奈……无数个最的夜晚，当真就在这样的焦炭一片的火场里，结束了吗？
昨夜她肌肤的细腻，呼吸的清甜，哀求的温软和强逼的泼辣，当真就化作此刻焦骨一束，轻若无物地在自己怀中，并永久不会再来吗？
纳兰君让突然觉得窒息。
像火场的焦灰一瞬间全部冲进了胸膛和咽喉。
他在正升起的日光里，忽然大力昂起头，昂得那么高，像是在刹那间，折断了内心深处的坚执和骄傲，并听见坚冰崩毁的声音。
※※※
燕京主管治安的三大司，于这日寻常又不寻常的清晨，看见皇太孙抱尸猛然昂头的姿态。
听见了遇事从来不动声色、不喜欢大动干戈的皇太孙，决然而近乎暴戾的命令。
“九城戒严，非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从现在开始，燕京府、九城兵马司、刑部全员不得休息，所有住户、商铺、街道、巷陌、统统不许遗漏——”
一个令人提住呼吸的停顿之后，是一声近乎狞厉的结语。
“搜！”

第八十一章 凌云壮志第一吻
这一声暴怒绝望之下的结语，当然没有传到“悲情受害女主角”君珂耳朵里，她也万万没想到，一场因为她导致的阴差阳错的误会，给接下来的燕京和事件的主使者带来了巨大的翻覆。在那些人的意识里，他们所了解的纳兰君让，一向是忍辱负重而以大局为重的，一向安定为上不愿生事的，这将会使他们有时间潜伏或逃脱。然而这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勃然大怒，不惜一切要将京城掀得腥风血雨人心惶惶。
九城兵马司一夜查户三次；御林军一家家拜访各家王公；燕京府所有衙役出动，一家家查看有无外客，商铺有无生人，有无铺保路引；甚至不惜请动京城江湖大佬，出面查找近期出入京城的习武之人，寻找各类线索；每个路口、每条街道、尤其是便于隐蔽的小巷破屋，更是严密搜查的对象。以至于那些惶惶如丧家之犬逃窜的杀手们，一日三惊，在喘气的间歇忍不住破口大骂：“娘地！这是招谁惹谁了！纳兰君让也会发疯！”
让纳兰君让发疯的那个人，早在下令戒严之前就出了城，她挂记着今早十三盟大爷估计会来大部队，赶着回去接收呢。
回到“云雷大营”，果然纳兰述在等她，四面已经围出了一个场地，尧羽卫们嘻嘻哈哈在树头上忙碌，准备等下使坏。
君珂回来之前想好了，纳兰述严令她不得逛窑子，结果她不仅逛了，还逛得惊天动地天雷地火，最后还背了个尸体回来。这事要老老实实告诉纳兰述，她保不住耳朵遭殃，于是将尸体偷偷留在山口外树林里，准备等下拉小戚去帮她看看。
她在三里远处整理了衣服，梳好头发，洗去血迹，伤口包好放下袖子盖住，溪水边左看右看自己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纳兰述除非是苍蝇，才能嗅见她的血腥气并发现问题。这才坦然昂首，阔步回营。
“我回来了！”她意气风发地道。
没人理睬，尧羽卫各自忙碌，都把屁股对着她。
君珂要的就是没人理睬，证明她看起来很正常。她笑嘻嘻往里便走，准备偷偷去找小戚，经过纳兰述躺的树床，她坦然地和他打招呼，“嘿！”
“昨晚去哪个妓院了？”纳兰述躺着，懒懒地说。
君珂：“……”
“打架了？”纳兰述瞟她一眼，坐起来。
君珂：“……”
“受伤了！？”纳兰述瞟到第二眼，霍然从树上跳下来，手一捞已经精准地抓住了君珂受伤的手，君珂想藏都没来得及。
她抽搐，望天——纳兰述当真是属苍蝇的吗？
“好快的剑，薄刃三分，上角斜挑……”纳兰述啧啧赞叹，“一流杀手……咦，一流杀手为啥剑慢了？慢慢拖过去的？怎么可能……君珂！”
最后一声疾言厉色，君珂条件反射唰地站直，“到！”
“你这伤口怎么回事？”纳兰述抓着她的手，表情十分不好看，“你被点穴了？发烧了？间歇性帕金森了？好好地为什么去抓剑？还让剑锋慢慢割你的虎口，那里很痒吗？”
君珂抽搐，望天——纳兰述为什么对武器和招数这么有研究呢……
“这个……那个……”她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想找个尧羽卫救急，可惜那群无良的，关键时刻永远别想指望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屁股稳沉、动作忙碌，死不挪窝。
不动屁股的，诅咒你们个个得痔疮！
君珂肚子里骂一声，眼珠子乱转一阵，终究是无法摆脱纳兰述魔咒，无可奈何地道：“也没什么，遇见打架，挡人家剑锋来着。”
“小珂你什么时候练了大力金刚铁布衫手？也教我来着？”一个尧羽卫立即笑嘻嘻接口，果然纳兰述脸更黑，君珂再次肚子里大骂——鸟人！
“军官们不听话去逛妓院……”她说。
“没你的命令，那些新官蛋子昨晚还不至于跑青楼。”郡王说。
“呃，我让军官们去逛妓院好刺激那些盟下大爷，结果听见有人说军官打死人，我无奈之下只好……”她说。
“你兴奋之下赶紧。”郡王说。
“……跑到桃李巷找不到人，我就想退出去……”她说。
“跑到桃李巷找不到人，你打算再到别的巷子看看。”郡王说。
……
君珂望天，垂泪，有心想打马虎眼混过去，可惜郡王殿下精明得吓人，躲一点就被他指出疑问，藏一点就被他提出bug，慢慢地不得不把整个事情经过全部交代干净，末了还垂头丧气，把战利品从山口树林里拖了出来。
纳兰述理也不理她，蹲一边看尸体，末了嘘一口长气，道：“不必看了，没什么破绽，这些人敢在闹市设计杀人，组织严密训练有素，一旦事败不惜自杀，就决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君珂心里知道应该是这样，难免有几分失望，却听纳兰述又道：“其实有没有线索都无所谓，敢出手杀纳兰君让的，不就那几个人？”
君珂试探地问：“皇三子？姜家？”
“太子庸碌，之所以地位不堕，都是因为皇帝爱这个孙子。”纳兰述瞟君珂一眼，“所以有人认为，如果没这个碍事的太孙，太子尊位一定唾手可得，一年动手杀他那么个三两次，也是应该的。”
君珂叹息一声，纳兰述又道：“这次的计策巧妙狠毒，倒又上一层，如果不是某位女英雄古道热肠，赤手挡剑，许是真成了也未可知。”
君珂尴尬地嘿嘿一笑，不敢再接话——某人似乎在醋，某人醋的时候，最好装傻。
正想用什么好法子岔开话题，好让郡王殿下别再夸赞女英雄，忽听外面声音大作，似是无数人奔来，顿时跳起，喜道：“来了来了！”
抢出山口一看，果然前头地平线上，黑压压一大片人头滚滚而来，似一片乌云夹着黄沙在向前推进，粗粗估算足有数万之众。
人群大多是步行，也有少数坐板车的和骑驴的赶在前面。步行的什么花色都有，穿长袍的、穿短打的、穿不伦不类铠甲的，还有个穿的似乎是戏服；带着的玩意也花样繁多：托鸟笼的、腰上系着蝈蝈笼子的、抱着猫的、牵着狗的、还有位大爷，牵着只雪白的猪，和周围的人夸耀：“我这是东堂名种，叫雪花珍珠白！”
君珂扶额，尧羽卫们在窃笑——二百五越多越好，玩起来才爽！
这些人昨晚被十位新番校尉刺激到，翻了一夜炕，大半夜就兴头头爬起来，准备不辞劳苦赶三十里山路去捞个肥差。
这些破落户，多半没有车马，走长路只能靠两条腿，早早就出了门，也没遇上城门戒严。大爷们享乐惯了，下雨都恨不得找人背，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此时赶到，都气喘吁吁，累得七死八活，大老远就叫：“有人迎接吗？赶紧给爷上茶！”
“随便什么吃的，来一口，酥皮饽饽有吗？”
“报到就发饷不？我这猪今天还没喂呢。”
“来个人管管这猫。不要太讲究，一个窝，铺几层棉垫子，每天十条鲜鱼，没事给它逮只老鼠玩玩，记得看好它别让它给吃了就成，它吃老鼠会拉肚子！”
“我这蟋蟀笼子，要放在通风荫凉处，还不能给雨打着，挂哪呢？怎么没人来接啊？”
……
“都有都有，莫急莫急。”十位新官加十个亲兵一字排开，在谷口迎接新兵蛋子们，摆出春风般和煦的微笑，春雨般温柔的态度，“来来，随身物品放下，我们有专门的寄存处，放心，一根毛也不会少了你的，对，对，请进，请进……”
猪啊猫啊狗啊蟋蟀啊统统“专人保管”，一道栅栏拉开，众人呼啦啦地都涌了进去，这里已经不是昨天兵部给君珂搭了几个破棚子的山口，而换了另一处山坳。山坳宽阔，延伸出数里，足可容纳几万人，三面是山，只有一处狭窄的开口，如果坐飞机从上面看，就会发现这块的地形如同一个大肚子窄口瓶。当然那数万破落户子弟心急着拿饷银抢职位，此刻只想好好表现，看也不看便随着人群涌了进去。
也有人一进去，看看空空荡荡的山坳，只有一堆被布盖住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有简单的两个棚子，惊讶地道：“军营呢？人呢？”外头那些拉皮条的大喊：“没事，军营不在这里。人多，这里地方大，咱们先在这里集合，等统领大人训话！”
人们再无疑议，呼啦啦都涌了进去，等人全齐了，山口处有人长声吆喝：“进圈咯！”
一声赶猪进圈一般的吆喝之后，山口迅速闪来一批人，君珂的亲兵也在内，拖着木料砖瓦车，拎着泥桶米浆，往谷口一站，十几人在一个熊一般高壮、却又鸟一般轻盈的大汉带领下，三下五除二便砌起了一面直统统的高墙，装上一扇厚度足有砖头宽的铁门，上了三道链子有小孩胳膊粗的锁，将山口堵得死死。
高墙里留了很多只有脸那么大的洞，墙外一声令下，每个洞里唰地塞进来一个黑色的古里古怪的东西，黑洞洞的口子，对准了所有人，不留死角。
靠近山口的人一转身看见，自然哗然，这不是给堵在山坳里了？
“兄弟们，没事，这边这个出口太窄，统领怕以后万一走水什么的造成踩踏伤亡事故，准备弃了，那头还有个出口，宽阔，等下大家伙从那里出去。”
新兵蛋子们安心了，随即听见有人在那几个棚子前招呼，“大家进来换衣服，等统领训话。”
大爷们兴头头地过去，在棚子里脱衣服，问：“衣服呢？什么质地？夏天要最起码细葛才行。”
“行，行，细葛，透气光滑！你先脱。”有人指着一边用布遮盖着的一大堆东西，“那不是？”
大爷们寻思着多少年没穿过上好的细葛布，兴奋之下脱得欢快，要不是有人拦着，连烂裤衩子都要扒下来。
衣服脱完，被里面等候的君珂手下伙计们收了去，扎成一捆一捆，隔着高墙头扔过去，然后这些人顺着高墙爬了出去，等他们全部离开，一群人跳上墙头，手中抓着坚硬的荆刺，往墙头上栽。
数万人光着屁股面面相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衣服呢？军营呢？训话的人呢？还有那群统领亲兵和十个新校尉，人呢？
正疑惑间，那边高墙上人影一翻，跃上墙头，身姿轻健，溅开清晨山间金纱般的日光。
众人被日光里仿若蝴蝶般轻盈的身影吸引，都仰起头。
“各位兄弟们好。”笑吟吟坐在墙头的自然是君珂，随随便便穿件短打，扎着高辫子，坐在满是荆棘的高墙墙头，动作随便姿态优雅，俯脸看着底下她的兵们。
这也算是古往今来，历来将领和属下见面最特别最牛掰的一次了——没有齐整的军队，没有甲胄齐全的肃然将领，没有高高的点将台；只有一群光溜溜的白猪，一个笑眯眯便装的少女，和一座装满诡异武器的高墙。
“这里是本统领为兄弟们选的大营，地势开阔，三面有山，风景优美，空气清新，上可见朗朗青天皎皎日月，下可闻湿润泥土草木花香。自然、亲切、舒畅、绿色田园。”君珂微笑张开怀抱，陶醉地深吸一口山间空气。
“田你个屁！”渐渐发觉上当的人群，相顾失色，便有人藏在人群里开骂，“敢情你是个骗子！军营呢？饷银呢？衣服呢？让我们出去！老子不干了！”
“军营会有的，饷银也会有的，衣服也会有的。”君珂神色自若，“今天本统领将你们召集来，首先就要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劳动创造一切。天上掉下来的往往不是馅饼，是屎壳郎的粪球，但是你们完全可以把粪球沃进自家田里催肥，老天给予你的一切都未必是废物，单看你怎么看待和利用而已。”
“少废话！”那群大爷此刻哪有心情听她的粪球理论，大骂，“快打开墙，让爷们出去！”
“你听过集合报到过的兵还可以出营不干的？”君珂注视那方向，冷冷一笑，“进了我的营，就是我的兵！要么一路挣军功封妻荫子，要么就死在战场上！再要么，”她随意对里面指指，“死在这里！”
“老子哪里都不死！庆国公亲口答应老子这辈子营生！你个臭娘们敢留老子？明儿就叫你抄家满门！”
“抱歉，我满门就我一个。”君珂淡淡道，“死一个和死满门对我没区别；你若能出去，尽管找这公那公来死我满门，不过，现在，你敢再对我一字不敬，我就立刻死你一人。”
“你这臭娘——”
“啪！”
对面山腰一株树冠浓密的大树，突然射出一点乌光，来势凶猛，掠动树叶刷啦啦一阵大响，直射人群之中！
“啊！”
一声惨叫，人群里霍然栽倒一个人，胸前一支乌羽长箭，爆开热辣辣的血花。
四面的人惊骇地让开——谁射的箭？好快好狠！刚才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射箭的人是怎么认出骂人的人的？
“收尸。”君珂淡淡一挥手，几个亲兵从墙头上翻过，直奔那死人，众人惊惶让开，由得他们快手快脚搬了尸体去了，地面遗留下一滩血迹，鲜红得刺目惊心。
几个亲兵搬着尸体爬过墙头，那尸体上墙时对君珂咧嘴一笑，君珂瞟他一眼，手指一弹，飞出去一张银票。其余几个亲兵艳羡地看着，痛恨自己怎么就没轮上“死一回”？
一句杀一人，悍然不留情。底下两三万人顿时被震住，叫骂的声音瞬间消失，君珂笑吟吟托腮看着，等人群完全安静了，才收了笑容，换了愁眉苦脸表情，一摊手道：“兄弟们，不是本统领心狠，我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有令，三天之内，云雷军十三营必须按期报到；一月之内，云雷军十三营必须在京城全军操演中拉出整齐队伍；年底之前，云雷军十三营必须在年末大比中拿到一个名次；御令如山，我这小小统领担不起，说不得要请诸位兄弟陪着一起担，否则我这个统领做不成还是小事，兄弟们辛苦几个月的饷银也就泡汤，饷银泡汤还是小事，据说诸位的每月例银还要削减。例银削减还是小事——听陛下的意思，今年七郡水灾，颗粒无收，赋税收上不来，流民大批涌入京城，朝廷开支困难，再养不起数万盟下兄弟，这次是给兄弟们一个机会，做得好，证明你们还是有用之人，自然能在京城长长久久呆下去，做不好，”她嘿嘿一笑，“只怕诸位就得举家带口，再回关外云雷城了。”
人群沉默了一刻，随即轰然爆发。
“混帐朝廷，过河拆桥！”
“当年老子的老子的老子跟随太祖皇帝，从云雷城一直打到燕京，胳膊都掉了一对半！如今这花花江山，他九蒙纳兰氏独享也罢了，还要把咱们赶出京城！”
“一个月那点银子，烧个烟泡就没了，那些九蒙王公，整日里花天酒地，还好意思勒扣算计咱们这点苦哈哈！”
“谁要赶咱们出京城，咱们就赶他们下王座！”
“赶他妈的！赶他妈的！赶他妈妈的！”
群情愤怒，嚷声冲天，要不是衣服脱光，只怕此刻便得捋袖子甩上衣以示抗议，十三盟民日常混迹贵族王府，眼看九蒙的奢靡，自己没份，早就积压了一肚皮的怨气，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
君珂也不阻止，微微地笑，刚才那段话，前面那部分是真的，皇帝确实下了这样的命令，当然目的是要她知难而退而已；后面那部分是她加的，她才不在乎在数万人面前假传圣旨，他们短期之内，根本就出不去，等他们出得去，自然又是一番心态和天地了。
“兄弟们。”君珂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既来之则安之。老实说，本统领也想给诸位好营房、好饷银、好武器，好配给，和御林骁骑九蒙旗营一样。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上头不给，我总不能变出来，本统领为了这云雷军，也为了诸位不至于被逼迁回云雷城，只得先将诸位留在这里。不必担心，还是那句话，想出头靠自己，”她指指那布挡着的东西，“那里是两千顶帐篷，十个人一顶，你们自己搭建；吃喝会派人送进来；转过山坳，有一处平地，你们的拉撒就集中在那里，那里撒了菜种，需要你们亲自提供肥料。”她搔着脸，漫不经心地说，看见底下冒烟被雷的表情，恍然一笑，“哦，忘记说了，外面送进来的吃的，只会是干粮主食，想吃菜自己种，所以千万别嫌远，不然到时候没蔬菜便秘什么的，本统领不负责。”
盟下大爷：“……”
“就这么多吧，诸位安心呆在这里。”君珂叹口气，“我也不指望诸位操练什么的，好歹三天集合的任务我完成了，以后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完当真伸个懒腰，站起身左顾右盼一阵，便踱着方步准备下去了，盟下大爷们大急——就这么被撂在这里了？得撂到什么时候？当真被困到年底？还有，连衣服都没有，山里的蚊子也能咬死人呀。
“大人！统领大人！”一堆人涌过去喊，“好歹你得把衣服还给我们呀——”
“哦对了。”君珂好像没听见众人的泣血诉求，自顾自对那边墙下道，“后面高山上有条出山的小路吧？虽然险，寻常人爬不上，但也得防着，派几个人去把路给断了，啊？”
“统领大人。”底下有人粗声粗气地道，“那路太难走，真要断，得最起码半个月以上。”
“那也得断啊，不然人跑了怎么成？”君珂“自言自语。”
底下听见的大爷们，眼睛亮了。
人群里有了骚动，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后山上有小路，可以逃出去！
更多的人却盯着高墙——墙虽高，却有可供攀爬处，众人结成人梯，冒点险，也未必出不去。
这么一想心便宽，连连催君珂，“统领大人您去休息吧，小的们知道您用心良苦，一定会在里面好好操练的。”
“兄弟们真是体贴，过两天派人来带你们操练。”君珂笑容可掬，“记得搭帐篷啊，不然山间蚊子多，能咬死人的。”
“是，是，统领大人辛苦，统领大人好走。”众人急不可耐地催促，心中冷笑——操练？等你走掉，咱们就回京城，找人操掉你的脑袋！练掉你的骨头！
君珂笑眯眯地翻了下去。众人听见她在那头招呼，“把衣服都运走，送到京城，和兵部那群老油子要军衣！就说大爷们都光着在等，他兵部总不好意思再拖吧？”
大爷们眼前一黑——这下要裸奔回京城了，统领这手好狠！
垂头看看松弛的肚皮和赘肉晃荡的大腿，再看看同伴，咬牙自我安慰——好歹大爷我尺寸不小！
那头君珂在懒洋洋打呵欠，“昨天忙了一夜，大家都辛苦了，现在都去睡吧……”声音渐渐远去。
山坳里被困的一群裸奔大爷们，眼睛亮起来了。
“来来，搭人梯！”立即有人招呼，“搭几十个人梯，把上头的刺先弄掉。”
立即涌来一群人，在高墙下搭起人梯，小心地躲开那些看起来很古怪的黑色洞口，刚刚颤颤巍巍垒起几人高，上头那人手一搭，也不知道触及了哪里。
“啪！”
墙头那些黑色管子蓦然一震，射出一大团白色的东西，飞到半空霍然张开，唰一下笼罩了那些人梯，大爷们还没看清什么东西，只觉得浑身一刺并一紧，惊惶之下拼命挣扎，人梯顿时不稳，轰然倒塌，一连串坠下来几十个，一时打滚呼号，四处乱滚，却始终滚不到人群中心，被那怪物吓的纷纷避开的其余人，才看见那射出的东西竟然是一张张网，每张网都柔韧细密，缀满小刺，越挣扎便越往人肉里钻，那些光溜溜的家伙，很快身上便起了一道一道的棱起的红痕，活像穿了件袈裟。
这是尧羽武器名手小陆，根据君珂的奉献，研制出来的“飞网弩”。君珂的抓捕器是枪管设计，这里还达不到那样的生产水平，也没有那样的材料，小陆加以改良，以弩箭的推动力加以发射，劲道不逊于枪膛推动力，抓捕器用的是普通线网，现代重视人身权利，不提倡人身侵害，小陆可没这个顾忌，使用了韧性很强的丝，在上面又涂又抹又加料。新设计新玩意，还没来得及试用，如今盟下大爷，幸福地开了苞。
此时被网罩住的人，惨呼不绝，其余人心惊胆战，畏步不前。外头有人嬉笑，还有人在喊：“没毒，解开网就成，这网还多了是，兄弟们，尽管试！”
笑声里那些发射过网的弩箭被撤换，一批新网弩推进了洞口，盟下大爷们此刻看见那黑洞洞的东西如见蛇蝎，哗啦一下赶紧散开，没人敢在那东西射程范围内再站着。
此时已经到半下午，蚊子开始上市，众人衣服都脱了干净，哪里经得起咬，眼看着皮肤上大包串串红，可这露天席地无法躲藏，没办法都奔往帐篷堆放地，十人一组开始搭帐篷。
这些大爷们从来没吃过苦，哪里懂搭帐篷，折腾几个时辰才勉强搭好，手上早已出了无数血泡，那些大爷们坐在帐篷里，用头发互相帮忙挑血泡，一边挑一边骂，骂君珂，骂皇帝，骂那十个不讲义气骗人进营的新校尉，一个个咬牙切齿，发誓出去一定要把君珂卖进最底层的窑子里，把十个混账校尉送进象姑馆，找全燕京最丑最肥的婆子，轮流睡他们！
发狠归发狠，终究是不死心，眼看夜色降临，外头吊下了晚餐，果然只有主食，一人两个馒头，连个萝卜条都不给，要喝水，转过山坳后头有溪水，走一里路就是。
大爷们啃着干涩的馒头，没有水，直着喉咙拼命噎，半天才咽下一块，噎得直翻白眼。
要撒尿，想就地解决也不成，遍地都是人，撒了招人厌，自己也污糟，只得拖着快要散架的腿，来回两里多路去撒尿。
大爷们觉得这样不成，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没吃没穿没地方睡，荒山野岭喂蚊子，在这里别说过一个月，一天那也活不下去。
“那边山壁不是有树么？”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山壁的树上，“找几个会攀爬的，趁着夜色，慢慢从树上爬过去，那里那怪网射不到。能出去几个就几个，只要有人能回京城，就能搬来救兵，咱认识的人，随便谁，也够那臭丫头喝一壶！”
都觉得这主意好，耐下性子等天黑，大爷们心怀逃生希望，难得没吵没闹，不敢聚成一团讨论，便每个帐篷公推一个联络人，于是班长诞生了；联络人互相悄悄窜连着，一片帐篷一片帐篷地传递消息，后来又觉得麻烦，在某片的联络人中，再选一个口齿利落精干众人都服气的，做每片的联络人，于是队长诞生了；每片的联络人聚在一起，还得有个话事人，选出擅长攀爬的能手，于是校尉诞生了……
一盘散沙的大爷们，第一次这么大规模地集合在一起，为一件事努力，末了商量完毕时，都觉得很兴奋很得力，这种群策群力的感觉不错。觉也不睡，尿也不撒，两万多人屏息凝神，等天色黑透，四面无声，确定人都走开，便按照事先约好的暗号，一批最精干京城认识人头最多最有路子的勇士，弯腰悄悄出了帐篷。
两万多人沉默在黑暗里，用细长的呼吸和紧迫的呼吸，相送着承载重要使命的勇士，两万多双眼睛绿莹莹闪在帐篷的黑色背景里，像一群被困的饿狼。
勇士们绕过高墙了，高墙没动静！
勇士们接近山壁了，山壁没动静！
勇士们开始爬树了，树没动静！
勇士们爬到树的中段了……有动静，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唰！
勇士们唰地撒手跳下，跌在地上一声闷响，哼都不敢哼，两万多人发出一声紧张的呼吸，汇聚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呃。”
唰——那东西从树的中段毫不停留一闪而过，黑色的身体在夜色里拉开流畅的弧线——一只山猫。
两万人舒口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起了台风。
勇士们败而不馁，勇士们再接再厉，勇士们继续爬树，勇士们计算过了，这些附生在山壁间的树，十分结实，而且间距也不大，善于纵跃者，完全由可能顺着树摸出去。
勇士们这回爬得很顺利，进入了浓密的树冠，拉着柔韧的树枝前摆后摆的荡起来，一——二——三——
两万人仰起的脑袋跟着前摆后荡，汇聚成人头的波浪一——二——三！
“啪。”
不是人体顺着惯性飞到另一棵树上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拉断的声音。铁丝，或者钢丝。
“噗。”
在那些铁丝钢丝被拉断的同时，树顶同时一震，似乎什么东西被拉倒，喷出一片无色却有味的气体。
辣！冲！酸！臭！
刺鼻的味道几乎一瞬间便在人头济济的空地上弥漫开来，那种味道用刺鼻来形容实在过于单薄，充满了人类不可想象的各种恐怖的味道，接触到一点点，都会让人从肉体到精神遭受一次生不如死的折磨，并在很长的时间内，记忆犹新不敢再试。
勇士们瞬间晕了过去，从树上直挺挺栽下——没人去接，人群在闻见那气体的刹那，立刻用比兔子还快的速度四散逃窜。
山壁两边都有树，两边都有人攀爬，导致两边都围着人，更使那可怕的气体瞬间完成了对接，将两万人笼罩在辣椒水的魔爪下，无处可逃。
“蚊子太多了是吗，兄弟？”不知道哪棵树上传来不知是谁的懒洋洋的声音，一听就是刚睡完一觉心情愉悦的，“送上君氏原生态全自然绿色六神驱蚊水，六神六神，蚊子失魂！”
地上躺倒一堆赤条条汉子，两眼无神，呆滞失魂……
咳嗽、喷嚏、呕吐、哭喊……各种表达负面情绪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滚开在夜色里，穿透厚实的山壁，进入远远的正酣然高卧的君珂的耳中。
没能吵醒她。
君大统领美美地翻了个身，在鬼哭狼嚎的催眠曲里，展开一个甜蜜的笑容。
※※※
恐怖一夜过去，地下躺倒了一片壮烈者。
气体其实很快就散开，山坳太大了，但留下的后遗症却让人久久回味，恐怖这种记忆，是所有记忆中耐力最好的一种，它会盘踞在人的脑海里，赶也赶不走，所以这夜会打辣喷嚏的树，直接导致了两万云雷军，在很长时间内，看见那种树喉咙会痛鼻子会辣两腿会发软……
两条生路行不通，躺倒一夜缓过劲来的大爷们，在逃生这件事上展现了有生以来少有的韧性，将希望的重心，放在了那条“山壁小路”上。
他们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在七拐八弯的山谷间，终于找到了那条“小路”，找到路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前一黑。
这叫路么？
这明明是绝壁！
先不说这路底下一截根本没有路，需要身轻体健的人先攀爬上去。
也不说爬上那一截后，山壁上那“阶梯”根本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猎户为了方便，随便顺绝壁凿出来的，浅得只能放下一个脚尖，不注意就会掉下去。
更不说就算运气好过了那段阶梯，是一段栈道，有栈道是好事，问题是栈道也是经年日久，有一截没一截，踩空了就要和祖宗相见欢。
问题是！
这段路最上头，没有路了！
上头高达千仞，云遮雾绕，最末一段栈道在顶端戛然而止，然后旁侧薄薄一道山壁，延伸出一道平台，那里才是真正的下山的路，但栈道末端离平台，还有将近一丈距离！
那得飞过去！
飞过！
飞！
……
当万众充满希冀的目光，终于透过云雾，看到这个所谓出路狰狞的实质时，最后坚持站住的那部分人也倒了。
最后的希望，就在看清那路的一瞬间，被黑心的少女统领，给狠辣地终结了。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绝望，是给你希望之后再打你一棒，告诉你那不过是妄想。
两万人颓然坐倒，气息奄奄，面色死灰，眼神绝望，一部分人抚住饿瘪了的肚子，开始呜呜地哭。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里，忽然有人幽幽道：“说不得，只好在这里等教头来了，这路虽难走，但好好练练，未必没有机会。”
众人默然，看看那对他们来说很难，对稍微会点武功的人来说就不是大问题的路，眼神里渐渐又绽出星火。
回头看看破旧的帐篷、干硬的馒头、一里外的水源、两里外的尿桶，和光溜溜的被蚊子咬得满身包的身体，刹那间眼底爆出发狠的光。
“娘地！老子要出去！老子就是要出去！”
“爬！一天爬不成两天，两天爬不成十天！困在这里老子迟早得被折腾死！”
“不就是一条鬼路嘛，猎户能爬老子不能爬？爬！”
“爬！”
转过山壁，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破旧的栈道上坐着一男一女，吃零食，跷着腿，看着云海，听着牢骚。
底下的发狠叫喊隐隐约约传上来，少女听着，眯眯眼睛，笑了。
“你说多少天他们能爬上来呢？”君珂托腮沉思。
“那得看你的武术教头水准如何。”纳兰述抛起一块点心，君珂闪电般跳起，张嘴去接，纳兰述霍然抢身而起，砰一声，两人撞在一起，一块莲蓉糕各咬一半。
崖壁青青，浅灰木质栈道在薄云淡雾间若隐若现，两人探身张手，弓腰跨步，静止不动，各自的衣袂被山风卷起，与丝带般的乱云同舞，飞在身后。一块小小的雪白的糕，被各自的红唇白齿咬住，唇与唇近在咫尺。
一阵停顿之后，乌溜溜的眼睛抬起，从糕点上方越过去，正迎上波光明灭的含笑眸子，水色潋滟，云横雾敛，似天地漩涡，欲将她温柔吸纳。
乌溜溜的眼珠转一转，长睫毛一扇，脸颊便微微红了，牙齿试探地松了松，想要让出那一半的权利。
她要退，有个人却向来喜欢得寸进尺。
她这边还没松口，那边纳兰述嚓嚓嚓，三口两口将那一半糕点吞掉，颈项一凑，在她撤退的前一刻，如愿碰到了她的唇。
“唔……”
低低的喉音不知是羞是怒还是懊恼，君珂在肚子里大骂——有因为抢吃被夺吻的吗？
然而转眼她便没有精神腹诽了，纳兰述碰到她的唇，就像瘾君子终于拿到了毒品，齿关一磕便滑进了她的从未有人开启的私人领地，他敲开她的白玉屏障毫不客气，一旦攻城略地却又斯文温柔，不急不慢，轻挑慢捻，舌尖滑如游鱼，自如来去。他恣意品尝她的温软香气，属于少女的不可替代的绝世芬芳，在梦想中的神秘宫殿来回徜徉，徜徉于此刻独属于他的琼枝玉颜黄金台。
君珂发出低低的呻吟，一半身子冰冷，似要压进山石化为同体，心前却热烈如火，又像要将筋骨都在那般灼灼热度里融化，她耐不得这种奇异的感觉，想要抗拒，却不敢在这危险栈道之上出招，身后山壁，身前绝崖，一不小心，便可能坠入云雾里。她试图向后蹭，可后面哪有位置？只好一点点往边上横挪，纳兰述也不阻止，她挪一步他跟一步，上一步还有点距离，下一步就揽住了君珂的腰，再下一步又揽住了她的颈，辗转温柔，边挪边吻，什么事都没拉下。
君珂被他紧紧压在崖壁上，身后崖壁青苔隐隐，湿凉嶙峋，身前的身体，却柔韧温暖，冷热之间叫人打个寒颤，却又觉得通透的快乐。两人那般紧地贴靠在一起，似乎要把彼此的肌肤揉在一起去，感觉得到他肌肤的光滑和弹性，感觉得到熟悉的属于他的松木清香，似乎还带点灵动清艳的感觉，像飞鸟越过霞光，载了一翅的碎云芬芳，和此刻半山岚气，带露云尖，自然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叫人神智晕眩，似也堕入这天地人浑然一体的空间。
那般热力的压迫、不容喘息的侵入、绝无缝隙的相拥，也让君珂晕眩酥软，失却浑身力气，脚尖抖抖地跨出去，总忘记下一步要在哪里，似在云端，或者就是在云端。
忽然觉得天光大亮，云雾散尽，眼角一瞥，眼前又是一面山体，赫然已经慢慢挪到了另一个方向，君珂怔怔看着那面山体，只觉得眼熟，忽听底下轰然一声，彩声如潮。
“好看！”
“亲得好！”
“神仙眷侣！”
君珂头一低，换她眼前一黑。
不知何时，她竟然已经转到了另一面山壁，下面就是两万个正在骂她发牢骚的盟下大爷，正齐齐仰着脖子，看她和纳兰述山壁一吻。
大爷们此时不郁闷了，不痛苦了，兴高采烈地拍手——好看好看，刚刚转出来的时候，还真以为是神仙男女下凡，云端之上，绝崖之间，相拥热吻的少年美貌男女，衣袂和山风同舞，丝绦共薄云齐飞。哦哦，这么一幕养眼和奇特兼具、风姿卓越的美景，在燕京等上八百年也见不着啊。
是统领大人觉得对不起他们，给发的福利吗？
喝彩声惊天动地，两万双眼睛众目睽睽，君珂的小脸皮哪里经受得起，死也想不到一场吻竟然吻到了大庭广众间，纳兰述却洋洋得意——挪得好，挪得妙，王爷我就是要你挪，挪到两万人见证，你这辈子还能嫁谁？
“妙啊！哪天我也和我那口子上去啃一回！”底下有人兴奋地大叫。
“和你家那屁股比胸大，胸比脸大的婆子有什么好啃的，要啃就啃柳咬咬！”立即有人发下豪言壮语。
“对对，啃上柳咬咬，来个绝壁第一吻！”
“兄弟。”纳兰述眉飞色舞，探身喊，“这叫上天入地凌云壮志第一吻！”
“砰。”上天入地凌云壮志第一吻的女主角，给了男主角恶狠狠的一腿……
※※※
在两万人的喝彩声里，君珂推开纳兰述，抱头鼠窜，越过那一丈绝崖，跳到另一边的平台上，心中暗自发狠，一定要找最狠毒最变态的武术教头，把底下那群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的盟下大爷们，训个活来死去死去活来，叫他们累到玛丽莲梦露在身边跳艳舞都没劲去瞅！
一个大愿还没发完，蓦然听见马蹄声响，远远地，似乎有很多人在山下勒马，君珂眉头一皱，心想莫不是和兵部要马的人回来了？那也没这么快啊？
她摸摸脸，脸上红潮未退，实在不想这个样子去给尧羽卫观赏，正犹豫着，底下山林间人影一闪，有人急急奔上来。
来人奔得极快，身形如闪电奔雷，一眨眼就穿出林中到了山路上，快到令人看不清他形貌衣着。
君珂一惊，心想这人武功了得，自己可不是对手，这么恶霸霸地奔上来，尧羽卫怎么没拦？还是已经被放倒了？这一想顿时警惕，一足前一足后拉开手，摆出迎战的架势。
那人一道滚滚黑烟般地奔来，到了她近前却又戛然止住，就像开得太快的车突然刹车，君珂觉得自己都似乎听见四面空气摩擦振动，发出“吱”的一声。
风声一止，卷起的袍袂悠悠卷落，君珂才看见那个狂奔的家伙的脸。
“呃”的一声，她怔了。
半晌，她悄悄地，像做梦一般地，问：
“你是……皇太孙？”
对面，立着一个很像纳兰君让，但君珂又觉得绝对不应该是纳兰君让的男子，脸是那张脸，身材是那人身材，一切都很像，然而一切又都不是了。
那张脸胡子拉碴，两颊突出，两眼满是血丝，眼下好大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好像一个月没梳，身上的衣服虽然质地高贵，但满是焦灰泥泞，还散发着两天没换洗的汗馊味，以及一种十分难闻，有点像死尸的味道。
这是那个尊贵第一的皇太孙？
这是那个永远端肃严正，衣冠楚楚的皇太孙？
这是那个把形象尊严看得比天大，头发乱上一根都不肯出门的皇太孙？
更要命的是，这个突然变形的皇太孙，往日冷冷淡淡的皇太孙，用一种以往他死也不会有的、无比激动的眼神盯住她，眼神里的光芒，从看见她的那一刻便变换不休——畏惧、震惊、惊喜、激越……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让人感觉，他是一个在完全绝望状态下，突然获得一线希望，然后最终绝地逢生失而复得的幸运儿。
这情绪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发生在纳兰君让身上。
发生在谁身上那都叫顺理成章，发生在纳兰君让身上那叫什么？
君珂受到惊吓太过，忍不住抬头看看天。
没天雷啊。
她那个动作一做，瞬间惊醒了如在梦中的纳兰君让，他突然手一撒，大步走了过来，走到君珂面前，先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君珂的脸，证实了指尖下的真实温暖之后，蓦然双臂一张，狠狠抱住了她！

第八十二章 绝对性胜利
他霍然抱过来，力度大得似要将君珂的腰折断，君珂瞬息之间来不及思考，只听见自己的胸狠狠撞上他的胸膛的声音，一声闷响里她心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疯了！
这世道疯了！
纳兰君让手臂如铁，紧紧困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肩头急迫地摸索，似要亲手确定怀中的人真实存在，不住低低道：“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
君珂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气，还有浅浅的焦臭，混杂在男子清朗的气息里，不觉得难闻，却是一种令人莫名其妙心酸的味道，而他的肩膀厚实有力，那么圈住了她，就像要将她彻底地拢在自己天地里。
君珂微微红了脸，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一抬眼正看见纳兰君让瞳仁里，倒映出某个“小叔叔”青面獠牙的脸。
君珂猛醒，心想可不能这么的，不然在这里上演“叔侄争风，皇族血案”，她要怎么收场？这边现成的就是悬崖，无论谁落下去，她君珂这辈子就别想清静了。
她赶紧用力撕掳，柳眉倒竖准备赏纳兰君让一巴，像胡屠户打范进一样打醒这个突然疯魔的男人，突然听清楚了他的呢喃，倒怔了怔——他以为自己死了？怎么回事？
她还站在崖顶平台的位置，底下两万大爷还在仰头看着，此时目瞪口呆——这玩的是哪一出？刚才还和某人崖壁热吻，转眼又被另一猛男楼抱在怀，啊啊啊情海翻波！啊啊啊水性杨花！啊啊啊两男争一女！啊啊啊有架打！
“抱咯！用力！再用力！”
“亲她！亲她！亲她！”
“兄弟够男人！”
大爷们兴奋了，鼓噪了，好看好看，要是每天来一次，这谷里也不妨多呆几天。
蓦然崖头上人影一闪，从君珂身侧快步抢过，“砰”一声，一道拳风凶猛地将粘在她身上的纳兰君让给撕了出去。
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中的纳兰君让被击出三步，怔怔地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站下了笑眯眯的纳兰述。
他吹了吹拳头，懒洋洋对纳兰君让躬躬身，“殿下，你最近出远门了吗？”
纳兰君让一怔，君珂回头瞪他，示意他收敛点——这人一旦拐弯抹角讲话，肯定没好话。
纳兰述此刻接收到这样的目光，脸色更黑——王爷我容易吗？每次占你点小便宜都用尽心思，还每次都要立刻被破坏感觉。更要命的是，每次别人占你便宜，都容易得很！
纳兰君让沉默，不打算接这个“小叔叔”的话，纳兰述可不会放过他，“殿下是不是去西方番国走了一圈啊？我听说那边的人，十分的不通教化，和长辈打招呼，都是见面拥抱。殿下是不是去了那里一遭，也学了来，这么和你婶婶打个招呼？”
婶婶……
君珂脸色黑了。
某些人一定要这么无耻吗？
纳兰君让瞟一瞟她，随即敛起眼神，淡淡道：“若君珂当真对我自称一声婶婶，我自会赔罪。”
“总有这么一日。”纳兰述笑，有点咬牙切齿味道。
“拭目以待。”纳兰君让看也不看他一眼。
两个男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君珂一头黑线，赶紧赶上去将两人拉离大爷们的视线，大爷们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纳兰君让却已经不再多说，淡淡道：“知道你没事就行，我还有要务，告辞。”说完也不等君珂回答，转身就走。
他来时冲势如炮弹，走时落步似千钧，君珂看着他挺直腰背，一步一步下山的背影，日光追在他身后，孤独的影子斜斜地吊着。
君珂心里忽然有些潮潮的。
他始终是个寂寞的人哪。
所以刚才那一幕便吓着她了，真是无法想象，山石一般的人，突然就变成了火箭阿童木。
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这些皇族子弟啊，可曾有过自己的快乐？
惆怅完了她转身，想和纳兰述交流下刚才的惊讶，并探讨下发生这奇异现象的原因，结果一回头，身后没人了。
郡王又不见了。
君珂摊手，望天。
你妹啊！
玩神马失踪！
抱一次失踪一次，抱一次失踪一次，这要哪天有什么意外，是不是得去死？
君珂正郁闷郡王那强大的神经线，为什么在某些事上就特别不牢靠，又寻思着不能把人得罪太狠，好歹得象征性找一找，比如问问蚂蚁什么的，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叫喊。
低头一看。
纳兰述正蹲在半山腰，笑出一嘴白亮亮的牙，只是看起来有点森森的，他抓着一把碎石，对底下两万大爷温柔地道：“想不想快速地爬上这山崖逃出生天？想不想立刻回到燕京自己家里吃喝嫖赌？”
“想！”
“那就原地别动，加入我的攀爬绝技速成班，一天之内，保你攀爬技术，突飞猛进，可上九天揽日月！”
“谁动谁是龟儿子！”
“好。”纳兰述笑得更阴森了，“别动哦。”
手指一弹，掌心里碎石咻咻地飞了出去，每粒石子都在半空中飞出凌厉凶猛的弧线，击破云雾，打断山风，像山涧里黑色的燕子一闪，便落在了底下人的头顶！
“嗷！”
一粒石子便是一声惨叫，携着纳兰述强劲的指力和半山而下冲击力的石子，力度不下于橡皮子弹，砸到人脑袋上瞬间便是一个美貌的大包，大爷们被砸得嗷嗷叫，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头四面乱跑想要散开，然而纳兰述掌心石子接连弹飞，将四面去路封得死死，越往边上跑挨的石子越多，大爷们无奈，走投无路间看见山壁，一大帮人立即涌了上去，争先恐后，手脚并用，爬！爬！爬！
纳兰述攀爬绝技速成班，便这么开始了第一课……
君珂拢着袖子面无表情看了一阵，施施然走了。
挺好。
有这两万大爷在，郡王就有减压玩具，大爷好，大爷妙，大爷们是居家旅行欺负压迫发泄减压之必备掌中宝。
……
十三盟大爷们，从这一天起，就开始了他们销魂的训练旅程。
君珂并没有使用尧羽卫来训练他们，这不适合，将来传出去也会是个把柄。她直接向兵部打报告，请求将武举二十名之后三十名之前的举子拨到她这里做军官。这些人没能进入第五轮，不得在京授职，只能回去在地方上得个武职，无论如何，在京升官的机会总比在自己那穷乡僻壤要来得大，这些举子愿意，兵部无所谓，君珂自己也乐呵——这些人熟悉，外地人好管，还有实力，何乐不为？
十个新教头各有擅长，进入谷内对新兵大爷进行训练。君珂实行大棒和萝卜并举的政策，每天玩点新花招，比如突然断了水源啊，突然踩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地啊，没事砸点石子玩啊，逼得那群大爷哇哇叫，发狠发誓要尽快练好腿力好逃出去，学习劲头高涨，学习态度认真，比幼学童蒙时读书还要勤奋一百倍。
大爷们被圈住了，兵部的供应也供了上来，只要君珂这边的兵不散，兵部没有理由克扣各类供给，燕京隐约也知道君珂把人给圈住了不让走，背后都在窃笑——硬关？硬关有用么？你总不能关一辈子？这些难伺候的大爷一旦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也有人在君珂进宫给各位娘娘看病时，玩笑地问过她这个问题，君珂搔搔脸，摆出一脸苦恼茫然的表情，望望天，望望地，末了一摊手，耍赖般地道：“陛下说过人得集合，还说过到时候得拉出队伍，我能有什么办法？好歹人还在是不是？有人才有队伍嘛。”
这么稚气的话，众人都哈哈一笑，心底更轻视几分，但也放下了心。
君珂也关注过那次的刺杀事件的后续，知道了纳兰君让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愤怒，地毯式全方位的密集搜索，逼得那些杀手无处躲藏，一个个被追踪、围堵、落网，但都一个个自杀。据说最后一个人，是在一间暗巷的一座破烂院子里被截住的，太孙府的人希望留下活口，对他许了很多愿，里面的人一声不吭，等到太孙府的人终于住口，火光便在一霎间凶猛腾起。
数日前的一场火，烧出了皇太孙前所未有的暴怒；数日后一场火，将这一刺杀事件终结。
然而也未必就是终结，传说里是所有人都自杀，对方训练有素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是事后不久，皇三子突然被陛下派遣到南方劳军，随即燕京郊外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别庄，忽然遭到血洗，具体死了多少人也没人知道，当夜又是一场大火，附近的村民远远看见火光里有人影窜动，还看见有人抱出箱笼等物。别庄遭劫的皇三子，也神奇地没向燕京府刑部报案，但他的回京日期却被一拖再拖，在这拖的过程中，六部里一些官员进行了更动，有升有降有黜有擢，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官员多多少少和皇三子姜派有点关系，而且就算是升，也是由要害低职升到清水高职，头衔升了，实权降了。太子太孙派系的官员精神大涨，正要穷追猛打，陛下却又让皇六子领了西南之兵，一手制衡之术，倒搞得火星子四冒的朝廷，又人为地泼冰撒雪，冷了一冷。
虽然暂时冷了一冷，但某些斗争也已经进入白热化，不过皇太孙似乎另有心事，并不想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党争上，在众人以为他定然要将皇三子一系彻底压倒的时候，他又安静了下来，还是那种山石岿然的神情，只是眼眸里，多了几分无人能懂的幽光闪烁。
君珂也搞清楚了那天，纳兰君让激动成那样的原因。敢情他以为自己在柳咬咬屋里被烧死了，纳兰君让的护卫云七有次在宫门前遇见她，趁主子不在，拉住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君珂这才知道那天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那天纳兰君让捧着焦骨，什么人都不理，直愣愣地出了门，步行十里到了京外风景最好的景尧山，亲自在山顶选了块安静又宽敞的地方，给那焦骨下了葬，为了坟墓的朝向，他犹豫了三次，两次将坟墓朝向定在了朝往冀北的方向，然而最终选择让坟墓朝向燕京，云七听见他喃喃低语，道：“原该让你回望故乡，可我总想让你看看我……”
声音极低，若不是云七自小耳力超乎常人，根本没可能听见。
下葬时纳兰君让亲自挖了第一锹，燕朝风俗，坟坑第一锹要给尊贵人动土，可佑入葬者来生富贵安乐，以纳兰君让的身份，这辈子他也没可能给任何人动土，然而他夺过护卫们的锹铲时，众人连劝阻都不敢。
他亲自将焦骨捧入重金准备的棺木，将散落的焦骨一点点收拾好，拼凑出一个基本完整的人形。做这一切时候他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可是跟随他多年，也学出了铮铮不动风格的护卫们，只看着那夕阳下默默做事的背影，都突然觉得心里发堵，忍不住要握紧了手指，转过头去。
纳兰君让是在得知，两万盟民自出京报到后便没再回来时，发觉了事情的不对。若君珂死去，两万盟民无人管束，必然打道回府，万万没有留下来的理。而能留下那两万二流子的人，除了古灵精怪的君珂，还能有谁？
再说也没看见纳兰述发疯，君珂若出事，纳兰述不发疯才叫奇怪。
于是有那一番长奔、于是有那急冲上山、于是有那不敢置信，于是有那喜极之下，生平首次忘形的奋然一抱。
云七和君珂说这些的时候，这个易感的护卫一把鼻涕一把泪，君珂先是好笑，然后是感动，末了却是默然，脸色微微白了白。
最开始听云七说的时候，她还想着要和殿下开开玩笑，当然也要谢谢他，然而听见那句坟前自言自语，她一切念头都打消了。
纳兰君让是坚冰山石，打破他，融化他，该是这皇朝里最适合他的女子来做，她君珂，不适合。
冀北和皇朝，从某种程度上难免对立，她原本不想卷入任何政争，但一路以来纳兰述的扶持，早已让她不得不有所决定。
做人要知恩，否则无异于禽兽，对她恩重的纳兰述尧羽卫，对她德薄的大燕皇朝，孰轻孰重，自有计较。
虽然现在风平浪静，她却不得不想得更远，若有一日冀北和皇朝但有纷争，她的立场，会伤害纳兰君让。
既如此，莫如斩断一切可能，换个从此陌路。好过将来，那个好不容易敞开心扉的人，被夺门而入的杀气一枪，伤到彻底。
日光从宫门前稀薄地摊开来，将道路映得明亮如汪洋，君珂看见自己的影子，孤独地矗在岸的另一边。
她叹息，拍拍云七肩膀，无声离开，留下被自己感动，也以为会感动君珂的云七，愕然立在原地，一滴泪被日光瞬间晒化。
云七不知道。
君珂也不知道。
巨大的牌坊之后，汉白玉石柱的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人。他办完公事出来，看见对话的两人便停了脚步，然后在夏日烈风里，将两人的对话和神情，都看了清楚。
看清楚，不过依旧默默。
风卷起他的衣袂，藏青底锦绣金龙狰狞凌空，他的神情却凝然如石。
他只在遥望。
遥望她微笑、震动、沉默、苍白……乃至离开。
遥望她的背影，在日光汪洋里，被拉长。
※※※
供给上来后，君珂并不吝啬对兵们的补养，大爷们训练辛苦，肉食油水不能缺，只是蔬菜还是不给——自己种的吃得香嘛。偶尔还让幺鸡蹲在山巅，对着山林吼一嗓子——吼完了就可以去拣肉吃了，林子里保准死了一堆吓破胆的小兽，轻松、简便，还环保。
多出来的蔬菜肉食她也不会便宜兵部，拿到市场去卖，收来的钱转回头给柳杏林，让他熬制当初给自己用来洗澡的药汤，不必像她那个那么高级，一般的可以强身健体打磨筋骨的就行，每隔几天便用车子装了大桶草药，运到麓峰山，招来的工人熬了，打开高墙铁门送进去，轮流安排各营泡澡。
十三营现在真的是十三营了，现有人数已经足够十三营满员，君珂根据第一天晚上众人的推举，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将各营的主官副官队长班长都做了任命，并划分了各自的地盘，经常搞些营与营之间的比赛活动，输了的也没什么惩罚，负责施肥一天菜地就行，但每营都把这条惩罚视为洪水猛兽——你知道一千多人蹲在菜地边嗯嗯，用自己的肥料给两万人的菜地施肥是神马感觉吗？
有了建制才有规矩，有了竞争才有动力，眼看着在很短的时间内，各营便渐渐有了气象。当晚晚间娱乐还是要搞一搞的，大爷们玩乐惯了，不给他们一点乐子，最终还是耐不住。到了晚上君珂便进高墙，带了自制的扑克牌，教大家打升级，玩乐这东西，传播起来总是很快，大爷们又都是玩家，很快人人风靡，个个都是掼蛋高手，君珂反而经常输得脸上贴满条子，她向来脾气平和，叫贴就贴，一张脸纸条迎风招展，还笑嘻嘻地巡营。
时间久了，大爷们的怨气稍稍淡了些，互相说起来，倒说最近脱离了那些颠倒混乱的生活，睡得下吃得香，精神爽利腿脚有力，虽说累，却累得舒服，以前那些头晕脚软盗汗之类的毛病都没了，脱胎换骨也似。晚上两万人聚一起玩扑克，听统领大人讲那些似乎永远讲不完的离奇故事，研究统领大人拿出来的各种奇怪玩意，这种生活也怪有意思。
他们渐渐乐意，朝廷也乐意——大爷们的例银，现在换成了饷银，朝廷并没有多出多少钱，少了这些混世魔王，燕京最近的治安好得一塌糊涂。
眼看着时间也过去一个多月，大爷们渐渐收心，爬得越来越高；君珂渐渐放心，考虑着进行下一步计划；戚真思渐渐不安心，和纳兰述说，前阵子收到的消息太风平浪静，而尧国离得却又太远太不方便，进入尧国内部的人，消息一两个月才有来回，是不是派鲁海或小希，亲自去一趟。
纳兰述同意了，让轻功最好的大个子执行这个任务，大个子鲁海临行依依不舍，抓着红砚的手热泪涟涟，“砚砚，一定要等我，回来我和你月下花前，再续鸳盟……”
圆脸丫鬟抓起绣花针就戳他的手，大个子嘿嘿笑着逃开去，一边向外跑一边喊：“等我啊，给你带尧国我们那里的雪花石，你串个链子挂在胸……啊不心上……”
圆脸丫鬟啐一口，看也不看他远去的身影一眼，扭转身继续拿起绣花针，手指却有点发飘，君珂瞄一眼她绣的并蒂莲，再瞄一眼丫头红通通的耳朵，忍不住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然后，某人被泼辣丫鬟，不顾尊卑地推出了门……
※※※
君珂心情好，被丫鬟鄙视了也无所谓，哈哈一笑回到大营，今天她有要紧的事要做。
大爷养成计划，第一步，收心。基本完成。
第二步，挑唆！
有了能力，没有血性也不行，今儿个，她就要让他们知道，盟下大爷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今儿有福利。”君珂回营，笑眯眯对两万人训话，“大家最近也辛苦了，今儿晚上休假，带你们进城逛逛。到别的军营参观参观。”
大爷们嗷地一声兴奋了——虽说最近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好，可终究是单调寂寞的，这些玩惯了的人，早就做梦梦到燕京无数回了。
“统领英明！”
“统领万岁！”
君珂坦然接受这些大逆不道的口号，对个人崇拜安之若素，微笑摇摇手指，“不过两万人一起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带一部分。”
众人失望地叹息一声，但也明白这是常理，都羡慕地看着各营大小官儿们。
“各营主官。”君珂停了停，在众人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里，笑道，“请列出本营近期表现最优秀的士兵，每营十人，报上名单给我的亲兵。记住，士兵。”
大爷们哗地一声沸腾了，有人大叫：“统领，你是条汉子！”
“谢谢。”君珂肃然答。
人很快就选了出来，一百三十人，在君珂身后列队，由五名武术教头和五名校尉带领，关禁闭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出门。
虽然只隔燕京三十里，离开一个多月，众人感觉却像三十年，归心似箭，兴奋无伦。
一路上君珂和他们谈谈讲讲，发现这些玩遍燕京的大爷们，居然很多都有自己的绝活，比如一个士兵擅长玩鸡蛋，双手玩五个蛋抛起互接可以几个时辰不落，君珂觉得这家伙手指这么灵活完全可以去做弓弩手；比如一个士兵擅长闻气味，能辨认出不同的人气味的不同差别，一丈外仅凭气味便准确识人，这个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斥候；还有个士兵会拟声，不仅鸡鸭猫狗动物惟妙惟肖，学人声音也是八九不离十，只要给他听过一遍，便可以模仿个大概。
君珂心想果然鸡鸣狗盗也是本领，其实每个人都有长才，只需要有人善于发现和培养，尧羽卫的万能，不也就是这么来的？或者云雷军，日后也可以往这方向发展，不过眼下还是先好好练武吧。
君珂带着这群大爷，先去“参观兄弟军营”。
离得最近的是九蒙旗营，九蒙旗营统领朱永森是朱光的父亲，得君珂的帮助才替儿子报了仇，还博了一门封赐，听说君珂“带人来学习参观”，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热情地迎了出来。
君珂正色跟他讲：“兄弟们仰慕旗营已久，听说旗营兄弟精悍勇猛，燕京头一块招牌，都嚷着要来参观学习取取经，回去也好寻些长进。”
“不敢不敢，客气客气。”朱永森看看那群衣服粗陋晒得油黑的大爷们，一句“云雷军也是军中精英”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打哈哈，“请，请。”
在云雷军十三营书记的《云雷记实录》里，对那天的场景是这样描述的：
“是日，总统领大人携麾下兵员一百三十，前往九蒙旗营。九蒙朱总统领亲自陪同，参观诸如军营、校场、伙房、澡房、将官住所、旗营大堂等处所，对方军容齐整、规制有序、兵舍精致，供给周全。总统领击节赞赏，众兵员仰慕钦敬，纷纷表示回归我营之后，必将以九蒙旗营为榜样，再树我云雷十三营战士新风……”
真实情景是这样的。
朱永森带着君珂一行人进行参观，九蒙旗营位于景尧山下，占地百里，五万人的军营，占地足有数十里，老朱是武将，心眼不足，君珂要看什么，他就带她去哪里，一路从营门进军营。
大爷们看见九蒙旗营的轩敞亮堂的军营，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军营里四人一间房，夏日里门窗还专门蒙了挡蚊纱，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士兵们换下来的内衣都是细葛布，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伙房里不仅有鱼有肉有豆腐，还有京城中最时新的蔬菜，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校场沙地平整，宽阔方正，武器齐全，骑兵步兵箭手都有专门的训练场地，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士兵有专门的澡房，每日有专人自附近引水烧炉供应，两天可以洗一次澡，脸黑了。
大爷们看见九蒙旗营自校尉以上的所有军官，都不和士兵住在一起，有专门的院子，根据等级来确定大小和供给，这样的夏季，游击以上每日就有京城快马运来的西瓜供应，换下来的内衣，都是轻薄的绸布。
大爷们沉默了。
大爷们看见不对士兵开放的旗营大堂，陈设华贵，物资丰富，军官们可以在其中休憩玩乐，每日都可以在专门的澡房泡澡。
大爷们沉默了。
大爷们黑着的沉默的脸，自进入九蒙旗营就不曾消散，聚集成一道隐隐的雷电，伴随着一路气氛低迷的参观，要不是看在朱永森和君珂一直相谈甚欢的份上，大爷们就要爆发了。
君珂好像什么都没察觉，看什么都是一样的表情，“很好很好！学习学习！”
好容易参观结束，兄弟营客客气气将大爷们送出来，大爷们大跨步走在前面，脸色阴沉。
大爷们想起至今睡着的不透气又不遮风，下雨天卷着到处跑的牛皮帐篷。哭了。
大爷们看看身上穿的粗布军衣，粗糙的质地像沙砾一样磨着皮肤。哭了。
大爷们想着那块靠自己施肥的宝贵菜地，想起哪怕拉肚子都得死命夹着腚跑两里地，就为了吃一口青菜。哭了。
大爷们想起谷内七拐八扭的奇异地形，和利用七拐八扭奇异地形给他们展开各种奇怪训练的教官，想起那条唯一的“生路”。哭了。
大爷们想起那条唯一的从山间流下的溪水，每日一身臭汗只能打盆水擦擦身。哭了。
大爷们看看前面和自己穿着一样衣服，睡着一样帐篷，吃着一样的菜，淌着一样汗水的营官们，大爷们的眼泪止住了。
大爷们看看最前面那个少女统领，听说她有钱，但是也一直大热天捂着劣质的皮甲，她不睡帐篷，她睡一个牛皮吊床，就在高墙的附近，一个多月，他们没沾过床，她也没有。
他们还知道她也吃一样的伙食，因为每天都在一起吃，有时候她会把肉让出去，不过他们种出来的蔬菜她是不吃的，她说种得太不容易了，她不忍心。
他们更知道他们训练时，她也陪着，在那山道里，绝崖上，爬崖谁也不必担心，跌落的时候总有她等着，一个也不叫你伤了去。那些崴了脚的汉子们不好意思叫她背，她回头笑笑，说要在京城我也得喊你声哥，妹子背下哥有什么要紧的？
大爷们以为自己必然很讨厌这个臭丫头的，然而此时羡慕完九蒙旗营的士兵，忽然发现，真正没有阶层没有区别没有那些让人讨厌的规矩地位束缚的，还是自己的营。
盟民在乎那个阶层，又恨那个阶层。是阶层，使他们不甘心再如普通百姓一般劳作谋生；但同样是阶层，使他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兴盛荣华。
忽然就发现了不同。
在这辛苦而又特别的军营里。
君珂始终没回头，有些话不必说，自己想才最有效果。
进了城，先去城西靠近皇城的御林军大营。
御林军可没九蒙旗营那么好进了，别说进进出出的人们昂着头，看站在一边的大爷们好像空气，就连守门的士兵，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君珂这个实职统领上去要求参观，那小兵俯下脸，盯着她，“嗯？”一声。
半晌才进去通报，一大群人就在前面门厅里坐冷板凳等着，也没人理，没人接，君珂笑眯眯不以为意，大爷们忽然觉得难受。
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个参将出来，对君珂随随便便一礼，淡淡说句正副统领都不在，营房未得主官允许，不适宜给外人观看，这个“外人”两字咬得很重，眼神藐过来，轻飘飘的不屑，大爷们火性大的，就要跳起来干架，被各自的头领赶紧拉住。
君珂却不动气，陪笑连连道：“好的好的，理解理解，不过兄弟们既然大老远来了，是不是在前面营房简单看看，也好有个交代？放心，必然不会扰乱兄弟营房的秩序。”
那参将嘴唇动了动，大概忍下了什么不太好听的话，毕竟君珂也是和他们统领平起平坐的职衔，不敢放肆太过，冷冷道：“既然大人坚持，那么请便。下官有要务在身，不陪了。”说完扬长而去。
大爷们腮帮子上肉挤得紧紧，忽然觉得统领大人很可怜。
可怜的君珂，可怜巴巴地带着大爷们，在御林军大营的门厅里站了站，看了看人家的汉白石地面，青砖甬道，透气的昂贵皮甲，和皇家御用标记的金边，就小心翼翼退了出来。
出来后大爷们一言不发，君珂啧啧羡慕，满面憧憬地和大爷们讲：“咱们好好努力。陛下亲口说过，云雷军三大营和御林骁骑九蒙是一个规制待遇，目下虽然还看不出来，想必是因为咱们还没正式在京城亮相，等三个月京城全军大比，队伍拉出来，陛下自然想得起来给咱们增加供给。”
可能么？大爷们想。
最后去了城南骁骑营，君珂想着查近行就任职这里，不知道混得怎么样？自己最近忙着练兵，也没空去打听他的近况。便和骁骑营守门的士兵打听。
谁知士兵一听就变了脸色，连忙摇头，“不认识！不知道！”
君珂愕然——查近行明明就在这里，好端端地为什么不认？
接连抓住几个出入的人问，对方一听都变了脸色，不是赶紧摇头摆手让开，就是冷冷睨一眼君珂置之不理，问到最后一个看来是军官的家伙时，那个英俊而又邪气，一看就是公子哥儿出身的男子，喷着满嘴的酒气，一指点在君珂额头，“问什么问？小娘们，来找相好？瞧你这不男不女的打扮，果然只有那个怪胎才有这样的怪女人来找。”
“你妈才怪胎！你全家都怪胎！”
蓦然一声暴吼，惊得正准备给那醉汉一点教训的君珂都忘记动手，一回头，看见大爷们终于忍无可忍，捋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这些家伙怒气冲头，只觉得统领受侮辱就是自己受侮辱，全然忘记前不久自己还在麓峰山里臭女人死丫头的骂，骂得比人家凶猛百倍。
“怎么了？哪来的一群乡下土包子，敢在我骁骑营撒野？”那人霍然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推，唰一声抽出刀来，雪亮的寒光里面色狰狞，身后脚步声涌动，更多的骁骑军官们冲出门来。
大爷们毫不畏惧，恶狠狠迎上去。
“哎，别别！”君珂扑上去，挡在两者之间，一边对骁骑军官陪笑，“别介意，兄弟们一时冲动，一时冲动。”一边示意手下拦住大爷们，“哎哎，小事啊，别在骁骑营门口闹起事来，咱们担不起。”
“算你识相！”那军官凶狠地一笑，举起刀鞘拍拍君珂的脸，轻佻地笑道，“女军官？是那个神眼君珂吧？告诉你，女人还是乖乖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好，出来做什么官呢？有你呆的地方吗？”
他的刀鞘戳在君珂脸上，自刀鞘与脸的夹缝间醉醺醺地看过去，隐约似有金光一闪，锋利尖锐，刀子一般割过来。
这醉了的军官接触到这点光，突然觉得浑身一冷，激灵灵打个寒颤，然而当他定睛再看时，君珂不过在那里摸着脸，无可奈何而尴尬地笑，没有任何异常。
以为自己看花眼，这军官轻蔑一笑，不屑再看众人一眼，手一挥，“走咯，别在这浪费时辰。”
一群骁骑营军官呼啸而去，留下君珂一行人孤零零站在门口，闹了这一场，参观考察什么的自然不必再提起，大爷们愤愤不平生了一阵闷气，瞪起眼睛问君珂：“大人！你何必这样忍气吞声？那军官充其量也就是个参将，你和他们统领都平起平坐，凭什么含糊他！”
“云雷军还和骁骑营平起平坐呢，你们看见哪里平了？”君珂一句话，便将众人问哑了口。
“我这个统领，也不过是个空头花架子。”君珂对着手指，幽幽道，“一个女人，平民出身，朝廷给个统领职位，是为了武举有个交代，我还真能把自己当成和九蒙御林骁骑一样的统领？唉……”她拍拍愣头青的肩，叹息道，“大哥，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她垮下双肩，怏怏低头在前面走，夕阳将她身影拖得长长，一个忧伤落寞、忍辱负重的背影……
大爷们跟在后面，若有所思，默默无声，一群忧伤落寞、忍辱负重的背影……
在那群背影的背后，人群看不见的某个角落，刚才用剑鞘戳过君珂的脸的军官，正被人拎在茅厕里狠揍。
“叫你乱戳！”有人用剑鞘恶狠狠戳他老二，“我也给你戳戳！”
“叫你乱骂！”有人用靴子踢他的脸，踢出无数颗乱喷的带血的牙齿，“骂一个字一颗牙！”
“像你这样的男人，乖乖呆在茅厕里自摸算了。”有人砰砰地揍他肚子，“出来混什么江湖呢？”
一连声的惨叫被闷在麻袋里，传不出茅厕的范围。
当然，“垂头丧气满心屈辱”的盟下大爷们，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
※※※
君珂领着大爷们在街上走，想着等下那军官会被谁狠揍呢？
身后大爷们一言不发，看样子今天被打击得惨了，这股邪火，迟早要发出来，可不能给憋了回去。
君珂无声地笑了笑。
闹？会给你们机会闹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把你们的愤怒压到底，不让你们看清楚自己的地位和处境，要怎么激起你们的血性？
她无心替朝廷培养铁血强军，却有心为自己培植真正的忠心势力。盟下大爷是朝廷塞来的烫手山芋，但正是他们特殊的背景，恰是她最可利用的助力。
“一个多月没回去了，先回家看看，晚上在桂花坊集合，带大家乐乐。”
听见这一句，大爷们的情绪好转很多，欢呼一声直奔家门。
君珂顺势回了自己的店铺一条街，对蒸蒸日上的业绩表示满意，华灯初上的时候，她在桂花坊附近的天香茶楼，等到了集合完毕的大爷们。
大爷们情绪很好。
都以为自己一个多月没回去，家里必然乱成一团糟，谁知回家一看，井井有条，齐齐整整，老娘还胖了一圈。
再一问才知道，朝廷的饷银，君珂做主直接发给了他们家小，反正在麓峰山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些饷银比原先的例银还要多一些，又少了他们在家里胡乱挥霍，老娘妻子们，反而日子过得比原先好些。
大爷们看看气色大好的亲人，再看看比自己在家时像样很多的屋子，突然良心发现，抱着老娘的腿便哇哇地哭。
老娘也老怀弥慰，一个多月没见儿子，虽然军营来人特地告知一切平安，但总是不放心，如今见着人，虽然黑了瘦了，却精干利落，精神十足，恍然便真是个好汉子样儿，还懂得了对家人嘘寒问暖，再没以前的浪荡颓丧气，不禁喜泪纵横，连连赞君统领仁心仁德。
大爷们不解，便问和君统领有什么关系，一问才知道，这段时间，君统领一直派人，在各家各户询问生活难处，能帮忙的尽量帮忙，并且所有军属，在君氏的店里购物，可以打九折。
一番交谈，各自唏嘘，随即老娘便喜滋滋催儿子快回军营，家中一切无需挂念，倒是在军要好好报效国家才是。
大爷们进门时忐忑不安，出门时却情绪饱满，后顾之忧一去，连身体都松快得要飞起来。
君珂在茶楼上喝茶，看见那群人乐滋滋准时到楼下时，微微笑了起来。
随即她招来一个亲兵，问：“打探清楚了？”
“打探清楚了，骁骑营今晚有位参将，要到桂花坊请客。”
“很好。”君珂点着手指，笑得不怀好意，“打听清楚他们最喜欢在哪家酒楼请客，然后我们去包场。”
“是。”
过了阵子，亲兵回报，“醉扶归”酒楼已经包了场。
“兄弟们最近辛苦了。”君珂和蔼可亲地招呼大爷们，“今晚我请客，玩通宵，不醉不归！”
大爷们欢呼声里，一行人直奔酒楼，开席十三桌，君珂有令，今晚可以放开来吃喝玩，大爷们猜拳行令，捋袖子甩胳膊，又纷纷来灌君珂的酒，君珂酒量不行，每人抿一口，便醉得两眼发直，嘻嘻笑着在一边看他们猜拳。
正吃得酒热，忽听底下有喧哗声响，砰一声似有人被重重推到楼梯扶手上，撞得整座楼都似在嗡嗡作响。
二楼的喧哗停了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军营生活，大爷们已经懂得了自律和警惕，都端着杯，凝神听着底下的动静。
“混帐东西！”有人口齿不清地骂，“你这里老子们是包场了的！今晚刘参将要请客，你怎么给不三不四的人包了去！”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酒楼老板连连赔罪暗暗叫苦，骁骑营的军官，确实常在他这里请客，但今天没说包场啊，生意人哪有上门生意不做的道理，谁知道这么巧便撞上了。
“军爷，小店后面还有座楼，也是十分轩敞的，还可以临楼赏荷……”
“爷们就爱这临街店面！”那人悍然踢出一脚，将掌柜踹到一边，“叫楼上的人滚到后面去！这前面二楼，骁骑营包了！”
底下对话楼上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杯盏齐歇，鸦雀无声。大爷们都咬着牙，捏着杯，腮帮上绷出铁青的肌肉，僵硬地坐着，看着君珂。
他们在等君珂的命令，忍，或者，忍无可忍。
君珂心中满意——换成以前，这些人早扑出去乱骂，如今终于知道纪律这东西，知道要看她这个主官的指令了。
她端了杯，悠然地晃到临楼的栏杆，笑容可掬，大爷们眼底涌过一层失望，重重地扭过头去。
“我说。”君珂对楼下举了举杯，“今天这楼，我们包了。”
“你？”底下的人抬头，逆光，没认出君珂，“你算什么东西？包了也给我退出来，这是骁骑营要的地方，其余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我滚出去。”
“我说。”君珂抿一口酒，不动气，笑得和酒液一般醇厚，“今天这楼，我们云雷军十三营包了。”
“云雷军？十三营？”骁骑营的人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旁边有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才想起来这所谓的云雷军是个什么东西，蓦然发出一声狂笑。
“我道什么名门大户，簪缨世族，敢在我骁骑营面前抖乎？”那人斜挑着脸，用眼角对着君珂，“敢情是燕京第一泼皮破落户儿！”
“失敬失敬！原来是咱们大名鼎鼎的云雷军！”旁边有人立即夸张地弯下腰，“敢问诸位云雷军兄弟，听说你们驻扎在那鸟不生蛋的麓峰山？怎么样？有地方睡么？有衣服穿么？有肉吃么？这醉扶归是桂花坊第一酒楼，你们银子够么？可是典当了裤子来吃的？需要兄弟们帮忙支应吗？”
“银子有的是。”有人哈哈笑着掏出钱带，在掌心一掂一掂，“来，给兄弟们让出来，今儿这银子就是你们的。可怜见的，十三盟下兄弟，离了破落户，再进流丢窝。到哪都是穷酸德行，兄弟今儿大方些，嘿！打发妓院大王八，也没这个多！”
“哈哈！”
一阵放肆的狂笑声，夹杂着银钱撞击的脆响。
君珂斜眼瞄瞄那些大爷——人人僵在当地，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有人控制不住，咔嚓一声捏破了杯子，更多人咬着嘴唇，慢慢站起身来。
差不多了。
十三盟民以往限于穷困，都有自己的破落玩乐圈子，很少到贵族子弟扎堆的桂花坊这种奢靡地方来，也就很少直面这种羞辱。虽然常到认识的王公府邸打秋风，难免要看点眼色，但王公府邸自有一份自己的涵养，日常也得皇帝关照，对盟民以安抚为上，所以像今天这样，当面打脸，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评价地位，还真是头一次。
而且这还是在他们刚刚志得意满，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刻。
仿若冰水浇上热炭，哧啦一声激出爆裂的强音。
纪律规矩忍耐什么统统忘记，大爷们开始捋袖子，此刻君珂便是要拦，也再拦不住。
君珂也没打算拦。
她抢在众人奔下楼之前，将手中的酒，往下一浇！
酒液一线坠下，直泼在笑得最凶的那个军官身上。
那人猝不及防君珂竟然当头泼酒，一惊之下抬手一摸，嗅着满手酒味，勃然大怒。
“贱人！竟然敢……”
“刚才我说过了。”君珂趴在栏杆上，面无表情望着他，“现在我说第三次，这楼，我包了。”
“你包又怎么的……”
“整座楼。”
“整座……呃，整座？”
“整座醉扶归，从里到外，所有地方，我都包下了。”君珂淡淡道，“我没打算让你们进后楼喝酒，我嫌你们站脏了我的地方。”她指指地上那一条酒液的痕迹，“以这条线划分。现在，出去。”
简单、平淡、毫无情绪——唯因如此，无限漠视。
骁骑营军官们仰着头，呆在那里，被君珂的巨大转变，冲击的丧失反应能力。
“没听见吗？叫你们滚！”大爷们两眼放光扑过来，酒杯剩菜纷纷砸下去，“别站脏老子的地方！”
“放肆！”底下躲避不及的骁骑营军官被泼了一身酒菜，勃然大怒，骁骑营横行燕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暴怒之下，也忘记云雷军和他们同等级别了，也忘记云雷军有个少女统领了，更忘记刚才发话的是女子了，抓起身边桌上菜盘就对楼上砸，砸了还不解气，纷纷卷起袖子，身上没带家伙，就操起板凳抓起茶壶，冲上楼来。
还没冲到楼梯口，楼上蓦然有人抢上，抓起楼梯上的红毡，狠狠一抽！
一阵哎哟妈呀的惨叫，军官们脚底被抽站立不稳，又砰砰乓乓跌了下去，滚葫芦似地滚作一堆，板凳茶壶全部砸在自己头上，稀里哗啦连水带血流了一地。
这还没完，这些人昏头昏脑好容易挣扎着坐起身，刚刚把茶壶板凳推开，上头楼梯口，窜出来一群大汉，二话不说，脚跟一弹呼啸而起，把身体当作肉弹，飞身扑下！
“砰。”一连串闷声撞击声响，军官们被以身作弹的士兵们砸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乱冒的金星里，就看见醋钵大的拳头，泼风般地擂下来！
“打死你个九蒙龟儿子！”
“打死你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九蒙人！”
“打死你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账！”
“打！打！打！”
拳头如擂鼓，惨叫似江潮，刹那间乱成一锅粥，在醉扶归楼下上演一出“骁骑营酒楼争位，云雷军悍然出拳。”
“反了！反了！”一个军官从被压的层层人群里挣扎出脑袋，冲楼上悠悠看戏的君珂破口大骂，“一群士兵，敢殴打上官，明日法场便绑了你……哎哟！”
在他喷溅的鼻血里，君珂一指自己的鼻子，大声道：“反了你们！一群小小的校尉参将，敢对本统领无礼，还试图杀害本统领！云雷的兄弟们，给我揍！”
大爷们拳头下得更卖力，那军官瞪大眼睛，此时才想起来君珂的身份，一边拼命躲闪护住头脸，一边嘶声大叫，“你含血喷人！我们什么时候试图杀害你！”
“有！”君珂拿起刚才砸上楼来的菜盘，里面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她小心拈起一根比牙签还细，小得一不注意就看不见的鱼刺，正色道，“你试图以此尖锐、锋利、杀伤力强大的……鱼刺，来谋杀我！”
“……”
打得正欢的大爷们突然发现手底下的人没了抵抗，低头一看。
气晕过去了……
※※※
一场架以绝对优势取得胜利，半个时辰后那批鼻青脸肿的军官被云雷大爷们扔出了酒楼门外，并以一人踩上一脚作为亲切的告别。
“你们……你们……”气息奄奄的骁骑军官们，死撑着想要留几句场面话，云雷大爷们抓着一包散碎银子奔出来，一人一块狠狠塞在他们嘴里，“银子有的是！等你们口水洗干净了，咱打发妓院大王八去！”
等骁骑军官们挣扎完，地上落了一堆亮晶晶的银子和牙齿……
这些人凄惨的躺在地上，好久才缓过气，找人扶回骁骑营，和上司展示伤情哭诉遭遇，自然激得其余人气愤填膺，纷纷捋袖子大骂，要找那群胆大包天的云雷军算账。
因为对方有个统领，虽然是少女统领那也是统领，吃亏的那个刘参将，便不愿意将这事上报总统领，免得上级知道了，不允许他们报仇，当下只和本营的交好的主官通个气，点了百十来号人，拿好武器，浩浩荡荡便奔去醉扶归报仇。
谁知到了醉扶归，早已人去楼空，众人正在发呆，却又有好事的百姓，指点了君珂那些人往哪里走。这些人锲而不舍追去，到了地点人又不在，打听了再追，大半夜的功夫，在燕京城里东折西晃，跑到脚底生了水泡，跑到脑子发昏不辨东南西北，才看见前头黑黝黝的树影里，君珂那一大群在掼蛋呢。
这些人一见仇人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冲过去，也有个别清醒的，疑惑地看看四周，喃喃道：“咦，这地儿怎么有些熟悉的？”
然而此时也来不及思考，当晚又无星无月，光线不显，众人怒气满胸臆，裹在一起，各举刀剑，杀气腾腾而来。
那群人呼呼喝喝地打牌，就好像没看见横眉竖目冲来的这一群。
十丈……五丈……三丈……
眼看人群冲到，君珂突然跳起来，把牌一扔，把头发一扯，所有云雷军士兵立即依样学样，披头散发，扯破衣裳，跟着君珂，直奔前方而去。
骁骑营军官们一呆站住。
君珂带人撒丫子直奔前方一座大院，砰一声扑到人家朱漆大门上，啪啪啪地擂门，大叫：“开门！开门！救命！救命！有人追杀我！寻求国际庇护！”
轰隆一声朱漆大门开启，一队人提着灯笼出来，君珂一脸狼狈指着拿刀动剑傻在那里的一群骁骑营军官，大叫：“我要见尚书大人！骁骑营以下犯上，公然在燕京追杀云雷军统领！”
骁骑营军官听见那句“尚书大人”，如被雷劈，头一抬，就着灯笼灯光和渐渐发白的天色，看清了大院门楣上黑底金字，鲜亮逼人。
“兵部”。
军官们互相望望，砰一声软倒……
※※※
天亮的时候，君珂带着云雷大爷们从兵部悠哉悠哉地出来，作为“被害者”，她已经用事实向兵部做了一个充分的说明——你见过凶残成这样的军队吗？居然在兵部衙门门口，持刀追杀兄弟部队主官！
打架？没有。我们武器都没带，倒是他们，啧啧，刀枪利剑，还有震天雷！
酒楼纷争？有的，我们先去的酒楼，包下全楼，好好在里面吃饭，这些人后去，然后出现纷争——还用问是谁挑衅的吗？
之前在骁骑营就有矛盾？啊？和谁？叫那位传说里和我闹矛盾的骁骑军官出来对质吧。
当然是出不来的，这个人早已失踪了……
君珂出来的时候，神态清爽，云雷大爷们跟在她身后，意气风发。
一夜没睡，也像打了鸡血。
至于骁骑营的军官？哦，大概会在兵部呆上几天，然后由本军统领亲自领回去，以“聚众闹事，冲击衙门，以下犯上”罪名，挨上几十军棍。
君珂打算到时候骁骑营统领上门道歉时，以“被殴伤重，急需营养”为名，好好敲敲竹杠，也算帮他们分担点太有钱的压力，真是的，纽扣都是纯金的，不嫌重么？
盘算着敲竹杠的君珂心情很好。想着今日目的达到，既激起了属下血性，又收了心，还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最后还没有锋芒太露引起上层的注意，算是一个圆满的结果。
她从燕门广场过，准备抄近路快点出城，早些回到麓峰大营。
燕门广场有个燕门台，是监斩的场所，那座深黑色的高台，饱饮无数头颅汩汩鲜血，天长日久默然矗立。
然而今日，孤寂很久的高台，一大早四面便围满了人，但多不是百姓，有些人看来竟似骁骑军官。
君珂刚刚和他们打过一架，对他们的行踪自然敏感，想起大燕王朝的规矩，对武官的处决，不放在午时，而在清晨太阳出来之前。
是要处决什么人吗？
心中一动，好奇心起，她往那方向去，忽听仪仗开道之声，两队护卫前引之下，一抬八人绿呢金顶大轿迤逦而来，君珂一看那仪仗和轿子规格便怔了怔——丞相级别，来的是左相还是右相？
转头再一看台上，果然五花大绑跪着一个人，隔着远看不清楚，只觉得还年轻。
突然天际一线明光穿透云层，金光瞬间抵达刑台之上，那人似是被晨曦亮色所惊动，迎着日光缓缓抬起头。
君珂呆住。
怎么是他！

第八十三章 裸奔吧！
日光下那人仰起头，伤痕累累的脸庞，在晨曦的金色光线里一闪。
那人的眼睛也在闪闪发光，不是因为看见日光升起新的一天开始的喜悦，而是因为也许永不能再见这日光的愤怒。
那样的愤怒，比逼人而来的日色强光还灼目，刚硬、不甘、滔滔如烈焰，灼得所有人都心底一震。
起早买菜的百姓围拢来，仰头呆呆看着，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那个武举探花的查……查什么来着？”
“对啊，听说不是封了官吗？这才几天，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骁骑营啊，那地方是好呆的？我听说这位是平民出身，被挤兑了吧？”
“被挤兑也不能丢了命啊，怕还是犯了事。”
“唉，年纪轻轻的……可怜。”
百姓望着五花大绑跪在台上，被执刑士兵用长刀刀背死死压着的查近行，看看他破烂衣衫里露出的满是红紫伤口的脖颈，忍不住摇头唏嘘。
本还想着，这位第一位进入骁骑营的平民军官，也许以后能给平民的入仕之路，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没想到还是……
“去去！武官执刑不允许百姓观看！都滚一边去！”几个骁骑士兵过来，连吆带喝地将那群百姓驱散，人群慢慢散开，那几个骁骑士兵互相一眼，露出一丝冷笑。
“多管闲事，找死！”其中一个在地上呸了一口。
君珂一直混在人群里，默默聆听，亲兵来问她，“大人，我们走吧？城门要开了。”
君珂不语，半晌抬头看看查近行，那亲兵是个灵活的，猜到君珂的心思，骇然道：“大人！你莫不是想救他？这不可能！”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是，是不可能。
查近行既然已经被绑缚法场，肯定是经过皇帝亲手勾决，所以除了圣旨，没有任何人的话可以救他，但此时正是上朝时间，她这个职位，不能参与朝政，贸然闯御极大殿，那下场也是一个死。
“单宏。”她唤那个亲兵，“把刚才那群谈论的百姓中，那个一直没说话，只在摇头叹气的那个男人，给我找来。”
“是。”
单宏很快将人找来，在刑台附近的小巷子里，君珂用一锭银子，听到了她想听到的信息。
“那个查将军呢，是个好人。”那汉子愁苦着脸，不住摇头，“小的是给骁骑营专门送菜的，每次进出骁骑营后院厨房，只有他遇见了会给我打招呼，还偶尔帮我扛菜。”
“小的来往骁骑营多，他们的事，七七八八地都知道些。查将军一直在骁骑营人缘不好。大家都排挤他，嫌弃他的出身，他人又精明能干，很得总统领赏识，这便更招了忌。平常小摩擦不断，据说有次查将军还在骁骑营后的小巷子里，被人埋伏了套了麻袋狠打，事后他要求追查，逼得一些人很狼狈，但也最终不了了之。”
“然后呢？”君珂眸光平静。
“后来他们又说他通敌，就是前阵子那个胭脂巷国公被杀案，说常小公爷是他通敌杀害的，还列出了许多证据，证据报到皇太孙那里，被皇太孙二话不说驳了回来，但驳回来的理由太孙又不肯说明，搞得骁骑营那些人更恼怒查近行，常家也认为太孙包庇，查将军一定有问题。”
君珂皱起眉——常世凌怎么死的，她和纳兰君让最清楚。这个足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到了纳兰君让面前自然站不住脚，但以纳兰君让的性子和立场，也绝不可能对部下将常世凌的死因解释清楚，不想最后倒害得查近行洗不清。
“那事之后，骁骑营上下，突然对查将军态度好了起来，没多久，还让他总管军需，那是一等一的肥差。查将军不想要，说自己新来不久，不适宜如此重任，但那些人都说前阵子对不起他，误会了他，如今看他为人牢靠，做这个再合适不过，人人放心。”
君珂冷笑起来——是放心，整死了就放心。
“查将军接了这差使，十分小心，每日清点，所有军需物资都亲自过手，但有天晚上，他突然拉肚子，在茅坑里多蹲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就听说新拨来的一批什么神弩没了。”
君珂眉头一跳——对方好狠，当真是要置人死地。这所谓神弩，一定是新出的“飞羽神弩”，这弩不比一般军需物资，是大燕王朝秘密武器之一，一弩十箭，射程远，力道强，还可以半空拆箭，装发暗器。这弩价值高昂，一弩千金，更因为武器本身的先进性，被大燕王朝视为绝密要珍。全燕之军，目前大概只有御林和骁骑配备了一部分，那些人，为要查近行一条命，竟然胆大包天，把手动到了这里！
“查将军当即被统领大人令人拿下，查将军辩称冤枉，说那批弩刚到，他便亲自收到了库房最里层，加了三道锁，除了他和三个副职到齐，谁也拿不到，但弩就那么飞了，找遍全军都没有，这弩丢了，统领大人也要掉脑袋，正急得没法，有人说要到查将军家中搜一搜，家中没搜到，却又查出查将军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私宅，最后在私宅后院地下……”
下面也不用说了。
计策常见，但百试不爽，其中必然有高层介入，否则军需官不会那么容易落查近行身上，那批要紧的弩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失踪。
君珂又赏了那汉子一锭银子，待他走后，拍拍手，单宏满头大汗从隔壁巷子里过来，道：“属下们问过了，是为查将军监守自盗，偷了飞羽神弩，据说还有他私通南齐，要将这批武器运出去的证据。陛下震怒，当即判了斩首，还不允许任何人说情。”
这便是对上了，君珂点点头，道：“麻袋蒙住了那家伙吧？”
“当然。”单宏笑道，“要问骁骑营的事情，怎么能让骁骑营的人看见咱们？这人嘴硬，口口声声查将军咎由自取，罪该万死，怕是这事和他也脱不了关系，咱们就是看他观刑，笑得眉飞色舞，才趁他解手，在巷子里堵住他的。”
“那很好。”君珂点头，“麻袋先别解，给我再揍一顿，狠狠揍，一定要留下伤口，脸部到颈部，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要红红紫紫的最好。”
“这个……”单宏犹豫，“那是个参将呢……”
“参将更好。”君珂没有表情地一笑，“揍起来不觉得更爽？”
“是。”
亲兵们领命而去，君珂仰头，看着高台之上血迹淋漓的查近行，他始终昂着头看天，士兵重刀相压也坚持不肯低头，似想在朗朗青天里，看出属于这个肮脏王朝的巨大黑洞来。
他不再喊冤，也不落泪，他只是沉默，在沉默里挣裂骨骼，绽出无声的悲愤。
君珂垂下眼——查近行知道自己必死，那样的罪名，谁也救不得他，连纳兰君让也不能，通敌卖国，放在任何朝代，无论古今，都是不可承受生命之重。
君珂也不打算去求纳兰君让，来不及了，还有半刻钟。
监斩台上，有人袍角微拂，拖曳如层层涟漪，在这杀气凛然高台之上款款坐下，也笑得明媚生花。
主监斩官，沈梦沉。
左相掌文右相掌兵，沈梦沉直管兵部工部和刑部，他来本在情理之中，不过君珂看见他还是心中一沉——从他手里夺人可比从姜相手里难得多，虎口夺食，老虎还会打盹，狐狸嘴里掏食，小心摸到蝎子。
君珂打量着四周地形，打量着沈梦沉面前，堆着签台案卷，几乎要将他的脸遮没的桌案，右相大人似乎很忙，似乎等下还要有公务，带了很多文书案卷，一边等时辰，一边细细翻阅，那些高高的案卷，几乎遮没了他的脸。
君珂心里冒出个大胆的主意。
可行性不是太高，一个环节出点差错就前功尽弃，然而事到如今，也只有试一试。
她摸出一张面具戴上，这是上次纳兰君让戴着的，给她顺手牵羊拿来就不还了，然后和自己那一百来个兵一阵耳语。
大爷们连连点头，对统领的提议十分首肯。
此时监斩台下围了很多骁骑营的人，军官们来得少，士兵却得令，每营都要派人前来观看“通敌卖国监守自盗”者的悲惨下场，好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
这些人由各自的队长带队，在监斩台下列队，大燕的规矩，武将阳气太重，不适合在午时处斩，要在黎明和清晨的交际时分处刑，以免戾气上冲有伤天和，所以大多士兵都是早早起床，此时精神困倦，呵欠连天。
正在东倒西歪时，外围人群一阵骚动，一群人大大咧咧闯了进来，大声嚷嚷。
“处决什么人？兄弟们也来见识见识。”
“骁骑营的军官啊，哎哟更要好好看看了，穿着金纽扣，脑袋掉下来是不是也是镶金的？”
“得了，还不是一腔臭血？和昨儿一样臭！”
那群土里土气的汉子，指着台上查近行大声说笑，骁骑营原本听他们鄙视查近行，倒也舒服，然而听着听着，便发觉这些人鄙视的不光是查近行，是整个骁骑，再一看那老农打扮，那土得掉渣的风姿，不正是昨儿把咱们揍得死狠，最后还悠哉无事的那批狗屁云雷地痞？
横行京城，从没吃过亏，只在昨夜灰头土脸过的骁骑营士兵，立刻出离愤怒了。
“滚你妈的！”
“云雷土包子，回你娘怀里吃奶去！”
“我骁骑营的事，轮得上你们说话？”
“呸！”
不知道谁先动手，还是互相搡了一把，一个云雷士兵突然滑倒在地，就势在人群里滚来滚去，大叫，“骁骑营又欺负人！”
“就欺负你咋了？”骁骑营士兵趁机踏上两脚，其余云雷士兵怎么肯依，大叫，“快去报统领大人，请她速速从七里巷赶来，咱们又被骁骑营打了！”一边扑上去一阵撕咬，骁骑营士兵立即还手，顿时再次乱成一团。
两个副监斩的兵部侍郎，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跌脚大骂：“这群不省事的兵油子！”一边急急下座去调解。
监斩台上，只剩下沈梦沉一人。
还有早已戴了面具潜入监斩台附近的君珂。
她抓着个从路边店铺里顺手牵羊来的香炉，里面已经点燃，烧的正是当初从胭脂巷杀手那里顺手牵羊得来的毒香。
香炉无声无息搁在监斩台背面，离监斩台有一段距离，在沈梦沉上风处，她并不担心沈梦沉会被毒死——全天下人毒死他都不会，听说他几近百毒不侵，再厉害的毒，也只能让他晕一晕，君珂也只要他晕一晕，给她争取点时间就行。
监斩台沈梦沉身后是一排护卫，刑台两侧也有护卫，众目睽睽之下，要想做什么几乎不可能。
君珂撇撇嘴——放倒沈梦沉，一切皆有可能。
监斩台建在刑台之后，特意还装饰了黑龙逐日的背景墙，一排护卫就站在墙前，护卫着沈梦沉。
眼看时辰将到，沈梦沉的手指已经去抽那死刑签条，君珂心中暗暗发急，大叫——要有风！
天从人愿，当真此刻便起了一阵风，顺风，自上而下一刮，风里不引人注意地，夹着一抹淡淡的青色烟气。
沈梦沉靠着签筒的手指，突然一软。
随即他身子也一软，微微倾向一边，从背后看来，像是有点疲累睡着了一样。而前面正好被文书签筒挡着，看起来像是将头倚在手肘上那种懒懒的姿态，沈梦沉一向姿态慵懒，坐没坐相，这姿态一时还不会惹人怀疑。
计算时间的沙漏和西洋表都在他手侧，除了他没人知道确切时间，监斩台下两侧护卫注意力都在台下，随时提防两位侍郎被伤害，背后护卫看不见沈梦沉的脸，前面台下两名侍郎正满头大汗排解云雷和骁骑的纠纷，试图安定秩序。
一切刚刚好。
隐身在树上的君珂，立即从黑龙逐日的墙上飞快倒滑下去。
她滑落，毫无声息，像一缕细沙从沙堆上泻下，将到墙底时，霍然伸手，左右双肘夹住两侧士兵，狠狠一夹。两名士兵立即无声软倒。
第三名士兵感觉到风声骇然回首，头一转就看见一个雪白的肘底，泼雪一般撞过来，随即脑海里“砰”一声，绽出漫天星花，天地陷入黑暗。
这边瞬间解决三个，君珂毫不停留，落地，扭腰，转肘，“唰！”
一枚带着细绳的飞刀电射而出，在那三名护卫听见声响正要转头的刹那，刀光已至，君珂半空一扯，刀柄掉转，闪电般撞在第一个士兵太阳穴。
那士兵要害被撞翻眼一晕，倒在第二人身上，第二人下意识去扶，手还没伸出，就听见风声从同伴脑后越过，直撞他的面门，“咚”地一声，他也一倒，第三人学精了，没有去扶，张嘴欲喊，君珂蹲腰沉肘手腕一转，霍霍一声，飞刀上的细绳已经缠住了那人咽喉，君珂轻轻一勒，那人的声音顿时被勒在了咽喉中。
君珂矮身窜过去，给那三人又一人补了一手刀。
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沈梦沉软倒的身子还没完全倾倒，台下两侧护卫眼光还没从突然闹得更凶的争吵中转开眼光，君珂已经将监斩台后两侧的六名护卫解决，拖到了墙后。
台上一排桌椅，其中桌子上是黑呢罩地的锦围，直垂至地，桌后三把太师椅，那两把自然空着，沈梦沉坐在中间。
君珂窜进了桌子底下，锦围挡得严严实实，她伏身桌下，小心翼翼离沈梦沉一段距离，抬头看沈梦沉，他没有动静，身子微斜，看不出晕倒没有，但很明显，刚才身后的动静，如果他知觉尚在，早在君珂滑下的时候就该发觉，但他没有。
君珂对这个人的警惕度比对任何人都高，但此时她不得不抓紧时间冒险，试探地伸刀对沈梦沉膝盖戳了戳。
没动静。
她立即转头，对黑龙逐日的背墙后发出一声暗号，一个瘦小的云雷士兵，紧张地猫腰奔了出来，学她快速地躲入了桌子下。
此时台下护卫已经觉得时辰似乎有点超过，将目光从刑台下的纷乱中抽离，疑惑地看向监斩台。
君珂此时正在桌子底下催那士兵，“学他声音，快！”
“大人，我没听过沈相声音啊……”这士兵正是君珂麾下那个善于拟声者，此刻却面有难色。
君珂傻眼，她怎么忘记，以盟下大爷的身份，见到沈梦沉的机会并不多？
但此时机会不等人，一旦等沈梦沉醒来，所有努力前功尽弃，君珂想了想，咬咬牙，伸手去搔沈梦沉腋下。
她指望他意识迷糊，感觉到瘙痒，发出一点声音来也好，谁知道这人毫无动静，敢情是个不怕痒的。
君珂无奈，看沈梦沉没有动静胆子也大了点，往上爬爬，想应该怎么让他发声？找他的敏感带？痛殴？
前一个想法立刻被君珂自己否决，后一个想法也不实际，这监斩官在台上突然发出痛叫，不等于不打自招？
君珂想了想，伸手去捏他大腿，不轻不重的力道，或许可以让他低低发出点声音？
一拧之下，那人似乎有感觉，微微颤了颤，低低哼了一声，但声音太低，那士兵拼命听也没听清楚。
君珂郁闷了，郁闷之中她趴在那里想啊想。
她趴在那里想啊想。
她趴在沈梦沉大腿上，专心地想啊想。
……
然后突然她想起曾经看过沈梦沉沐浴，曾见他心口一线深红，很要紧的样子，是不是碰碰那里，沈梦沉会敏感地发出声音？
可是那位置在心口，沈梦沉上身在桌面之上，她直接伸手过去，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除非……
君珂的脸红了红。
除非她从他宽大的袍子里伸进去，靠里衣摸索，有外面的衣袍挡着，才不会被人发现。
但那意味着她又得占人家便宜。
唉……这真不好。
君珂叹着气，伸手摸了进去。
手刚伸进去，她头发唰地一竖！
许是她表情太惊恐，那等待的士兵也惊骇地抬起头来，低低问：“大人……有蛇？”
有蛇也没这个恐怖！
君珂头顶瞬间冒了烟。
这个流氓！居然没穿里衣！
冠冕堂皇锦绣海水的丞相官服之内，居然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从外面看的官服领口上头那一层雪白的里衣，是缀上去的假领！
君珂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哭又笑，神仙也画不出来——好吧，她知道这是夏天，她知道今天很热，她知道官服板正的质地穿着已经很厚，可您大爷的，也不能当真里面就裸奔啊。
好歹加件汗褂啊，现代社会大男人穿短袖还知道在里面加件背心呢！
你妹，明明是今穿古，怎么搞得像古穿今，她来到这里，做了多少在现代也做不来的事儿？啃了和尚，压了太孙，如今更好，摸了裸相。
指下触感滑腻，那样的肌肤，手指触上去都觉得，似乎瞬间要被弹开，君珂感觉到自己离那一线天已经很近，手指往上一移就能触着。
那就摸吧。
反正都摸了，手指现在抽出去，也洗不干净她的清白了。
君珂的手指，微微摸索上去，指下肌肤饱满洁净，温润如软玉，她却觉得热度灼手，脸上不知不觉已经泛出一抹红晕。
突然似是触着什么，她唰地让开，红晕变成大红布，就差没扩展到额头。
随即手指触及一线隆起，她心中一喜，但随即一惊——那里的热度，为什么比别处高很多？
那里到底能不能碰？
碰了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如果突然跳起来怎么办？
正犹豫间，沈梦沉微微一动，她的手指一滑，从那里擦过。
沈梦沉果然立即一震，发出一声低哼。
君珂飞快抽手，看一眼沈梦沉没有醒来，舒一口长气——没有把握的事，还是少做的好。
随即她看那士兵，仔细凝听沈梦沉喉音的少年，犹豫而紧张地点点头。
君珂趴在地下，掀起一幕垂地的锦围看了看，监斩台下两侧护卫疑色更浓，不住抬头看天，连台下忙于排解纷争的两个侍郎，也疑惑地回过头来。一个头顶模样的护卫，正大步行向监斩台下。
不能再耽搁了！
君珂扶正沈梦沉，拽着他的领口向下拉拉，保证他是个低头姿势，随即对那士兵决然做个手势，低低道：“语气慵懒点，散漫点，拖着尾音。”
“敢问大人，时辰应当已到，是否立斩人犯？”
“唔……”那善于拟声的士兵，先学了沈梦沉那一声低哼，果然八成相似，随即便流利起来，“台上人犯，似有不对，带上来我看看。”
那护卫怔一怔，虽觉奇怪，但主监斩官的话就是命令，领命而去。
他刚刚转身，那士兵又学道：“底下闹得不像样，万不可令事态扩大，扰乱法场，你等下去，助侍郎大人驱散人群。”
“是。”护卫犹豫了一下，心想马上犯人带上来，他们却不在四周护卫，万一犯人暴起伤人怎么办？随即想起囚犯五花大绑，沈相又武功高强，没什么好担心的，匆匆下去，招呼了两侧队伍，下刑台去处理群体性事件。
那护卫下台的时候神情有点犹豫，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只好先顾着完成上司的任务。
那个不对，就是原来沈梦沉身后，监斩台两边的六名护卫不见了，但人的视觉和感觉都有盲点，最起码一时半刻，没人注意这些人肉背景在不在。
他们走下刑台，刽子手带查近行上来，等护卫全部下去，那士兵道：“你两个转过身去。”
两个刽子手莫名其妙，只好转身，那士兵又道：“好重的血腥气，让开些。”
两个刽子手只好背对监斩台再往前走，他们不可能熟悉沈梦沉，也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心想贵人多怪癖，沈相传言尤其古怪，果然这样。
他们走开，此刻台上再无人，只有查近行愕然看着“半支肘斜卧”的沈梦沉，眼神疑惑。
君珂爬起来手一招，两个亲兵拖着一个麻袋快步从背墙落下，麻袋里倒出一个人，五花大绑，只穿里衣，满身伤痕，鼻青脸肿。看起来和查近行有几分相似。
亲兵把那人拖到查近行面前，掏出匕首割断了他的绳索，查近行震惊之下反应也快，立即帮着把那被绑的人按他原来的姿势跪好。
君珂从桌案下探出头，嘻嘻一笑，对查近行一挥手，做个“快走！”的手势。
查近行感激地看她一眼，携着两个亲兵，飞快地从监斩台后墙上越过。
君珂心想，今儿可学了韦小宝一回，韦爵爷法场换茅十八，君统领法场换查近行，真是天上地下一对奇葩。
她把桌上沙漏倒放，又把西洋表打开调了调时间，看看跪着的那垂头丧气的军官，眉头一皱，心想小查一直精神昂扬，上来一下就垂头丧气，可不要给人看出破绽来才好。
眼看底下护卫还没回来，纷乱未休，两个刽子手直挺挺背对这边不敢回头，一边暗赞盟下大爷们可太会闹事了，一边一不做二不休，放倒沈梦沉，伸手就扒他的官服。
嘿嘿，谁叫你里面不穿？裸奔吧！

第八十四章 心劫
她三下五除二扒了沈梦沉官服，自己胡乱套上，抓起沈梦沉官帽戴上，沈梦沉静静睡在椅子上，君珂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眼睛乱瞟，还是禁不住地看了一眼，脸皮子又涌上一阵可疑的红。
哎，某人身材皮肤，永远这么养眼啊……
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毫无愧意地肚子里骂一声“色女”，君珂学着沈梦沉的步伐，一摇三晃，奔到“查近行”身前，狠狠踢了一脚。
桌子底下负责和她唱双簧的士兵立即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终恶有恶报！”
两个刽子手背对这边听见这句，心想难怪丞相大人莫名其妙要把人提上来，原来和这人有宿怨，临死前抓紧机会要羞辱他来着，唉，右相大人心眼也真小，这人家都快被砍头了，你何必还要来这么一脚呢。
“把人拉下去吧，别误了时辰。”君珂回到桌下，“沈梦沉”懒懒吩咐，两个刽子手连忙应是，回头将“查近行”拉起，见他原先高昂的头已经垂下，满头乱发凄惨地遮住眼睛，心中叹息一声，也不忍再仔细看他的脸。
人拉了下去，在刑台上一跪，君珂飞快地把签一扔，“斩！”
签扔出去的时候她心中一跳，想起这条命算是终结在自己手中，微微有些犹豫，然而那签细长而滑，瞬间就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啪。”
死签落地，其声清脆，如生命骤折。
“唰！”
鬼头刀在刽子手抡开的膀子中划开一条灿亮的弧线，像长空里落下的一截闪电，劈裂肉体与尘世最后的连接，换一个朝阳如血。
一截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恰逢此时云雷士兵和骁骑士兵互相推搡起来，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武器被夺了扔出去，砸在刑台上铿地一声，有人爬上来拣，更多的人跳上去追打，再次在鲜血横流的刑台上纠缠在一起，等到这堆人捡起武器，被赶来的护卫强行分开逐下台，地上那个滚落未及捡起的头颅，早已被踩得不辨模样。
验头颅这一例行事务自然是做不成了，两个侍郎连看也不敢看一眼，示意刽子手拿上去给沈梦沉验明正身，立在台下对云雷军和骁骑营连番呵斥，先前他们无论怎么鬼喊鬼叫，云雷军都置之不理，此刻两人一喝，众人突然都转性收声，连连告罪，刚才还一团乱眼看无法收拾的局面，转眼就偃旗息鼓，倒把两个侍郎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君珂此时已经又回到桌下，准备把沈梦沉的衣服给他穿回去，然后桃之夭夭。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查近行已逃，“囚犯”已死，已经算是尘埃落定，至于谁谁事后有什么疑惑，她管不了那么多。世上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能掩住计划的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沈梦沉和两位侍郎就算发觉有疑问又怎样？囚犯出了问题最大的责任者是他们自己，冲着这点，他们也会上报个“监斩完毕，囚犯授首”的。
所以君珂心中大定，心情极好地飞快窜回去，一边匆匆脱衣服一边伸手去拖给她扒光了藏在桌子下的沈梦沉，这一摸，浑身突然一炸！
人呢？
藏在桌子底下的人呢？
君珂不敢置信，弯身探头一看——桌子底下空空荡荡，哪里有沈梦沉身影？
君珂呆在了那里，好好一个大活人，中了毒，还没穿衣服，这也能凭空失踪。
更要命的是，现在沈梦沉失踪，两个侍郎回到台上，惊吓之下必然立即叫破，那马上她和她的云雷军都有嫌疑，就算她先逃，云雷军那一百来号人就得立即扣下，如果因此回头再查被斩首的囚犯，发现什么不对，云雷军吃不了兜着走。
而“被挟持暗害”失踪的沈梦沉当然没什么罪过，他是受害者，顶多两个侍郎倒霉罢了。
君珂刹那间想清利害，出了一身冷汗——照这么说，他没晕去？只不过将计就计？这样到最后，不仅查近行还是没有生路，连云雷军都会被彻底掀翻？
君珂暗骂自己为什么似乎永远不是这狐狸对手，但心中也有疑惑未解，她对沈梦沉相当小心，一开始就把过他的脉，脉象混乱确实有中毒征象，这是装不来的，除非他比她预想中强大，提前醒了过来，就在她假冒他出去“殴打”查近行那个短暂的时间。
此时步声接近，两个侍郎已经走上台来。
君珂什么也来不及想，抓起两卷文书塞在两肩，把面前堆起的案卷往自己面前拢拢，挡住脸，掏出袖子里膏药飞快地在两手上涂了涂，眼看着手指肿了起来。
这膏药原创者就是沈梦沉，最先受害者是君珂，当初的美艳小猪好容易才恢复容貌，柳杏林在长久的研究中，渐渐摸清了这种毒物的制作方式，并加以改良，现在这种膏药，不仅可以让人快速出现皮肤肿胀，复原的时间也很短，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两个侍郎打着哈哈走过来，自己也觉得在台下被缠住了太久，讪讪笑道：“沈相，底下那帮兵油子实在闹得厉害，险些约束不住，好在监斩完毕，您看要不要验一下？”
君珂趴在桌上，二话不说，将两个爪子，砰一声左右一搁。
正在她左右坐下的两个侍郎，霍然看见眼前出现一只肿胀变形生满红点的手，惊得“嚯”一下窜起，连声音都变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君珂半撑着头挡住脸，抓起桌上笔墨，拖过张纸，抖抖索索写，“……练功……出了问题……”
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露馅，字也不像，写字也过不了关，但此刻“手指变形，走火入魔”，抖颤状态下写字变形难看，也就合情合理。
两个侍郎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写的字上，看见这句赶紧又避开几步——都知道沈相家门渊源，早先就是关外九蒙贵族里最擅毒的一族，毒功诡异无人知晓，只是平日里从不见他施展，慢慢也就忘记这事，此刻被提醒，想着这毒如此厉害，沈相自己都控制不住，顿时心慌意乱，脚跟不动声色向后挪了又挪，生怕自己靠太近也沾了毒。
君珂暗喜，继续歪七扭八地写，“唤我的轿子来，抬到台上，现在不可令任何人近我身。”
“是，是。”两个侍郎巴不得这一声，赶紧下台去传令。
眼看他们离开，君珂嘘出一口长气，抹一把头上的汗——好歹蒙混过去，等下轿子抬上来，她只要钻进轿子里，再趁人不注意逃出来，就顺利过关了。
台下的云雷军已经散了，人头踩烂，就算他们任务完成，接下来便按照君珂事先的吩咐，出城等候她。这边轿子果然匆匆抬了上来，君珂瞄一眼只有八个轿夫，心中暗喜。
沈梦沉是王公贵族里相当奇怪的一个，比如他不喜欢大批随从，也没有亲信护卫，他的下人都对他十分敬畏，从不靠近，在外人看来，这是因为这人一身毒，但君珂认为，这只不过是因为这人秘密太多。
两个侍郎很听话，轿子直抬到台上，紧靠着座位停下。君珂转身，以袖捂脸，一步跨入轿内。
脚踏进轿子，从极亮进入极暗，她几乎立即舒了一口长气，绷紧的双肩唰地跨了下来。
从沈梦沉嘴里夺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每次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都会来点突发状况，让你措手不及，心脏差点的人，早吓嗝屁了！
她嘴里叽里咕噜骂了几句，取下面具收在怀里，看看轿子的门窗，沈梦沉的轿子果然和他的人一样，外表光鲜艳丽，里面一片漆黑。黑色内饰黑色重锦窗帘，黑色的座位，长长短短流泻着黑色的锦布，一点光线都不透，就差没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轿子里呆着，立即让人觉得气闷压抑。
君珂骂一声“真是怪胎！”，也没心思多看，赶紧匆匆脱下沈梦沉的官袍，随手扔在宽大的座位上。
随即她觉得身上也难受，从昨儿进城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洗澡，为了激起属下的血性和做出同甘共苦的表象，她穿的也是特制的云雷军的粗布衣，刚才又一身一身的吓出汗，此刻粘在身上，像牛皮一样困得肌肤不能呼吸。
想洗澡想换衣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再坚持就觉得不能忍受，四面压抑的环境也让人烦躁，君珂听听外面没有动静，轿子已经起轿，平稳前行，这里是闹市，不适合逃出去，再经过三条街才有方便逃逸的小巷，不如趁此刻先透透气。
她解开领口，先开了一颗扣子，立时觉得松快，但又不过瘾，想了想，又解开一颗，再想想，又解开一颗。
前襟渐解，一线肤光如雪亮在沉寂的黑暗里——君珂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天气里，再穿一层布料不薄的里衣，所以她外衫里面，也只有一个罩罩。
罩罩是当初在实验室逃亡时带出来的换洗衣裳，君珂穿得很精心，但这一年多她很幸福地又长了一码，原先正好的罩罩如今有点紧，此刻更觉得勒得难受，君珂手伸到背后，想要把搭扣调到最宽一栏。
手指伸到背后，还在摸索。
忽然一双手从她解开的衣衫背后，温柔地伸进来，温柔地接过了她正在摸索的胸罩。
一个声音温柔地道：“我来帮你。”
“！”
此刻就是天上掉一个孙悟空也不能让君珂更震惊了！
燕京地震、大街上火山爆发、猪穿了龙袍做了皇帝、景横波突然变成了男人。
也不能让君珂更震惊了！
有人！
在身后！
更要命的是。
那声音化成灰，君珂也认识。
沈梦沉。
君珂一瞬间眼前一黑。
她想跳起，想窜出窗子，想不顾一切奔逃。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身后，那人的气息微微喷在她的后背，肌肤感觉到属于他的呼吸的温热潮湿，和那种独有的宫宴华筵流芳四散的华丽香，大概是他的头发披散下来，触及后背，微微的痒。他的手指很轻，像午夜里迤逦过雕栏的宽幅的袍角，拂在白石地面上的明月光。
那手指轻轻玩着胸罩背后的搭钩，似乎漫不经心，然而掌沿有意无意压在她的命门，一只手指的指节，则正抵在她的要穴。
君珂知道，只要自己一动，身后这位既温柔又妖魅，似乎深情款款的男人，会毫不犹豫废了她——他希望她做他的玩具很久了。
她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弹一弹，生怕一个动作引起这人误会，后果便无法挽回，沈梦沉永远不是纳兰述纳兰君让，她没有和他讨价还价的筹码。
身后那人温热的呼吸逼近，他似乎对那搭钩很感兴趣，玩了半天，不仅不帮君珂扣上，还突然凑了上来，用牙齿轻轻地咬搭钩，声音含笑，从齿间呢喃而出，“脱呀，怎么不继续脱了？”
他的声音像雾气荡漾在夜色里，含糊不可辨，因而让人心中更空荡荡无处抓挠，君珂咬牙，站得笔直——沈梦沉牙齿比手指还灵巧，将那小小搭扣在齿间翻转挑弄，有意无意间或便碰着她肌肤，湿而热，氤氲开淡淡的气息，唇的柔软触着肌肤的柔软，齿的玉硬触着肌骨的紧，一场无奈而又惊心的邂逅，她突然便不可控制地起了轻轻战栗，像身体深处迸出明光万丈，刹那追光，穿透黑暗。
沈梦沉微微往后一让，感兴趣地欣赏眼前的景致——少女衣衫半解，裸了大半香肩，背景黑暗，更显得那肌骨匀停，细致精美，瓷白的肌肤发出幽光，盈盈地闪在暗沉的黑里，令人想起层层门户无声开启，夜色星光里突然浮现的玉雕飞天，细腻、柔美、展现人间极致工艺巅峰。
从他的角度，看得出她肌肤的绷紧，骨骼的收束，和一直在努力约束却徒劳的颤栗，那样的颤栗，像落花在泛起涟漪的水面上，无所凭依，不能自控地逐流，可怜，却令人更想撷取。
沈梦沉呼吸也微微急促，眼光落在胸罩上，这奇怪的肚兜，看不出什么质地，粉红透明，滚着银边，十分精致，那种淡淡的粉红，十分适合她，将玉一般的肌肤衬得欺霜赛雪，再大定力的男人，一瞧也难免失魂。
沈梦沉自认为定力非凡，此刻突然也起了胆大的想法，想要将这奇怪肚兜扯下来，看看前面是什么刺绣，或者一旦扯下来，前面刺绣也失了颜色，还有更重要的可以看——可以看见某掬雪白悠然跳起的姿态；可以看见雪白的小鸽子是如何飞起并落在他掌心；可以亲手感觉某种与众不同的细腻温软，一抔雪还是一缕云，或者就是载了日月光华的流水，悠悠流过他的干渴。
呼吸渐热，指尖有那么随心意动地一顿。
君珂突然说话了。
少女脊背挺直，颈骨梗出硬而不折的直线，说话也是一般的力度坚实。
“你如果再有一分得寸进尺。”她声音清冷，“我便死在你面前。”
轿子里有一刻的沉默。
半晌沈梦沉懒懒地道，“哦？”
君珂咬牙，她最恨这人这个态度，他有情绪反应，但他的反应，永远都令你觉得你在白费力气。
她咬牙沉默，直挺挺站在黑暗里，并不试图努力表第二次态，话说多了反而没力度，她用不妥协的姿态表达自己的决心。
又一阵沉默，半晌身后人低低笑了一声，咕哝道：“奸尸没兴趣……”贪恋地在她背后嗅了嗅，随即君珂觉得身后一紧，啪嗒一声轻响，搭钩已经扣上。
她刚松了口气，沈梦沉却并没有放开她的要害，也没有替她把掉落的衣服给拉上，而是拉着她的胸罩带子，向后一扯，笑道：“来，我们来谈谈心。”
胸罩本来就紧，这一扯君珂便觉得透不过气来，只得顺势身子后倾，顺着沈梦沉的力场，弯身下蹲在座位前。
沈梦沉手指一旋，被困住穴道的君珂便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君珂本也有几分好奇，不明白轿子里虽然黑暗，但自己进来时明明扫过一眼，凭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就没发觉他？此刻一转身，才恍然大悟。
她怎么就没发觉，这轿子座位特别低，在人的视线之下？
她怎么就没发觉，这轿子座位下还有一层空的，底下还有个翻板，可以将人从轿底翻上来？
她那双钛合金眼睛，在练武之后，渐渐有了变化，不再像以前一样，被迫经常看骨头架子，有时候专注于骨头就看不见脸和衣物，十六岁之前她很少对人直视，现在她的眼睛，慢慢可以控制，不运气凝足目力，看东西只如平常，这给她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没想到这点好处，今天却让她栽了跟头。
此刻蹲在座位前，才看见沈梦沉竟然一直没有穿上衣服，只松松披了件黑色宽敞外袍，露出大半胸膛，平日很少见他穿黑色，此刻见着，却觉得比平日华丽宽袍更胜风情，那种独属于他的神秘慵懒的气质，和这夜色一般的黑色，奇异而又要命的协调，就像泼墨笔法作画春色，点染飞掠旁逸斜出，明明素色单一，却分外令人感觉到那一份艳和热闹来。
“我说。”沈梦沉单手撑头，一手按在君珂要害，曼声道，“你先前在那窜来窜去的，干什么呢？”
君珂眼光四处乱飞，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胸膛——黑袍、流水般散开的乌发，玉般胸膛、胸前一线琉璃水晶般的深红，黑白红三色鲜明，艳到惊心，她怕自己流鼻血。
“我来探望下你。”她正色道，“试试你最近功夫长进没。”
沈梦沉轻轻一笑，“查近行还好吗？”
君珂默然——就知道瞒不过他。
“你和他什么关系？”沈梦沉将君珂的衣领拉了拉，君珂以为他良心发现要给自己整理好衣服，正在欢喜，谁知他大爷的，把半边敞开的衣襟拉到一半就停住，又把另一边的衣襟拉开些，偏头看看角度，调整调整，才满意地咕哝，“嗯，这样更风情些……”把君珂气得两眼翻白。
沈梦沉一手抓着君珂衣襟，抬眼望着她，一副你不回答我就立即扯开衣襟欢迎你不回答的表情，君珂只好杀气腾腾回应。“革命友情关系！”
“比武的时候你们让来让去，现在你又冒死救他。”沈梦沉嗤笑摇头，“友情？”
“这世上有种东西，凡事只看利弊的奸人阴谋家们，便是学究天人，智慧通神，也万万不能懂。”君珂冷笑，“那叫情义。”
沈梦沉默然，君珂还以为小人终于在大义面前惭愧失色，谁知道他懒洋洋撇撇嘴，道：“去掉后一个字，留下前一个字，再加上奸人那个奸字，或可解释。”
君珂气结，磨了半天牙后不怒反笑，眨眨眼睛，道：“沈相大人这话好酸，莫不是在吃醋？”
沈梦沉眯起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谁知道君珂紧跟着又道：“沈相放心，我不会染指查近行的。”
沈梦沉：“……”
第一次在口头上让沈梦沉吃瘪的君珂，心情大好，正要得意洋洋乘胜再损几句，沈梦沉眼睛往她还没拢好的前襟上一挖，君珂立即打个寒战，乖乖闭嘴。
“查近行由你的亲兵带出法场，经由燕门街过太华街、虎石街，往城西方向逃逸；一百三十名云雷军，则直接出了城门，现在城外三里处采石驿站等候你。”
君珂听得心中发冷，原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但这人，身边看起来无人，到底是如何得到信息的？
“查近行绕了路，看样子他想接走他的老娘。君珂，你可想过，一旦查氏失踪，你今天费的这一番功夫，想要不留后患地救走查近行，就前功尽弃？”
君珂沉默，不得不承认沈梦沉说得完全正确，但救人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这许多？
“你使尽手段，不惜冒险赔上云雷军，救下查近行，他却完全不体谅你的难处，逃生第一件事还是去找他娘。你至今陷身在我这里，还没脱困，他倒可以带着老娘海阔天空逃走，留下你和你的云雷军面对一堆烂摊子。你觉得，你值得？”
“沈相如果替我不值。”君珂慢吞吞地道，“那便放了我吧。”
“你这冥顽不化的小东西。”沈梦沉语气听不出怒气，神色越发慵懒，“我是你君珂吗？不是，所以我不会放你。”
“万幸。”君珂冷笑一声，“我也不是你！”
她语气尖锐，钢丝般在黑暗中一刺，沈梦沉抬眼，眼神里似有明光一闪，刹那间竟似交击出火花。
君珂很少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心中一紧，下意识运气防备，她目光警惕，眼珠幽幽发光，如掩藏在荆棘中的临敌的小兽，沈梦沉看见她这样的神情，倒忍不住失笑，闲闲向后一靠，悠悠道：“是，万幸，你不是我。”
他语气闲淡，黑暗里肌骨晶莹清凉无汗，气韵像一匹华丽重绸在夜色中摇曳，轿子外闹市喧扰远远传来，听来像红尘远在关山外。
“你不是我，你不需自幼便与各种被毒死的尸首为伴。”
“你不是我，你不需眼睁睁被亲人抛弃，在你还无力为自己争取的时候。”
“你不是我，你不需亲手卖了自己的命，只为换一个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的机会。”
“你不是我，你不需亲眼见着护着爱着自己的人，被一个个杀死在你面前，只因为有人要用血的事实告诉你，永远不许心有牵绊，永远不要贪恋温暖，只有自己足够强大，足够坚冷，才能最后拥有一切。”
“你怎么会是我？”他含笑，修长微冷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为那细致光滑人间美好，而轻轻停留，随即慢慢滑了下去。
“万幸……”他道。
君珂怔在黑暗里，不知不觉间一身冷汗。
他说的是真的？
但他不是没有来历的山野出身，他是燕京名门，实打实的九蒙贵族，是一门数皇后的外戚沈氏之后，是沈皇后的侄儿，是太子表弟，是皇太孙的表叔，虽然没听说过他嫡出庶出，但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必然是沈家嫡系，就算不论职位单论身份，天下强得过他的人，也不会有太多。
这样玉堂金马钟鸣鼎食之家子弟，怎么会有那样凄惨的过去。
这家伙八成又在忽悠人！
君珂给自己下了告诫——沈梦沉的话，和国足出线一样——别信！
轿子里闷热，君珂抬手拭汗，擦完汗便是一怔。
怎么自己能动了。
她霍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沈梦沉按在她要害上的手指已经垂下，她太紧张太戒备，竟然没有察觉。
君珂大喜，立刻拉好衣襟，往后便退。
沈梦沉没有动静，君珂也不想管沈梦沉的动静，他的闲事，不是她能管的，机会难得，不走的是傻货。
她退得小心，害怕又是诈，一边退一边警惕地抽剑护在前心，轿子再大也有限，两步便到窗边，她的后背碰到车壁，心中一喜，二话不说就去掀窗帘。
窗帘掀开，凉风灌入，代表自由和安全的红尘气息，令她觉得刚才如在噩梦地狱里。
眼前正好行过一条小巷，只要纵身出去都没人察觉，君珂头也没回，毫不犹豫交剑于手，提气欲待腾身。
交剑于手的刹那，雪亮的剑身在眼前一闪，隐约晃过一条奇异的影像。
好像是沈梦沉心口那线奇异晶红，不知怎的泛出一线诡异的黑。
君珂一眼瞥过，心神一震，随即告诉自己——有诈！别信！快走！
她肩头一耸，一个起身的姿势。
然后这个姿势在欲待飞起的刹那停住。
只一停，轿子已经过了那条小巷。
君珂咬咬唇角，劝自己——下面还有两个方便离开的巷子，一定要走！一定不能回头！
她顿在窗口，抓着窗边，等候下一个巷口，下一个巷口的时候，她欲待起身，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头！
只这么一霎，恍惚看见那胸口黑气更浓一分。
纵起的身子再次落下。
君珂把头埋在自己臂弯，差点没恨恨跺一脚，当她再次霍然抬起头的时候，最后一个方便逃离的巷口，已经在望。
她对那巷口看了一眼。
抬手。
放下窗帘。
然后回身。
回到沈梦沉身边。
“这就是我和你永远不同的地方。”君珂苦笑一声，蹲在沈梦沉身前，喃喃道。
沈梦沉果然已经晕过去，未挽的长发披落，露一线脸颊苍白如纸，前额的发已经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更衬得颜色如雪，而唇角紧抿，素来鲜润的唇色此刻只剩了淡淡浅红，像雪地上染了黄昏的霞，粉光清柔，之后便是夜将到来的凄凉。
这含笑运筹，永远隐在黑暗中算计他人的强人，此刻第一次在君珂面前展现属于他的衰弱和无依，竟令人觉得惊心动魄，像呼啦啦风动了幡，柔软而又窒息地，扑在了心上。
君珂却无心端详这病弱美色，也不再想是不是诈，沈梦沉要制住她很方便，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她把了把他的脉，果然还是有中毒征象，这人先前确实中了琥珀珠的毒，不愿在大庭广众下驱毒，躲到轿内逼毒顺便埋伏对付她，结果她碰巧闯了进来，这人又逞强要制住她，导致现在毒发。
大概她就是在沈梦沉逼毒的紧要关头打断了他，才使他出了问题，不然“琥珀珠”再厉害，也未必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不过她和沈梦沉很明显都低估了“琥珀珠”的毒力，尤其沈梦沉，不然现在倒的就不是沈梦沉，而换她任人宰割。
君珂一低头，看见那线晶红，那里离心脏很近，不仔细看真像割开心脏过的伤口，此时那里一线黑气盘旋舞动，像一只游动的蜈蚣，眼看要逼近心口。
君珂来不及思索，一低头，触上了那一线晶红！
嘴唇触上的那一刻，君珂险些要惨叫。
太烫了！
看起来那么冷像水晶琉璃一样的红，触及了却感觉滚热，像触着还未完全熄灭的炭，带着淡淡的血气，瞬间灼得人难熬到心底，君珂觉得自己娇嫩的唇皮，一定已经烫烂了！
因为疼痛，她下意识地要抽离，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沈梦沉胸口这一线深红似有诡异，竟生出巨大的吸附力，将她的唇牢牢吸住，君珂一拔拔不离，只觉得口中忽地冲入一条气柱，像是那只蜈蚣钻进了口腔，随即脑中便是一晕，君珂大骇，心知毒已经进了自己口腔，吞下去死路一条，霍然伸手，死死抓住身后轿壁，手指抠入木质板壁，拼尽全力将自己向后死命一拽，好容易拽开一线，她一手勒住自己咽喉，拼命逆气上行，“咯”地一声，一线黑血喷在地面。
黑血一去，脑中晕眩便如潮水般退去好些，她松口气，心知毒未入喉，虽在口中有残留，但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心一松手上微微一软，轻微地啪一声，她的唇竟然又被那线仿若有生命的晶红，再次吸了过去！
这一吸便不再是先前毒如蜈蚣乱窜爬行的瘆人感觉，而是大潮翻涌浊浪滔天，晶墙倒灌巨坝决口，大量似热似冷的气息漫天飞雪扑入，君珂刹那间都似听见彼此胸膛间潮声呼啸，轰隆隆回旋碰撞，沧海涛起，乱潮拍岸，一遍遍冲刷来去，生灭不休。
君珂如果刚才还只是一晕，现在就只剩了巨大的晕眩，仿佛自己也被卷入了海上巨涛，翻来揉去，粉身碎骨，又或者是两个泥人，打碎一个你来，和上一个我，肌骨血肉重组替换，到最后颠生倒死，分不清谁是谁。
暗轿、徐行，半裸的男子，半跪的少女，如花的唇贴上他敞开的胸，描述起来极其香艳的一幕，此刻看起来却极为诡异，他脸上青黑之气连番变幻，她印堂赤血雪白交互闪回，彼此的身躯都微微抖颤，彼此都似在试图拼命挣开，然而在天意和命运的巨力束缚下，那点抗拒脆弱得可怜，涛生波涌，渐渐将彼此卷没。
沈梦沉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换了一种淡淡的青白，毒虽然去了，他看起来倒比毒发前虚弱很多；君珂却恰恰相反，她脸上白气已经没有，换了层层叠叠的红，那种红不是一次性涌上来的，倒像是因为经过无数次的淘洗叠加，如作画的晕染，一层层地越来越深。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充血的红，颤颤地亮着，像在每一个下一刻，都会突然爆裂。
君珂自己却完全看不见，她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难受，这使她警惕不到现在的危险，她只觉得自己好像鼓涨起来了，成了一只充气的气球，挣脱这地心引力的束缚，飘荡在某处汹涌的海里，四面浪潮冲刷，她随波逐流，翻滚起落，无限畅快，眼看着被什么推动着，慢慢向遥远明月、仙雾蓬莱中而去。
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
窗帘突然被风掀开一线，一只雪白的鸟飞了进来，在轿子里慢慢盘旋一圈，轿子里有种奇异的气味，似香非香，中人欲醉，那鸟却像有所畏惧，竟然展翅唰地一个倒飞，从窗口赶紧逆射了出去。
那头顶若有花冠的奇异的鸟，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流利的弧线，越过重重屋脊荫荫高树，越过遥遥长街深深小巷，穿朱门，过石道，在一盏雪白纸门前停下。
纸门洁白，原木纹理的门框，一枝茶花，在门楣上头挤挤簇簇，花开得热闹，却分外显得院子幽静。
鸟飞来毫无声息，一只雪白的手指，却在日光的光影里，轻轻递了过来，那鸟儿敛翅，落在那洁净的掌心，低头蹭了蹭他的指腹。
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姿态轻柔，和沈梦沉旖旎靡艳漫不经心的温柔不同，这人的一切动作，都带着浮游尘世之外的轻，和虔诚执着的珍重。
鸟儿转了转黑豆似的眼珠，惬意地享受他的抚摸，末了唧唧喳喳叫了几声。
那手指顿了顿。
鸟儿昂起头，转了一个方向，那人的手指顿在空中，也缓缓转头看着那方向。
茶花香气幽幽，他微微泛出琥珀色的眸子，倒映这天色清澈，万里长空如水。
梵因。
闭关的燕朝圣僧，盘膝坐于廊下花间，用淡淡寂寞的笑容，清静着天地，雪白的衣角流水般泻在风里。
人间大自在，心地大清静。他闭关数月，心神如一，渐渐觉得，云天之上，宇宙洞开，佛门胜景皆在此处，伸手便可招揽日月。
忽然某日，忽然风中有音。
梵因沉默，盛夏紫薇花葳蕤，他在葳蕤中淡去眼眸，若此时韦应见着他，必会惊讶梵因眼眸里的神色，和那天他去相求他解围时，一般模样。
宿命的了悟、缘分的纠缠，逃不了重重叠叠的命运翻转。
一枝茶花，突然悠悠掉落，于他膝前。
梵因注目半晌，终于轻轻将花捡起。
昔佛祖拈花，唯迦叶尊者笑而不语。
是为悟。
避不过，无须避。
那是佛给他的劫。
不知多久之后。
梵因终于长身而起，雪白的袍角一掠间，已经越过了桐木的深深长廊。
紫薇花簌簌掉落。清静数月的层门开启。守候院外的小沙弥们，虔诚地伏下身去。
“梵因大师，出关——”

第八十五章 当街拦劫
燕京百姓，在这一日，亲眼见着了那神一般光辉、也神一般淡定的圣僧，自长街尽头急急掠过的情景。
起初以为那是一只雪白的大鸟，自长街尽头青黑的屋脊上展翅而来，天色一瞬间亮了亮，有人以为盛夏落雪。
然而那雪来得太快，瞬间自屋脊上头掠过，带起一阵檀香隐隐的风，燕京百姓仰着头，迷醉地遥望那片雪色透明的衣角，在深蓝的天空倒悬的檐角一闪而过。
然后有人“咦”地一声，仿佛觉得自己花了眼睛般揉了揉眼，喃喃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像梵因大师？”
“怎么可能？”旁边立即有人讥笑他，“就算皇帝陛下不穿衣服奔出皇城，梵因大师都不可能跑成这个样子！”
疑惑的人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然而这些百姓一回头，齐齐傻眼。
呼啦一声，一条街外一条巷口，梵因衣袍一卷落下，正落在一顶八人抬大轿仪仗面前。
百姓呼啦一下涌过去。
有好戏！
梵因大师飞檐走壁当街拦轿！天上下红雪了吗？
谁家的轿子？
有人认出这是右相的仪仗，眼珠子立即发蓝——燕京太平太久了，这是有好戏要看了吗？
沈梦沉的亲兵轿夫一抬头认出梵因，都愣在那里，轿子也停了。
轿子停下，轿中的君珂完全没有感觉，她正沉浸在那种奇怪的感觉里，被身周和体内的潮簇拥着，向薄云雾霭中，永恒之地而去。
沈梦沉也犹在沉睡，毫无声息，呼吸间散出淡淡白气。
轿夫们等着沈梦沉的指示，轿子里却没有动静，沈梦沉的规矩，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身侧的，轿夫和亲兵愣了半晌，对梵因躬身，道：“请大师让路。”
梵因默然，垂下眼睫，日光将他眼睫染金，他垂目的神情肃穆而忍耐，似在聆听旁人不能听闻的声音。
“请大师让……”
梵因突然大步向前。
他似乎只是轻轻踏出一步，忽然便越过前面长长的仪仗队亲兵，到了轿子前，八个轿夫也是会武者，眼见梵因竟突然逼前，碍于沈梦沉严厉的府规，鼓足勇气各自抽出武器，当头劈下。
梵因只是将最前面轿夫的手轻轻一托，那人的刀突然就横飞竖拍，准而又准地架住了另外几人的刀剑，星火四溅，铿然之声不绝，却追不及梵因的衣角，在那毫无烟火气的一拍之后，他雪白的身影一没而入轿中黑暗，再抽身出来时，怀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梵因臂弯里，看梵因姿势，大约原本是准备拎着的，又觉得不尊重不妥当，换在手臂里，然而手臂里他自己又觉得不自在，僵直地伸着，半天柔软不下来，燕京百姓远远围在背后，瞪大了眼珠子等着看那被梵因强抢出来的是何许人也，梵因正抱着人要走，一转头看见全城百姓饿狼般绿莹莹的眼光，唰地从轿中抽出一方黑布，盖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燕京百姓发出了一声无比失望的长叹。
梵因一转身，黑布白袍一闪，人影已经数重屋脊之外，燕京百姓贪恋地看着他的背影，再看沈梦沉轿夫亲兵惊骇的神情，和始终安静的轿子，在自己惊悚的推测里，慢慢瞪大了眼珠。
这一天，有一个惊悚的，却由无数人亲眼见证的传言，在燕京风靡流传。
这个流言的内容是这样的：
“梵因大师在大街上拦轿，劫走了沈相！”
※※※
且不论帝京两大美人被突起的“流言”凑成官方cp，导致了燕京多少玻璃心破碎，多少少女嚎啕，多少同志爱好者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痛失良机，以至于燕京城内翻了浆，就某个清静的小院来讲，最起码表面还是清静的。
这里是梵因闭关之所，京中大德寺后一座别院，此刻僧人们早已远远避了开去，因为梵因大师说了，不要人打扰。
禅房静静，门窗半掩，有微微诵经之声响起，空灵而高远，然而不和谐的是，在那诵经之声的间歇，却有翻滚之声不断，是衣服摩擦地面的微响，似乎有人在地面挣扎，却又闷声不吭。
光可鉴人的桐木地板上倒映着翻腾的影子，散开的长发雾一般地挥洒，脸颊和地面乍触又分，她似乎也觉出了异样，在飘荡中努力挣扎，想要从死海之中靠自己的力量泅渡，衣襟在翻腾中慢慢散开，裸着的脖颈脚踝，在木地板上慢慢擦出血痕。
她似乎隐约觉得不该发出声音，那样的挣扎里也始终闭口不言，但微微的喘气声有时候比大声呻吟还要令人心颤，气息濡湿明镜般的地面，升腾起一阵白色的雾霭。雾霭里那双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是迷茫而虚幻的，带一点怅惘的欢喜，穿透这静木深禅的独院，进入某个迷离而不可逆转的深度幻境。
那双眼睛无意识地微微上撩，看住了面前的人，雪白的衣角自禅房深处静静延伸，她救命稻草似地抓住。
衣角被扯的那个人微微一震，眼睛未睁，口中的诵经却更快更沉雄，空气似乎因为有了微微的震动，水波般层层晕开，隐约院内树叶间光芒一闪，日光更柔。
君珂也静了一静。
仙云飘渺随波逐流里，忽然好似背后传来梵唱，悠远高古，大德之音，苍天博大，降落雨莲花，四面潮涌都似因此一静，有所震慑，嘈嘈切切，温存浪涌。
那种被推着赶着往极乐之地奔去的感觉有所消褪，君珂疲乏地喘了一口气，觉得身体像是潮退后的沙滩，堆满了死鱼烂虾。
她对那深切而高远的诵经之声充满感激——就在刚才那一刻，虽然幻境美妙迈往仙山，但内心深处就是觉得，这仙境一般的美妙里隐藏着杀机和不祥，或许现代吸毒过量就是这样的感受——飘飘欲仙，然后当真成仙。
所以她挣扎，不愿让自己沉溺，却力有未逮，好在有那个声音。存在如同救赎。
她心底涌起欢喜，觉得体内潮涌多了一种特别的感受，澎湃而流转不定，忍不住便提气。
气一提，听见丹田里竟似轰然一声。
刹那间开堤放水，巨坝决洪，一股雄壮而诡异的气流从丹田涌出，席卷了她，砰一下将她再次推入翻卷的潮水！
沧海再次呼啸，一头卷着她奔入前方，她惶然欲待回头，身后横波倒矗水晶墙，挡死了她的去路。
她砰一声栽落在地板上，冷汗涔涔。
端坐的人突然身子一震，睁开眼时眼底震讶——明明已经渡莲花之力，诵大德之音，只求救她一命，怎么好端端的，前功尽弃？
他合十闭目，诵经更快更急，想要将落入黑河的女子，从彼岸尽快拉返。
然而那潮水滔滔地卷了她去，君珂眼底神光渐散，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梵因皱起了长眉。
君珂不是中毒，或者可以说，她有奇遇。为沈梦沉吸毒，遇上那一线怪异深红，那是毒门某种经过献祭才能练成的无上秘术。学成者一身武功精华尽在此处，那一处地方，看似薄弱，宛如心脏暴露在外，像一个致命的命门，但其实不受刀剑，也不惧奇毒。所有毒质经由此处散出体外。那里唯一的弱点，就是散毒之时，全身内力聚涌此处，散毒之后，在短暂的一霎，那里处于开放状态。
沈梦沉并不畏惧谁钻这个空子——他只有敌人，敌人看见这样的“疑似命门”，都不会放过机会刀剑相加，然后，死得更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沈梦沉的弱点，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他遇上君珂。
遇上在某些人眼底，过于有原则过于善良的君珂。
她讨厌沈梦沉，却绝不愿意因为自己导致他丧命，一番吸毒，吸出的不仅是毒，还有沈梦沉付出一切苦苦修炼的内力精华。
然而毕竟君珂没练过吸星大法，她吸出沈梦沉的内力入体，沈梦沉固然倒霉亏，但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两种不兼容的内力无法相溶，甚至沈梦沉的部分内力过于妖异强大，完全卷住了她的薄弱内功，拖着她往深渊迈进，直至寂灭。
那种在黑暗妖异之中练成的功法，自六阳之首进入，翻天搅地，不死不休。只有雪莲般光明的禅功，用同样的方式渡气，才有可能化妖浪为轻涛。
禅房幽静，黄昏的暮色一点点浸染窗棂，再往前走上几步，天地就陷入长夜。
君珂的生命也如此。
梵因沉默在暮色里，衣角印上暗黄的日光印迹，斑斑如泪。
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
世间大道，大不过一个舍；世间恶业，恶不过一个弃。
突然想起去年定湖一见，枫林如火，她在身后，自己说，尘埃，一切都是尘埃。
没有枫叶，没有人间，没有百姓，没有她。
自身清静，而万物皆为尘埃。
而如今，终踏入攘攘人世，再不知能否修一个在世果。
天光渐淡，泛一种淡淡的青色，有点像她奄奄的眉宇，那样伏枕于臂，累极却不愿哀求也不知哀求，只那样眸子执着地仰起，看着他。
梵因合十，微笑。
然后，俯下身去。
※※※
这一夜很短又很长，对于意外获得的人，这一夜很短；对于无奈失去的人，这一夜很长；或者可以反过来说，对于意外获得的人，这一夜又很长，代表一生。对于无奈失去的人，这一夜很短，今生尽在此时结束。
天快亮的时候，小院里飞出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那模样就像刚刚采了公主花的大盗。
君珂一窜窜出好远，回头看沉寂在夜色中的小院，摸摸唇，脸上的神情古怪得难以形容。
有些事情，实在是太天雷了！
雷到她不敢回想。
睁开眼险些就是一巴掌煽出去，然而转眼就换她落荒而逃。
君珂悻悻叹息——这世道是怎么了？被“采花”的明明是她好吧？怎么她这个“受害者”，看见那人坚忍圣洁的神情，忽然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人家，把人家采了个干净彻底一扫而空呢？
她很累，却连在人家地板上睡一下都不好意思，仓皇逃了出来，轻功一纵便觉得不对劲，内力有种很充沛却又很虚浮的感觉，一纵纵出三丈，结果却突然不听调动往下直坠，险些再砸破人家屋瓦。
君珂可不知道，她一念之仁，收获丰富到难以想象，不仅得了陇，还望了蜀。她纠结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没死就是好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她本来想直接奔城门而去，趁夜偷偷出城和属下汇合，突然想起轿子里沈梦沉的话，那查近行现在出城了没有？
她先前已经打听过查家的地址，此时便赶了过去，查近行租的小院自然在贫民区，骁骑营一个多月的俸禄，还不够他给他娘换间敞亮的大屋。
转过一条巷子，查家在望，君珂正要迈步，忽听不远处有衣袂带风声，她掠过去伸手一抓，顿时“咦”了一声。
是查近行。
人影连闪，她的亲兵们也从巷子里出来，君珂愕然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查先生说要等到你一起走。”一个亲兵低低解释。
“何必……”君珂叹息，“你在这里这么久，没去看看你娘？早点带她离开才是上策啊。”
查近行不语，半晌道：“四面似有可疑人梭巡，我怕打草惊蛇，等你来了再做决定。”
君珂抿抿唇，知道查近行还是顾忌了她的难处，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接走老娘，她心中微热，抢先道：“那我们快去。”
“是。”查近行在她身后道，“你这么久才回来，可是遇见危险？”
君珂隐约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劲，以前的自如随意似乎没有了，多了份恭敬和谨慎，却也没在意，回眸笑道：“怎么会？一点小麻烦而已。”
她自然知道自己先前遭逢生死危机，但从没打算对查近行邀功，她盘算着，想办法把查氏母子给送出京，走得远远的，就算那谁谁怀疑她查她，她死活不认，无凭无据，谁能拿她怎么办？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里，小院没有灯火，按说这也是正常现象，但君珂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查氏应该知道儿子今天问斩，就算不能去法场送行，到晚上也该偷偷烧纸钱，怎么会毫无动静？
心里砰砰跳起来，她抢先一步进了屋，屋子里光线昏暗，君珂一头撞进去，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忽然觉得鼻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毛糙，戳人，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君珂定定神，睁开眼，面前是一双青布鞋尖，鞋头有点破损，用同色的布细心缝过。
君珂浑身一冷，慢慢仰头。
当她看清梁上情形之后，慢慢闭上眼，沉默一刻后，她将地下倾倒的一只凳子扶正，爬上去，抱住悠悠晃荡在横梁上的人，想要在不惊动查近行之前，把她解下来。
然而已经迟了。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查近行立在门口，他似乎心中早有预感，一开门，眼光就向上抬。
然后他肩膀一紧，凝固在那里不动了。
君珂维持着一个仰头抱尸的姿势，慢慢回头看着他，对上那男子凄凉的目光，她突然觉得咽喉堵塞，连一句“节哀”都说不出口。
那样一句轻飘飘例行安慰的话，抵不住这样深重的疼痛和悲愤。
他自幼丧父，寡母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操劳得一身疾病的母亲，念念不忘的是儿子长成，光宗耀祖，重振先夫武门荣耀；他带着她，越千山万水，进帝京繁华，原指望在这十丈烟云软红里挣一席之地，许母亲一个久已期盼的富贵安定晚年。
到头来他陷身阴谋，绑赴刑场，险些做燕门台下饮血新鬼。
到头来她屋梁一挂，白布三尺，最终携一身苦痛孤独奔赴黄泉，至死惊怖忧惧。
如何忍，怎生忍。
不得不忍。
君珂轻声吩咐亲兵去买棺材敛葬，准备将查近行母亲的尸体解下来，查近行一直默不作声，此刻突然道：“不必了。”
君珂愕然看他。
“不必……将我娘解下来了。”查近行闭着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这里的邻居都和她交好，她们会及时发现，然后帮她……收尸的。”
君珂手慢慢缩回，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收？”
“我不能收。”查近行并不回避她的目光，“一旦我来收拾归葬，就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我不能给你带来麻烦。”
君珂默然，这是事实，但查近行如此孝子，要他眼看母亲暴尸梁上而不予收尸，这叫人情何以堪。
“没有什么不可以忍受。”查近行冷冷一笑，两行男儿泪却已经顺眼角缓缓流落，他不擦，那样流着泪，一字字道，“娘会原谅我。”
随即他大步行到悬尸的梁下，跪下，仰头看着查氏苍白的面容，轻声道：“帮忙拿个火盆来好吗，我想走之前，给娘烧点纸钱。”
君珂做个手势，亲兵很快办了来，火盆在梁下燃起，卷起腾腾的火焰，纸钱落蝶般飞进去，也像冬日的蝶一样，在火光里苦痛挣扎，边翼翻卷，渐渐失却颜色，苍然沉埋。
查近行慢慢烧着纸，始终一言不发，君珂眼看纸钱将尽，时辰也不早，正想劝他起来，想个办法改装出城，蓦然查近行将手中纸钱一撒，仰头悲声道：“娘，你再看一看我！最后看一看我！”
他音调凄伤古怪，满是决绝。君珂听得心中一跳，正要快步过来查看，查近行突然一个头磕下去，脸重重磕在了火盆中！
刹那间火盆一亮，火舌将他的脸包围！
君珂惊得瞬间忘记反应！
愣了一秒之后她一声尖叫，冲过去就拎起查近行头发拼命向后拽，查近行浑身因为巨大的痛苦抽搐不止，脸上犹自有火，君珂用袖子灭掉火焰，眼看着查近行脸上肌肤已经烧出无数晶亮水泡，严重处皮肤只剩开裂蠕动的红肉，转眼就不成模样，心慌意乱下拉着他就向外跑，语无伦次地道：“我们去找柳杏林，叫他给你看伤……不……我叫柳杏林来，来人，来人，给我去找柳……”
“别！”查近行嘶嘶地吸着气，狠狠压住了君珂的手，“我不看伤，就这样！”
君珂怔怔转头看他，“你……”
“查近行已经死了！死在燕门台上……世上不该……再有这个人！”他挣扎着拉住君珂，“……从今天开始，这是你收留的护卫……叫丑福！”
他痛得满头大汗，却挣扎着弯起唇角，对君珂展现了一个既凛冽，又决然的笑容。
那已经不能叫笑，只看见歪斜的火泡、掉落的肌肤表皮，炭化的肌理……狰狞，像这森然世事，獠牙嶙峋，转瞬撕却一个人一生，从亲人到梦想，从前路到未来，只剩下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不甘挣扎，从灰烬里重生。
君珂闭上眼。
眼泪滚滚落下来。
※※※
从查家小院出来没多久，天就亮了。查近行，或者说是丑福，始终没回头。他当真便如他自己所说，查近行已死，世间再无此人。或者，当他的新名字颠倒过来那一天，那个人，才能活转。
带着这个人过城门，就没了任何压力，一路赶回麓峰山。在君珂的介绍里，这是她此次进城捡来的可怜人。丑福养好伤后，便开始充当云雷军中的教头，他不愧是当初武举真正的实力最优者，兼实战经验丰富，云雷军在他的调教下，进步明显。
经历了城中一日的那一百三十条汉子，在自己的营帐中也发挥了十足的宣传作用，将骁骑营的跋扈嘴脸、盟民被轻视的屈辱、两者之间的冲突干架说得情节丰富跌宕起伏，没去成的大爷们听得一惊一乍怒火满胸，据说大爷们回去当晚，各家帐篷里就砸出了一百多个汤碗，撕烂了三副扑克牌，踩烂了十几颗煮青菜——汤碗倒没什么稀奇，后两者直接关系到云雷军宝贵的娱乐和蔬菜大业，可以想见当时诸位大爷感同身受的愤怒。
大爷们对城中家眷情形的描述，也让其余人完全放下了心，家小安好，饷银不错，那如今呆这里，倒也没什么坏处。君珂每隔几天，便选出一批人，轮流带他们进城小转一圈，说来也巧，每次都能和御林军骁骑营发生点不大不小的摩擦，每次都能让这群大爷深切地认识到，自身在他人眼中的不堪。每次大爷们都觉得，人活在世上，可以什么都不争，但绝不能不争一口气，不然就他妈的太憋屈了！
而每次大爷们回来，也都将这种思想感触在营帐中顺利传播。几次循环，轮番洗脑，没多久云雷军的扑克牌上，大王就画成了云雷军君统领，人工施肥的菜地里，每棵菜上都多了标签，代表骁骑营或者御林军，每天早上大爷们在菜地边齐刷刷撅着屁股给菜地人工施肥时，就斜瞄着那些标签并从中得到极大的精神满足——请你吃屎！
君珂不遗余力地将这种阶级性的矛盾展现在大爷们面前，将阶层鸿沟导致的巨大差异鲜明地亮给每一个人看，自然会因此营造出同样阶级性不可调和的仇恨。云雷军们都摩拳擦掌，等着三月后燕京全军大练，拉出队伍，将那几个纽扣包金的军队给震一震。
在等待全军大练的那个时间内，兵部、九蒙旗营、甚至御林军骁骑营，都通过各种方式不止一次来云雷大营实地侦测过，兵部“公事例行关怀”，九蒙旗营，“兄弟军队参观回访”，御林军“查看附近治安，听闻有流氓闹事。”，骁骑营“老子从这里路过，不成啊？老子再次路过，不成啊？老子继续路过？不成啊？”
但不管以什么借口，采取什么方式，白天还是黑夜，任何时候这些人过来，看见的都是紧闭的高墙、满墙的荆棘、墙里面密密麻麻挤得没地方的帐篷、没有茅坑没有房子没有练武场没有洗澡房，甚至，连蔬菜都没有！
当京城贵军们看见高墙上君珂介绍的“放风洞”（秘密武器当然早已收了起来）时，他们笑了。
当京城贵军们看见一里外才有的羊肠子一般细的水源时，他们笑了。
当京城贵军们看见两里外那“人工施肥”的菜地时，他们笑了。
当京城贵军们看见满山谷一群裸男围着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擦身时，他们笑了。
当京城贵军们看见裸男们洗完澡就坐在帐篷前的地上，目光呆滞、两眼无神，只能抠脚丫撕脚皮玩乐时，他们笑了。
京城贵军们在这样的笑里获得了充分的心理满足，这段时间一直吃的明亏暗亏，突然就不在话下了。
不过一群流氓地痞，被关在猪圈里，有点怨气有点出格，可以理解。
人嘛，能和猪一般见识？
这是一位骁骑营军官在参观完云雷军“大营”后说的话，立即获得了同侪们的由衷赞同，并兴奋议论着，不久的京城全军操演里，要如何让那些猪猡好看。
他们不知道。
那群“猪猡”，在他们离开后，立即泼了洗澡水，卷起帐篷，一部分人铺起地毡打扑克，输了的贴满纸条满地爬，人人拍上一屁股；一部分人窜上绝崖，对着月光搂着幺鸡的脖子一起引吭高歌。
他们不知道。
等最后一批“参观路过”的人离开，君珂打开了高墙，对里头吆喝一声：“放风咯！”
大爷们没动静，几个月前门开一条线都激动得嗷嗷叫的场景再不复见，通往自由的路敞开着，他们在帐篷里打升级。
打得痛快了，才挪着屁股，拎着包袱，不急不忙地踱步出来，不住指点四周风景怎样，还有人留恋地回头看帐篷，又担忧搬出去住以后菜地是不是更远？君珂抿唇站在门边笑，一个个道：“辛苦。”大爷们正色看她，道：“你也辛苦。”
君珂微笑，望望谷里那条所谓的“生路”，早在一个多月前，不少盟下大爷已经锻炼得好腿脚，可以尝试爬过那条路逃出山了，但最终没有一个人离开，于是她知道，芝麻可以开门了。
能控制人的永远不是他的身体，而只是他的软肋，他的精神和希望所在。
大爷们念念不舍地离开了住了几个月的帐篷，搬到了原先定好的那块山口平地，那里已经建好军营，君珂仿造现代军营，四人一间宿舍，上下架子床，建了操场泳池活动室厨房猪圈，另辟了菜地。没有什么军官宿舍，军官都和士兵住在一起，除了作战训练外，平时没有什么上下等级制度，所有人都可以敲她的门，前提是她的门开着。
大爷们恋旧，虽然对新军营表示满意，但时不时还会回去爬一爬“生路”，去“菜地”施施肥，并始终觉得，那谷中那条羊肠子般细的泉水最甜。
转眼弹指，三月之期。
眼看着便是京城全军操演。
按照惯例，全军操演，九蒙旗营、御林军、骁骑营都必须全员参加，以队列、阵型、对战、马术为主要操演项目。这并不是比赛，也不存在什么奖赏，但却年年都是以上三军卯足劲必争之处，在他们看来，所谓赢家，就是真正的“京城第一军”，无可替代。
哦，今年多了个云雷军。
但是，有人记得吗？
兵部堂官们在制定操演名单时，最初还漏掉了云雷军，最后是递交崇仁宫批阅时，皇太孙问了一句，兵部才想起来，京城三十里外，还有那么一支“兵力”不下于御林军骁骑营的“大军”。
据说当时兵部堂官自认错失，却又忍不住笑言：“殿下细密，云雷新军得陛下记挂，是他们的荣幸。能因此上场，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言下之意，云雷军也就是给他们上场转转罢了，若是丢丑，那也是殿下您自己安排的。
彼时纳兰君让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兵部堂官讪讪退下。直到书房无人，皇太孙雕塑般的眉眼，才微微透出点活气。
那是一种有点惆怅有点寂寥，有点期待有点犹豫的神情。
那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素来凝定坚刚的容颜上，不觉得突兀，只让人微微心颤。
他在那样软烟淡月的神情里，慢慢绽开一丝微凉的笑意。
轻轻道：“是吗？”
※※※
是日，全军操演！
君珂半夜就起了身，把一直压箱底的，云雷军正式的皮甲战袍全部拿了出来，这些东西是她多次跑兵部拍桌子打板凳，和那群官老爷们硬要来的。她不管人家怎么絮絮叨叨说兵部难处说户部不拨银说陛下无谕旨，始终就扣紧一句话——陛下说过，云雷军和骁骑营御林军九蒙旗营等同！他们有的，我们就可以有！
跑断腿，叫破嗓，要来这不逊于三大军的装备，却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使用。君珂像个管家婆娘，喜欢把好刚用在刀刃上，觉得云雷大爷们现在还在山谷里，蚊子多，训练重，出汗多，什么样的好东西，也经不起汗水一次次浸润，经不起一拍拍的蚊子血，平时就把好的穿烂了，关键时候穿什么？
军袍发下来，君珂女人心思，觉得不够鲜亮拉风，这是因为兵部堂官们多少还是偏心，虽然勉强发了同等的东西，却将三大军都不肯要的黑细布，发给了云雷军。君珂也不再吵，在自己的布料店里裁了上好的南齐飞云锦，一色的深金色，那种锦缎光泽特别耀眼，瞬间将有些暗沉的黑色提亮，配起来相得益彰。
君珂带着所有军官，从半夜干到天亮，默默将新衣服发在每间营房内，不惊扰任何士兵休息——养足精神，明儿踩人去！
天一亮各处营房里便传来狂笑，各种惊喜各种骚包，有穿了新衣立刻跑完所有营房的、有光身子套个皮甲赶紧搔首弄姿的、有跳上围墙横刀立马展示胸肌的，最后被君珂挥个大扫帚，才将这些兴奋的大爷们一个个赶下墙头。
君珂抓着个大扫帚，站在离茅厕不远的地方，就地开始战前总动员。
“兄弟们。”她看看这些也许活到二十啷当年纪，还是第一次穿好布料的大爷们，看他们兴奋地抖衣襟，互相比着锦缎的色彩，不觉得土包子好笑，反而涌起浅浅的心酸。
“今儿个是咱们第一次拉出队伍，接受陛下检阅的日子。”她竖起一根指头，“全京城等着我，拉出一个脓包稀松云雷军。”
全军无声。大爷们已经学会了，不可以在主官没有允许的任何时刻，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一双双目光，毫无意外地涌现出怒火和愤懑。
“我听说兵部原先没有将我们列入名单，因为把我们忘记了。”君珂耸耸肩。
“我听说九蒙旗营在打赌，我们的人迈上校场，就得拉肚子跑掉一半。”
“我听说御林军反驳了这个观点，他们认为云雷军能进城门就算他们看走眼。”
“我听说骁骑营，为此将九蒙旗营和御林军笑得厉害，他们说，云雷军能顺利从山沟里把人列出队来，他们就顺着武德门广场爬三圈。”
君珂挥舞着大扫帚，舞个扫帚花，重重往地上一顿，烟尘飞扬里大声问：“想不想兵部那群老不死吓掉假牙？！”
“想！”
“想不想九蒙旗营那群傻货，被吓到拉肚子？”
“想！”
“想不想御林军那批包金纽扣坠得走不动路的肥羊，挖下自己的眼珠子？”
“想！”
“想不想——”君珂磨牙，阴恻恻笑，“骁骑营那群混账白痴王八羔子，撅着屁股，顺武德门广场爬三圈？！”
“想！”
声浪一波比一波高，最后一声更是雄壮得似乎可以看见滚滚胸中之气汇聚成霓，上冲苍穹。栏里的猪被惊得嗷嗷乱叫满地乱跑，接连三个月吃不下都在掉膘。
“想。”君珂扔掉大扫帚，铿然抽剑，“那就走！”
“走！”
两万二千一百二十一人落足如一声，轰然踏破烟尘，偌大的麓峰山都似在颤抖，群山低伏。
骑兵先导，步兵快步行进，这不是战争，无需辎重粮草。两万余人轻装简从行出山口的时候，远处的人家以为晴天打雷。
行路三十里，蜿蜒在长道上的队伍始终笔直。如果从天空往下看，会看见整整齐齐，如切出的豆腐块一般的黑色军团。
这得益于爬崖训练出的习惯——在最早期的爬崖活动中，有很多是在夜间，训练战士们夜间潜行和应付崎岖地形的能力。爬在最前面的人腰间系着绳子，后面的抓着绳子一个个跟着，身边就是绝崖，不笔直顺着绳子爬，就可能掉入深渊。
久而久之，战士们养成一条直线的习惯，别说爬崖，早上起床尿尿，厕所外都是笔直的一条人。
这样的队伍行进在道路上，自然四面侧目，百姓窃窃私语，是不是边军换防了？瞧这杀气！可这规模又不像啊。
到了城门，守门士兵远远看见陌生的黑底金边旗帜，确认不属于任何一家京畿部队，顿时吓尿了裤子，软着腿去找城门领——不好了，藩王打进京城了！
进城百姓一听说，纷乱奔逃——藩王不动声色打到燕京了，赶紧回家收拾细软逃命，大燕王朝完了！
城门领一边赶紧报燕京府九城兵马司，一边声嘶力竭下令，“关城门！关城门！”
一堆人拼命去转动沉重的城门绞纽，忽然一柄厚刀伸了进来，那人将刀一戳，一脚踏在刀上，门顿时关不上。
在众人的大惊失色里，那人笑吟吟探进头来，“喂，各位，跑啥呢？开门呀。”
“君统领！”守门官认得她，像见了救命稻草，慌忙抓住她的衣袖，“你轻功好，快快，快去报陛下和太子太孙，有军队，有藩王的军队……”
“哪来呢？”君珂回头看看，“没看见呀。”
“那不是……啊啊好大杀气。啊啊好鲜亮的军容。啊啊好利落的步伐。”
“哦。”君珂轻描淡写拨开他的手，轻描淡写推开门，张开双臂，在刹那初升的日光里，既像拥抱日光，又像在拥抱肃然而来的军队一般，大声地，一字字道，“这、是、云、雷、军。”
“！”
在完全的震惊里，在向来喧闹的燕京城门，第一次因为一个人一支军，完全失声的静默里，君珂转身，眯眼看着武德门方向，眼神如针，如厉阳，戳破这虚伪浮华城池里，那些矫饰自大、不可一世的一切。
“我要给他们，一个难忘的见面礼。”她笑，雪白的牙齿，匕首般一亮。
“你们。”
“准备好了吗？”

第八十六章 唯我云雷！
城门处的轰动，自然没有传到武德门，京城三军因为近，已经在武德门外列队。忙于训练的君珂不知道的是，最近南齐晋国公来访的日子，南齐和大燕东堂多年来都有纷争，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开战，如今南齐和东堂因为某事交恶，可能开战在即，为了避免大燕趁火打劫，南齐派人来做做外交，向大燕皇帝求娶他一位公主。
纳兰弘庆有意要在南齐大公面前展示大燕浩浩军威，趁此机会邀请晋国公观礼。如此一来，这次检阅就关系国体，万万不能让云雷的痞子丢了国家脸面，所以兵部在没通知君珂的情形下，将检阅提前了一个时辰。
此时检阅已将进入尾声，代表九蒙贵族的九蒙旗营率先出阵，白色战袍黄色皮甲，代表龙峁高原积年不化的冰山，和高原上养育九蒙血脉的巍巍黄土，以示犹记故土，心在天下之意。五万九蒙虎贲，列尖刀阵型，穿校场而过，军列如切，旌旗腾飞，白色的衣袍冰雪一片，像霍然掠过天际的大片浓云，卷着金属锐器的铁腥气息，狂飙列进。骑兵的烟尘刚刚腾起，步兵的队列轰然落足，“嘿”一声，震得观台上龙旗都瑟瑟作响。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烈哉九蒙！”
台上大燕皇帝满意微笑，众家贵族面有得色，九蒙不同御林军和骁骑营，主要承担京城和皇宫防务，这是实战大军，常和附近边军换防以增加实际作战经验，是大燕贵族最引以为豪的精兵。
“国公觉得如何？”纳兰弘庆半支身，亲切地问身边的贵客。
那位貌如女子，细致洁白如珍珠的南齐王公，单手支着下巴，从手指缝里瞟一眼，道：“好，嗓子真好。”
纳兰弘庆咳嗽一声——这位“娇弱”的南齐王公，来了只几天，已经将大燕上下折腾得晕头涨脑。比如他平时精致温柔，当真如女子一般，但只要有事不如他意，他爆发起来比九条暴龙喷火还要恐怖；比如他不喜欢人伺候，唯一近侍是个冷面哑巴少年，但那少年好像和他有仇，他要吃什么，少年必然会倒掉，他不吃什么，少年才会端到他面前，两人经常为吃喝拉撒各种不如意厮打在一起，让旁边招呼的大燕官员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拉嘛，那是人家的侍从，大燕管不着；不拉嘛，眼看着根本不是玩笑是真打，真要让南齐王公在大燕境内受伤，这又该是谁的责任？
再比如他睡觉不睡床也不睡帐篷，他要睡在悬空的地方，但也不睡吊床，他要求木制脚楼，底下柱子悬空，脚楼造得高高的，他和猫一样喜欢睡在高处，说那样可以俯瞰大燕全景，他那个冷面侍从则相反，人家要睡在低处，地下室最好，两人睡眠习惯截然不同，但偏偏晋国公要求必须把他的侍从和他安排在一起，还不许强逼。大燕礼部官员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如何让这怪癖的睡眠习惯同存共荣，最后不得已求助于沈相，于是当晚，高高的脚楼正下方，加紧赶工造了个地下室，地下室顶部有个窗子，脚楼底部有个开口，上下可以互相看见，每天早上，珍珠般光洁的南齐大公，往地下室掷下一朵花以示他娇嫩的睡醒了；而长剑般锋利的少年，则会刹那间举起长矛，矛尖上挑着那朵花，而且保证那花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模样，让人看了，总会引发某些暴力不良可怕联想。
诸如此类的怪癖还多得很，总结起来，也就是“美女和野兽”的南齐颠倒版，美女是晋国公，野兽是哑巴少年。
那哑巴少年也是人间奇葩，看起来平凡，但看人的眼神十分可怕，锋利得像在冰里埋了千年的寒铁匕首，看一下戳一刀，看一下心一抽，让人浑身难受，偏偏这位特立独行的南齐公爵，到哪都要带着他特立独行的侍从，到哪都要让人看见他们无时不在的厮打，到哪都要让大燕脂粉敷面的王公感受那种“极度男性之美”，大燕朝野坚持了几天，终于坚持不住，在今日检阅的前夕，派出一队礼部官员，苦苦哀求了三个时辰，晋国公才同意不带他的侍从，但有个条件——检阅必须好看，必须精彩，必须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不然他就立刻召唤他的玩具，总之，不能让人生寂寞虚度。
照目前他老人家对九蒙旗营的评价来看，这个原本大燕官员信心满满能达到的要求，要实现，似乎还有难度……
不过大燕官员不气馁——还有御林军骁骑营呢！
接着出场的是御林军。皇家护卫，贵气逼人。人人一色白色战马，雕鞍华丽，大红色的战袍金色薄皮甲，为求美观，肩部镂空以龙兽花纹，所有纽扣都是包金，日光下金光四射，一万人列队整齐缓缓进场的时候，就像太阳忽然从天际堕入人间。
御林军策马过观台。领先统领一声长喝：“龙峁武威——”声音沉雄，震得观台旗杆瑟瑟作抖，一万御林军闻声而动，展臂、横肘、竖枪上指，“嚓”，一万声如一声，四十五度角金枪斜指，所有斜指角度一毫不差，万柄长枪在倾斜的角度汇聚如一柄顶天立地的巨枪，刹那间飞斩日光，长空惊虹。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壮哉御林！”
南齐晋国公挑起细眉，“好。衣服好闪。”
大燕官员默默——难怪你刚才拼命捂着眼睛……
骁骑营进场又是一种方式，烈马飞骑，衣衫如火，一式滚黑边红衫战袍，自如入口处涌来时，险些令唱礼的太监以为武德门失火。
两万骁骑儿郎唱着“大风大风，唯我武功！”拍马长越观台之前，马身过晋国公面前时，两万人齐齐扭身，臂间变戏法般突然出现长弓，两万人侧身弯弓，舒臂齐射，“铮”声清越，一排金箭“唰”一下，钉在了观台之下，却有一排深红重箭，神奇地飞越金箭之巅，半空中呼啸一折，“夺”地一声，钉在晋国公座位之侧的一株榆树上，从上到下，整整一排，离他的桌子腿儿，只有三寸距离。
大燕官员抚掌大叹，“强哉骁骑。”
更多人得意洋洋地去看南齐晋国公——这是大燕特意安排的压轴戏，展示国威的同时也要杀杀南齐的胆气，嘿嘿，这个娘娘腔，这下吓出尿来了吧？
晋国公埋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众人等了一会，依旧没有动静，不禁面面相觑——吓得爬不起来了？
又等了一会，众人开始担心——这人太脓包，吓出毛病来了？这下可玩过头，收不了场了。
纳兰弘庆犹豫半晌，试探地伸手轻拍南齐大公肩膊，“国公？国公？国……”
“嗯？”晋国公迷蒙地抬起头，抹抹险些睡出口水的嘴角，呢呢喃喃地问，“完了？”
大燕上下，“……！”
“好看好看，又亮又闪。”晋国公站起身，抚掌大叹，然后急不可耐地问，“结束了吗？我可以回去了吗？”
大燕朝野哭了……
纳兰弘庆脸色铁青，但也无可奈何，此时再展示对战武艺的心情也没了，生硬的一句，“阅军就此结束，请大公回……”
“阅军刚刚开始！”蓦然一声长喝，惊动武德门已经纷纷离座的大燕簪缨贵族，来人声音清越，脆而坚决，钉子般钉入耳中，“云雷未至，焉能识我大燕之军！”
最后一个军字余音犹自袅袅，蓦然一箭破空而来，如风从龙，直射刚才钉上一排骁骑金箭的榆树，所经之处烈风呼啸，地面碎屑腾舞，人人瞠目，头发上卷，那箭十分沉重，自观台上端掠过时能令人感觉劈面疼痛，随即铿然连响，擦着那排金箭逆扬而上，叮叮当当一阵金属交击声后，那支黑木金羽的重箭，傲然钉在了那排金箭的最上方，当黑色重箭穿入树身的那一霎，整株榆树都似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木质震碎的低微呻吟。
微颤低响过后，众目睽睽里，那排屈居人下的闪亮逼人的金箭，霍然枝枝断落！
还不是一起断，是一支一支的断，从离重箭最近的那支开始，就像被人编好号，设定好顺序一般，不疾不徐，不断掉落。
“啪、啪、啪、啪。”极有节奏。
这比金箭一起轰然掉落更让人难堪——每掉一支，都像在骁骑营脸上狠狠煽了一耳光，那接连不断的掉落声，就像连绵的羞辱，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骁骑营的自尊，一寸寸碾碎，直到践踏在脚底。
小半刻钟后，金箭才掉完，唯留黑色重箭傲然立于树端，此时箭尾才一震，飘落一副金色绢帛，上面墨迹淋漓四个大字迎风招展。
“云雷来也！”
满朝文武盯着那箭那字，震惊至失声，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的晋国公，终于将身子转了过来，认认真真看了那箭一眼，好容易开了金口，“好箭！”
这是他到大燕以来，第一次说好话，这话说在此时，当真令大燕文武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得不赶紧扯出一脸笑，摆出一脸荣光，道：“妙哉好箭！”
“云雷军？”晋国公拿起仪礼单看了看，“今日校场阅兵，似乎没有该军？”
“这是我大燕新建奇军。”接话的是纳兰君让，“国公尽可拭目以待。”
“敢情还是秘密武器。”晋国公柔曼地掩口打了个呵欠，屁股一扭坐了下来，“看看。”
众人也都挺直背脊，支起屁股，仰起脖子，等着看先声夺人，但至今还没出现在武德门口的云雷神军。
等啊等。
等啊等……
脖子都等长了，云雷军还没出现，连先前大喝出箭的人都看不见，众人愕然，肚子里大骂“蠢哉云雷！”，悻悻便要坐下去。
就在屁股半坐不坐那一霎。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蓦然一声雄浑大唱，自众人头顶响起！
声音宛如炸雷，轰隆隆炸在高天之上，众人惶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高高观台之上，两边巨大的石屏之巅，已经站满了人！
武德门里外都有牌坊，后来改为武事集中地，便砍去树木，将牌坊改成巨大的石屏，石屏正中根据需要搭建各种高台，以达到安全隐蔽阻挡人群的效果。石屏凭依牌坊而建，凸凹难上，底下站满守卫，再无人可以轻易通过石屏攀爬至要人们的头顶，所以大家都放心得很。
然而此刻，光天化日之下，重重守卫之中，竟然有这么一大帮人，突然出现在石屏上，如果此时人人手中一柄弓箭，都不用瞄准，只要对下一阵猛射，众人便要立刻完蛋。
惊慌起来的大燕贵族，此时已经来不及追究护卫怎么让人爬上来的，也来不及询问对方何许人也，将要坐下的屁股都唰地弹起，满台四处乱窜——抓起椅子挡住脑袋的、撅起屁股爬桌子的、抓过身边侍从试图当挡箭牌的……乱哄哄闹成一片。
台上只有几个人没动。
石屏上黑衣人出现的时候，纳兰君让伸出双手，按下了身侧惊惶欲起的祖父和父亲的肩。
沈梦沉喝茶，有点苍白的脸色藏在淡淡雾气里，连眼角都懒得瞥一眼。
纳兰述在吃点心，顺手将皇帝桌上有他没有的，一起搜罗到自己桌上。
晋国公仰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群人，问纳兰君让，“太孙殿下，这是你们的新玩意吗？”
“是。”纳兰君让在他回头的时候，迅速收回手，稳稳端坐，并用力踩住了他那脸色惊惶的老爹的袍角，避免他抱头鼠窜，才心分二用地答道，“国公觉得如何？”
“在下觉得。”晋国公娇滴滴地道，“贵国官员们应急逃难的本领，可谓天下首屈一指。”
纳兰君让对那群撅屁股抱脑袋的官员们看一眼，脸皮也有点发红，一旁沈梦沉微笑道：“敝国官员愿意为国公展示临急逃难之术，不过国公想来也是不怕的，您这身板，不穿女装，也没人舍得加一指于您身哪。”
“承让承让。”晋国公含笑睇过来，任是无情也动人，“沈相这身板，我倒觉得穿女装更好些，且让……”
“让我们的血肉！”
晋国公一句“让”字还没说完，石屏上又是一声大唱，雄浑歌声里，石屏上黑衣汉子们霍然一个纵身，自高达三丈许的石屏上跳下！
众人惊呼，以为将要看见血肉成泥，谁知先落下的黑衣人，半空团身，脚跟在石屏上一蹬，狸猫一般轻轻巧巧一翻转，已经落在台上。一落地这些人就蹲身平背，半跪于地，随即第二排跳下的人半空翻转，落在他们的背上，第三排落下的人又翻落第二排背上，层层翻转，轻巧跃落，一道道的叠上去，整整齐齐，像一个刀切得整齐边缘的蜂巢蛋糕。
“筑成我们心的长城！”
大燕贵族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纵跃之术，和这样的人体阵型陈列，一时间眼花缭乱，觉得好看又觉得新奇，觉得震惊又觉得可怕——这什么队伍，人人都这么厉害的轻功！
“蜂巢蛋糕”渐渐垒到了石屏边缘，已经没有人跳下，众人此时已经发觉没有危险，都爬出来准备大力鼓掌，那“蜂巢蛋糕”最中间两个“孔”内，突然钻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身姿灵巧，矫健瘦削，穿越不大的人体垒成的孔洞，如游鱼般自如，两人箭一般地穿出来，就着人体阶梯，齐齐一个倒翻筋斗，背上“呼啦”一声，霍然展开两个蝶翼般的布翅。
那两个布“翅膀”，被风吹得鼓鼓，黑底金字，鲜亮招眼，左边，“云雷十三营！”右边，“时代最强音！”
众人哗然惊叹，只觉奇思妙想，晋国公却突然又摇摇头，道：“街头杂耍小艺也……”
他话音未完，武德门外，突然“砰”地重重一声。
那一声听起来很像骑兵策马齐齐落足的声音，众人转头，便看见武德门处，一大片镶着金边的黑云，携风带雷，飒然而来！
此时骁骑营应变不及，犹自站在场上，傻傻地看台上变幻万千的云雷军出场式。云雷骑兵风驰电掣，首尾相接，泼风般驰到场上，黑色的衣袂迎风飘舞，衣角边沿镶着的金边在日光下波浪般闪烁起伏，提亮了黑的沉黯，又不像御林军骁骑营那样招摇刺眼，低调的奢靡和内敛的华贵，瞬间惊艳。
年轻的汉子们，一身黑精干利落，皮带将腰杀得紧紧，周身在日光下喷薄着利落强悍的线条，哪里还有一分盟下汉子的懒散无赖模样？台上官员们瞬间掉了一地眼珠子，骨碌碌乱滚，也没人记得去拣。
那些骑兵进入时并无队列规矩，狂飙控马，一线奔驰，不玩那些花俏的骑术，只将骑兵的泼辣和野性，在纵情奔驰、舒展身线、利落扬鞭中，展现得淋漓紧致。纳兰君让几人眼神一亮，晋国公细眉微微一皱。
骑兵一直驰到场中，在即将接近不知该退还是该进的骁骑营时，蓦然一分成两路，紧紧贴着骁骑营队伍边缘两侧而过，手一扬已经人人手中多了长鞭，不知谁一声悠长的吆喝，“起！”
骑兵齐齐扬臂，金色鞭梢在半空中激飞日光一闪。
骁骑营傻在当地。
“落！”
“啪！”
众鞭挥落如一声，鞭子携风声狠狠抽下，却不是冲着骁骑营，也没向着马腿，只向着地面，和马腿相隔三公分处，刹那间烟尘漫起，遮没视线，借着尘土的遮挡，那些看似光明正大的鞭梢，突然齐齐原地弹起，悄悄一卷。
“恢律律”，马腿被卷住，顿时惊得众马长嘶而起，鞭梢此时已经抽了回去，马们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狂嘶乱叫，乱窜胡蹦，骁骑营的队列霎时便不成队列，骑兵胯下的马纷纷冲出去，互相碰撞冲挤，无数人被从马上抛下，无数人惨呼倒地。
在这些人倒地的那一刻，云雷骑兵又驰了出去，飞快驰过那些倒地的骁骑营士兵身边，那些人以为老仇家要来报仇，会将他们践踏至死，慌乱地在地上乱爬乱滚，想到逃到路边以求生，云雷军士兵们哈哈大笑，马上俯身，将他们一个个拎起，胡乱往马上一抛，也不管都是谁的马，抛上去便行，但抛的时候都是反方向——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骁骑营人人都坐回马上，但是都是屁股冲着马头……
在他们屁股落下的那一刻，云雷骑兵们大唱：“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啊呀呦，啊呀呦，啊嘶嘚咯呔嘚咯呔嘚咯呔，嘚咯呔嘚啲吺嘚咯呔嘚咯……”
“敢问这是何歌？”晋国公认真听了一阵子，问，“云雷军两首歌，风格截然不同，但都气势非凡。前者沉雄悲壮，热血沸腾；后者音韵古怪，听来令人浑身发痒，这是贵国礼部制定的军歌吗？何等人才，如此智慧！”
大燕王公面面相觑——军歌要是这个样子，大燕士兵也不必上战场打仗了，唱唱就足够令对手腿肚子抽筋了。
某处有人托着腮，心想专门写那些让人听了想睡觉的歌的礼部，能写得出《忐忑》吗？什么叫神曲？神曲就是神仙打瞌睡写出来的曲。咱凡人想不着。
“退下！退下！”骁骑营统领气急败坏地冲到观台下，不顾上头还没指令，连连挥手，“你们检阅已毕，速速退下！”
骁骑营二话不说拍马便逃——还留在这里被整吗？
骁骑营拍马逃离检阅场，人人面对马屁股，吃灰……
场地清了出来，云雷骑兵驰到观台前，人人都紧张地往后缩了缩，生怕他们又搞什么幺蛾子，谁知道骑兵们只是弯臂平掌，中指对准太阳穴，利落地行了个古怪却好看的礼，便一阵风驰过去了。
众人都松一口气，觉得这样也好，今日这小心脏，给云雷军搓揉得也够了，好歹得让人家缓一口气定定神。
这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武德门外，又是轰然一声。
和骑兵纵马齐踏的脆响不同，这一声沉闷雄壮，震动地面，初听倒也不稀奇，前面几军出场时，都有这样的气势，然而当台上要人们纷纷踮脚，对武德门方向观看时，却看见一条队列，长长地推了进来。
是推。
缓慢地推。
黑压压的队列，一排二十人，排成整整齐齐绵延不断的方阵，如利刃切出的黑豆腐，没有一丝边角斜出。
队列中的士兵，没有穿战袍皮甲，只穿了夜行斥候专用的黑色紧身短打，黑色长靴，靴边和衣角也都有飞云锦金边，这身装束利落精悍更超过骑兵，将周身青年男子的曲线都绷得紧紧。
在最前面两名同样装束男子的带领下，所有人都保持一个动作前进——踢腿、抬臂平胸、换臂落腿，抬臂踢腿。
正步。
现代军演里，最为高标准，也最具可看性的队列。
黑色的长靴抬起，比线还直，绝无误差，靴跟处的金边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日光下金剑般一闪。
落下，齐齐，“咵”地一声。
手臂抬起，笔直齐胸，位于第二和第三颗纽扣中间，手臂衣袖上金色的缀边同样必须连成直线，目光看过去，绝不会有一丝缩进突出。
起、落、起、落。
嚓、嚓、嚓、嚓。
像黑色的巨大机器同步前进，像黑色的浪潮韵律起伏、像黑色的巨大纺车隆隆前行，那些人腿就是梭齿，手臂是拉开的棉线，笔直、齐整、千万人动作只如一人。
天下攘攘，凡人万种，各自心思的人，如何能够造就机器般的稳定如一？
这是来自于严整纪律和刻苦训练的，极具力度和美感，令人震惊着迷至不舍得移开眼光的队列。
在这样的队列里，可以看见铁血、看见凝定、看见令行禁止、看见巍巍军心。
队列以一种精准的毫无差错的节奏，一直慢慢行进到观台前，满台要人早已怔成泥塑木雕，连那千般挑剔的晋国公，也张开了嘴。
继箭术压场、纵跃之技展示、骑兵骑术展示三种体现力度协调和美感的战技之后，君珂的重头戏，终于展开。
你要我拉出队伍？
我便拉出最拉风的队伍，看掉你的眼珠！
本来君珂也想藏拙，以免早早招了上头的忌。但回头一想，云雷处境艰难，但有一点不如人处，便将面临解散的结局，只有她努力做到最好，做到让所有人无法昧着良心抹杀，也不舍得抹杀，才能真正的保住云雷。
队伍眼看还有十米便到观台之前，人影一闪，一条纤细的身影，乳燕穿林一般掠了出来，也是一身黑镶金边，但身姿明显比所有人更轻盈灵动，看台上有几人，立即绷紧了背脊。
那人影一个翻飞，落在了观台边缘，先向台上王公一个半跪礼，众人刚刚为她身姿美妙所惊，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容貌，那少女已经原地一个转身站起。声情并茂朗声道：“下面走来的是云雷军十三营方阵。云雷军为今年兵部承御旨，新建的京畿重军。召集盟下十三族遗民组成，建制十三营，总人数两万二千一百二十一。大营位于麓峰。该军以兵员精炼、精神奋发、上下同心、作风彪悍闻名于世。该军的立军宗旨为：活泼、严肃、团结、勇猛。在飞扬的黑金旗帜下，新时代新军队，展现新青年新风貌，看，他们走来了——”
此时队列正行进到观台五米处，君珂手一扬，一声长喝：“预备——”
万人方阵唰地扭头，面向观台，又是齐齐整整一个令人目眩的动作，黑压压的人头像翻起了一层巨涛。
“敬礼！”
“嚓。”
抬臂弯肘，平齐肩部，五指并拢，中指正对太阳穴，人人戴着雪白的手套，目光越过去一片飞雪，衬着金色滚边黑色长靴，移动中的巨大方阵，鲜明精致得令人目眩。
“同志们好！”
君珂腆着肚皮，笑眯眯挥手对下面喊话。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君珂昂首望天，心想只能皇帝老子检阅？呸，我今儿就抢了你台词了？咋样？你还不是在我身后，傻呆呆地看着？
“为大燕服务！”
喝声雄壮，敬礼标准，正步漂亮，上万人稳稳踏着一样的韵律，走过观台。
“好！”
方阵走到校场那头，台上要人们才被一声叫好，霍然惊醒。
叫好的，是那位姣好的异国王公。
他一边猛力叫好，一边抓住纳兰君让，“这军好！这人好！这姑娘好！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纳兰君让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撕开他，淡淡道：“国公，我大燕是礼教之邦，未嫁闺秀，男人不可以随意问名。”
“她够帅。”晋国公坚决地道，“和我一个……朋友很像，我要带走她。”
台上几个男人瞟他一眼，心底都冒出两个字——找死。
人长得不错，脑子有病。纳兰述冷笑。
南齐人的骨头，不知道和燕人有没有区别？要不要抽出来看看？沈梦沉微笑。
他瞟一眼君珂，不知怎的那眼神，难得有点恨恨的意思，临到头来，却又被浅浅的无奈遮没。
失掉的部分内力，可不可以把她吃了入肚补偿？或者用下半生来还？沈相手指敲着桌面，难得认真地想。
纳兰君让却已经挥手，准备让人通知君珂避一避，不是怕这位国公，而是他很烦，真的很烦。
“我要带走她！”晋国公呼一下就跳下台，伸手去抓背对这边，根本没听见他们对话的君珂。
一瞬间纳兰君让起身、沈梦沉挑眉，纳兰述拍案而起。
但都没另一个人快。
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突然从台后抢上，也没去抓晋国公，伸手在地下一捞一拽。
晋国公拖得长长的衣袍角顿时被他捞在手里，那人恶狠狠一扯，晋国公向后一跌，生生被他拽了回去。
晋国公一回身，小脸就青了，女王受顿时变成暴龙，跳起来就踹了出去，“不许你来，你敢来？”
那少年默不作声挥拳就打，两人第N次厮打在一起，然后……
然后没多久，变成肉搏战，相拥厮打着滚到台后面去了……
那晋国公一边打架一边还不忘记和大燕皇帝喊话，“这云雷不错——介绍我认识——”
大燕皇帝脸上一副奇特的表情——实在也没合适的表情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丢脸，丢到了家，但争光，也争到了巅峰，只是这丢脸和争光的，怎么看都超出预想，弄得人责不是，夸不是，晕晕乎乎地，执政数十年的老皇，一时都有些无措。
一回头看看云雷军，彪悍的骑兵。整肃的步兵。精准的箭手。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队伍，竟然仅仅成立了三个月，而且这样的队伍，竟然是由那群曾经被燕京上下轻藐的盟下流氓组成！
大燕皇帝失语，大燕朝野瞠目，九蒙御林骁骑三营统领，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往日都要站在台下等封赏，此刻都远远躲在本营之后。
骁骑营早已被刚才那一抽抽得失了心魂，现在连队伍都拉不整齐，稀稀落落，缩在一边角落里。
君珂看也不看他们，一个翻身上了观台，单膝点地。
“云雷军十三营，恭祝陛下千秋安泰，恭祝大燕军威永盛，万世其昌！”
“恭祝大燕军威永盛，万世其昌！”
两万云雷军轰然祝祷，眼神紧紧盯着跪在最前的少女，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的背脊上。
就是这个少女。
以神眼出世，却在军界武道崭露头角。在众人以为她要靠一双神眼悬壶济世博神医之名时，她转而求取武举；在众人以为一场武举她的仕途到此为止时，她练出了令人咋舌的云雷军。
日光细碎地洒在她近乎单薄的肩上，少女唇角颊侧，似乎还有青春未褪的淡金茸毛，晶莹可爱，柔软得像邻家少女。
然而便是这邻家少女，担下了两万从无人能收服的“燕京地痞”，热烈而信服的目光。
众人心中一时都涌起感叹——为这样的年轻、为这样年轻的担当、为这样年轻担当，缔造了这巍巍京城，前无来者的新鲜。
突然都觉得自己老去。
于这风云将起，四海生雷的日月里。
轰然祝祷之声不绝，纳兰弘庆的神情终于缓了过来，他微带感叹地看着君珂，和卓然明亮的云雷军，一时间心中微微恍惚，喜悦、迷茫、犹豫、不安……最终化为一句轻而沉雄，作结君珂全部心血和努力的话。
“全军校阅，唯我——云雷！”
云雷军轰然欢呼，但即使狂喜，依旧队列不散，无人有一丝多余动作，在场的武官们都扬眉——这简直和百练老兵一样，训练有素，自控力极强。短短三个月，底子又差，这丫头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云雷爬爬们每日在绝崖上下爬，一开始还经常试图偷渡，那都是黑夜里，不敢有声音不敢点灯火，偷偷摸摸爬绝崖，爬一截，就要被君珂安排的暗桩，砸点石子投个火把吓一吓，吓啊吓啊的，也就养成了任何时候不随意发声，不胡乱走的习惯了。
欢呼声里，大燕皇帝刚刚展开笑意，准备示意校阅结束，不想君珂得了这句，霍然转身，盯住了缩在一边的骁骑营。
“陛下！”她道，“咱们军人，是不是应该坚刚执着，言出必行？”
纳兰弘庆不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自然。”
“陛下。”君珂躬身，“前日骁骑营在京城宣讲，说云雷军只要能顺利从山沟里把人列出队来，他们就顺着武德门广场爬三圈。”她对脸色瞬间惨变的骁骑营士兵们笑了笑，淡淡道，“作为云雷军主官，君珂不能让属下无故受人侮辱，也不能任我大燕正规建制军队，如此被同侪践踏，导致最后离心离德。所以恳请陛下——”她霍然转身，一指恨不得立即凭空失踪的骁骑营，“我们队伍已经拉了出来，你们还不爬？”
“还不爬？还不爬？还不爬？”
云雷军士兵轰然大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似海上层层巨涛，卷了失败者心志飘摇。
“还不爬！”
“陛下……”骁骑营统领铁青脸色，扑到台下，望着大燕皇帝，“不能……不能啊……”
纳兰弘庆突然垂下眼，揉揉眉心，道：“看了这半日，累了。”
“孙儿扶皇祖父回宫休息。”纳兰君让立即去扶他。
“陛下起驾——”
龙辇远去，连带一众皇族都走了干净，骁骑营统领，绝望地看着那抹明黄，消失在武德门外。
然后他们脸色死灰地回过头来，便看见狞笑的君珂和她的云雷军。
他们围成一圈，在皇帝走后迅速堵死武德门，有人飞速从武德门外跑进来，背着几个大麻袋，麻袋解开，散发出一阵恐怖的气味——臭鸡蛋。
云雷军一人一蛋，抬手，砸蛋！
武德门内外，顿时臭气熏天，满地稀屎黄，从颜色到气味，都怵目惊心。
随即人人侧身、微笑，手一摊。
“爬吧！”
※※※
沉默拉出去的队伍，风风光光拉回来。
一场痛快的校阅，争了气，赢了面子，还看了死敌骁骑营爬蛋黄。
盟下大爷扬眉吐气，君珂喜笑颜开。
兵部再也不敢拖沓敷衍，当天校阅结束，就立即派了十位堂官，跟随君珂前去麓峰大营，“查看云雷大营有无任何需要添备物事”。
早在几个月前就该做的事，到今日才姗姗来迟，君珂却也没有如他们担心的那样，得意忘形冷嘲热讽，她只是趁此机会提了一大堆要求，把兵部狠狠地刮了又刮而已。
新军营规模渐渐齐全，设施并不如何精致，却占地广阔。麓峰山偏远，四周住户少，君珂干脆买了附近稀稀落落几家人家的房子，圈出了好大一块地，因为丑福认为君珂的关门练爬，虽然锻炼了士兵的轻功和腿功，但骑兵还是欠缺，校阅那日的骑兵，是武术教头和部分擅长骑术的优秀士兵的集合，大部分人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相关训练。而一支健全的军队，不该没有骑兵，丑福安置了许多桩子，选出一批原本就懂骑马，膂力也好的士兵，编成骑兵队，每日练习纵马砍桩。也练习马上骑射，由丑福亲自教导，他是骑射高手，那天校阅场上，第一箭惊动全场，就是他的手笔。
那日校阅，也激起了士兵的自豪感和血气，看骑兵马上驰骋，有种天生的向往。盟民都是当年关外十三游牧民族后代，虽然多年不经战事松弛懒散，但骨子里，依旧继承前辈当年高原之上，纵情驰骋履马背如平地的血液，他们是天生的骑士，不会骑的上马就骑，会骑的策马便骑出无数花样，那种仿若生在马背上的感觉，令君珂也啧啧惊叹。
而盟民们，也仿佛在马背上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找到了血液里原始的呼唤，骑兵们有了马再不肯放手，步兵们无心练兵围在一边，眼底闪着羡慕的光，当晚无数人跑来君珂门前敲门，强烈表达了要求做一名骑兵的愿望。
君珂也觉得，骑兵机动性天下第一，可谓平原作战之王，当年蒙古“上帝的鞭子”，一直抽到了西欧，她“君珂的鞭子”，不知道能不能抽得燕京小蛮腰抖一抖？
为此她悄悄将骑兵扩编，朝廷按例允许并发放的马匹不够，她就自己偷偷买，本来尧国那里的马匹甲天下，但据说现在那边关闭了马市，君珂便在鲁南分批购马，鲁南王今年以来一直在闹家务，儿子们厮杀成一片，王政混乱，很容易便可以钻空子。
马匹昂贵，好在君珂有钱，店铺一条街生意不错，“翠虹轩”老东家范卓能力不错，业绩翻番，君珂在城东开了家分店，把他调去做了大掌柜，下一步的计划是在全国开分店，不过当君珂调取了账上可以挪用的所有银子之后，她悲惨地发现，明天晚上的晚餐得吃青菜了，而且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得吃青菜。
君珂把银票交给丑福处理，自己站在街边忧愁地想，人家破产为国，她这叫什么？破产练军？问题是，练出来的强军，能是她君珂的吗？
这个问题想了一阵，也便丢开了。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傻，就是这么看不得那群围在马厩边不肯走的星星眼。
她悠哉游哉回军营，想着纳兰述好几天没出现了，沈梦沉自那天轿中一别后也没动静，不知道都在搞什么玩意。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压抑，仰头看看天色，深秋的天，并不高爽，反而透着一种铁青的阴霾之色，有滚滚的云，一层层压下来。
“这破天气。”她喃喃骂一声，加快了脚步。
一进大营，便觉得气氛不同寻常，人人脚步轻快，眉宇间透着兴奋，一个站岗的士兵一转眼看见她，竟然唰一下跳下岗位，撒丫子就往里面跑，叫道：“回来了！”
“你给我站住！”君珂横眉竖目追上去喊，“站岗的敢擅离职守！报上去打十军棍！”
那孩子早去得远了，不一会儿，大营里一片喧闹，一堆没有练兵任务的士兵们冲了出来，有的抱着饭碗，有的抓着筷子，还有个，抓了个锅铲就奔了出来。
君珂一看，大事不好！
大爷们一定是秋后算帐来了！
大爷们一看她赤贫了，就快卖房卖地，再也不财大气粗了，于是找到同是贫下中农的平等感，要和她算当初关门打狗魔鬼训练的老帐了！
她一个人，哪里打得过这么多人？
亲兵呢？君珂四下看看，没找到自己那几个亲兵。
她眼珠子一转，毫不犹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
双拳难敌四手，锅铲拍下来也会头破血流的！
她撒丫子转身就跑，身后那批蝗虫般压过来的人却冲得比她快，一声“抓到你了！”砰一声她后背一重被人扑住，随即砰砰连声，一堆人扑过来，压罗汉似地把她压在底下。
“我投降！我投降！”君珂大叫，“我深切地忏悔，当初是我故意要把你们关在谷里，谷里原先不是你们的宿营地，这里才是；菜地也是我故意安排的，就是为了锻炼你们的耐性；谷里泉水原本不止一处，我命人截了，只留了一个最细的给你们，我忏悔，我有罪！”
“哦？”上头的兴奋安静了，有人阴恻恻地问，“还有呢？”
“还有，你们原先的衣服我打包都卖了，回头换了草药。”
“还有呢？”
“还有，你们的猫啊狗啊蟋蟀啊，我都拿回家自己玩了……”
“还有呢？”
“还有，那只东堂珍珠雪花白什么都不吃，很快就死了……”
“还有呢？”
“还有……我把它烤了，味道还不错。”
“……”
上头一阵诡异的安静，末了有人托着下巴说，“兄弟们，咱们本来准备好好欢迎并感谢下统领的，但是，现在，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咬她一口呢？”
“我也是。”
“嘶……牙好痒啊。”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知道她坏，怎么就能坏成这样？我那雪花白，都不给我机会写个挽联。”
君珂越听越不对劲，狐疑地抬起头，“喂，你们原本想干啥？”
坐在她身上的一个队长沉思地道，“兄弟们原本对做骑兵没有什么指望，都知道马匹贵。军队骑兵有规制，你只是统领，不是皇帝老子，万万没有拿自己体己来给我们买马的道理，但刚才丑教头说，大家的马都有了。你掏的钱。”
“嗯？”君珂转着眼珠。
“大家十分感激，寻思着要谢你，丑教头说你快要穷得吃青菜了，大家凑分子，给你搞了一桌，今晚不醉不休。”
“哦。”君珂点点头。
压在上面那一群人肃穆地看着她，屁股稳稳地。
君珂闭目、提气、气沉丹田、舌绽春雷，大吼。
“混帐！都给我起来！”
一群人唰一下蹦起，做鸟兽散……
君珂悻悻从地上爬起，骂一声，“都是被纳兰述带坏的，士兵不像士兵，统领不是统领，靠，就算不记得我是统领，好歹记得我是女人呀！”
“我记得你是女人。”蓦然树上挂下一个人，笑吟吟荡在她面前，“从眼睛眉毛到……，都很女人。”
君珂头也不抬，顺手将刚才路边摘的一个野果塞进那张嘴里。
那张灵巧的嘴轻轻一动，果子就剩了果核，他沉醉地嚼了嚼，道：“青涩的味道，回味却甘甜，像……你的味道。”
君珂一巴掌就把倒挂的家伙推了出去。
那人被推出去，转瞬又荡回来，荡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叼了一张纸，唰唰地拂到君珂脸上。
“什么东西？”君珂一把抓下来，展开一看。
一张汇通银庄见票即兑的银票，数目大到令人咋舌。
“小珂儿。”纳兰述倒着看也那么眉目生花，“你吃青菜我会心疼的。而且你吃青菜我就得陪你吃，可是我吃青菜会拉肚子，所以你还是继续吃熊掌吧。”
“这钱太多了，我不能收。”君珂将银票又塞回他嘴里，“查无此人，原信退回。”
“你自己的钱，为什么不收？”
君珂怔了怔。纳兰述从树上跃下，拉了她的手，款款道，“你参加武举，全京城只有我一个人博你第一，然后，我一个人赢了全京城。”
原来如此。君珂笑笑，摇摇头，“这是你的运气或者说是你的信心，我没有分担你的风险，就不该共享你的收益。”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可能因此发财，但更可能因此破产。你破产的时候没有拉着我分担，你发财我怎么好意思全部抢走？”
“小珂儿！”纳兰述受伤地捧心，“我们之间如此生分吗？”
“这不是生分，这是做人的道理。”君珂不理会他，向前走，振臂高呼，“吃菜好，好减肥！”
减什么肥哩，郡王盯着少女越来越凸凹有致的背影，眼睛喷火地想，增肥才对吧？腰部就不必了，上身某处，下身某处，增一增，手感好。嗯嗯。
君珂已经走远，郡王还端着下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此时若有人对他脸上一看，就会发现郡王殿下平日日光晴朗的脸上，此刻云层翻卷，每朵云上都写着“阴谋算计算计阴谋……”
郡王在反思。
最近，他太忙了！
最近，他太忙了，导致了对某人从身体到精神全方位地关怀不足！
最近，他太忙了，导致某人自由散漫，干了一些无法无天无规矩的事。
比如轿子里那些不能不说的事。
比如禅院里那些说了悲愤的事。
所以。
他犯错误了！
小珂儿对他还没有归属感，才不肯收他的钱。
什么情况下，女人会坦然拿男人的钱，将男人的银子都毫不犹豫扫进自己的荷包？
当她认为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人，自己也是这个男人的人的时候。
人都不分彼此了，钱还分什么彼此？
郡王经过长达半个时辰的苦思冥想，得出了一个经典的、后来被称为“所有理论”的绝世结论：
“不说绝对没有，说了未必定有，无论说与不说，不如直接拥有。”
于是。
在这个伟大结论的鼓励下。
他决定了。
今天。
晚上。
吃了。
她！

第八十七章 交心
当晚郡王爷赖在了云雷大营，要求和战士同甘共苦，品尝品尝云雷十三营的伙食，他义正词严地对君珂道：“小珂！这些男人居心不良，他们是要灌醉你，然后看你笑话。你们聚餐怎么可以没有我？最起码我能帮你挡酒啊。”
幺鸡从郡王脚下默默地走过去——亲，你晓得什么叫贼喊捉贼么？你确定你是要挡酒而不是灌酒么？
“军中不许喝酒。”君珂一句话就浇灭了郡王的企图。
“我不是你军中士兵，我可以喝。”郡王转转眼珠，准备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随便。”君珂耸耸肩，“露白烧、三寸火。两样任选其一。单独座位自斟自饮。”
“有美女相陪吗？”郡王斜睨着她。
“有陪酒者，形态优美，出类拔萃。”君珂一指。
幺鸡从郡王脚下默默地走过去。
“士兵那点饷银，吃他们的你不觉得不忍心？”郡王立刻转了口风，“为将者当与部下同甘共苦，我们还是去吃食堂吧！”
吃食堂好啊，君珂是统领该有专门雅间吧？关起门来，端上菜来，你一口，我一口，夹一筷，喂一块，喂啊喂啊的，也就喂到一起去了，嗯，一定是这样的！
君珂还是无所谓，觉得纳兰述的理由确实很是那么回事，随口吩咐厨房：“多拿一双筷子！”
“不加菜么？”郡王问。
“哦，可以。”君珂立即掏出一本小册子，抓出炭条笔，唰唰地记，“入乡随俗啊郡王，按照本大营的规矩，上至本统领，下至伙头兵，一旦聚餐，谁都可以加菜，前提是，自己掏钱。”
“小意思。”纳兰述立即掏出一张大额银票，气吞山河地一拍，“加珍珠鱼翅、碧泽湖肥蟹、佛跳墙！鱼翅里的珍珠要湖里的茨实，不要河里的；碧泽湖肥蟹要团脐不要尖脐，一斤三个那种；佛跳墙必须备料齐全，不能有一点辅料残渣影响口感。好了就这样，准备去吧，多的不用找了。”
“红烧豆腐十两银子、清蒸蘑菇十五两、凉拌青瓜二十两、鸡丝新韭五十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君珂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完，举着笔，“郡王您要哪样？”
“鱼翅、蟹、佛跳墙。”
“没有。”君统领微笑，“可以点菜，只这四样。皇帝老子来，也请他吃这个。”
“哦小珂。”纳兰述悲伤地要去抚她的脸，“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怎么可以这样苦了自己？这样，我也不要鱼翅螃蟹了，我应当和你同甘共苦，陪你吃士兵餐。”
“行啊。”君珂有点失望地收起册子，从伙头兵手里抓来一个粗瓷碗，塞在纳兰述手里，“走，食堂排队打饭。”
纳兰述一低头，便看见粗陋的瓷碗，虽然洗得干净，但边缘毛糙——啊，这会不会磨破他娇嫩的唇皮？
“走呀。”君珂拉着他，“快点，迟了抢不到蔬菜。还有那群混账，舀汤都是兜底狠捞，底下菜叶子恨不得跳下去捞光才罢休，去迟了咱们就只能喝清汤。”
纳兰述抱了个破碗，被同样抓着破碗的君珂拖着往前走，心中十分忧愁——本来想着在军营里，点上几个优质的小菜，和君珂两个在她的屋子里，对月小酌，情话款款，然后安排点余兴节目，势必营造出美妙令人沉溺的情调，让小珂心动神摇，色搜魂与，轻解兰裳，自荐枕席……
郡王想到美处，忍不住呵呵笑两声，然而一抬头，美梦顿时被拥挤的食堂、超长的队伍、粗陋的饭菜、满身臭汗的排队给幻灭……
前方人头黑压压，一眼见不到边，从来都是端坐堂上等人端上满桌美味的郡王爷，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说，小珂，咱们真的要去排队？”
“快点快点。”君珂拉着他赶往某列队伍，“迟了没汤。”
“你何必吃这个苦？”纳兰述叹息，“你就算对自己好点，也没人会怪你。”
“是没人怪我，但也没人尊敬我。”君珂回头，眼神明净，“我是个平凡的人，并没有什么牛叉闪闪突出之处，我能做的，只是拿出最真的我自己，让他们看见我的平凡，并愿意和我一起成长。人心都是肉长的，大部分人都是知道体谅与懂得的，你付出多少，相应就能收获多少，那些收获未必是金钱荣誉和地位，却是人心——金钱有价、权位有价、而真诚无价。”
身后有一阵的沉默，半晌纳兰述咕哝道：“小珂儿，这话可不要和我那侄儿说。”
“嗯？”料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君珂愕然。
“不对，不要和除我之外的任何男人说。”纳兰述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地道，“你这话再配上你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
君珂白他一眼，懒得理郡王无时无地不砸破的醋罐子，两人挤进队伍，十三营十三队，整整齐齐，顺序却是打乱的。
“为什么不是按一到十三的顺序排列？”郡王又好奇。
“如果按这顺序排，那么第一营永远最先吃，第十三营永远最后吃。到了冬天，最后进入食堂的，菜都冷了。”君珂解释，“这样不公平。所以每隔十三天，顺序便轮换一次。另外还有个规矩，如果哪个营在全军比武中优胜，也是可以先吃的。”
她笑一笑道：“先吃后吃其实是小事，让他们懂得竞争才是关键。”
纳兰述陷入沉默，先吃后吃确实是小事，但君珂连吃饭这种事上，都不忘体现云雷军“绝对公平，友好竞争”的宗旨，可以想见在其余事务上，一定也做得很好，这样的军队，假以时日，再经磨练，该有怎样的成长？
“我曾以为尧羽会是永无替代的天下第一卫。”纳兰述难得语气这么正经，“但是我现在好像看见了，尧羽认输的那一日。”
君珂一笑，“不争第一，只争超越自己。吃饭吧。”
“哎小珂儿你今天不要每句话都这么让我震撼，影响我的欲……”纳兰述霍然闭嘴——说漏了。
“欲什么？”君珂递出饭盆打菜，漫不经心地问。
“欲……食欲！”纳兰述接过打好的饭菜，低头看一眼，霍然变色，“……食欲没了！”
饭盆里，韭菜炒鸡蛋，粉皮白肉片。油汪汪地堆在岗尖的小米饭上。
郡王哭了。
他不吃韭菜，不吃肥肉，不吃小米……
“真是娇生惯养。”君珂凑过头，看看他的饭盆，把韭菜和白肉片夹了过来，换了自己碗里的鸡蛋和瘦肉，盆边上粘了几根韭菜，她小心地一根根挑进自己碗里。
“古代就是这么不上算啊，倒过来了。”她一边挑一边咕哝，“人家哪个不是男朋友给女朋友吃肥肉挑韭菜，怎么到了我就没人疼没人爱了呢？”
“男朋友？女朋友？”郡王永远都能听见他想要听的话，立即目光闪闪地凑过头。
君珂一把推开他，“吃你的！”
纳兰述捧着挑完韭菜和肥肉的碗，也不觉得粗粝了，也不觉得难吃了，小米也不觉得咯牙了，这世上什么滋味最美？幸福！
不过很快他就不幸福了——在幸福感的驱使下，他勇敢地喝了一碗漂了菜叶和油花，据说是精选的汤，然后，拉肚子了。
当郡王从茅坑里气息奄奄爬出来，君珂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
“小珂。”郡王捂着肚子，拉住君珂衣袖，“今晚月色好美，我们不应该在月下散散步吗？”
君珂抬头看看——毛糊糊的月亮，快要下雨了。
回头看看纳兰述，腿肚子还在转筋呢。
“你确定今天适合散步？”
“适合！”纳兰述大力点头，“月明星稀，清风徐来，你我精神饱满，逸兴遄飞，不在月光下走一走，岂不浪漫这良辰美景？”
君珂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纳兰述——今晚这家伙出什么幺蛾子？整个不对劲呀。
不过她也不想太早睡，饭后躺一躺，不重一斤重八两，十七岁就有小肚腩，她将来怎么有脸见景大波？
“那走呗，拉肚子别叫我等。”
“哪能呢。”纳兰述立即站过来，弯起手臂，“嗯？”
“嗯？”君珂偏头——跳舞吗？
“嗯？”纳兰述抖抖手臂。
“嗯？”君珂摸下巴——帕金森了？
“嗯！”纳兰述忍无可忍，“你不应该把手臂穿进来吗？”
“嗯？”君珂瞠目，“大燕朝有这个散步规矩吗？”
“你那里有！”纳兰述仰天长啸，“小戚告诉我的，你那里男人女人散步，男人都挽着女人的！”
“我那里男人还给女人脱大衣呢！我那里男人还负责清扫掉女人不吃的菜呢！”君珂嗤之以鼻，“我倒是给你拿过披风，我还刚吃了你不吃的菜！”
“小珂。”郡王欢快地道，“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可以给你脱衣服……”
“去屎……”
月光暗昧，地面上淡淡一层影子，两条身影浅浅镀上，隐约有些推拒和退让，但最终，一条影子穿过另一条影子的臂弯，另一条影子，立即将那手臂紧紧夹住，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两条人影，密密地合在一起……
哦。这只是郡王的幻想。
事实上的情景是这样的。
君珂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左扭右扭做转腰运动，纳兰述臂弯倒是有了东西——君珂的披风……
“这都是山路，两个人拐着膀子怎么走？”君大统领如是说。
纳兰述默默垂泪——就是山路才要拐着膀子啊，磕磕绊绊不方便才有投怀的机会啊！
郡王心中郁卒，走起路来也就不轻快，一棵老树挡了去路，他随意地踢了一脚。
树身震动，头顶簌簌一响，什么东西飞快坠落，眼角只看见白色物体一闪，隐约还有什么黄色东西冒出来，直对着君珂头顶。
纳兰述猛地掠过去，扑在她身上，巨大的冲力撞得两人向后便倒，砰一声栽在地上。
君珂大惊，厉喝：“怎么了？有敌？纳兰你怎样？”一边伸手摸剑一边便要推开纳兰述挺腰站起。
“哎别！别！别动！”身上的纳兰述却死赖着不动，嘶嘶地吸着气，“哎哟，我闪了腰了……”
“嗯？”君珂狐疑地挑起眉，她可不是呆子，今晚纳兰述明显不对劲，瞧那闪烁的目光，诡异的笑容，忽而发狠忽而算计的神情，他的肚子里一定有小九九，这小九九要是和她君珂无关，她去跟他侄儿姓！
“刚才位置不对……哎哟我的腰……”纳兰述哭天喊地。
君珂回头想想，刚才纳兰述站的位置，中间和自己正好还隔了一棵树，他在那电光石火一霎能绕过树，准确地扑到自己身上，腰身必然经过大力一扭，闪腰是很有可能的。
再看素来注重在她面前的形象的郡王，此刻龇牙咧嘴，表情扭曲，怕还真是扭得不轻，这么一想立刻也心疼起来，忙道：“哪呢？痛得厉害不？”
“嘶嘶……”纳兰述用牙缝讲话。
君珂更慌，试探着要坐起来，纳兰述立即大声呻吟，“别！别！你一动，我腰就要断了！断了！”
有这么夸张么？君珂望天，但也确实不敢动了，僵硬着身体躺在他身下，问，“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她是客气话，某人却一点也不晓得客气，立即道：“要的。”
君珂只好伸手，去按他的腰，“哪里？尾椎骨？腰侧？”
“不对……往东一点……不对……往西一点……哎哟这样我更痛了……手势要轻……对……差不多了……往里一点……往下，再往下！”
郡王的语气越来越急迫，眼睛越来越亮，不像有什么剧痛，倒像打了鸡血。
君珂的手却停住了。
停在了纳兰述腰下某处。
她这才发现，给纳兰述一顿声东击西胡乱指点，她的手，似乎摸在了不该摸的地方。
她飞快缩手，脸慢慢地红起来。
先是鼻侧一点薄红，浅浅的，粉粉的，随即蔓延到两颊，渐渐色泽微酡，一层层像黄昏里的霞，染出层叠渐变的晶亮的红来。衬着薄瓷般的肌肤，让人像看见天色明亮，而霞光潋滟。
纳兰述目不转睛地盯着，心想难怪形容女子羞涩要用“飞霞”，当真如云霞乍飞，明艳迫人。
他这边微笑陶醉，那边君珂一抬眼看见他神色，顿时恼羞成怒——这货哪里腰痛了？腰痛怎么笑得和个大茶壶似的？
她一翻身霍然坐起，坐起的刹那忽觉头顶有东西一坠，然后有轻微压裂之声，回头看却又没看着，她身子这么一动，纳兰述立即发出一声惨叫，“啊呀——”
君珂给他叫得一惊，忍不住回首。她是挺腰而起，身上还担负着纳兰述的重量，腰力本就对身体平衡要求最高，她又分心，又扭头，又惊吓，隐约听见“咔”地一声，随即腰一阵剧痛。
她的腰给扭了……
腰一扭，便站不住，将起的姿势便又栽倒，砰一声又栽在纳兰述身上。
这一栽俯冲而下，正冲着纳兰述的脸，君珂大叫，“扶住我——”
纳兰述动也不动，四仰八叉地躺着，张开双臂，壮烈地道：“来吧！”
“砰。”
君珂重重地撞在纳兰述身上，百忙之中她仰起头，避免两人鼻子相撞出血，忽觉身子一紧，纳兰述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死紧，像生怕轻一点她会像云一般飞出他的怀抱，然后，头一抬，凑上自己的唇。
吻！
她落得仓促，他迎得及时，像等了天长地久，只为这一刻刹那契合。
唇与唇交接，各自柔软，软得像一整块饴糖，尝见你我的甜。她泛上红晕，喉间发出低微的呢喃，试图摆脱他的禁锢，他却为那不能自控的微吟而更觉销魂兴奋，抱住她后背的双臂收了又收，顺势还压住了她的颈项，将那糖果般的甜蜜，狠狠压进自己的天地。
她微微挣扎，他却促狭地用鼻尖压住了她的鼻尖，逼得她气息不畅，只得微微启唇，正好给了他偷香窃玉的机会，他毫不客气迎门直入，洁白的齿间刹那相撞，如风穿过了玉玦，琳琅微响。
忽然就全部湿润，在彼此的天地里下了温柔的簌簌的雨，身周的冬似乎刹那便成透明的夏，天蓝海蓝，岛屿洁白，游动的鱼群微红，海面倒映日光的光影，五色斑斓。
极致美好，宇宙光明，不知道是哪里的亮光，穿透躯体，又或者是心内的欢喜幻化光彩，喷薄而出，他在那样的陶然和轻软里，呻吟一声，手上用力，狠狠环住她的脖颈，将她的香气，揉进自己的肌肤里。
喉间的微音如风笛，越了那千山万水，鸣音温柔，他一生从未有如此迫切，迫切要伴风携雨，润了那烟柳江南。
……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一开始还在抵抗的人儿，渐渐被吻得骨软身酥，眼神迷离，喘息也悄然不可控制，两颊的酡红，更是如酒醇深。
纳兰述也在低低喘息，眸色加深，却还残留着一丝清醒——天时地利，情动如火，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他的手指悄悄移了上去，摸着了君珂的腰带，指尖挑住了那个活结，正要一挑，一抽——
“唧唧。”
什么破声音？
纳兰述手指一顿，恼火地对四面望了望，没有人。
管不了那么多，继续。
手指再度摸上，不动声色，轻轻一勾。
“唧唧。”
“什么声音？”这回君珂也听见了，霍然抬头，身子一动，纳兰述手指滑开。
纳兰述：“……”
脸色铁青的某人霍然转头，五指成钩，眼神阴鸷。
什么玩意！坏我好事！别给我发现你！否则捏死！抽肠！拔毛！油炸！骨头扬灰！
“小珂。”他捺住脸红红欲待爬起身的君珂，试图再努力一把挽回气氛，“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负责吗？”
“啊？”
“你刚才假作跌倒，强亲了我。”纳兰述闭上眼，痛苦地道，“现在刀出鞘，箭上弦，将军却要抽身跑马？有你这样玩的吗？”
君珂摸摸脸，冷静一会，微笑，“好，我负责。”
纳兰述眼底刚刚射出狂喜的光，就见君珂漫不经心地抽刀。
纳兰述的狂喜立即变成大惊失色和不可置信。
还没来得及哭喊，君珂已经更漫不经心地，将刀连同鞘都解了下来，随随便便，在纳兰述身上一放。
确实很随便，君珂都没看。
但就那么巧，那连鞘之刀，正搁在某人“出鞘上弦”之处。冰冷沉重的刀身一压上去，属于利器的寒锐之气，即使刀鞘也遮挡不住，纳兰述浑身汗毛一炸，某处一凉，瞬间偃旗息鼓。
“喏。”君珂再次看也不看地收回刀，拍拍刀鞘，“刀已经回鞘了哦！”
纳兰述：“……”
这才叫真流氓！
五内如焚的郡王，在眼前一黑后，不敢怪某人心黑，将全部的仇恨，都加在那个发出“唧唧”怪声的玩意身上。
“唧唧。”
低而柔软的声音就在左侧，在心底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之后，郡王的手指，恶狠狠地探了出去。
“哎呀！可爱！”
君珂蓦然发出一声欢喜的低呼，将地上一个小小的东西捧了起来，那东西柔柔一团，茸毛细密，竟然是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
纳兰述一转头看见地上的碎蛋壳——敢情刚才他那一脚，震动了树上鸟窝，那白色微黄的东西，是一只即将破壳的鸟蛋。被震了掉下来，然后蛋壳被压碎，小鸟出世。
这只小鸟出世了，另一只小鸟出事了。
自然，刚才在最关键时刻，发出的打断好事的“唧唧”声，也是这只临门一砸的鸟。
真是成也小鸟，败也小鸟。
“刚出生的小鸟，真漂亮。”君珂捧着小鸟啧啧赞叹。
纳兰述瞄着她跪着时绷紧的腰臀，一抹流畅的弧线流过月光，心想你脱成刚出生时的模样也很漂亮。
“真粉嫩。”君珂轻触小鸟软软的肚皮。
郡王瞄着她仰起的细致的脖颈，心想你浑身肌肤也很粉嫩，尤其被我一摸……哎呀粉红。
“真娇艳。”君珂逗弄小鸟粉色的喙。
郡王瞄着她还有些微微肿起的唇，心想你那唇还可以更娇艳一点……
“确实，漂亮，粉嫩，娇艳。”他凑过去，恶毒的眼神盯住鸟，“烤了滋味不错。”
君珂白他一眼，揉了揉腰站起，慢慢爬上了树，将鸟送了回去。
“何必这么费力。”纳兰述不以为然，“老鸟会找到它。”
“我不愿看见人间任何的失散。”君珂慢慢下树，语气淡淡。
纳兰述却听出其中的忧伤和沉凉。
“小珂。”他渐渐收了嬉笑，沉声问她，“你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是你的朋友？”
“是。”
“你打算用自己的一生，去寻找？”
“是。”
“若有一日，要你抛弃现有的一切，才能和旧友重逢，你会怎么做？”
君珂沉默，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你可想过。”纳兰述缓缓道，“你在寻找的过程中，会遇见新的人。他们一样陪你哭，伴你笑，予你情感并共患难。难道这些新鲜的朋友所给予你的一切，都抵不上旧日朋友在你心中的分量？”
“我不知道……”君珂慢慢坐下去，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臂弯，“我拥有她们的时候，不觉得拥有，但我失去她们，便觉得永远缺失。我想念她们，可我渐渐也觉得，我同样离不开现在的朋友。纳兰，你这句话，突然让我开始害怕，如有这一日——我会不会拼尽全力找到她们，然后又开始在无法触摸的时光里，思念你们？”
“那就不要思念，不要分开。”纳兰述轻轻揽住了她，“小珂，很多时候很多事，我们以为那很重要，以为我们必须去做，否则就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自己，其实我们过不去的，只是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
“什么是必须？什么是幸福？这永远不是别人告诉你答案，只有你自己才真正明白。”纳兰述轻轻道，“不要等到在做完那些事的最后，才惊觉那些努力和挣扎毫无价值。”
“纳兰，你的人生，什么是必须，什么是幸福？”
“我出生到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的必须，是继承冀北王位，我的幸福，是治理好冀北，富有一地，王权永世传承。”纳兰述笑起来，弯弯的眼角一抹不以为然，“王权？王位？没什么不好。可是如果带来尸山血海，带来兄弟倾轧，带来亲人隔阂，带来这一生永陷权谋争夺之中的痛苦，不过换那一身黑龙袍，半生残破躯，宝座孤寡人，寂寥风里帷，当真，值得？”
“纳兰述从来都认为。”他抚抚她乌黑鬓角，将呼吸细密地凝在她发梢，“他的必须，是做好一个男人，做一个好男人；他的幸福，是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生儿育女，相守到老。”
不怕被人诟病胸无大志，是因为真正明白平凡才是幸福。
君珂心中涌起淡淡潮热，忍不住把住他的臂弯，伏在他耳边，悄悄道：“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必须，我的幸福……不过现在我不告诉你。”
“那我就一直等在原地，等着听。”
“嗯。”
对话之后便是沉默，月色透过树梢光泽淡淡，他们在彼此的静默里心意甜蜜，静静依靠。
两条相依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在影子的尽头，也有一些影子。
短短的，肥肥的，庞大的。来自于不远处的角落的。
“你看。”蹲在黑暗里的靛青刺青的少女，对身边的某雄壮物一脸鄙视地道，“亲也亲过了，小珂已经主动搂人了，本来我还觉得一切都很安全，但是我突然觉得，过了今天，你家主子很可能就是别人的了，当然，我也是。”
幺鸡摇头——她不是我主子，不过说了你也不懂。再说散个步亲个嘴就是别人的了？你天天和我散步，你是我的吗？太史当初天天亲我，她会嫁我吗？
“当年在我怀里乱拱的小子，现在想去拱别人的菜地。”戚真思神情严肃，“幺鸡，你允不允许？”
幺鸡懒懒翻个身——菜地关哥屁事，哥又不吃素。
“你用身体语言，充分表达了你对此事的愤怒和抗拒。”戚真思点点头，拖起幺鸡，“那好吧，我从来都是愿意帮助你的。”
幺鸡屁股死命往后赖——哥不介意被代表，但是哥必须要有好处。
“食堂昨天买了一批烟熏肉。”戚真思自言自语，“别有风味，我截留了一块。”
幺鸡温柔地站了起来——姑娘你不早说。
“走，我们也散步。”
※※※
在树林里坐了一会，美妙旖旎，难得交心的情调，很快被头顶的鸟屎浇灭，纳兰述趁机拉着君珂，以洗手为名，在麓峰山后一个无名湖边，转了三圈。
之所以他要不停地围着湖转，是因为依旧贼心不死，想重拾机会，找出一块既有情调又干净，天光畅明，适合让某些美妙的事再延续的美妙所在。
然而麓峰偏僻，杂草丛生，养尊处优的郡王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地方不够精美干净。
君珂却已经困了，她白日劳心劳力，到晚间便休息得早，转了三圈之后，无奈地道，“我说纳兰，你是在散步呢，还是等着捡金子？”
“或许有也未可知。”纳兰述正色答。
君珂白他一眼，找块石头坐下来，伸长双腿，捶着小腿，“今天拉练十公里，真累。”
她面对湖水，在月色下舒展身体，少女久经锻炼的身体，顿时展现出最精妙的线条。颈肩优美，腰肢纤细，腿长足直，紧身衣被一拉伸，绷出修长而弹性的弧线，从臀到大腿，弧度美妙而笔直地延伸，小腿那里长而纤细，毫无赘肉，最后在细巧的足踝处收束。
纳兰述一眼见着，心也似瞬间收束，想着刚才的吻和她的温柔，顿时口干舌燥。
随即他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转了一个方向，到了君珂正面，背对湖水，笑吟吟看着她，一副闲散表情正要说什么话的样子，霍然眼睛瞪大，一副惊慌之态，厉声道：“身后有毒蟒！小心！”
随即他张开双臂，等着惊吓避蟒的君珂扑过来。
扑吧，用力扑吧，以你的冲力和速度，咱们靠湖这么近，我脚跟再往后退退，然后……
扑我到湖水里吧！
然后……
你跳下来救我吧！
然后……
我拉肚子体虚抽筋吧！
然后……
你心怀愧疚，惊慌失措给我渡气吧！
然后……
你我衣衫尽湿，嘴唇相接……
这个时候，我还不能顺势吃了你，我还叫男人？
郡王好用的脑袋，刹那间将整个计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对面。
君珂果然顺势弹起，向前扑来。
来得好！
啊……不对！
君珂向前一扑，身子一冲，半空里突然转身，清光一闪，腰间长剑已出，想也不想便回身狠狠一扫，大喝：“砍死你！”
……
纳兰述心底一声悲号——教她学什么武功啊啊啊！
不行。
如此完美计划，不能因为一点小小意外就搁浅。
“啊小珂你撞到我了！”纳兰述蓦然一声大喊，在君珂回身出剑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脚跟向后一滑，眼一闭，头一仰，心一狠——向后便栽！
啊快了！快点滑倒湖水里吧——
纳兰述期待着那声美妙的身体撞上水面的声音，在溅开的水波里，他一定要惊惶地伸手抓挠，满面惊恐，凄切呼唤……一定要把每个动作都做得真实而完美。
他满面惊恐。
他向后倒下。
他伸手抓挠——
抓挠的手指忽然碰上了一个人的手，那人的手也纤细，但却毫不温柔，一把扣住他的手指，便立即狠狠一拗。
纳兰述“嗷”地一声叫，忽觉后倒的身子也停了。
身子倾斜六十度，眼看快要接近湖水，却在后背将触湖面的那一刻，就那么斜着停在那里。
纳兰述缓缓睁开眼。
对面，戚真思甜蜜微笑，用更甜蜜的声音道：“主子，您小心些。”
他向下看。
臀下，幺鸡大头稳稳顶着，用一种无辜的眼神，骨碌碌瞅着他。
……
有那么一瞬间，郡王爷想拔剑！出招！施展泼风般的剑法！将眼前的“好心护卫”，砍成万段。
还想支锅、起灶、烧火、放八角茴香精盐大料、把屁股底下勤勤恳恳顶着的那个，炖成一锅烂烂的香肉。
然而最终，他只是微笑，亲切地问：“晚上好，来散步吗？饿了吗？我刚才看见湖水里有鱼，我们要不要下去捉几条尝尝鲜？”
“要的。”无良护卫星星眼点点头，一把松开扣住他的手指，幺鸡同时头一甩。
“扑通”一声。
倾斜六十度状态的郡王殿下，终于如愿落入了水中。
可惜这次，没有美救英雄了。
“主子。”戚真思双手据膝，蹲在湖边喊，“不要捉青鱼，腥！那种白鱼肥美，多捞几条！”
“咦，蟒呢？这地带哪来的蟒？纳兰述看错了吧？”那边君珂一剑落空，狐疑地搔搔脸，看看突然出现的戚真思幺鸡，和在水里扑腾的纳兰述，“你们怎么来了？纳兰突然跳到湖里做什么？”
“哦，好久没吃鱼了，主子说看见这湖里鱼肥美，说要亲自下去捉几条给我们尝尝鲜。”戚真思若无其事。
君珂瞟一眼她，再瞟一眼背对这边“亲自下河改善伙食”的郡王爷，笑得烂漫纯真，“好啊好啊，纳兰，踩踩湖边，看有小洞没，保不准还能摸几只肥蟹，不然捉几条野生黄鳝也好啊。”
纳兰述：“……”
※※※
纳兰述偷吃计划失败，被迫下水捞鱼，把一场精心设计的“午夜湖边幽会落水偷香”，变成了“午夜湖边替两人一狗捞鱼会餐”。
那湖里少有人至，还真的水产丰富，纳兰述认了命，乖乖捞了许多鱼，引得众人食指大动，当即来了兴致，捡柴生火，戚真思随身一向带得有盐，活鱼剖腹洗净现烤，抹上盐，就美味得君珂打嘴巴也不松口。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巧，你日日等候，他未必就来，你偶有离开，他往往出现，今日事也是如此。常日里，戚真思和纳兰述两人，或者在麓峰大营，或者在城中别业，两个地方两人轮流在，因为麓峰大营位于京外，不必入城，又是君珂地盘，传递消息比较方便，所以这几个月尧羽卫的各种消息，几乎都在麓峰传递交接，戚真思纳兰述常驻。
然而今晚，第一次两人都离开了大营。
有些事，一次便遗恨终生。
这夜月色暗昧，三人一狗在麓峰大营三里外的林子湖边吃烤鱼的时候，麓峰大营门外，跌跌撞撞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像是突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地下坟坑里爬出来的，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衣服几近遮不住身体，拖一片挂一片，每片上都沾满血肉和泥土，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泥土，带着腥臭之气，令他看起来更像修罗地狱中的恶鬼。
暗色的月光照耀着他身上不断滴落的暗色的液体，那是血，却又不像血，是人体血液即将流尽时，呈现的淡红。
他断了一只手，一截鲜血淋漓的袖管垂着，一条腿似乎也残了，拖在身后，从他仆仆风尘四处破碎的衣裳来看，他必然经过了长途的跋涉，很难想象这么重的伤，这人是怎么支撑着，走过这一段带血的路途。
这人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挪到麓峰山口，但他去的方向，却不是君珂新搬的军营，还是当初圈养盟下大爷的山谷。
山谷已经没有人，高墙里的武器都撤走，铁门大开，被山风吹得砰砰作响，只留了一截黑金旗帜还在风中寂寞飘扬。
那人挣扎着拖着腿奔来，看见那旗帜，眼睛一亮，浑身最后的元气，立即泄了。
“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地栽到地上。
千里奔逃，一路追杀，他的属下死伤殆尽，他自己在一次可怕的袭杀中无奈诈死，才甩脱追兵。自幼形成的坚忍，令他在淤泥中埋了两天，一直等到敌人撤走，才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路挣扎回到了这里。
然而终究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出身于那座高原的那个神秘民族，他早该死去，到得此刻，也终于油尽灯枯，只盼着将获得的要紧消息交托出去，也算不负了一番拼死挣扎。
他在地上扑腾着，喘息着，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拼命仰起头，嘶哑地呼喊：“来人……来人……”
往日十足的中气，到了此刻细弱如蚊蝇，四面静寂如死，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营在这里，主子和老大必然有一个也在，以他们的警醒，自己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营口，他们怎么会全无反应？
“来人……来人……”他不甘心，继续呼喊，嘶哑的声音字字带血，飘荡在午夜花木蒸腾的风里。
回答他的只有这夜的深凉。
他眼底渐渐泛出绝望——这里也出事了吗？为什么没有人？自己撑不了一时半刻了，难道那事关无数人生死存亡的秘密，就要随自己的死去永久沉埋？
他艰难地支起身，咬牙用断了的手肘撑住自己，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用尽全力，砸在前面的铁门上。
泥沙砸上铁门，发出刷啦啦的声响，和树叶拍风哗啦啦之声呼应，像一对夜的恶鬼，在搭肩对这冷酷世事讥笑。
他维持着那仰头的姿势，艰难地等着，最终眼底的希望之光，被绝望之色淹没。
蓦然气息一泄，他栽落在地，用最后的力气，捶地痛哭。
“主……子……呀……”
血迹斑斑的拳头捶在沙地上，整座山谷回荡着男子凄凉绝望的嚎哭，那是一个人一生最后的希望破灭时，是一个人眼见白骨将成山，血肉将成渠，苍天将倾，末路终现时，发出的悲愤而不可挽回的哀声。
“主……子……呀……”
他泪流尽，泛淡淡血红，他忽然想起什么，努力翻自己衣襟，抖抖嗦嗦撕下一片，试图留下至关重要的信息，然而当他真的蘸着鲜血想要下笔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他识字不多。
这是他的软肋，同伴人人识字，他不爱，怎么学都不爱，老大为此骂过他多少次，他嘿嘿笑，摸摸头，还是不肯学。
他能看懂简单的信报，但是要想自己写，自己组织语句去描述那么复杂的一件事情，他写不来。
此时心底才涌起巨大的懊悔，然而懊悔，从来都只有逢上绝路才知。
他张着嘴，僵硬着手臂，布片从指缝中飘落，他的眼泪，滚滚落下来。
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圆润的东西，从布片缝隙里掉落，在夜色里，闪着雪白柔和的光，像一朵雪花，盈盈着。
他一低眼，看见那东西，绝望凄惨的神情里，竟突然露出微微的笑意。
惨淡的、希冀的、梦幻的、却又永不可触及的。笑容。
他颤抖地伸着手指，抓向那东西，却又怕自己一身的血污弄脏了那洁白，小心地用布片裹住了，才紧紧地抓在了手心。
他一抓住那东西，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脸慢慢伏靠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一缩，一个精疲力尽，永久休息的姿势。
随即便不动了。
夜风悠悠地飞过来，卷了衣袂和灵魂去，不知道谁最后的气息，在黑暗里不甘地蹈舞，反反复复说那一声：
“保……重……”
※※※
“刚才老谷口那里好像有声音。”不一会儿，两个士兵，出现在谷口附近。
这是麓峰大营安排的守夜士兵，负责夜间值戍巡守，本来不必巡逻到这里，因为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嚎哭，才过来看一看。
“咦。这里有个死人。”一个士兵走了几步被地下的尸体一绊，惊得往后一退。
“外面的流民吧。”另一个士兵端详着这人破烂的衣服和消瘦的身体，“瞧这可怜的。”
“给葬了吧。”
“还是先向统领报告一下，看她什么说法。”
两个士兵算是忠于职守，没有动尸体，先回了大营求见君珂，因为心中先认定了是流民尸体，两人对上峰也是这么说的，带班的校尉听了，也就打消了上报的念头。
“统领一晚出去了，我看她离开的，到现在还没回来。”校尉说，“流民死在山口这点小事，就不要劳师动众地找统领回来了，明儿我找机会回报下，你们现在回去把人给埋了就是。”
两个士兵只好又回来，挖坑把人给埋了，抱起尸体的时候，手指缝里突然滚出个布包，里面滑出一块雪花般晶莹的石头，还配了个精致的链子。
“看起来像是好东西。”一个士兵停了手。
“谁家没个传家宝贝，陪他葬了吧。发死人财这种事，做了伤阴骘。”
“嗯。”
泥沙扬起，万籁俱寂。
※※※
那晚没过多长时间君珂也就回来了，但是那说要回报的校尉去巡岗了，第二天他又将事情给忘了，等到想起来，又觉得隔了这么多天，再为这点不相干的事情巴巴地去回报，似乎很没必要，也就丢下了。
君珂和纳兰述戚真思，当然不知道这夜曾经有人山口嚎哭，曾经有人不甘死去，更不知道这一错失，代表的是怎样的后果。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待着尧国和冀北的消息，训练着君珂的新军。
很快下了第一场雪，训练要被搁置，君珂无意中路过原先那个山口，发现那山谷因为地形特别，地气比较温暖，没有积雪，便将队伍拉回去训练。
高墙拆了，君珂命人在谷外栽桩子，给骑兵练习狭窄地形如何建制不乱冲杀敌方队伍，她亲自监工，把红砚也带着，给练武脱得光膀子的士兵们熬姜汤。
挖桩的士兵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嚷嚷说挖出死人了，君珂一惊，连忙赶过去看，好奇心超强的红砚丫头，用手捂着眼睛，一步不落地跟着。
山谷谷口附近的一个不深的坑里，果然挖出了一具尸体，尸体本身残缺零落，不辨面目，再加上地气特别，竟然已经腐烂得不成模样，众人看见他残缺的手脚，都道想必是哪里的残废难民，死在了这里。
这时那两个士兵也想起这事，做了证实。红砚从手指缝里偷偷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扑在君珂身上。
君珂叹息一声，挥挥手道：“不要惊扰死者，原样埋了吧，坑挖得深些。”
众人便又将尸体搬出，准备给他好好安葬，君珂没好气地捏捏红砚的脸，道，“不敢看还要看，小心做噩梦。”一边拉着她转身。
将转身还未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叮”地一响，那被搬起的尸体，垂下的已经烂成骨架的手指缝里，掉下了样东西。
君珂和红砚下意识停住。
然后瞄了一眼。
洁白的，天然带着雪花花纹的，内里通透如水晶的石头。
君珂只觉得美丽，她也没有动死人东西的爱好，正要叫人收拾好随葬，蓦然发现，身边的红砚不对劲。
这丫头胆子其实并不小，尖叫过后神态便如常，然而此刻她单手按在心口，浑身僵硬，直愣愣地盯着那石头，眼珠子像突然被浇了冰雪，冻住了。
“怎么了……”君珂愕然看她。
红砚还是那个捂住心口的姿势，僵僵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地上那石头，半晌，梦游般地细声道：“雪花石……”
“什么？”
“雪花石……”红砚喃喃地道，“他和我说过的，尧国独有的奇石，雪花一般清凉美丽，内里通透如水晶……”
君珂浑身一颤。
“等我啊，给你带尧国我们那里的雪花石，你串个链子挂在胸……啊不心上……”
两个多月前，受命前往尧国查探消息的大个子鲁海，曾经对心上人红砚，这么说。
“鲁海！”
红砚突然发出一声瘆人的尖叫，一把拨开面前的人，奔到那烂得不成模样的尸体前，再不害怕那尸体可怕，再不顾那腐烂腥臭，发疯般地在那身上一阵摸索，但是此时尸骨衣服都已经不全，到那里去辨认？
“红砚，雪花石虽然少，但是也不是没有别人有。”君珂心中冰凉，却只能低声安慰失魂落魄的红砚，“何况看这尸体，埋下也有阵子了，鲁海似乎没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这话在道理，红砚的神情缓了缓，木木地点了点头，却又道：“我看看……我看看……”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翻过尸体，竟然伸手开始脱尸体的裤子。
“你干什么！”君珂赶紧拦住她，心想这丫头不是受刺激疯了吧。
“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屁股上有胎记，花儿似的，还叫我将来……将来别笑话他。”红砚手脚不停，“我要看看，我要看看才……”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
君珂按在她肩上的手，一僵。
半晌，红砚双手神经质地往半空一张，大声尖叫，“啊——”
“砰。”
君珂一个手刀，劈昏了她。
将昏倒的丫头扶住，君珂毫不犹豫向大营方向，射出尧羽卫的烟花。
“速来！”

第八十八章 风云燕京（一）
纳兰述很快赶了来，戚真思不在，她回城中处理一些事务。
纳兰述没到的时候，君珂驱散士兵，将鲁海的尸体搬入帐篷，还让军医给鲁海好好收拾了一下，重新装殓，长长的衣袖遮住残破的肢体，努力将鲁海看起来，不那么凄惨。
发生的事情她已无能为力，她只想将鲁海之死对纳兰述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尧羽卫每一个人对纳兰述的重要性，那不仅仅是他的死士，那是他的朋友、兄弟、恩人。
每一个都是。
三岁至今，他们从未分离。在纳兰述长成的最重要的那个时代，在终年飘雪环境恶劣的高原之上，他们一起摸爬滚打，挣扎求生，一点食物互相推让，风雪之夜互相取暖，狗熊一般的大个子，因为号称皮粗肉厚膘最肥，每次都是他睡在洞口最外面，用身躯为他挡住高原夹冰带雪凛冽的风。
如今，这凛冽的风，穿过大个子厚实的胸膛，即将吹到纳兰述心里。
君珂怔怔地坐在帐篷里，心底空茫一片，眼前这具尸体，消瘦得不成模样，哪里还像那个肥壮的人，可是她满眼里晃动的，还是熊一般的大个子，在落雪梅花桩迎风吊桥之上，教她轻功。
“你不要看身周，施展轻功最忌讳注意力分散，你要善用这天地之气……”
“我们家族的吐纳术天语第一，可惜你不够肥，你要不要增肥？”
“别看我壮，尧羽轻功我第一哦。”
吊桥之上落花般轻盈的熊，令她忍俊不禁的大个子。
见她出师沾沾自喜，到处吹嘘君珂轻功是他得意弟子的大个子。
燕京第一场鸿门宴为她出气，拆了厕所展示“第一小鸟”的大个子。
兴致勃勃领了任务去尧国，准备回来向红砚求婚的大个子。
……
身侧红砚在沉睡，却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双拳握紧，面颊如火，喃喃自语。她不停地在床上发出一阵阵的震颤，身子微微蹦起又落下，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想要击破这罩顶的黑。
君珂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渡过去一部分真气，抚平她紊乱的气息。
帐篷外人影一闪，守卫的士兵一声“谁！”还未及发出，那人已经出现在帐口。
纳兰述。
他气息微微有些急，脸色有点白，君珂发出的是尧羽卫几乎从未用过的“十万火急”信号，他以为君珂出事，闪电般奔来。
掀开帐帘的一刻，他第一眼看见端坐在暗色中的君珂，立即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这个笑容刚刚展开一半，便凝住了。
他已经看见了地下用被单蒙住的尸体。
一瞬间君珂仿佛觉得他晃了晃，又似乎没有，再仔细看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他的手抓在帐篷边，帐篷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洞。
在洞慢慢扩大到快要撕破的时候，他突然放下手，近乎平静地走到尸体身边，掀开被单，认认真真地看。
君珂扭转头去。
她知道这很残忍，但她不能阻止，纳兰述精通天下武器和招数，最擅长从伤口里看出敌人武功路数和来历。
帐篷里熏了香，以掩盖尸体腐臭，浓郁的青烟袅袅，遮没人的神情。
半晌，纳兰述的声音，也仿若青烟般在帐篷里游移。
“最起码五批敌人追杀……”他蹲在鲁海尸体边，“尸体损坏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太多，但可以确定，最早的伤痕，来自军中重箭。”
“重箭？”
“边军才有的重箭。”纳兰述闭着眼睛，“他一进入大燕国境，就被追杀。”
君珂心中一冷，早已猜到，却不愿承认，然而此刻事实不容抹杀。
敢于动用边军追杀藩王近卫，代表着朝廷当真破釜沉舟，彻底要和藩王撕破脸。
这种政治博弈，一旦亮出带血的匕首，必然是不可挽回的你死我活。再无退路。
朝廷和冀北的藩地之争，当真在此刻开始了？
或者，更早？
朝廷既然已经毫无顾忌对尧羽卫下手，是不是意味着，冀北王府也已经出事？
君珂突然轻轻颤抖起来。
之前派出的几批尧羽卫，都以为好好地在尧国，或者正奔回大燕，如今看来，想必都已经遭了毒手。
这要纳兰情何以堪？
而失去最精锐、最擅长打探消息的尧羽卫的冀北王府，如果因此遭受伤害，纳兰又要如何才能原谅自己？
这想法太可怕，她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压下去。
身侧，纳兰述无声站起，还是闭着眼睛，不再看鲁海尸体。
“立即掩埋。”
“不让小戚……”
“她不能看。”纳兰述转身向外走，“她会发疯。”
“你要去哪里？”
“回京。”
他声音始终平静，却吐字清晰，字字坚决。这平日里灵动不拘，看起来还有几分懒和不振作的男子，此刻遭逢大变，才显示出不同于常人镇定和冷静。
十年高原之上的雪，并非没有在他身上打下烙印，那些凛冽与锋利，潜伏在血液里，一旦被风雷惊动，必将凶猛席卷。
君珂一怔——很明显现在必有大变，纳兰述应该立刻赶回冀北，趁着麓峰大营在城外，朝廷还没来得及追捕，赶快离开才是，怎么还要回去自投罗网？
“鲁海尸体被发现，消息一定已经传回燕京。”纳兰述沉声道：“还有相当一部分尧羽卫留在燕京，小戚也在，他们一定有危险，我得回去接应他们。”
“挖出鲁海尸体，我已经严令封口，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出营……”
“不出去不代表无法将消息递出去。”纳兰述打断她的话，“我不能冒险。”
君珂瞬间也想清楚了，不管是出于兄弟情义还是实际需要，纳兰述都必须回去这一趟，他要回冀北，但此刻燕京到冀北的路上，一定已经天罗地网，要将他留在路上，没有足够的助力，他要如何冲出重围回到冀北？
“我和你一起去。”君珂起身，收拾武器。
“小珂……”纳兰述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角，他素来温暖的手指，此刻彻骨的冷，这种冰冷而陌生的触感，让君珂顿时心中一酸。
“多谢你……”他的声音如呢喃，君珂回眸一笑，正要说什么，纳兰述突然手指一弹，正击在她颈后。
君珂应声而倒。
纳兰述一伸手将她接住，小心地放在红砚身边。
他蹲在君珂身边，轻轻执着她的手指，大变在即，乍逢死别，他镇定依旧，却不能自控地手指微微颤抖。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素来明亮清锐的神情忽然便淡去，换了山岳般坚刚沉毅。
命运狰狞的倒影，刹那间完成镜像的映射，他在其中长成。
“小珂。多谢你愿意陪着我，多谢你毫不犹豫要跟随我，多谢你，从未让我失望。”他微微抚着她的眉，手势珍重，“但抱歉，我要让你失望了。”
“前些日子我还在和你说，我要在原地等你，等着听你的回答……”
他俯下身，一个吻，蝶翼轻扬般落在她眼睫上。
“对不起，我食言了。”
这一吻一生最短。
心事却无涯绵长。
一吻便休，并不停留，像是怕自己过于沉溺，便永无勇气迈出别离的脚步。
随即他决然起身，头也不回向外走。
或许这一转身永无回首之机，或许那一句回答便永不能聆，然而人生从来如此，当得放手，便须放手。
我若不能留在原地。
但望你在原地安好。
他步伐稳定，只在经过鲁海尸体之侧时，微微停了脚步，仰起头。
用手缓缓捂住了眼睛。
帐篷无声，风悠悠地走。
初冬的风一卷，帐篷外已经没有了纳兰述的身影。
帐篷里油灯噗一声灭了，有人在黑暗里，缓缓坐起身来。
她眼角微微的红，神情却平和冷静，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听着远处骏马长嘶而去的声音。
她要跟去，纳兰猜得着。
纳兰不会让她跟去，她也猜得着。
早有防备，怎会得手？
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小包袱，主要带全了各种武器，换了身利落的紧身衣，她连张纸条都没留，也向外走。
没什么好交代的，跨出这个门，她便不是朝廷的统领，她要走在纳兰述身后，那么此刻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君珂并没有什么遗憾，诚然，云雷军是她倾尽心血一手打造，她这一走，便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然而她心底明白，做了这个选择，她就注定带不走任何军事力量，她没有理由要云雷军抛家弃子，为她和朝廷作对，干那杀头的勾当。
云雷爱戴崇敬她，会愿意跟随她走上任何战场，但却不会陪她和朝廷作对——云雷军都是燕京人，家业亲友全在京城，一切生死命脉控制在朝廷手中，他们怎么能放弃这些？
再说她也不敢带——一旦出一个奸细，会害死所有人。
君珂吸一口气，昂头向外走——没关系，千金散尽还复来，大不了一切从头开始。
帐篷口突然又有人影一闪，灰布衣，铁面具，却是丑福。
他也背了个小包袱，带齐了武器，一副远行打扮。
“走吧。”迎上君珂的目光，他平平地道，“丑福是你终身追随的护卫，不是云雷军的。”
君珂默然，随即抬起眼睛，对他笑了笑。
她的眼睫潮湿，心却觉得温暖。
回头看了一眼红砚，她心中犹豫，这姑娘武功平平，带进此刻的燕京还要分神保护她，但留在马上就是敌人的云雷大营，那也危险。
“我已经安排可靠的人，等会来送她去乡下，风头过后送去隔邻郡。”丑福在她身后道，“红砚不是笨人，知道保护自己，你放心。”
君珂点点头，“走吧。”
幺鸡昨晚就跟着戚真思回了燕京，君珂此刻别无牵挂，两人悄无声息行出大营，趁人不注意牵出两匹马，一路快马驰向燕京。
为了能尽快到燕京，他们抄了小路，因此和官道上一列队伍擦身而过。
那列队伍人数不少，行色匆匆，直奔云雷大营。在靠近大营的地方，那队精悍的士兵组成阵型，封锁住谷口，配备弓弩，占据各处有利地形，森冷的箭尖，对准了底下的大营。
其余人昂然直入，马蹄声踏破山谷平静。
云雷军还没有任命副将，君珂任命的一名武举出身的参将迎了上来，认出对方是兵部一位侍郎，最近这些人经常来往云雷军中，彼此熟悉，便笑着招呼，“孙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又给我们带来什么好东西了吗？”
那平时笑面团团的孙大人，此刻端坐马上，下巴微抬，脸皮也像这微雪山石一般冷硬，“奉陛下口谕，前来查看云雷大营。”
“啊？”涌出来的士兵军官都愣了。
“云雷军统领君珂，涉嫌交联不法之徒，现予以看押待审，其余部下人等，一律原地待命，但有任何不法情事，就地格杀勿论！”
一阵惊愕的沉默，随即爆发喧哗。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我们做了什么？统领做了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什么不法之徒？统领每天都在大营和我们一起，朝廷红嘴白牙的，这是要栽赃陷害吗？”
吵嚷声响成一片，那位兵部侍郎扬脸冷笑，却将马身向后退了退，让一批士兵护住了他，他并不担心云雷军造反，却怕被这些痞子揍一顿。
“各位肃静！肃静！”那位参将压了压手，将怒潮压了下去，忍着气，问，“孙大人，这罪名着实好没来由，统领和兄弟们一直呆在大营，怎么会交联不法之徒？这不法之徒是谁？无端便处置一军统领，未免令人心寒。虽说我等必然服从朝廷命令，但好歹上头要给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陛下口谕，你们也敢质疑？”那孙大人斜着眼，“朝廷也谈不上处置你们，说的是涉嫌嘛，请君统领去兵部问问，没事自然回来，你们只要服从圣旨，安心在营，不起哄胡闹，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有人愤然指着对面山石上压制的弓弩，“我们现在也什么事都没有，就已经拿弓箭对着我们！”
“你们可以去问问你们统领，她做了什么好事，连累了你们！”孙大人衣袖一拂，指着主帐，“去请君统领出来！”
一队重甲士兵快步过去，云雷士兵们咬着牙，也盯着那帐篷——等统领决定，说声揍，立刻干他娘的！
兵部士兵团团围住帐篷，才有两人持长矛上前，恶狠狠一挑帐门。
“君统领，你还不……咦？”
帐门大开，空荡荡无人。
云雷军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抚掌大笑，“哎哟，人呢？”
“莫不是在茅厕？”
“快去找啊！”
“你看见统领了吗？”云雷大爷们开始勾肩搭背，互相询问，“厨房？菜地？澡房？训练场？石头底下？”
随着他们的调笑，那些四处寻找君珂的士兵们也在一个个地回报，“厨房没有！菜地没有！澡房没有！训练场，没有！”
孙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上头吩咐，无论如何要带来君珂，控制住云雷军是小事，不让君珂走了才是大事，然而现在，很明显，这狡猾丫头，已经跑了。
不过找不到君珂，他也没有太紧张，在接到陛下口谕之后，他还接到了崇仁宫皇太孙的口谕，第一要兵部不得难为君珂；第二太孙殿下表示，主要把君珂和云雷军分开就行。如今君珂不在云雷军中，无法再对云雷军施加不良影响，也算结果不坏。
只是看着那群大声调笑满眼藐视的兵痞，孙大人心中也不免涌起怒火——他最近来云雷挺多，云雷的军官倒大多客气有礼，就是这些兵，睥睨没教养，对他们兵部从没好脸色，如今眼看云雷要收归朝廷，这个样子以后怎么管？
还是得压压他们的气焰！
“来人。”他转头，阴恻恻地吩咐，“兵部护卫兵力紧张，九城兵马司最近也有要务，去请骁骑营的护卫们来看守云雷军！”
“是！”
大声调笑突然止住，云雷军慢慢陷入沉默，沉默里，眼底却都窜出怒火。
孙大人得意地转过身去。
让你们不识好歹，不敬上官！
叫你们老相好，好好整你们！
※※※
正如这个愚蠢的兵部侍郎，不知道自己一个举措，影响了之后风云动荡的燕京，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整个天下的格局一般，君珂现在也不知道，她的云雷军，已经因为她，陷入建立以来最艰难的状态之中。
她和丑福，快马直奔燕京，此刻燕京，难出好进，进燕京城门，毫无悬念。
她不回自己府邸，直奔纳兰述在燕京的别业，在进燕京城门之后，她就和丑福兵分两路，丑福到京西七里巷，收拾她名下产业，安排所有铺子关门避祸，并通知柳杏林关闭医馆速速出京躲藏——她不能确定自己下面会干出什么事来，但肯定朝廷马上就容不下她，和她关系亲近的这些人，都要让他们早做准备，以免遭受池鱼之灾。
天色已晚，君珂在接近别业时，就已经弃马步行，戴上从纳兰君让那里搜刮来的精致面具，远远地便闻见烟火气味，又看见四面都有可疑人士梭巡，心中顿时一紧。
燕京反应这么快？
小戚她们不会有事吧？
纳兰述现在在哪？
她仗着地形熟悉，绕过那些耳目，从后面的巷子慢慢接近，再看见冀北别院的那一刻，她心中一冷。
堂皇精致、门楣气派的冀北别院，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瓦砾焦土，残破门檐，破碎照壁，焦黑树木。
地面散落箭矢武器，隐约处处血迹，证明这里经过一场恶战，然后被大火焚烧。
君珂怔在了墙头上。
按说朝廷就算秘密拨军截杀冀北在京力量，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这火，到底是怎么放起来的？
别院占地广阔，被烧毁的只是一小部分，一些九城兵马司的人在其中出入，似乎在搜寻是否还有其余逃生者。
君珂无声地向后退去，退到了当初放泔水的那堵墙后。
她知道这堵墙其实是翻板的，墙一转就进入地下地道。
她跃上那堵翻转的墙，脚尖在机纽上一顿。
意想中的翻转却没有来，她愕然低头。
头刚低下去便觉得不对，落了一半的脖子硬生生抬起，随即她想也不想，一个大翻身便要从墙头上落下去。
然而已经迟了。
一只手，仿佛突然从墙头上伸出来般，轻轻巧巧，抓住了她的脚踝。
※※※
此刻，数百里之外。
冀北。
成王府。
临近午夜，王妃寝宫灯火未熄，成王妃衣着轻便，端坐桌边，聆听身前人恭敬的低声回报。
来人语气凝重，神情焦灼，成王妃却始终不动声色，只偶尔轻敛眉峰。
直到听完对方诉说，她才沉声道：“你所言属实？”
“万不敢一字虚言！”来人向前一跪，“公主！尧国正统，危在旦夕，逆军步步紧逼，已近皇城！但求您出手，救我步氏皇朝血脉存续！”
“尧国出此大事，华昌王谋反，为何始终一点消息都未曾传入大燕？”成王妃细细的眉尖蹙起，微现凌厉。
也由不得她不怀疑——尧羽卫不是死人，灵敏的述儿和他的鸟儿们，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蛛丝马迹并予以回报？就算尧羽卫远在燕京无暇他顾，她自己依旧有可以控制的力量，冀北离尧国比燕京离尧国近很多，不也一直没有收到尧国大乱的消息？
“大燕始终有人暗中阻扰，生生将消息阻隔在外。”那人苦涩地道，“早在去年，华昌王属地发现祖母绿矿石时，就有人千里来奔，想将消息通知成王府，谁知在离冀北不远的三水县一个小村内，遭遇大燕高手伏击，全军覆没。之后华昌王反意渐露，尧国境内，渐渐开始不太平，您的昔年旧部，这些年渐渐凋零，剩下的人试图传递消息，都以各种方式被杀，随即大燕这边开始封闭关口，屡屡对我尧国行径恶劣，国主一怒之下，也封了尧国关口，不许任何百姓出入，您的人，对内要躲避追杀，对外又出不得关……”
成王妃眼神渐渐凝重，但仍冷冷道：“这么长时间，就算我留在尧国的人始终没能递出消息去，但大燕这边，就没有人试图进入你们尧国打探？”
她指的是尧羽卫，别人进出不了尧国，但出身尧国的尧羽卫，不可能没有办法。
“在下隐约听说是有人一直试图进入尧国，也确实进去了几批，甚至朝廷暗卫后来也查出来，对方早几个月就查出华昌王谋反动向，拼死将消息递了出去……”那人咽了口唾沫，低低地道，“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消息进了大燕，又石沉大海……”
此时戚真思若在，立刻便要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消息确实早已递了进来，却被人暗搅风浪，趁尧羽和纳兰无暇他顾，调了包。
成王妃自然不知道这番过节，但她也不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追索上，冷声道：“华昌王以祖母绿变卖巨资，在他国购买武器马匹，扩充军员以谋反，这样大的动作，朝廷居然一直不知？”
“华昌王十分狡猾……”来人垂下头，“他一边扩军备战，一边向朝廷献媚，特意搜罗了来自各国的美姬进献，又给国主上贡了一种奇特的药物，国主一用便丢不开，从此日日依赖他的进贡，对他十分信重……”
成王妃冷笑一声。
“尧国和大燕既然已经各自封锁关口，飞鸟难入，大家用了一年多都没能冲出来，你们又是怎么突然能逃出求救的？”
“国主自逆军步步紧逼之时，便派出十八队卫士前往冀北报信，求公主襄助，前面十七队都石沉大海，只有我……趁着南齐晋国公拜访大燕之机，绕了个大弯子取道南齐，混在晋国公队伍里，才进了燕地……”
“那又如何？”成王妃沉默半晌，拂袖而起，“当年的事国主忘了，你也忘记了？我已于金殿之上，诀尧国而去，连当年天语一族的私军都已经就地解散，如今我远嫁他国，身为藩王妃子，我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能力，可救你尧国灭国之乱？”
“公主！”那人膝行一步，仰头悲呼，“您从来都是我尧国的擎天之柱！您虽远嫁他国，但尧国百姓至今仍爱戴敬慕您；您虽为他国藩王王妃，但尧国最强最神秘的天语一族，仍然以您马首是瞻。他们虽然就地解散，但实力犹存，当此大厦将倾之刻，您若出现，必可一呼百应，令逆军望风披靡！”
“您真是高看了我。”成王妃面色冷肃，不为所动，“只怕这一出冀北，你所认为的擎天之柱，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公主……”那人跪前一步，“您有冀北大军啊……”
“放肆！”成王妃勃然大怒，霍然拍案站起，“冀北王军，是我夫君所有，冀北大军一动，我夫君立即便要陷身谋反大罪，难道你要我成王府上下数百口，黄绫裹枷上刑场？”
那人深深伏地，悲切地道：“公主……我等怎敢令公主蹈险……只是公主……您若不回，尧国百姓便将被掷水火；你若不回，天语一族会成为新君最先屠杀的对象；您若不回，先国主驾崩时您的誓言就……公主，便不说这些，国主也说了，只要您能令步氏江山不倾覆于外姓之手，令他不至于蒙羞地下无颜见先人，他愿意在江山平定后，奉您为王！”
成王妃浑身一震，回过身来，眉毛一挑，昔年名动天下英锐无伦的夷安公主刹那重来，“我那哥哥，舍得说这话？”
“公主，国主说他现在回思前情，深觉对不起您，更觉得当年先皇说得一点不错，您才是这江山最适合的守护者，您是天生的王者，是尧国希望所在……公主，老奴也算看着您长大，您是怎样的人，老奴知道，您万万不可能真心喜欢成王那样的庸碌藩王……这许多年，午夜梦回，您心中，当真没有不甘？”
“别说了！”
来人立即噤口，头垂得更低，发出微微的啜泣。
成王妃伸手扶着桌案，怔怔望着窗外欲雪的天色，半晌疲倦地道：“孙希，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但有一字半句同样言语，我立刻杀了你。”
孙希重重磕下头去。
“我嫁给成王二十年。”成王妃淡淡道，“他为我尽弃府中侍妾，为此多年被诸多儿子怨怪；我成亲两年无所出，多少人劝他再纳侧妃，我也乐意，他却不肯，说我嫁他已是委屈，万不可再有一分令我不快；生述儿我险些血崩而亡，他三日夜不眠不休，亲自在冀北境内找寻名医救治，把名医带回府的时候，他几乎是滚下鞍来。”她嘴角浮起浅浅笑意，抚摸着光可鉴人的檀木桌面，“我喜欢梨香檀，他便寻遍天下，为我打制全套的檀木用具；我喜欢高处，他便不惜被朝中御史弹劾，为我造这建制超越王妃宫室的寝宫；我睡觉警醒，有人在身侧便难以入眠，他便主动与我隔室而居，为此被众兄弟耻笑——”
“孙希。”她回转身，几乎是温柔地道，“你所知道的那个我，是少年的我，不是谢却权欲，返璞归真嫁人之后的我。少年的我，也许确实会被至尊女王之位吸引，也许确会嫌弃不够卓越的夫君，然而风雨渡如今，现在的步夷安，目光只在这冀北之远，只在相互扶持的贴心人，只在她的夫君、孩子——和家。”
“可是……”
“我会随你去。”成王妃仰首一笑，“父皇驾崩时，握着我的手，热泪连连一言不发。我当时跪在他榻前，发了血誓，步夷安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尧国的。尧国兴盛，步夷安可以消失；但尧国如有难，此身必相随。”
“公主……”已经不抱希望的孙希，一时不信这峰回路转，怔怔抬头看她。
成王妃却是说到做到，一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轻装短打，只带了个小包袱，笑道：“我已经给王爷留了字，可以走了。”
“您就这么……”
“还要怎么？”成王妃淡淡道，“全大燕都认为，成王妃才是这冀北无冕之王，只有她在，成王府才有主心骨，她若出手，成王大军必随——他们都错了，这冀北，成王妃才是最可有可无的一个。她不在，她的夫君照样坐拥大军；她不在，她的儿女照样优秀出众。若有人以为，她重要到足可牵动两地情势——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孙希抬头看她，似懂非懂。成王妃笑笑，也不打算解释——她始终怀疑孙希的到来是场阴谋，不是说孙希本人有问题，而是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他已经成为了某些人手中的棋子，只为引出她这个帅和帅拥有的卒——一旦她带走成王大军，就算不被朝廷问罪，成王府也定有危险。
如此，她一个人，就算保不住自己性命，也能保住冀北。
成王妃遥望深浓夜色，微带苦涩地笑了笑。尧国，她可以置之不理，然而终究做不到，这后半生，她不能活在背誓和弃国的噩梦里。
“走吧。”她轻松地掂起包袱，当先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
宫阙厚重殿门阴影里，站着熟悉的人。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成王妃抿着唇，看着夫君，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半晌微笑道：“我突然想回尧国一趟。”
“尧国有什么事？”
“没有。”成王妃嫣然道，“你知道的，我当年发誓过不能回去。但今天我宫里的老人来找我，我突然非常想念故乡，父皇的陵墓，我有二十年没祭拜了。家乡风俗，二十年一转生，我该去给他上柱香。”
“我可以陪你去。”成王深深地凝注她。
“冀北不可一日无主。”成王妃微笑，踮起脚尖，给丈夫理了理鬓边微白的发，“我很快就回来。”
她看他的神情，温存缱倦，眼波盈盈犹自如少女，他俯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恍惚看见多年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女，足风流。
一晃二十年，花容犹在，心事如书。
“那我等你。”他也微笑，抚了抚她的额，手指用力压了压，换她不满嗔一眼，随即两人都一笑。
这是成婚二十年来常玩的游戏，他总爱抚她的额头，她便嗔他抚出皱纹，他便用手指压一压，笑说替你压平了，永远不老。
一个动作做了二十年，乐此不疲，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贪恋彼此的亲昵和缱绻。
“放心。”她拍拍他的手，看他神色如常，也放了心，成亲二十年，还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如果知道真相，他不会这样镇定。
“那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她笑，“我已经安排人在宫外改装护卫我。”
“王妃果真算无遗策也。”他取笑一句，随意地放开了手，“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那你一切小心，速去速回，等尧羽卫回来，我让他们去接你。”
“好。不过你不必特意去召尧羽了。”成王妃轻轻道，“述儿在燕京，他身边不能没有人。”
“这小子。”成王皱起眉，“听说他和那个……”
“元征。”成王妃淡淡微笑，回身的神情，有种自如的睥睨，“以前我也担心，但最近我想通了。述儿的身份地位，和他的心性选择，注定他身边的女子，必将多经考验。大浪淘沙，泥沙俱下，能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必是超卓女子。你现在又何必对那些未必能长久的莺莺燕燕着意呢。”
成王沉默半晌，自失地一笑，“老了，心思就琐碎了，好，依你。”
成王妃嗯了一声，看看丈夫，忍不住又道：“听说你最近去松寒院比较多……”
松寒院是有罪软禁的纳兰迁居住的地方。
“夷安。”成王的笑意里有不以为然，“迁儿知悔了。你知道的，他那个拼命冲动性子，不过被人利用而已，无论如何，他是我儿子。”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现在放他出来。”
成王妃闭闭眼睛，半晌淡淡一笑，“是，我没有为难迁儿的意思。只望你记住，有些人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那是自然。”成王笑起来，款款执了她的手，柔声道，“你呀，就是操心太多。如今出趟远门，回家乡看看也好，这些年，累着你了。”
成王妃在他臂弯温柔一笑。
成王久久凝视着她，突然张开双臂，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
“夷安。”他叹息般地道，“我有没有告诉你，娶了你，是我一生里最大欢喜？”
成王妃一霎沉默。
夫君爱她，却因为她的敏感洁癖，并不敢过于亲近她，这般紧的拥抱，似乎记忆中第一次。
随即她反手，更紧地拥抱住了他，近乎贪恋地细细嗅夫君身上熟悉的气息，在他耳边轻轻道：“有。此刻，最合适的此刻，你让我知道。”
成王似乎笑了一下，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随即他推开她，道：“你是不想惊动他人，想趁夜出城吗？那时辰不早了。”
“嗯。”成王妃在渐起的晨曦里，仔仔细细看了看丈夫的眉眼，随即一笑，转身行出殿外，不再回头。
成王立在台阶上，久久地看着妻子带着孙希走远的背影，良久沉声道：“彤文。”
立即有个声音，从殿外冒了出来，“属下在。”
“秘密调拨大军。”成王紧紧盯住妻子背影，眼神云涛微卷，“悄悄跟随保护王妃！”
“是！”

第八十九章 风云燕京（二）
脚踝被抓，君珂翻落的去势立即被止住，她一瞬的慌乱之后便镇定下来，身子在持续后仰中，蓦然抽剑，凭着刚才低头那一霎的残余印象，反剑对脚下狠狠一砍。
那手却突然拖着她的脚踝往旁边狠狠一拽，她劈下的剑是能砍下他的手腕，但也能同时砍下她自己的脚踝。
君珂的剑却在即将接近那手腕之时突然变招，灵动如流水，从那手腕之侧流了过去，“叮”地一声，反刺入墙中。
剑尖入墙本应无声，这一声却清脆，随即墙头不知哪里一震，一物呼啸而来，半空里砰然一声，弹开蓝汪汪的丝网，丝网上银光闪烁，无数倒刺。
眼看那来势奇急的丝网，便要将君珂和那人一起笼罩，那人却好整以暇，似乎还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想看君珂怎么应对。
君珂突然躺了下去。
人家还抓着她的小腿，五指如铁，她却霍然睡倒墙头，底下那人似乎也一怔，与此同时那丝网突然半空一弹，几乎贴着君珂的身体掠过，正好落向那人头顶。
一声轻笑，那人毫不犹豫五指一松，君珂立刻翻身远远落下，落下时犹自不忘长剑一挑，银光一闪，丝网被毁。
这是属于她和尧羽卫的秘密武器，宁可毁去，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踩着丝网碎片落地，她的心才略微定了定。
这几招看似简单，却是君珂临敌应变的精华，不仅必须反应机诈，还必须了解对方在这种情形下，会怎么做。
好在她熟悉别院的所有机关，很多都是她和小陆一手布置的。
她也熟悉对面那个人，知道他从来不介意拿人当挡箭牌。
对面，那人微笑，道：“每次见你，你都让我想要拥有你。”
君珂撇撇嘴，“每次见你，你都让我希望永远不要看见你。”
沈梦沉又笑了笑。
“我既然在这里等你，就不是为了和你斗嘴皮子。”他张开双臂，笑容光艳如夏夜盛开的玫瑰，“君珂，你命中注定是我的。你我已是通脉之体，这是一生不可分割的缘系，你若聪明，便当为我留下来。”
君珂并不明白什么是通脉之体，隐约觉得和那日轿中奇遇有关，此刻却也无心去问，冷笑道，“我若不呢？”
“那你便走吧。”沈梦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也知道，我今日一人在这里等你，并无护卫围困你，只要你能走出燕京城，我拱手相送。”
君珂挑起眉——无所不用其极的沈梦沉，有这么大方？
“那行，多谢，再会。”此时不是犹豫徘徊的时辰，她简短三句话，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来人，把这头地面机关堵死。持火器日夜对里喷射，不必留活口。谁要出来，立刻格杀勿论。”身后，沈梦沉的语声传来。
君珂霍然停住脚步。
手指在袖下握成拳，攥紧又松开，她终于回头。
尧羽卫，被困在了地下的地道里？
看她回头，沈梦沉还是那懒懒笑容，柔声道，“我但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的。”
君珂冷笑一声。
“你真是让我伤心，回头也不是为我。”沈梦沉看起来没什么伤心的样子，“不过我向来不重过程，只重结果，来。”
君珂原地不动，“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沈梦沉轻笑，“鸟儿们反应很快，这边还没大军出动，那边他们已经先动了手，先潜入附近燕京府大牢，抓了一批死囚出来，带进别院，然后自己烧了一把大火，死囚们以为大军是来追捕他们的，自然拼死以战；朝廷军队以为死囚就是冀北逆贼，也是全力抓捕，双方趁夜动手，一番乱战，等到死囚被收拾干净，鸟儿们早已不见。朝廷军队自然认为他们已经趁乱逃走……”
“不过可惜。”他轻轻一笑，“别人不了解鸟儿们，我却是知道的，鸟儿们从出世至今，他们做过的大多事情，我都仔细揣摩过，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只要还有鸟儿散落在京城还没来得及回府，尧羽卫便不会贸然出逃丢下战友，他们必然有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联络点，可能还不止一处，但此刻，从时间上推算，只能是这一处。”
他对脚下点了点，姿态很轻，像怕踩着蚂蚁。
君珂脸色有点发白，她不得不承认，无论怎么推敲，沈梦沉这段话里，都没有什么漏洞。这种隐匿方式和作战风格，确实是尧羽卫的，这种不愿丢下任何一人的团体精神，也是尧羽卫才有。
沈梦沉，确实对冀北下了功夫。
一个人用这许多年的时间，隐在暗处，对某种势力长久观察，他为的是什么？
“冀北必败。”沈梦沉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朝廷对冀北从未放弃过警惕，而这一场计划，也开始了很久。现在不过一个血与火的开端，最后必将以皇权归一为结局。君珂，选择自寻死路还是明哲保身，有时候不是那么难的事，闭一闭眼睛，也就过去了。”
君珂默然半晌，答：“我怕我今日闭一闭眼睛，从今以后每天晚上，都有人睁着眼睛，在噩梦里看我。”
“你以为你此刻睁着眼睛下去，他们就愿意和你同生共死？”沈梦沉突然笑得讥诮，“君珂，你以为，尧羽卫此刻还愿意原谅你？”
君珂霍然睁大眼睛。
“纳兰述虽然不喜家族，多年积郁，但他真正愤然离家出走，起因还是为你，他出走，连带尧羽卫离开冀北，朝廷的计划，才真正开始有了执行的机会。”
“纳兰述的注意力在你身上，尧羽卫不得不把注意力也投到你身上。”
君珂脸色一白。
“你在燕京越风生水起，尧羽对你投入的关注和保护便越多，人力是有限的，他们要保护纳兰述，要关注你，还要兼顾燕京危机，对于燕京以外的蛛丝马迹，便难以顾全。”
君珂退后一步。
“不得不说鸟儿们还是无比精明，一点点蛛丝马迹，他们便嗅到了气味，以他们的能力，眼看便要提前发现不对，影响到大局执行，好在，有你。”
浑身颤了颤，君珂又退了一步。
“因为你一场突然入狱，尧羽全员出动，才有了我们钻空子的机会，将重要的消息调包，将事情被发现的时机，又推后了关键的几个月。”
君珂再退。
“从今天开始，你以为尧羽卫想通了前因后果，不会对你心生厌弃？”
再退。
“从今天开始，你以为纳兰述痛定思痛，在责怪自己沉迷女色放弃责任而导致家破人亡时，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再退。
“就算他不迁怒于你，你以为此刻的他，还有心思还有胆量和你这个麻烦祸害在一起，为前路增添阻碍？”
再退。
“看到你，就像看见了他的错误，你的存在，就是在生生提醒他那些永不可挽回的悔恨，怎么也避不开逃不了转不过去，一次次戕心的残忍。”
再退。
“到时候，你让他情何以堪？而你，付出一切不顾生死的追随，面对的却是日渐冷淡和隔膜排斥，你的心，又要如何被伤成千疮百孔？”
再退。
午夜冷风，地面积雪，沈梦沉黑发飘舞，声音幽沉，字字如巫。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砰。”身后突然一凉，触及墙壁，退无可退，她才瞿然一醒，一抬头，脸色惨白。
从冀北到燕京，她一路挣扎，步步向上，获人心名誉，得赞赏爱戴，鲜花着锦，声名喧腾。
她以为她该是别人的骄傲，不再依赖他人，足可有自己的光芒供人分享，然而到今日才明白，原来她从来都是棋子，执在这个男人手中，身后牵着线，控制了爱她的男人。
原来她从未真正崛起。
原来她从来都是拖累和绊脚石。
原来她此刻，站在这里，自以为满怀义气，为我所应为，自以为可以和人同生共死，不屑这人间富贵如纸，不曾想她才是那致人惨败的罪，没有救赎的余地。
君珂闭上眼。
半晌，一滴眼泪，颤颤落下来。
却又最终没有落下，在眼角悠悠垂住，被冷风一吹，凝成一颗细细的冰珠。
一直微笑从容的沈梦沉，眼神突然颤了颤。
眼前的少女，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折不让，沉稳而勇毅，她遇强愈强，输人不输阵，以至于他从未见过她任何示弱的神情。
然而此刻这滴眼泪，才让他恍然惊觉，原来她亦脆弱，如这世间普通少女。
仿佛也似有一颗冰冷的眼泪，滴溜溜滑过心的门扉，其声琳琅，久久回荡。
“啪。”君珂手中的剑，突然落到地上。
那滴眼泪也因为震动，从长长的睫毛上滚落。
晶光一闪，沈梦沉的心忽然之间也似一颤，一生里首次有这般感受，他自己都怔了怔，然而随即便冷下心来——不下猛药令她灰心，如何能让这坚执的女子放弃？
而不放弃，便是死。
对面的君珂，似乎突然万分疲惫，后背重重往墙上一靠，后脑碰在墙上，束发的金环掉落，啪地一声。
她呆了呆，反应迟钝地伸手去捡，手指僵硬颤抖，金环入手，当地一声再次掉落。
她霍然放手，就着蹲下的姿势跪坐在地，跪在冰冷泥地上，脸贴着地，失去束发金环的满头长发，流水般泻下来。
她也不起身，身躯微微颤抖，从沈梦沉的角度，只看见她微颤的肩，似单薄的鹤，在冷风中不胜瑟瑟。
泻了满地的长发，幽幽散着流水般的光泽，让人觉得脆弱而哀怜。
她似乎在哭。
却仍执拗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有偶尔半声呜咽，在风中隐约飘散。
沈梦沉挪了挪脚步，又停住。
君珂始终没有起身，她的剑远远地抛在一边，她似突然心灰意冷，只想在这冰冷的大地之床上，暂时蜷缩，不受风雨击打。
沈梦沉终于慢慢走过去。
他在君珂面前蹲下身，试探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君珂没有动。
沈梦沉抱着她的肩，将她揽起，君珂没有反抗，低垂的脸颊上泪痕殷然。
“小珂儿……”沈梦沉把住她的肩膀，第一次没有在接触她的时候按住她的穴道，却也压住了她的肩，“没事……”
君珂突然向后一仰！
闪电抬膝！
“铮！”
膝下靴端，突然飞出一柄黑色短刀，被君珂那猛然一抬牵动之力带动，极短距离里风声凶猛，上飞直奔沈梦沉心口！
“阴毒无耻者，诛！”
一声厉喝，君珂霍然反身，不顾自己肩膀还在沈梦沉手下，长发霍然甩出凌厉的弧度，一个肘拳已经狠辣无伦地撞了出去！
也向着沈梦沉心口！
她此刻心中恨毒沈梦沉，下手再不容情，不指望一招毙敌，也要打得他重伤失去行动能力，无法再对纳兰述和尧羽卫使坏。
极近距离内骤然发难，沈梦沉都似措手不及，百忙中只来得及退后一步。
“砰。”
“啪。”
两声攻击都击在实处，君珂心中一喜，一喜之后心中突然一痛，稳定的内息刹那间疯狂窜动，上涌反激，她“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雪地上绽开艳色如新梅。
君珂大惊，飞速后退，一眼看见沈梦沉衣衫破裂，胸口一线晶红诡异流动，而那本应给要害造成巨大伤害的黑色短刀，无声无息落在一边地上。
而沈梦沉站在原地，盯着她，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十分古怪。
君珂二话不说，一个倒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反应快捷，沈梦沉却也没追，他今日摒弃一切随从，原就是想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然而……
沈梦沉慢慢地，俯下腰来，宽大的衣袖，悠悠地垂在落血的地上。
那是她的血。她伪装、欺诈、暗杀、逃脱，一切如他所料，却又令他微微疲倦而失望。
“傻姑娘……”他轻轻笑了笑，“对我出手……你要真能对我出手，我会走近你？”
“不过……”他直起腰，眼神里泛起淡淡萧索，“你果然从不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赌赢一次……”
直起腰的那刻，他颤了颤，脸色一红，嘴一张。
一口血，鲜艳地喷在地上，正覆盖了刚才君珂，喷落的那一层红。
※※※
君珂迎着初雪之夜冰冷的风，奔驰在黑夜里。
心口仍旧着火般的烫痛，有伤的痛，也有心的痛，沈梦沉的那番话，终究对她有了影响。
然而她却不信他关于尧羽卫被困死地下的说法。
尧羽卫没那么容易被困，戚真思和她说过，狡兔三窟，他们尧羽，怎么会连只兔子都不如？
尧羽有自己暗道通信的办法，在不能确定一个暗道是否适合进入时，外头的人以锐器敲击青砖地面三次，下头的人听见，自会给予回音。
她刚才伪装受刺激过度，发出了三声敲击声，底下毫无动静，这给了她信心——尧羽不在这里。
所以她悍然出手，不顾一切逃离。
但出手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后果，她自己也不清楚，估计还是和那次倒霉的轿子奇遇有关。
遇上沈梦沉和他的轿子，从来就没好事，君珂发誓，这辈子看见沈梦沉的轿子，绝对远远避开。
有些错，发生了，哭过了，悔恨了，下面要做的，不过补救而已。
她狠狠地咬紧了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内心灼心苦痛压下。
四面的风更凛冽，燕京现在外松内紧，像一个束住口子的血滴子，不允许他们逃出去，也不允许他们自如在利刃间穿行。
君珂隐在黑暗里，思考着纳兰述和尧羽卫可能做的事，可能去的地方。
还没理出个头绪，突然听见远远有叱喝打斗之声传来。
君珂心中一喜，立即奔了过去。
转过一条巷子，是一家堂皇府邸，四面却围了许多士兵，像是九城兵马司的兵丁。
这些人包围了这座府邸，却并没有如临大敌的表情，只是沉默死守，府邸里隐隐有叫骂传来，这些人好像没听见。
君珂一抬头，看见门楣匾额“公主府”。
公主府？哪个公主府？
顺风飘来的声音有点熟悉，君珂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向正仪的公主府。
姜云泽被逼离京后，向正仪便搬离那座用来监视的宅子，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君珂却没来过她这里，此刻听声音才知道。
一听是她的声音，君珂立即摇摇头准备走——向正仪对纳兰述的痴恋，全燕京皆知，她这种身份，皇帝必然要命人看住她，但也正是因为她的身份，所以谁也不会在这要命时候为难她，她不用管向正仪，她好得很，顶多发几场怒罢了。
她转身便走。
“让我出去！”
“公主稍安勿躁，陛下有令……”
“我要见陛下，我要问他为什么！”
“公主！不要为难末将！末将领了死命令，今日就是死我九城兵马司全部兵马，也得请您留在府里！”
“那你就死吧！”
一声大喝震人心魄，君珂骇然转身，随即听见正门内一阵纷乱喧嚷，有人大叫：“哎哟妈呀！”有人大喊“拦住她拦住她！”有人惨呼有人狂奔，脚步声争执声纷乱声里，隐约还有沉重的脚步摩擦地面的嚓嚓声，那步声十分响亮整齐，不像一个人能发出的脚步，倒像巨人轰然而来踩响大地，眼看着迅速逼近正门，随即一阵耳力可闻的巨大风声里，“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大门破裂，木片铜环轴承四处飞溅，一条人影弹丸般倒射出来，姿态像是活活被撞出来的，半空里狂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烟尘木片飞尽，大门内出现了一条巨大的东西，飞撞而出，仔细看才发现是一株合抱粗的圆木，一队如当初和君珂比武过的肥奴一般模样的女子，只穿汗褂，赤脚裸腿，合力抱着这沉重的圆木，蹬蹬蹬地从门内冲出来。
圆木顶端，衣袂飞飞，神情凌厉的，正是向正仪。
她竟然在自己府中，采用了大军攻城方式，用一队肥奴一根巨木，悍然撞开了自己的家门！
君珂被她这种凶猛的方式也给惊得一呆，向正仪的原木已经冲进了九城兵马司的兵丁阵中，向正仪像一个真正威风凛凛的将军，指南打北，在圆木之端指挥肥女攻击开路，那队力大无穷的肥女，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只管举着圆木横冲乱撞，谁也禁不得那东西当胸一撞，无数人喷血倒地，很快就给向正仪撞出了一条血路。
“杀了那些女人！杀了——”有个指挥官反应过来，奋然大叫，刚叫到第二句，蓦然一颗石子，诡异地穿过混战的人群，射进他的嘴里，啪一声打掉了他全部的牙齿，那一声叫，顿时被止住。
然而还是有人听见了，立即有人滚倒在地，展开地趟刀法，滚刀如雪花，唰唰就砍下了最后的肥奴的腿。
肥奴惨呼倒地，原木一斜，向正仪在圆木顶端回首，厉声道：“到后面补充！”
立即有肥奴向后退去，搭起原木尾端，然而她们行动迟缓，负重巨大，终究不免一个个被杀死，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扛不动原木，眼看着原木往下倾斜，站在原木顶端的向正仪，要么随着原木滑落包围圈，要么自己先跃落包围圈，没有别的选择。
向正仪一咬牙，霍然跳下，那群士兵大喜，重重叠叠围上去，向正仪一落地却一个灵活转身，转入原木之下，一伸手，吐气开声，托住了原木。
此时最后一个肥奴也被杀倒地，只剩下向正仪一人，原木轰然倒下的一刹，她脸上血光一现，手臂霍然一沉，原木发出一阵奇异的声响，随即竟在她手中停住。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了一呆——向公主如此神力！
但这一顶，她心中也一沉——她天生神力是顶住了木头，但却对木头的沉重性还是缺乏估计，原想着将原木挥起来撞翻人群，但此刻这个缩臂顶木的姿势，力道无法全部发出，而巨木沉重，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重，她再不弃，就真得被巨木压死。
可她若弃木，就会立即陷入人群包围之中，而一旦被包围，她就算杀人都不能解决问题，他们会推上死士穿在她的刀枪上，阻住她的下一个动作。她不想让一堆男人不顾一切扑倒在地，然后五花大绑了抬回府去——她已经闯过一次府了，他们就是这样对她的。
她宁可被原木压死，在自己府门之前。
向正仪脸上青气一闪，决定再做一次生死之搏，她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将这巨木投出去！
她蓦然一声大喝，全身骨骼噼噼啪啪一阵大响，脸上血气和苍白交错一闪而过，原木霍然顶起！
士兵惊呼，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向正仪却已经绝望——她顶起了原木，却再掷不出去！
而她，也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放下原木的机会，她会立刻，被自己用以制敌的原木压死。
这号称燕京一根筋的少女，在拼死挣扎中也选择了这么一个一根筋的方式——要么顶起，要么压扁。
少女脸上并没有什么畏惧绝望神色，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当年父亲死在她眼前，浑身流血，犹自告诉她，他不过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创功立业，没什么了不起。
纳兰，我也在另一个世界等你。
不过早一步而已。
向正仪闭上眼，等待头顶轰然沉落。
头顶确实有声音。
却是风声掠过的声音。
风声自包围圈内来，速度快得无法形容，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扑面的凉，向正仪霍然睁眼。
她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一抹黑影，自头顶蹿过，黑色大鸟般，落在了她身后。
那人一落地，立即一个大翻身，一脚飞踢，狠狠踹在原木的尾端！
“呼！”
原木霍然而起，顶端向天，向正仪目光大亮，借势手臂一扬。
原木腾飞而起，带着向正仪的身体，所向披靡撞飞迎面人群，在一片惨呼声中，脱出包围圈。
百忙中向正仪回首，只来得及看见一双金光微闪的眼睛。
君珂。
燕京乃至整个大燕朝最强的女子，生平第一次联手，在公主府门前，推巨木，压人群，杀出斑斑血路。
不过，杀出血路的是向正仪，她得君珂之助，脱出重围，君珂却因为落在巨木尾端，不得不陷进重围里。
她和向正仪不同，前者身份重要，士兵不敢下杀手，对她，却没有这份客气，几乎是立刻，刀枪剑戟，狂雪般扑下来。
君珂身影穿梭，长剑飞闪，点、弹、戳、压、挑、劈……青光漫越，剑气纵横，她出手并不狠毒，绝不伤人性命，却眼光奇准，专攻软肋和人体骨节要害，被她长剑碰着，哪怕只是剑柄一撞，也会立即丧失行动能力，几乎是立刻，她脚下已经倒了一堆人。
可是人太多了。
倒下一批还有一批，像蝗灾一般源源不绝涌过来，这样下去，她就算不被杀死，也会被活活累死。
君珂在心底叹息。
不甘心哪。
可是有些事撞上了，绕不过去，就这么傻。
四面人群重重叠叠，多到让人看了就想吐血，君珂飞身而起，一脚踢飞一个士兵，力竭之下身子一沉。
底下，无数刀剑汇聚成杀气的海洋。
“嚯！”
风声一响腰上一紧，远处有人一声大喝：“起！”
君珂的身子立即被拽了出去，风筝般飞越人群，落在五丈外的地上，刚落地就有人抓住她的衣袖，飞快地道：“走！”
不远处树上栓着几匹马，是九城兵马司指挥官骑来的，两人拔剑砍断缰绳，一人一匹，狂冲而出，等到后面的人徒步追来，她们早已去得远了。
向正仪还想往小巷走，君珂拦住她，道：“别！”
随即她掠到路边一个小巷，她记得很多乞丐晚上都躲在巷子里端避寒，果然巷子里有人，她抓住一个小乞丐，带出巷子，塞给他一锭银子，道：“烦你扮我的儿子！”
那小乞丐傻在那里，君珂将银子在他面前一晃，他立即扑过去抱住。
君珂抓了把雪给他擦擦脸，洗去污垢，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破衣烂衫，将一匹马栓在路边，跳上了向正仪的马。
向正仪愕然看着她，不明所以，这姑娘有蛮力有勇气，却没什么机变，君珂笑了笑，想起自己还戴了面具，赶紧道：“我是君珂。”
“君珂！”向正仪眼睛一亮，扑上来抓住她，“你来了！纳兰述呢？有没有和你一起？他在哪？安全吗？还好吗？受伤了吗？”问到最后一句，声音满是紧张。
“我也在找他。”君珂一句话就回答了她一大堆疑问，拍拍她的肩，“放心，他不会有事。”
说是这么说，她自己都茫然——朝廷对纳兰述势在必得，又有个万事尽在掌握中的沈梦沉，看今晚兵丁出没的规模，掌管京畿防卫的崇仁宫，必然也在其中主控大局，这种情形下，自投罗网的纳兰，要如何离开已经关死城门的燕京？
除非在燕京搞事，但是燕京早在前些日子就调集了九蒙旗营进城守卫，甚至还抽调了一部分江南郡的士兵，把所有要害部门守得死死，每隔一个时辰飞马互传消息，一方但有异动，立即就有大军前来支援，凭他们在京全部力量加起来几百人，想要接近，倒不如说是正好撞上去送死。
就算钻了空子，在燕京搞了事，冲出城门，城外还是有军队守候，到时候城门一关，腹背是敌，更是死路。
君珂一向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她本来想偷偷摸摸避开兵丁行走，但此刻心中突然冒出个大胆想法——避开兵丁是安全些，但是如果能靠近这些相互守望、随时互通消息的兵丁，是不是得到纳兰述和尧羽卫的消息的可能性更大些？胜于她毫无目标，在偌大的燕京乱找。
她上下看向正仪，又看看自己，向正仪习惯性男装不用说了，她自己今天为了便利，也是一袭短打，这样的两个人，就算收敛会武气息，也不容易取信于人，不由叹口气，喃喃道：“有女装就好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向正仪立即接道：“我有啊。”随即她取下背在背后的包袱，取出一套女子衫裙，居然是粉色烟锦衬同色薄纱的，式样颜色质料，都极度的女性柔美。
君珂纵然心情低落，也忍不住想笑——这位公主，还真记得当初擂台上的话啊。
“真好看，你快穿上吧。”君珂抱着那小乞丐，“燕京还没有宵禁，估计有人故意想让我们出来好诱捕，所以更不能走小巷，我们扮演一对孩子急病夜半去求医的夫妻，光明正大在街上走，反而好些。”
向正仪眼睛一亮，低头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衣服，却将衣服递了过来。
“你比我适合这个。”她有点忸怩地道，“我……我不习惯。”
君珂看着她的眼神——这衣服她在决心逃离的时候都不忘记，可见内心珍视，然而就因为不习惯或者一些别的原因，她始终不敢穿。
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找到理由说服自己，穿上这样衣裙的时候。她却又想放弃。
这近乡情怯的心情。
这男儿般刚朗女子，内心深处最细腻最不为人知的温柔。
“公主你不觉得你比我适合这裙子吗？”君珂按在她手背，柔声道，“我没你白，不太适合粉色呢。”
“真的吗？”向正仪立刻兴致勃勃抬起头。
君珂用微笑鼓励，向正仪犹豫半晌，终于穿上那衣裙，将男子衣服收起。
她换了衣服后，不住摸摸衣角，摸摸袖子，一身不自在，眼神却兴奋期待。
君珂转开眼光——她的期待，是希望能穿着这身衣服，遇见纳兰述吧？
想到纳兰述，心中便是一痛，她咬咬嘴唇，问向正仪，“我要去京西七里巷，公主要去哪里？”
君珂想过了，纳兰一定还没离开燕京，否则燕京不会像现在这样气氛紧张，她一时找不到纳兰述，没头苍蝇一样在燕京乱转也不是事儿，不如去找柳杏林，看他安全出城了没有，另外也需要在医馆里取些东西。
“我要出城。”向正仪决然道，“我去寻我的叔叔伯伯，我要带大军保护纳兰。”
君珂叹一口气——这姑娘有时想法真是过于简单。
“公主，你的叔叔伯伯虽然都手握重兵，但是他们也是朝廷的臣子，没有道理去反对朝廷。如果是为你的事，也许他们还有可能给朝廷施压，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向正仪也懂了，她脸色白了白，咬牙道，“爹爹昔年的贴身奋勇营，这些年打散了在各军中，他们誓死效忠我，只要我说我在燕京被欺负了，他们就会跟我走。”
君珂又叹口气——在逃亡时期，想将向帅故意被打散的旧部，从各军中再次聚拢，比上一个想法的可行度还低。
但此刻她也明白这少女的决心，她是不会放弃的，但有万分之一可能，她都会拿命去拼。
正在想是想办法先送她出城门，还是找到纳兰述和尧羽卫汇合后再一起出城，蓦然前方一声低喝：“什么人！”
是骁骑营查夜巡逻的士兵，此刻还没到宵禁时辰，大街上还有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但都遭到盘问。
“军爷……”君珂哑着嗓子，举了举手中小乞丐，“孩子突然重病，我和内子急得不行，送他去找大夫瞧病。”
小乞丐配合地在她手中做奄奄一息状。
一个骁骑营士兵走了过来，此时君珂戴着面具，纳兰君让的面具极为高级，薄如蝉翼，神情也不僵木，还能看出表情变化，她抬头，毫不避让地迎着对方目光，满眼焦灼之色。
向正仪不会作假，只好低着头，倒也符合一个不常出家门的妇人该有的情状。
她贵为公主，这些低等士兵看过她的可能性很低，就算有遇见的场合，也是她高高台上，这些人台下守卫，哪里敢抬头看她？何况现在向正仪一身女装，竟然连气质都似变了，就算熟悉的人看见她，只怕第一眼也认不出。
那骁骑营士兵看了看这对“夫妻”，倒也没什么可疑，年纪相仿，形貌般配，摸摸“孩子”的脸，刚擦过雪冰冷彻骨，确实也像有病。
“户籍？”他伸出手。
君珂早已有备，掏出一个燕京百姓户簿递过去——自从萝卜刻章被发明后，尧羽卫人手几本各地户籍，及可用的各种证明文书，小陆因此被任命为尧羽卫第一假证贩子。
向正仪当然不能拿出自己的，君珂也有说法，“内子很少出门，不知要随身带户簿，而且心急孩子病情也忘记了，望军爷通融。”说完塞过去一锭银子。
那士兵瞟她一眼，抖抖袖子，君珂赔笑将银子塞进他袖子里。
“去吧。”那士兵懒洋洋走了过去，对同伴打了个“没事”的手势。
两人松口气，继续前行，一路上遇见几拨岗哨，都用这种方式混了过去。君珂猜得不错，无论是九城兵马司还是骁骑营，都对小巷出没的人群特别加紧盘查，连乞丐都一个个拉出来看过。
快要到七里巷的时候，两人却遇上了麻烦，这次盘查的是一个骁骑营军官，有职务的人胆子往往都大些，这个酒糟鼻子的军官又特别好色，一眼看中了“粉颈低垂，温婉闺秀”的向正仪，竟然伸手就去抬她的下巴，笑道：“小娘子好相貌，大爷我瞧瞧！”
君珂暗叫——要糟！

第九十章 燕京绝灭夜
君珂这边在七里巷附近出岔，在燕京的另一个角落，却有人谋算着要给燕京搞一场岔子。
“我们这么多人，要想一起出城，难度如登天。先前我们已经到城门附近去过了，几乎一步一关卡，并且所有人都不许出城；分批，难度更高，混一次两次还有可能，混多次，风险增大。”静室内纳兰述正低头看着燕京全图，眼神凝重。
他出乎燕京意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逃回冀北，反而回了燕京，这让朝廷有些措手不及，这使他回来时，燕京密查还没开始，给了他时间迅速召集尧羽卫，但等人召集全再要出城已经来不及，在纳兰述安排下，众人趁燕京府空虚，陷入大牢抓囚犯，和敌人玩了个虚虚实实。
这个虚虚实实是针对沈梦沉的，用囚犯代替尧羽卫一通乱杀，他们踪影不见，自然所有人都认为尧羽卫趁乱跑了，但以沈梦沉多疑的性子，和他对冀北尧羽卫的了解，他一定会力排众议，认为尧羽卫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注意力会放在查冀北别院的地道上，尧羽卫便利用他的多疑，真的跑了——又节省出来一些时间。
这时间，使他们从东城到了南城，汇聚在了一处宅子里，这宅子很多人熟悉，尤其他们的敌人都熟悉，现在看起来超级危险。
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是一点没错的。最起码到现在，这宅子在傍晚的时候有人来过一次，看过还是没人外，便再也没人来。
说起来虽然沈梦沉错误了一次，但他一开始的推断是正确的——他认为纳兰述会回来，只需要一直扎紧口等他就好，但燕京朝廷除了太孙对他的看法不置可否外，包括皇帝在内都不以为然，哪有这么傻的人，自投罗网？燕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回来？连君珂都在城外！难道为那群护卫？一群护卫而已！荒唐！
因为这个想法，因为将太多精力布置在麓峰大营到冀北的路上，所以朝廷失了先机，所以纳兰述一行人，还安然坐在君珂的宅子里。
对，君珂的宅子。
谁也想不到，纳兰述没有使用任何尧羽卫在京的秘密据点，却进了全燕京都知道的和他关系最近的君珂的宅里。
连君珂自己都没想到。
她对自己的府邸本来就没有家的概念，又长期住在军营，早已忘记自己还有房产，而且她既然冲纳兰述来，自然先奔纳兰述的住处。
而在纳兰述的计算里，就算君珂及时醒来追出来，就算她来得早及时进城，就算她先去了他那里，过一阵子就应该想到她自己这里。这也是纳兰述冒险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不光是虚虚实实，他还担心君珂没有真正被制，那么就不能任她孤身在京城被捕，自己家，她迟早总该来的。
但就那么巧，君珂被沈梦沉打击得心慌意乱，又遇上向正仪，竟一直没有想到在这里和他汇合。
此时众人虽在等待，却不焦不燥，只是气氛有些压抑——纳兰述匆匆赶回燕京，将人迅速收拢，随即一连串的安排风雨雷霆，不容人发问原因，训练有素的尧羽卫此时不会随便发问，但人人心头都有了不祥预兆。
“主子。”戚真思坐在一边，难得地蹙着眉头，“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但很明显出事了，你有必要将事情和我们说清楚，大家才好对后面的情势心里有数。”
屋内没点灯，黑暗里纳兰述闭了闭眼睛，随即沉声道：“鲁海回来了，重伤，带来了尧国生乱的消息。你们知道的，这必然是个连环计，尧国一旦生乱，冀北去掉一大屏障，朝廷就会打我们主意。更重要的是，尧国生乱，母妃心系尧国，必然会回尧国，无论她是单身还是带领私军，冀北王府都面临……大变。”
说到最后两字，他声音已经微微嘶哑——鲁海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这段日子虽然不长，但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报信的也许已经来了，赶路的也许已经在路上，不能动的大军也许已经动起，布下的天罗地网，也许早已张开。
但望还来得及，但望还……来得及。
他这段话说出来，室内便是震惊的沉默，众人都知道这段话代表的意思，尧国未必好端端地生变，很可能有大燕的手笔，大燕害怕将来对冀北下手，尧国会成为冀北的退路，两地一旦联军，大燕北部将会生生分出一半国土；而尧国既然生变，大燕苦心布置等候了这么久，又怎么舍得不对冀北立即下手？
“鲁海怎么样？”戚真思却只追问这个问题。
纳兰述默然，尧羽卫核心成员，每个人都是戚真思从高原上带出来的，她对他们的状况有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戚真思知道鲁海的惨死——她是高原上还未开荤的兽，外表的嬉笑不能尽掩骨子里野性和杀戮的血，同伴的死，会是这只兽首次见血的触媒，到时候会有多少生命成为祭品，他不敢想。
半晌他笑了笑，平静地道，“我说过他重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让军医好好照料他——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
他一边笑，一边咽下喉间一口腥甜。
戚真思盯着他，眼神在暗色里狼般幽绿，似乎要穿透眼前的人，看进他的心，然而平静如常的纳兰述还是让她打消了疑问，点点头道，“但望不要有第一次。”
“谁不知道戚大头领最讨厌被骗。”纳兰述笑笑，“我们还是来讨论下如何出城，我的意思，还是要在燕京搞事，搞得越大越好，搞成一锅乱粥，我们才可能趁乱出城。”
“嗯，御林军和骁骑营关系其实也不太好，我觉得可以利用下，不过现在入夜了，我出去巡察下。”
戚真思向外走，其余人聚到一起细细讨论，纳兰述看一眼她背影，虽然有些担心，但想小戚一向顾大局，就算有所怀疑，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安心地低下头去。
戚真思出了门，她心中烦闷，似有大石相压，忍不住便多转了几圈。
然而那种压抑的情绪犹自未散去，她对天吁出一口长气，想着这次冲回冀北后，如果实力未损，干脆打回尧国去，这劳什子的大燕，也未必比乌烟瘴气的尧国好哪里去。
随即她转身准备回去，忽然眼角一凝。
一条人影，从黑暗里窜了出来，这人影像在巷子里蹲了很久，之前戚真思没有发现有人走动的声音。
那人影窜到墙下，笨手笨脚地向上爬，戚真思双手抱胸冷冷看着，此刻她心情不好，谁也不想理。
君珂的宅子因为长期不住，护卫怠工，晚间黑漆漆的没有人，那人爬上墙头，身子哆嗦，砰一下翻滚栽下，却停也没停，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厨房。
有尧羽卫护卫闻声出来查看，被戚真思默默拦住。
不一会儿那人又跑了出来，一手一把菜刀，腰间还掖了把劈大骨的小斧，二话不说，又去爬墙头。
尧羽卫那个护卫看傻了——前面有路不走，非得笨手笨脚爬墙，这姑娘疯魔了么？
戚真思的脸色，却慢慢僵硬起来。
她特别白的肌肤一瞬间便泛了青，竟似额角靛青刺青颜色，冷冷走过去，一把将墙头爬了一半的人拽下来。
那人霍然被抓，惊得转身持刀就劈，大声哭骂，“你们……”
戚真思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手指一弹，双菜刀落地，随即她手臂一推，将那人推在墙壁上，冷声道：“红砚！你怎么回事！”
墙下背满刀具的正是红砚，本就情绪失控的她，被抓住绝望愤懑，正要举刀相拼，听见戚真思的声音，顿时浑身一颤，随即霍然抱住了戚真思的腿。
“戚姑娘！戚姑娘！”她拼命将头在戚真思膝上磨蹭，泪水刹那间浸透她的裤管，“鲁海死了！鲁海死了！你给他报仇！你给他报仇！”
戚真思手指一颤，霍然回首看纳兰述所在的正屋，随即一把捏住红砚下巴，“低声！给我说清楚！大个子怎么了！”
“他死了呀……”红砚扑倒在她膝，哭得痛断肝肠。
君珂走后她被人立即送到山下，君珂留了纸条要她等待，并要她放心一定会给鲁海报仇，然而红砚陷身悲愤绝望，五内如焚，哪里肯乖乖在小村等，她装作呆滞，放松看守的人警惕，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走的时候还偷偷在人家后院牵了一只驴子，她并不知道自己赶进燕京城要做什么，只觉得不能坐在那里，一坐在那里，鲁海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拼命撞她的脑子，撞得她眼前发黑连心都似要裂开，她只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好从那噩梦中逃脱出来，进了燕京后她不知道往哪去，习惯性往君珂的宅子来，一路上躲避巡哨，竟给她慢慢摸了过来，眼看四面公人来去，她心底突然便迸发出巨大的仇恨——鲁海肯定是被这些朝廷的人害死的！她要去杀人！她要杀朝廷的人，给鲁海报仇！
所以她爬墙进厨房拿刀，只觉得胸中的悲愤之气，要靠手刃仇人才能解决，所有朝廷的人，现在都是她的仇人。
戚真思认真地听完了红砚絮叨破碎的哭诉，随即拍拍她的肩，道：“死了吗？嗯，没事，尧羽卫每个人的血，都不会白流的。”
她一拍，红砚应声而倒，戚真思招手示意属下过来将她扶起，关照，“随便搁哪个房里，不要被主子看见。我肚子有点不好，你回主子一声。”
那护卫一直在远处守望，没听见她们对话，扛着红砚应声而去。
戚真思在墙头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随即她掠下墙，奔往骁骑营方向。
天语族的人可以死，但不可以白死，彼命既逝，苍天作语！
如果先前只是说燕京需要一场混乱，现在她觉得，整个大燕都需要一场大乱，冀北已经危在旦夕，现在赶回去未必来得及，只有令朝廷分身乏术，冀北才有被救的机会，她才有为尧羽报仇的机会。
想到尧羽，痛到麻木的心猛然一抽，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死去的何止一个核心成员鲁海？之前几批派往尧国的尧羽卫，她以为他们还在尧国境内努力打探消息，如今不用问，这些兄弟一定尸骨早寒。
足足数百的鸟儿们啊，每一个都是她亲自挑选并指点，都是相伴一起长大的兄弟！
就这么无声无息折翼于异国，到死她竟然还迟钝不知。
戚真思扬起脸，额头上靛青刺青，光芒森冷。
尧羽卫已经经不起伤亡了，有些冒险的事，她一人去做吧。反正尧羽是天下最不需要头领的护卫，有纳兰述在，就有尧羽。
此时已经到了宵禁时辰，街上空荡荡没有行人，巡逻的士兵却极多，戚真思一路穿街走巷，逼近骁骑大营。
突然眼前人影一闪，掠入一棵树上不见，戚真思觉得那身法有点熟悉，想了想，试探地吹出一长两短三声口哨。
树上立即有人回了两长一短，随即一人探下身来，铁面具灰布衣，正是丑福。
戚真思掠上树。
“你怎么在这里？”
“办完统领交代的事，我想在城门附近等她，结果越近城门关卡越紧，我不敢贸然打草惊蛇，躲在了这里，我给她留下记号，她会找到我。”
戚真思瞟丑福一眼——这里离城门不算近，何必费事跑来？丑福还是心有旧恨，想对骁骑营下手吧？倒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蹲在树上，灼灼注视底下骁骑大营，但大营一直灯火通明，人流来往不绝，而且所有进出的人，都是一队一队，每队不少于十人，并且一字排开，横排走路，这样的阵型，最难让人钻空子，左边到右边距离太远，就算高手偷袭，也很难转眼之间从左边解决到右边，保证所有人都不发声。
他们不知道，从今早开始，崇仁宫就下了命令，所有在京军队，一律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加强大营周边防卫，灯火不息，出入成队，一日命令不撤，一日不得松懈。
纳兰君让要将京城防得水泄不通，不给任何人生事的机会。
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一个落单的人，戚真思脸色也开始不好看。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突然凑在丑福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丑福眼神骇然一变，不认识戚真思一般盯了她一眼，半晌却点头，“好。”
戚真思满意一笑——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受约束，敢作敢为。
两人掠下树，找到路边一个小铺子，丑福随便抓起一壶酒灌了一半，戚真思则掠到后房，偷了一套女子衣裳。
随即她换上衣裳，故意将胸口扯开，丑福喝完酒，转头一看她这造型，顿时转开眼光。
“转什么转？这都不敢看，等下你要怎么做戏？”戚真思一把拎住他衣襟，砰一下撞在胸口，“看！好好看！眼神不许让！”
丑福眼神往下一落，正望见雪白一条沟，唰一下赶紧又掉开眼光，戚真思一把捏住他下巴，冷冷道：“想想你娘！”
丑福浑身一颤。
“想想你的脸！”
丑福咬牙。
“想想你绑上断头台的那天！”
丑福的眼光转过来，认认真真盯了底下风光一眼，戚真思道：“捏！”
丑福伸手狠狠一捏，雪白的胸口顿时几个乌青的大指印。
戚真思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密密的疹子，却没起红晕，心中被怒火烧灼的人，没有任何别的心情去娇羞或犹豫，她满意地咧嘴一笑，“很好，这眼神不错。走。”
她简单地化了妆，掩去额角特征鲜明的靛青刺青，然后两人出了铺子，再也不掩藏行迹，直奔骁骑营而去。
一队骁骑营士兵从大营里出来，大概准备去换岗。
“救命啊……救命啊！”前方突然传来女子娇呼，凄切绝望。
士兵们驻足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巷子里奔出来。
“往哪……走！给老子……停下……”一个拎着酒瓶的醉汉，踉跄地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嘻嘻淫笑，“……小娘子……怪可乐的……来……给大爷再摸摸……”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挑挑眉——上头严令，今晚燕京任何大小事件，都必须慎重对待并立即驱散，这对半夜闹事的男女，得抓了关到燕京府去。
“军爷救我！”那女子已经看见他们，踉跄奔了过来。
士兵们正要呵斥，蓦然眼前一亮，奔来的女子，娇小清瘦，偏偏胸部丰满，正是燕人最喜欢的类型，更要命的是，她的衣襟在挣扎中已经被撕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膀和胸口，最最要命的是，雪白的胸口上，还有属于男子的乌青的指印。
男人的内心常有狂野的欲望，被凌虐的女子尤其能激起他们的兴奋，这个指印，瞬间让所有人眼睛发直呼吸发紧。
再一看脸，美貌可人，惊慌状态下更让人觉得诱惑。
几个士兵互相使个眼色，心意互通。
“小娘子莫怕，我等来救你！”几人迎上去，分出两个人一把抓住丑福，拖到一边巷子里，随即一阵砰砰乓乓暴打和惨叫声传来。
戚真思微微偏了头，瞄了眼那巷子，她有点担心丑福控制不住对骁骑营的仇恨，出了岔子，然而黑巷里的暴打，没有任何异常。
丑福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住惨叫求饶，完全就是一个没武功的醉汉。
死过一次的人，没有什么不可忍。
“小娘子……”另外几人围了上来，色迷迷地盯着戚真思的胸口，“受伤了吗？来，去那边巷子，咱们给你查看查看。”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戚真思“惊慌”地倒退，正退到巷子里。
几个士兵互相使个眼色，分出两个人跟了进去——有些事，不适宜人多。
随即巷子里传来低声挣扎嘶叫，嘴被捂住的那种。
戚真思蹲在黑暗里，捂着嘴嗯嗯啊啊，已经换上了骁骑营的军装，另两个人被剥了衣服，躺在她身边。
“还没好？”等在外边的士兵笑骂，“快点！马上还要回去，你们可别占兄弟们时辰。”
里面没动静，随即一只手伸出来，懒洋洋招了招，看衣袖，是骁骑士兵装束。
“奶奶的，一会功夫累成这样？”两个士兵骂骂咧咧进去。
又过了一会，剩余四人等不及，也一起拥了进去。
随即，有人敲墙。
“你这边好了？”戚真思的声音。
“两个人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丑福越过墙头，拎着两个骁骑营护卫。
两人都换了衣服，十个士兵在他们身后一字排开，戚真思和丑福二话不说，上前一人一脚踢死。
然后迅速藏起其中两具尸首，又在其余八具尸体上拳打脚踢，做出被殴的凌乱，最后一人在胸口插了一剑。
伤口故意往下拉了拉，看起来像阔刀之伤——御林军的佩刀，就是阔刀。
又剥了一套军装——这人身上取件上衣，那人身上取个腰带，再换个人取件裤子，再换个人脱双靴子，每个人身上剥一点，凑成一整套，给被戚真思剥了衣服的尸首穿上。
只剥一个人的衣服太显眼，一人一点便不容易看得出来。戚真思马上还要离开，必须有九人穿着衣服，否则衣服少的数量一旦不对，细心的人便会察觉。
随即戚真思直奔御林军大营，好在两家大营相隔并不远，也没靠近，远远躲在树上。
这边留下丑福，用尸首的鲜血涂了满脸满身，看不出本来模样，才撒开双手，奔出小巷，直奔骁骑大营而去。
“杀人啦——杀人啦——”丑福一边奔一边喊。
“怎么回事？”骁骑大营里立即有人冲出来。
“我们小队刚才在神水街巡查，突然看见有黑影闪过，我们去追，却撞上御林军，非说他们追捕要犯到此地，眼看便要收网，却被我们搅合了，双方一言不合，便动起了手……然后，我们九位兄弟被杀了！只活着逃回来我一个……”
“什么？”骁骑营一位参将一惊，“杀了？”
骁骑营和御林军作为皇城两大贵族军队，向来互相看不顺眼，打架闹事是家常便饭，最近两家也确实憋着劲看谁先捉到要犯，好吧全军操演丢掉的面子拿回来，但从来也没出过杀人的事，更不要说一次杀了九人。
这样的冲突，是会引起整个朝野动荡的。
“是我们的人先动手……”丑福垂下头，“可是对方似乎很愤怒，说追捕大半夜了，却因为我们功亏一篑，叫我们拿命来赔也不够……”
他带着一众骁骑营的人来到巷子，指指那些惨不忍睹的尸首，“您看……”
参将呆在那里，心想今晚自己带班这下倒霉了，好半晌才赶紧转身回报上峰，他算是谨慎的，不敢立即私自去找御林军，命人抬着尸首回去，丑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不住哭泣，哭得参将心烦，也不要他再去回报总统领，带着尸首去禀报。
这边骁骑营总统领大惊失色，他却不敢再向上峰禀报——治下在这要紧关头出了这等事，就算错不在骁骑营，他这统领也当不长了，何况还是骁骑营先动手。
“此事尚有蹊跷，可随我去向御林军问个清楚再做定夺。”他想了一会，做了决定。
没敢带太多人，以免误会扩大不可收拾，骁骑营统领命人抬了尸体，前去御林军。
这边人快到御林军大营，那边树上的戚真思已经看见，趁着那头的人将要转过一条街，快到未到又在视线死角时，突然从树上电射而下。
她扑到一队正出来换岗的御林军面前，厉喝：“还我骁骑营兄弟命来！”剑光一闪，已经将面前御林军士兵捅了个对心穿！
鲜血飞溅，那队御林军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同伴已经浴血倒地死亡。
戚真思趁他们一愣神间抽身就走，御林军反应过来立刻去追，戚真思身影在街道拐角一闪，御林军拐过街，正撞上抬尸而来的骁骑营。
接下来的事便不用说了。
一方死了九人前来问询本就心怀愤恨，一方突然死了士兵还遇上“凶手倒打一耙”，再加上本就有宿怨，几乎没说上几句，便动上了手，然后骁骑营总统领被打了。
然后骁骑营呼啦一下出动了。
然后御林军也干上了。
然后闹得最凶的时候，骁骑营失火了。
火势极大，还伴随爆炸，不知道谁开了骁骑营的武器库，将里面的震天雷全部拖了出来，每个火头里炸了几个，顿时搞得骁骑营人仰马翻。
骁骑营这边一起火，御林军大营也起火了，两边偃旗息鼓，一边留下狠话一边赶紧回去救火。
正在乱糟糟的时刻，两座大营之间的一道巷子里，站下了两个人。
丑福和戚真思。
丑福背着整整一大袋雷弹，这是兵部新拨给骁骑营的火器，威力极强，小小一颗便足可炸出丈许大坑。最好的东西，向来都留给京城三大军的。这是骁骑营的全部库存，丑福趁乱一起背了来。可以说整个大燕最犀利杀伤力最大的武器，现在都在丑福这里了。
戚真思没能进入比较安定的御林军大营，却在附近小铺拎了一大桶油。
两人商量了一下，胆大包天地背了这些宝贝，想去炸皇城，九蒙旗营已经入驻燕京，皇城十里外便固若金汤；想去炸崇仁宫，崇仁宫坚壁清野，一大片平地让人无法接近；最能掀动燕京局势的两处地方都无法得手，反而惊动了守卫皇城的御林军，一路死追。
雷弹子始终没用来驱敌，戚真思想把它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两人背着火药桶在燕京奔逃，无意中闯到了一处有点陌生的区域。
戚真思目光在四周掠过——这里连绵一片旧式房屋，都是年久失修的木制结构，最近是燕京大风期，天干物燥，远处更夫在悠悠打梆子，叫着，：“小心火烛……”
只是这里却不如想象中陷入沉睡，一处空场上，挤挤攘攘全是人，裹着被单和棉袄，被数百武器齐全的骁骑营士兵驱赶在一起，四面生了几堆火，用木架子搭成了虚虚的一道栏杆，所有人在场内，骁骑营士兵在栏杆边，警惕地盯视着睡眼惺忪的人们，不住呵斥，“安静！安静！”
“军爷，大晚上的把我们驱出来干什么，这么冷的天。”人群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睁着惊恐的眼睛，只有几个男人在喊。
“外头有贼，我们奉命来保护你们。”一个骁骑军官狞笑，一脚将一个哇哇哭泣的孩子踢开，“都给我乖乖的，没你们的事。”
“我们孩儿都已经投军，现在正在京外给朝廷守卫，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顿着拐杖。
“所以来保护你们呀，没听懂吗？”骁骑营士兵斜着眼睛，发出一阵讥嘲的大笑。
这里是十三盟盟民们集中居住的一片区域。骁骑营同样领了看守这里的任务，其实也是上头害怕云雷军万一胆大包天闹反，抢先把他们的家属挟制在手里，崇仁宫和沈相府出来的命令，倒没令骁骑营为难这些家属，只是要求不可漏出一人，这块区域居住数万人，占地不小，骁骑营为求方便安全，干脆不许所有人睡觉，都从家里赶出来，集中在广场看守。
反正他们对云雷军恨之入骨，欺负欺负他们家眷也是乐意的。
燕京地域广大，是曾经的三个城的合并，每处居民区域都有比较空敞的地方，五六万盟民挤在一起，骁骑营只要把广场两头三条巷子都堵住，盟民就出不去。骁骑营也不怕盟民家属闹事——都是女人孩子老人。
戚真思和丑福此时掠过广场附近的巷子，看见这里有几百骁骑士兵，顿时打算绕开。
正在将绕未绕的时刻，身后追来的一个膂力强横的御林军，突然拉弓放箭，黑暗中红光一闪，劲风呼啸，一朵红莲刹那渡越，直奔丑福背心。
火箭！
御林军不知道丑福背的是那要人命的雷弹子，一箭只求毙敌。
丑福刹那间听见风声迅猛，心知不好，条件反射一个大转头落背转腰，将火箭让了过去。
让过火箭的时候他一个习惯性撒手动作，随即觉得背上一轻，什么东西从头顶上飞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戚真思霍然抬头。
丑福为了躲箭，不小心将背上的装雷弹的袋子洒了出去！
戚真思正在他身侧，没有遭到火箭攻击，此时她如果伸手，还来得及将袋子拢起。
然而手伸出去的那一刻。
鲁海的笑脸一闪。
死去的数百尧羽卫的脸一闪。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
戚真思突然闭上眼睛。
这里是铁桶燕京，无数人精心勾连，势必要将他们留下。
远方是冀北和祖国，正前路未卜，陷身于帝都阴谋和算计。
她在中间，身负仇恨，力量单薄，难以挣脱这一国之力罩下的巨灵之掌。
不破不立，不舍血洗燕京，就要被人血洗。
是。
杀戮犹未始，此刻才是开端。
戚真思的手，在触及那袋子前，短暂的一停。
这一停，便眼看着那要命的东西，按着既定的方向，从破了的袋口飞洒出来，落向下方。
下方，是各条巷子被堵死，人群最为集中的广场。
戚真思手指一瞬间冰凉。
马上，她要造一生里最大的罪孽。
马上，她将因这罪孽，万劫不复，永无赎罪之日。
马上，她将因这无法赎罪的孽，遭受众叛亲离之苦，没有人会原谅她，甚至她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只这一犹豫。
鲜血成渠，积骨成山，在冀北尧国沦入这样的命运之前，燕京先尝了血的腥甜。
将有人要因这罪堕入地狱。
她去。
长发被风撩起，落在颊边，冰冷如钢丝。
心也如刚。
“轰！”
爆炸响起的一刻，戚真思一把将丑福拉下，饶是如此，丑福也震惊得险些一头栽下去。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而起，伴随滚滚黑云和尖声惨叫，黑云里翻出大片残肢断臂，一片一片的血红。
这种雷弹子，一个能炸翻一大批，被驱赶着挤在一起，密集得不能再密集的百姓，几乎立即遭受了灭顶之灾。
血肉横飞。
刹那间人间地狱。
黑云如巨大蘑菇，升腾在这片广场上空，在半空中慢慢展现狰狞的铁青脸孔，不断翻转叠加。追击的御林军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爆炸场景，惊得掉头就跑。
雷弹子落下去就是灭绝，那小小的东西，遍地滑动，被惊慌失措的人群不断踩到，踩一次就是一场爆炸，本来只有靠近巷子的那一边爆炸惨重，但渐渐的，整个广场都受到波及，失去镇定的人们惊呼狂喊，挤压奔跑，造成爆炸连绵不绝，他们互相践踏着血肉，再在永无止歇的雷云之中飞上云端。
“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丑福狂喊，“救他们！”
“怎么救？”戚真思死死拽住他，“下去你也是死！”
“刚才你为什么——”丑福想到什么，霍然扭头盯住戚真思。
戚真思咬唇不语，嘴角沁出淡淡血丝。
“如此而已！”半晌她振臂，狂呼，“轰炸燕京！”
“你疯了！这不是骁骑营和御林军，这是无辜百姓！是云雷军的家属！”
“尧羽损失惨重，燕京有备而来！”爆炸不绝，每个字都要拉开嗓子喊，“要搞乱燕京，乱出个天翻地覆，光靠在两大营生事，没用！很快纷挠就会被沈梦沉纳兰君让压下，你我没有办法去烧戒备森严的皇宫和两大营，只能骚扰民居，既然注定要杀人，为什么不杀最有用的？”
“你……”
“这里出事，朝廷才真正难辞其咎，云雷军才会逼而走反，我们才真正斩断了云雷军被朝廷控制的软肋。里应外合，才有可能冲出燕京，君珂才可能将云雷军，从此永远真正掌握在手！”
“你看。”喊破了嗓子的戚真思，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白牙森森，“这么无本万利的事，只要心一狠眼一闭就行，为何不做？”
丑福闭上眼睛。
是的，铁桶一般的燕京，只有这里，才是朝廷无论谁也想不到，会被下手的地方。
也只有这里被下手，才能颠覆燕京，才能彻底斩断云雷军乃至整个十三盟和大燕的牵系，将曾经组成大燕重要部分的彪悍民族，用血肉生生剥脱的方式，彻底地分离出去。
残忍，却现实。
他闭目凝立不动，翻腾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些狰狞的伤疤，鲜活也如焰苗欲舞。
一瞬间想起母亲悬在梁上的尸体，想起那灼热到心底的火盆，想起断头台下那些“同侪”讥笑快意的目光，这冷酷燕京，悲凉人世，眼看就要逼他们走上绝路，可他也不愿死。
一腔悲愤翻涌如沸，先烧着了他自己。
底下的情形，谁也不敢看，谁也不能看，那是尸山血海，血肉翻浆，命如草芥，而草芥，染血倒伏在尘埃。
骁骑营残存的人，早已魂飞魄散，打开堵住巷子的铁门的门锁就逃，却在离开时再锁上。
无数还没被波及的幸存的人，惨叫着扑向锁死的门户，拼命拍打着铁锁。
“救命！救命！救救我们！”
“开门！开门！”
“开门啊——”
“天啊！”
哭喊上冲云霄。有人开始绝望地用牙齿咬冰冷的铁锁，有人开始往铁门上端攀爬，踩着下面人的肩膀，这种临时铁门上面没墙，爬出去就有望求生，但铁门溜滑无可攀援，这些人全是老弱妇孺，哪里爬得上去？
丑福突然掠了下去。
他浑身颤抖，连身法都控制不住，有点歪斜地落在铁门外，拔刀，竖劈。
铿然一响，铁锁掉落。
人群几乎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然而丑福立即发现，开门也不是生路！
巷子太窄，这些本就体弱受伤的人，一下子急于抢出，全部挤在了门口，然后被后面涌来的人冲击，当即又倒了一轮，连丑福自己，首当其冲人群冲击，险些也被踩倒，还是戚真思掠过来，一把将他拎上了墙头。
很多人逃进小巷便捂胸倒下——盟民日常生活清苦，大多营养不良有疾病，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残。几乎所有的老人都在瞬间死去，不是被炸死，而是惊吓致死。
场内五六万人，小半被炸死，更多的人是因为过于拥挤无处奔逃踩踏致死，还有被烟气活活呛死，地面上尸体堆成山高，惨叫声渐渐归于寂灭，满地凌乱衣物残肢断臂和鲜血，天地都似在渐灭的烟气里，陷入永恒的血火。
苍穹深暗，血腥气和焦烟凝结成柱，剑般刺入岿然燕京。
帝都震动，深青天色突裂血色浓云，风从穹窿穿过，呻吟作哭。
丑福被戚真思拽着背对那方向死命的奔跑，两人仿佛都似要耗尽生命一般狂奔，初冬的风万刀攒刺，胸膛上仿佛穿入一个个透明窟窿，撕裂般的剧痛，却又不觉得痛，这一生所有的痛，都留在了身后的血肉尸骨里。
不知道跑到什么时候，戚真思蓦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丑福几乎也重重砸在她身上，两人刹那间都昂起头，对着天边诡异狰狞的血色浓云，发出一声鲜血淋漓的嚎叫。
※※※
鼎朔三十三年十月初九。
京中盟民聚集区发生灭顶爆炸，全燕京最犀利的全部火器，落在了云雷军在京所有亲属的头顶。
这是一场比战争还要恐怖的毁灭，就在天下第三大城、闹市区、居民集中地。
莫名其妙落下的火器、聚集的人群、关死的门户、狭窄的通道，种种因素，造成了这一本不该发生的灾难。
死四万八千九百一十一，重伤残废八千一百七十，后者后来也多半伤重而死。
十三盟老弱妇孺，几近一夜灭绝。
这场灭绝，给燕京乃至整个大燕，带来了深远而无法挽回的戕害。五万多人的血色死亡，铸成一柄巨大的血剑，横锋劈裂，不仅劈开了多年无战事的燕京最后的安定，还劈开了十三盟和九蒙贵族唯一的牵制。沧海逐鹿，乱戟并起，神州大地，自此陷入长达十年的乱世动荡之中。
这一夜。
史称：“燕京绝灭夜”。

第九十一章 智斗
丑福背上的雷弹袋子滑出的那一刻，一条街上，一个骁骑军官正轻佻地抬起向正仪的下巴。
君珂暗叫要糟，还没来得及拉开那军官，向正仪已经霍然抬头，眼底怒火一闪。
随即她一个肘拳便顶上了那个军官的下巴！
砰然一声血水四溅，飞出了三颗牙齿，向正仪在那军官的惨叫声里，一巴掌把他的牙齿和他的人一起拍出了三丈外。
君珂叹气——这位公主在这种时候反应总是这么快。
她也来不及思考，立刻拔剑，那军官砰然落地，一声大叫，四面的士兵立即都抬头看过来。还有很多人奔了过来。
君珂一抬手，披风飞起，将那小乞丐远远送了出去，随即脚跟一磕马身，便要冲进对方人群。
“轰！”
蓦然一声大响，远方腾起一团黑云，翻着血红的光，耀亮半边天际，响声一声接一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黑云也越聚越大，翻出滚滚浓烟，看方向，在城北的某个位置。
巨响和异动惊得所有人都一呆，马上要打的架都忘记了，骁骑营怔了一会儿，蓦然有骁骑军官骑马飞奔而来，大声狂呼，“是盟民区！所有人集合救援，立即！”
再也没有人记得向正仪和君珂，连绵不断的爆炸惊得士兵们都失了魂，纷纷上马，马鞭连抽，一阵风似的去了。
四面很快恢复寂静，向正仪还没反应过来，维持着一个半挥拳的姿势愣愣地道：“怎么回事？”
君珂早已脸色惨变，瞪着那个方向——那是十三盟民亲属聚居地域，她常派人去慰问自然熟悉，看那边黑云烟火和被风传来的隐隐惨叫哭喊，好像发生了很大的灾难。
这个时候全是老弱妇孺的盟民亲属怎么会出事？
朝廷？还是……
君珂激灵灵打个寒战，竟然不敢再想。
向正仪却没想到那么多，看见黑云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君珂的手，激动地嚷：“纳兰！一定是纳兰！我们过去！我们过去找他！”
君珂心底一凉，霍然转头看她，连声音都变了——“纳兰？”
她眼神瞬间如霜似雪，向正仪一抬眼对上，竟然浑身一冷，愕然道：“现在能在燕京闹事，会在燕京闹事，除了纳兰，还有谁？”
她飞快地牵起君珂的缰绳，道：“你愣着干嘛？走啊！”
君珂又是浑身一颤——对，现在有能力有理由在燕京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纳兰述，可是，为什么要是云雷家属？
一个声音立即在心底告诉她——为什么不是？云雷军对朝廷本就不满，之所以还服膺管束，完全是因为软肋握住朝廷手中，而他们的亲人，就是这个软肋。
只要将这个牵系斩断，嫁祸朝廷，不仅立刻可以动荡燕京，还可以让悲愤的云雷军倒戈一击，真正成为闯出燕京回到冀北的最大助力。
合情合理的推测，因为太合情合理，让人越想心中越冷。
君珂勒马，神情有些迟疑，她突然开始害怕面对真相，如果真的看见纳兰对云雷盟民下手，她将立即陷入焚心的为难。
然而她随即便甩了甩头——这世上合情合理却未必如此的事情太多，何必呆在这里揣测？
“走！”
两人直奔爆炸来源处，越靠近心越凉——这么密集的爆炸？听声音就像是不凡火器，这东西相当珍贵，只有皇家军队才有，云雷军都不配备。再说就算大燕要去攻打南齐，也不太可能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吧？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尧羽卫虽然有少量火药之类的东西，但一向备而不用，动静太大，不符合尧羽卫潜行的风格，而且这东西市面上也没法买。
君珂刹那间心中竟然一喜——不是纳兰？
爆炸声连绵不绝，隐约听见仿佛地狱倾覆般的惨呼，一声声荡在夜空下烟云里，哀绝可怕，听得人浑身发愣肌肤生栗，连向正仪那样浑浑噩噩的人都愣住了，有点腿软的扶住了墙，喃喃道：“天啊……”
君珂脸色惨白，手指震颤险些握不住剑，她抬头看看浴血天色，仿佛看见一刹间，血色遮没燕京，进而蔓延山河四海，风雷乍起！
然而两人此刻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几乎燕京所有的武装力量，都被大爆炸惊动，各自服色的士兵，建制整齐地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奔来，如细流汇入大海，将那段出事的地区所有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君珂躲在暗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声对向正仪道：“我们在这里等一等，这里离北策门很近，他们也许是打算从北策门走，这么大的动静，如果……如果纳兰的人真的在这里，必然还要想办法冲出来，我们也可以接应。”
“好。”
※※※
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在和属下计议定出城计划的纳兰述，正在问：“小戚呢？”
随即一声巨响，他手中地图一颤。
将地图一扔，纳兰述一步抢出屋外，抬头看一眼那出事方向，顿时脸色大变。
想也不想一声厉喝：“戚真思！”
“回主子，头领说她肚子不好……”
“胡扯！”纳兰述铁青着脸立在院子中，远处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变幻，肃杀沉凝，尧羽卫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神情，都惊得不敢言语。
在睡觉的幺鸡突然从屋子里奔出来，扑在墙上冲着那方向一阵狂嚎，爪子躁动不安地在墙上抓挠，抓下层层墙皮。
纳兰述也从没见过这懒狗这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反应，这血脉如狮的异犬，是不是嗅见了冲天而起的血腥？黑暗燕京，乍生血海，惊起了它隐藏在血液里的野性？
若在平时，这样嚎必然惊动他人注意，此刻全城却都笼罩在惊人的爆炸声里，什么声音都被淹没。幺鸡嚎了一阵，霍然转身，撞进旁边一间偏房，拖出一个人来。
纳兰述一看是红砚，脸色一白。
怎么给她进了城！
小戚遇见了她，知道了鲁海的死讯，然后……
纳兰述抬头望着那方向——戚真思，你疯了！
“主子……”
“我们离开。”纳兰述闭上眼睛，语气已经沉缓下来，“燕京出事，正是离开的最好机会，不用执行刚才的计划了，所有人——”
“在。”
“这样的爆炸，必然要惊动全城军队，从最近的路赶来，城西南的骁骑营，应该会穿过七里巷过来，”纳兰述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点划，“城东的九城兵马司应该从燕台过来，九蒙旗营有一半人在拱卫皇宫，这些人绝不会离开原地，剩下的人和江南郡的士兵，可能从东南方向的中洲大道过来，如此，就有了一个汇聚点。”他手指有力地在地图上一点，“延喜街，所有兵力唯一可能的交汇处，住户很少，街道狭窄，有几家铺面，一个篾器铺，一个铁匠，还有一家大量养鸡，你们去三组人，一组接应，一组在高处射箭压制，一组先进铁匠铺，这种小铺子一般会大量打制铁钉，你们全部取出来，栽在路上，不要密集地栽，分散开来。再进那家养鸡的，把他家所有的鸡偷出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不许任何鸡发出声音，最后进篾器铺，把他家筐子笼子篓子统统用上，把鸡装进去，每个筐子塞个爆竹。下面该做什么，知道了？”
“知道！”
“我就一个要求。”纳兰述竖起手指，“不可恋战，保全实力。不管效果如何，是否真正造成混乱，你们都是出手即走，然后下东四街咱们买的宅子里那个小地道，出来后应该就可以和我们汇合。”
“是！”
地图收了起来，这是全天下最为细密的燕京地图，御书房里挂着的那幅也远远不能比，大到皇宫街道有多宽，小到一家铺子卖什么货，全部有详细注明，恶趣味的尧羽卫，甚至连柳咬咬的新居都标注了出来，并特意用红线划出了可以隐蔽迂回到她香闺的十八条路线。
尧羽卫看似整天东游西荡，其实是天下最警惕的一群，逛遍燕京的同时就是在画地图，可惜他们在燕京时间太短，不然只怕连燕京地下到底有多少条地道，也能全部摸出来。
可以说如果有足够的力量，靠这副地图，在燕京城内暗杀潜伏攻其不备，是有机会掀翻整个燕京的。然而在此刻筹谋已久早有防备，以倾国之力来阻挡他们的燕京，区区三百人，只能想着活命了。
尧羽卫们觉得很光荣——用十万以上大军来对付他们三百人，很有面子哪。
“主子。”有人忍不住提出疑问，“我们何必要绊住这些军队？很明显这样的爆炸，城中有人大量伤亡，尸首不可能留在城内，必将运出城外化人场，我们装成尸体被抬出去，那么多人，一定没人细细查看，不是更省力？”
“谁说一定会抬出去？”纳兰述眸子也如那爆炸处黑云升腾，寒光凛冽，“没听过万人坑？”
那护卫惊得一呆。
“城门绝不轻开。”纳兰述已经转身，“如果是我，我会就地掩埋这些尸首，哪怕焚出空地挖出万人坑！我会这么做，纳兰君让，沈梦沉自然也会！”
四面一片静寂，上位者的立场，有时不是这些嬉游自在的护卫能懂。
掏出怀中西洋表看了看，纳兰述微微叹息一声——小珂应该不会来了。
这样也好。
他并不希望她来，但害怕她来，她若奔来燕京，和他失散，以她的性子，乱闯燕京，很可能有危机。
所以他冒险在这里多等了一刻，但如今看来，应该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纳兰述并不太担心君珂的安全，君珂有才能，人人笼络，人人用得着，在燕京朋友比敌人多，皇帝就算看在她的异能份上，也不会太难为她。
小珂又为人平和大度，从不下杀手，就算她和燕京守卫力量冲突，只要她不杀人，自然有人保她。
他的最大敌人们，对小珂都有一份香火情在，虽然这香火情平日里令他恨得牙痒，此刻却觉得当真再好不过。
小珂儿。
但望你从此在没有我的燕京，过得更好。
大步到正门前，纳兰述突然拉开门，手指在门上铜环上一拂，那铜环里有道浅浅的缝，一样东西被塞了进去。
他的指尖有点留恋地抚过光滑的黄铜门鼻，姿势缱绻——这门环，小珂儿曾经一次次地触过。
或许此去再无机会触及她的指尖，便这样抚摸着她触过的门环，也当最后一次，邂逅过她的温暖。
带着血腥气的夜风里，纳兰述微微仰起头，掌心按在门环上，仿佛正在将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
铁血之夜，温柔心情。
随即他转身，腰杆在夜色里比标枪还直。
“走吧。”
花坛里缓缓现出地道口，泥土伪装得天衣无缝，这是尧羽卫不打招呼在君珂宅子里挖的地道，虽然没能一直挖出城，但出来的地方，谁也想不到。
这个地道连君珂都不知道，因为刚刚完工，纳兰述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将幺鸡和红砚先放了下去，尧羽卫并无逃亡的紧张，不知道鲁海和兄弟们死讯的他们，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
“老鲁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笑道，“这家伙从来没受伤躺倒过，这次可怂了，我得好好捶他几拳。”
“主子，大个子那个皮糙肉厚的，会躺倒应该伤得不轻吧？他现在是在云雷大营？”
纳兰述在黑暗里沉默，随即微笑，眼神晶亮闪烁。
“是的。”他温和地拍拍那护卫肩膀，“他在。”
顿了顿，他轻轻道：“一直都在。”
※※※
一刻钟后，某处的地面缓缓浮起，一双警惕的眼睛四面观察无人后，轻轻跃出。
他蹲身于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哨声，人们一个接一个跃出来，最后出来的是幺鸡。
幺鸡一落地，便动了动鼻子——好熟悉的骚气。
再一转头。
尼玛！
为什么是茅坑！
幺鸡圆溜溜的眼珠子瞪着自己出来的地方——开在一个巨大的粪缸之下。
纳兰述捂着鼻子，挑挑眉——不从厕所出来，难道能从沈梦沉书房出来吗？
没错，这里是沈相府。
燕京最不可能被挖个地道抵达的地方。
但是尧羽卫做到了。
正如沈梦沉喜欢偷偷摸摸琢磨尧羽卫一般，尧羽卫也很早就对沈相大人表示了充分的兴趣，这种满身鬼兮兮味道的人，哪怕和尧羽卫没关系，他们也想扒了皮看看，何况还是敌人。
但是沈相府看似布局简单，却当真不愧燕京仅次于皇宫最严谨难入的地方——沈相府四面民居迁走，守卫水泼不进，到处都有防地下震动的吊锤，而且据说建造时，深挖地基，铺上巨石，根本无法挖穿。
尧羽卫遇上了这硬骨头，也一筹莫展，却又禁不住心痒痒——一个人防到了这个地步，必然是有秘密的，有秘密叫尧羽卫不去偷，他们是睡不着的。
结果却从君珂这里找到了灵感。
来源于君珂有次和他们吹嘘《绝代双骄》，江玉郎在萧咪咪的宫中挖地道，就是在厕所里。
一个地方防备再严密，也防不到茅坑。
果然成功，但众人也不敢轻易启用，沈梦沉的地方，轻易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这地道挖得艰难，却只能在最关键时刻用一次。
就是今天。
主持此次针对冀北事件的核心人物，除了皇帝外，就是纳兰君让和沈梦沉，所以两人此刻必然要在燕京主持大局，为了避免被人攻击挟制找到漏洞，两人身边也一定铜墙铁壁，万军难入。
府里自然相对空虚。
纳兰述带着人直扑沈梦沉书房，他并不指望在沈梦沉这里找到能挟制他的东西，这人绝不会把重要东西单独留下，他另有打算。
他进了沈梦沉书房，示意其余人潜伏守望，自己匆匆找了件沈梦沉的袍子套上，把头发束成沈梦沉式样，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在香炉里点燃。
轻烟很快散出，凝而不散，气味浓郁而古怪，书房旁边的树上，一只鸟忽然轻啼一声，随即扑扇着翅膀飞走。
纳兰述不出所料地笑了笑。
果然如此！
香炉里烟气袅袅一线笔直，纳兰述眼底神情讥诮。
这香块，是他当初和红门教姑冲突时，从教姑们身上取来的。
当时那翠衣女子说起沈梦沉，他立刻警惕，抓起翠衣女子逼问时，发现她腰间有块形状特别的玉，顺手取了下来，事后一看，里面藏着香料。
尧羽卫一直怀疑红门教和沈梦沉有关系——别人会以为红门教姑伺候沈梦沉，不过是燕京风气，但纳兰述可不这么认为，以沈梦沉的阴沉谨慎，会让这种女子接近？
接近，必然有别的理由。
比如，通消息什么的。
而且事后，连尧羽卫也查不出红门教的具体来历，以及他们的首脑，就说明这首脑绝不是一般人。
联想到红门教各地都势力庞大，唯独燕京还没有染指，这是不是某些人还不想惊动朝廷？
红门教喜欢走上层官宦路线，美色惑人，这也很像沈梦沉会做的事。
如今一试便中，这香料果然是沈梦沉联络红门教的媒介，点燃香料，那只怪鸟闻香便会报讯，召唤在京红门教徒前来，真是不动声色好办法。
不多时，窗外衣袂带风声响，有人在外轻轻敲了敲窗子。
纳兰述也不和他对暗号，衣袖一挥开了窗子，那人一愣，却没摸清状况，在窗外恭谨地弯下身去。
屋内烟气沉沉，那种香料色泽浓郁，遮住人的颜面神情。
纳兰述没有开口，却用了传音——只有凝气传音，声音逼成一线，才难以辨别。这是高深武功，君珂就还没学会，但沈梦沉一定会的。
“我这里刚失了盗。”纳兰述一开口就是劲爆，震得那人一愣，“为防还有敌人潜伏，现在开始，你我传音对话。”
“是。”那人果然也能传音，低低问，“敢问主子，何处何物被盗？”
“我想将全燕教徒重新调整，刚刚自己拟了名单和职位分布。”纳兰述不清楚沈梦沉到底有没有红门教徒名单，换了个不被人怀疑的说法，“不料刚刚拟好，城北出事，我出去得匆忙，等我回来，东西已经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人大惊失色。
“我那自拟名单，并不齐全，还有我自己做的记号和添注，别人不易看懂。”纳兰述学着沈梦沉淡而懒的语气，“我料着，这些人拿了这些半通不通的东西去，一时看不懂，反而更加心痒，必将冒险再回来一次，所以，你将手头本教所有重要资料留下，我要在这里设下诱饵，请君入瓮。”
“这……”那人有点犹豫。
“嗯？”纳兰述不说话，烟气里半边眼风飞过来，那人朦朦胧胧看见，忙躬下身，“是，属下不是质疑主子妙计，而是东西重要，不在手边。需要主子稍候，马上取来。”
“那是自然。”纳兰述看看沙漏，“速去，我还得布置一番，还要赶回城北主持指挥。”
“是。”
那人领命而去，转身时怀中什么东西躁动地一拱，他奇怪地按了按，道：“灵狐莫闹！”随即离去。
纳兰述等他一走，立即推窗低喝，“幺鸡你藏远点！回到地道里去！”
幺鸡委屈地摇摇尾巴，回去钻茅坑——这破红门教的黄鼠狼，鼻子可真灵，哥就放个屁，你也知道了……
不到半刻钟，那人便回来了，纳兰述挑眉——果然沈梦沉的老巢还真就在附近。
深垂的帐幕里，远远示意那人将册子放下，纳兰述传音道：“你且去，这里的事有我处理，今夜燕京大变，咱们的人不宜久留，暂且先全部撤出城外，我留了带你们出城的人，你们去延喜街接应一下他，然后他会带你们出城。”
“是。”
眼看那人身影没入黑暗，纳兰述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报仇，一刻也嫌迟！
我现在狼狈躲藏逃燕京，但走之前，也得给你送上礼物！
“立刻重抄半份名单。然后等下退回地道时，把地道出口边缘修整。”纳兰述一边吩咐一边重新回到地道口，“纳兰君让的护卫日常会是什么样的行事风格，你们就按什么样的风格布置，要留下蛛丝马迹，但又不能太明显，你们知道怎么做？”
“放心。”
重新下了地道，往回走，走不出几米，推开一扇伪装了浮土的门，赫然又是个岔道口。
尧羽卫一向喜欢逆反思维，他们的地道也是复杂的，这是为了防止地道被发现的应对，从沈相府茅坑地道口就算追下去，也只能追到君珂宅子里。
他们当然不会回去。
这地道的出口，也一样，谁都想不到。
※※※
这边尧羽卫纳兰述再进地道，那边君珂和向正仪在盟民集中区外围已经等得不耐烦，向正仪不住探头，问：“你确定他们会冲出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早就跑了吧。”
君珂想想也是，在这里傻等不是办法，只好叹口气，道：“那我们想别的办法。”
向正仪却又望着源源不断的人流犹豫了，忽然道：“君珂，燕京现在关紧城门，我们固然难出，可附近边军也难进。朝廷用十多万的兵力，锁住了几个要害和往城门的那条路，但正因为这样，所以不能处处照顾得到，如果燕京频频出事，或者出了大事，兵力不得不调配多处，咱们就有了机会。”
“像这样的大事，我宁可它不要出……”君珂摇摇头，突然瞪大眼睛，“公主，你想干嘛？”
向正仪拉着她就走，“我有办法了！”
君珂大急——这位一根筋莽撞公主，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要招惹大祸！
眼看着向正仪逆着人流跑出去，她正在犹豫，忽然看见沈梦沉在一堆人护拥之下策马而来，火光里那人衣袖翻飞，人人看见地狱般的盟民区都脸色惨变，他只是脸上失了惯有的笑意，将银色大氅拢了拢，遮住破裂的衣衫，夜色下眸子冷光闪烁，更像一只隐匿在雪地里的白狐。
君珂看见他立即转身就走——等不到纳兰述的人，又杀不了这个人，不走做什么？
她们的身影刚刚没入黑暗离开盟民区，爆炸刚刚止住的盟民区一间屋子后院的水沟下，青石板微微一动，出来一个人。
正是纳兰述。
尧羽卫鱼贯跟了出来。
第二条地道的出口，在盟民区。
盟民区是燕京第二个相对奇异安全的居住区域，长久以来因为盟民抱团难缠的特性，他们自主形成的集中居住区，虽然没有自治，但也隐隐就是燕京城中一小国，外来人很难进入，当地官府查户登记人口什么的，也自有盟民的长老去办，官府对里面四通八达的小巷不熟，云雷军建立后，盟民区虽然还是对外人排斥，但尧羽卫只要揣个云雷军的令牌，就自然会引起盟民的亲切感，所以尧羽卫轻而易举在盟民区买了空屋，将地道修出一条岔道，修到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出事，应该是沈梦沉来处理。纳兰君让主力应该在城门。”纳兰述在一地血腥雷火气息里，脸色微白，“马上延喜街就应该有动静，消息传过来，无论如何沈梦沉都会过去，因为红门教徒有暴露的危险。等他一走，我们立刻就走！”
“是。”
雷暴已歇，夜风里飘荡着垂死者的呻吟和浓郁的血型气息，中人欲呕，燕京多年无战事，这样大规模死亡的惨景，燕京士兵也从来没见过，被冲击得失控颤栗，连向沈梦沉回报都语不成声，“……相相……爷，盟……盟民区……被炸……请问……如何……如何救治……”
沈梦沉高踞马上，静静聆听风里的动静，良久没有笑意地一笑，“狠，够狠。佩服。”
随即他淡淡道：“救治？救治什么？有必要救治反贼家属吗？”
“可是……”九城兵马司的一位指挥瞠目结舌，“云雷军不是反贼啊……”
“马上他们就是了。”沈梦沉淡淡道，“传令，九城兵马司所有兵员进入盟民区，在广场挖坑，将所有尸体就地掩埋。”
“不……不清点了？”
沈梦沉一眼斜瞟过去，人人噤声低头。
“骁骑营及九蒙撤出，不用再过来，不要留在这里给人钻空子。只留九城兵马司和江南郡军，把守住所有出入的小巷，所有人和尸体，都不许离开此处。”
“是。”
沈梦沉还要吩咐什么，蓦然一骑飞奔而来，老远滚鞍下马，“相爷！不好了！前来查看的各路后续军队，在延喜街被堵住了！”
“慢慢说。”沈梦沉眉头一皱。
那人连说带比，众人脸上神情渐渐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
盟民区爆炸，那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以为纳兰述的三百卫一定全部出动，所以各处军队分散的力量立刻聚拢而来，先赶到的是附近的，其余的便如纳兰述所料，在延喜街出现汇合，然后刚到街口，便有人抱脚惨呼滚倒在地，各军大惊，以为中了暗器尧羽卫来袭，正好看见对面街口也来人了，顿时就冲杀上去，随即头顶上一轮射箭，却不是向着人，而是向着所有的火把，箭无虚发，很快一片漆黑，众人发现头顶还有敌人，顿时更加惊慌，来不及询问便混战一团，混战里不知哪里滚出许多篾笼子，里面关着鸡鸭鹅，有人大叫：“看我的飞天裂变雷火神兽！”，点燃了爆竹把篾笼子滚出去，顿时劈啪乱响羽毛纷飞格格乱叫，各军阵型立即大乱。
众人都不知道“飞天裂变雷火神兽”是个什么玩意，但对尧羽卫却都隐隐听闻，知道这家护卫古怪多手段多，而且众人都发现了城北这惊天动地的爆炸，自发认为肯定是尧羽卫合力干的，难道就是这个“飞天裂变雷火神兽”的手笔？
这一想便眼前一黑——在城北偌大的盟民区能搞出那样的动静，自己这些人不也完蛋？
眼前黑暗、羽翅乱飞、什么东西在脚下乱滚，劈啪乱响，令人听了恐慌。众人不敢乱砍，不小心踩着了只觉得轻飘飘不着力，只隐约有啪地一声，然后便有什么东西格格乱叫在脸上乱扑，好容易抓下来，一身的腥气和鸡毛。
人一旦失去冷静也就失去正确判断的机会。众军一乱，队形不稳，后面的不知道前面的发生了什么，拼命要向前挤，前面的觉得不对，却被后面的压住，指挥官发觉不对拼命弹压，一个九蒙旗营副将刚刚举起手，大叫：“听我命令，全体——”话还没说完，忽觉有人抓住了他举起的手，狠狠往后一拗，随即手腕一凉，咔嚓一声，手被狠狠压上上了冰凉的铁柱，一挣挣不开，这才发现，自己被个什么古怪的圆环，给铐在了身边铁匠铺门口一根铁柱上。
压阵的一个九城兵马司堂官，也在大叫：“全体后撤——后撤——”也是话没说完，便听“噗。”一声。
刹那间弥漫出刺鼻呛人气体，后队的人顿时倒了一片——辣椒水上阵了。
闹了好一阵，各军的人在这短暂时辰内受伤无数，大部分来自于混战自相残杀，好容易发觉头顶没人，点起火把，对面一照，顿时脸色铁青。
众人憋着一股气整军，发誓要给尧羽卫好看，刚刚收拾好残余，忽见一批人蹈空而来，这批人轻功极好，身姿诡异，各军一见，自然认定是尧羽，现在全城武装力量，除了兵就是贼，没什么说的，那位还铐在铁匠柱子上的指挥官当即下令：“射！”
一轮齐射，前来“等人带出京城”的红门教徒，哪里想得到迎面的不是带路者，而是杀手，本来武功不弱，却因为没有防备，当即割稻子般栽倒一批。
红门教徒行踪隐秘武功诡异，建教至今除自作主张伏击纳兰述那次，至今没有太大伤损，一下子损失这么多，那个头领眼睛都红了——这样的失误，他会被教主万刑劈身！
这人还算头脑清醒，发现不对不敢恋战，连忙后撤，但一肚子恼火的各军怎么肯依？当即追上不依不饶，双方就在延喜街附近展开了混战。
报信的军官将情形匆匆说完，沈梦沉一开始还神色如常，但听到来了一群身法诡异的人之后，眼神骤然一变。
又听了几句，他霍然截断来人的话，转头看看盟民区，又看看延喜街方向。
此刻沈梦沉从一系列事件推断，这都是纳兰述的连环计，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纳兰述就在这附近，等着他离开，去救他的红门教。然后自己脱身。
这是阳谋。
明着摆出来，让你明知有问题，却还不得不中计。
沈梦沉眼神闪过一丝阴鸷。
好，好小子。
以往多少还是小看了你，爱玩，也能玩出这许多花招！
今日且输你一次——但你离真正的赢，还差得远。
“延喜街大军汇集，不可擅自动武，我去调停。”此时红门教伤亡还是小事，但绝不能落入朝廷之手，沈梦沉匆匆交代，“你等把守此处，不可轻忽。”
“是。”
沈梦沉又俯下身，和一个亲随说了几句，那人点头，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冷冷仰首，看了盟民区一眼，男子玉般的肌肤在夜色火光里莹然光洁，眼角飞出艳而凌厉的弧度，随即毫不犹豫转身，策马而去。
盟民区里，抓了个千里眼侦测动静的晏希，木然道：“走了。”
纳兰述冷笑一声。
随即他回头，对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戚真思和丑福，冷冷道：“两位还能坦然踏入此地？”
丑福握紧拳，戚真思却傲然昂起下巴，道：“为什么不？”
少女满面黑灰，衣衫凌乱，这辈子也从没这么狼狈过。
纳兰述却一眼瞟见了她唇上斑斑血迹——她自己咬的。
“我有罪，你可以将我万刀分尸，也可以等我死后下阿鼻地狱。”戚真思狞狠地道，“但我没错。”
沉默半晌，纳兰述淡淡道：“你没错，我有罪。”说完衣袍一掀，跪倒在地。
向着盟民被杀的万人场。
众人震慑无声——纳兰述嬉笑不拘而内有傲骨，除了父母之外，不跪天地佛祖，谁的邪也不信。十四岁一场重病，冀北都说怕是巫蛊厌胜，要寻高僧禳解，王妃亲自带他进冀北第一名寺，佛前他却拂袖而走，称病死也不跪。就这样一个人，如今却对着那尸山跪了。
“冀北纳兰述。”长风里，夜空下，那男子声音清凉，如金属相击，“今借六万盟民性命一用。并以冀北存亡起誓：他日事成，纳兰述但有一席之地，必终生护佑盟民一族。冤魂六万，当未远走，若有怨恚——”
他一字字道：“请但记纳兰一人。”
缓缓俯身，贴额于地。
“此告，以闻。”
一直倔强昂着头的戚真思，眼泪唰地落下来。
这是她终生誓死跟随的王者，他可以不原谅她，却愿意为她所做的一切承担。
晏希默默过去，递上一块雪白的手帕，戚真思狠狠擦脸，趁纳兰述等人不注意，咬破手指，用血写上自己名字，将手帕埋在地下。
这是尧国风俗，在死者往生之地埋下血写的名字，代表承担一切罪孽。
纳兰述再也没看戚真思一眼，当先向外走，晏希走在最后，在所有人转过巷角之后，他回头，挖出那块手帕，涂去戚真思的名字，默默写上自己的名字。
走在最后的丑福疑惑地看他，晏希面无表情地道：“我向她诉爱，你要看？”
丑福立即默默地走了过去……
※※※
纳兰述等人人数虽然不少，但便如沈梦沉所料，只要他不在，其余指挥官，挡不住尧羽卫要逃脱。
要按沈梦沉的意思，受伤的几千人，重伤如此，不必去救，就地解决好了，但纳兰君让传回来的消息是就地救治，沈梦沉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当九城兵马司的士兵开始往外运送伤员的时候，尧羽卫们往尸堆里一钻，涂点鲜血化点妆，分散开来，就成了“重伤人群”，被一一抬了出去，堆放在地等候全城医生赶来救治，士兵看守稍有疏忽，这些“重伤员”们就翻身而起溜了出去，小半个时辰后，在附近一条巷子汇齐。
可以说现在的燕京虽然全城皆兵，但纳兰述如果只是想带几个精英逃出去，根本不必这么费事，但他要带着三百人一起走，尽量不减员，难度就成倍增加，首先就注定了路线选择的受限，就像现在，明知沈梦沉一定猜得着他们要从北策门走，他们也不得不从北策门出去，好容易三百员带到了这里，不可能再迂回绕路逃生。
“沈梦沉现在忙于隐藏他的势力，善后延喜街那边的事情，他不会去城门，城门守着的一定是纳兰君让的势力。”纳兰述淡淡道，“当然，沈梦沉也一定会提醒纳兰君让，最起码在杀我这件事上，他两人绝对一致。”
“十万兵力散在燕京。盟民区去了一部分，延喜街困了一部分，御林军拱卫皇宫不会动，骁骑营损失惨重也搭不上手，其余九蒙旗营和江南郡军，分散把守八个城门，现在他们接到命令到北策门汇聚，其余七个城门必定薄弱，我们要不要声东击西？”
“不。”出乎戚真思意料，纳兰述一口否决，“所有人不得分散，来，一起来；走，一起走。”
“是。”
“我们可以……”纳兰述拿出北策门附近地形图，正要和属下们简单交代下接下来的计划，蓦然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过，众人急忙掩藏身形，那队人却是直奔北策门而去，当先一人手中挑着个黑乌乌的圆形东西，高喊：“罪魁伏首！高悬城门！”
“罪魁伏首！高悬城门！”刹时间全城骑兵穿梭，都在高喊这句话。
尧羽卫们一愕，纳兰述霍然变色。
“糟了！”他脸色铁青，“小珂一定在城里！他们用我的脑袋引她，再用她来引我！”
尧羽卫默默无语——您的脑袋还在您脖子上呢。
纳兰述闭上了眼睛。
半晌道：“来不及了……直接去北策门！”
纳兰述说得一点也不错，另一个方向，君珂向正仪，也听见了这样的欢呼。
两人都第一时间呆住了，刹那间转首对望，都看见对方脸色惨白。
君珂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靠在墙上，突觉脑中炸痛，一时竟不能思考。
纳兰死了？纳兰死了？
怎么会？
向正仪却笔直立着，发了一阵呆，惨白的脸色，渐渐泛上了森冷的青气。
然后她二话不说便冲了出去，奔向那骑兵去往的方向。
“小心有诈——”君珂一伸手没能抓住炮弹般冲出去的她，赶紧追了上去。
向着，北策门。

第九十二章 一生最美
沈梦沉纳兰君让高悬“纳兰述”人头，君珂纳兰述，被逼无奈直奔北策门。
前往北策门的路上已经没什么守军——都在那里等着。
这也是阳谋——你知道不能去，你不得不去。
向正仪像一团被风卷着的火，腾腾卷过燕京的大街，脚步在青石地面上落下急促的鼓点，像战场上的战士，即将越过敌人的壕沟。
她几乎是一鼓作气，冲到了北策门。
北策门前，大军如铁，火把连绵，沿着城门一字排开铁甲重步兵，将城门防御得万夫莫开。
城门上，高高挂着一颗头颅，头发垂落看不清容颜，依稀年轻。
头颅之下，众军拥卫之中，骏马之上端坐面沉如水的纳兰君让。
城中的一切异动都已经报到了他这里，尧羽卫搞出来的事令他和沈梦沉都措手不及，一想到盟民被屠戮消息传出去的后果，纳兰君让的心就落入谷底。
那后果太重，重到连他都担负不起。
筹谋一载的计划，早有防备的燕京，来对付那区区三百人，竟然还落到这样的结果，这让他如何向祖父和朝野交代？
计划本来都在顺利进行，最初由沈梦沉主持，后来他也有接手，在朝廷的计划里，刀先从尧国剖起。
尧国是冀北最大的助力之一，一个稳定的尧国，将是冀北永久的后路，就算朝廷下定决心对冀北下手，成王妃回国登高一呼，引兵倒灌，朝廷北方战线立即便不稳。一旦尧国破釜沉舟开放国境，引羯胡和西鄂入关，大燕立即便有连绵兵祸。
于是只能等，终于等到尧国不稳。
稳定的尧国固然是冀北的后盾，但内乱的尧国，也绝对是冀北的拖累。
一个价值连城的祖母绿矿，催生了一个野心家。尧国即将陷入战火，此时大燕要做的，就是把消息封锁，不让冀北得知。以免成王妃早早得知消息，尧国内乱便没有发生的可能。
这难度相当高，但是大燕做到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机缘巧合，比如君珂的出现，竟然导致纳兰述出走，尧羽卫离开，大燕正中下怀。
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部，其实非常精悍，他们很早便得了华昌王有异动的消息，前往冀北报信。
然而在三水县一个无名小村，他们遭到了纳兰君让亲自率领的高手拦截。
那一夜雷雨不绝，正是动手好时机，纳兰君让精悍的亲卫队，带来了防水的雷弹子，当夜轰鸣的巨响，其实不是天雷，是人工雷。
但对方的强悍也超乎纳兰君让的想象，一个诈死的尧国卫士，临死前掷出的飞钹，伤在了他的要害。
其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当然和后来的事无关。
纳兰君让回想那惨烈一战，不得不佩服成王妃——留在本国的旧部经过二十年，依旧忠诚，并强悍如故。如果不是遇见君珂，他必死无疑，那么那一战，依旧是她的部下胜利。
拦截下了最重要最精锐的一次报讯，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得多，华昌王势力渐涨，在大燕暗中帮助下稳控局势，如今终于兵临城下。
于是，终于到了让冀北知道消息的时候了。
至于冀北知道消息如何动作——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深渊。
而留在燕京的纳兰述，自然同时成为朝廷首要剪除对象，他的血统和地位，绝不能活着出燕京。
计划很艰难，最起码瞒过那些精明的尧羽卫，在尧国和大燕境内将他们一一灭杀就很难，好在毕竟是两国之力，终究还是成功了。
纳兰君让和沈梦沉，都没有小瞧纳兰述，从燕京固若金汤的布置就可以看出来。
但他们今晚还是跌了眼镜。
纳兰述竟然会把主意打到云雷家属身上！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他自认为了解纳兰述，这个贵族异类，有很多被贵族不以为然的怪癖，比如贵族们轻贱如草的百姓性命，纳兰述从来就不苟同他们。
当年看见路边乞丐都拎了去介绍做工的少年，如今会下这样灭绝残忍的命令？
纳兰君让恨自己对纳兰述了解不足。
他却不知，他没有看错谁，这世间最不能把握的，只有人心和天意。
火光闪耀，他在跃动的火光里沉凝了心思——无论如何，这些人必须留下，才能封锁消息！
留下这些人，然后将云雷军远派边军，才可以渡过这次危机。
他的面前是一色空旷，撤去了所有可以遮掩的屏障——要来，就得毫无遮掩的冲。
来吧。
你要在燕京翻风搞雨，我就逼你硬碰硬。
深红的披风散在风里，翻出黑色的云龙图案，狰狞欲舞。
纳兰君让静静注视着黑暗尽头，吩咐身边人，“等下若有女子冲进，不可放箭。”
“是。”
话音未落，便听见脚步声。
急，而有力，落足如蹬，起步飞跃，每一步都跨出杀气腾腾，并拥有相同频率。
纳兰君让皱起眉头——这是军人冲锋才有的步伐，寻常人学不来，印象中君珂和尧羽卫，似乎都不是这么飞奔的。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得花枝招展，粉红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摇，挽起的髻有点散了，松了半个披在肩头，裙子有点阻碍她前冲，她捞起昂贵的丝纱挽在腰上。
这么个造型，出现在这么个肃杀场合，万双眼睛直勾勾瞪着，都有点傻了。
那人脸上有黑灰血迹，妆容也花了，看不出长相，只觉得是个少女，然而她前冲如炮弹，转眼就到死守城门大军之前。
向正仪奔到了。
她身后人影在拐角处一闪，是君珂。君珂却没有跟过去，看见军容严整守株待兔的大军之后，她立即闪进了大军视线之外的地方。
向正仪已经拉不回来，她不能再陪着她做无谓的冲锋，反正纳兰君让认得向正仪，不会伤害她。而且她保存实力，万一向正仪遇到危险，她还可以冲出去救她。
君珂的想法并没有错，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件事。
她忘记向正仪换了平日她绝不会穿的衣服。
她忘记向正仪在燕京贵族心目中，“刚硬少年”形象十几年如一日，早已根深蒂固。
她忘记向正仪刚才为了做戏，为了体现女性柔美，还化了妆。
她忘记现在的向正仪，不仔细看，是绝对认不出的。
向正仪冲了过去，挥舞着她的厚背朴刀。
她喜欢重武器，适合她沉猛凶悍的武功，人还在丈外，劈出的刀风已经到了纳兰君让眉梢。
冰冷而割裂的风。
“大胆！”
纳兰君让的亲卫眼看她冲近，一直冲到既定的包围圈，蓦然大喝，数十柄长枪挑起，冷光电射，将向正仪这一刀生生挑了出去。
向正仪被十几人的力量挑得腾空翻起，半空里一个跟斗，正迎面撞上城门上的头颅。
隔着一段距离，那头颅眉目不辨鲜血淋漓，垂头正对上她的脸，一双早已无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向正仪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惨痛的低嗥，伸手去够。
然而还有一段距离，终究错开落下，向正仪霍然甩头，借着坠落之势，当头就对纳兰君让天灵盖猛劈！
亲卫们怎么能允许她这样居高临下伤害纳兰君让？更多人长枪上迎，火花四溅，男人们用尽了全部力气，将向正仪再次挑得高高飞起。
刚才那一迎面，纳兰君让已经看清了向正仪的脸，呆了呆，想了一会，才骇然道：“怎么是你——”
赶紧抬头要呼喊，霍然变色——
向正仪正等着那一挑，借势飞起，半空中脚在墙上一蹬，粉红身影一翻已经够着那人头，她伸手就去摘——
“不要！”
“不要——”
两声呼喊，前者惊怖，后者撕心裂肺。
“啪。”
极短促的一声，短如夭折者的生命。
人头摘起，腔子却连在墙上，向正仪大力一扯，扯动后面的连带机关，黑色的乌光一闪。
向正仪身子一颤。
然后下落，落下时犹自抱着那颗人头。
“砰。”
她重重地栽落在地上，于纳兰君让马前，腰背撞在地面砰然一声，她一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却犹自未松开怀中头颅。
纳兰君让一低头，浑身一颤。
“公主！”一条黑影闪了出来，奔得比先前向正仪冲出来时还要迅猛，视铁甲重箭于无物，冲向向正仪。
大军刀枪举起，纳兰君让却突然将手一举。
他认出来这后出现的人是谁。
君珂看也不看大军和纳兰君让，扑到向正仪身边，跪在地下，将她抱在怀里，一眼看见插在向正仪心口的黑色短箭，那位置让她呆了呆。
正中心脏，而且，已经穿透了整个心室。
回天乏术。
君珂眼泪滚滚而下。
“公主……”她手指痉挛着抓住地面，指甲里抓满血和泥土，“我该拦住你……我该拦住你啊……”
“君珂……”向正仪的心口并没有出太多血，短刀太利，堵住了鲜血的喷薄，她也没看自己的伤势，颤巍巍试图将那个头颅递给她，“看看……看看……”
君珂知道她要说什么，抹抹眼泪，只瞥了一眼，便道：“不是……不是！”
她心中悲愤，第二句说得极其大声，转头狠狠盯住了纳兰君让，纳兰君让脸色一白。
向正仪居然露出笑意。这很少笑的，男儿般风骨铮铮的少女，此刻笑得，虚弱而温柔。
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明艳在断壁残垣里，生或死，都不愿负了这似水流年。
“好……太好了……我就知道……”她喘息着道，“我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
随即她嫌弃地手指推推人头，君珂帮她拿开，向正仪喃喃道：“扶我……起来……”
君珂轻轻将她扶起。
向正仪垂目看看自己的衣襟和裙子，露出一丝惨淡而满意的笑意，“还好……没太脏。”
君珂仰起头，咬紧了唇。
“这裙子……好看么？”
“好看。”君珂哑声道，“你穿这个真是再美不过了，女人味十足，真的……不盖你。”
“嗯……我也觉得……我很喜欢……”向正仪手指无力地在衣襟上拂过，想要拂去一点灰尘，君珂连忙帮她掸干净。
“可惜……可惜……”向正仪握了握君珂手指，将一样东西推进她的掌心，随即在君珂怀里努力转过头，望着来路黑漆漆的夜色，“可惜……”
可惜不能让心爱的人，见着她一生里，最美的模样。
她不肯说，眼神满是遗憾而眷恋。
纳兰，我穿粉红色很美，你该见一见的。
“他就来了，他会来的……他马上就来了……”君珂声音低低，一遍遍重复，蓦然仰头，嚎啕大哭。
“纳兰！你来啊！你快来啊！”
她仰天嘶喊，哭声如吼，又如雷弹刹那爆破，从胸臆里爆发出的苦痛悲愤，冲击得靠近的士兵都晃了晃。
纳兰君让手指一软，险些丢掉缰绳。
心底一片冰凉。
他认识她至今，未见她如此绝望悲愤。平和大度的少女，有着少见的韧性和坚持，最愤怒的时刻，不过是一个鄙视的眼神。
然而此刻她嚎啕、怒吼、泣血城门。
然而此刻他端坐马上，是她泣血城门的罪魁祸首。
这一声临门嘶喊，出口如刀，从此将划裂他和她所有缘系，将那些艰难营造的好感，为她澎湃的情绪，激飞拍散。
他心上也似着了重重一拍，钝痛，不知道哪里是疼痛点，却碎了全身。
君珂却已经不喊了。
呼唤纳兰有什么用？再来一个人找死吗？
“公主……”她跪在地下，抱着向正仪，突然惊喜地抬头，“啊！纳兰来了！”
“哪里……”呼吸渐弱的向正仪艰难地转头，“来了吗……”
“来了！”君珂指着黑漆漆的来路，“那不就是！”
她语气轻松喜悦，眼泪却一滴滴滴在衣袖上。
向正仪转头，在一片昏暗里邂逅一片黑暗，她的视力已经渐渐没有，却仍充满希冀地望着，唇角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那笑意刚绽到一半，城头上忽然有人冷冷道：“他没来。”
女子声音，十分熟悉。
君珂霍然抬头。
城头上，有人一袭红衣，手据蹀垛，冷然下望，唇角笑意寒如这夜天色，身后黑色的披风，云一般在高高楼门之上飞舞。
姜云泽。
“我这手人头埋刀如何？”她笑，“北策门城门领新换了我家门下奴，这一手是我建议他的，你看，挺好用。”
“不过可惜，”她又悠悠一叹，神情惋惜，“来抢人头的怎么不是你君珂？真是浪费了我的好手段。看来你对纳兰述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姜云泽！”底下蓦然一声怒喝，不是君珂的，是纳兰君让，“谁允许你擅自在人头布下机关？谁允许你擅自回京？”
“呀，殿下。”姜云泽低头，拍拍胸口，巧笑嫣然，“您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奴家也是为了大燕啊，这种逆贼，用点手段对付他们，也是天经地义，便是陛下知道，也怪罪不得我的。”
“而且。”她眨眨眼睛，“奴家也没回京啊，奴家是有要事要办，需要站在这城墙上递个话，只要奴家没有跨进城门，都不算违旨，不是么？”
君珂霍然放下向正仪，脚尖一点，直冲而上。
她的衣襟在风中割出凌厉的弧度，长剑出手呼啸若鬼哭。
“铿。”
和先前拦阻向正仪一样，纳兰君让的亲卫们，齐齐出枪，拦下了她。
“魏大！陆思！云七！”君珂的长剑压在枪上，怒目瞪视出枪的男子们，“当初你们跪在三水县城求我救你主子，当初你们输在我手愤而自刎被我拦下，当初胭脂巷我救了纳兰君让，你们说过什么？”
几名男子脸色一变，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回头看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君珂一个倒翻从枪网落地，长剑一指，“我君珂活到现在就后悔一件事，就是当初救了你！”
纳兰君让手指一颤，掌心里一瞬间渗出微微的汗，半晌开了口，声音已经微哑，“君珂，不要意气用事。”
“抱歉。”君珂冷笑，“我学不来你的冷血！”
“下面吵完了吗？”上头姜云泽微笑优雅，“奴家有罪在身，不能久呆，两位请拨冗让出点时辰，好让奴家说句要紧话。”
君珂扬头，冷冷道：“遗言吗？”
“左相府姜云泽。”姜云泽不理她，笑吟吟手据蹀垛，坦然望着巍巍燕京和城下军队，“今日当此万人之前，宣布与冀北纳兰氏解除婚约。冀北纳兰，狼子野心，人品卑劣，云泽早已羞于与之联姻，迫于对方逼迫，不得不虚以委蛇。如今于燕京城上，与冀北纳兰毅然作绝。皇太孙见证、诸守门将士见证、江南郡军、九蒙旗营见证，燕京，见证。”
北策城门前安静如死，她声音清脆尖锐，传出里许。
君珂眼前一黑，后退一步——不是震惊，是气的。
世间真有人无耻如斯！
身后一双微冷的手伸过来相扶，君珂立即嫌恶地让开。那双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缓缓收回。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姜云泽笑吟吟对仰头看她的君珂一指，“哎呀，你尽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很高兴吗？从今天开始，你没情敌了，我不要纳兰述，而向正仪，如你所愿，死了。”
君珂一惊，霍然转头。
身后，向正仪平躺在冰冷的地上，微微偏着头，向着来路的方向。
她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乌黑的睫毛下有细碎的水滴，唇角却有抹淡淡的笑意，衬着粉色衣裙，整个人苍白柔美，盈盈如蔷薇。
却是谢了的蔷薇。
这一生男儿风姿的少女，临到逝去，才真正展现她内心所企盼的女性之美。然而终究，没能等到想让他看见的人。
她至死向着来路，穿着一生里最美丽的衣裳，等待那少年惊喜回眸。
“其实我也喜欢那些胭脂，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喜欢那些鲜艳琳琅的首饰……或者以后我可以尝试着穿一穿。也许一开始会不习惯，但是我觉得，我也很适合的。”
“是，公主你其实很美。”
“我穿给纳兰看，你不怕吗？”
……
言犹在耳，她一生终于穿了一次粉色。
第一次，最后一次。
一生最美，零落尘埃。
不见桃李鲜妍色，从此城荒枕碧流。
君珂身子一软，却立即用剑撑住了自己。
她刚才一直在轻轻颤抖，此刻看见死去的向正仪，却神奇地立即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内心平静导致的安静，而是极度悲愤之下的自我冰封。
随即她深深吸一口气。
一口气吸完，她霍然倒射而起！
硬生生用背对着纳兰君让的马撞去！
很难想像有人倒着飞也快得像炮弹，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杀姜云泽，连姜云泽自己都在后退，然而君珂那一撞，直撞向纳兰君让。
所有人那一愣间，君珂反手一挥，一柄短剑已经出现肘下，恶狠狠向着纳兰君让胸口。
剑光耀眼，雪色逼人，纳兰君让只觉得人影一翻扑面一凉，寒气透入心肺，生死存亡之际，想也不想掌中剑便挥了出去。
剑出一半才想起来这是谁，心中一痛同时又是一慌。
她要杀我！
我在杀她——
百忙中想要撤力，但招式已老哪里还收得回？半途撤力气血反撞，他闷哼一声，唇边绽血，但饶是如此，剑尖也已到君珂肩头。
“哧。”
剑尖入肉三分，然后遇到阻碍，被挡住。剑锋与骨骼摩擦的声音吱嘎，细微而惊心。
鲜血飙射，哧一声激上纳兰君让的脸，纳兰君让一呆，一瞬间面色惨白，君珂霍然转身，一脚便将他从他那高壮的骏马上踢了下去。
“大胆！”亲卫们再犹豫，也不能让君珂刺杀纳兰君让，此时纷纷扑上，长枪递出架向君珂脖子，君珂受伤行动一慢，已经被几柄长枪钳住颈项。几个大力士兵嘿然大喝，臂上使力，竟然生生将君珂压趴在马背上，动也不能动。
“别伤她！”纳兰君让不让人扶迅速爬起，人还没起来第一时间呼喊。
也幸亏他这一句，不然按照规矩和这些亲卫的习惯动作，长枪会顺势向前一捅，捅穿君珂的琵琶骨，废了她武功。
君珂也不挣扎，在马上冷笑。她的脸压在马身上，双手垂在靴筒侧。
城楼上姜云泽原本要立即退下，此刻看见君珂就擒，四面围满护卫，城墙这么高，君珂就算挣扎逃出跳上城墙追杀，也比不上她离开的速度，算来算去自己都是安全的，这才停住脚步，俯靠蹀垛，笑意盈盈看她，“怎么？君统领，君将军，你那赫赫神功满腹心计，今天使不出来了？”
君珂在马上动了动身子，亲卫们不敢放松地死死压着她，姜云泽俯身看着，笑得更甜了。
在她笑得最甜的时候，君珂仰起头。
她颊侧溅了肩上的血，染在唇角几分狞然，她从那个有点艰难的角度，看着姜云泽，突然也慢慢漾出一点笑意。
带血的、狰狞的、森然的、火光里淬过、冰雪里冻过的笑意。
姜云泽对上那样的笑意，心中一慌，下意识后退。
“啪。”
一团白光突然从君珂腿侧射出，射到半空中一展，一个黑色钩子弹出，呼啸直上，带着一片丝网，丝网柔韧银光闪烁，哗啦一下罩住了城头上正俯身下望的姜云泽的半个上身。
“啊！”姜云泽尖叫，慌忙去扯，那丝网却越收越紧，网上附着的银色倒刺，全部刺进了她的血肉里。
姜云泽的惨叫惊天动地，全体士兵震惊失声，没人搞清已经被制的君珂是怎么出手的，君珂已经厉喝一声，从右边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手一抬，流光划过，截断了三根压住自己的枪杆。
“纳兰君让！你要杀我尽管杀！我不杀她我不活！”
啪啪啪枪杆断裂，君珂自马上腾身，借着马身的高度和弹力，一跃而起。她飞起时没有做任何的掩护，将整个后背空门，都留给了底下的大军。
有亲兵下意识举箭要射。
“住手——”皇太孙的声音，痛而压抑。
万军停手，怔怔仰头，看着天幕下那黑衣少女，在苍青的城墙上一个起落，呼啸逆冲而上，身法因为调动到极致，肩上的伤口再次破裂，热辣辣地洒下鲜血。
众人眼看那点猩红如诡异星花坠落，突然都觉脸上一凉，心中骇然——落了这么多血？手一摸，触手冰凉，化在掌心。
下雪了。
雪花与血花同落，溅射在这夜肃杀的苍穹里。
君珂的脚步，也轻若雪花，落在了城墙上。
姜云泽已经不在城墙边，她惨呼着撕扯着，裹着那道网向下逃，怎么撕都撕不开，她也够狠，发觉这东西不能碰，越碰陷越深，干脆也不再管，头也不回狼狈奔逃。
她奔得速度竟然极快，君珂刚跃上城墙，她已经跑到了城门阶梯前，那里有个门，还有个士兵伸手来接应她，眼看她要逃下去，君珂手一扬，短刀呼啸而出，直奔姜云泽背心。
姜云泽面前是狭窄楼梯和挡住她的士兵，无处可退，眼看匕首雷霆般奔来，就要将她钉在地上。
姜云泽突然一把抓住那个伸手的士兵，狠狠一拉。
扑哧一声，那匕首扎入那士兵胸膛，鲜血飞溅的那一刻，姜云泽转身就逃。
往下的阶梯已经被那人的身体堵住，楼梯狭窄，以她的敏捷不够瞬间越过，她干脆一个转身，奔向城墙对外的那一边。
君珂那一刀竭尽全力，她奔波一夜，悲伤苦痛，又刚受了伤，这一刀掷出，手臂酸麻心跳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不肯晕去——就算死在这里，也要先拉这个女人垫背！
此时来不及思考姜云泽为什么奔向另一边城墙，这样明明是自寻死路，城墙上原本自然有士兵，但君珂上来时凶神恶煞，众人都不敢动，而且心中也不齿姜云泽为人——她那篇退婚宣告毫无愧色大义凛然，可燕京人谁不知道两家联姻的内幕？你姜郡主真要这么不甘愿，早干什么事去了？要等到冀北有难，你再划地决裂？
所以君珂上来，众人都做鸟兽散，反正下面大军还没追击，他们多什么事？
姜云泽竟也没呼救，似乎觉得这些人不足以救她似的，直奔城墙另一侧，飞快地爬上蹀垛。
君珂怔了怔——她要跳城？
燕京城墙高达十丈，一流武功跳下去都难免重伤，何况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
这念头一闪而过，然而此刻她悲愤填膺，自己不惜受伤，麻痹敌人，换得从靴筒里摸枪飞射的机会，哪怕姜云泽就是跳城必死，她也不甘心看她从自己手里轻松地飞出去。
何况这女人把自己命看得比天大，怎么可能跳城？
“你飞过城墙，也飞不过这天道惩罚！”她手中已经没有武器，飞步上前，五指如钩，狠狠去抓姜云泽背心。
姜云泽霍然向前一纵。
“哧。”
君珂的五指已经触及了她的披风，但那披风不知道为什么，布料出奇的滑，手指竟然一滑便过，连布丝都没抓下，随即姜云泽的身子，已经断线风筝般的落下去。

第九十三章 此心如许
手指在衣料上滑过，一抓落空，君珂扑在蹀垛边，眼看着姜云泽的身子从十丈高的城墙上直线坠落，撞在城门下应该是她乘坐来的平顶轿子上，啪地一下撞碎轿顶，堕入轿中不见。
等在轿边的轿夫骇然看着姜云泽落下，顿了顿，忽然起身飞快将轿子抬走。
君珂一纵身便要跳下去——不亲眼看着这女人尸体，她不甘心！
身子突然被人扯住，力气大得她挣脱不得，君珂头也不回横掌一拍，身后人闷哼一声，却不放手，反而将她拍来的手也紧紧抓住，抓住她就向后拖，君珂“嗷”地一声，回头就咬。
她张开利齿，眼神狞厉，像只择人而噬的小狼，身后的纳兰君让从来没见过这温和俏皮少女，竟然疯狂若此，惊得一怔，连缩手都忘记，被她狠狠一口咬在虎口上。
鲜血迸流，血腥气入口，君珂一怔，缓缓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松口气，正想好好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以免陷入疯狂走火入魔，不想还没开口，君珂的眼光突然越过他，看向城下某个方向，随即目光便一收。
然后她眼睛一直，向后便倒。
纳兰君让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她，伸手一把脉，君珂内息虚弱混乱，想必奔波劳累，气急攻心所致。
他犹豫了一下，将她抱起，但还是没放开她的脉门——君珂狡猾多智，看她刚才假装攻击他，麻痹姜云泽，趁被压下的时候取出靴筒里的怪枪那一招，他不得不防她也对他来这么一招。
君珂却毫无动静，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纳兰君让紧张担忧的心思放下，心神一松，顿时感觉到怀里女子的轻软。
他垂下脸，看着她苍白脸色，唇却是红的，激越情绪里被死命咬出的红，那样对比鲜明，刺在眼睛里，心却似微微痛一痛。
恍惚里忽然想起，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是她第一次毫无挣扎在他臂弯，让他轻易感觉到女子的脆弱，纵然锤炼钢筋铁骨，终究水晶心肝。
他的手，忍不住握她的臂紧了紧，有点哀怜地想，瘦了……
“放开她——”
蓦然一声大喝，随即“咻”地一声，半空里红光一闪，一柄箭御风而来，直奔纳兰君让面门。
箭自城下来，相隔十数丈，自下而上，到纳兰君让面前时劲道不绝，劈面有风，来人膂力强劲，可见一斑。
对这样的箭，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纳兰君让闪电抬手，“夺。”一声，那足可穿墙破洞的利箭，便捏在了他的左手指尖。
他左手竟然灵活不下于右手，底下大军看着，轰然一声喝彩。
然而瞬间纳兰君让的脸色便变了。
什么东西冰凉地顺右手腕一滑，“咔嚓”轻微一声。
他慢慢垂下眼。
衣袖末端，一抹精亮的圆环，套在了他的手上，更诡异的是，这圆环连着另一个圆环，套在“昏迷”醒来的君珂腕上。
君珂已经从他怀中挣脱，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不看他。
纳兰君让一瞬间只觉得怀中空凉，而心底更凉，下了这燕京初冬第一场雪。
城楼下，有人一骑长驰，飞奔而来，马蹄踏破夜的沉凝压抑，深青箭袖上墨黑长缨，在风中缭乱飞舞。
飞马狂踏，夜空下步声答答，他身形于马上一起一伏，手臂却稳如泰山，倾腰、拉臂、挽弓，勾弦，黑羽长箭粲然的尾羽，拂过他眉目冷肃的脸。
身后三百士，身形如流光，灵动快捷，远胜普通护卫，所有人一落地，就迅速结成最佳护卫阵型。
纳兰述，带着他的尧羽卫，不遮不掩，直奔城门。
城门下上万大军，终于等到目标自投罗网，万人齐齐一声“嘿！”刹时满弓拉箭、拔刀出鞘、弩机上弦，齐齐对准了三百余人。
城门下偌大地方，顿时充满肃杀之气，浸淫血气的铁腥气息，无声无息压迫下来。
从城楼上看下来，被上万人包围的三百人，像被一只巨象盯住的兔子。
纳兰述却视若无睹，仰头向城门，挑衅地对纳兰君让，挥挥手中的大弓。
一万军队也仰着头，等着纳兰君让的命令，很简单，一个“射”字，立刻就可以把无遮无挡的三百人射杀。
他们被城墙遮挡，看不见城楼上的情形，只疑惑地盯着上方，奇怪殿下为什么还不下令？
城楼上两人在对话，平静的，森冷的。
“好，好算计，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挟持我？”纳兰君让冷笑，晃了晃两人锁在一起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会妥协？”
君珂一脚踢碎了面前的蹀垛。
轰然一声砖石飞溅，她避也不避，淡淡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妥协，但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比我心硬。”
随即她拉着纳兰君让，向被踢出的那块空缺行出一大步。十丈高墙，就在脚下。
“你干什么！”纳兰君让只被她拉出半步，便双足如铁，牢牢铸在地面上。
“殿下，想跳下去吗？”君珂还是那漠然不动的语气，“想不想看看，咱们俩，到底是你能拉我做垫背，还是我能请你做替死鬼？”
“君珂！”纳兰君让怒极反笑，“我处处容让你，为何你总自寻死路？”
“殿下容让过我吗？殿下给过我活路吗？”君珂转头，声音清晰，“酒宴上你要我给贵族赔礼，武举上你安排人设计陷害我，赢了武举你塞来个鬼见愁十三盟，十三盟被我收拾好了你又夺了我军权——你给过我什么？”
纳兰君让窒了窒，抿紧了嘴唇——他无言以对。
他是皇太孙，他是这个皇朝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和主管者，他目光追逐着这个特别的女子，心却时时警告着保持清醒。
他左手大燕江山，右手朝政风云，他没有地方再来放那些儿女情长，无论哪只手上搁上情感砝码，倾覆的都会是这天下。
“今日。”半晌他一字一顿，沉声道，“你若在这城墙之上，和纳兰述决裂，不，不要你决裂，只要你留下，不助他。我保你从今以后，再无那些倾轧和不公，燕京上下，无人再可为难你。”
“你信我？”君珂转头看他，眼神讥诮，“你之前都没敢信我，现在，敢？”
纳兰君让深深凝注她。
“我敢。”他语气决然，“纳兰君让愿意将一生里所有信任，给你一次。”
君珂笑了笑。
“我留下，留在你身边。”她淡淡道，“你喜欢我的，是吧？”
不管纳兰君让霍然一白的脸色，她自顾自说下去，“嗯，也许将来我会嫁给你，也许那时你会更信我，然后也许在某个你最信任我的时刻，我送你一杯毒酒，或者一把刀。”
“还敢要我留吗？”她微笑，转头看纳兰君让。
“我敢。”
沉默半晌后，纳兰君让依旧如此回答。
一生里留下她的唯一机会，明知有险他依旧不肯放弃，放飞她离开燕京，从此必然相见无期。
而身为云雷军灵魂的她，一旦成为纳兰述的助力，未来局势不可估量。
他愿赔上自己性命，换一个她在身侧。换一个大燕安定。
君珂仰首，大笑，笑声清亮，万军面面相觑，纳兰述目光炽热抬起头。
“好，我留。”
纳兰君让转头看她，并没有喜色，君珂定然还有要求。
“一个条件。”君珂竖起指头，“开城门，放他们出城。”
纳兰君让沉默不语。
“我已经给你留了面子。”君珂冷笑，“我若拼死拉着你站上蹀垛，你城下大军士气必降，对朝廷来说，冀北纳兰述和他的三百护卫，还重不过你这个大燕希望，你要不要试试？”
“你以为你这叫挟持了我？”纳兰君让冷冷道，“你莫忘记你自己也栓在我手上。”
“不这样我怎么挟持得住你？”君珂一笑，“对，我是栓在你手上，君珂一条贱命，今儿就打算耗在这里，你呢，一起？”
“君珂。”纳兰君让闭上眼睛，在噬心的疼痛里缓缓道，“我们，难道，从此以后，都要永远这么你死我活，相互要胁吗？”
长夜里，飞雪中，那山石般岿然的男子，近乎沉痛的低语。
将胸臆里无奈不甘，瞬时喷薄，却在这夜冰冷血腥的空气里，瞬间冰凝。
夜风舞雪，落于他眉睫，刹那沧桑。
君珂的心，刹那间也痛了痛。
三水初遇剖腹，小村误擒落坑，一路针锋相对，崇仁宫殿顶交心，大燕宴席疏离，胭脂巷生死相伴。
麓峰山巅那大力一抱，他给过她的炽烈的温暖。
景尧山顶那属于他人的孤坟，是他最深藏心思的倾诉。
这背负沉重，钢铁深凝的男子，其实给过她，他所能给予的全部。
然而那一痛，在转向城门下时，慢慢地又沉静下来。
城下，纳兰述已经发现了向正仪的尸体，正小心地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马上。
君珂一瞬间热泪盈眶。
正仪。
你一生未得将他触碰。
此刻他终将你揽于臂弯。
那身衣服很美，他一定也这么觉得，你看，他小心抚平衣角的一点褶皱。
放心。
这一生，他从此不敢将你忘记。
眼泪落下，和这夜雪花一起。
落在天下第三大城巍巍雄关冰冷的泥土里，这繁华城市，纸醉金迷，所有的空气都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气息，所有泥土都盘旋冤死者的哭号。
响于天际，响于胸臆。
“开城门，放他们出城。”闭上眼睛，君珂冷冷又重复一句。
纳兰君让依旧不语。
“我今日若死在这燕京城门之上。”君珂淡淡道，“我一定会拖你一起死，云雷军一定会为我报仇。两万愤怒的云雷军，灭不了你燕京，也足够令你们损失惨重，他们甚至不需攻城，只需死守城门不让所有人出入，燕京便有大难，而有难的燕京，会不会遭受藩王的反噬？会不会引起东堂南齐的觊觎？会不会引发羯胡西鄂甚至大荒泽野人的掠边？到那时，没有你在的朝廷，你父亲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你祖父年纪老迈，不气死就不错，而朝堂里却还有个心思叵测的沈梦沉，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纳兰君让，我不说你也懂。”
纳兰君让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君珂说得一点也不错，大燕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掣肘太多，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心要削藩的原因。拿不下藩王，不能将天下兵力整合，大燕将永远被钳制。
为什么自向帅之后，各藩守边疆，和各国的战争一直不赢不输？
因为他们有私心。要保存实力，要留这些国家牵制大燕，要依靠这零零碎碎的战争，不断向朝廷索要军备和申请扩军。
否则就算打不赢南齐东堂，羯胡西鄂大荒泽那些小族野人，早该灭了。
这是纷乱而裹足难行的大燕。
不想君珂年纪轻轻，也看得这么清楚。
而又在什么时候，她已经成长到，足可以影响大局的地步？
“你开了城门，虽然燕京围堵的计划失败，但你并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君珂讥诮地一笑，“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在燕京回冀北的路上布置大军关卡。”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仿佛一个世纪之后。
城头上传来纳兰君让的声音，用上内力，滚滚传出数里。
“开城门。”
大军震惊，指挥官们大惊失色，然而皇太孙的命令不容违拗，连质疑都不敢，一队士兵便已经让开，去搬动城门巨大的栓纽。
底下纳兰述和尧羽卫一直很镇静，他们做好作战准备，但没有作战，他们也没有大呼小叫。
所有人只是昂着头，静静看着城头上那搀着手，看起来很亲密的一对人。
“你记住。”纳兰君让紧紧盯着君珂，“今天我不是被你挟制，才开门。”
君珂默然。
不是被挟持，那是为什么？为了他自己的命？为了大燕江山？还是为了……她的命？
她惨淡地笑一笑，拂去最后一个想法。
不管如何，燕京城门，在最不可能开启的情况下，开了。
沉重的枢纽发出嘎嘎闷响，厚达三尺的巨大铁门，被数百名士兵缓缓推开。
“请记得把中段悬门的机纽也卡死。”君珂淡淡提醒。
纳兰君让一声冷笑，照样传令，随即冷冷道，“你倒是为纳兰述操心得多，不过他好像到现在也没打算救你。”
“纳兰君让。你在攻心吗？可惜好拙劣。”君珂微笑，“就许你纳兰君让家国为重责任第一冷面无情绝不情长，纳兰述就该嬉游天下浪荡终生弃家弃国只恋温柔？很抱歉，我了解纳兰述，他心中重要的东西很多，有君珂的位置，却绝不只君珂一个，我很高兴他是这样的人，因为我也是。所以——”
她轻轻道：“他今日不意气用事，我感谢他。”
纳兰君让心中一震。
君珂看向城下的眼波，平静决然，确实毫无怨尤。
纳兰述也一直仰头看着她，这个平日里爱吃醋的男子，此刻看两人“携手相搀”，却比君珂还平静。
纳兰君让刚才特意拉了君珂上前一步，好让纳兰述看见他们，而且两人衣袖垂下，手腕上的手铐谁也看不见。
但纳兰述就像也有君珂的神眼一样，镇定平和。
因为他懂她的博大宽容，大局为重。
她也懂他的责任所在，绝不冲动。
先前策马而来那声大喝，那凌厉一箭，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吸引纳兰君让注意力，好让君珂趁机施展手铐罢了。
君珂早在越过纳兰君让肩头的那一霎，便看见纳兰述策马奔来，两人的默契，使他们几乎一个眼神交流，便完成了计划。
纳兰君让看见这样的眼神，只觉得心又似痛起，不是很痛，有点麻，像无数噬心的蚂蚁，毫不客气啃啮而过。
城门开启，悬门定住，大军如海潮分开，留下通往燕京之外的路。
“丑福，请你带着公主尸首先走。晏希小陆许新子带着幺鸡红砚在中间，小戚，你和我断后。”
纳兰述的安排无人有异议，丑福牵过自己的马，将向正仪接了过去。
最危险的就是最前面和最后面，如今向正仪尸首在前，这是对她的尊重，大燕士兵也必将因此不敢乱动。
“留下公主尸首。”纳兰君让突然道。
“不能。”君珂立即回绝。
“她理应归葬燕京。”纳兰君让不敢让向正仪尸首被尧羽卫带走，她惨死于城门，死于皇朝箭下，这要给边军将领们知道，立即就是一场轩然大波，后果难以预计。
“人都死了，你就不要指望留下她尸首封锁消息了，这是不可能的。”君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就算你拼命留下她的尸首，只要尧羽卫活下一个人，都会拼死将消息传给各地边军。到时候来句，大燕杀了向正仪，并不许她归葬父亲身侧，你们更吃不消。”
“燕京土地如此肮脏，我怎么能将她留在这里？她自己定然也是不愿的。”君珂轻轻叹息一声，“殿下，以你心性，定然也欣赏并惋惜她，不要为难她。”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称呼纳兰君让殿下，第一次表示出对他人品的称许。纳兰君让心中一动，微微一叹。
“正仪认识你，也是她的福气。”
君珂惨然一笑。
城门口万军林立，刀枪剑戟直直向天寒气逼人，森然杀气里，尧羽卫若无其事，拢着袖子穿过。
“站稳些，不要被大爷风采吓尿了裤子！”
“爷英俊吗？你那么盯着爷干嘛？”
“兄弟，裤裆破了。”
大军愤怒——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物！
但也有些心惊——这样杀气凛然的场合下，神色不改还能耍流氓的护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护卫队？
丑福带着向正仪尸首安然渡过。
护持中段的瘦猴小陆他们安然渡过。
三百护卫安然渡过。
最后只剩下了戚真思和纳兰述。
“去吧。”纳兰述淡淡道，“云雷军必反，让丑福带好他们，他在云雷军威望仅次于君珂，记住我的要求，要像保护尧羽一样保护他们；你带好尧羽三百人，咱们还有大约千人，在三水县附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奔了冀北还是来燕京接应我，你出去后立即联络。”
戚真思站着不动，撩撩头发，笑了笑。
“不打算出去了吗？”她道，“真巧，我也是。”
“怎么会？”纳兰述立即否认，“大局为重，你不要小看我。”
饶是心情悲伤，戚真思也忍不住被他气得一笑，正要说什么，蓦然前方一阵大响，如天雷相击轰然落地，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漫起，遮天盖地的烟尘里，出现黑压压一层霾云，那层云却是移动的，正用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城门逼来，所经之处，大地颤抖，苍天呻吟。
“骑兵！骑兵！”城头瞭望的士兵，惊恐地大喊。
不用他喊，此时城门口所有人已经隐隐看见，烟尘里，足有上万骑兵策马狂奔而来，最前方的招展的旗帜，黑底金字大旗，两个篆字。
“云雷”！
云雷军到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下大军指挥惊慌失措，等不及纳兰君让下令，连连大喊，“关城门——”
数百士兵冲过去，全力推轴承，大门缓缓合拢。
“快走！”纳兰述一脚踢出了戚真思。
戚真思身子在半空一弹，被这毫不保留的一脚踢得瞬间半个身子出了城门，她却霍然伸手，抓住门边。用自己身子顶住了大门。
指挥大怒，大叫：“杀了她！”
士兵们刀枪齐出，戚真思身在半空，纳兰述正要动手。
城门外等候的尧羽卫纷纷扑过来，一条白影一闪，比所有人都快上数倍，像一抹电掠过人的瞳孔，令人脑海无法传递影像的极速身形。
“嗷——”
雄壮得超过万军奔腾的大吼，瞬间爆破，刹那间城门前黄土地激出黄烟，蓬一下在四面散开。
吼声里整个大地都似震起，巍巍城门都似在发抖，一个在瞭望台上正在观察敌情的士兵猝不及防，被震得心神俱失，一个倒栽葱从城楼栽下，重重摔在正扯脖大吼的幺鸡脚下，七窍流血。
吼声里城门内侧战马嘶鸣，纷纷软倒，无数人掼倒在地下，再被惊慌的战马踩踏，靠得最近城门的士兵没有骑马，也被这一吼惊得手臂发软，递向戚真思的招式顿时无力，被戚真思一一踢翻。
幺鸡城门一吼，死战马数百，士兵二十八人，都是踩踏而死。
很多年后，这场瞬息万变，风云跌宕的城门之变，有很多场景都让在场的士兵一生不忘，但印象最深的，居然还是幺鸡城门回身，霍然一吼。
来自自然里，近乎神兽的全力爆发的力量，惊动天地。
只有两个人没受影响。
纳兰述早已在幺鸡转身的那一刻塞住了耳朵，然后一脚，把弹回来的戚真思又踢了出去。
此时虽然士兵战马受到突然打击，但关城门的人还有人有余力，城门犹自在飞快合拢，这回一踢，戚真思双手把住了门的两边，两道门只剩下容纳一人的门缝，很快就要合拢。
她用自己一人之力，和数百手软的士兵抗衡，一边向纳兰述大喊。
“出去！出去！该留的人是我！”
“别意气用事！”纳兰述大喝。
“我是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戚真思死死抓着门边，泪光闪烁，手臂颤抖，她的牙齿陷在下唇里。
纳兰述仰起头，看不见城楼，却仍然像盯住了君珂，眼神温柔。
“我要留下来！”他一转头盯住戚真思，“但我不能走，我若丢下她，云雷不会原谅我，我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此时外边大军轰鸣逼近，两人都需要喊才能听见对方说话，云雷大军像一朵飞速逼近的黑云迅速逼来，刀锋和旗帜的黑影已经和城门边缘的巨大黑影接壤。
城门上下脸色惨白，也听见了逼近的云雷的凶猛的嘶喊。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数万人悲愤长奔，兵器出鞘，戾气冲破云霄，燕京颤栗。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戚真思背对云雷军，听见这一声喊，浑身一震，眼角眼泪缓缓流下来。
她的手臂颤抖得厉害，骨节已经发出不堪支撑的格格声，一人之力对抗数百士兵的推力，她能坚持多久？
“走啊——走啊——”她近乎声泪俱下的哭求，“走啊——该留的也是我——我给你保证，我绝对能救出君珂，你走啊——”
城头上君珂扑在蹀垛上，她看不见城门里的情况，但从云雷的逼近和幺鸡的大吼里，还有士兵的骚动大呼，猜出底下的大概情况。
“走啊！”她拍打着蹀垛，精钢手铐把墙砖撞碎，拼命嘶吼，“我能自保！我能出去！都走啊！一个也不要留！”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门始终推不上，云雷却已经近前，指挥官急得眼睛冒火，不顾一切下令。
“走啊！”君珂叫破喉咙，唇角绽血，“谁不走，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刀枪齐出。
云雷逼近。
戚真思手臂一软——她力气用尽。
大门迅速关合，她却已经没有力气进或出，眼看就要被数百人推力和沉重的铁门压碎，她犹自试图伸手，想将纳兰述趁这最后一刻拉出来。
“嗷——”幺鸡突然冲前，一口叼住了她的腰带，死命一拽。
与此同时，纳兰述无视身后一柄长矛狠狠刺来，飞身跃起，第三次踢出。
“尧羽卫，拜托你！”
后拽前踢，都是拼尽全力的力量，戚真思炮弹般飞出去。
她的身体刚刚离开城门边缘。
“轰。”
城门闭拢。
黑暗降临。
“噗。”
鲜血激射，那纳兰述不管不顾的长矛，终于觑到空子，刺过他的胁下，带起一溜血花。
这还是纳兰述在飞身一脚之后及时扭了扭身子，不然那一矛刺穿的该是他的腰。
那人正是那指挥官，要命时刻他失去理智，亲自上阵，此刻眼前骤然一黑，感觉得手，顿时大喜，上前一步便要乘胜追击。
然而身子上前，矛却没有能递出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他使劲地拔了拔，拔不动，那长矛，就好像刺进了铁缝里。
指挥官也算应变卓绝，毫不犹豫弃矛便退。
然而还是迟了。
纳兰述突然回首一笑。
黑暗的门洞里，只看得见雪白的牙齿，狰狞的一闪光。
随即他霍然转身，夹在胁下的长矛，随着他那一转，狠狠飞弹开去，砰一声闷响，重重抽在那指挥官腰部，顺带还把几个冲上来援救，却看不清方向的士兵给抽了出去。
腰部要害，又是全力一抽，那九蒙旗营的副将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被纳兰述一把揪住。
他抓住那人挡在身前向后便推，四面的士兵纷纷涌上，手持刀枪将他包围，他笑一笑，晃晃手中的人，士兵们顿时不敢再上。
纳兰述顶着那家伙退回城门后的空场上。
退到了君珂的视线下。
巍巍城门的黑影，巨大的矗立在地面上，他踏足那城门阴影，对上头热泪盈眶的君珂，一笑。
轻轻道：
“小珂。”
“我若走，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第九十四章 仁者无敌
两人城门上下，相视一笑。
到了此时，反而都平静下来。
选择既然已经做出，那就努力去继续。
纳兰君让眼见纳兰述竟然放弃了这绝好的逃亡机会，眼神也掠过一丝不可思议。
“让你白费苦心了。”他淡淡看向君珂，“最关键的，反而没走。”
“那也没关系。”君珂笑一笑，“三百尧羽出城，他和我都很满意。”
纳兰君让震动地望着她——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没见过哪位上位者把属下看得这么重要，重要到超过自己。纳兰述为了尧羽回燕京自投罗网，君珂见尧羽出城真心欢喜毫无不甘。
他也有属下，并对他们很好，但是死士就是为了在必要时刻替主人牺牲的，万万没有主人为其冒险的道理。
古往今来枭雄人物，谁不视人命如草芥。
“你们终究心地太慈。”他冷冷道，“必败。”
君珂只回答了他四个字。
“仁者无敌。”
纳兰君让扭过头，不再看她，云雷果然反了，燕京的局势糟得不能再糟，所幸纳兰述没走。
他举起手，指着城下纳兰述。
一句“杀了他。”到了口边，忽然变成，“拿下他！”
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咔”的一声微响。
仿佛什么锁被打开的声音。
纳兰君让立即反手抓了出去。
他反应快如闪电，君珂根本避不开，她也没打算避，只动了动肩膀。
这一动，正将她有伤未及包扎的肩膀送到纳兰君让爪下。
伤口鲜血已经凝结，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凝成串串红色冰珠，但翻卷的皮肉和发白的伤口还在，狰狞而脆弱地落在他的视野里。
这样的伤口，再落上一爪，必将经脉受损。
劲风一停，纳兰君让手一僵，指尖在离伤口半寸处停住，脸色变幻。
君珂等的就是这一停。
她一滑就滑出了三丈，手一扬，绷地一声什么东西被扯直，随即她一个翻身，跃下城头。
纳兰君让扑上，一眼看见一个黑色钩子不知什么时候卡在蹀垛上，连着一截绳子，而君珂正扯着那截绳子，一荡一荡地从城墙上跃落。
解开的手铐挂在她手腕上，漾出银亮的光。
那黑钩子，是她射击姜云泽的时候弹出来的，这是她自己的枪膛式抓捕器，曾经借给小陆拿去研究武器，神手小陆还回来的时候，居然神奇地对这抓捕器做了改装，棉线网改成丝网，加上暗刺，并设置了一个推进式的钩子，开枪的一瞬间，钩子弹出，带出丝网，再和丝网分离。
丝网落在了姜云泽头上，钩子落在了蹀垛上，君珂早把那钩子的位置记在眼里，她趁纳兰君让发话，开了手铐锁，趁他出手停顿，飞步捡起了钩子上的绳索。
“君珂，你逃得了吗！”纳兰君让暴怒地一把抓住钩子，“我斩断这绳子，你就等着跌成肉泥！”
“斩吧！”君珂向下飞窜，毫不示弱大喊，“别用刀，里面有乌金丝割不断，用内力！快点！”
纳兰君让给她气得两眼发蓝，一把捏住绳索便要用力，霍然又狠狠抛下，身子转了一转，指着城下发呆仰望的队伍，厉喝：“弓箭手，准备——”
数千弓箭手半跪于地，拉箭上弦，等待那声绝杀命令。
城头上却一片僵窒。
纳兰君让手指着君珂，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一个“射”字在口中化成气流，反反复复冲击口腔无数次，在齿缝边梭巡来去，愣是没法发出来。
她身在半空，这一射，必死无疑。
底下弓箭手膀子都拉得酸了，也没等到那声迟迟的命令，愕然抬头。
君珂却已经没有绳子了。
抓捕器多大地方？还要配个网，还要放钩子和绳子，那绳子用了蚕丝乌金丝，尽量缩小了体积，可也不够这城墙高度，还有足足一半距离。
君珂想也不想，闭眼撒手。
“接住我！”
黑色身影炮弹般呼啸直下。
万军惊呼。
这个高度落下来，又不能控制身形，巨大的冲力下，难免还是死。
纳兰述突然动了。
他一步冲前，将手中的指挥官，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那人偌大的身体，竟给他甩出三丈高度，横飞直上，正好和落下的君珂撞在一起。
君珂的身体顿时给撞得向旁侧飞出一丈。
这一丈已经够了。
向下的冲击力瞬间改成平移，落下的君珂和接人的纳兰述都获得极大的缓冲。
纳兰述腰间一甩，也甩出一根长绳，搭在君珂腰上，随即他拽了绳子，闪电飞奔。
君珂身子给他扯得一斜再斜，斜斜飞落向地面，最后一丈距离时，纳兰述跃起。
“砰。”
君珂落在了他怀中。
纳兰述手臂一阵酸软，险些抱不住君珂，刚才一番动作，看似简单，实际上将巧劲和时机都计算到了巅峰，更需要雄浑的内力——否则那么一个大活人，扔出三丈可以，扔上三丈怎么能？
闪电接人，抵消巨大冲力，但有一点他做得不好，此刻君珂不死也重伤。
所以纳兰述此刻心跳如鼓，全身力气也耗尽。但依旧不肯放手，颤抖着死死抱住君珂。
君珂一开始也有点发晕，随即清醒，一眨眼，眼泪便落了下来。
纳兰述更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没事，我们一起……”
两人气息相闻，紧紧依靠，在城门之下，万军之前。
却没有怯色畏惧，只有此刻对上苍的感激。
活着便好，还有很多的未来可以创造。
彼此的温暖透肤而来，那种融入心底的暖意，让人酸楚得一瞬间想落泪。
君珂却已经收了眼泪，离开纳兰述怀抱，一眼盯住了城墙上脸色铁青有点发怔的纳兰君让，和城下同样在发怔的军队。
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无论如何，刚才纳兰君让有很多机会杀了她，可他没有。
他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为难她。
只是徒叹立场对立，无法转圜。
“走。”纳兰述在她耳侧轻轻一个字，随即一声呼哨，一匹久已隐藏在街角的马，应声飞奔而来。
这是纳兰述为了防备万一冲不出城门，而留下的后手，阻拦在门前的军队，也忘记计算一下，尧羽卫来的时候，不是人人骑马的。
快马奔来，纳兰述君珂狂奔而去，全力施为之下，几乎刹那间便掠上了马。
身后飞箭咻咻，伴飞雪狂泻而至，军队终于反应过来，试图追击。
纳兰述抱紧君珂，两人在马上俯低身形，彼此的黑发纠缠在一起，被风卷得呼啦一扬，转眼就没在前方黑暗里。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的那一霎，城墙上纳兰君让握紧了手指，破碎的墙砖咯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涔涔，却不觉得疼痛。
在他身后，一抹晨曦飞快地在深黑的天际蔓延，渐渐将天色染白。
天亮了。
※※※
天亮了。
一夜捕杀暂时败北。
纳兰述君珂绝尘而去。不过只要他们还在燕京，纳兰君让便有信心挖出他们来。
他深锁的眉峰，更多来自于城下。
云雷军。
迎上尧羽卫的云雷军，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把将人接了过去，戚真思看见他们便默默走开，云雷军也没注意，他们正沉浸在激越的情绪中。
“那群混账的骁骑营！”
“兄弟们揍了他们一顿！没说的，回来找统领，什么玩意，大爷也敢欺负，当真以为虎落平阳吗？”
“当云雷军和他们一样，吃屎长大的吗？”
“我们看见燕京城里面失火了，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纷纷乱骂，七嘴八舌，尧羽卫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敢情大爷们这么愤怒地奔来，是因为被骁骑营欺负了。
兵部侍郎留下骁骑营部分官兵看守云雷军后，就离开了。留下骁骑营单独面对老冤家，怎么舍得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于是封锁了所有出入口，不许厨子开伙，不许他们上茅坑，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出自己的屋子，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向骁骑营汇报，还时不时讥笑侮辱。
这群盟下大爷，虽然被君珂磨了气焰，但并不代表血性就不在了，事实上，君珂从来没教过他们忍让，这群人除了服气君珂和几个教官，怎么可能看得上手下败将骁骑营，受得了这样的冤枉气？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骁骑营说了，闹事就是造反，造反他们万万不敢，家小都在燕京呢。
于是只好忍了，饿着肚子憋着尿，蹲在屋子里骂娘。但是有些事，该发生怎么也逃不掉，一个士兵拉肚子，向昏昏欲睡的骁骑营一个士兵接连汇报了三次后，那老被打断睡眠的家伙不乐意了，不许他再出门。
这士兵只好捧着肚子苦忍，真要是拉肚子也罢了，但这人是绞肠痧，最后痛得在屋子里滚来滚去大声嚎叫，门内云雷士兵苦苦哀求，门外骁骑营不理不睬，还在门上加了锁，大骂：“你们这群鬼喊鬼叫的混账，惹急了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全家！”
挣扎了一个时辰，这年仅十七岁的士兵，死了。
当嚎啕声从军营里传出来的时候，骁骑营慌了，云雷军爆了。
本就因为统领莫名其妙被拘，和自己的不公待遇满心愤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刺激，云雷汉子们当即破门而出，抱着那孩子尸首，嗷嗷叫着打死了门口的骁骑营士兵。
这一闹，所有的士兵都爆发了，各自踹倒了守卫的骁骑营，骁骑营士兵本就远没有云雷军人多，战力也不如，昏睡中被打了个四面开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仓皇逃去。
云雷军暴怒之下打了骁骑营，人跑了他们也茫然了，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句“找统领去！”
一声出而百声应。
“找统领去！”
“请她为我们主持公道！”
“问问皇帝老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心内茫然，失了主心骨的云雷军，当即翻身上马奔燕京，他们之所以敢闯营而出，一方面是出身特殊，本身对皇权没有太多畏惧；另一方面，他们也想好了理由，就用“被友军殴打欺负，来向燕京求救”这个理由。
可以说，一直到奔到半路，炸营而出的云雷军，都没有造反的心思。
然而在半路上，他们突然看见了燕京的火光黑云，也隐约听见了爆炸声。
云雷军这一惊，便如晴天霹雳——骁骑营说要去烧死他们全家，难道胆大包天，真的去烧了？
这么远就有这么大动静，该得发生多大的事？
此时云雷军心急如焚，策马狂奔，心底充满对骁骑营和燕京巨大的愤怒，终于一路喊杀，奔到了燕京城门下。
此时燕京爆炸已歇，黑云将散，火头也扑灭，从城外再看不出什么，士兵们当然不敢这样要求进城，他们这样奔来城下，已经是杀头大罪，于是都爬上马，站在马上遥望盟民区，希冀能看出什么来。
便有人问他们信任的丑福，“燕京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家里都好吗？”
丑福一直背对着他们，身形微微发抖，此时听见这一句，蓦然蹲了下来。
群情汹涌的云雷军，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盯住他。
丑福将脸埋在臂弯，双臂死死抱住头，他身子微微抽搐，隐约有低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丑福的经历，但从来知道他是个铮铮铁汉，天大打击不皱眉头的那种，什么样可怕的事，让他失态成这样？
君珂那几个亲兵，脸色变得更可怕。
他们知道丑福的情况，这人被人冤枉上断头台，亲眼看见母亲悬梁，一头扎进火盆自毁容貌的男子，当初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如今他却在哭。
“怎么回事！”一个亲兵冲过来，一把抓住丑福，“怎么了？当真被烧了？烧了几家？哪些人伤亡？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们！”
丑福默然不语，云雷军眼神瞬间变红，纷纷扑了上去，抓住尧羽卫们便喊，“发生什么事了？说呀！说呀！”
戚真思一把推开几个死揪住她不放的士兵，回头就对城门奔去，如果不是幺鸡一闪身拦住，只怕她就那么单人独力去撞城门。
尧羽卫一个个低着头，任他们疯狂的拉拽撕扯，脸色铁青，咬紧牙齿——这一声声哀求，才是真正焚心的煎熬，悠游灵动的尧羽卫，一生到此，才知真正痛苦。
然而他们不能说，不敢说，不忍说。
云雷军士兵们慢慢停了手。
死寂似乎也是会传染的，转眼两万多人寂静无声。
“噗通。”
当先君珂的一个已经任命为参将的亲兵，对着尧羽卫，跪下了。
“兄弟们饱经欺辱，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他凄声道，“今日抗命奔到燕京城下，也没指望活着回去，死之前，就这么一个心愿。想知道家小好不好。”
他对着尧羽卫磕下头去，“求你们成全！”
“求你们成全！”两万云雷军轰然跪下，烟尘迸起。
尧羽卫们一步步向后退。
他们诞生至今，从未后退，然而此刻，却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钻回地缝，永堕地狱里。
受那业火日日烧灼，也胜过此刻面对两万人含泪跪伏尘埃。
“不用问了，死了。”
蓦然一个人走出来，平平淡淡地回答。
晏希。
尧羽卫蓦然止步，云雷军跪地仰头。
“死……了……？”
“嗯。”
“怎么死的……”
“炸的，烧的。”
“死了……多少？”
最后一个问题带着希冀，所有人眼睛唰一下盯着晏希。
人心都是自私的，此刻谁都希望，死的人别家人。
“我们巷子很多，死的人是哪条巷子的？”
“我家在横四巷，别记错了。”
“我是东六巷的。”
“我住在外五街……”
……
“全部死了。”
最后这一声，清清淡淡语气，却巨雷一般，劈在所有人头顶。
晏希平平静静立着，苍白的脸，苍白的手指。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半晌，井喷般的爆发。
“不可能！”
“近六万亲属，一人一刀也要杀三天！”
“大家住得分散，谁也不能这么快，半夜杀五万多人，火器也不能！”
“你骗我们！”
“你想骗我们造反！”
“你想骗我们和朝廷做对，好给你们当打手！”
已经有人冲上去要打晏希，尧羽卫立即冲上来护住，晏希始终站在那里不动，静如死水。
“朝廷怕你们造反，要求骁骑营看守他们。”他还是那个语气，“骁骑营为了方便，把所有人赶到广场，堵了四面的巷子方便看守，结果骁骑营的全部火弹子，被御林军一箭射了下来，落入人群。盟民大多被炸死，也有重伤的，但多半难救，现在正在挖万人坑，准备将所有人就地掩埋。”
晏希当真一个字都没假。
他用这种平平实实的语气，毫无个人感情添加地说完了盟民的灾难，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可信。
两万云雷军，呆了。
眼前这个人，他们也有些人认识，知道这人寡言少语，而且从不说谎，是狡狯多智的尧羽里的异类，也是说话最可信任的人。
他眼神直视，毫不避让和闪烁，云雷军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心越来越沉，沉入深渊。
如果这番话是任何一个尧羽卫来说，都没有人肯相信，人对于可怕而绝望的消息，总是下意识拒绝相信，并试图找出一切佐证来巩固自己的希冀。
然而却是晏希。
却是那从不撒谎的冷面少年。
尧羽卫暗暗松口气。
这话，也只能晏希来说了。
而晏希，也只有为戚真思，才肯这么说。
他们默默退开去，没有试图搀扶那些还跪在那里不知道起身的汉子。
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
蓦然一声嚎叫，冲天而起。
“灭尽九蒙！”
这一声之后，轰然一声，数万人泣血嚎叫，撞散云层。
“灭尽九蒙！”
隆隆呼喊声绵延不绝，撞在燕京巍巍城墙和浩浩城门之上，回声激荡，四海俱闻。
这是天下大国大燕，第一次在帝都城门前，被不同的声音，悍然冲击。听见了来自人心深处，最愤怒的呐喊。
这只是个开端。
很快，会有更多不同的声音，呐喊、刀剑、战争、马嘶……一波波撞上这铁甲大城，进而蔓延至苍茫大地。
城门内侧，上万军队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城头上，纳兰君让手据蹀垛，看着天边层云飞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
城门的呐喊没有传入内城深处，正如晨曦还未到达。这是漫长的一夜，夜色里满是浓郁的血腥和杂沓的脚步，有君珂的，有纳兰述的，有云雷军尧羽卫的，也有，柳杏林的。
空旷的街道里有人在踉跄的奔跑，粗重的喘息声石子般喷开，身后是血火盟民区，火光里无数梭巡的人影。
奔跑的人衣衫零落，满是血迹和尘土，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眼神惊惶。
柳大夫傻傻地跑在燕京的路上，幸亏已经撤去布防，不然跑不了三步就得又被抓。
丑福受君珂的命令去医馆找他，他却已经先一步被纳兰君让命九城兵马司带走，这位大夫仁心仁术名满京城，倒也没人为难他，纳兰君让带走他也是为了保护他，毕竟他和君珂关系密切，不要因此被人钻了空子。
在九城兵马司坐了阵子冷板凳，盟民区出事，全城医馆都被调动，急迫之下，九城兵马司不清楚内情的兵丁，把他也拖了来紧急救治。
柳杏林看见这样的场面也是震惊心颤，毫不犹豫投入救助，却在处理一个重伤者伤口的时候，听见了士兵的对话，这才隐约知道君珂的事。
他没有多想，趁解手的机会就跑了，反正也没人看守他。
此刻奔逃到大街上，柳杏林却茫然了——他该到哪里去找君珂？他听见君珂消息就忍不住跑掉，却不明白自己跑出来干啥。
他和君珂经常接触，也隐约知道冀北和朝廷的矛盾，以及君珂的立场。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兵部派人控制云雷军，又要软禁君珂，此刻还在搜寻“冀北逆贼”，他便直觉到危险。
小君那性子，纳兰述出事，她一定会冒险的！
可是她到底在城内还是城外？
柳杏林正在踌躇，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第九十五章 相濡以沫
柳杏林急忙躲到墙后，看见一队九城兵马司兵丁飞快地跑了开去，人人脸上都有疲惫之色，这些人负责燕京治安戍守，今夜城中屡屡出事，他们奔波来去，早已精疲力尽。几个精力不济落在后面的兵丁，正面带不满地小声抱怨。
“又要赶往城门，九蒙旗营和江南郡军干什么吃的？一万多人，拦不住人家三百人？”
“听说云雷军造反了！两万多人包围了城门！咱们有大麻烦了！”
“怕什么，城内兵力就有十万，再传信附近边军，两下一夹击，两万云雷，还不立刻给包了饺子。”
“得了，胜也好败也罢，都是朝廷的事，只苦了咱们，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
士兵们唧唧咕咕地跑过，墙后转出一脸若有所思的柳杏林。
尧羽卫出城了？云雷军造反了？
这是不是说明，纳兰述和君珂都出城了？
柳大夫立刻觉得，他必须要出城。
这个呆子也不是完全不通世务，当然知道此刻城门难出，但他想了想，想起自己曾经给看守城门的一个老兵治好了他的烂疽，也许找到这个人能混出城去。
这么想定他便觉得一切解决，兴冲冲便往城门方向走，忽听身后脚步杂沓，似乎有人追逐，急忙避到一边，果然看见一个女子一边叫着救命一边披头散发在前面奔跑，后面追着一个男子。
此时的燕京治安，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守卫力量虽多，但大部分都放在城门和皇宫，以及各处要害衙门，一部分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城内到处巡查是在尧羽卫纳兰述还没有出城之前，当城门高悬假人头诱使纳兰述自投罗网时，所有城内巡查力量再次收束，准备和城门大军前后夹击尧羽卫，防止他们闯不出城门再回头散入京城，一定要把他们压死在两道防线之间。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风云瞬息万变的城门之斗，导致全城汇集的兵力还没来得及对尧羽背后设置防线，尧羽已经出城，而纳兰述带着君珂反扑回城，这使已经奔往城门的各处兵力只好再次回头，散入城中搜查，军队整束总是不如个人跑得快，疲于奔命的兵丁又有点拖拉，这使城中防守出现了真空状态。否则这女子边跑边喊，早就应该有人前来查问。
“救命——”那女子似乎体力不济，声音嘶哑，气喘吁吁，手里抓了个染血的长簪子，似乎那是她用以防身的武器，她正在惶急绝望，一眼看见愣在巷子口的柳杏林，急忙奔过来。
柳杏林只看见眼前一波白光摇颤，转眼那胸就汹涌逼近，一惊之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回头一看，那女子狠狠踩住了他的袍子。
“救我！”那女子见他回头，一把搂住柳杏林脖子，香气袭人，软肉狠挤，柳杏林吓得七魂出窍，急忙大力撕扯，一边撕一边道：“罪过罪过，姑娘姑娘，你快先放手，让我慢慢想法子救你……”
那女子忽然一低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刹那间热流一涌浑身一酥，仿佛灵魂也因为这销魂一咬绽开一个缺口，柳杏林的身子立即软了下去，那女子眼神得意，拢住他脖子的双臂突然用力一甩。
身软体酥的柳杏林，立即被她甩了出去，一个踉跄扑前一大步，正迎上那个追来的男子。
那人原本没拿武器，此刻看柳杏林手忙脚乱地扑来，狞笑一声道：“哪来的小白脸，要给这贱人出头？找死！”伸手就去腰间抽刀劈来。
柳杏林大急，他也学过几手三脚猫招式，百忙之下头一低，躲过那人劈出的刀锋，反脚抬起，下意识墩在那人屁股上。
他学医之人注重强身健体，没有实战经验力道却不小，动作也灵活。那人看出他没什么武功掉以轻心，一愣之下已经被他蹬得向前一冲，正冲向那女子方向。
“哧。”
轻微一声锐器入肉声响，柳杏林霍然回身，正看见那男子身子抵在那女子面前，弯腰低头，还是一个踉跄扑出的姿势，那女子面色有点苍白，双手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
两人维持这古怪姿势一秒，随即那女子咬牙，将紧紧握住的东西狠狠一拔。
“噗。”
鲜血激射，足有丈高，那人此时才抽搐倒地，咽喉正中，一个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而那女子手中金簪，从尖端到底端都鲜血淋漓，很明显，刚才那男子扑过来的一霎，正扑在了她的金簪上，一戳到底，刹那毙命。
至于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命中，只有那女子自己知道。
此时半空血雨降下，那女子机灵地跳开，柳杏林张大了嘴，此时才反应过来。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因为他这毫不留情的反蹬，这人才会被簪子刺死。
悬壶济世拯救生命的大夫，杀了人……
最后一个念头劈入脑海，柳杏林瞬间傻了，脸色惨白，踉跄后退，砰一声，撞在了身后墙壁上。
“你怎么了？”那女子越过那人尸体，着急地来拉他，柳杏林两眼发直，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我我……我违背祖训……我杀人了……啊……”
他蓦然抱住头，张嘴便要嘶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黑巷子里余音袅袅。
“你喊出来，你就又杀了一个人！”那女子柳眉倒竖，卷起袖子，揉着用力过度的手腕，“你吼什么！人是我杀的，不用你担干系！”
柳杏林捂着脸，五个大指印清晰可见，眼神却清醒了点，呆呆看着对面女子半晌，不确定地问：“柳咬咬？柳姑娘？”
“对了。本家。”柳咬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眉开眼笑要抚摸柳杏林肿起的脸，“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合着老天安排你来救我。”
柳杏林赶紧避开她的禄山之爪，苦笑一声，不敢看地面尸体，喃喃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快亮了，赶紧离开这，边走边说。”柳咬咬嫌恶地将尸首踢开一边，拉着柳杏林就走。
“我们……我们就这么……”柳杏林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频频回头。
“不这么着那该怎么着？”柳咬咬没好气，“等苦主来？等官府来？然后将我五花大绑，送上刑台？”
“我……”
“大夫，我知道你仁心仁术，看不得这些。”柳咬咬突然回头正色道，“可是这世道是吃人的，生死之前，太多的善只会伤人伤己。”
柳杏林沉默，半晌叹息一声。
两人情绪都平静了一些，互相说了说情况，柳杏林才知道柳咬咬被人欺辱，是因为得罪了人。
当初胭脂巷纳兰君让被刺，常家的小公爷死在了柳咬咬的床上，之后这事虽然被那纳兰君让压下，但常家死了继承人如何心甘？几次三番询问柳咬咬，柳咬咬当然什么也不能说，按照上头的授意，一口咬定自己当时被打晕扔出去，不知常世凌的死因。
常家之后也被崇仁宫暗示警告，隐晦解释了常世凌的死因，常家满腔愤恨无处发泄，不免迁怒柳咬咬，觉得是她给常世凌招来祸患，之后常家人对柳咬咬多有暗中打压，常家一些旁系子弟也借机对柳咬咬多加骚扰，先前就是常家二房的一个庶子，对柳咬咬垂涎已久，今夜原本要来求欢，再次被柳咬咬拒绝后恼羞成怒，便想趁今夜燕京事乱，奸杀了柳咬咬，事后推给尧羽卫便是。柳咬咬一路逃窜，才碰巧遇见了柳杏林。
“你要去哪里。”柳咬咬说完自己的事，问柳杏林。
“我要出城，你还是回去吧，前面很危险。”
柳咬咬雪白的牙齿咬着鲜艳的下唇，艳色灼人，“我也要走，燕京城我不能呆下去了，常家势大，已经逼得我难以生存，如今又杀了常老四，我留着也是一个死。”
“那我们一起走。”柳杏林想也不想。
他蹬蹬蹬行出几步，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疑惑地回头，看柳咬咬还站在原地，不禁傻傻地眨眨眼睛，道：“走啊，你崴脚了？”
柳咬咬偏头盯着他，瞅了半晌，笑了起来。
“傻子……傻子……”她摇头，“就你这简单脑袋，是怎么在燕京活到现在的？城门有上万大军，重重上锁，严看死守，不许一个人出城，你怎么走？”
柳杏林傻眼了，半晌道：“我……我有熟人。”
“谁？皇太孙？沈相？”
柳杏林脸更红，“西泽门一个看门的老兵……”
柳咬咬清脆地笑了，她一笑，柳杏林立刻闭嘴，他不笨，自然知道她在笑自己荒唐。
“燕京的城门，谁也闯不过去。”柳咬咬敛了笑容，若有所思望着城门的方向，“除非，让它自己开。”
※※※
“燕京的城门，在它不想开的时候，就算云雷军，也别想打开。除非，让它自己开。”
在柳咬咬说出那句话时，另一个方向，有人说出了一句几乎同样的话。
薄雪在渐亮的天色映照下变得透明，被青色大马的马蹄踩碎，马速极快，将马上人的碎语伴风卷走。
“你可有什么计划？”
“燕京并不是铁板一块，昨夜的事，在有心人眼里这是个机会。纳兰君让沈梦沉之所以不惜调动江南郡军，一心要将我雷厉风行迅速解决在燕京，也是这个原因。夜长梦多，燕京的事多了，做梦的人也就多了。”
“话虽如此，就怕有些人的梦做了，我们也未必讨得了好，你呀，为什么不肯走？”
“因为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君珂诧异地抬起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这么意气消沉。
“……在八十年以后。”
沉默半晌，君珂轻轻笑了下。
“你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灭了自己威风。”
“先信自己，再驭他人。”纳兰述淡淡道，突然一揽君珂的腰，“下马！”
两人飞身而起，落入一条街道之上，一声唿哨，青马头也不回，朝前驰去。
“这里是哪里？”君珂打量这条街道，整条街十分清静，只有一家住户，更特别的是，这家住户整个后墙高阔异于常人，墙头飞檐都贴以金箔，天光一照灼灼刺眼，一派富贵招摇，这种风格令她心中若有所悟，果然听到纳兰述道：“姚家。”
随即他掏出两条黑巾，给自己和君珂都蒙上，拉着她就往里冲。
“咱们要干嘛？”
“打人。”
君珂还没反应过来，纳兰述已经拉着她越过高墙，昨晚整个燕京都无眠，姚家的人也没睡，几乎两人刚刚落地，就有大量护卫涌了上来。
纳兰述和君珂七分认真三分做作，挥舞着刀剑在姚府后院闯来闯去，看起来一副要冲入内院杀死主人的凶悍模样，然后再被姚府护卫一次次逼了回去，混战中纳兰述不住呼喊：“兄弟们，西边有空缺！”
“往南边去！”
“先出去，等下接应我！”
一边喊一边乱扔石子，四处风吹草动，源源不绝的护卫奔出来，被引得草木皆兵，打了一阵，眼看人越来越多，纳兰述又喊，“对方有备，走！”拉了君珂便跑。趁着转身还踢死了两个。
他转身逃跑的时候速度略慢，一个赶上来的护卫劈手一抓，“哧啦”一声一样东西从纳兰述腰囊里掉落，纳兰述浑然不觉，拉着君珂咻一下迈过高墙，逃之夭夭。
纳兰述跃出墙，箭一般的身形就慢了下来，回头看去，果然姚府的人也不追，只是迅速将四方门户都布置得更紧了些。
“虽说姚家是商贾之家出身，不过能在大燕朝廷里历练了那么多年而没倒，果然没那么傻。”纳兰述隐在暗处，看姚府过了一会儿，开了大门，有人前呼后拥而出，几乘车马，匆匆往皇城方向而去，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你刚才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君珂心知纳兰述闯姚府那叫装模作样，关键是要将那东西送到人家手中。
“某人的重要资料，但是只有一半，而且被我抹去了最关键的主要人物，只是隐约有个指向。”纳兰述冷笑，“姚家和沈家斗了多少年？如今姚家好容易得到点某人的把柄，怎么舍得不利用？”
“沈梦沉的东西？”君珂惊诧，“你怎么得到的？”
“他隐于暗处盯紧我尧羽，我们难道就不知道对右相大人多多关心？”纳兰述一笑，“都在互相算计，不到鱼死网破，说谁赢都太早。”
“皇三子一系被纳兰君让和沈梦沉打压多年，如今这一场围剿不成，燕京还出现大难，正是皇三子的一个反击契机。他之所以还没动作，是因为大军都在纳兰君让手中，不敢轻举妄动。我刚才送出去的这份东西，不仅攀上了沈梦沉，还连带拖上了纳兰君让，这两人同气连枝没什么稀奇，但如果同气连枝搞一些秘密手段，你叫纳兰弘庆屁股怎么能坐安稳？”
“话虽如此。”君珂皱眉，“沈梦沉和纳兰君让都不是笨人，两人一旦面对之类指控，必然会合力自保，朝堂之上，谁能是这二人联手的对手？”
“现在只怕也未必合力得成。”纳兰述微笑，“狐狸多疑，别有心思，我已经在他那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和纳兰君让之间，现在要想信任对方，也不容易。这些事不是一时半刻能看出效果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安心地等。”
他拉着君珂，取出点易容用具，简单改了改容貌。随即绕过几条街道，此时街上已经渐渐有了行人，只是大多神色不安，频频往城门和城北方向张望，并不住交头接耳，两人都是普通装束，坦然混入人群，在城西北一家普通的染房门口停住。
“李大妈，我们是鲁南王二强他朋友，听说您这里有活计，现在还需要人吗？”纳兰述憨里憨气开口，居然一口鲁南口音，配着他染得黧黑的皮肤，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
院子里一个正指挥伙计把布匹下染缸的胖大妈抬起头来，打量两人一眼，撇撇嘴，“乡下人，身子骨怎么还这么细？来做工可以，包两顿吃住，一年一两工钱，年底结算。”
这是相当黑的价钱了，普通小工，一月一两银子也是该有的，这老娘们可好，一年一两，还是年底才给的，万一有什么不好，工钱给扣了，还得白做活一年。
但也只有这样的黑店，才敢不问来由就招没有路引铺保的伙计，这些店多半都有官府背景，纳兰述竟然连这种关系都有。
“好唻，有得吃住我们兄弟就满意了。”纳兰述抓抓头，憨厚地笑。
这动作活脱脱就是学的鲁海，君珂心中一痛，眼圈顿时微红，赶紧垂下脸掩饰。正好那胖女人在问纳兰述，“你这兄弟怎么不说话啊。”
“他哑巴咧。”纳兰述将君珂揽过来，温存地摸摸她的头，“又想家。”
君珂心底一暖，攥紧了他的手。
“得了，别在这现兄弟情深了，王二，带他们进去收拾，整理好了就开始做工。”
两人跟着一个伙计进门，进了二进院子一间破旧的大屋，一进门就是一股酸臭冲鼻，脚臭汗臭还有长久不晒的被褥散发出的馊臭，君珂险些吐出来，看一眼纳兰述，他面无表情，丝毫没闻到的样子。
屋内是大通铺，被窝卷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那伙计冷冷对墙角一指，“你们俩个，以后睡这里。”便理也不理他们出去了。
等人走了，君珂才悄悄问纳兰述，“你从哪找到这样一个黑店？”
“燕京不需要铺保，并有一定官府关系的黑店有十三家。”纳兰述平静地道，“这是地理位置最好，出入相对有退路的一家。”
君珂沉默，微微震撼——纳兰述的意思是说，这十三家他都有布置，单看他愿意用哪家。换句话说，悠游自在的尧羽卫和纳兰述，果然未雨绸缪，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不曾放松了警惕。
“我们出去干活，不要引人怀疑。”纳兰述揽了她的肩向外走。
君珂没有反对，眼神低垂——两人从城门汇合开始，纳兰述很明显一直在试图回避和她过多交流，似乎害怕她询问什么。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有点凉，然而却不打算寻根究底，现在不是打破砂锅的时候，燕京危机四伏，云雷还在城门外，她必须先把一切心事放下，和纳兰述通力合作出城，然后带走云雷军，否则一旦云雷军为了她在燕京城外被包了饺子，她到死也没脸去见那些盟下大爷。
两人出了屋子，立即便有人将他们带到后进院子里，指挥他们将厚重的布匹下染缸，院子里所有人，都有一双怕人的手，蓝紫深黑，粗糙起皱，被各种染料经年累月地浸染，早已不辨原先颜色。
纳兰述不让君珂接手染布，只要她负责搬运布匹，郡王爷修长白皙的手，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搅拌染料，在翻滚着各色色彩的染缸里捞起布匹，红黑蓝紫各色布匹在手指间翻飞开去，灵巧而娴熟，君珂看得有些发呆——这养尊处优的家伙，在哪学得这一手的民间劳作技巧？
其实如果尧羽卫在这里，一点惊讶之色都不会有，天语之族培养人才，向来和别人不同。所有孩子都没有童年，自幼经受人间捶打，学习世间百艺，他们认为所有的动作都符合武学至理，单看你是否有悟性而已。并且好的护卫人才，就该全通百业，才能更好隐藏自己，所以从纳兰述开始，到尧羽每一个人，这些世间杂务，少有不会的。
院子里热气腾腾，每个人都埋头劳作，老板娘下得任务很重，很少有人有闲心去关心别人怎么做事，纳兰述轻轻巧巧完成任务离开，这些长年被艰苦劳作折磨得失去一切感觉的麻木的人们，头也没抬。
晚饭是白水煮白菜，糙米饭，白菜里有一些肥白的肉片，所有人抓着碗等在脏兮兮的厨房门口，直到这个时候，这些麻木的人才有了点活气，两眼放光地挤在门口。君珂和纳兰述也被塞了个碗，君珂抓了那个碗，还在那里四处找开水想洗一洗，忽然看见两个人吆喝着，搬来菜桶，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呼啦一下，宛如潮涌上了沙滩，君珂只觉得眼前一花，转眼身边就没有了人，再一看，人都扑到了菜桶上。
菜桶前人头挤挤涌涌，君珂身边空空荡荡，纳兰述呢？
君珂踮起脚，抬头一看，脸黑了……
纳兰述扑在最前面！
纳兰述一手举一只大碗！
纳兰述把身边的人都给挤了出去！
君珂垂泪，捂脸——哦，这人我不认识他！
“小弟，吃饭吃饭！”纳兰述兴奋的声音传来，君珂唰地向后便退——兄台，和这群穷苦人争食，你好意思么你。
她勉强笑着，做了个“我还不饿，你吃吧”的手势。
“拿着拿着。”纳兰述一把将碗塞在她手里，“我还没去打饭呢。”说完又转了回去。
君珂这才注意到他自己的碗还空荡荡拿在手里，抢的原来是她的。这回他回去，也不抢了，老老实实等在最后，等饭菜舀回来，只有半碗浑浊的白菜汤，半碗糙米饭。
君珂看看他的碗，再看看自己的碗，她碗里菜满饭满也罢了，居然神奇地还有一块瘦肉也罢了，关键是她那碗菜一看就干净新鲜，饭也洁净，不像纳兰述的满是沙子。
“这种地方吃饭，第一碗很重要。”纳兰述对她笑，“这种厨子一般都黑心，新鲜菜放上头，陈菜在下面，而且大家抢得厉害，急起来会用碗下去捞，连手都浸到汤里，那得多脏？饭也是，沙子沉在下面，上面第一碗才不会有沙，所以你得吃第一碗，是不是味道还不错？”
他小口小口喝着自己满是剩菜也许还沾过那些破碗人手污垢的汤，笑眯眯地对君珂夸赞他抢到的第一碗，君珂怔怔地望着他，捧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烫。
“快趁热吃啊，味道没你想象得那么差……”纳兰述忽然语声一顿，君珂很清晰地听见了一声细微的沙砾摩擦声，那么响，想必牙齿被咯得不轻。
纳兰述脸上，一丝表情奇异，有点尴尬有点痛苦有点无奈，捂着半边脸，却在努力对她微笑，“哎呀，吃得太认真，咬着了肉骨头，可惜被我咬过了，不然让给你。”
君珂笑笑，做了个“便宜你”的口型。
然后她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在白菜汤里。
※※※
晚上睡觉的时候，纳兰述用十个铜板，买了老板娘提供的被子，说是被子，其实就是一床烂棉絮，被面破得像渔网，散发着经年不洗的人油味儿。
这样的被子别说君珂没法盖，纳兰述也不打算委屈自己，说到底，买被子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那些苦哈哈们，累了一天，回到通铺倒头就睡，转眼鼾声四起，君珂本来一直担心这些人和他们拉呱，不要说出什么破绽来，此时才放下心，也不禁佩服纳兰述，这地方虽然条件艰苦，但也只有这里，才是最没事端，相对最安全的地方。
月亮升起来，昨夜下了一场雪，今天的天气便尤其寒冷，看见冷月光，便觉心头也浸润了凉意，君珂不敢打坐运功驱寒，便身子蜷缩起来，抵在墙角，默默运功。
身边忽然有人一动，一双手臂伸了过来，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将她揽在了怀里。
暖意袭来，他的怀抱温暖而不狎昵，柔软的长发泻在脖颈里，他用手指轻轻地理，在她耳边低低道：“别动，天冷，我只想抱抱你。”
君珂没有动，将脑袋抵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比一般人要慢很多，这人平日里给人感觉灵动如飞鸟，她以为他的一切都是轻快自如的，然而此刻听他心跳，想着这一日夜经历种种，忽然恍惚而陌生——纳兰，她所熟悉的纳兰，还有多少，是她所不懂得的？
草木松香淡淡传来，他的呼吸掠过她的发顶，轻柔如飞羽，絮絮将她包围，她渐渐觉得眼皮沉重，全身的肌骨在变轻，而意识在发沉——太累了，一日夜奔波，劳心劳神，斗智斗勇，她抗不住体力和心力的双重杀伐。
眼看她的双眼渐渐合起，纳兰述微微叹息一声，将外衣脱了披在她身上，又将她抱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正准备也合下眼，忽然觉得胸前有点湿润。
他垂下眼。
怀里的人静静的睡着，还是那个脑袋抵着他胸膛的姿势，眼角却泪水晶莹，沾湿他的衣襟。
纳兰述震动地看着，忽然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他吻在她眼角的泪水上，辗转温柔。
君珂半梦半醒，恍惚里那少年貂裘胜雪，在春日吊桥那端对自己遥远微笑。恍惚里粉红衣衫的少女立在巨大的圆柱上，忧伤而骄傲地昂首向天。恍惚里红衣的姜云泽从城楼之巅落下，大笑张扬。恍惚里两万云雷军跪在尘埃，拉着她的衣角，一声声问：“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我……”半梦半醒，似幻非幻间，她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呢喃如梦话般问出。
“他们怎么死的？”

第九十六章 带我回家
纳兰述抚在她发上的手，僵了僵。
一瞬间月光苍白。
随即他并无犹豫，深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是我让……”
君珂却在这一刻醒了，完全清醒。
“不，不要说。”她霍然睁开眼，手掌按在纳兰述唇上。
睡意和泪水全去，换了此刻深湛通透眼神，有夜的黑，有日的明。
“一个人若能为自己的护卫不怕自投罗网，便没有可能再将无辜的妇孺置于炼狱。”她轻轻道，“纳兰，我愿你成为有担当的人，但我更怕你，不堪背负，为责任所折磨。”
纳兰述深深看着她，他原先看她的眼神，总是明亮灵动的，像霞间飞云，欢欣游掠。此刻却是沉凝深重的，像将过往所有情感压缩凝练，一寸寸压实，一寸寸人生之剑不可斩断的硬度。
然后他一伸手，更紧地将她揽在了怀里。
“小珂……”陋室凉风，鼾声臭气，他的声音和怀抱，却将一团火将她紧紧簇拥，带着迷离的泪意和辗转的叹息，“我以前只知我见你心中欢喜，如今我才明白，这欢喜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来自何时何地都不曾更改的信任与理解。蒲草之韧，磐石般坚。
他原本认了这滔天罪孽，要在质问的众人面前一力扛下。
他不屑做个推诿的上位者，留忠心耿耿的追随者独自在地狱煎熬。
然而内心深处终有畏惧——君珂视云雷如亲人，她善良而内心有坚执，又怎能坐视六万无辜惨死如斯。
等着她开口，又害怕她开口，拉着她团团乱转一刻不停，潜意识里想要堵住一切开口的机会。
然而当她真的开口，然而当他在那一刻绝望，于一怀冰凉里正心思微苦，便听见她细语轻轻，灼热在这冬日将雪的夜里。
纳兰述紧紧搂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无人得见男子从来嬉笑自如的眸子里，微光晶莹。
怀里的人纤细柔软，可这世间，唯有她的坚韧刚强，能撑住他倾漏的苍穹。
君珂并无抗拒，伸手反抱住他，少年男女，此刻心事无关风月，长夜漫漫，温情取暖。
……
天光像沙子一样洒上破碎的油纸窗，两人才在偎依的姿势中惊醒，屋子里还黑洞洞的，四面的人迷糊着眼屎起床，拎着裤子抢着去茅坑，没人对他们多看一眼。
而在不远的地方，隐约听见马蹄长驰，敲开这夜的蒙昧。
就在过去的这一日一夜里。
和太子派系沈氏集团斗了很多年的姚家，联合左相姜家，趁这多事之秋，突然发难，集合朝中所有力量，集中弹劾沈梦沉和纳兰君让，称沈梦沉为皇太孙私下招揽江湖异士，图谋不轨；称主管京中戍卫力量的纳兰君让指挥不力，导致御林军骁骑营不服管束，使骁骑火弹仓库被盗，盟民区毁于爆炸，尸横遍野，云雷军由此炸营，围困燕京；称纳兰君让城门处置失当，使正仪公主暴死城门，为祸深远，并放纵罪魁祸首尧羽卫出城，公然放虎归山；称沈梦沉丧失人性，竟掘万人坑，将未死盟民与尸体同葬，此举有伤天和，必失人心，陛下为燕京乃至天下计，无论如何不可姑息云云。
与此同时，姚家展开了对燕京的经济控制，势力庞大的姚家，一夜之间，出动所有人力，将自己名下各处商铺的物质进行秘密囤积，尤其对米、粮、油、棉等民生必需物品进行控制，这一点在一开始还不为人察觉，但马上，随着云雷军愤怒之下死守城门，城内物价必然飞速上涨，即将形成抢购物资的狂潮，姚家这一举措，正打在整个燕京的经济软肋上，雪上加霜，狠辣无情。
姚家控制经济，姜氏就合纵朝堂。向正仪城门夺人头被姜云泽所害，姜家暗示皇帝，说姜云泽之所以冒险赶回，在城门刺杀向正仪，完全是受人胁迫。朝中有人和边军将领勾结，意图和边军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姜家说，有人许诺姜云泽，只要出面杀了向正仪，引起边军哗变，便允许姜云泽重回燕京，恢复郡主爵封。老相姜巍然在朝上痛哭流涕，称孙女丧心病狂行为卑劣，早已被姜家开宗祠逐出家门，她如今为荣华富贵，被他人胁迫的一切行为，姜家毫不知情，如今知道了，也只有切齿痛恨，绝不敢沆瀣一气。
一连串的弹劾奔向当前燕京最受信重地位最高的两人，条条都是重罪，尤其最后一点，便是纳兰弘庆，都不免被重重敲开了信任的堡垒——纳兰弘庆原本是不信的，这天下，迟早是纳兰君让的，他何必费那么大事，非要武力夺取政权？但姚家买通皇帝近伺，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吹风——陛下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圣寿无疆，何况还有正当盛年的太子殿下，皇太孙看似离皇位近在咫尺，其实变数太多，等候太久，年轻人性急气躁，难免……嗯嗯。
任何皇帝，都不能忍受自己的龙椅被人觊觎，哪怕我明天给你，你今天也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何况那一夜的燕京发生的事，确实每件事都让皇帝不满，姚家和姜家也并没有露出要对皇太孙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一再暗示，在这种情形下，再将整个京中的兵权和戍卫调动大权交给这两人，已经不合适了，应当选择老成持重的将领予以接替。
皇帝犹在举棋不定，姚家递交上来的那份古怪的名单让他下了决心，名单虽然指向不明，但其中涉及的利害关系却令他心惊，不由反思自己给太孙的权柄是不是过重？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纳兰氏皇族面对的就是倾覆之祸。
皇帝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将皇太孙从城门前召回，一番长谈，对这位自己爱重的孙子，纳兰弘庆并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暗示了当下的忧虑，纳兰君让据理力争，最终却不得不主动请辞京城全军总管之职。
年轻的皇太孙，从宫中出来时，面对冬日欲雪的天际，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
而沈梦沉，也被迫中断了盟民区的事务处理，召回沈相府待勘。
可以说除了主持冀北计划的沈梦沉和纳兰君让外，朝中其余人，并不在意纳兰述和君珂逃生与否的重要性。在姚家和姜家的心里，朝廷的水越浑越好，事端越多越好，这样他们才有机会获得军权，多年来，除九蒙旗营由皇帝亲自掌握外，其余京中军权，都由纳兰君让和沈梦沉牢牢把持，姚家的姜家的子弟，无法获得哪怕一个参将的职位，如今，煊赫无边的这两人终于被泼了冷水，他们的机会来了。
纳兰述逃了又怎样？冀北那边已经陷入算计，纳兰述逃回去也无力重振江山；君珂逃了又怎样？不过区区两万云雷军的统领，别说云雷军不一定听她这个丫头片子的，就算闹反——你听过两万人撼动江山的例子么？
他们逃了更好，逃了，朝廷才有警惕，才不得不分心处置，才会调动更多的边军力量去围剿，才会有两家子弟更多出头获职的机会。
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姚家明知那名单来得蹊跷，依旧抓紧了机会推波助澜，姜家反应极快紧随其后，由纳兰君让沈梦沉构筑的铁板一块的燕京，给一份轻飘飘的名单，割开了缺口。
名单虽轻，里面暗藏的心思却厚重，如果没有纳兰述对这些掌权者的足够了解，没有他对燕京贵族私心和势力集团博弈的精准把握，这一份名单，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消息，断断续续传了来，搜捕虽未停止，却因为上头争权夺利而有所懈怠，隐藏在陋巷里的纳兰述和君珂，渐渐摸着了当前燕京局势的轮廓，他们在等待着机会。
※※※
柳杏林和柳咬咬，也在等待一个机会。
两人这一天东躲西藏，好几次险些被巡查的兵丁发现，都是柳咬咬眼疾手快，扯着柳杏林躲了过去。
“怎么办？”柳咬咬愁眉苦脸抚着肚子，“寸步难行啊燕京，走了快一天，还没走出两里路，这样子怎么出城？啊我饿死了，又不敢出去买东西，到处是兵，杏林杏林，你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啊？”柳杏林正在紧张东张西望，听她前面说得好好的，后面莫名其妙来这一句，傻了傻。
“叫你一声我就想起杏子林，金灿灿黄澄澄的大杏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望一眼就要流口水，闻一闻香到了骨头里，啃一口甜到了心里……啊我受不了啦！给我咬一口！”
柳咬咬扑过来便要咬，柳杏林哭笑不得推她，“别闹！别闹！”
“你身上一身汗，都发馊了。”柳咬咬嫌弃地推开他，“这又不是夏天，也能出这么多汗，哎，听说城北死了好多人，幸亏不是夏天，不然得出多大事啊。”
“是啊。”柳杏林想起那晚看见的惨状，浑身颤了颤，“幸亏不是夏天，不然死这么多人，又不运出城，瘟疫一定会起来，那全城都要遭殃。”
“嗯，不过我们还是……”柳咬咬突然转过头，一把抓住柳杏林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幸亏不是夏天。”柳杏林吓了一跳，傻傻看她。
“不对不对，后面那句。”
“全城都要遭殃。”
“不对不对，前面一句。”
“瘟疫一定会起来……”
“对！”柳咬咬一拍巴掌，雪白的牙齿又咬上了红唇，“瘟疫！”
“你在说什么？”柳杏林一脸茫然。
“大夫大夫，你名动京城，可有一些奇异的药？”柳咬咬兴奋地攀住柳杏林肩膀，“比如，中了之后，看起来人像是得了瘟病？”
“你要我散播瘟疫！”柳杏林霍然跳起，一脸骇然。
柳咬咬一把把他拽了回来，“是看起来！”
“瘟病病状很多种。”柳杏林道，“天花伤寒都算，肢节痛、头目痛，伏热内烦，咽喉干涩，都是疫病的症状，但这种病状如何能够冒充？难道你要我给人下药得伤寒？那万万不能，死也不能！”
“笨。”柳咬咬敲他脑袋，“我就不信你就没有那种发燥的，但是又不伤人体的药物，我们不要伤人，让人看起来像是瘟病就行了嘛。”
柳杏林犹豫了一下，咕哝道：“有是有，便是让人看起来像得了天花也是有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你想啊。”柳咬咬兴致勃勃，“我听说那边掘万人坑了，但是似乎又停了，正在讨论是就地埋葬还是运出城埋葬，城北周围百姓现在都在要求送出城去，不然以后不敢居住。那么多尸体，堆积在一个地方，虽说天冷，也不是没有瘟疫的可能，这个时候，只要冒出一小部分人，疑似得了瘟病，朝廷立刻就会将人送出城外，绝不可能把人还留在城中，到时候咱们扮成瘟疫病人，立刻就能出城。”
“你说的倒是好主意。”柳杏林也眼睛一亮，“但如果朝廷心狠，还是决定把坑挖得更深，然后把所有得病的人扔下去呢？那咱们岂不是活埋自己了？”
“那么多人，再深挖坑，你计算过得有多大多深的坑？那得挖到地下水源，朝廷敢让这些尸体弄脏了水源？”柳咬咬嗤之以鼻。
“可是……”柳杏林没话了，半晌吃吃地道，“药都在医馆里，我们怎么过去呢？”
柳咬咬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街上的巡查虽然有所松懈，但其实还是很紧，她和柳杏林两个没武功，又几乎燕京人人都认识的名人，怎么顺利回医馆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一颗圆溜溜的石子顺脚而飞，滚出了他们藏身的巷子，啪地一声，正卡在一辆匆匆而过的车子的车轮间。
那车子车轮被这石子一卡，原本就因为速度快有点倾斜，这下直接要倒，赶车的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里面的人一声惊呼。
柳杏林突然一把操起巷子边，不知道谁搁在那里的一柄坏了齿牙的钉耙，冲上去，对准车边一顶。
吱嘎一声，沉重的车身被顶住，车夫和四周护卫反应过来，急忙冲上来将车身扳正。
车身倾倒扳正，车帘晃动，露出一张盈盈俏脸，随即隐没，柳杏林一眼瞥见，只觉得有点眼熟，却也没在意。
几个护卫安置好车子，才松了口气，他们并不知道罪魁祸首是柳咬咬踢出的石子，都来向柳杏林道歉，还没开口，一个男子便“啊。”了一声，道：“原来是柳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柳杏林偏头对他看看，觉得眼生，急忙也一个礼施下去，道：“正是在下，敢问您是……”
柳咬咬在后面急得直踩他的脚——傻子，这什么时候，你不认识人家，还敢对人家直承身份！
“柳先生，我们是韦……”那护卫说了一半，突然醒悟，四面看看，附到柳杏林耳边悄悄道，“先生忘记了？您救过我家小姐，韦国公府许少夫人便是。”
柳杏林“啊啊”两声，这才想起当初大街救下的那个宫外孕女子，难怪刚才眼熟，不过他做事手术从来只关注病灶，没空看病人的脸，如果刚才露出的不是许家小姐的脸而是肠子，也许他还觉得熟悉点。
许家少夫人也是个特立独行的，她不用韦家护卫，只用自己家的，所以这批护卫都参加过上次长街救人，知道当初真正救了自家小姐的，其实就是这位柳大夫。
“柳大夫，当日多承您救我家小姐一命，因为不方便，至今没有来谢，如今可算遇见了您……”
“哦哦。”面对许家护卫的热情，柳杏林不自在地甩开手，后退两步，“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请便请便，再会再会……”
“等等！”柳咬咬突然冲上来，拦住含笑准备走开的许家护卫，“喂，你们欠他情是吗？正好，他现在需要你们帮忙！”
……
半刻钟后，柳杏林坐在了富丽堂皇的车马里，满身不自在，两条腿紧紧夹在一起，头也不敢抬。
他对面，坐着环佩玲珑香气袭人的年轻贵族女子，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柳咬咬打横坐在一边，红唇白齿，笑眯眯地咬着。
这是韦家夫人，许家小姐的车马，流花郡许氏富可敌国，车马宽敞超乎常人，三个人坐着，谁也碰不着谁。
饶是如此，俩枝柳也很意外——韦国公府的夫人，竟然就这么让他们上了车，一个是男子，一个是歌女，她竟然毫无忌讳，虽说有报恩的缘由，却也太爽快了些。
两支柳不知道，流花郡偏远，在那里长大的许家小姐，自小公主似的顺心如意，根本不愿意理会燕京的规矩，要不然也不会以弟媳之身和大伯相好了。
韦家的车马，在京中果然有特权，一路巡查兵丁，远远看见车轮上的标记，便不会过来查看，就算有来问的，护卫们塞点好处，也没人敢于提出要看韦家的媳妇。
韦夫人似乎也根本不担心这一点，微笑问柳杏林，“先生一身狼狈要回医馆，打算如何？”
“我是要去拿——”
“他是要回去开业。”柳咬咬抢在柳杏林面前答话，并用力踩住他的袍角，用眼神示意——别说真话！
柳杏林默不作声，拉回袍角，狠狠瞪了她一眼。
柳咬咬给这一瞪瞪得一愣——呆子怎么了？还会瞪人？
“我要回医馆，拿药，好混出城门。”柳杏林看也不看她一眼，正色将自己的计划坦诚以告，“此事有风险，杏林不敢连累夫人，夫人现在将杏林放下车，还来得及。”
柳咬咬仰首望天，拼命地咬——这没救的呆子呀……
韦夫人怔了怔，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柳杏林一眼，半晌，笑了。
“君子诚不欺我，柳先生是君子。”她傲然一笑，“许镜容怎敢做小人？”
“送柳先生去医馆。”她掀帘吩咐车夫，“再去城北。”
“多谢夫人。”柳杏林感激长揖。
许镜容微笑，眼神剔透，隐着柳杏林看不懂的算计。
城北盟民区，现在接替沈相的，正是姜家的人，姜家总是要和沈梦沉作对的，正力主将停止挖坑保全清点尸体，好安抚云雷军。
此时如果爆出“瘟疫”，坚持将尸体留住的姜家，只怕也要受到责难吧？
想起那次险些因为姜云泽的陷害而丧命，连带家族都遭受倾覆之险，许镜容眼底就闪过一道凛冽之光。
她微笑着，浅浅伸了个懒腰。
哎，全城“瘟疫”？
很好的计划呢！
※※※
送柳杏林安全到了医馆，又一路送到了城北附近，许镜容的车马才辘辘而去。
此时天色已晚，盟民区挖了一半的坑停工，重伤垂死者被集中放在一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被一群懒洋洋的兵丁看守着。
姜家大房在户部任职的一位侍郎，主持这边的善后，他在姜家的授意下力主将尸首人员清点，停止挖坑。
此时除了帐篷里飘荡着呻吟，还有一些大夫进进出出外，人们都疲倦地半睡不睡。
地狱般的盟民区入口处，突然窜来两条黑影。
两条身影有点笨拙，鬼兮兮蒙了黑面巾，一路悄悄往帐篷摸去。
这两人专心“潜入”。心神紧张，没注意到另一个方向，也有两条黑影飘了过来，不过这两条黑影就高明多了，轻功卓绝，像风一般，掠过尸场。
柳杏林和柳咬咬蹲在帐篷附近，眼看虽然在打瞌睡但凭他们两人绝对越不过去的兵丁们，愁起了眉毛。
“怎么过去呢？”柳杏林寒毛炸炸地缩在一边，不敢看后面围起来的尸场，“我装成大夫进去？”
“不行，你这张脸谁不认识？先前跑掉又突然出现，不是找死？”
“那怎么办？”
“要么我去色诱？”红唇咬上贝齿，眼珠子溜溜转。
“你？”柳杏林看她半晌，摇头。
柳咬咬正在感动，听见他咕哝道：“这么丑。”
“！”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男人鉴赏力脱窗，尤其是美貌的女人，柳咬咬愤怒得连身处险地都忘记，伸脚就去踢他。
柳杏林一让，她踢到一截罐子，罐子骨碌碌滚出去，静寂的夜里好大响动。
两人惊得浑身一僵——完了！被发现了！
缩头闭眼咬牙夹腚等了半晌，没等到头顶动静和脚步声响，两人战战兢兢等待半晌，尝试着睁开一只眼睛回头一看。
咦？
满地的士兵，怎么都倒了？
帐篷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里面的门大敞着。
“怎么一眨眼就睡死了？”柳杏林疑惑地站起身，带着柳咬咬绕过那些兵。
“管那么多干嘛。”柳咬咬欢天喜地，“动手。”
帐篷外侧躺了一排的人，几个大夫也在凳子上“睡着”了，柳杏林记得刚才还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映在帐篷上，转眼就睡得鼾声大作。
“年纪大的人就是容易累啊。”头脑简单的某人感叹一声，什么也不多想，取出一个小瓶，挨次给重伤者喂了下去。
这是他研究出来的一种活血药物，服用后会有体燥现象，会出现头痛肢痛和咽喉微干，有点像疫病前期，不过只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对身体并无害处。
重伤者鲜血淋漓，昏迷呻吟，柳杏林一边喂药一边哭，眼泪洒得比别人鲜血还多。柳咬咬开始还感动地递个帕子，后来干脆翻着白眼一边歇着去了。
“咦……”柳杏林喂到最里面两个，朝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倒没有残肢断臂鲜血淋漓，脸色有点发黄，静静闭着眼睛，柳杏林泪眼朦胧瞅了半晌，咕哝道：“这位倒有些像睿郡王的……唉……”
他叹息着喂了药，又走到最里面，张眼一看，“啊”地一声，眼泪滚滚地泼下来。
“你怎么啦？”柳咬咬吓了一跳。
“这姑娘怪像小君的……”柳杏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盯着那也看来齐整，就是脸上有点脏的少女，痴痴望了半晌，忍不住含泪去抚她的脸，“姑娘，你是谁家女儿，受此飞来横祸？请原谅我的唐突，我看见你，就想起小君，她好不好？在城外可安全？受伤没有……”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啪一声拍开了他的手，一个声音阴恻恻道：“她很好，如果你再不肯放开手，不好的会是你。”
柳杏林骇然转头，便看见旁边的有点像睿郡王的黄脸青年，已经坐了起来，正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他。
“你……”柳杏林惊得退开一大步，柳咬咬警惕地冲了上来，双臂一展，老母鸡似地将他护在后面。
“你做什么吓杏林！”突有人轻轻嗔怪，随即那少女也坐了起来，眼珠一掠，看定了柳杏林柳咬咬，微笑道：“杏林，咬咬，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们。”
她看人时眼神金光一闪，炫目逼人，两人都呆了呆，随即冲过来便要欢呼，“君……”
“嘘。”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喜出望外的柳大夫，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和君珂会合，互相问了问才知道，君珂和纳兰述隐身在那黑店，听说了盟民区这边的变动，有心想在这里钻空子，便趁夜冒险过来，两人远远看见那一对笨拙的柳，有心相认却又怕他们两个控制不住动静，便悄悄跟着，替他们打倒守卫，又替他们放倒大夫们，提前溜进帐篷睡在了里面。两人都改了改容貌，果然傻兮兮的柳大夫，因为先入为主以为他们已经出城，没认出来。
此时听了柳杏林计划，纳兰述君珂当即赞成，四人都吞服了药物，躺在了重伤病人堆里，渐渐便觉得头痛骨节酸痛，咽喉烧灼，便像发烧了一般。
纳兰述和君珂，放倒大夫和兵丁的手法比较轻，此时都渐渐醒转，以为自己累极睡去，揉揉眼睛起身，却发现伤员们昏迷辗转，脸色发红，一摸额头，都起了热度。
大夫们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又去查看其他人，结果发现大部分人都是这症状，大夫们用尽方法降温，也没有效果，不敢再拖延，赶紧上报姜家那位主官。
姜家那侍郎大人原本没当回事，远远在帐篷口看了下，又请太医来做诊断，结果太医出来脸色凝重，一句话惊得所有人一个踉跄，“怕是疫病！”
便如五雷轰顶，惊得在场众人浑身发冷，燕京是大燕政治经济中心，人口密集，京城之内一旦发生传染性极强的疫病，那对燕京乃至整个大燕，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姜侍郎不敢再怠慢，当即急报宫中，太医随同作证，纳兰弘庆大惊失色，当即召集重臣，先询问是否可以就地掩埋，有人说死亡人数过多，且城北连接碧流河一脉，地下水源支脉过多，恐挖坑过大掘伤水源，到时必将祸及全城；又问可否当即焚烧，群臣面面相觑——先不说大量焚烧尸体产生的气体会不会使全城百姓受害，这么一烧，岂不是逼得城外日夜号哭的云雷军，拼死也要屠上燕京？
此时沈梦沉停职待勘，纳兰君让已经交出京中军权，由皇帝亲自带领，两人都没有参加议事，众人纷纷劝说皇帝，冀北余孽就算逃出燕京，天下之大，也必无活路，何必一定死闭城门，让燕京乃至整个朝廷，陪他们陷于生死危机？
又说发还云雷家属尸首，再对云雷军说清缘由晓以大义，表明既往不咎，云雷军必然洗心革面，一场危机也就迎刃而解。
就算云雷军死性不改，亲友尸首出城，他们总得接着埋葬吧？哪里还有斗志？那时再出九蒙一个旗营，还不手到擒来？
瘟疫是所有人心头无限恐惧的恶魔，在这样的噩梦压迫下，谁也很难有理智去思考之后的得失利弊，纳兰弘庆也觉众人建议可行，当即决定：开西泽门运出云雷家属尸首及所有疑似疫病传染伤员，发放艾蒿和至宝丹、紫雪丹，在盟民区燃烧青蒿，并建造隔离署，供之后发现的疑似病例隔离医治。
命令当即快马传递全城，大军出动，带好护具运送尸体伤员，等到纳兰君让和沈梦沉得到消息，西泽门已开，最先一批盟民伤员已经运送出城。
纳兰君让当即匆匆入宫，沈梦沉不能出府，命身边护卫向沈家其余在职子弟递信，要他们想办法动用沈家在九蒙旗营的所有军官，将所有出城男性伤员，全部一刀毙命后再予放出城门！
报信的人出了沈府，却被人看见，那是在沈相府附近的一座酒楼上，流花郡许家的一位主事宴请姚家的一位子弟，看见沈相府有人匆匆策马而去，许家这位主事便笑道：“燕京一日三惊，多事之秋，瞧，连平常不动声色的沈相府，如今也都这么行色匆匆，却不知道要往那里去，要做什么？”
姚家的子弟在那里本就负有监视沈相府之责，听见这句立即警惕起来，当即派人拦截那几路人马，在半路上全部予以截杀，根本没让他们把信给送到。
事后消息反馈回来，沈梦沉在府中默然半晌，轻轻一叹。
“天意。”
※※※
西泽门外。
一批批的伤员最先运了出来，当初伤八千多人，经过一日夜的挣扎，大多人都已经死去，运出城的，只有两千人不到。
云雷军当即蜂拥而至，在人群里乱糟糟地寻找着亲人，寻着的，寻不着的，都哭声震天。
在不为人注意的一个角落，几个面色灰败的男女被运了出来，这些人身上也鲜血淋漓，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不知道哪里发出一阵咕咕低叫，守在城门外的尧羽卫们，立即向那个角落不动声色围拢。
幺鸡也昂起头，嗅了嗅空中气味，望向了那个方向。
纳兰述翻身坐起，拉着君珂，迅速隐入围拢来的人群。
两人在进入人群那一刻，不约而同回望身后巍巍城门。
燕京之门。
他们曾经在这里一番智斗，将最后逃离的机会放弃。
然而最终，他们还是将燕京固若金汤的城门，抛弃在身后。
“小珂。”纳兰述声音低沉而稳定，“云雷军万万不能在这燕京城外接收尸体，殓埋亲人。一旦斗志丧失，燕京只要出动一万人，就可以立剿云雷，一个不留。”
君珂神色沉凝，遥望燕京城头猎猎飞舞的旗帜，这一点她当然明白，但如何能让伤心的云雷军，见亲人尸体而不顾而去？
然而当她回首，却骇然发现，云雷军们已经迅速将自己认领的重伤亲人背在背上，并跨上了马。
“统领。”丑福策马在前，遥望着铁灰色的城墙，眼神也是铁灰色的，“这两天在城外等您，我和兄弟们已经说过了我当初的事情，大家现在都明白，要想报仇，先得活命。死去的已经死去，活下来才能不让亲人白死。”
君珂仰望着他，望着他身后含泪而悲怆，眼神却坚毅的云雷军们，突觉喉间哽咽。
“统领。”一个参将翻身下马，跪到了君珂面前，“我们已经是燕京的罪人，他们容不得我们，我们也再容不得他们，但现在我们报不了仇，留在这里，我们缺少武器和依托，迟早会被两头夹击，全军覆没。”
“统领，带我们走，回到关外云雷城。十三盟真正的根在那里，百万盟民父老在那里，大燕的龙兴之地在那里，带我们回去，把燕京的一切，告诉那些至今还蒙在鼓里，为大燕死守国门的我们的父老乡亲们。”
“十三盟民的血已经白流在这燕京土地，从今天开始，没有任何理由，让任何一个十三盟民的血，为狼心狗肺的大燕，流出一滴。”
“带我回云雷。”
“带我回云雷。”
“带我回云雷！”
低沉的吼声在冬日平原上回荡，微弱的日光被震碎，高天上迟归的雁，凄越地长鸣而过，在灰白的天际，拉开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
君珂仰起头，泪水在眼角晶莹一闪。
然后她静静道：
“好。”
“我们，回家。”
※※※
鼎朔三十三年十月十一。
云雷军在燕京城门前接收了重伤亲人之后，竟然弃之后搬出的其余亲人尸首，当即快马奔驰，离京北去。
这使燕京朝廷计划落空——他们派大军掩藏在城门后，打算等尸首出门，众士兵认领尸首建制散乱，军心浮动那一刻，大军出动，将这群大胆包天的盟民军斩草除根。
云雷的突然撤走令他们措手不及，来去如风，即使后撤也丝毫建制不乱的云雷军，几乎一眨眼就消失在地平线上，那时就算想追出城门也不行，因为源源不绝向外送的尸首还没送完，堵住了城门。
等到尸首出城，这些人追出来，早已看不见云雷军的影子，他们的决然离去，像临别一闷棍，狠狠打在朝廷的脑袋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脸色铁青。
饶是如此，那些运出城的尸首，也没人敢作践或抛尸荒野，朝廷有令，为防止疫病感染，必须将所有尸首深埋，原本以为云雷军要埋的，结果人家居然狠心不要了，原本打算伏击他们的那一万军队，到头来乖乖给他们亲人挖坑埋葬。
等他们将所有尸体埋葬完毕，尧羽和云雷，已经出了燕京地界，他们灵动飞扬的速度，使接到燕京命令赶来围剿的边军，也扑了一个空。
三日后，真阳县地界一个树林里，昼伏夜行的云雷军，经过白日的休息，纷纷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两万人的队伍，要想不惊动州县很难，这几日云雷已经和几县的官军有过短暂交战，那些地方军队和普通关卡哪里是云雷的对手，被云雷狂飙直卷，一路呼啸而过。
这也和尧羽的带领有关，精通地形和作战方式的尧羽，给了云雷军最有效的地图，甚至可以说，几场小型战斗，也不过是尧羽为了锻炼云雷军实战经验，故意安排的短兵相接，如果愿意的话，尧羽卫自己就足够应付。
从燕京下云雷城，有两条路可以走，君珂选择了从冀北过羯胡西鄂，过定海关转入云雷高原这条路，这样，他们可以和尧羽互相扶持呼应，她也想看看，冀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条路，是经鲁南境，穿西火郡，入大荒泽，从云雷高原侧面穿入云雷城，如果要走这条路，就得在真阳县改道。
君珂没打算走鲁南这条路，她要去云雷，但也要去冀北。
天色擦黑，她从旷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的士兵们在等着她。
“小珂，该换药了。”柳杏林端着托盘，殷勤地等在一边。
“谢谢。”君珂随意地坐下，柳杏林小心地给她揭开伤处布带，光洁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同时冲入眼帘，他又一次地颤抖了下，手指动作分外轻柔。
“纳兰的伤不碍事了吧？”君珂随口问了句，她惦记纳兰述腰间的矛伤。
“刚去送药，郡王还睡着呢，几个有伤的尧羽的兄弟也没起身，帐篷黑沉沉的。”
君珂随口“唔”了一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柳杏林轻柔地替她敷上药膏，正准备裹布带，君珂突然蹦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还睡着？”
一瞬间她骇然回首，连声音都变了。
柳杏林吓了一跳，呆呆仰首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君珂已经冲了出去，肩膀上裹了一半的绷带，拖拖拽拽在身后飘着。
她冲到纳兰述帐篷前，霍然掀开，探头一望，立即放下。转身又冲到戚真思帐篷前，掀开帐帘。
随即她定住了。
久久立在帐篷前。
云雷军沉默地走过来，看见掀开的帐篷里，被褥犹在，人影却无。
不用再一个一个帐篷找了，这两个灵魂人物不在，鸟儿们定然已经飞走。
君珂怔在帐篷前，背影笔直，却看来有几分孤凉。
随即她慢慢放下帘子，转身，又进了纳兰述的帐篷。
帐篷里被褥齐齐整整，仿佛从来没有人睡过。
一封信，也齐齐整整放在被褥上，安静，光泽幽然。
“珂儿。”
“相伴一载许，曾以为今生便天降斧钺，万剑穿身，也不能令我主动离开你，然而最终，当我从这里走出，我对自己说，小珂，但望你别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处，安好。”
“抱歉不能再照拂你的云雷，或者被你的云雷照拂，冀北有难，云雷将归，你我都不再只是自己，有自己命定的责任要背负，且在此处分道扬镳，天涯之远，唯心事永在。”
“珂儿，我曾从那门走出，最终却不得不心甘情愿再次走入。刀山血海，阿鼻地狱，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看见那条路孤独而浸满鲜血，不见尽头。而我，不想拉着心爱的女子，踏足那些刺穿黑土地的，森森白骨。”
“去吧，或者在尽头等我，或者在开端，照亮我的山河万朵。”
“此生但愿，我的小珂，在关外的风里，永不摧折。”
“墙头落入，从此将心困在你双臂间的纳兰。”
“又字：我们已经改换道路，从密道进入冀北，你莫追来，尧羽和纳兰述，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无法跟随。”
君珂缓缓折起信笺，仰头看浑黑的天际，星光挣扎着撕裂夜的幕布，透一点光辉尖锐如剑。
这苍茫人世，辽阔江海，多少人空旷寂寞畏惧独行，他却最终决然而去，只愿一人奔向未卜的未来。
长发散在风中，额头凝了微微的霜雪之意，她轻轻摩挲着信纸，扬起的眉里，淡淡的凌厉，浅浅的寂寥。
抛下我么？
不、可、以。
※※※
（本卷完）
【第二卷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一章 都是狐臭惹的祸
“刚得到的最新消息，云雷军在真阳地界，突然改变昼伏夜出的习惯，白日冲击关卡，引起当地官府追击，连带附近州县驻军全出，现在正在全境搜捕。”
离冀北不远的一座隐蔽的山头里，戚真思正在向纳兰述通报云雷的讯息。
纳兰述沉默，远山的影子映射在他的眉尖，并无愁郁之色，只添了几分沉肃之意。
戚真思也没有说话，拢紧双膝，将头慢慢埋在膝盖里。
两人都知道云雷，或者说君珂的用意。之前一路过来，由于朝廷没有料到云雷竟然最后和尧羽一同冲出燕京，路上设置的关卡都只是针对冀北在京力量，对付几百人的尧羽绰绰有余，但加上那两万多人，便如螳臂挡车，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两处力量分散，冀北尧羽接下来的路便没那么好走，这个时候云雷突然改换风格，横冲直撞，很明显是要将附近官府力量吸引，好让尧羽趁机脱身，尽快赶到冀北。
但尧羽卫此刻，最不愿承的，就是云雷军的情分。
“从他们行走的路线来看，应该已经取道鲁南。”半晌戚真思哑声道，“小珂……有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纳兰述眼神动了动，这是他唯一把握不准的事，他了解君珂，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不太可能弃此刻的云雷而去，所以他才决然先弃她，好让她能及时和他分道扬镳，不必被卷入冀北的腥风血雨。
可如果她追来呢？若她落单，可能自保？
“注意四周一切动向，尤其可疑人士。”半晌他叹息一声。
“是。”
※※※
不过很快纳兰述和尧羽卫便打消了顾虑——云雷军在君珂带领下呼啸而去，他们凭借尧羽留下的详细地图，有时汇合有时分散，数次绕过被朝廷调动前来围剿的各地边军，还打了几个漂亮的穿插战。更神妙的是，大燕朝廷紧急调动南阳和真武两地边军，想要来个两面夹击，将云雷军全歼，结果云雷军竟然在合围的最后一刻脱出，令夹击的两军撞在一起，险些被反包饺子。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其间对时机和战况的把握，在行家眼里，精妙绝伦。精妙到戚真思和纳兰述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里，就算是君珂，似乎也没有这么强的军事指挥能力，但除了君珂，谁又能指挥得动桀骜的云雷军？
之后的云雷军，再次汇合，兵锋直下，周围市县驻军，无一合之敌。要知道想从关外一路打进来，两万云雷绝对不够看，但不打算攻城掠地，只想从关内一路疾奔向外，机动性和腿功极强的云雷军，还真的是没有对手。
纳兰述和戚真思渐渐放了心，看样子，君珂当真是带着云雷离开了。
此时尧羽已经和等候在三水县的部分护卫汇合，留在三水的近两千护卫，一千人在燕京出事后，直奔冀北，一千人留下来等候接应纳兰述，在燕京边界接到了从京中逃出的同伴。
过了三水，进入定湖县地界，再过一道山脉，就是冀北。
令尧羽卫化整为零在城外休息，纳兰述和戚真思改装进了三水县城，三水这里因为靠近冀北，他们希望从这里得到消息。
三水也是外松内紧，巡查不绝，但是比起当日燕京的紧绷，这点搜捕密度还不在纳兰述和戚真思眼里，到处都有张榜悬赏捉拿他们的画像，两人坦然自若，专门从画像下走过。
他们直接去了当日去过的茶馆，这是本地最大的茶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可能获得最有价值的信息。
纳兰述遥望着那家人流进出的茶馆，眼神里微微怅然，似乎还只是不久之前，他带着君珂一路插针挤进了这里，那时身边有笑嘻嘻的君珂，有傻兮兮的幺鸡，有一脸老实的丫鬟红砚。那时久寻终获，失而复得，心情愉悦得一杯大碗茶也胜过云雾翠芽。
一转眼，人间霜雪，天各一方。君珂带着她的云雷，踏上漫漫归乡之路，红砚失了她的大个子，终日浑浑噩噩，再无笑容，幺鸡在他们离开时若有感应低声咆哮，被戚真思好一阵絮叨，抱了又抱，洒泪而别。
自此后思念绵长，在每寸寂寥的光阴里。
那般怅惘眼神一闪而逝，随即他一笑，“走吧。”
两人改装成一对兄弟，衣着相貌都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只是纳兰述的腰间的腰带有点特别，似乎是管状的，他用布带又缠了一圈，看起来便不显眼。
去那家茶馆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里和当初一样，很多乞丐，见人就磕头要钱，然后再被路人嫌弃地呵斥踢开。
两人不敢出手大方引人注意，也和那些人一样，毫不理睬漠然走过，忽听巷子里有人惨叫，声音嘶哑如裂，忍不住都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男子殴打，被打的人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似乎是个哑巴，发出的声音难听得像灰炭擦在了墙上。身上破烂褴褛，比乞丐还不如，满身破洞的衣服里，露出的肌肤青紫深红，没一块好肉，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一边踢打他，一边恶狠狠低声骂，“哑巴！废物！份子钱都交不出来！白占了地方！”
“你还活着干嘛？不如去死！”
那人“啊啊”地叫着，声音凄惨。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看一眼，没打算去管闲事，乞丐也有自己的组织，这人想必是交不出份子钱被惩罚，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有必要去破坏别人的规则。
两人正想走开，蓦然听见一个胖大乞丐狠狠道：“看见你这张疤子脸，老子就想尿尿，来，给我接着！”
说完便去拉裤子，那被打的男子，被几个乞丐狞笑着抓起头发扳开嘴迎上，那胖乞丐对他嘴里看了一眼，立即露出嫌恶惊怖的表情，喃喃道：“瞧见这嘴，尿都撒不出了哟……”
戚真思突然走了回去。
那胖乞丐正要尿，忽觉眼前多了个黑影，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砰”的一声。
声音好像来自天外，又好像响自心底，这声音一出，日光便炸裂，天地便颠倒，满世界里喷了鲜红和碎白，仔细一看是自己的血和断齿。
胖乞丐吭都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双狼一般的，冰冷而凌厉的眼神。
戚真思用那样的眼神，对四周冷冷看了一圈。
乞丐们立即放下俘虏，四散奔逃。
戚真思也没有看倒在地下的那乞丐，她并不是有心救人，她只是心情郁愤，不想接受任何的过分。
她转身，走了开去。
双腿突然被人抱住，戚真思冷冷回首，垂目看一眼那死死抱住她的乞丐，膝盖一弹，已经将他远远弹了出去。
“啪。”一声，一枚银角子，精准地弹在那乞丐身上。
随即戚真思头也不回，走出巷子的黑影，纳兰述一直在等她，没有对她的举动做任何干涉。
两人决然而去。以为那乞丐定然感激涕零，揣了那银子迅速离开。
黑暗的陋巷里，满地的血迹中，那乞丐并没有捡起那银角子，也没有管自己的伤势，他趴伏在地上，死死盯着戚真思离开的背影，消瘦的脸上，额头上一道黑疤悄然蠕动，狰狞若兽。
他张开嘴，嘴里一团烂肉，辨不清口腔和舌头，看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用这样的废掉的口腔，慢慢地，不住地蠕动，似乎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如果有人看懂他的口型。
就会发现。
他在说：“是你……是你……”
※※※
三水县的茶馆永远都那么热闹，纳兰述和戚真思在墙角找了张桌子坐下，随便要了点大众食物，静静聆听。
“听说冀北成王造反了！已经快要打到定湖了！我那口子叫我到南阳去避避呢。”
“什么呀，我倒是听说，是朝廷派大军围了冀北，成王一家已经被杀，死绝了！”
“我可是听我那在县衙做文书的大舅子说的。”
“我还是听我三哥说的呢，他是定湖驻军校尉，消息肯定比你大舅子一个文人准。”
“你两个别争，保不住一个都不准，我告诉你们一个再没错的，是成王妃偷偷带走了成王的大军，跑到尧国去当女皇了！”
“胡扯！”
“瞎说啥呢。”
“流言多了是，谁知道哪个真的？不过有件事倒再没错，冀北已经被大军封锁，天阳城许进不许出，上万雄兵列阵，每天都有神射手在城头射箭，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天阳城，你们说得再起劲，也得不着一手消息。”
“莫谈国事！”有人一指柱子上的贴条。
四面安静了下来，各自喝茶吃点心。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望了一眼。
难怪和回去的一千护卫联系不上，天阳城竟然已经被封锁成这样。
信息如此驳杂，但都不是好消息，两人的心都微微沉了沉，但面上神色不动，各自饮茶。
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欢笑道：“老胡头又带他家妮子出来唱了。”
两人抬头一看，二楼已经坐下了一个中年瞎子和一个少女，另外还有个戴了眼罩的黑面少年，众人一见便嫌弃地哄笑一声，道：“老胡头，你这个干孙子，一身的狐狸臊臭味道，今天怎么也带了出来！不怕熏着我们？”
“各位大爷见谅。”那老胡头向底下作揖，“丫头近日身子不是太好，老朽怕她累着，才让蛮子出来照应，老朽已经让蛮子洗了澡戴了香包，不敢让他上前惊扰各位大爷。”
“得了，唱吧。”
纳兰述和戚真思原本准备走，此时眼光一凝，都盯住了那个少女，少女微微丰腴，一张粉白的团团脸，明显比君珂要胖得多。
再看那少年，虽然年龄相仿，但也足足比君珂胖一圈，也比君珂要高，纳兰述和戚真思何等眼神，真胖假胖，腰间有没有垫东西，一眼便知，而且两人也注意了他的鞋子，这少年穿了双一看就是捡来的旧靴子，是薄底快靴，增不了高。这少年大冬天的卷着袖子，露出的胳膊结实黧黑，长着长长的汗毛。
两人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随即便滑了开去——怎么看这少年也不可能是君珂，这姑娘还是挺爱美的，而且也不喜欢改装。
更重要的是，身高什么的都不对，这个假不了。
注意力最终还是转到那少女身上，然而那少女一开口，两人又松了口气——人家声音如黄莺出谷，碎玉鸣泉，君珂说话还没人家好听来着。
心思放松，两人注意力便不在这三人身上，竖起耳朵，准备再听听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就走。
※※※
此时在一巷之隔，那黑疤乞丐，正艰难地以肘支地，一步步向巷子外挪移，似乎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他被打得厉害，行动艰难，急得他满头汗滚滚而下。
忽然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靴边压着青纹，是官府衙役常穿的式样，那人低头皱眉看着他，道：“黄老三，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每次看见你，一次比一次倒霉？”
那黄老三抬起头，认出面前的人是以前的街坊，眼光一亮，一把拉住了他，啊啊地要说话。
那人转开眼光，不敢看他的嘴，想着这个二流子，也不知道怎么便落到这个境地，皱眉道：“行了行了，要钱是吗？”说着掏出一个铜板塞在他手里，转身便走。
黄老三一把将铜板扔了出去。
铜板砸在地上清脆一声，那人回身，勃然变色，“黄老三，看在以前街坊的份上，我回回都照顾你些，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黄老三仰起头，一瞬间热泪纵横，自黑疤上滚滚而下，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对巷子外拼命地指。
那人疑惑地转头，看看身侧，没什么人，只有两张画像，被风吹得刷拉拉直响。
“你……”他眼神闪烁，看着黄老三拼命地指画像，又拼命地指前方茶馆，慢慢变了脸色。
※※※
纳兰述戚真思此刻已经准备离开。
市井百姓能够提供的信息有限，而他们宝贵的时间不能被耽误。
两人刚刚起身，忽听一个男子大声道：“可找到你了！”随即便见一队拿刀带剑的武林人士，大步跨进茶馆，拨开人群直奔楼上，撞翻了小二踢倒了凳子，惊得四面一阵纷乱。
那些人直奔楼上而去，看那模样是冲着那少女去的，那瞎子中年人颤巍巍地站起，抓住孙女便要往一边躲，那黑胖少年，张嘴傻呆呆地站着。
莫不是又一出狗血的强抢歌女戏码？
纳兰述戚真思对看一眼，眼神里闪过轻蔑，看也不看楼上喧闹，转身就走。
蓦然身后步声急响，有人大步奔来，直冲两人背后，两人眼神一冷，笑意讥诮。
果然来了！
头也不回，纳兰述背后劲力放出，戚真思有意无意一动，胁下斜斜露出一截剑柄。
两人看似毫无所觉，站姿随意，但身周四侧，已经无人可以接近。
那脚步声蹬蹬蹬冲来，还没靠近就是一股熏人的恶臭，两人心中一凛——莫不是有毒！
脚步一撤，纳兰述劲气雄浑，刹那一涌。
戚真思的剑柄，闪电般倒弹，像毒蝎的尾钩，倏忽一现！
“啪。”
一声闷响，剑柄重重撞上人体软肋部位，那种毫无劲力抵御的触感让戚真思心中一凛——对方没有武功？
于此同时纳兰述的劲气也到了，正撞在那人胸前，隐约听见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人体倒地之声。
戚真思纳兰述此时都觉不对，对看一眼霍然回身，一伸手捞住了那人，触手便觉臭气扑鼻，握着的肌肤油腻污垢，戚真思唰地放手，纳兰述无奈只得用一根手指，拎住那人的袖口。
却是那个黑面高胖少年，已经晕了过去，嘴角浅浅一丝血迹，看样子已经受了内伤，这也不奇怪，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哪里能够抵受得住。
纳兰述和戚真思眼神懊恼——两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十分警惕，所以即使听出后面来的人脚步轻浮似乎没有武功，也害怕有诈不敢轻忽，不过两人都算谨慎，害怕误伤，纳兰述只用了一半内力，戚真思也只用了剑柄。否则这小子早就身上多了个透明的洞。
如今还是误伤无辜，可见防备太过也不是好事。
此时那群武师也冲了下来，看见那少年拎在纳兰述手里，顿时大喜，道：“有劳这位兄台帮我们擒住这小子，事后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纳兰述戚真思面面相觑——敢情要抓的不是美貌歌女，是这个丑陋狐臭小子？
“两位还真是好心。”身边有知情的人冷笑，“城东王百万得了怪疾，需要十个患狐臭的男子腋下狐宝做药引，在全城找狐臭男子，抓了去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胡家带着这小子东躲西藏好多天了，哪家茶馆也不敢多呆，今儿大概是揭不开锅，才无奈出来卖唱，可巧就给这批人盯上。兄台你赶紧带着这小子去王百万那里领赏吧，就差这一个了！”
“把这小子送上来吧。”对面武师大喇喇招呼，“等下你自己去城东王老爷门房那里要赏，咱们给你作证。”说着就来抓那黑面少年，另外几个人已经抽出了一把带着倒钩的寒光闪闪的刀子，道：“老爷的病来不及了，得赶紧现挖了送过去……喂你们！”他招呼四面的茶客，“都给我滚出去，血淋淋地好看吗？”
那瞎子老者摸索着扑过来，抓住领头武师的衣袍大哭，“不能啊……不能啊……老朽祖孙二人日常都靠蛮子照顾，他是好人啊……”
“老不死，滚开！”那武师一脚踢开那瞎子，“我家老爷就差这一个狐宝了！既然是个好人，干脆好事做到底罢！”
一个武师伸手就把蛮子抓了过来，另一人唰一下撕开他的棉袄，破烂棉絮纷飞，浓郁的臭气比先前更重十倍地散发出来，这股气味十分有穿透力，刺入人鼻腔的一霎简直熏得人要晕，几个武师却欣喜若狂，大叫：“这个好，这个好！”刀光一闪，便挖向那少年腋下。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似乎也不怎么快，但那武师的钩尖明明已经递到了蛮子腋下，突然便落了空。
那双手轻轻一拽，蛮子便不见了。
武师大怒抬起头，一眼看见面前亮白的牙齿，一颗颗珠玉一般，慢吞吞地在他面前磨了磨，慢吞吞说了句，“我也喜欢狐宝。”
不知怎的，明明这人看起来没火气，没速度，但是那磨牙的声响，便让这几个人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自己的心肝或什么东西，正在那人的牙齿间，被慢慢地磨着。
戚真思很有火气。
这小子太臭了！
但是又得不管，人家是被他们弄伤，才会被那群打手捉住的。
“速战速决。”身后纳兰述声音淡淡，又加上一句，“不得伤人。”
戚真思抬头一笑。
半刻钟后。
茶馆旁侧一排酒缸里，头朝下倒栽了一堆人，每个坛子一个，一排齐溜溜。
“真是的。”戚真思“种”完最后一个“酒鬼”，拍拍手，对脸青唇白浑身打抖的茶馆老板道，“这些兄弟，也太嗜杯中物，这样不好，等下我们走了，你可记得要把人拉出来，不然被酒熏死，又是你的罪过。”
老板：“……”
四面看了看，纳兰述皱眉道：“那老胡头祖孙呢？把人还给他们，不成的话再给点钱，让他们离开三水算了。”
“他们被好心人扶出店外去了……”老板战战兢兢指点。
戚真思低头看看那黑面蛮子，臭烘烘的少年已经醒来，脸色衰败，低低呻吟，似乎也知道自己腋下令人难以忍受，紧紧地夹着胳膊。
“我们……”戚真思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倒在地。
“咻——”
一道火箭呼啸而来，拖着长长的红色尾焰，直奔堂中几人。
那叫蛮子的少年还傻傻站在那里，瞪大的瞳仁里渐渐映出红色烈火的轨迹，惊得已经忘记动作。
同时扑倒的纳兰述，一脚将他蹬倒在地。
火箭擦着众人头皮而过，夺地一声射到对面一个酒缸上，轰一下烈火燃起，那个倒霉的被倒栽进去的武师，立刻就被烈火包裹，刹那间嚎叫如兽，声声裂帛，惊得几条街外的人都在四散逃窜。
趴在地下的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里倒映浴火人影，刹那间仿佛看见滔天烈火，连绵巨雷，滚滚黑烟，无数挣扎扭曲惨叫嘶喊的人影……
燕京绝灭之夜，如一幕永世不可摆脱的噩梦，凶猛卷来。
戚真思眼睛瞬间充血，每根血丝都像命运的绞索，绞杀了她的理智，绞出了她的疯狂。
“咻咻咻咻——”箭势未绝，后头的已经不是火箭，但却来自四面八方，就在他们和王百万家武师对峙的短短时间内，这间茶馆，竟然已经被悄悄包围。
“啪啪啪啪。”重弩巨箭激射在四面长窗上，顿时将所有窗户射得木屑纸片纷飞，堂中情景一览无余，而堂外，人群早已被驱散，无数铁甲士兵，手持弓箭长刀，遥遥将茶馆包围。连屋瓦上，都居高临下趴着弓弩手，铁青的箭头对准茶馆中心，蓄势待发。
纳兰述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三水县竟然有这样灵敏的反应！他们进城这才多久？
戚真思一直直勾勾盯着那被烧的武师，突然跃起。
羽箭劈头盖脸罩下，那蛮子被吓得满地乱滚，纳兰述怕他误伤，抓住他脚踝，想要让他安静，一抬头看见戚真思的动作，大呼，“不可！”
戚真思却听而不闻，茶馆此时四面无遮挡，一点动作都被看得清楚，她跃起，身在半空，几乎是立刻，箭雨如泼，狂飙而来。
戚真思一把抓住了已经被射死的茶馆老板，挥舞着那男子肥胖的身躯，一个翻滚，那老板身上又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箭，而戚真思已经到了茶馆靠近西边巷子的墙边，抓起个酒缸拼命一砸。
“轰。”
一声巨响，断砖和烈酒同时激飞泼洒，埋伏在巷子里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满头满脸，戚真思手一抖，火折子飞射而出，半空点燃，落在了满地淋漓的木屑烈酒之上，刹那间明光一亮，腾腾燃起。
士兵们惊呼走避，他们身上有铁甲，不惧烈火，但也不能任烈火在铁甲上烧灼，赶紧后退脱下铁甲，戚真思和纳兰述，早已鬼魅般越过火焰，直扑人群中心，戚真思身上有火，她也不灭，直奔士兵群后那个指挥模样的人，纳兰述衣袖一拂，无数碎光如漫天花雨，花雨一绽，血雨便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们虽只两人，但凶悍异常，尤其在前头的戚真思，砸酒烧人的时候她不可避免也溅上烈酒，此刻身上火焰星星点点燃烧未灭，披头散发，满面鲜血，像炼狱里扑出来的恶鬼，四周敌人被她气势所惊，纷纷后退。
戚真思砸墙很有技巧，两人冲出来之后就是茶馆侧面唯一的一条巷子，阻挡了四周包围者的箭雨，两人一出来就占据有利地形，在屋脊上居高临下打算射箭压制的弓弩手，因为距离拉近，顿时失去了作用。
但先声夺人也只能是一刻，四面的士兵逐渐反应过来，试图形成包抄，一个轻功矫健的士兵，从一截断墙后翻了过来，他以为被纳兰述拎在手里的蛮子是个什么重要人物，手中的长矛，毒蛇般先射向了他的背心。
眼看长矛便要射到要害，纳兰述和戚真思都全力鏖战没有顾及，那人正喜得手，那哎哟喂呀嘶哑惊呼的小子，忽然腰一扭。
看起来很随意的一扭，像顺着纳兰述的步态改变姿势，但那势在必得的一矛，竟然就这么擦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落了个空。
那士兵一呆，去势收不住，身子向前一倾，他也算反应快，伸手在地上一撑就打算弹起，谁知一只脏兮兮的靴子，突然就伸了过来。
那靴子不动声色地一踢，他的手顿时在地面滑了出去，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手中长矛飞出，正撞到戚真思脚下，被回头看见的戚真思，一剑砍死。
一脚将这人尸体踢到一边，戚真思冷哼一声，“爬不了墙，逞能找死！”
她心无旁骛继续冲杀，此时她已经落在了纳兰述后面，纳兰述和戚真思大开大合，厉鬼一般的杀人姿态完全不同，他出手精准有力，幅度不大，绝不多耗一分力气，每个动作都似乎经过千锤百炼，纵然是在单手拎人还要浴血厮杀时，也有种悠游自如而又杀气内敛的风度。戚真思经过的地方血海翻浆，他经过的地方整齐如割麦，连鲜血都很少看到，但结果都是一个字，死。
地上很快堆满尸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纳兰述戚真思还不觉得，被拎在纳兰述手上的蛮子少年，脸朝下正冲着那些尸体，不住皱着眉头。
他皱着的眉头突然定住了。
身下，尸堆里，一个满面鲜血的士兵悄悄睁开了眼睛，盯着戚真思纳兰述陷身对战的身影，眼神里射出一道狞狠的光，他的手隐藏在同伴的尸体下，隐约可以看见一柄刀正在被慢慢抽出。
眼看着纳兰述接近，那人头一抬，正要拔刀，突然看见了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呆了呆，才发觉是那个拎在纳兰述手里的蛮子少年。
两人都似乎怔在那里，大眼对小眼，各自对望，随即蛮子笑了笑。
这愚钝丑陋，臭得人不愿靠近的少年，以这样诡异的姿势，在这样诡异的距离和情形下，突然给出这样一个笑容，顿时惊得那要偷袭的士兵，连偷袭都忘记了。
蛮子开了口，悄悄地，用气流音。
“你干吗？”
那士兵张了张口，不是要回答，而是完全被惊得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这口一张，便宣判了自己偷袭计划的失败。
在他张口的刹那，蛮子突然呸地吐出一个东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嘴里，那东西入口即化，那士兵一阵恶心，想要吐却吐不出，随即便觉得眼前一黑。
这回他真的安静了。
蛮子满意地笑了笑。
一群轻甲卫士逼近来，有些人专门招呼下盘，纳兰述怕拎着蛮子反而害他被杀，手一抛，将他扔在不远处尸堆上，准备等下冲出去再去接应他。
蛮子落地，撞得屁股开花，啊地一声大叫，一个士兵正从他身后冲出来，蛮子向后一倒，撞翻了他的膝盖，手中的刀也落地，那士兵急忙去拣刀，刀却纹丝不动。
士兵抬头，就看见刀的那端，踩在蛮子脚下。
蛮子鬼祟祟地回头看看，确认纳兰述他们看不见这里，才微微一笑，脚跟一抬。
士兵急忙欢喜地捡刀。
蛮子的脚跟突然落在了士兵的手上，随即狠狠一转。
士兵仰头欲待发出惨叫——薄底快靴怎么也会踩人这么痛！
蛮子眼疾手快，抓了团泥土便狠狠塞在那人嘴里，脚下不急不忙，继续用力。
一碾、二碾……
直到确认那士兵短期内再也抓不了他的刀，蛮子才满意地放开脚，他的脚一拿开，那士兵便抱头鼠窜，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
好恐怖的鞋跟！
蛮子也不追，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微笑——人家这是内增高高跟鞋哟……
等那士兵逃走，又有人追杀过来，他这回不动手了，随手在地上抹一把鲜血擦自己身上，狼狈地滚向纳兰述脚下，纳兰述看看他哀求的眼神，叹口气，又拎起了他。
远处的屋檐上，一个弓弩手远远地拉开距离，想要开弓射箭，那人很狡猾，正选择了纳兰述和戚真思位置的死角。
那蛮子少年满意地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在纳兰述手中晃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息奄奄地满眼珠骨碌乱转，突然眼眸一敛，厉光一闪，随即“啊！”地一声嘶哑大叫，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叫，戚真思还不理睬，纳兰述下意识便去低头看他，蛮子被他拎在身侧，他一回头，便看见身后斜对角方向，那已经满弦的弓弩手。
纳兰述一脚便将一个士兵正砍来的大刀踢飞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呼啸而过，割下冲过来的一人头颅，那头颅被撞飞，正撞上那满弦的弓，绷地一声，弩箭被撞得偏了方向，激射向天，那弓弩手虎口出血，转身要逃，那撞歪他弓弩的头颅突然诡异地飞了回来，啪地与他脑袋一个对撞，刹那间脑袋就开了个血洞，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冲到巷子中段，戚真思窜上屋脊，抢到一个正欲逃开的弓弩手的一张弓，反手一绕便将弓弦绕在了对方脖子上，横臂一扯，弓弦吱吱一绞，鲜血飞溅，一颗头颅飞出老远。
几个弓弩手吓得仓皇后退，眼看就要被纳兰述和戚真思冲出重围，蓦然前方一阵脚步急响，有人大喝：“逆贼已经全部伏首，余孽还不速速受死！”
大喝声里，一样黑乌乌的东西，劈头向两人掷来。
戚真思一仰头，看清楚那东西，眼神一定。
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狼般的嚎叫。

第二章 烛影摇红
那黑乌乌的东西飞过来的时候，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三个人的目光在看清楚那东西时，都瞬间沉了沉。
然后戚真思发出尖叫，蛮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团东西呼啸坠落，戚真思高高跃起，不顾自己身形暴露在敌人射程之下，伸手去接。
“射！”
阴恻恻一声命令，对准身在半空的戚真思。
纳兰述突然放下蛮子，伸手在腰间一抽，他腰间的管状腰带布条挣裂，一截纯白淡青的光芒从管状腰带中抽出，光华一绽，像雪地里漫天飞了细碎梨花。
这是纳兰述第一次对敌使用武器，他那武器也确实奇特，似乎是一节节拼接而成，形如玉制，顶端是个权杖形状，总体看起来像短杖，也像不可弯折的多截棍。
这种武器一开始还让人担心，那么脆弱的玉，怎么经得起钢铁利器猛力一击？然而纳兰述衣袍一卷，杖尖一展，那些呼啸而来的重箭，忽然都微微偏离了轨迹，落到了玉杖附近。
纳兰述玉杖连点，那些含铁重箭，力道千钧，却连在杖身上留下痕迹都没有，白光如练，淡青岚气，像山间雨后景色空明，刹那间便将围攻戚真思的箭都拨落。
戚真思已经落了下来。
在跃起和落下的这一瞬间，她似乎没有发觉身周情势的恶劣，和纳兰述为她动了武器，她只是怔怔捧着那东西，表情空茫。
蛮子转开眼睛，狠狠盯着墙面，好像想用眼光，把那里的一只臭虫给碾死。
戚真思怀里的，是头颅。
尧羽卫神手小陆的头颅。
号称尧羽卫第一天才的神手小陆，一双巧手，一副常人难及的好脑筋，犹自擅长武器制作，冀北王府和别业的安全防卫，各种武器的改良，都出自他的手笔。可以说那天城门之上，如果没有小陆改装过的抓捕器，君珂也没法隔那么远的城墙，将姜云泽射伤。
小陆长于制作，本身武功却不出众，一向是众人保护的对象，这一次也和尧羽其余人留在城外等候纳兰述戚真思。
此刻他的头颅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城外的尧羽卫已经被人围剿，全军覆没？
这个想法一进入脑海，便令人浑身一冷。
一直怔怔地看着小陆头颅的戚真思，此刻似乎终于清醒了点，一抬头，眼睛血红。
尧羽卫训练苛刻，灵活狡狯，成立以来几乎没有核心人员伤亡，戚真思也几乎没有眼见过任何友伴在自己面前死亡，一个没有亲眼看见的鲁海的死讯，已经让她疯狂，何况现在，小陆的头颅，便那么血淋淋地躺在她怀里？
戚真思这一怔，对方便以为这是绝好机会，绕过纳兰述直扑戚真思，刀剑齐出，一心要将她立毙刀下，好分散击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两人之阵。
当然，没有人把那蛮子计算在内。
戚真思一扬头，少女额上刺青幽光一闪，杀气如针尖一刺又收，反手将小陆的头颅背在身后，对方的剑尖已经冲到，她还在顾着用衣带将头颅捆个死结避免掉落。
唰地一声，寒光耀眼，剑尖抵达的那一刻，戚真思不退反进，抬足跨步向前一冲，双手一伸五指如钩，左右狠狠一抓，哧一声红白飞溅，两个头颅被她生生抓在手里，她看也不看，双臂一收，将那惨呼的两人狠狠对撞——啪！
刹那间如西瓜爆裂，四周的人蓬地扑了一脸血，戚真思一抬手，将手上两具不完整的尸体呼啸掷出，一连撞翻数十人，满地里内脏飞洒，她在血雨里冲出，狞笑举刀，雪亮的刀一色鲜红，如血铸成。
那些并没有经过战争生死厮杀的士兵，哪里看过这样的杀人恶魔，惊得心魂俱丧，转身就逃，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就生生冲开一个缺口。
戚真思飞身窜出，她被激起杀性，早已不顾性命，别人要在她身上开一个口子，她必然要在对方要害留一个洞，别人让她流一滴血，她让别人出一捧脑浆，她经过的地方，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的是无限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杀神当面，气势逼人，再强悍的心志，也不敢轻撄其锋，众人纷纷退避，阵势大乱，这个茶馆原本就离城门不远，戚真思纳兰述，转眼就冲到了城门。
城门自然紧闭，可戚真思停也不停，一脚蹬上城墙，手一扬钩索霍霍飞起，绳索上爪尖一张一合如人手，眼看就要搭上城墙，一个士兵举枪去挑，那钩子遇上枪尖，突然一合，啪地一声顺着枪身滑了下去，随即钩子边缘一振，嚓一下张开森森锯齿，飞速一旋，便将那人的手给旋了下来。
惨呼声里，断手飞出，那钩子“夺”地一声，已经钉入城墙砖缝。
这遇敌自动发暗器的钩索，也是小陆的设计，然而这惊才绝艳的武器天才，如今只剩了头颅，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再次克敌。
戚真思喉间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狼嚎，毫不犹豫攀绳而上，一个翻身已经落入城墙，随即惨呼响起，大片大片的鲜血，从铁灰色的城墙蹀垛上翻飞开来。
淡青人影一闪，纳兰述拎着蛮子也上了城楼，他衣角也沾了血迹，神情冷而肃杀，倒是那蛮子，似乎吓晕了，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当初燕京城门，都没能挡住尧羽卫，区区三水县的城墙，也不过一块稍微硬点的豆腐。
那两人愤然举刀，剖城而过，留下满地血迹和一城呻吟。
戚真思奔着小陆的头颅在前面奔跑，灰色的衣襟割裂森冷的风，这又是一个欲雪的夜晚，天空呈现一种死灰的色彩，像弥留之人翻白的眼眸。
城内没有人敢追出来，正是因为这样，两人心里才觉得分外绝望——那说明，城外确实布置了力量对付剩下的尧羽卫，或者已经完成屠杀，等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不能不去。从鲁海死的那一刻开始，前方就是步步带血的道路，结局死亡，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眼看到了和尧羽卫约定躲藏的地方，戚真思和纳兰述四面看看，眼神一闪，戚真思正要发出信号，纳兰述突然冲上前，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指了指前方。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臊臭，闻来熟悉。
刹那间几人眼神都一冷——这似乎是那种所谓“灵兽”黄鼠狼的味道。
红门教！
※※※
在云雷军绕道鲁南回归龙峁高原，尧羽卫在三水城郊遭受红门教围攻的那一刻，一队快马，驰骋在燕京往冀北的大地上。
那些马都十分神骏，风驰电掣，马上骑士身后的背囊和各种用具上，隐约都有官府印记，这是出京任职或外地进京官员回乡，才有的特定印鉴。
但按说这种身份，应该拉开仪仗，准备官轿，一路慢行，逢县拜会，遇驿站就休息才对，但是这些人行色匆匆着急赶路，一应仪仗既没有摆开却也没有丢弃，那模样，好像是随时准备拉出来摆一摆，但平时一定不用一样。
这队奇怪的队伍前头，是一匹神骏超常的马，马上浅银色披风的男子，长长的纱帽遮住了容颜，他身后的随从为了行路方便都是紧身利落，他却衣衫宽大，飞驰时衣袂飘飘，姿态如仙。
他们行走的路途，离三水不远，却绕城而过，看也没看夜色里，那不安静的城一眼。
“主子。”后面一骑赶了上来，“前方定湖过去，就是冀北地界，我们探路的人已经和定湖县衙交涉过，他们会趁夜撤开关卡，放我们过去。”
马上骑士淡淡“嗯”了一声，微微撩开纱帽，偏头看了三水县城郊外一眼。
“让那边以消耗他们实力为主，一路缠战便可，不要死拼，以免对方鱼死网破，害我等实力受损。”
“是。”那人应了一声，随即愤愤道，“那群混账，竟然在京中害了兄弟们一把，否则凭我们的力量，早已将尧羽卫都留在三水这里。”
“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银衣人淡淡道，“再说谁说咱们被纳兰述害了？”
那人愕然地看过来。
“阴谋阳谋，尔虞我诈，从来不看一时得失。能够转败为胜，或化不利形势为有利，才是真正的强者。”银衣人一笑，“纳兰述确实出乎我意料，竟然诈去了名单，可是他心太贪，还想用那名单，引诱纳兰君让牵制我。如今我因此被贬出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我还得谢谢他。”
“那是。”骑士兴奋地道，“朝廷怀疑您掌握红门教，却又没有证据，害怕您在燕京作乱，便找个借口贬您出京，还特意选了最贫瘠的清平郡让您做郡守，他们以为红门教在那里没有力量，却不知道……哈哈。”
“红门教的全部名单，怎么可能掌握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银衣人含笑，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只能在这里。”
夜色里那人手指修长如玉雕，一双眸子笑或不笑，都似带三分喜意，那喜意却又微凉，让人想起雪地里潜伏捕猎的狐。
沈梦沉。
本应在京为燕京盟民区事件善后奔走的右相大人，现在正在奔向冀北的路上。
“冀北大军果然追随成王妃而去，在边界中桐山附近被朝廷埋伏的边军，穿插分割，困死当地，负责指挥的刘将军暗中递信，说围而不攻时间久了，也难以对朝廷交代，请您必须早下决心。”
沈梦沉并没有立即回答，悠然看着灰沉沉的天色，淡淡道：“快下雪了。”
他遥望着冀北的方向，一抹清浅的笑意掠在唇角，“冀北风俗，立冬之日，合家团聚。咱们的成王殿下，也该传茶斟酒，烛影摇红了。”
※※※
立冬之日。
冀北成王府。
成王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心神不安，传来王府参事问了问，说暗中保护王妃的那路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尧国边境，一路平安，没有什么不好消息。
“边境最近大雪，消息来往比较慢，王爷且放宽心。”王府参事恭敬地道，“左右不过几天，定有更确切消息。”
“调拨大军，终究是大忌，而且也不能随王妃进入尧国境内。”成王支颐叹息，“要是尧羽卫在，就好了。他们是尧国人，路途熟悉，行事又方便。”
“大军纵然不能跟随王妃进入尧国境内，但陈兵边界接应王妃，威慑尧国乱党，还是没有问题的。”参事笑道，“虽然越了边境，但您安排了一批‘羯胡扰民匪徒’，让大军以驱逐外虏的名义出冀北境，想来朝廷就算知道了问起，也可以交代。”
成王嗯了一声，出神半晌，对自己这个亲信笑道，“心神不宁，怕不是因为军队在外，而是不习惯。这二十年来，立冬之日，都是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今年……王妃不在，述儿不在，迁儿也……”
他住了口，神情怅然，参事凛然垂头，不敢答话，心想王妃和睿郡王也罢了，二公子还是别提的好。
纳兰迁被软禁已有一年多，成王几次想要将他放出来，但碍于王妃的提醒，想着这个儿子确实胆大包天，也该磨练下心性，最终按捺了下去，一开始还会去看看，后来也少去了。
他“磨练心性”这话自然也对府中上下人等说过，下人们揣摩上意，又见二公子迟迟不被放出，心中渐渐也有了想法，爬高踩低作践冷遇之类的事便也多了，不过当成王去看望纳兰迁的时候，自然一切又有不同。
当然这些，成王是不知道的。
成王起身，在空荡荡的殿中百无聊赖地坐了半晌，几个儿子和小女儿都来请安，自从纳兰迁被软禁后，成王采纳王妃意见，不允许庶子们再在府中居住，远远打发到各处军营里去，所以儿子们请安过后，都还要各自出城回营，刚才还热闹的银安殿，转眼又清寂了下来。
只留下一个嫡女纳兰逦，唧唧哝哝地和他说想娘想哥哥，成王听得越发怅然，携了女儿的手道：“走，看你哥哥去。”
纳兰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撅嘴道：“什么呀，我才不要去看他。”
“女儿家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成王慈爱地拍拍她的脸，“你忘记了？小时候，你迁哥哥对你很好的。述儿小时候身体不好，倒不怎么和你亲近，每次都是迁儿带你玩。”
纳兰逦扁扁嘴不说话，乖巧地挽起父亲的胳臂。
成王笑了笑，心情愉悦，纳兰迁从来都是他除了纳兰述之外，最爱的一个儿子，他是他的宠妾所生，如果不是后来他一心要娶王妃，并为她不再有任何妻妾，这个宠妾，原本有机会最起码扶个侧妃的。
因此一直有份歉意，只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后来这孩子性子暴戾凶恶，他也自觉自己有责任。
父女两人没带什么随从，一路散步到了纳兰迁软禁的静园，他们并没有通知那边准备，但早有消息灵通人士，一溜烟地奔去了静园。
“快快！”负责管理静园的一个管事着急地吩咐小厮，“快将蛛网扫扫，院子里的杂草拔一拔！”
“快去库房拿被褥，那种狼皮褥子！”
“点火盆，廊上一个，屋里一个！”
“开窗！赶紧通通风！”
外头忙成一团糟，几个小厮跪在屋里，捧着棉袍苦苦哀求。
“二爷，您穿上啊，您穿上啊！再不穿，王爷就来了！”
纳兰迁坐在床侧，双手撑床，大冬天的只穿一件单衣，仰首向天，冷笑。
一年多的软禁，他瘦了许多，下巴满是青青的胡茬，颧骨高高耸起，然而便是这般憔悴狼狈，昔日拼命二郎阴火暴戾的眼神还在，甚至因为这一年多的侮辱欺压，更多了一份凛冽和杀气，在昏暗而散发着酸腐气息的室内，烈火纵横。
“二爷……您现在不穿，以后咱们的日子……更难受……”一个小厮跪着爬近，抱着他的腿热泪纵横。
纳兰迁的脸色动了动，眼前跪的，都是陪他一起被软禁的亲近小厮，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他沉默一刻，接过了棉袍。
在小厮们含泪的喜色里，他低而冷地道：“以后吗？没有以后了。”
一个始终没说话的小厮，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遇，各自一闪，随即那小厮上前帮他穿衣，在套袖子的时候，一样东西，从小厮的手中，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纳兰迁的袖管里。
※※※
成王过来的时候，静园已经打扫干净，物件整齐，小厮们齐齐整整廊下伫立，一派清静而周全的景象。
开了散风的窗子已经关上，又点了熏香，遮住了屋子原本的气味。
纳兰迁在门口接着父亲和妹妹，神色平静，一派修心养性的自如，甚至还微笑摸了摸妹妹的头。
成王看在眼底，眼神欣慰，摸了摸儿子的被褥，又摸了摸他的棉袍，招招手，一桌席面跟着送进来。
“今天立冬。”成王让纳兰迁打横坐了，“咱们父子兄妹聚聚。”
“是。”纳兰迁微笑，眼神温润，戾气全无。
成王本来是不打算喝酒的，此刻心情一好，便命开了一壶翠山冽，看了看儿子，他有些犹豫，怕纳兰迁沾酒坏了心情。纳兰迁不等他开口，已经微笑道：“父王，儿子戒酒了。”
成王连连点头，神情欣慰，纳兰迁给成王斟了酒，一旁的侍卫立即上来用银针验酒，成王有点尴尬，纳兰迁却若无其事，直视着成王，诚恳地道：“父王，这一年多在静园，儿子静思己过，时常汗出如浆，夜不能寐，儿子自己都想不明白，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干出那样枉顾人伦天打雷劈的事情来，儿子时常羞耻得夜半痛哭，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也胜于在这世上无颜再见父王。想起当年，我娘离开时和儿子说的话，要儿子孝顺父王友爱兄弟，一定做好父王和述儿的膀臂辅佐，结果……”他眼底渐渐含了泪水，忽然推开桌子，砰地跪下，大哭道，“儿子实在无颜苟活于天地间，还请父王成全儿子，给儿子一个痛快吧！”
“起来，起来。”成王听他提起他母亲，想起当年秋水为骨玉为神的宠妾，心中也不免一酸，赶紧推开酒杯，亲自去扶他，纳兰迁伏地痛哭，热泪沾湿了他的衣襟，四面侍卫面面相觑神情尴尬，这种王族父子交心场面，他们怎么适合还站在这里？
成王听儿子恸哭发自胸臆，满腔苦痛尽在哽咽里，声声摧心，自己也微红了眼眶，又怕纳兰迁激动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用衣袖掩住眼睛，头也不回呵斥道：“你们都退下！”
“父王……”纳兰逦有点不安，拉扯着成王的袖子，“好歹你留下高师傅啊……”
高师傅是去年府中招徕的武师，武功高，人厚道，渐渐便得了成王的信重，这次成王妃出府，成王让铁钧带自己身边的可靠护卫悄悄跟去保护，不足的人需要补充，便让这人补进了亲卫队。
成王点点头，其余人退出，只留下高近成一人，小心地守在门口。
“父王……”纳兰迁伏在冰冷的地上哽咽，浑身颤抖，成王一眼看过去，昏暗的光线里，纳兰迁的鬓角，竟然出现一丝微白。
那丝白发犹如利剑刺进了成王的心里，一瞬间他几乎也要落下泪来——迁儿今年不过二十三啊！
想起当年将府中侍妾都送往关外时，迁儿的母亲跪在他膝下，一声都没为她自己的命运求恳，却哀哀哭泣，只求“迁儿从此孤苦，求王爷但记着妾身相随身侧十年情分，予他一丝垂怜……”
自此也算记得这话，总予他一份宽容，便养成他桀骜冲动的性子。后来出事，也以为自己待他已算恩厚，如此大逆之罪，也不过终生软禁。可此刻看见那丝白发，才想起软禁的苦寂生涯，又怎是迁儿这种性子能够忍受？
“孩子……”成王终于落下泪来，一时间心潮涌动，忘怀一切，颤巍巍蹲下身，亲自扶起儿子，将他哭得出汗软垂的身子，扶在自己膝上，“你且放宽心……”
他一伸手，纳兰迁的手一抬，也迎向了成王的肩膀，似乎想要好好搂住老父，倾诉衷肠。
“……等过一阵子……啊！”
冷芒一闪，从纳兰迁袖中飞出，刹那没入成王心口。
成王身体蓦然一阵抽搐，纳兰迁手一抬，飞快捂住了他的嘴，手指缝顿时一片殷红。
“不用等了！”唇角绽出一抹冷冽的笑，纳兰迁附在成王耳边，一字字森然道，“现在我就要出去！”
“你……你……”成王挣扎着要推开纳兰迁的钳制，纳兰迁的手指，钢铁般掐住了他的肩，手掌按在他心口飞匕上，冷冷道：“你的印鉴兵符在哪里？传位给我！”
他手自成王嘴边移开，成王立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承尘上下垂的深青帷幕上，泼辣辣开了一串鲜红的梅。
纳兰逦刚才已经惊慌站起，但因为角度问题，还没看清楚发生的一切，此时惊呼一声便要扑过来。
纳兰迁抬头看她，唇角一抹狞笑。
纳兰逦奔出一步便停住，对面，纳兰迁染血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忽然想起兄长往日的教导：“逦儿，你武功不行，遇事便尤其不可冲动，一切以自保为上，留得性命在，才有反击的机会。”
脚跟一转，纳兰逦毫不犹豫奔向门口，门口帷幕外，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就是高近成，纳兰逦相信他一定可以解救父王和自己。
“来人啊……”她哗啦一声掀开帐幕往外便冲，“高……”
砰地一声她撞在一个人怀里，对方坚硬的胸膛撞得她眼前金星四射，她勉力抬起头，看见的正是高近成。
纳兰逦心中一喜，伸手去抓他衣袖，“高师傅，快救……”
高近成手一抬。
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纳兰逦的咽喉。
纳兰逦脸色涨红，咽喉格格直响，再发不出一个字来，高近成捏着她的咽喉，推着她步步向前，穿过帷幕。
帷幕里烛影摇红，血气弥漫，纳兰迁从桌边抬起头来，冷冷地冲高近成一笑，看也没看愤恨而绝望，盯着他们两人的纳兰逦一眼。
“印鉴在哪里！”手指按在刀柄上，他烦躁地逼问成王，眼光躲闪着不肯去看成王的脸——那是他的父亲，胆大桀骜如他，对弑父这样的罪，也有种凛然的不安。
成王却没有看他。
他的眼光落在了虚空处，在那片空茫里，似乎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人，似乎听见那个人，温柔而又不容质疑地对他说，“王爷尽可对迁儿多加关照，但迁儿心性未琢，气燥神邪，万不可予以信任。请王爷珍重自身，万万不能私下暗室与迁儿独处。”
彼时她郑重而言，他却一笑了之，还觉得她处处都好，唯独气量稍显偏狭，说到底，多年来她一直不喜欢迁儿，还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是自己最爱的宠妾？
事到临头，才知真真是自己，误会了她。
“夷安……”他喃喃地道，“……我一生……就没听你这一句……大错……特错……你……得笑我……了……”
纳兰迁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在指示印鉴的所在，兴奋地低头去听，越听脸色越黑，越听神情越暴戾，眼神里阴火滚动，暴怒迭涌，终于忍不住“嘿！”地一声，一掌拍在了刀柄上。
“和那个异族贱人步夷安，一起死吧！”
一口鲜血狂飙而出，哗啦啦半空下了血雨，将桌上铜灯里光芒游动的红烛浇灭，一滴烛泪，缓缓流下。
四面暗了下来，帷幕里一跪一躺两条人影，都凝定不动。
“二爷您怎么就……”高近成怔怔看着死去的成王，忍不住开口埋怨，“印鉴兵符，我们还没拿到呢。”
纳兰迁缓缓收回手，干下弑父恶行的他，此刻也有点茫然，并无即将掌握大权的兴奋喜悦，只觉得心中隐隐跃动，似乎有什么事，并不是想象那样，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无声逼近，像看见黑暗中层云低垂，谁的利爪在云层边缘金光一闪。
“不用问老家伙。”他不再看父亲尸首，一指纳兰逦，“问她！”
高近成神情惊疑不定。
纳兰迁腮帮上拧起肌肉，面露凶光，“老头子最在乎的是步贱人，步贱人最亲近的就是这丫头，她一定知道印鉴兵符，放在哪里！”
高近成狞笑了起来，“二爷，在下是江湖人，江湖人的手段，嘿嘿……您看……”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纳兰迁漠然道，“成王府现在是我的了，所有姓纳兰的，只能活下来一个——”他指了指自己，一字字狞狠地道：“那就是我，纳、兰、迁。”
“是！”
高近成传出一个暗号，立即进来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纳兰逦被封了哑穴，一直绝望地看着两人，此刻见这些人进来，脸色死灰，二话不说便张开嘴。
一根手指突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随即指尖一转，“格”的一声。
纳兰逦的下巴被卸了。
“自尽是件省心的事情，但很可惜，郡主您现在还没这个福气。”高近成拿过纸笔，递到纳兰逦手边，“愿意现在写出来吗？”
纳兰逦闭上眼，两行眼泪，从眼角缓缓浸润而出，和她父亲的鲜血，流在一起。
“不肯是吗。”高近成笑笑，站起身，指指纳兰逦，“招呼好郡主娘娘，哦对了，留一只完整的右手，好歹得让人家写字啊。”
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捋起袖子，冷笑着逼上前去。
高近成转身离开。哗啦一声，幕布连同黑夜一起降下。
幕布后灯火未熄，映出男子的身形，幢幢黑影，群魔乱舞……夹杂着毫不怜惜肢体折断的脆响……和肉体痛极却又无法惨呼而从咽喉深处挤压出的呜咽，那样的呜咽携着人间一切最可怕的颤栗，那是鲜红的疼痛，青紫的记忆，泛着绿色鬼火和蓝色荧光的气息，撞击着这夜的蒙昧和恶毒，整个成王府，都在因此颤抖。
整个成王府都在颤抖。
沉没在杀戮和血的海洋里。
杀戮从静园开始，那些看守过纳兰迁的护卫，怠慢过他的家丁小厮，甚至连老老实实给他每天送饭的厨子，都被一群红衣的蒙面男子抓住，一个个地被用剑尖挑起、砍头、剥皮、剔骨，血淋淋地从静园的廊下，一直挂到院子门口。
血泊沉沉地从廊下淌出，在院子里积成厚厚的血道，纳兰迁踩着那血道，一年多来第一次步出了静园的大门，身后，高近成为他脱下棉袍，披上深红绣黑龙的锦绣大氅。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第三章 你可以去死了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纳兰迁和高近成，在染血的成王府说出这段对话时，三水郊外旷野上，纳兰述和戚真思，同样这么说。
旷野上红门教足足有上千人，围住了一座小山坡，山坡后的树林里，便是尧羽卫隐藏在内等候纳兰述的地方。
看出来已经经过了一场战斗，地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远处看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只有淡淡的血腥气，顺风飘来。
红门教围困在树林外，这些人眼神妖异，步伐奇特，每两个人身侧都有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那东西人立在教徒的肩上，碧绿的眼珠骨碌碌乱滚，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树林，不时发出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听得人昏眩烦躁，树林里因此便有响动，似乎有人慢慢步出。
响动一起，黄鼠狼便立即伸爪一指，红门教徒的毒箭，立即飞雨似地向那个方向疾射，隐约树林里闷哼一声，随即有人闪电般抢出，一阵拖拽，似乎又把谁给抢了回去。
纳兰述皱起眉，他几乎立即明白了小陆被杀，战力强悍的尧羽被围而不出的原因了。都是这黄鼠狼作怪，它们用摄魂的魔音，逼得功力较浅的护卫精神受控，自动放下武器，从林子中走出，然后被杀。小陆武功不行，所以最先遭害。而曾经在燕京府公堂上，用自己巨大的嗓音，掩盖住太后的传召，为君珂争取时间取得寒蕊口供的“小钹”，也死在这一战中。
之后尧羽卫吸取教训，保护同伴，坚守不出，发现谁被勾魂走出隐藏的位置，便立即合力将他拖回。
不得不说红门教十分了解尧羽卫，如果他们偷偷摸摸逼近尧羽隐藏地，那不管是分个击破还是群体涌上，必然不是尧羽卫的对手，但他们现在离得远远的，用黄鼠狼做指引，用远程弓箭做杀手，尧羽卫又要隐藏身形，还要注意身边功力较弱的同伴，时时关照着他们不要被勾引出去，这么一分神，自然被动挨打。
在一开始的交战中，这种方式便令尧羽卫吃了亏，当即死了几十人，几个队长当先冲出救人，也死在乱箭之下，这令他们心痛如绞，立即决定固守不出，等待纳兰述回归。
双方在黑暗中对峙，红门教有恃无恐——僵持久了又如何？时间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三水县那边也来得及来围杀。
在红门教徒当中，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蜷缩着一个黑影，没人理睬他，他也无所谓，紧紧注视着双方战场，黑疤蠕动的脸上，激动得放光。
他张着嘴，露出惨不忍睹的口腔，半残的舌头蠕动，一字字是别人不懂他却清清楚楚喊出来的恨——“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叫“油嘴老三”。三水县人人认识的二流子。
但在一年多前，他这个外号便已经改了，叫“没嘴老三”。
油嘴如何变成没嘴，没人知道，他也无法再说明，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还记得，因为他的油嘴，从此他没有了嘴。
一句习惯性油嘴滑舌的戏言，他被一群人拖到窄巷，险些被杀，是他自己挣扎求生，吞炭明志，才捡回了这条命。
自此他无力求生，以前还能靠油嘴骗骗外地人的钱，现在就只能去要饭，没有嘴，连饭也要不到，要不到饭和钱就交不了丐帮保护费，他三天两头挨打，身体急速衰竭下去。
在那些寒夜墙角的瑟缩里，在那些劈头盖脸的踢打里，他一次次对自己说，要活下去，要报仇！
他一次次逼自己回想那日发生的一切，逼自己记住那个少女，他记得她的眼神，不同于任何人，有种野兽般的狞厉，即使在笑，也是无情。
一年多风雨苦挨，他以为报仇永无机会，他以为他要永远这么等待下去，然后一个转身，他突然看见了那双眼睛。
抱住她腿的那刻，她回身时的眼神，和当初墙头高坐，一脚压破他鼻子时一模一样。
他一霎那欣喜若狂，天地颠倒。
于是有了向衙役的报信，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觉得不够，他记得那女人很厉害，有很多下属，他要他们全部死。
他守在那张悬赏画像下，对所有人拼命指那画像，然后突然有一个人来，带他出了城。
他们要他装作被害百姓，带着一个古怪的包包，在旷野呼救，他立刻照办了。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君珂的牛仔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被留在了君珂在燕京的府邸里，然后在君珂离开燕京后，被人给偷了出来。
就是这个背包，让尧羽卫们因为忧心君珂下落，自动暴露了身形，陷入了红门教的陷阱，导致小陆最先被杀，一轮下来伤亡惨重。
被利用完的老三，当然被红门教立即一脚踢开，不过他已经不介意，心愿达成，他觉得一生从没有这么幸福过。
小人物的生死，有时候并不是尘埃，而是埋在地里，时刻等候绊人一大跤的路石。
……
纳兰述和戚真思自然没有发现这个小人物，他们的心思都在尧羽卫上，本想无声接近，但身后三水县城突然射出一朵烟花，夜空里璀璨明亮，无数红门教人，立即回过头向两人包抄而来。
戚真思一伸手扯松了捆住小陆头颅的背带，将小陆头颅往黑面蛮子怀里一塞，厉喝，“给我抱好！”
黑面蛮子蓦然被她塞过来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吓得大叫，声音粗哑，下意识就要将脑袋往地上扔，戚真思手指一弹，一枚飞刀插着他脖子掠过，带出一抹血丝，蛮子立即惊得不动了。
他抖抖索索抱着小陆的人头，一个红门教徒的黄鼠狼，突然转头对他盯了一眼，他“妈呀”喊了一声，嘟囔，“这黄鼠狼怎么鬼似地看人？哎呀这么多？好臭。来只狗就好了，一嗓子就吓跑了……”
他自言自语，纳兰述却突然眼神一亮，对戚真思快速地道，“天语弓！”
戚真思也得了提醒，立即反手一拉，背后突然弹出一柄短弓，弓上无箭，她操弓在手，飞身跃起，大喝：“天语！”
静寂的树林里，突然爆出沉雄的呼应，“狼声！”
声音浪潮般滚滚传开，随即戚真思头一昂，抬臂振弓，“嗡”地一声，那小小的弓，居然弹弦振出巨大的共鸣，整个天地都似因此起了波纹，一层层漾开去。
弓弦一振，戚真思仰首作啸，她的啸声和平时不同，似乎和弦声起了共鸣，更加粗犷雄浑，如绝巅之上狼王对月作吼，惊起栖息在树上的秃鹫和苍鹰。
“嗷！”
黄鼠狼们震了震，眼神里幽光一灭。
红门教徒大惊，连忙抓住黄鼠狼的脚爪，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功法，那黄鼠狼萎靡下来的精神，突然又振作起来。
戚真思并不气馁，短弓在臂间翻飞一绕，搭弓于背，反手拉弦。
“嗡！”
又一声气浪迸飞，满地枯草层层低伏，浪般迭滚，平地上起了一阵风，一群鸟儿惊吓地飞开。
“嗷——”
这一声更为凶猛豪壮，听得人刹那间神智一震，黄鼠狼们在教徒的肩上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教徒们脸色大变，急急运功。
戚真思并不停息，反弓一扬，以齿叼弦，与此同时纳兰述也神奇地自背后抽出一柄金色短弓，比戚真思的还小，玩具似地，但纳兰述的权杖武器往弓上一压，四面顿时便起了咆哮之声。
刹那间两人四手，风雷落弦！
“嗡！”
“嗡！”
“嗡！”
连弦三声，草动云飞！
“嗷——”
弦声激发出全部的内力，步步拔高，最后一声合力长啸，恍惚间已经不是狼声，赫然便是幺鸡的吼声！
啸声上冲云霄，驱散层云，刹那间天地飞雪，人人眉上落一层霜白。
啪嗒连响，红门教徒肩上的黄鼠狼们，无声无息直挺挺栽落，还未落地，已经断气。
即使有主人内力相授，这些妖邪之物，也抵不得纳兰述戚真思在精心研究过幺鸡的神吼之后，结合自身的天语狼声，合力而出的长啸。
黄鼠狼落地，红门教徒脸色惨白，几乎在“灵狐”刚死的刹那，那些主人，也七窍出血。
“杀！”
戚真思不失时机一声令下，被压制在树林中的尧羽卫们，几乎立即便猛虎出柙，冲杀而出。
被纳兰述戚真思加幺鸡影子合力一吼，已经集体受创的红门教徒哪里还敢恋战，不过几个回合便死伤惨重，这些人不敢和疯虎般的尧羽卫硬拼，纷纷唤出自己的坐骑，上马便逃。
交战里那个黑面蛮子滚来滚去，不住大声惨叫“救命啊救命啊！”时常将尧羽卫或者红门教徒绊倒，被尧羽卫嫌碍事，拎来拎去不知道扔了多少回。
不知不觉就扔到了战斗场的最前沿，那黑面蛮子咕咕哝哝正准备爬起身，忽然头一抬，眼神一凝。
前方夜色里，有人策马而来，马很神骏，来人衣袂飘飞，夹霜带雪。
蛮子眼瞳一缩，黑暗里似有异光闪过。
对方四人，都是高手，前面一人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一路滴着血。
后方三人品字形排在他身后，身后鼓鼓囊囊，似乎背着什么武器，远处还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当人渐渐驰近，一具乌黑的小型床弩，现出形状。
蛮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去看正在红门教中含愤穿梭的纳兰述和尧羽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话，然而当他再转回头时，赫然眼睛睁大。
后面三骑不见了！
就这么一霎，这三个携带要命武器的人，哪里去了？
蛮子的目光落在那拿着东西奔来的第一骑身上，现在他终于看清楚这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了。
一截，雪白的，边缘染着血的……
蛮子突然飞身前扑。
与此同时那人已经从马上飞起，手一扬，将手中东西向纳兰述飞掷，大喝：“纳兰述，看看你妹……”
“啊呀——杀千刀的，谁踹我！”
那声大喝被黑面蛮子的一句大叫打断，蛮子好像被谁狠狠踹中了屁股，狗吃屎一般往张臂往前一扑，正好将那东西扑在身下。
半空扔东西大喝的人，东西扔出便立即转身回奔，此时忍不住半空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暴怒。
人群里纳兰述和戚真思闻声抬头，没有看见对方掷来的东西，却听见“嗡”地一响。
不同于先前无弦短弓的嗡响，这一声短促迅猛，力道强劲，久经战阵的纳兰述和尧羽卫们立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也不想抽身暴起！
“唰！”
三道乌光，从草坡下呈品字形飞出，以肉眼几乎无法追及的速度，刹那间便奔到纳兰述脚下，正擦着他的靴底飞过，强劲的弩箭去势未绝，正将唯一不知躲避的黑疤老三钉在地上，弩箭一入体，立即砰然爆炸，星花一闪，爆出一阵浓密的黄色烟雾。
纳兰述半空中变色——弩箭、爆炸、毒烟三位一体，好厉害的武器。如果刚才稍有失神，只怕难免要在这弩箭之下伤损。
他衣袖连挥，将毒烟驱散，才敢缓缓落地，此时红门教徒已经趁烟雾乍起那一刻，迅速逃走。
纳兰述戚真思站定，面面相觑——刚才明明对方有备而来，似乎已经准备了令纳兰述分神的东西，两人也似乎隐约看见有东西掷出，现在，东西呢？
纳兰述的眼光，突然落在前面黑面蛮子身上，他正撅着屁股，挣扎着从地上慢慢爬起。
想着刚才对方喊出的那半句话，纳兰述心中一乱，抢上一步，厉声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东西没有？”
蛮子回过头来，眼罩下表情呆滞，傻傻道：“没有啊。”
“明明有……”
“你可以来搜呀。”蛮子嘿嘿笑，张开双臂，顿时一股骚臭，熏得人恨不得连翻七十二个筋斗云，逃到西方。
戚真思退后一步，纳兰述却上前一步，冷冷板住蛮子肩头，手腕一抖，蛮子已经被他甩飞了出去。
“啊呀你干嘛，好痛好痛！哇呀——”蛮子倒飞而出，在空中手舞足蹈，慌乱大叫，尧羽卫纷纷躲避，砰一声这可怜孩子跌到草丛里，捂着屁股连声叫唤。
纳兰述头也不回，和这个蛮子越相处，越觉得他不会是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既然不像，也就不必多客气。
他一步跨前，在蛮子刚才趴倒的地方仔细搜索，然而那里哪有刚才他惊鸿一瞥看见的白白的东西？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他不死心，蹲下身，用手指扒开泥土——蛮子有没有可能把那东西藏在泥里了？
纳兰述活到如今，除了练武，只扒过两次土，一次是为了找君珂，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刚才半空那一霎，隐约看见的东西轮廓，令他心沉到底，此刻他在不依不饶地寻找，内心的恐惧却使他浑身渐渐渗出冷汗，湿了衣衫。
手指颤抖，竟然挖不动地下的冻土。
“别挖了。”戚真思一直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此刻突然开口。
纳兰述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她。
“这地上没有挖掘埋藏的痕迹，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在这里。”
纳兰述闭上眼睛。
他半跪在冬日旷野之上，在瑟瑟冷风里，脸色惨白，凝定如玉石雕像。
在离他不远，无人在意的树后，被摔出的黑面蛮子，手指无声无息地探入身侧一株树的树下，五指如钢，一抓便是一个洞。
然后他将怀里的那截东西，小心地塞了进去。
在塞进去的那一刻，他将一个石榴石牡丹花戒指，捋在了掌心。
将那坚硬而冰凉的东西死死握在掌心，他也半跪着，凝望着前方跪着不动的纳兰述的背影。
红了，眼眶。
※※※
三水郊外的鲜血，蔓延不到冀北大地，冀北大地上的鲜血，也只会静静浸润在黑色的泥土里。
纳兰迁深红团龙的披风，像一幕血的旗帜，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速度，罩住了成王府头顶的那一片天。
鲜血从静园流出，流淌向成王府任何一个角落，所有忠于成王夫妇的力量，都被纳兰迁和他带领的那一批红衣男子进行了毫不容情的剿杀。
他们踢开护卫署的门，将睡梦中的人拎起，手起刀落，满地头颅乱滚。
他们封了成王府，将所有不肯投诚的人驱赶在一间铁屋里，在外面泼上油点上火，活活将他们慢慢烤死。
他们拿了沾满小郡主血迹的纸笺，在成王妃寝宫内找到了印鉴，成王妃放印鉴的地方居然机关重重，导致他们折损了八个人，纳兰迁为此一怒之下，亲手拆了寝殿的匾额，狠狠在脚下碾成碎屑。
没有找到兵符，纳兰迁也不在意，拿着杏黄丝绢，抓来日常给成王写朝廷往来文书的书记，逼他写了传位给纳兰迁的王令和请求朝廷准许的文书，然后一刀将书记给宰了。
他们拿着纳兰迁的传位王令，当即乱哄哄给纳兰迁戴上王冠，然后“新王”写了手书，收回被成王长子纳兰还掌管的黑螭军，久经打压的黑螭军重投旧主，在天阳城呼啸纵马，得意飞扬。
他们封锁住成王之死的消息，然后以成王之令，分别传各王子回成王府，并在半道处予以截杀。
十月二十一，成王长子纳兰还，死于天阳城外三十里乐堂堡。
十月二十二，成王第三子纳兰速，死于冀北东大营外一处无名山沟。
十月二十四，成王第四子纳兰巡，死于冀北中厚县县衙内。
十月二十六，成王第五女的女婿，在冀北西大营内巡察时，被冷箭射死。
……
“新王”凭借兵符，迅速接收了冀北剩余的十五万大军，并将旧将撤换，安插上自己的亲信，也不知道纳兰迁被禁闭了一年多，哪来那么灵通的消息，他手头有专门的名单，早先黑螭军在他犯事后的种种表现，哪些人忠心不改，哪些人另投阵营，他都知道。忠心不改的当即平步青云，被派去各个大营担任各级军官，另投阵营的被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尸首用马拉着拖过长街，一连很多天，天阳城的街道上，都拖着锦带般的长长血迹，四周百姓一到夜里就闭紧门户，颤栗地躲在被窝里，睁大惊恐的眼，听那些风声呼啸，刀剑出鞘，无数人凄厉惨呼。
纳兰迁对整个冀北也开始了近乎严厉的监管，所有人出城进城都要有天阳府的证明路引，卯时之后不许出现在家门以外的任何地方，不允许宴客招待，不允许随意串门，不允许接待外客，不允许大声喧哗，王府足足公布了一百多条不允许，冀北百姓，尤其是天阳城百姓，被管得连撒尿都一截截地撒，神经兮兮东张西望，生怕触犯了哪个“不允许”。
忠于成王的旧部都被株连九族，天阳城的刑台每日饱饮鲜血，天阳府都来不及冲洗掉那些四处横流的血迹，以至于附近百姓家门口门槛下都积下乌黑的血垢。后来据史学家考证，因为冀北各级官吏将领大多都是天阳人，亲友也在天阳，以至于那段时间天阳城人口锐减，史上最低。
纳兰迁同时开始加重赋税，赋税比原先成王在的时候足足提高一倍，用以支付庞大的军需——他在扩军，冀北所有十五岁以上青年，除独子外，一律从军，有违抗者，杀全家。
一时间家家哭别，户户生离，冀北本就地大物博，纳兰迁不顾一切征兵，顿时将军队扩充到三十万以上，被困在尧国边境的三万军队，他也派人以王令召回，朝廷边军象征性地追杀了一阵，杀了几百个人就“得胜回朝”，向大燕朝廷交令去了。
纳兰迁同时坚壁清野，将天阳城外所有的村庄都赶走迁移，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建筑，天阳城城墙加固，日夜兵丁巡守不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在短短时间内，纳兰迁用最铁血的手段，窃夺了成王府以及整个冀北，在民众心中建立了最为恐怖和残暴的形象，如今他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哭。
生性暴戾，却又自幼被迫压抑的纳兰迁，好容易奋起拼命，却一朝败北。一年多的软禁，对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修心养性的作用，只会令他在冷遇的折磨和失败的苦痛中，一日日凝练仇恨，化为心深处最毒的毒，等待着狠狠一蜇的那一天。
这也是沈梦沉用尽心机，参与了所谓“夺嫡”，却莫名其妙没有帮到底，却又不肯放弃纳兰迁的原因——他就是要纳兰迁失败，就是要他被软禁和压抑，就是要令他内心的不甘苦痛被压缩再压缩，直到时机成熟，忍无可忍，一朝爆发，永不回头。
一切都在算计中。
纳兰迁内心里长久的压抑一旦喷薄，那将是熔岩铁汁，滚热而可怕，整个冀北，都被浇铸在了他近乎变态的仇恨里。
冀北笼罩着肃杀紧张的气氛，只剩下一处地方，温软绮靡，歌舞升平。
成王府。
现在的冀北，也只有纳兰迁目光下的成王府，还敢宴客。
暖阁里瑞脑香气韵悠长，四面珠玉琳琅，杏黄帷幕下席面精致而华贵，对坐却只有两人。
纳兰迁，沈梦沉。
“还没谢沈相一年多来相助关照之恩。”纳兰迁亲自给沈梦沉斟酒，年轻英俊的男子，短短时日已经恢复雍容之态，只是眉目更厉，杀气凛然。
含笑的眼角流荡着星光夜色，沈梦沉宽大的衣袖拂过席面，接过了纳兰迁的酒，却没有立即喝，只将酒杯在掌心轻轻转着，“这个称呼便免了吧，我已经不是朝廷右相，如今我是青平郡守。”
“郡守大人不在本郡牧守一方，却在我这里盘桓，大人不怕朝廷怪罪？”纳兰迁斜着眼角，似笑非笑。
“青平本就临近冀北，我在这里，凭王爷的手段，如果不想给别人知道，那是谁也不能知道的。”沈梦沉淡淡一笑，“不过刚才王爷说要谢我相助之恩，我倒觉得受之有愧，当初我没能助上王爷，害王爷受一年许软禁之苦，至今想起，依旧深有不安。”
“说起这事。”纳兰迁垂下眼去夹菜，“本王却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呢！”
“能有什么心思？”沈梦沉微喟，“当时我本想助你杀掉君珂，却不料被铁钧发现，无奈之下我只能远走，想再潜回来和你商议下一步举措，谁知纳兰述回来得那么快，我看着不好，只能先离开，慢慢地再救你，所幸，终于苦尽甘来。想来王爷天命所授，便是一时磨难，也不妨碍的。”
“那如今为何又倾力助我，不惜动用你的隐秘力量？”
“我自然是有要求的。”沈梦沉抬头注视咄咄逼人的纳兰迁，目光坦然，“纳兰述在燕京使诈，夺取了我红门教的名单，使我隐伏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燕京属下实力受损，险些出不了燕京，这等深仇，怎可不报？所以我要和王爷合作，才能留在冀北，等他自投罗网，再报了那偷袭使诈之仇。”
“仅此而已吗？”纳兰迁举杯，挑眉，“沈兄为何不饮，难道是怕本王这酒有毒？”
“当然不仅此而已。”沈梦沉将酒杯转转，对着灯光照了照，才笑道，“这等清冽的酒色，王爷要想下毒可不容易，在下不过是旧疾复发，轻易不饮酒而已，不过王爷好酒，怎能谢辞？”说完一饮而尽，举杯一照，才又道，“梦沉不惜拨出属下相助王爷，是因为梦沉想和王爷合作。”
“哦？怎生合作？”
“王爷雄兵在握，梦沉则略有韬略。夺天下也，一为武力，一为智计，两者俱全，江山唾手可得。王爷胸藏甲兵，志在天下，梦沉掌握红门，谋士无数。你我联手，何愁大业不成？”
纳兰迁目光闪动，蓦然一仰首，纵声大笑。
“沈兄好口才，只是沈兄助我得成大业，于沈兄自己有什么好处？你如今虽遭贬斥，但你沈家依旧是大燕第一外戚，以你年纪才干，重回右相之位是迟早的事，同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何必绕这么大周折，费这么大力气，来和我合作？”
“谁说王爷大业得成，梦沉便要在你麾下为官？”沈梦沉不惊不怒，淡淡一笑，“我要的，也是这天下。”
“你——”纳兰迁霍然捏紧酒杯，眼神狞厉。
“王爷不会以为，凭你这三十万甲兵，还有十余万是未经战场锤炼的新兵，就能当真和大燕抗衡吧？”沈梦沉推杯而起，宽大的莲青色衣袖在轻风里拂出层层水漾般的波纹，他的声音也柔和如水，“王爷大概还不知道，就在前天，鲁南王被杀，他麾下女将周桃，献鲁南王首级向朝廷投诚，被封镇国将军，驻守鲁南冀北交界一线，鲁南必将成为冀北南下的阻碍。就算不提鲁南，朝廷边军六十万，这几年在边疆轮换实战，战力不弱，一旦开战，冀北真正能拿得出来的战士不过十五万左右。十五对六十，又是远途征伐；一地对一国，还未得民心相助——胜算何在？”
纳兰迁手指狠狠一握，银杯“嘎巴”一声，在他手中捏成扁扁一块，抬头怒道：“冀军剽悍，岂是九蒙那些衰颓子弟可比！”
“王爷虽然驳我，内心里其实还是明白的，不是吗？”沈梦沉若无其事，拿起酒壶自己斟了一杯酒，当先饮了，又唤人拿了银杯，给纳兰迁斟了一杯，长长的衣袖垂下来，在桌面上轻轻一拂。
“王爷心中所想，梦沉也略知一二，王爷在实力未足之时，只想牢据冀北，然后吞并鲁南，天下两大藩尽在你手，疆土之广，已经超过周边诸国。只是王爷有没有想过，你单独割据大燕北疆，四面大燕诸郡又怎么能放过你？冀北鲁南两地没有天然屏障，你身前是大燕疆域，身后是仇敌尧国，到时你必然四面楚歌，孤悬一地，永无休止被诸军围困侵扰，能自保就算幸运，要想真正扩军备战，打上燕京——”沈梦沉摇头，斩钉截铁，“永无可能。”
纳兰迁冷哼一声，目光连闪，脸上的怒色却不见了，半晌缓缓道：“那你的意思……”
“青平郡和安丰郡，地域贫瘠，民风彪悍，百姓贫苦，多不满当地官府压榨，红门教在这两郡，也是暗中力量潜伏最为雄厚，可谓一呼百应，闻风景从。我将在这两地起事，一旦事成，青平以南，安丰以北，有绵延数千里的东兴山脉，再往南便是大海，一旦从大燕分割出去，易守难攻。将来，那便是我青平的天然屏障，自然，也是王爷您的。”
纳兰迁凝神倾听，目光闪动，那种暴戾怀疑的眼神倒去了几分，沈梦沉对他坦诚志在天下，倒比和他说因为仰慕他要帮他，可信很多。
像沈梦沉这种人，是不可能做亏本生意的。
“我说沈兄这么好心，原来竟也有割据之心。”半晌纳兰迁挑眉笑道，“你是要和我结盟，守望相助，共御大燕？”
“青平和冀北接壤，王爷若是背后咬我一口，我也吃不消啊。”沈梦沉挑眉一笑，“当然，我若给王爷下绊子，王爷也得痛上几天。”
“何止痛上几天？”纳兰迁哈哈大笑，“沈兄若做了本王对手，本王还真是夜不能眠哪！”
“所以你我，分不如合。”沈梦沉微笑。
“话又说回来。”纳兰迁突然道，“大丈夫志在天下虽然是常理，但你沈家已经荣华极盛，沈兄你更是沈家第一人，将来一个定国公，辅政大臣是免不了的，何必冒这么大险，夺了这贫瘠两郡，在大燕一隅，挣扎求存呢？”
“世人都以为，当初姚家是因为让出了坐天下的机会，才有今日的煊赫不绝。”沈梦沉突然换了话题，“但又有谁知道，其实沈家，当年也曾和皇位擦肩而过呢。”
“哦？”
“那是旧事，唯有我沈家人才知晓，其实当初九蒙十三盟共谋天下，纳兰氏并不是一开始的盟主，排行仅仅第三，真正的起事龙头，是我沈家。而且当年太祖皇帝也曾对沈家发了毒誓，三代之后，国土归还。可惜，就算太祖皇帝后来应誓而死，我沈家的江山，还是被人给窃据不还了。”
“所以你沈家至今心思不死？不惜全家在燕京为质，放你出京谋夺江山？”纳兰迁的语气半信半疑。
“那倒也未必。”沈梦沉唇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沈家贪恋今日安逸荣华，早已将旧事忘却，夺国割据的心思，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异色一闪而过，对纳兰迁长揖，“这是梦沉的私事，与大局无关，恕梦沉不能对王爷说明。”
“无妨，无妨。”纳兰迁哈哈一笑，心中疑问又去了几分——一个人太坦诚了也会让人不安，沈梦沉既坦诚又掩藏，正符合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王爷既然已经明白梦沉心思，不如趁热打铁，定下盟书？”
“这么急？”
“早或迟，都是必须的。”沈梦沉坦然自若，“等纳兰述一死，我就要立即赶赴青平起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说完拍拍手，高近成应声到来，沈梦沉笑道：“还没正式介绍，这是我教中总舵，我之下的第二人，他将留在冀北，王爷将来有什么吩咐，可直接和他交代。”
“沈兄真是实在。”纳兰迁笑道，“副教主都在本王这里，本王岂敢不待之以诚？区离——”
一个黑袍男子，快步走近，单膝跪下，“王爷！”
“这是我黑螭军统帅区离。”纳兰迁对沈梦沉一笑，又转向区离，“这是沈大人，你也见过，沈大人是我冀北守望相助的盟友，以后沈大人有什么吩咐，你不可违拗，事后报我一声便是。”
纳兰迁说得大方，其实那句“事后报我一声”便定了规矩，说到底还是要事事经他同意，并没有如沈梦沉般大方，沈梦沉却像没听懂，微微笑着道谢。
“沈兄既然还有要事，那么便今日定了盟约吧。”纳兰迁道，“其实你我也算一方人物，言出如山，纸上盟约，不过走个过场。”
“是。”沈梦沉笑，“不过是约束手下罢了。”
说完取出镶金压纹纸笺，隐晦地写了守望相助的盟约，各自签了名字，沈梦沉还压上自己的私章，纳兰迁眼神闪了闪，笑道：“印鉴没带，可要去取？”
“无妨。”沈梦沉笑道，“君子千金一诺，这盟约，也不过应个景。”
纳兰迁笑而不语，他对这什么狗屁盟约毫不在乎，政治？什么叫政治？不过是上位者言辞里的风雨。
黄金打造的盟约，也不抵上下嘴皮一翻，愿意认就认，不愿意，那就是废纸。
不过这废纸他还是打算好好收起来——沈梦沉现在还是朝廷的官员，最近要好好观察他，如果真有什么不对，这盟约直接往朝廷一送——冀北反正是要反的，而且兵员早备。他沈梦沉，来得及吗？
盟约写定，各自挥退亲信，将双方盟约收起，纳兰迁吁出一口长气，仰首朗朗笑道：“本王似乎已经看见了大燕天下三分，你我携手各据巍巍山河，天下之大，从此在我脚下，哈哈……”
“是呀。”沈梦沉笑吟吟托着下巴看他，眼神软云烟雨般旖旎，轻轻道，“所以，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第四章 荣华一梦
那声一出，哗啦一声，桌案掀翻，纳兰迁立即暴退。
沈梦沉微笑，手一抬，翻起的桌案瞬间被他压下，碗盏四散倾倒，眼看便要溅落在地引起声响，他不急不忙身子一旋，莲青衣袖在铜灯光芒里旋出团团花影，花影里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拈花穿叶般连连轻点，那些汤泻盏斜的菜肴，便都齐齐整整落在他掌心，重新归置到了桌上，原先摆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一点位置都不偏离。
这一手露出来，纳兰迁脸色死灰。
死灰不仅是因为被沈梦沉深藏不露的武功震惊，还有他自己的，毒。
一线灰色的细流，从他唇角绽出，滴在团龙飞锦的王袍上。
“你……你……”纳兰迁靠着暖阁的墙壁，他想大喊，想掷杯，想传唤自己的亲信，然而他绝望地发现，内腑像被一股奇异的气流给锁住，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在那样刀割似的剧痛中，被慢慢凌迟。
他甚至连自己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明明他一直小心提防，用的全是银质餐具，只喝自己斟的酒，沈梦沉给他斟的那杯酒，他也一直没喝。
“这药挺好。”沈梦沉不急不忙走到他身侧，细细垂头看他的脸色，“这药能最大限度保存你的皮肤的鲜活感，制作起来会更逼真……”他笑笑，还用手指摸摸纳兰迁的脸，神情满意。
纳兰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因为那语气而心底发沉，他努力地张开嘴，发出自己以为很响，其实却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哎，嘴别张太大，等下不好弄。”沈梦沉微笑沉沉，那种盛世华筵的绮丽奢靡气息重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不急，想问我怎么中毒的？这个我实在难得和你解释，用毒的办法太多了，你下辈子再学吧。嗯，你是不是觉得，按说我不该现在杀你？”
纳兰迁喘息着抬头望他，确实，他不认为沈梦沉现在有杀他的理由，冀北还未安定，还需要他这个主宰将各地权力进一步收拢在手，就算沈梦沉打他主意，现在也未免过早，能得到的好处很少。
何况冀北说到底是纳兰家的，他沈梦沉一个出身外戚之家的外姓，杀了他就能得到冀北？按说和他联手，共谋利益才是合情合理的。哪怕就算是利用，他纳兰迁都应该活着。
所以刚才他相信沈梦沉提出的盟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那才是天衣无缝的理由。
所以他掉以轻心，然后，丢掉性命。
“我当然需要你，你们纳兰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总不能一个主持大局的纳兰家的人都没有。但是，”沈梦沉轻轻道，“需要你，不代表不能杀你啊。”
纳兰迁嘴角的灰血流得更急，心底空茫茫一片，意识、灵魂、肉体，都已经脱离了先前的痛苦，浑浑噩噩中只是想沉睡，他却不肯睡，死死咬紧下唇，借助那点疼痛的刺激，勉强抬头盯着他。
“你总是这般执着，从来都是。”沈梦沉笑了，他笑起来，那种媚而潜藏的气韵便没了，反而奇异地有种真纯的味道，“我正是因为这点，要杀你。”
“我不能任你一步步握有权力，在冀北的羽翼下成长。因为我也没有把握，你体内的邪恶凶残一旦被唤醒被培植，最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你被压抑了太久，将会反弹出怎样的杀气，我担心我不能控制。我用血催醒了你这兽，却不想有朝一日，在你羽翼丰满后，被你反噬。”
“在能杀掉那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杀掉他，下辈子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沈梦沉笑意很诚恳，“不要想太多，不要不敢杀，也不要以为别人不敢杀，这世上总有人比你心狠，比你聪明。”
纳兰迁身子一软，顺着柱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已经站不动，也没有力气再去瞪视面前这个人，他知道瞪他也没有用，因为如果世上只有一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就是面前这个人的。
他急促地喘息，想起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崇敬，是的，崇敬，虽然年纪相仿，但他一直都崇敬沈梦沉。
早在王府学艺时，他的文武师傅，都对沈梦沉赞誉有加，称他为大燕百年以来难遇的奇才，文武兼备，才智卓绝。后来渐渐有了“大燕四杰”这个说法，但他的师傅，还是最推崇沈梦沉，久而久之，他也深以为然——纳兰君让只是身份尊崇，本性太过正直迂腐，羁绊太多；梵因是空门中人，不涉世事，再卓越，那也只能光大佛门；至于他的小弟，一生顺遂，事事如意，这样蜜水里泡大的人，心性永难臻于巅峰，因为太顺，就会对很多事不够在意。只有沈梦沉，真正的绝情绝性，成大事者的必备天性。
雪里白狐，这个称号并没有流传天下，只是一些隐约吃过他亏的政敌，私下里给的称谓。雪里白狐，隐则潜藏无踪，动则飞掠天下，沈梦沉的出手，又岂是常人能比？
果然，他出手，便是天下。
为此可以等待很多年。
他一直认为，这只狐狸将自己隐藏得太好，世人一直以为在高看他，其实一直在低估他，四杰他排最末，事实上，这才是真正可以颠覆一切的枭雄。
因为这份崇敬，他在很早就和沈梦沉有了接触，并愿意接受他的指点，他始终相信沈梦沉的话——纳兰迁，天意苦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加倍补偿你。
他在努力，他要让自己成长到足够被沈梦沉利用的那一日，然后再成长到可以利用沈梦沉的那一日。
然而今日他才明白。
沈梦沉。
不会给他活到可以利用白狐的那一日。
“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伤心？你对我如此崇敬，我却杀了你。”沈梦沉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是，花费了很多精力，在你心中建立了我的神一般的形象，如今不得不亲手拆毁，我也很遗憾。”
这句话乍一听入纳兰迁耳中，他渐渐不清醒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说……”
“我说，我培养你，在很早以前。”沈梦沉浅笑，一杯又一杯，“想要将一个人的崇敬根深蒂固的建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需要长久的灌输，逐渐的侵入，无时无地的控制。纳兰迁，你应该感到荣幸，荣幸你很早就被我选中，连你的文武师傅，都是我亲自挑选，想办法送到你身侧的。”
纳兰迁瞪大眼睛，喉间发出格格的乱响，听起来像是喉骨发生错乱，正在重整。
然而他看着一直在喝酒的沈梦沉，眼底也有种隐秘的喜悦。
这喜悦刚刚浮上，他就看见了沈梦沉的眼光。
凉凉笑意，深深洞彻，一切伎俩，无所遁形。
他的心沉下去。
“这酒里也有好东西，是么？慢性成瘾毒药？你想控制我？”沈梦沉对他举了举酒杯，若无其事又喝了一口，“可是你忘记了，用毒，我才是祖宗。”
纳兰迁喉间发出一声像咆哮又像哭泣的怪音。
“你不用担心你死了我走不出这暖阁。”沈梦沉淡淡道，“我既然敢杀你，自然不会有任何后果。你被困太久，身边亲信有限，不得不依靠我的力量，现在王府里人人都知道高近成是你的亲信，等下他陪我出去，没有人会阻拦我。”
高近成无声无息走进来，微笑立在一侧。
“开始吧。”沈梦沉淡淡道，“趁新鲜。”
高近成点点头，走到纳兰迁身边，不急不忙取出一个刀囊，里面针刀俱全，各式大小都有，寒光闪亮的刀锋，像一双冷而讥诮的眼，映出纳兰迁惊怖欲绝的眼神。
“你……你要……”他挣扎着向后退，可身后是墙壁，努力挪动了半天，也不过挪出一寸远的距离。
“会有点痛。”高近成微笑着端着他的下巴，像在打量着牲口，柔声道，“您忍一忍。”又转头道，“苏许怎么还不来？”
纳兰迁瞪大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男子，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这人好像是他的软禁时期的近侍，很忠心话很少的人，纳兰迁此刻看见他，突然便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怎么看，都有点熟悉。
他一向不正眼看人，更不会注意下人，此刻看这男子走路步态，神情，身材个子脸型，都眼熟得不行。
“在王爷身边一年多，你可都学好了？”他听见沈梦沉询问的语声。
“沈兄放心，天下之大，将来必定为你我共有！”苏许开口，扬眉。
纳兰迁心中轰然一声。
他学的是自己！
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于自己！
不光是那些特征，如今连语气腔调，说话时的小动作吗，都几近一模一样！
一年多软禁，这人陪在自己身侧，时时揣摩他的动作神情腔调，之所以沉默寡言，也不过是因为，怕开口露馅！
如此可怕的计划，如此深沉的心机。
眼光重重落在那一排针刀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天啊……
别人流出的血再多，那痛不在他身上，然而此刻突然醒悟到的命运，令他绝望得恨不得立即自尽。
然而想死也死不了，沈梦沉不允许。
“嗯，不错。”沈梦沉在懒懒点头，“如今他亲人也死绝了，又恶名在外，寻常人不敢正眼相看，你学成这样，尽够了。”
“苏许过来，哦不，王爷有请。”高近成笑道，“站过来，我好比着脸型下刀。”
薄如蝉翼的雪亮的刀，抵在了喉结下方的肌肤处，寒意如雪渗入，激得人灵魂都似在发颤，纳兰迁颤抖着闭上眼睛，一瞬间父亲染血的脸，妹妹僵硬的脸，从眼前掠过。
天意……
刀锋压下。
挑起。
明烛里雪光一线，流星般划出灼眼的弧线，冰冷的空气被热血割裂，再慢慢凝起。
跳动的烛火深藏的帷幕，酒香和血气混合的暖阁，迷离朦胧的珠光灯下，响着沉闷的压抑的呜咽，轻，却凝着巨大的痛苦和永生难赎的绝望，像一柄柄飞薄的刀，四面飞射，刺穿所有的转瞬荣华，黄粱一梦。
沈梦沉依旧在喝酒，怡然自得，灯光下眉目艳丽，比血色殷然。
呜咽声渐渐止歇。
高近成抹了一把汗水，轻轻道：“好了。”
转过身，手中一抹薄薄的东西，笑道：“主上英明，确实是活着取更好。”
“便于制作罢了。”沈梦沉淡淡道，“正常制作时间要七天，我们没可能在这里呆七天，你的药水带来了吧，现在就做。”
“是。”
高近成取出药水用具，走到帷幕后面，地上，那穿着王袍的身体，犹自微微蠕动，脸上却一片血红，什么都没有了。
沈梦沉看都没看一眼，对苏许招招手，苏许立即上前，将纳兰迁衣服都剥了，和自己的衣物换掉，然后将他拖到帐幕后。自己和沈梦沉对坐在桌前。
“来，沈兄，你我今夜，不醉不归！”
“多谢王爷抬爱，梦沉舍命奉陪！”
两人含笑频频举杯，当然苏许始终没敢动那酒，那酒的毒被下来下去，他哪里都不敢碰。
沈梦沉此时脸色却白了白，突然放下酒杯，身子一倾。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他及时举起的衣袖上，色呈紫红。
“主子……”苏许惊慌地站起，高近成从帷幕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梦沉，叹息着道，“主子，您这逼毒的法子，实在……”
沈梦沉咳了一声，笑笑，“天下毒皆为我所用，我也为天下毒所驭……纳兰迁这小子，我以为他不敢也不能对我下手，没想到他居然找到这‘兰息’之毒，没法子，我只好以毒攻毒了。”
高近成的眼光在他胸口瞄过，无声叹息。
主子是练就百毒之体，其实也最不能中毒，虽然所有的毒最后都可以用毒化去，但伤害已经造成，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强韧，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戕害？
“您看，这位殿下，该如何处理？”高近成指指还未死的纳兰迁。
沈梦沉瞟一眼地上那具躯体，长身而起，“有时候，亲人的伤损未必能让人失态，为了他们的安危，很多人能做到逼自己冷静；但一个无力抵抗的仇人放在面前，却很少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
他笑笑，流光飞舞的笑容，带一点深深的倦，“所以，留着，有人一定需要他。”
“是。”
沈梦沉对苏许招招手，苏许戴上刚刚晾干的人皮面具，他本就和纳兰迁三分相像，又专心学他学了一年多，如今面具一戴，赫然便是纳兰迁当面。
“……沈兄……好酒量……”他踉踉跄跄地把住沈梦沉的臂，“改日……再醉三百回……”
“王爷……相请，梦沉……岂敢不从？”沈梦沉和“纳兰迁”一路相扶，神态亲热，“纳兰迁”甚至昂起头，大声呼唤，“区离！区离！替本王送沈大人！”
“是。”区离上前来，恭谨应命，丝毫也没发觉异常。
“沈兄……送你个……小小礼物……”“纳兰迁”招招手，示意一个小厮，“去，把暖阁里那个紫色大箱子搬来。”
两个小厮应声而去，搬来了一个箱子。
“里面可是……好货色哟。”“纳兰迁”醉眼迷离附在沈梦沉耳边，似乎在耳语，声音偏偏大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沈大人不要……辜负良宵……”
四面的侍卫都垂头微笑——王爷又在玩风流把戏了，看那箱子大小，大概装的是人，估计是哪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吧。
“王爷赐，不敢辞。”沈梦沉微笑，眼神也很荡漾，“既然如此……我可不多留了……”
“去吧去吧。”“纳兰迁”大笑。沈梦沉挥挥手，高近成接过箱子，坦然在王府护卫相送下，出了府门。
“主子。”转到一个寂静角落，高近成低声道，“纳兰迁那里没有找到兵符，他弄了个假兵符去尧国边境调兵，铁钧带人明明回来了，却在半路停住，现在下落不明，铁钧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兵符的不对了。这三万军，是冀北最强的精兵，咱们要想拿到手，还是要找到真正的兵符。”
沈梦沉默然，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向冀北之外，良久淡淡道，“不必去找。”
“啊？”
沈梦沉拍拍箱盖，轻笑离开。
“兵符也好，人也好，该来的时候，都会自己来。”
※※※
成王府惊心诡谲，三水郊外气氛低迷。
尧羽卫在清扫战场，纳兰述盘坐于地，静静听着戚真思回报伤亡情况，本该是负责带领人员留守的许新子汇报的，但这猴子现在只顾抱着小陆的尸体呜呜地哭，谁也劝不住。
纳兰述脸色平静，但眉宇间微微发青，戚真思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轻轻道：“你……”
摆了摆手，纳兰述没让她说下去，闭目运气调息。
戚真思神情露出忧色。
纳兰述先天不足，所以三岁便送往尧国天语族，借助天语族的秘术，重新固本培元，当初按他的体质，修炼天语族“冰纹内功”比较合适，他却因为讨厌冰雪，讨厌那种武功冷冰冰的感觉，自己选择练了现在的纯阳功，虽然他天资颖悟，最终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武功大成，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强行修炼了不适合自己的功法，犹如在体内埋了一个随时爆炸的毒瘤，为此天语族的长老们花费了很多精力，并让练冰纹功的戚真思自小女扮男装，陪他修炼，两人自幼相拥练功，内息交流，借助冰纹功的调和，才稳定住了他的内息。
但天语族的长老也和戚真思说过，压下去，不代表化解，尤其当纳兰述武功已经超过戚真思时，他一旦出现内息巨大波动，很可能引起反噬，而戚真思无法控制，到时候会出现什么问题，谁也不敢预料。
戚真思伸手去把纳兰述的脉，纳兰述立即挥开她的手，一旁的蛮子蹒跚地走过来，四面心情低落的尧羽卫嫌恶地避开，纳兰述回头看看他，眉头一皱，道：“抱歉，无意中将你卷入浑水，你也看见了，跟着我们有危险。你还是回三水，找你的同伴去吧。”
蛮子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转正要说话，蓦然喷出一口鲜血，一个踉跄就栽了下去，没人扶，重重趴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纳兰述一怔，怀疑有诈，伸手给他把脉，指下脉象细弱，竟然真的像是有伤。
纳兰述收回手指，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层油垢，他无奈地将手指擦擦，看看蛮子，蛮子满脸泥土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你们……的人……刚才踢伤了……我……”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纳兰述皱眉看着这莫名其妙赖上来的小子，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蛮子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想真是好巧，正在想该用什么法子继续留下来，便突然内腑一痛吐了一口血，倒是天衣无缝好借口。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受伤，这口血，从哪来的呢？
※※※
风从冀北掠过，一路向北，奔向尧国。
这是一个落雪的夜晚，尧国边境沉默在绵密的飞雪里，这样的天气，谁都希望躲在室内，就着暖炉，喝点小酒。尧国关卡的士兵，此刻也正是这么做的。
一壶酒轮次传递，众人在岗楼内热烘烘地猜拳，渐渐便睡了过去。
四面沉寂，睡着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动，一个老兵站了起来，将所有人都踢了踢，然后取了钥匙，奔下城楼。
城楼前一片雪白苍茫，那老兵站在门前等候，渐渐便看见远处的树林里，迤逦出长长的黑影。
来者戴着风帽，披着大裘，头脸都看不清楚，只令人觉得姿态端凝，后面跟着一行从人。
老兵神情激动地弯下身去。
成王妃，在尧国关卡之前，沉默仰首，打量熟悉又陌生的城墙。
阔别故国二十载，原以为一生再不会踏上尧国土地，然而此刻披霜带雪，千里重回，心底刹那间微潮翻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发怔的时刻，她突然心中微微一痛。
像被刀子轻轻戳了一下，撩在最痛的弱点，刹时一阵汹涌的痛和恸，没有来由。
然后她发觉自己突然湿了眼眶。
成王妃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眼角，都说无故落泪，不祥之兆。她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安。
转回身，望向冀北方向，茫茫风雪，隐约似有人呼唤，然而那声音幽寂空灵，抓摸不着。
许是重回故国，心情难抑吧。成王妃安慰般地笑了笑。
老兵已经将城门打开，在门边躬身等候。其实成王妃来到边境已有两日，但为了等待时机，一直没有冒险进关，今夜大风雪，靠近边境的突兰城边军不会出门查哨，才给了他们进城的机会。
成王妃却没有急着进城。
“孙希。”她突然吩咐身边的尧国老臣，“你就不要跟我们进城了，你目标太明显，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做。”
“请公主吩咐。”
成王妃按住心口，这宁静的夜，心却跳得不宁，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紧张，那么，她就该相信自己多年杀伐历练中，造就的直觉。
她应该做些尽可能的打算。
“王爷还是偷偷派了大军跟随保护我。”她牢牢望着那方向，“但三日前我就已经失去他们的消息，可能有了麻烦，我不能回头去救，我出现在那里，反而不好交代。你给我回去，把这个东西带给铁钧。”
她递过一个锦囊，孙希接了。
“告诉他，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绝不可回冀北，更不可靠近尧国。离这里三百里外的龙泉山脉，将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你告诉他。”成王妃一字字道，“这是王令。”
“是。”
孙希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成王妃垂下眼睫，锦囊里有对那三万军的安排，还有关于成王府兵符的指示，藩王兵符都是朝廷统一承制，很多人都知道什么形状，但是她成王府的兵符，却是有点不同的。
这点不同，以前只有几个人知道，现在多了铁钧，只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才能在万一出事的时候，为冀北，保留住最精干的力量。
“进城吧。”
她微微叹息一声，不管前方路有多艰难，那是她命中注定要走的。
身后风雪如呼唤，声声凄越，她缓步而行的背影孤凉。
她带着随从，步入城门。

第五章 同在
这里是尧国石界关，城门前地势倾斜，一路上坡，关卡城门很阔，感觉却不高，从城门门洞里望进去，一览无余的石板路，空荡荡没有人影，两边连树都没有，虽然是大雪天气，也可以看出，四面无法藏得下人。
按照孙希出关前的安排，进关之后，会有昔日成王妃属下前来接应，成王妃在尧国境内的所有属下，在被华昌王的围剿过程中，渐渐收缩到了尧国边界，只等着公主回归，再图起事。
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护卫着成王妃在中间，并不急躁，缓缓进入。
成王妃神色平静，垂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门洞，步履安然。走到那老兵身边时，忽然道：“今日劳烦你，孙大人有安排你之后的去向吗？”
那老兵一脸感激，低头道：“承蒙公主关切，孙大人之前就安排好了小人家小，还给了小人银两，公主放心，您进城后，小人马上离开。您还是快点进城吧。”
“嗯。”成王妃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石承。”老兵头垂得更低，“昔年也是公主属下微末一员，后来沦落到这石界关看守城门，多年来思念公主，一步也没有离开边关，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公主一面……”说着便拭泪。
“石承是吧？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成王妃也有唏嘘之态，“既如此，你去吧。”
她说“去”字的时候，石承一抬头看见她眼光，立即暴退。说到“吧”字的时候，冷电一抹，已经“噗”地一声，从石承的肩背穿出，一蓬血花爆射，溅在城门外的雪地上。
“公……公……主……”石承抓着那柄穿身而过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成王妃在说完那句话时就已经走开，剑是她身后护卫射出来的，她淡淡立在一边，衣襟不染轻尘，看也不看石承一眼，道：“我属下是有个叫石承的，隶属护国军第三营第七队，宁丰二十三年因为掳掠少量民财，被发配石界关。”
石承怔在那里，呆呆望着成王妃，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末人物，经过二十年，成王妃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年出关时，也是从石界关出，满城百姓，关卡所有守兵都跪地送我，唯独你不在。”成王妃扬着下颌，神情冷傲，“你在记恨我。当年你都记恨着不肯相送，难道过了二十年，你会突然感激我？”
石承喷出一口鲜血——这是什么样的人？身在高位，目光却能顾及脚下蝼蚁，连一个从没和她搭过话的士兵没有相送，居然也能发觉！
成王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挥手，那护卫奋力一掷，长剑穿着石承的身体呼啸飞出，直奔城内而去，啪地一声撞上石板地，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阵奇异的轧轧连响，随即城内原本平整的地面，大块大块的白石板霍然翻起！
地面翻开，无数黑影冲天而出，刀剑齐飞，将半空中的石承瞬间绞成碎片，纷纷血雨，落在了纷纷雪雨上。
掩藏在地下石板下的杀手出现的那一刻，成王妃的护卫们放出烟花，掩护着她快速后退，城内杀手汇聚一处，呼哨一声，转身闪电般向城门追杀而来，成王妃不急不忙，低低说了一句话，最后一个护卫退出时，一拳击在城门中段的一个微微突起的地方，随即闪身向后。
轰隆一声，万斤悬门，随着他这一拳，轰然落下，城内来得最快的杀手的一柄长剑，已经递到了那个护卫的胸口，却被那突然快速落下的悬门压个正着，悬门那头一声惨呼，这头留下了半截染血的胳膊和一柄长剑。
城头上装醉的守门士兵扑在蹀垛上，表情惊恐——悬门怎么会突然落下？甚至比正常放下的速度还快？这悬门有多久没有用过了？连他们都快忘记怎么操作，这些二十年没回来的人，是怎么能一拳便打落了悬门？
“拉起悬门！拉起悬门！”守门官大声呼喊，“快！别让人给逃了！”
他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士兵们纷纷奔下，成王妃静静仰头看着上方，轻蔑地笑一笑，转身悠悠往城外走。
过了这片山坡上的树林，就是大燕关卡，白天他们出来时毫无动静的大燕关卡，此时城上城下满满是人，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森冷地瞄准了这一群人。
前有尧国，后有大燕，他们在中间。
没有人打算留他们活下去。
成王妃还是一副坦然的态度，好像就没看见这两头的绝路，她回头走，却并没有往大燕关卡靠近，而是停留在那山坡上，那正是两边国境的中间位置，谁的箭，也招呼不到那里。
她负手立在山坡上，听尧国城门里传来的喧嚣，那群杀手和守门的士兵似乎在努力地要开悬门，想出来追杀他们，虽然尧国军事力量不能轻出关卡一步，否则视为对大燕的挑战，但大燕已经知会过尧国——如果出来追杀的是成王妃一行，那大燕会当作没看见的。
然而他们费尽吃奶力气，也没能扳开悬门的暗纽，悬门竟然像被卡死了。
尧国士兵面面相觑，震惊无伦——悬门突然落下已经够神奇，落下后突然卡死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隔着厚重的悬门，好像看见那个衣袂飘飘，从容而肃杀的女子，她离开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似乎被淡忘，然而只要她如今站回这里，人们便会立即恍然惊觉，原来她依旧是心中的神。
成王妃立在山坡上，静静注视着尧国城门。
大雪出关，似乎是个好天气，然而大雪，同样会掩盖很多痕迹。
比如地面被动过，城门内外地面被垫高加厚，导致城门门洞看起来达不到正常高度。
之所以垫高，是为了将城门内的街道的地面全部改造，设下连动机关，铺上薄薄石板，在石板下藏人，只要她一脚踏进城门内尧国地面，等待她的就是陷阱和杀手。
这里气候严寒，地面都是动土，尧国一时来不及将地面挖出陷阱，就在原地面上加盖撑架石板，导致地面增高，为了取信于她，令她没有怀疑地步入，尧国不惜在山上搬运泥土，将整个城门内外都垫高，所以城门之前，地势出现倾斜。
好大的工程，只为杀她一人。
华昌王还真没敢小觑昔年的铁血公主。
但他依旧低估了步夷安。
成王妃昔年名动尧国乃至天下，不仅在于其勇气卓绝，还在于其智慧超人，她有着超群的记忆力和感知力，经过的人和事，很难忘记。
她明明记得当初出石界关，地势不是这样的。
她又觉得这城门，似乎比以前矮了点。
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她才会在记忆中搜索石承这个人，确定了他有问题，并发现了城门后翻板地面的连动机关所在。
至于悬门——
二十年前她出关，已经吩咐留在尧国的属下，提前对悬门做了手脚。
那时倒还不至于为今日筹谋，只是她自己担心不能安然出关，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已。
不想二十年后，居然还是用上了这个后手。
尧国的士兵扳不开悬门，只好再次登上城楼，对远处的成王妃大叫：“殿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便关起尧国城门又有何用？难道你要将你自己，困死在这两国之间吗？”
成王妃微微一笑。
身后的护卫铺下锦毡，她在锦毡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微笑道，“困死？哦不。我只是要让华昌知道，步夷安想做什么，从来不是他能阻挡。”
“殿下休得口出狂言。”城楼上走来按剑金甲的男子，“不进尧国，算你识相，尧国大军不会出关来追杀殿下，殿下还是回去吧。”
“魏亦涛。”成王妃瞥他一眼，眼神如视蝼蚁，“二十年前你只是个殿前侍卫，一个金瓜都拿不稳，想不到如今也披甲着缨，当上三品武将，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可喜可贺，语气却淡淡讽刺，那魏将军晃了晃身子，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
金瓜……沉埋在记忆里的过去。
魏亦涛眼神有点迷茫，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还有点稚气的侍卫，第一次上殿便失手掉落金瓜，砸到皇帝脚趾，被五花大绑按在阶下等候处死，一怀绝望里，突然有淡淡香气袭来，红衣金冠的少女，快步从他身边过，停了停。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要捆在这里？”
听完太监们的解释，她一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声音清脆，砸碎噩运。
……
“公主。”魏亦涛躬身，沉声道，“末将此来，带来王爷命令，只要公主愿意城门投诚，自缚双手，并代尧王递交降书，他定可保公主一生荣华。”顿了顿，他又道，“您如今自锁城门，身处尧国与大燕国境之间，其实也是绝路，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一句劝说，在此刻，已经隐隐有些不妥，成王妃原本在冷笑，听得他语气诚恳，笑意渐敛，默然半晌，淡淡道：“告诉华昌，只要他愿意悬崖勒马，就此收手，在我尧国都城之下及时退兵，我也可以保他不至于家破人亡，留得全尸。”
魏亦涛苦笑一下——尧国的人都了解这位铁血公主，他当然也明白，劝说不会有任何作用，但他也没把成王妃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成王妃身处两国之间，身前身后都是大军，身边只有百余护卫，无论如何也是绝路，她便是才能通天，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初华昌王再三叮嘱，如果不能杀了步夷安，也绝不能让她进入国境，她对尧国的影响力无可估量，因为尧国朝廷并不是没有可用的力量，只是一直缺乏主心骨和抗争的勇气，一旦步夷安到来，这位永远高悬在尧国朝廷百姓头上的精神领袖，哪怕一个从人也没有，也会立即令天下归心。
这将是可怕的结果。
所幸现在，他们出不来，她也永远进不去。
劝说无效，他退了下去，早已准备好的床弩抬了上来，他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不必使用。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死在他手里。
对面成王妃也已经不说话，隐约挥了挥手，一百多护卫各自散开，取出武器，开始伐木。
两边城上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是要生火取暖吗？可是那也不必砍这么多树啊。
在两边弓箭都射不到的地域，成王妃的护卫们，将伐下的大腿粗的树木牢牢插在地上，有人在削木钉，取出绳子，将树木连接，有人跳了上去，不断去接下方抛来的树木，一层层地架上去，看那样子，是要造座简易的树木高塔，底下四方形，越往上越尖。
魏亦涛纳闷地看着那树塔的位置和高度，他们是要居高临下杀人？可是建这么高，这塔会很危险，顶多只能容纳一两人，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脸色立即变了。
因为他发现了身后的骚动。
大雪天气，天色明亮，城中很多百姓都已经起床，住得靠近城门的百姓，已经看见城门后那一段路翻起的石板，好奇地围拢来，虽然被士兵拦住不许近前，但都在指指点点。
被拦的百姓中，其实也有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日部属，他们听说王妃即将回归的消息，赶往石界关城，但城中戒备森严，整个突兰城的军队都已经赶到了石界关，所有人都无法接近，石板翻起杀手乍现，这些人要冲上去接应成王妃，但成王妃放出的烟花，命令他们“不得妄动，顺势而为。”
此时这些人混在人群里，突然大声惊呼，指着城外道：“你们看！”
百姓抬头，便看见远远的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高塔，有人正衣袂飘飘，飞身上塔，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那人容貌，只看见白色长衣黑色大氅，在四面茫茫的雪地里一片鲜明。
那人姿态轻盈，像一截鸿羽掠上高塔，在塔尖上那只能容纳一人，已经铺了金丝垫子的位置上安然坐下，将一截长形物体端放膝上，手指一拂，起铮然之声。
琴声清越，滚滚传开，那人于高塔云雾之间仰首，姿态如神。
几个巨大的孔明灯悠悠飘了起来，灯上有鲜红的字，有人喃喃地读：“步……”
“夷……”
“安……”
“步夷安……”人们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嘴里咀嚼几遍，蓦然眼睛一亮，惊呼，“步夷安！”
“镇国公主！”
“公主回来了！”
“天啊！”
百姓刹那间沸腾起来。
当年永定王之乱，变乱平息后因为皇太子惊吓重病，公主曾摄政一段时间，正是在摄政那段时间内，她减税减征，廓清吏治，得罪了朝廷利益集团，却得了民心，然而摄政不过短短时日，她便还政于尧王，之后远嫁大燕。但对于尧国百姓，有比较才有深刻印象，公主执政时期的宽政，和后来即位的尧王的无能，成为鲜明对比，令老人们常常念叨，只恨尧国王位，为什么就不能女子继承。
而这些年来，留在尧国境内的天语族人的苦修者，行遍天下，融入民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步夷安当初仁政的执行。在尧国，各处都有标记着“夷”字的红色布招牌，是没有店面的流动善堂，任何受苦受难的人，都可以在这个布招牌下留下自己的苦难诉说和要求，然后获得一定的帮助。
如此，怎能忘记？
“射下孔明灯！射下孔明灯！”魏亦涛看见那三盏灯悠悠飘了过来，红色的步夷安三个字清晰可见，脸色大变，连连暴吼。
士兵们连忙操弓拉弩，箭雨齐发，然而孔明灯飞得太高，哪里射得着，今日的风向，正好也是顺风，眼看那灯便越过城墙，飘向了石界关城，隐隐约约，整个城都被惊动，无数人从家门中奔出，往城门方向汇集，仰头看那三盏灯。
“立即驱散城下百姓！驱散！”魏亦涛连连下令，士兵们挺枪逼上人山人海的百姓，“散开！立即回自己屋里去！否则格杀勿论！”
“军爷，你这是什么道理！”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一没造反，二没冲撞官府，三没杀人放火，我们就在街上站着，也碍着你们？”
“就是，我们都退出里许了，难道抬头看看天空都不能？”
“失民心者失天下！看看你们自己！边军都是世袭的，当年你们的老爹，也是镇国公主麾下！”
“做人有点良心！”
士兵们怔在那里，端着长枪不敢再前进一步，尧国北境民风彪悍，一旦引起民变，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魏亦涛脸色连变，最终却什么都没敢再说，眼看着那灯悠悠飘近城中，每移动一丈，都有隐约的惊呼之声传来，那点幽幽的红色，像一个人深红宽幅的锦绣衣袖，傲然拂过，便将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石界关。
此时高塔之上，成王妃唇角笑意冷冷，眼看着孔明灯飘过石界城关，往远处去了，蓦然抬指，勾弦。
用上内力的琴音，铮然如爆破，自高塔之上箭般射开，满城凛然，抬首聆听。
琴音起！
开初轻缓灵动，伴四面风卷雪花飞舞，如少女豆蔻年纪，荡漾秋千，洒落笑声如银铃，一只千啭黄鹂，因风飞过蔷薇。
百姓神色迷醉，想起传说里，镇国公主那受尽宠爱的无忧童年，想起自己平凡，却也饱受父母亲长关爱的幼年。
琴声悠缓，似有令人迷醉的魔力，连城头守军，都不自知地放下了手中枪，双手垫着下巴，撑着枪杆痴痴回想。
满城上下，神色如一的只有成王妃一人，唇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蓦然划指连拨！
琴音乍急，溅星火起雷霆，驭飞剑裂穹苍，舞风雷之杵，搅四海大风，电起、光生、涛涨、云乱……铁军压国境，万马卷烟尘，巍巍高城浩浩云天，金甲贯日血练长虹，晴空血如雨，平地起波澜……
百姓们身体微微颤抖，刹那间永定之乱重来眼前，宫墙下的血肉，甬道中的尸山，传说中那少女公主，披发脱甲，高踞宫门之上，一柄剑，一盏琴，琴声止而人命绝！
更多的人想起自己人生里那些变故与波折，想起永定之乱后逐渐衰微的国力，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想起逼债的地主，敲诈的里正，衙役们征粮时铁青的脸，官兵们过境时踢破的家门，想起那些倾倒的破屋，米缸里浅浅的一层米，忍痛卖了自家的女儿，转过身一路凄越的哭喊……
泪光渐渐蒙上人们的眼睛，城头上有的士兵，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琴音忽然又一转。
自慷慨凶暴，转为低沉凄伤，如静夜流水呜咽沉沉，沧海月落，水汽纵横，一叶孤舟，对影一人，枝头上的树叶转瞬由绿转黄，枯脆地一折，在风中化为齑粉，落在远去的人肩头，城关很远，从此永在身后。
无数人的眼泪滔滔落下，那些还活着的老人们，想起当年公主功高被诬，不得不急流勇退，只带了一队随从，去国离家，和亲他国。当年她抱琴而去的背影，落了送行的万千百姓沉重而凄然的目光。
中年人却只想起水患后卷倒的土屋，无处栖身的苍凉，饿着肚子等候官府开仓放粮，等来的却是催逼纳粮和征丁的命令，爹娘染了瘟疫暴死逃荒途中，尸骨被野狗叼了去果腹，最幼的婴儿在怀中断气，死时轻得如一截枯枝。
眼泪已经不再落，深红的眼圈，渐渐射出愤怒的目光。
城头上的士兵慢慢放开了武器，想起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上官，想起从军十年从来没有发齐过饷银，没穿过厚实的棉袄，想起至今无法回归家乡，不知道等自己回到遭了旱灾的家乡，村头的榕树下，还会不会看见爹娘。
一曲跌宕，满城伤。
成王妃仰起下颌，她唇角冷冷笑意已去，换了此刻灼灼悲愤和沉沉凄伤。
“拓拔。”她指下未歇，对站在下一层横栏上的护卫队长道，“等下你帮我做两件事。”
她的语声低了下去，拓拔听到一半，却骇然抬头，大呼：“公主，万万不可！”
“拓拔。”成王妃始终仰着头，面对云天之上，仿佛不想将眼泪落下，又仿佛只是想从虚幻的云影里，找见漂移的灵魂。
“我从来都没打算进尧国。”她微笑道，“华昌不可能会让我进去，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用所有人的尸体，垫在我脚下，踏血步入京城。可如果真那样，等我到了京城，我已经无力和华昌相抗。”
“我们可以……”
“他华昌以为，我不进国境，就真的奈何他不得吗？”成王妃淡淡道，“任何人被压迫都有一个限度，犹如干柴长久被烈日灼烤，看似无事，但若有一日沾上一个火星，必成燎原之火。”
她闭上眼睛，“现在，就让我来做那个火星吧。”
“公主！”拓拔死死抓住树干，要不是怕断了一根会使成王妃跌下，手下的树枝早已会被抓裂。
“在进城之前，我还有一丝希望，然而当我发现那个埋伏，再回头看见大燕城上的动静，我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成王妃轻轻俯下脸，神情温柔，“所以，我不能再去尧国，我不能死在尧国，永难回归。我要留在最靠近冀北的土地上，拓拔，请你成全我。”
“公主！”拓拔一抹眼泪，嘶声道，“您怎么就能下这个决定！你忘记王爷和郡王，还有小郡主了吗！就算冀北有难，可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啊，您……”
“王爷死了。”
蓦然一句惊得拓拔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平静的成王妃。
“王爷死了。”成王妃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此刻，她唇角才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沉凉哀伤，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便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抵不过那无言的沉重，永夜的哀凉。
拓拔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明明不相信，明明知道王妃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冀北的消息，然而看着她此刻的神情，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王妃怎么知道的，他已经不忍去猜——如果夫妻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心神互通，无需言语，那么一旦一方逝去，那又是怎样的绝望。
“我听见他在呼唤我。”成王妃微微仰着头，对天际薄云露浅淡笑意，“于是我突然解脱，之前我一直在犹豫，我想解救尧国，也想回到他身边，但是现在，一切都很好。”
她的手指离开琴弦，静静聆听对面城里的隐约动静，一霎间，昔日铁血镇国公主，凛冽重来。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了。”她喃喃道。
衣袖一拂，霍然推琴。
砰然一声，相伴了她多年的绝世名琴，从高塔坠落，跌成粉碎。
远处城内百姓隐隐看见，哗然惊呼。
“尧国水深火热，夷安何忍操琴！”成王妃用上全部内力的声音，声传数里，“此琴‘青崖’，自今日永绝。”
“公主——”
“二十年前我抱琴离国。”成王妃俯视下方，声音缓缓，“曾以为没有步夷安的尧国，会更安定和乐，百姓乐居。二十年后我弃家回国，千里奔驰，在昔日家国之前，被万军拒之门外，刀枪等候。”她眼睫微微湿润，“然后我看见百姓褴褛，屋舍破败，二十年前隐约记得的旧屋，至今仍旧在那里，没有修葺没有扩建，屋瓦破碎，便覆以茅草，我想那里应该依旧住着那家人，但也许父母已丧，也许家徒四壁，也许疾病缠身，也许，早已因为连年战乱，苛捐杂税，被逼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百姓中有人开始呜咽，有人大喊，“您看见的最靠近城门这一家，是乌麻子家，他家前年旱灾就死绝了，唯一一个小子被拉了壮丁，据说也死在战场上了！”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更多人开始大叫，“公主啊，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来救救咱们吧！”
“我家也死了一半人啊！”
“我二小子被征入军，至今生死不明啊！”
城头上魏亦涛霍然回首，厉喝，“射他！”
先前解释乌麻子那一句，明显是内力送出的，普通百姓不可能叫得所有人都听见，魏亦涛怎么能允许有人和成王妃一搭一唱，煽动民愤？
然而命令一出，却无动静，半晌才有几个弓箭手，软沓沓地射出几箭，还没到人群就掉落，魏亦涛勃然大怒，“你们！”
“将军，我们人可没有百姓多。”弓箭队的队长挑起眉，“熙和十三年镇海城头百姓被官兵激怒，冲击官府，杀死当时所有士兵的事，我可不想发生在我们身上。”
魏亦涛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城下百姓已经鼓噪起来。
“他们要杀我们！”
“杀了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朝廷狗！”
远处，成王妃唇角冷笑如冰晶，缓缓抬起手。
一直有人关注着她的举动，立即有人大声呼喝，“别吵，听公主说！”
“步夷安去国二十年，昔日旧属云散，今日当权者封门，故国难回，家园被毁。”成王妃声音微微哽咽，“一己之力，难挽狂澜。”
众人沉默下来，是啊，一个女子，再大能力，也已经不是当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镇国公主，她现在又能怎样？
想起她功勋卓著，却被当权者一再鸟尽弓藏，百姓心中愤懑，霍然燃起。
“然而步夷安既然已经来了，便永不回头。”成王妃蓦然拔高声音，琅琅语音，上冲云霄，“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她振袖，黑色大氅如乌云悠悠罩落，无人看见的暗处雪光一闪，她的身子晃了晃。
“公主——”离得最近的拓拔看得清楚，蓦然一声恸呼，将脑袋狠狠抵在粗糙的树身上，死命碾磨，血肉模糊。
“我还是怕痛啊……”成王妃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低眉对拓拔道，“告诉述儿，想让我走得心安，就必须要为父母寻到一块合葬的地方，不得低于王侯建制。”
拓拔身子颤了颤——冀北出事，藩王属地封号必将被收回，王妃这个要求，等于要纳兰述必须重振家族。
“是！”
“我不能为你维持住冀北等你回来，”成王妃喃喃道，“但是述儿，我为你留下了尧国的星火，但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缓缓合上眼睛，脸色慢慢变得透明，“拓拔，记住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
“很好。”成王妃露出今日也是此生最后一个微笑，那一笑空灵开朗，明艳璀璨，恍惚当年，血火里城楼上，双手撑着蹀垛，等待着永定之乱尘埃落定的少女。
远处城中，沉寂了下来，这一阵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沉沉的压抑和不祥的预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魏亦涛压在城墙上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成王妃保持着那个微笑，最后一次仰起头，天色放晴，似乎有柔软的云拂面而过，温柔如那人的手指。
“夷安，我有没有告诉你，娶了你，是我一生里最大欢喜？”
元征。
有句话我没来得及说。
嫁给你，也是我一生里最大幸运。
她的手指缓缓落了下去，指尖一软，搭在了腰间衣结上，那里一个同心环，大婚之夜他亲手替她系上，自此二十年从未解开。
这一生她身份尊贵，却血火相伴。人生里最后二十年，一颗决然刚烈，伤痕累累的心，才得他妥善安放，小心珍藏，直至涤荡血气，还一个人生清朗。
原以为这一生永在碰撞，星火四射梦寐难安，却有幸遇上他的平静和呵护，梦魂之外，终得安稳眠床。
她的眼帘，缓缓合下，最后一眼，却微微偏头，看着大燕的方向。
我的述儿。
我也从没想到，相伴十七年的母子，最后一次见面，结束于一个清脆的耳光。
也不知道你痛了多久，但是对不住，从此之后，娘还要有更深的痛给你。
孩子。
从今后起风记得自己加衣，落雪记得自己拢火。
从今后你孤身一人，拖曳着娘狠心加上的使命，寂寥在大地行走。
我将留下如山之重给你。
不为要你完成，只为让你有所凭依有所努力地，活。
我相信你会活得很好。
我看见你凝血于心，炼化铸成，千丈战刀拉开茫茫疆域；我看见你化金刚心，琉璃目，举目开阖，射穿这浓浓雾障；我看见你登山之巅海之角，将这巍巍大地，浩浩雄关，燃烧在冀北青鸟携风带火的双翼里。
我的述儿。
这世上，什么样的感情最坚定？什么样的取舍最艰难？什么样的得到最苦痛？什么样的失去最无奈？
我用我的生命，告诉你。
眼帘合下，天地在这一刻风雪中沉睡。
随即。
在所有侍卫的跪地相送里，在拓拔的浑身抽搐无声嚎啕里，她淡淡道，“点火吧。”
……
树林里有狼粪，点燃的狼烟，冒出滚滚的黑色烟柱，瞬间席卷了树架高台。
一百多名护卫跪伏在地，双手加额。拓拔跪在最前面。
城头上魏亦涛最先看见这一幕，震惊之下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公主在尧国城门之前，自焚！
天啊！
几乎刹那间魏亦涛便想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他浑身一冷，霍然回身，大叫：“驱散人群！驱散人群！全部赶回去！不许观看！”
然而已经迟了。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看见那一幕，没人看见成王妃举刀自裁，只看见她高台之上，拨琴一曲，最后对尧国百姓说了那番话，然后，自焚于国境城关之前。
铁血刚烈，一往无回。
士兵们僵立在那里，忘记所有动作。
城下百姓已经看见狼烟。
“那是什么！”
“火！火！”
“天啊，公主自焚！”
“不要啊！”
高台下堆了柴火，添加了助燃物，扫尽了积雪，火势凶猛，几乎一瞬间就顺着树塔攀援而上，将成王妃卷在了深红的火焰里。
大火里那个始终昂着头的身影，岿然不动，似一尊铁铸的神，傲然浴火于云端之上。
那样的大火和黑烟，满城都看得清楚，无数人脸色惨白爬上自家屋顶，遥遥望着那熊熊烈火，无数人失魂落魄大声哭号，压抑很久的愤懑悲伤被这风这火卷起，刹那间便燃了心的荒芜草原。
一群草鞋披发的宽袍男子，沉默在人群中俯拜下来。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眼泪流在冬日冰冷的动土里。
人群像风过偃伏的草，一层层伏在满城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像黑色的毒浪翻卷流动，迅速注满了边关大城的骨骼经脉。
病人挣扎而起，残废者推开轮椅，女子丢掉绣花匾，书生愤然掷笔。
一城父老，跪送尧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公主。她在尧国时，尧国百姓托庇于她的羽翼；她离开尧国，依旧无处不在，矗立在所有人的精神领域；二十年后她回来，用最惨烈的结束，决然昭告一个最不可抵抗的开始。
她将自己的身影，永远地笼罩在尧国的土地上，自此之后，永无人可以拔去。
满城哀哭，满目哀凉，魏亦涛眼看着那冲天火焰渐渐熄灭，浑身一寸寸地软了下去。
这一焚，焚的何止是一个人的生命躯体？
这一焚，焚的是尧国天下，是华昌王眼看便要坐上的宝座！
他凛然四面张望，然而包括他的士兵在内，每个人的眼光，都满满悲愤仇恨，如刀剑出鞘。
火焰渐渐熄下去。
要想火烧得全城都看见，必须是猛火，一切烧得很快，草草搭成的树干高台迅速坍塌。
拓拔在树塔坍塌的那一瞬间，冲天飞起，掠上最高处，不顾滚热，手一伸，抽出一截四面微微翘起的金丝垫子。
金丝无法烧化，垫子上一抔焦骨白灰。
拓拔喉间发出绝望的低嗥，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将骨灰分成两半，其中一半装入锦囊，交给身后的一个亲信，将成王妃最后托他带给纳兰述的话转告了他，并命他立即回转，稍后大燕必定开关出来查看，到时候想办法回归冀北，找到纳兰述。
然后他将另一半骨灰装进一个袋子里，袋子挂在胸前，缓缓抽出长刀，跨上马，脚跟狠狠一勒马肚。
“恢律律——”
骏马长嘶，抬蹄向城门狂冲而来。剩余的护卫，亦步亦趋跟着。
“拦住他！拦住他！”魏亦涛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但直觉绝不能让他冲近，疯狂地呼喊自己的亲卫队，“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谁杀了他，赏参将！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镇国公主也许士兵们还有犹豫，杀这么一个护卫人人争先，一时间乱箭如雨，长矛纷飞，直奔拓拔。
一百护卫结成阵型，护着拓拔狂奔向前，纷纷出刀将乱箭拨开，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却一声不吭。
所有生存的护卫也一声不吭，只管护着拓拔。
拓拔也一声不吭，看也不看那些身死的同伴。
他要向前！只管向前！越过城门，完成主子的最后嘱托！
“唰！”
墙头弓弩连发，强劲的弓弩直射拓拔胸口，眼看便到前心，蓦然一个护卫横身扑上，哧一声那箭穿过他的咽喉。
拓拔一把抓过兄弟的尸首，放在身后，红着眼睛，拍马狂飙。
十丈、五丈……
城头砸下圆木，绊到了拓拔的马脚，骏马长嘶倒地，一个护卫立即让出马，身在半空被射成了筛子，拓拔飞身而起，落在空出的那匹马上，继续前冲。
四丈……
城头大力士一声猛吼，甩出板斧，越过挡在前面的人头，直奔拓拔，拓拔大转腰让开，那板斧半空滴溜溜一转，竟然又转了回来，袭向拓拔腰部，近在咫尺的杀手，拓拔要么就退下躲避，要么就死在板斧下。
拓拔停也没停，只霍然自马上站起。
“啪”一声板斧重重击在他的大腿后侧，顿时砍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下裳，将黑马染成红马，然而拓拔的速度，依旧没有停。
“向前！向前！”
三丈……
“呼。”
一柄短矛，带着凶猛的力度，穿透雪后清冷的空气，电射拓拔的头颅！
那短矛速度超越了劲弩飞斧，飞掠而下，带得四面雪花乱舞，杀气四溢疾如奔雷，掷矛者膂力强劲，必然是一流高手。
城墙上魏亦涛脸色铁青，傲然伫立——他亲自出手，这个距离谁也躲不过去！谁也来不及代死！
短矛刚掷，已到面门，铁黑的矛尖森冷，血腥气隐隐逼来，那也是死亡的气息。
拓拔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举臂，挡在了额前。
“哧！”
短矛狠狠扎入拓拔手臂，穿透铁质护腕，裂开血肉骨骼，去势犹自未绝，穿透坚硬的头骨。
血花爆现。
魏亦涛神情一喜。
然而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拓拔狠狠地，放下了手。
他的手臂还被钉在他的额头上，然而他就好像没有痛感，狠狠一拉，短矛连带着手臂拔出，额头上一个血洞，皮开肉绽像是多了一只血眼，然而由于手臂的缓冲，终究没有致命。
穿过短矛的那只手臂，自然是废了，拓拔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血流披面，神情狰狞，自始自终，只喊着一句话。
“向前！向前！”
马蹄翻飞，溅着血肉和白骨，一百多护卫护着拓拔冲到城墙下时，只剩了七八个。
拓拔从马上翻身跃下，一道冷箭射来，穿过他的胁下，他晃了晃，却抬头哈哈一笑。
“龟儿子，”他大呼，“等着我！”
残存的护卫齐齐甩出武器，拓拔翻身而上，脚尖一踩，借着托起之力，直上五丈。
城墙十丈，他一步便到一半，城上赶紧推擂木滚油，又拼命射箭射矛，拓拔一身鲜血，哈哈大笑，甩出一截钩绳，霍霍缠在了一个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拼命抵抗，拓拔借着一股那股抗力，一个翻身，再跃五丈！
“啪！”
靴子重重落在城上，地上一对血脚印，拓拔摇摇晃晃，站在当地。
魏亦涛大喝，“射！”
万箭齐射，冲上城来已经重伤的拓拔，顿时成了箭靶子。
鲜血突突地冒出来，拓拔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肌肉都绞扭在一起，霍然迎着一排蹲一排站在城头那侧的箭手们冲过去，一把扯开胸前衣裳。
他满是伤痕的胸前，除了那个布袋，还有一个小丝网，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已被点燃，燃烧出哧哧的黄烟。
箭手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吓得纷纷避开，拓拔一路冲了过去，已到了城口向内的那一侧，万千百姓已经听见了城门处的动静，都昂头看着。
拓拔满身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那一侧城墙时，底下一阵汹涌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
士兵们扑过来，乱刀砍下，拓拔不避不让，一把抓住了胸前装着成王妃骨灰的布袋，用力扯开，使尽全部力气，向城下一撒。
“公主说！”万刀砍在身后，血肉横飞里他趴在蹀垛上，长声高呼，“死将与国同殉！死将与国长在！华昌王挡得了她的人，挡不了她的魂，此身化灰，永归故土！”
浅浅白灰，伴着滴滴鲜血，洒落城头，落向尧国土地。
石界关城百姓，一瞬间，疯了！
像万吨炸药被点燃引信，像万年火山被惊动熔岩，一声狂喊，无数百姓冲破封锁，奔向那茫茫白灰飘落的地方，所有人拼命伸出手，要接住那传奇女子最后的骨骸。
白灰如雪，悠悠洒落，手指抓握不住，却落在每个人的眉间发上。
人群如开闸泄洪，狂呼乱叫，每个人都在嘶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嘶喊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内心压抑愤懑，想要借这样的嘶喊来爆破，每个人又觉得，即使喊破了喉咙，还是不够！不够！
他们伸着手，跺着脚，用头去撞那些无措的士兵；他们仰着头，张开双臂，无望地试图去接那长空碎雪；他们看见城楼之上，拓拔血肉成泥，却在最后一刻痛快大笑。
热泪如倾，无处宣泄！
在这样被成王妃用生命和鲜血调动出的最暴烈，情绪最汹涌的一刻，有人终于喊出了等待已久的那句话。
“杀了这些走狗！为公主报仇！”
“为公主报仇！”
“报仇！”
轰然一声，愤怒的民潮，汹涌卷起。
全城暴动。
从城门下开始，聚集的人群冲翻了警戒的队伍，夺去了士兵的武器，打死了意图阻拦的兵丁，踩死了还想结成人墙的亲卫队，冲上城楼，撞翻楼门，搬起石头，猛砸城头士兵，刚才他们踩着拓拔的血肉，转眼他们的血肉被踩在百姓的脚底。
魏亦涛眼神绝望，一次次试图收束队伍进行弹压，然而几千人的队伍，又被分散，如何抵得过数万暴怒的百姓，何况里面还有天语族的潜伏的苦修者，何况他的兵自己也受了震撼不愿动手悄悄躲开，何况整个石界关城的百姓，正源源不觉地举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魏亦涛不能投降，他背靠着城头试图作战，身边的亲卫一个个的减少，前方，黑压压的人潮，以不可抗拒的势头凶猛卷来。
魏亦涛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纷乱，恍惚间似乎看到这样的纷乱，自此地蔓延，逐渐浸染整个尧国大地，金色的王座被烈火焚烧，冒出和今日树塔之上，一样的滚滚黑烟。
他一步步退，气喘如牛，后背突然触着坚硬的墙壁，已经到了城墙边。
暴动的人潮举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扑来，他一翻身，想要跳下城墙。
突然一双手臂，勒住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个幸存的成王妃护卫，挣扎着爬了上来，一把勒住了尧国将军的脖子。
“去死吧。”他在魏亦涛耳侧，气喘吁吁地说。
风声呼啸，天地颠倒，飞掠的风声里，有人清脆地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砰。”
重重的一声，很响，像这整个大地，都被瞬间砸裂。
魏亦涛躺在城门前，身下的鲜血静静流淌入紧闭的悬门，飞旋的意识里，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悠长的叹息。
尧国，完了。
※※※
大尧熹元二十一年冬。
昔镇国公主被拒石界关前，毅然自焚，并将骨灰洒于故土，引起石界关百姓暴动，暴动起于石界关，却没有止于此，而是如风行水上，掠过了整个尧国。
短短一月之内，在遗留在尧国境内的公主旧属的煽动和安排下，百姓的怒火被轻易点燃，起义从尧国边境一路向内陆推进，民怨如潮，卷向茫茫尧境，奔马、乱蹄、狼烟、血火……大地燃火，卷掠四方。华昌王逼向王都，半个月内坐上王位的计划由此破产。
尧国，乱起。

第六章 皮影戏
尧国火势燎原，冀北的大地，却沉默在一片窒息的安静里。
纳兰述和尧羽卫已经越过了三水，经过定湖，即将踏入冀北地界，经过三水郊外那一场战斗的损失，后面的每一步，纳兰述都走得极其小心，力争不要再出现伤损。
蛮子一直跟在尧羽卫队伍最后，帮忙做些打杂的事情，有人来了就自动躲在一边，似乎也知道自己讨人嫌，没人有心情理他，但也不会亏了他吃喝，所幸行走得速度不快，他还跟得上。
这一夜气温寒冷，一行人在最靠近冀北边界仁化城的一座小山里，寻到一个山洞，没有生火，所有人运动调息，等待着进入冀北的第一场战斗。
蛮子不敢进洞，他那气味进入洞里，会瞬间熏死所有人，他很老实地躲在洞外一丛灌木丛后，抱着身子微微发抖。
到了凌晨，每个人都陷入精神最困倦的时刻，纳兰述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眸子彻亮，却又幽光一闪。
幽光深处，微带迷茫。
刚才明明在入定，脑海里忽有火光一闪，伴着滚滚黑色狼烟，冲上云霄，火光里似有人昂首向天，似有人厉声呼喊，似有人浴血坠落，似有人浅笑回眸。
霎时便醒，冷汗满身。
纳兰述在黑暗中沉默，眼睫低垂静若磐石，四面的气息收敛，尧羽卫们感觉到他的沉静，安稳地护卫着。
戚真思静静靠在他身侧，居然还坐在他的袍角上，就差没拉着他的手压在屁股下。
不过也差不多了，在戚真思衣服掩盖下，纳兰述的那一截袍角上，还悄悄系了一个金铃，只要纳兰述一动，所有尧羽卫都会被立即惊醒。
纳兰述突然抬起眼睫。
他微微一提气，被压住绷紧的袍角，无声无息软了下来，像入锅的面条在沸水中变得柔韧，微小的布丝以令人无法察觉的频率，一点点分离开来，没有声音没有拉扯之力，那一截袍角，神奇地被缓缓拉长，最后无声断开。
金铃被那悠长力道拉着，像被一只小心翼翼的手轻轻捧着，落在了戚真思的衣服下，毫无声响。
自始至终纳兰述没有动过。
疲惫的戚真思也没有察觉，其实只要没睁眼看，谁也发觉不了这样的动静，因为根本就没有动静，这是天语最难练的秘术之一，据说修炼大成者，可以身躯不动，令一柄刀在自己面前自动分解。
戚真思不知道纳兰述已经学会了这门秘术，否则她不会用金铃，宁可直接睡在纳兰述身上。
纳兰述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像一抹轻烟，袍角流水般拂过地面，不带一丝风声，掠过坐得密集的人群，黑暗里身影一散又凝，已经到了洞外。
尧羽卫们毫无察觉。
纳兰述抬脚便走，忽然目光一凝，一转头，蛮子在灌木丛后，惊恐地望着他。
他身躯瑟瑟发抖，冷风从破烂的衣衫破洞里吹进去，肌肤都起了栗，那种努力压抑的抖颤，使四周的灌木丛都轻微摇动起来。
纳兰述眉头一皱，眼神杀机一闪。
蛮子张着嘴，茫然地看着他。
纳兰述的手指扬起。
蛮子双手抱膝，一动不动，浑然不知死期临近。
黑影一闪，一样东西悠悠降落，罩在蛮子头顶。
蛮子的身子霍然一僵，慢慢倒下。
一丈外。
纳兰述衣袖一挥，扶住了蛮子，将他慢慢放倒，随即头也不回离去。
冬夜灌木丛里。
蛮子沉沉地睡着，盖着纳兰述刚才脱下的大氅。
纳兰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
蛮子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大氅银色的系带，牢牢盯着纳兰述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异光一闪。
※※※
月光如水，将仁化城的道路照得一片通明，白色锦带一般铺设在脚下。从路的这一端看到那一端，可以看见城内长街尽头酒馆，飘摇的布幡。
这是一座敞开的城。
夜已深，城门却未闭，却也没有点灯火，城上城下寂然无声，城内城外不见人影，仿佛一瞬间这座城没有了守御，沦为死城。
越是这样，想要闯城者越要犹豫不前，但是让这座城安静敞开等待的人却不怕——他和他的对手，从来都是阳谋相对。
我等你，你必来。
瘆人的寂静里，有脚步声轻轻，自路尽头而来。
那脚步乍一听令人感觉对方没有武功，所以才会发出声音，然而随即便能察觉，那脚步频率奇异，步调一致，每一步之间，距离一定不差毫厘。
走出这样步子的人，一定有着超群的控制和协调能力。
惨白的月色流光飞渡，拉开长长的黑影，有人衣袍飘飞，自月光那头，缓步而来。
那人飞起的黑色衣角镂刻在薄云冷月的背景里，手中一柄白色玉质权杖，斜斜垂指身后地面。
风掠起他黑色的衣领，面色因此显得更白，一双明丽璀璨的眸子，不知何时瞳仁外多了一轮微微的血红，像广袤天际一轮血晕的月，凄丽的艳着。
门开着，他却没有进城，在城门前立定，冷冷道：“出来吧。”
一声轻笑。
城门后的月色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流水般长发，流月般的眸子，流光飞掠的眼神，很少见的穿一身宽大的白袍，素色无纹饰，袍角袖口却精工细绣繁复的同色花纹，低调的奢靡。
那白袍质地轻柔如雪，而那人容颜如玉，银狐大氅簇簇的茸毛，拥着一双似嗔似喜却无情的眸。
隔着门洞，大燕两大绝世男子，被彼此的辉光照耀，同时将对方的影子踩在脚底。
“等你很久了。”沈梦沉如在招呼故人，“一路辛苦吗？”
“不抵你在冀北多年筹谋，步步设陷来得辛苦。”纳兰述答得漠然。
“此间辛苦，甘之如饴。”沈梦沉笑得客气，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一展衣袖，“郡王不进来坐坐？我有礼物备给你。”
“我便是站在千里之遥。”纳兰述淡淡道，“你若想给我看，还是能让我看得见，那我又何必浪费力气，多走这几步？”
“知我者，睿郡王也。”沈梦沉抚掌，一偏头。
“唰。”
他身后，突然落下巨大的幕布，雪白的一条，像自天穹垂落银河。
数道强光亮起，照亮幕布。
幕布上出现浅浅的背景图，玉阙金宫，恍惚便是成王府。
一个王冠王袍的皮影傀儡当先登场，枯坐殿中，不住捋须叹息，随即一个绿衣的少女出现，伏在他膝上。
皮影做得极精致，眉目神情都有几分相像，一看就知道扮演的是谁。
幕布后还有人配音，声音居然也有几分像。
“父王，母妃和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走，看你哥哥去。”
“什么呀，我才不要去看他。”
“女孩子不要小家子气。”
“……”
对话殷殷，老者温存，少女娇憨，纳兰述端坐城门之前冰冷的土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腰背挺直，面容漠然，令人错觉他真的只是在看皮影戏，一切与己无关。
沈梦沉坐在幕布边，慢慢饮茶，微笑自如。
幕布换了背景，一间小院，满院子人疯狂忙碌，准备迎接王驾，一个沧桑而桀骜的男子坐于床侧，冷然昂头，拒绝一件棉袄。
一个小厮鬼鬼祟祟凑上来，附耳低言，袖子里漏出一柄刀，落在桀骜男子的怀里。
四面起了幽幽的音乐，低沉压抑，不知不觉便揪住了人的心。
纳兰述神色微微有点变化，在冷月的光影里，脸色白如雕像。
场景又换，烛影摇红，暖阁谈笑融融，那男子一改桀骜之态，抱住王者的腿……
纳兰述眼神一凝，身子向前一倾，再难控制浑身绷紧。
最关键的一刻！
“嚓！”
皮影戏上，那桀骜男子袖底飞刀。
蓦然数道闪电，和那袖底飞刀场景同时出现，哧一声穿透黑暗，迅雷般直奔纳兰述咽喉！
自头顶、身前、地下、背后！
八方来刀！
四面呼啸大作，风声隼利，极近的距离极猛的刀，最控心的一刻最分散的心神。
转眼飞刀已经到了纳兰述全身要害，雪色如花翻开。
纳兰述霍然身子一扭。
刹那间整个人竟然奇异而柔软地拉长，在半空中一飘，像一截柔不着力的丝带，将所有的必杀技都避了开去。
这一避妙到毫巅，连沈梦沉眼睛都亮了亮。
然而那片雪亮里，却有一截几乎肉眼无法发现的深黑，毫无声息地出现，悬浮在那片夺目的亮色后，像一个阴险的幽灵，在地狱尽头静静等待。
就在纳兰述身形变幻，要转回正常却又还没转回的那一刻。
那截黑影，突然动了。
“咻。”
锐器入肉的声音，低微一声。
热血如熔岩喷射，夜色里红花绮丽。
那暗器似乎也不大，按说造成的伤口也不该有这么多血，然而这血喷得，令人心惊一个人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心惊人体内的血，又怎么经得起这样一喷。
纳兰述身子微微一僵，慢慢低头，似乎有点不信这突然出现的暗器，坚持看了一眼。
那暗器插在他胸口，入肉了，还在奇异地颤抖，将伤口割得更深，血流湍急。
低低呻吟一声，纳兰述仰天倒下，地面一声沉闷回响。
皮影戏停了下来，城内有一霎诡异的寂静。
几个红门教徒从幕布后探出头来，笑嘻嘻道：“主子亲自出手，真气驭动，这一出‘魅影飞虹’谁人能挡？”
沈梦沉头也不抬，若有所思，“去看看，小心些。”
两个红门教徒应命而去，一边低声谈笑，“主子还是这么谨慎，其实‘魅影刀’那么可怕，只要被割破一丝油皮，就会虚弱至极，流血至死，纳兰述，完了。”
“纳兰述在燕京使计害了我们那许多兄弟，这个下场，还便宜了他！”
两人走到纳兰述身边，小心地避开汩汩流出的鲜血，并没有上前，远远甩出飞索，缠住纳兰述的腰，将他拖了过来。
纳兰述一动不动，他被拖着飞来，眼看就要落入敌群，以他那种横飞的姿势，也无法在短暂时间内使出杀手。
沈梦沉仰起头，笑吟吟看着，脸色却有点白。
刚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其实也耗费了他最大的心力，纳兰述何等眼力，攻击发出的时候，他必然已经看出了有多少飞刀，所以沈梦沉那柄藏在白刀之后的黑刀，必须保持一段时间的悬浮，而纳兰述不肯进城门，两人相距太远，维持这么长时间的远距离真气操控，沈梦沉也暂时耗尽了所有内力。
纳兰述以那种姿态被拖着飞过来，万无一失，沈梦沉依旧起身，悠悠要走开去。
“噗。”
长索拖着纳兰述身体将要落地前，两个飞索的人惯性地手腕微微一震。
只这一震。
纳兰述腰后突然飞出两个黑色的圆盘状物体，那东西比先前沈梦沉的魅影刀还要快，一出现便到了一个持索的红门教徒面前，嗡地一声，鲜血缎子般平飞，一颗头颅随着圆盘无声无息割离，翻滚落向沈梦沉的方向。
纳兰述的身影刹那暴闪，连同他冷厉而杀气凛然的叱喝。
“小陆让我问候你！”
沈梦沉急退，圆盘仿佛长了眼睛，倒追而来，来势竟然比刚才更快，沈梦沉顺手抓起身边的无头尸体一掷，正掷在圆盘的力旋中心，一声轻响，圆盘被尸体压下，沈梦沉脸色刚刚一缓，突然又是嗡地一声轻响。
半空里被割下又被沈梦沉扔开的头颅，突然诡异地一张嘴，一点乌光疾射而出，而另一头，一道圆影，无声无息旋来。
“啪。”
清脆的一声，随即哗啦啦一阵微响，四面一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幕布前，地上横陈一具尸体，被圆盘割了头颅，那没了头颅的尸体直立不倒，牵扯着一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一头连着纳兰述的手腕，一头连着，沈梦沉的衣袖。
而在沈梦沉身后不远，斜斜也插着一道圆盘，那圆盘也射出一根链子，一头连着纳兰述一头连着沈梦沉。
不同的是，纳兰述一只手掌握着两根链子，而沈梦沉两手都被困住。
红门教徒愣在那里，刚才那一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能搞清楚，只感觉这圆盘诡异莫测，似乎正飞倒飞借力打力都来得，而且还能拆分攻敌，一个圆盘割了那教徒的头颅，并拆分了一部分进入他体内，在沈梦沉拿那人尸体做挡箭牌时，拆出的那部分从尸体中飞出，缠住了沈梦沉，而这一刻，那个圆盘也绕到沈梦沉背后，发出了它的攻击。
这个不像暗器的暗器，简直就像是和纳兰述心意默契的两大高手，沈梦沉一瞬间处于三大高手围攻之间，其中还有个对他也十分了解，算准他会拿尸体挡杀手的纳兰述，怎能不被困？
红门教徒变了脸色，却还不是太惊慌——他们人多势众，沈梦沉也一向手段多样，被困，也不过暂时而已。
然而当他们看清楚那两个圆盘，脸色又变了。
两根链子，靠近沈梦沉那头，都有东西。
一根链子中段透明中空，流动着一种蓝色的液体，那种青幽幽泛着雪色光泽的蓝，看了便让人心底发凉。
一根链子中段像是纸做的，不知道何时那截纸链子已经被点燃，现在正哧哧地冒着红色的烟火，一点点逼近沈梦沉那头一个黑黝黝的圆粒状突起。
纳兰述一脚踩在那尸体上，站得比沈梦沉高，这就导致两根链子都倾斜向下，液体和火花，都逼向沈梦沉。
“别试图去解你手上链子。”纳兰述讥诮地看着沈梦沉，“神手小陆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能解开的。这链子上了手腕立即自动搭扣，你那头采用的是千年明铁，一时半刻绝对拉扯不开，你越拉扯，这‘浸尸液’流下得越快，‘雷火爆’炸得越狠，当然你想快点死，我也不拦着。”
沈梦沉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链子，笑了笑。
纳兰述却根本不再看他，一脚踢翻那个刚才持索拖他的红门教徒，厉声道：“皮影戏，继续演！”
幕布旁傻住的红门教徒，看看挑眉不语的沈梦沉，手忙脚乱地继续放皮影戏，纳兰述一脚踩着红门教徒，一手扯着链子，控制着液体和火花的速度，冷冷看着皮影戏那一幕。
他看见纳兰迁袖底飞出的刀。
他看见中刀倒下的成王。
他看见血泊里挣扎的小妹。
他看见成王府被挂成一排排的尸体。
……
纳兰述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越来越红，那一轮血色如血晕之月，刹那间遮蔽天色。
他一直稳定的身形，此刻突然起了微微颤抖，似狂风里的树，强悍不倒，却枝叶剥离。
随即他霍然回首，盯住了沈梦沉。
这一刻这明丽清越少年，乌黑的眸子里血光大现，狞狠如一头雪原上失伴重伤的兽，在四面的空寂里将长天万物切齿痛恨。
那些溅血的画面，那些僵硬的傀儡。
那些倒影的重现，那些不可挽回的殇。
那些失去的、永别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可追及的血肉至亲。
人事如皮影，最终都将僵化凝固在岁月的洪流里。
再灵活的指尖，也挽不回生命的柔软，从此徒留他彳亍道路，无人相送。
微微的颤抖里，纳兰述一声长啸，幕布刹那撕裂，灯光齐齐爆灭，黑暗降临那一霎，纳兰述手指一抬，两根链子哗啦啦扯直，火花爆闪，液体飞流，刹那直奔沈梦沉。
“去死吧！”

第七章 选择
火花爆闪，毒液倒流，幽蓝艳红如一人暴怒的双眸厉光一闪。
红门教徒脸色大变。
沈梦沉一直靠着他的座位，毒液雷火就到眼前，他神色从容，突然脚尖一挑。
“呼啦”一声，一块深黑色的巨大锦缎被挑起，半空中一卷，锦缎背面，五爪金龙狰狞的轮廓一展。
纳兰述的眼光，直直落在锦缎飞起的地方。
那里，沈梦沉原先靠着的地方，看起来像个供人休息的石墩，此刻锦缎被挑开，出现的却是方正厚重的黑檀木棺材。
古老纹饰，五爪金龙，王族标志。
沈梦沉微笑，用一种温柔的态度，将手放在棺材上，斜睨着纳兰述。
——炸死他，自然同样会炸飞这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隐约可见其间确实有尸体，金冠王袍，身材微胖，脸容圆润。
一丈外纳兰述浑身一颤，眼睛血红，霍然手指一弹。
锁链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火花闪了两闪，灭了。那幽蓝的液体飞快地退了回去，无声无息消失在纳兰述那一端。
纳兰述手指一振，圆盘连着锁链霍地飞回——武器被逼失去效用，就绝不能再落在沈梦沉手里。
小陆已死，从此后他的神奇武器用一件少一件，纳兰述按着腰间圆盘，收拢了不过薄薄一点，硬而凉的咯在腰间，像此刻的心情。
这东西他原先嫌麻烦不肯随身佩戴，是小陆絮絮叨叨苦口婆心，他才勉强带在身上，如今好容易派上用场，可以用小陆的武器报小陆的仇，却功亏一篑。
“我原想着。”沈梦沉微笑回身，点尘不染，“可以和冀北王一同粉身碎骨，也算我的荣幸，却不料郡王你，不肯成全。”
“沈、梦、沉！”纳兰述霍然抬头，盯住了沈梦沉微白的脸，“你竟敢将我父王遗体，坐于身下！”
“你整个冀北，我都敢置于脚下，何况一个死去的人？”沈梦沉一笑让开，“这说到底也不能怪我，得怪你，谁叫你手段狡猾，我不得不防你一手？除了成王尸首，还有什么，能阻挡你的杀手呢？”
“不过，我向来心软。”沈梦沉微笑轻轻，“纳兰述，虽然你处处欲置我于死地，我还是愿意将殿下的尸首还给你；虽然你想炸了我，我却不想引动这棺中炸药，炸了成王的尸首。”他立于高处衣袖一拂，长空下雪色一闪，四个红门教徒掠向棺材四侧，手中举着火把。
“我明白告诉你，棺里有火油，现在只要我一个命令，他们就会将火把扔进棺材，你杀人虽快，但我相信他们扔得更快。”沈梦沉直视脸色越来越白的纳兰述，淡淡道，“你想要回成王尸首？可以——”
他对纳兰述一指，“丢下武器，跪着过来！”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神里怒火一闪。
“纳兰述！在成王面前，你不配站着，你弃家弃藩，为女人任性出走；你带走成王府最精锐的尧羽卫，却没能保护好他们，令他们折损惨重；你胸无大志，逃避责任，在燕京沉迷女色自在悠游，任冀北沉沦算计父母陷入危机最终身死——纳兰述，不忠不孝不义如你，有何脸面，还站在成王棺前！”
他居高临下呵斥，少见的语气铿锵，周身起了淡淡雾气，遮得颜容不清，衬着那一身白衣，恍惚间竟令人错觉那是成王鬼魂当面。
纳兰述仰头望着他，眸子里那轮血红更深了几分，随即身子晃了晃，踉跄一步，手中白玉权杖斜斜一撑，发出一声清脆的交击。
不远处草丛簌簌动了动，此时人人紧张，无人注意。
草丛里，一双异光迥彻的眼睛，也在死死盯着那棺材和棺材前的人，眼睛里怒色熊熊，乍起燎原之火。
随即那双眼睛便落在纳兰述背影上，疼痛、不舍、不安……复杂而激越的情绪。
然而除了一开始草丛那簌簌一动之外，这人咬住了牙，没有再有任何动作。
棺材前，纳兰述手撑着自己的武器，手肘压着胸口，似乎那里滔天剧痛，被他死命压下，他在深深地吸气，寂静冬夜里声音悠长，半晌沉沉道：“纳兰述便有千般罪孽，也不是你这奸恶小人配呵斥责难。沈梦沉，冀北之难，拜你所赐，你竟妄图以我父亲口气教训我？你让我觉得可笑！”
沈梦沉周身的雾气散了点，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刚才他已经使了点控心之术，想借纳兰述看见棺材心神浮动之际，攻心控敌，不想纳兰述竟然没有上当。
他自知两人武功真要全力以拼，只怕难免两败俱伤，沈梦沉不喜欢自己有任何伤损，能不费力气将对手打倒，为什么不用？
“我不过让你提前听听罢了。”他换了语气，展颜一笑，“等你下了地府，这样的话，你一定会再次听见的。”
“但在此之前。”他一指棺材，“纳兰述，你当真要不孝到，看见成王棺材，都不跪下拜祭吗？”
纳兰述闭上眼睛。
男子脸容如霜，乌黑的眉与眼睫也凝了霜雪，连唇都毫无血色，一瞬间看来如雪山之上人形碑石，森冷而孤独。
“沈梦沉，你记住。”良久他轻轻道，“纳兰述不受任何人激将，纳兰述，只做他该做的事——”他抬头看住沈梦沉，一字字道，“别站脏了地方，你，滚远点。”
沈梦沉冷笑，负手后掠一丈。
“当。”
白玉杖落地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张大眼睛，红门教这边露出喜色，草丛里那人险些又发出动静，赶紧咬紧嘴唇，眼神里满满不安。
“噗通。”
玉山之摧天柱之倾。
纳兰述跪下。
黑袍如重羽，携了那长天霜雪，悠悠覆在冬夜冀北冰冷的土地上。
地面上锋利的碎石，磨砺着只穿了薄薄紧身衣的膝盖，几乎在瞬间，膝头便破。
纳兰述却好像全无所觉。
他挪前一步。
“父王。”
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溅碎泥尘。
三丈之前，黑棺沉默，那里睡着他的亲人，他的父王，他的血缘所系，他一生里最孺慕的存在。
那是降生时将他欣喜揽抱的臂弯，那是三岁时将他欢笑托起的有力双手，那是送他去尧国时，不舍拂过他头顶的温暖手指。
膝盖挪前，又一步，石子磨砺膝端，微微染血。
又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再抬起青紫一片。
“父王。”
两丈之前，黑棺沉默。
再无人会从中走出，微笑摩挲他的头顶；再无人会每月一封信，命人带往尧国；再无人会在冬天里派人一批批去尧国，再要这些人一点点将他的情形报得巨细靡遗。再无人会在他的生日开宴庆祝，在大门前久久望着尧国方向，对着母亲叹息他的缺席；
那时他暗笑他婆婆妈妈，不仅缺乏王者气度，还取代了母亲应有的角色，琐碎而惹人笑话，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样的父亲，一生不期望在子女心中山岳之高，只愿永远做他们身后的依靠。
如今，四面空风，巍巍山岳已倒。
膝盖挪前，雪白的长裤上斑斑血迹，身后拖曳出一长条深红。
重重一个头磕下，抬起额间染血。
“父王。”
一丈之前，黑棺沉默。
十年后他回归，明明没有确认归家时辰，不知怎的父王就在前庭，最靠近大门的花厅，和铁钧下棋。他走近花厅的时候，父王拂乱手中棋，笑说：“我输了。”
铁叔叔也在笑，“王爷今日输了七场。”
父王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他却心系着母妃，匆匆一礼，便转身而去。
未曾得见父王微微失望的眼神。
未曾听见铁钧叔叔的叹息。
太轻狂太浮躁的他，没有听懂那一刻意味深长。
七局棋，从晨间，到他归来的晚间。
七局输，对于棋力超过铁钧的父王来说，只是因为心乱。
这一生如棋，心事博弈，可再不会有人，为他从晨间到夜晚，输上七局。
碎石在地面滚动，将膝盖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疼痛如此深切，却不抵此刻胸中鲜血，一半沸腾，一半森冷，冷热交击，翻生到死，地狱般的煎熬。
他微微地颤抖，挪前，一个头磕下去，大地都似因此轰然震动，回声轰鸣在每个人心底。
一抹额头热血，浸透黑色泥土。
“父王。”
“我来接你。”
换我等你，换我接你，换我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守候你。
黑檀棺木，静静眼前。
纳兰述跪着，轻轻推开棺盖。
推开的时候，他全身戒备——沈梦沉怎么舍得不在棺材中设陷阱？
然而棺盖推到底，也毫无动静。
棺材里黑幽幽的，也没有异味散发，纳兰述怔了怔，却也没有犹豫，伸手入棺，将那尸体抱起。
尸体刚刚入手，他突然一惊！
身形有变！
这具身体肌肉紧实，身形矫健，像是年轻人的身体，和成王的身形决然不同，他的手揽在尸体腰部，感觉到那身体犹自有弹性，甚至还微微温热！
绝不是他的父亲！
纳兰述立即便要撒手。
“哧。”
沈梦沉突然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四面大亮，将棺材里照得分明。
那具身体从纳兰述手中落下，砸在棺底空洞一声，那人微微呻吟一声，竟然还动了动。
纳兰述没等到预料中的暗器，正要后退，眼光一掠，突然定住了。
那人衣领扯开，露出光洁年轻的胸口肌肤，肌肤上一抹靛青刺青，是个眼神诡谲的狐狸。
狐狸刺青！
纳兰述一瞬间如遭雷击。
这狐狸刺青他见过——他那最崇拜当朝右相的二哥，在少年时期，便在自己胸口上，纹了一只雪里白狐！
纳兰迁！
他刚才一步一拜，泣血长跪，拜的竟然是弑父篡位，丧尽天良的仇人！
“噗！”
纳兰述一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满天艳红，炸开如烟花，将一个人满心的愤懑绝望，射上苍穹。
“沈！梦！沉！”
喷血未尽，黑色人影刹那暴起，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犹自未死的纳兰迁身上！
一声闷响，纳兰迁的胸口立即诡异地塌陷下去，鲜血爆溅里，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利剑一般穿透身体，穿出体外。
纳兰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呼，身子大力抽搐成奇异的弧度，然而不知道沈梦沉给他吃了什么药，重伤如此，他竟然一时还没气绝。
纳兰述手指如钩，一把穿透纳兰迁背心，手指穿肌裂肤，将纳兰迁穿出一个洞，他就那么抓着纳兰迁飞身而起，半空里抬臂一掷，将纳兰迁偌大的身子，恶狠狠冲沈梦沉砸了过去。
沈梦沉急退，棺材附近的红门教徒冲了过来，纳兰述一个旋身，乌光一闪，竟然抬手从腰间腰带里抽出一柄软剑，剑光无声无息灵蛇般一绕，几颗头颅便骨碌碌飞了出去。
踩着那些头颅，纳兰述再上半丈，掌心一拍飞起半空的纳兰迁脚底，嚓嚓几声，纳兰迁身上突出的断骨，突然全部飞出体外，像几柄滴血利剑，闪电般直奔沈梦沉。
沈梦沉一个倒仰，断骨贴着他的脸飞过，他身形还没站定，咻地一声，纳兰述的身影竟然从纳兰述尸体之下窜了出来，黑色软剑一荡，便荡到了沈梦沉双眼之间！
沈梦沉一瞬间神情惊异——纳兰述武功，似乎超出他的意料！
寒光扑面而来，沈梦沉半空身形未定，躲无可躲。
“啊！”
血花爆射，哗啦啦射上沈梦沉白袍，雪地梅花盛开凄艳。
纳兰述深红着眸子，一脚将那个冲上来忠心护住代死的红门教徒，踢成了肉泥。
他穿肉泥血雨而过，速度丝毫不减，扬起的黑发落了殷殷鲜血，狰狞如魔神。
苍穹漆黑，无星无月，倒扣的穹窿下黑袍怒卷，逆冲而上，白袍迭飞，黑发散在空中，似一抹流光，退……退……退……
沈梦沉此时身形犹未落下，他和纳兰述一退一追，已经瞬间倒掠了十余丈，然而他全力施展的轻功，竟抵不过此刻势若疯虎的纳兰述。
“你必须死——”纳兰述鬼魅般跟着沈梦沉，手中剑尖突然诡异地一分叉，分成两半，上下齐射沈梦沉咽喉和心口！
沈梦沉半空一偏头，长发瞬间散开，散开的发梢如鞭尖，狠狠抽在那一截分离的剑尖，将剑尖抽得微微一偏，飞射开去。
另一剑尖却已经到了胸口！
沈梦沉什么都没做，只是将手一招！
他已经退入城内，身后是刚才皮影戏的幕布，他这一招，幕布骤然撕裂，一具躯体应招而出，挡在剑尖之前！
“噗。”
剑尖刺入，去势未绝，剑尖上三层力道滚滚传开，砰然一声在那挡箭的躯体上炸开，沈梦沉身子向后一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父王——”
半空里运剑下劈的纳兰述蓦然一声暴吼！
那被沈梦沉拿来挡箭，遭受纳兰述含愤全力一剑的躯体，赫然是成王的尸体！
“沈梦沉——”纳兰述一声嘶喊几乎破音，顾不上再追杀受伤的沈梦沉，身子一沉，手一抄捞住成王坠落的尸体，一个翻身，已经将父亲的尸体背在自己背上。
他所有动作都快到极致，远远超过他平时的速度，不过一眨眼成王的尸体已经背好，此时沈梦沉一口血刚刚吐完。
城门前草丛里，那潜伏的人，突然身子一趴，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这人呆呆地趴在地上，看看面前殷红的血，再看看半空中吐血的沈梦沉，眼神从愕然，渐渐变成了悟。
……
背好父亲尸体的纳兰述，已经再次冲了上去，红门教徒此时纷纷赶到试图拦截，可是要么死在纳兰述剑下，要么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极度悲愤之下，不惜调动全身内力的纳兰述，每一剑都在收割生命，每一剑都长天飞血，天地间不住挥洒开一道道惊虹，伴随着碎肉惨呼，纷纷降落如雨。
刹那间人间地狱。
然而这么一拦，沈梦沉已经即将掠入黑暗里一座久已经等候的轿子里。
纳兰述怎么肯放过他，蓦然出剑，拼着一个红门教徒在他背上砍了一剑，闯过重围，奔雷般杀向那轿子。
沈梦沉落地，突然回身一笑。
他被追得一身鲜血也十分狼狈，此刻这一笑便显得十分诡异，换成别人这时便会停步，纳兰述却已经不顾一切——今日若放过沈梦沉，此生将再难有机会！今日若放过沈梦沉，他这一生都寝食难安！
他冲近，丝毫不因为背后有尸体而减缓速度，人未到衣袖一掀，轿子顶已经被他轰然掀翻。
轿子顶一翻，轿子受震，果然射出无数暗器，直冲着即将钻入轿子的沈梦沉。
沈梦沉一脚踢在轿栏上！
一条人影从轿子中飞出，扑向沈梦沉，沈梦沉一笑将那人影抱住，往那暗器飞来的方向一推。
纳兰述警惕地护住身子，担心对方来敌，那扑出的人影却在脱离沈梦沉身影后便软瘫了下去，眼看就要死在暗器飞射之下。
“小妹——”
一霎间纳兰述已经看清了那是谁！
黑影一闪，猛扑向那身影之前，也就是沈梦沉之前，衣袍一振，硬生生接下了那些狂乱的飞刀、攒射的利箭、阴诡的飞针、淬毒的金钱镖。
暗器如雨，那条黑影刹那间以诡异的角度接连飞闪，大部分的暗器遇上他的衣襟都纷纷滑开或跌落，然而终究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短的反应时间，谁也来不及将这些暗器全部打落。
几道光影一闪，无声无息没入纳兰述胸口。
“多谢多谢。”沈梦沉含笑入轿，手一招，轿顶完好落下。
鲜血暗溅，纳兰述唇间迸血，他却毫无反应，啪地一个滑跪，双手前伸，正接住了半空掉落的那软软的身体。
随即他低头。
怀中少女脸色白中带青，一脸死气，浑身鲜血，一只袖管空荡荡地软垂着，剩余的肢体，都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下，一看就知道，已经被折断。
“小妹！”
纳兰述霍然仰头，发出一声恸极的悲呼。
悲呼声震长空，整座城都似在隆隆作响，四面枯叶瑟瑟颤抖，无声离枝，再在半空中化成齑粉，一个持刀偷偷潜近，想要偷袭以博主子欢心的红门教徒，蓦然向后一栽，鲜血狂喷。
冷光爆射，几道乌光从纳兰述胸口射出，几个迎面奔来的红门教徒应声而倒。
纳兰述那全力一呼，体内气血涌动，竟然将体内的暗器飞针都逼了出来。
仿佛没看见身前身后尸体，仿佛根本没注意一身的伤，也根本没感觉到生死大敌沈梦沉就在他背后，纳兰述将纳兰逦揽在怀里，浑身也在颤抖，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却还努力地慌乱地摸索着纳兰逦，一边低低地道，“小妹小妹……你怎么样？你醒醒，你醒醒，哥哥来了，哥哥来了啊……”
沈梦沉靠在他身后轿子里，轿帘掀开，他的脸也无血色，却在悠悠地笑——到了此刻，看见纳兰逦，纳兰述一腔鼓足的杀气已经全泄，他不惜激起纳兰述血气引发危险，拼着重伤，也终于将他留在了这里。
不过，还需要加一把火。
“你来了，又如何？不过换一句‘太迟。’”他在纳兰述身后浅笑，“世间事大抵如此，你想抓住的，往往都是你不能再得的。不过纳兰述，你放心，看你今日为父亲妹妹拼死模样，我也有些感动，我会把你们一家四口，都葬在一起的。”
纳兰述霍然回首。
他眼睛里那层血红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却换了白得更白黑得更黑，那样幽深痛彻，深雪里黑色深渊般的眼眸，那样潜入冰水再经历炼狱一般血火淬炼的神情，看得沈梦沉这样无情冷酷，万物不为所动的人，都生平第一次心中一颤。
然而他依旧在笑。
“刚刚接到的消息。”他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叠着一张纸笺，好整以暇地叠成纸鹤的形状，“成王妃在石界关前被阻，前后夹击，走投无路，愤而自焚，并将骨灰洒于尧国故土。”
“你看。”他讥诮地一笑，将纸鹤轻轻放飞，“你娘对你可真失望，连最后的骨骸，都没留给你。”
……
一霎的寂静。
“噗。”
一口鲜血爆裂如乍绽的大丽花，盛开在纳兰逦苍白的脸颊上。
纳兰述艰难地半转身，似乎想要回望尧国方向，又似乎想要再看看冀北城池，然而他身子一转，便晃了一晃。
随即，轰然倒下。
倒在一直未醒的纳兰逦身边。
倒在父亲的尸体上。
他怀仇、藏剑、执杖，孤身一人来杀。
他揣一怀腾腾的烈血和痛彻的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夺仇人的命。
他遭遇沈梦沉的诈，他被设计跪了仇人，悲愤无伦，依旧未倒。
他抢下父亲的尸体，眼见父亲尸身毁于自己剑下。
他一着杀手眼看就要重创敌人，却为妹妹不得不替仇人泣血挡下杀手。
他将妹妹残躯抱在怀里，炼狱钢铁一般的心，已经被这人世的绝情森凉，冰雪一泼，刹那裂缝，一条又一条。
一个人有多少的血，经得起这样不绝的流。
一个人有多大的坚忍，经得起这样一次次的重拳摧击。
母亲是他最后的希望，然后被身后的人，言语轻轻，却如山岳轰然压下，破灭。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天地如此绝望。
……
沈梦沉露出疲倦的笑意，一挥手，淡淡道：“来人……”
他的笑意突然凝结住了。
对面。
大开的城门外，枯草丛里，慢慢站起一个人。
那人高胖，黑，丑陋，还戴个眼罩，看起来就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沈梦沉目光也出现迷惑。
那人冷冷伫立于冷夜枯草中，遥遥直视着轿子内的沈梦沉，眼神里怒涛翻涌，比纳兰述刚才看沈梦沉的眼色，还要憎恨悲愤，更多了几分决然杀气。
随即他慢慢脱下了自己的眼罩。
再抬头，眼睛里金光一闪。
凛冽，利剑般的光。
随即这人举起手，手中一柄匕首，寒光冷冷，正对着自己的心口。
沈梦沉一瞬间露出震惊的神情，霍然站起，也顾不得下令杀纳兰述，一步跨出轿子，大喝：“拦住她！不要伤她——”
然而相隔这么远，这一声已迟。
手臂高高举起。
匕首狠狠落下。
鲜血飞溅——

第八章 愿你安好
手臂高高举起。
匕首狠狠落下。
“唰。”
一条黑影突然从自尽的人身边掠过，来势太凶猛太急，撞得“蛮子”持着匕首的手一歪。
手一歪，匕首仍旧落了下去，那般决心和力度，本就没有任何犹豫。
溅开的鲜血如匹练，在黑夜中哗啦啦展开，艳得夺目。
“蛮子”发出一声凛冽的低笑，身子一软，歪倒在地，紧紧抓住刀柄的手指，已经被血染红。
沈梦沉一个倒仰，霍然向后一栽，撞倒在轿子边缘。
一条人影呼啸而过，疾奔沈梦沉——正是刚才狂冲而来，撞歪蛮子刀柄的人。
夜色里她脸色煞白，长发被风掀起，额头上靛青刺青冷光幽幽。
戚真思。
她并没有回头看倒地的蛮子——她根本就没有看见蛮子，她目力极好，一路奔来，注意力只在城内正中，远远看见纳兰述袭轿，挡暗器，接纳兰逦，被击倒，一系列的动作看得她几近崩溃，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注意，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快！快！
疾速飞奔之下，四周景物都成虚影，此时红门教徒有一部分也冲向城外，奔到“蛮子”身边，在戚真思感觉里，“蛮子”也是虚化的众多红门教徒人影中的一个，她甚至连自己无意中救了“蛮子”一命都不知道。
几乎是一闪，她便到了沈梦沉身前，连招呼都没一个，一抬手就是一个雷弹子。
再旋身就是一把暗器。
暗器刚出，她的冷剑毒蛇般一闪，又到了沈梦沉咽喉。
三个杀手几乎同时发出，她甚至连自己可能被炸伤都不管，一副要和沈梦沉拼命的架势。
“轰！”
小型雷弹子在几个扑上来的红门教徒中间开花。
沈梦沉急退，退入轿中，轿帘一垂，啪啪数声，所有暗器都打在轿帘上，声音如金铁交击，没有一枚暗器能够穿过轿帘。
戚真思的剑追在暗器之前，寒光一掠已经到了沈梦沉咽喉，然而终究慢了那么一步，眼看着一点鲜红在那要害位置初初绽开，轿帘已经落下。
轿帘落下，悠悠遮没沈梦沉的脸，苍白的脸，微微扬起的眉，唇角一抹染血的笑。
戚真思一直昂着头，死死盯着这张脸，要将这人的一切眉目神情，都刻在心里，不至化骨扬灰那一日，决不罢休！
随即她抽剑，大笑。
“哈哈，沈梦沉！你终于死在我的剑下！”
剑尖抽回，剑上有血，红门教徒大惊，顾不得戚真思，齐齐奔向轿子。
戚真思一个贴地翻身，成王尸首已经在她背上，随即她左手抄起纳兰述，右臂夹住纳兰逦，竟然一人带着两个人一具尸首，腾身而起，身形一闪，已经奔向城门之外。
她带着这些人，刚奔出城门，便落地一个踉跄，唇角已经有血，刚才使力过度，已受内伤，然而她停也不停，再次掠起。
一条人影自城门黑暗尽头奔来，掠到沈梦沉的轿子之侧，那人正是赶来的高近成，他在轿子边略一停，随即抬头对戚真思背影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阴狠。
一抬手，掌间劲风呼啸，一枚黑刀电射戚真思后心。
戚真思带了太多人，一力前奔，速度减慢，眼看便要被那黑刀射中。
草丛中栽倒的“蛮子”，忽然飞身而起，全力一扑。
黑刀噗地一声穿过肩骨，在肩骨中嗡嗡震动，刀上竟然附着回旋之力，要挣脱血肉肌骨的束缚，冲撞而出，继续伤人！
“蛮子”咬牙，死死抓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慢慢拔出。
鲜血喷溅，黑刀终于在她手中力竭，震动停止，蛮子晃了一晃，半跪于地，她勉力用黑刀支撑住身体，回身看去。
戚真思已经越过她身侧三丈，半空中回首，眼神惊骇。
“蛮子”却只看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
纳兰述的长发披散开来，遮掩住半张苍白的脸，眼睛紧闭，额头唇角血迹殷然。
蛮子半跪回身，静静凝视，眼眶里渐渐泪水殷然。
……
恍惚里墙头有人猛力扑下，带来少年清爽朗然香气。
“抱紧我！”
恍惚里有人窜出地道，朗声轻笑。
“我来了，她留下！”
恍惚里哗啦一声水响，水面上冒出湿淋淋的他和她，彼此对视，灿然一笑。
灼灼山茶，皎皎碧波，他在流水间低眉微笑，春光只在一人眼底。
……
别了，纳兰。
我亦愿你，在我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安好。
……
戚真思身在半空，惊骇的眼神还笼罩在她身上，“蛮子”霍然挥手，染血的五指，在空中一个决然的、不容犹豫的手势。
“快走！”
必须走，不能犹疑，戚真思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停留或作战。
戚真思半空扭首，眼底也泛起泪光。
随即她霍然扭头，身形一纵，决然而去。
蛮子半跪回望，一直盯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眼见戚真思背着抱着，拼命越过重重黑暗，消失在地平线上，唇角微微弯起。
一个凄然而满意的，笑容。
身子一软，颓然落地，她伏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低低咳嗽。
“混账！”高近成掠过来，怒发冲冠，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重重落地，鲜血喷溅，她竟没有晕去，反而一眼瞟向轿子，一边咳出血沫，一边低低嘶哑地笑。
“来呀……来……呀……”她挑衅地仰起头，看着高近成，“来杀……我呀，怎么……没种了？”
“好，你有种！”高近成气极反笑，反手一拔背后弯刀，“我便杀了你！”
她笑，越发得意，还努力地支肘在地上挪了挪，想让脖子离刀更近些。
高近成看这人诡异神情，眼神掠过一丝疑惑——这重伤垂死的人，疯了？为什么一心求死？
犹豫一闪便过，他的信条——在能杀一个人的时候，绝不放过！
弯刀一扬，半空里一条闪亮弧线，霍然劈下！
“住手……”
有点虚弱的声音传来，沈梦沉的轿子到了。
高近成的杀招凝在半空，回头看沈梦沉的轿子，急声道：“主子，这人可疑，不能留……”
“我叫你住手！”
高近成骇然收手——沈梦沉从来都是悠游微笑的，就连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近乎气急败坏。
“蛮子”却笑了。
“沈梦沉啊沈梦沉，”她笑，染血的脸近乎笑得狰狞，“急了……吧？怕……了吧？你也有……今天？”
轿内沉默，随即轿帘自动掀起，沈梦沉端坐在内，白袍上血迹殷然，面沉如水。
他静静凝视“高胖丑陋黑面”的蛮子，蛮子浊臭的气息随风飘来，他眼神复杂。
“过来吧。”半晌他柔声道，“我给你治伤，你伤得很重。”
四面红门教徒面面相觑——这是谁？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主子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
“蛮子”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低头，注视着胸前匕首，高近成的黑刀拔了出来，但匕首一直都没拔，虽然被戚真思一撞没有正中心脏，但她自然看得见，自己身体里，肋骨已经快被切断，鲜血正汩汩而出。
看见自己的体内破裂的肌骨，和奔涌的热血，还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她轻轻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
随即慢慢抬手抓住了刀柄。
沈梦沉神色一急。
“别——”
“蛮子”的手，将刀柄一抽。
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瞬间要将人的神智淹没，她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令昏眩的脑海一醒，一仰头她嘶声大笑，“沈梦沉！痛不痛！”
“你……”沈梦沉身子一软，勉强扶着轿栏站起身来。
颤抖的手指抓住刀柄，她一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嚎，用尽全力，狠狠一拔！
鲜血狂喷，匕首当啷一声落地，斜斜插在冬日冻土。
“沈梦沉！爽不爽！”
四面静寂，所有红门教徒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却被那般悲愤决然之气震慑，大气也不敢出。
“砰。”
她晃了晃，大笑渐低，终于仰天栽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沈梦沉从轿子中扑了出来，一个踉跄，扑倒在她身侧。
高近成赶紧要去扶，被沈梦沉挥袖拂开。
“都退下……退下！”
红门教徒无声凛然退下。远远守在一边。
沈梦沉支着肘，靠近她的身边，一手按住她胸前突突冒血的伤口，一手在她脸上一撕。
易容用具纷纷掉落，现出苍白的脸。
那脸很小，秀致得让人感觉有些娇弱，重伤令她看起来似乎瞬间瘦了许多，然而就是这样的瘦而单薄的躯体，支撑得住这世间一切血火折磨。敢于在这城门前挡刀阻敌，敢于在知道真相后，毫不犹豫自戕。
她如此决然，却从来都是为，另一个男人。
沈梦沉的手指，轻轻拂上她的脸。
“值得么？为他装扮成这个模样？”
“值得么？为他抛弃一切，不顾一切要跟着？”
“值得么？为他自尽阻敌，一而再地伤害自己，他却弃你而去？”
“值得么……”他冷笑，一声声，也咳出血沫。
“君珂！”
※※※
烟火、爆炸、巍巍大军……黑云、呼号、蔓延大地的血火……飞起的黑影、狠狠相撞的躯体、溅开的鲜血、城门前凌厉的回首……粉红衣服的女子哀哀举起的手……脚下数十丈令人目眩的城楼……黑色的轿子……残落的断肢……臂弯里垂下的脸……苍白，额头有血，眉宇间泛出淡青……
“纳兰……”
一声模糊的呻吟，轻得仿佛梦呓。
四面很寂静，空气中有淡淡药香和血腥气，珠帘晃动，灯光迷离，一切都沉浸在薄纱般的朦胧里。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飞旋着无数的色彩和光斑，冲得人眩晕，她赶紧又闭上眼，好一阵子再睁开，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
雕梁画栋，金鼎玉炉，帷幕深垂，宝榻锦绣。
一间华丽的静室，看那建制格局，八成是在什么王公府邸。
外面的风声好像有异，君珂目光艰难地转过去，透过一线开着的窗户，发现外面碎琼飘落。
下雪了。
冀北今年的第一场雪。
君珂闭上眼睛，喘息一阵，目光慢慢往上抬，看见坐在对面的人。
沈梦沉。
他盘膝坐着，闭目调息，衣襟深垂，身上染血的白袍已经换了，淡青长衣松松拢着，露胸前殷红一点。
君珂目光一凝，渐渐泛上切齿痛恨之色。
就是这见鬼的一线红，令她竟然和这奸人成为同脉之体，竟然生死和这人栓在一起。
对面沈梦沉似乎没有醒来，他明显神色憔悴，眼下泛出淡淡乌青，呼吸也有些不稳，像是内力受损。
君珂运气检查自己的身体，体内伤势犹在，虚弱得令她抬起手指都困难，但应该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真气却流转不灵，时无时有，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原因，还是被做了什么手脚。
没有真气，她学来的运气疗伤贯通经脉的方式便无法使用，伤势好得慢不说，她也就没有了再逃走的本钱。
君珂撇撇嘴唇，无声冷笑，这是沈梦沉干的吧？他会这么做，完全在她意料之中，经过那么一场生死相胁，他怎么还会让她这个能够挟制他生死的炸弹飞出手掌心？
不过，她还是有个办法可以解掉被锁的真气的。
只是……
对面沈梦沉动了动，君珂急忙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梦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凝视，那目光像有力度，落在她脸上还要越过她紧闭的眼帘，似乎想将她从里到外，都真实地看个清楚。
四面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君珂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起的声音，在难耐的寂静里，沈梦沉终于动了，细碎的整衣声和离开椅子的声音，随即床边一沉，午夜华筵般浓郁奢靡气息逼近，沈梦沉已经坐在她身边。
君珂心中一紧。
脸上一凉，沈梦沉的手指已经落了下来，抚在她的脸颊上，君珂霍然睁眼。
她一睁眼，憎恶的眼神就紧紧逼在了沈梦沉眼底。
沈梦沉手指一顿，眉毛一挑，却并没有让开，若无其事摸了摸她的脸，淡淡道：“瘦了，颧骨都出来了，得养回去，不然颧骨高的女人克夫。”
君珂唰地闭上眼，连争辩都懒得，只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沈梦沉手指又顿了顿，随即轻笑，这一声笑却不是平日慵懒无谓，也带着淡淡憎恶和愤怒。
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取过桌边药碗，试了试温度，道：“可以喝了。”
君珂睁开眼睛，药她还是要吃的，赌气可治不好自己的伤。
银匙轻轻地搅着药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似乎已经又是黄昏，淡黄的斑驳的日光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脸色苍白的妖美男子，姿态轻柔神情幽沉，如一帧泛黄的古画。
君珂却没有欣赏属于沈梦沉少见的宁静幽谧之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银勺上。
勺端有点尖，光泽幽幽。
随即她转开眼，沈梦沉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口边，君珂冷然撇过头去，沈梦沉皱皱眉，伸手便掰她的脸，他手劲不轻，君珂痛得皱眉，只好再转回来。
沈梦沉这个动作，身子必然更下倾了些。
勺子入口。
君珂突然一口咬住了银勺！
她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刹那之间那银勺竟然发出了咯嘣一声裂音。
随即她大力甩头，舌尖一顶，银勺尖端蓦然一弹，直射沈梦沉左眼！
极近距离，杀气凛然！
银质的寒气已经触碰到沈梦沉的眼皮。
沈梦沉霍然向后一仰，银勺擦着他脸颊飞过，带着一抹血丝，啪地一声撞在床柱上，当啷落地。
沈梦沉弹身坐直，长发在这极力一逼中散落，披在肩头，左脸上一道殷红的血痕，衬着苍白的脸和瞬间狞厉的眼神，杀气纵横。
“君珂！”
手指一伸，已经握紧了君珂的脖子，沈梦沉五指收紧，势如钢铁。
这狐狸一般的男子，此刻似乎终于被逼出了真怒，一把将君珂拎起，直逼到自己脸前。
“天底下有比你更忘恩负义的女人！”
脖颈被攥住，气流不畅，君珂脸色涨红，下意识去抓挠沈梦沉的手，却徒劳无功，极度的窒息里隐约听见这一句，纵然难受得金星直冒，她也险些要笑出来。
她君珂，对他沈梦沉，忘恩负义？
何来的恩？何来的义？
如果不是脖子被勒紧，君珂真想立即呸他一脸，告诉他人至贱则无敌！
“当初在这成王府，你撞破我的计划，是谁没有杀你？”
“三水县别业你潜入我房中，几次要杀我，是谁放过了你？”
“燕台你要救走查近行，自以为计划周全，其实破绽处处，是谁事后没有追究还帮你掩盖？”
“你夺了我近三成内力，享用我的功力，却用我的功力来害我？”
“没有我的同脉之体，替你分担一半伤损，那一刀就要了你的命，你有脸问我痛不痛爽不爽？”
“君珂，当初我若真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来对我以死相逼！”
问一句，手指紧上一分！
君珂拼命扯着脖颈上的手，那手指如钢铁，压迫着她的神智和呼吸，胸肺似要爆裂，炸开这沉闷的天地，她勉力抬起眼，对面那男子，长发披散，眼神幽黯，声音冷沉，看她的眼神，再不是素来含笑的冷，慵懒的媚，竟华光厉烈，如剑飞射。
君珂心底模模糊糊，那一句句逼问如巨雷，炸在她此刻混沌的意识里。她见惯了他沉潜压抑，城府如渊，今日模样，只觉得陌生，那些话听在耳中，心里有微微的凉——这是她未曾想过的角度，确实，沈梦沉一切的毒，都施放在了纳兰述身上，他的冷酷无情，斩草除根，也从无对谁例外。但对她，折磨也好，利用也好，在最终可以取她性命的时候，从来都轻轻放过。
这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她也没力气思考了——她快给沈梦沉勒死了。
脸色由青转白，她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离开了沈梦沉被抓得满是血痕的手背，头一仰，身子一软。
只要再一两秒，她就会停止呼吸。
沈梦沉霍然松手，一把将她扔在床上。
君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无力地低低咳嗽，脸色由白转红，连眉间都在颤抖。
“不要以为同脉之体，我就不能杀你；不要以为你掌握你自己的命，就也掌握了我的命。”沈梦沉逼近她的脸，牢牢盯住她的眸子，“记住，同脉之主是我！沈梦沉的命，从来不会掌握在别人手里！”
君珂咳得身子缩成一团，却对他呸出一口血沫。
“你不杀我……只是……为了……更方便……利用我，”她嘶哑地冷笑，“好用我……牵制纳兰述，沈梦沉……别装得这么情义……深重，你让我恶心！”
沈梦沉直起身子，慢慢擦掉脸上血沫。
那点鲜血和他刚才脸上被飞匙割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掌心里殷红冰冷。
他的眼神也殷红冰冷，微微憎恶，却不知道憎恶的是这人世，是君珂，还是他自己。
“……这床……你坐过……”君珂气喘吁吁，“尼玛……真脏……拜托……我宁可……睡……地上……”
室内一阵沉寂。
半晌沈梦沉笑了。
不是刚才带着煞气的笑，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懒散无谓，却又寒凉在骨的笑。
“好……很好。”他点点头，“你总是这样的，你总是只看见一个人，只记得自己愿意记得的事，你要睡地上？不行，这地上我踩过，比床上更脏，我看你应该去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站起，淡淡一拂袖。
“来人。”
两个侍女应声而入，步履矫健，明显是有武功的。
“这位需要清醒下脑袋。”沈梦沉指指君珂，“这暖阁温床的，会把人骨头睡软，不适合女英雄呆着，外面大雪正清爽，请她睡那里去。”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先是扮得丑得离奇，居然还腋下佩了一种奇臭的药物，她们给洗涮都费了好大劲；而主子对她的态度更离奇，亲自抱了回来，在她榻前守了一天一夜，疗伤都是在她榻前疗的，她们正在私下偷偷讨论，什么样的人让主子如此上心，不想好容易等她醒来，却突然翻脸成这样。
这待遇天上地下，叫人摸不着头脑，两个侍女害怕这只是主子一时恼怒，等下若又心疼起来，她们这刑罚执行者，万一被迁怒怎么办？
“嗯？”见两个侍女没动作，沈梦沉的眼风，淡淡飞过来。
两个侍女打个寒噤，连忙应是，上前抬起君珂便向外走。
君珂经过沈梦沉身侧，气喘吁吁微笑，“那雪地……你没踩过吧？”
沈梦沉僵立在榻前，抿唇不语，宽大的衣袖微微震动，两个侍女看着他的脸色，赶紧快步奔出去。
门推开，彻骨的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重伤虚弱的君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眼睛却瞬间亮了。
“砰。”她被两个侍女毫不客气地扔在了雪地里。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了，雪花大如团，一夜工夫积了将近一尺，君珂的身形瞬间陷入雪里，不注意几乎找不到。
重伤的身体遭遇这样彻骨的冷，君珂的脸色立即苍白起来。
然而她勉力仰起头。
四面空茫，飞雪如幡，远山在重重屋脊之后延展，风从山那头过来，经过山谷的涤荡，掠过青松的高远，从飞鸟的翅尖滑过，奔到百里外玉宇琼楼。
隐约山海那头，有长音悠悠唱起，沉雄深远，空灵高旷。
每年的第一次落雪的一个固定时辰，风雪澄净，天地气息清明。
四海寂静，苍天作语！
※※※
数十里外，仁化城郊外的一个小山村内。
一间普通的民房内，拢着熊熊火盆，火盆前有两人一坐一卧，坐着的人握着卧着的人手腕，其余一些人静默地围着，沉默而紧张。
半晌，坐着的人松开手，微微叹息一声。
“老大，怎样？”立即有人紧张地问。
戚真思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苦笑。
怎样？
最糟糕的一样。
她垂眼看着沉睡的纳兰述，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青气却更重了几分，他睡得也不安静，虽然没有挣扎呼喊，但手指仍旧时不时地抓挠痉挛，像仍旧挣扎在那一夜惊心疼痛的血战中。
戚真思心情沉郁——按说他该醒了，但他一直没醒，因为他体内的气息，果然如毒瘤，爆炸了。
就在发现自己拜错仇人的那一刻，那一口血，喷出了纳兰述的悲愤，还有终于无可压制的内息洪流。
自鲁海之死，燕京之逃，这一路颠沛流离又时刻处于担忧逃亡的心境，终于因为最后最惨烈的尘埃落定，而激发了纳兰述一生里最大的隐患。
戚真思现在不敢弄醒纳兰述，她害怕即将到来的未知。
族中长老没有解释过内息冲爆到底会发生什么，也许会丧失武功，也许会失去神智，也许会有更可怕的结果。
戚真思在出神，她想起长老另一个关照，关于纳兰述真的出问题之后的根本解决方法，然而那个方法，当年她都不赞成，现在……更不可能。
“那边……怎么样了。”半晌她问。
“成王府那边两个消息。”晏希道，“一个是抓到大逆逃犯，要在十日后绞死，一个是新任成王将自己的爱妾，送给了青阳郡郡守大人。”
戚真思沉默。
两个消息，似乎都和他们没关系，但也许都有关系，但两个消息到底哪个和君珂有关系，谁也理不清这个关系。
所谓新任成王，尧羽卫都知道，必然有假，八成就是沈梦沉自己搞的花招。
沈梦沉放出这真真假假花招，就是要让尧羽卫先心乱不安。
“我们……”戚真思想了一会，刚要下令，霍然回首，盯住了纳兰述。
沉睡的纳兰述，眼睫颤动，即将醒来。

第九章 让我需要
浅浅一声低哼，纳兰述睁开了眼睛。
戚真思立即转头看去，接触到纳兰述目光的时候，她心中不禁一震。
纳兰述眼睛里那一轮血红已经消失，甚至连一点血丝都没有，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清水里的黑石。
戚真思有点恍惚——这样的眼睛，她只在十多年前看过，那时纳兰述刚刚送来尧国，族中长老将他带到雪原，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小小孩子扬起眼睫，软软一笑，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恶意地想，这么个玉娃娃，一看就是小少爷，折腾死他！
之后风雪渡劫，十年岁月，她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隐藏了那份剔透，染上淡淡血色，学会深深潜藏，冀北青鸟眸子依旧灵动明澈，却再也不是原来。
然而此刻明光重现，她心中不由一紧。
“主子……”她伸手去把他的脉。
“干什么！”纳兰述霍然一声厉喝，反手一翻，叼住了戚真思脉门，一甩手就将她摔出了几尺。
尧羽卫讶然，戚真思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起，眼神里不知是喜是惊——纳兰述的武功好像没有问题，但是……
“主子，我是小戚！”她半跪着，急切地仰头望着纳兰述，“你……忘了吗？”
纳兰述沉默了一下，盘膝坐起，“小戚，长老教导过我们，不应该给任何人近身，你怎么就忘记了？”
“啊？”戚真思一呆。
这都多久之前的话了，再说这些年他们寸步不离，就算别人要防备，她和纳兰述之间，怎么也突然多了隔膜？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纳兰述抬头，奇怪地看看尧羽卫，“不知道警戒搜索？你们以为现在很安全？”
尧羽卫们又呆了呆——警戒的人已经安排了，其余人躲藏在这里，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主子这是怎么了？吩咐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神情态度，也有点不同。
“主子……”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试探地问，“……你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安全？”
“小戚，你最近越发糊涂。”纳兰述不客气地先责备了她一句，才道，“我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
“……”
尧羽卫全部傻了。
纳兰述眼神清楚，武功俱在，思路明白，记忆清晰，每句话都没什么不对。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每句话都不对！
这是怎么了？
戚真思傻了半晌，脸色连变，忽然道：“主子，虽说咱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但你还至今没告诉我们，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她暗中咬着牙，盯着纳兰述，这句话是一剂猛药，纳兰述思维是否混乱，就要看这句话的回答了。
纳兰述静了一静。
尧羽卫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母妃回尧国，我要去接应她，这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半晌他沉声道。
戚真思浑身一软，手撑在了地上。
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果然出了问题。
但却是此刻最好的问题。
他一切都还记得，但是很可能因为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痛苦太剧烈，醒来后的记忆，居然自动绕过了所有噩耗，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要去尧国，接应成王妃。
如果君珂在，八成就能理解这是一种极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跳过了让自己最痛苦的一些东西，但戚真思可不懂这个，她只觉得，松了一口大气。
戚真思一直担心他醒来之后，像仁化城里那样发狂，一旦走火入魔，便无人可制，现在这种情形，真是不幸之中万幸。
她刚刚松一口气，还没摸清情况的许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咱们要去尧国？那君珂怎么办？她……”
“许新子！”戚真思一声叱喝，随即忐忑地看向纳兰述。
她没打算不告诉纳兰述君珂的情形，却不想这么冒失地提起，害怕纳兰述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君珂……”纳兰述神情愕然，“小珂不是带领云雷回关外了吗？就云雷军一路打回去那架势，小珂必然还在云雷军中……怎么？”他神情紧张起来，霍然站起，“小珂追过来了？在哪里？小戚，拦住她，让她回去！”
戚真思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低低道：“没……”
许新子突然大步上前，怒视着戚真思，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
许新子却没有退缩，他素来和君珂交好，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开口的难处，一扭头大声道，“她扮成黑面蛮子，在城门前……”
“啊……”
“城门”两个字就好像一道潜伏的惊雷，刹那间便劈到了纳兰述的头顶，又或者是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撬开坚硬的头骨，将那些凝固尘封的极度悲愤、无限疼痛、血色记忆，泣血长嚎，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揉成滚热的火冰冷的雪，狠狠塞进胸臆，蹂躏一个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
纳兰述向后一仰，眼神里刹那无尽的黑！
脑海里无数东西飞窜而出，一幕幕影像快如闪电，快到他的意识无法捕捉，只隐约感觉到人影飞旋，匕首暗藏，金棺乱火，断肢零落……那样的飞闪令他晕眩，思维被搅在了泥淖漩涡，在闪到最快的时刻，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那是个倒着的影子，隐约像是一个人半跪于地，维持着一个回首的姿势，身下的鲜血染红大地……他想仔细看清楚，那一幕却模糊得像隔了无数层纱幕，随即纱幕一卷，脑海里似被什么一抽，黑暗轰然降临。
“砰”一声，他倒栽了下去，唇角一丝血迹浸出。
“主子——”
戚真思扑过去，伸手一把脉，脸色大变——纳兰述醒来后回归正常的内息，此刻又乱了！
她怒极回首，一脚将傻在那里的许新子踢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她狼一般地环顾所有人，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所有人，不许在主子面前，提一句城门，不许将冀北和君珂发生的事，提一个字！”
“你要丢下君珂？”
冷冷淡淡的声音，竟然是从来对戚真思毫无异议的晏希。
戚真思回头看他，晏希还是那漠然神情，但他再漠然，此刻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最大的抗议。
戚真思缓缓环视一圈，每个人的神情，都深深疼痛和不满。
君珂不仅是尧羽卫共同教出来的徒弟。
她是他们的盟友，恩人，和亲人。
尧羽卫没那么容易接纳一个人，最初对这少女，不过一份审视的心态，然而那少女一开始就用自己的毅力震撼了他们，继而用她的勇气、坚持、有所取舍、恩怨分明，令每个尧羽卫倾心接纳。
但真正的生死交托，还是在燕京城门之上，因为君珂的拼死挟制，才有三百尧羽的安然出城。
这是恩，尧羽卫不愿忘记。
更何况，君珂是为救纳兰述和戚真思，才自戕于仁化城，此刻她生死未明，却要丢下她？
尧羽卫宁死，也做不到。
沉默的压力，巍巍如山，感受到那份不满和排斥，戚真思心底发出一声唏嘘。
继冀北大难，家破人亡之后，难道连从来都兄弟一般生死与共的尧羽卫，也要因此发生分裂吗？
戚真思垂下眼，眼神里淡淡哀伤，深深决然。
有些事，就让自己一人，担着吧……
“冀北发生了什么，你们也知道。”她冷冷道，“王妃就算真的自焚于边界之前，但我相信，她一定给主子留下了嘱托。陪着主子走下去，完成王妃的交托，是我们死也要做到的事。冀北纳兰氏家破人亡，现在只剩主子孤身一人，你们要想害死他，要想令恩主根苗断绝，你们尽管说吧！”
尧羽卫沉默，垂下头去，眼里泪花频闪。
戚真思垂头看着纳兰述。
昏迷之中，他在挣扎，似乎还在喃喃自语，戚真思俯下身去倾听。
“……父王……父王……孩儿不孝……连你的尸首……都没……妹妹……你怎么……你怎么……哥哥对不起你……没能来救你……母妃……你不会死……你怎能丢下我……丢下我们……是我的错……是我……我为什么要……带走尧羽……我该死……该死……该死……啊……小珂……是你……是你……别……别！”
戚真思的眼泪，在眼角慢慢集聚，无声垂落，落在纳兰述的衣襟里。
他未曾真的忘记，也不能忘记，在意识深处，他永受炼狱般煎熬，承担着巍巍如山的负罪感，泣血自责。
而她，不能令他永久坠入这样的黑暗，最终无可救赎，被背负的罪压垮。
“主子……”她将掌心，缓缓按在了他心上。
“我们一起走下去。”
“尝人生极致之苦，斩四海深仇之头。”
“不死，不休。”
※※※
北地之雪，苍天作语。
君珂在雪地里已经呆了整整一天。
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侍女过来看看，将埋进雪地里的她拉出来一点，怕她被雪埋死。
君珂一切都不理会，抓紧时间恢复自己，伤口被冻得麻木，倒不觉得痛苦，体内的气息按照天语族的秘术，慢慢的凝聚，一点点冲击着被锁的穴道。
她第一次接触武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和环境里，那时的感觉一生难忘，后来她也曾问过戚真思，这样突飞猛进的修炼秘术，为什么不能造就天语族更多的高手，戚真思笑她想得简单，因为天语实在难得，一年就那么一天，等一年才有这么一次机会，弄不好还会错过，怎么能靠这个提升？
不过君珂今天等到了这个机会，就算不能突飞猛进，但恢复自己的功力还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沈梦沉没发觉。
所以君珂一力要激怒沈梦沉，哪怕有些做对完全没有必要，她也必须去做，她不能让沈梦沉近身，对她表示关心，一旦他给她把脉，就前功尽弃。
寒气侵骨，重伤后的身体难以抵御，君珂咬牙忍住，努力使自己忘记虚弱和疼痛，专心内力凝聚，她必须快点逃出这里，沈梦沉留她不死，还不是想要她做诱饵？
希望纳兰述和尧羽卫，不要在附近盘桓想要救她。
低头看看自己，君珂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去掉了伪装，换了衣服，她有点遗憾地挑挑眉——柳杏林易容技术精进，他给她做的装扮，竟然一时瞒过了纳兰述和戚真思。
当然神来之笔还是那“狐臭”。
也不知道柳杏林从哪找来的那么臭的东西，当初他犹豫着不肯给，是自己坚持——要扮，就要脱胎换骨。她可不想一照面，就被纳兰述那一万种办法给赶走。
君珂低低叹息一声，想着柳杏林他们现在可好？她带着柳杏林抄近路，抢先到了三水，雇了那琴师和那歌女，假扮了那黑小子，然后便让柳杏林回去了。她一个人能瞒过纳兰述就不错，万万不要想还带着如幺鸡红砚两支柳那么明显的标记。
此时君珂还不知道云雷军此刻呼啸燕地，用兵如神，如果知道，怕是重伤也得从雪里跳起来。
君珂吸口气，低低咳嗽两声，艰难地转头看远处长廊。
远处长廊下，垂着鲛纱，沈梦沉围着火炉，慢慢喝茶，一袭烟青色重锦锦袍，惯常的宽大式样，压着银黑色月牙绣边，袍袖微拂时暗香四溢，华贵风流。四面侍女不时偷偷望他，微泛红晕。
君珂却有些失神。
突然想起初学武功的那一天，大雪吊桥边，也是一样端坐喝茶，华丽精致的纳兰述，也是一样栽在雪地里的自己，也是一样的无动于衷。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
那时的纳兰述，坐立不安，装模作样端着个糕饼，结果全被红砚和幺鸡给偷吃。
那时纳兰述，看见她跌一次就要跳起来，再被戚真思恶狠狠踩住，雪白的靴子被蹂躏得全是黑脚印。
那时的纳兰述，穿那么漂亮，之后却悄悄告诉她，讨厌穿得太复杂，累赘，那天那样穿，纯粹是要勾引她。
……
君珂微微笑起来。
人生困苦之途，能有这样美好的回忆时刻支撑，真好。
她埋在雪地里轻轻一笑，远处纱幕暖火旁，喝茶的沈梦沉手指便一顿。
眉毛微微扬起，看着那个方向——这女人有时候疯得他也看不懂，好端端地笑什么？
沈梦沉转开眼光，继续喝茶，又拿起一卷书，想要好好看上几章，然而眼光总从书上溜出去——她笑了一声又不笑了，到底怎么了？
又看了几页，他突然丢下书，走出纱幕，几个侍女随后跟着。
君珂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一睁眼，烟青色的袍角落在视野，四面沉寂无声。
咳嗽两声，君珂没有睁眼，懒懒道：“拜托……好容易一块干净地方……你非得来站脏了？”
依旧沉默，随即烟青袍角一动，从视野消失。
君珂松了口气。
沈梦沉默然回走，他脸上神情如常，谁也看不出他心境如何，他身边一个侍女，突然掩了掩衣襟，微微咳嗽一声。
这侍女穿得少，低领上裳，露出一截雪白的酥胸——最近成王殿下突然不好女色，这些有点姿色的侍女无奈之下，便将目光转到盘桓在成王府的郡守大人身上，郡守大人出身豪贵，年轻美貌，更有风流之名，如果被他看中，一样也是飞黄腾达，此身有靠。
穿得少，外面冷，这侍女微微有些受冻。
沈梦沉回过头来。
那侍女一惊，见沈梦沉神情温和，以为自己终于入了郡守大人青眼，欣喜地红了脸。
沈梦沉对她笑了笑。
侍女大喜，立即娇柔地行礼。
“穿这么少，不怕冷？”沈梦沉语气柔和。
侍女娇羞一笑，不胜忸怩，“……大人……”
“既然不怕。”沈梦沉笑得更温柔，“那就干脆别穿了。”
“大人……”那侍女心砰砰直跳，欣喜得将要晕去，仿佛刹那间看见自己成为郡守大人爱妾，享富贵尊荣……
沈梦沉微笑着，手指递上她的领口，四面侍女面面相觑，红着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侍女娇喘吁吁，媚眼如丝，“大人，别在这里……啊！”
“砰。”
一道身影飞出纱幕，半空中衣物纷纷掉落，刹那间身无寸缕，光溜溜一团呼啸越过回廊前的冰池，啪一下倒栽进君珂身旁，一尺多厚的积雪里。
“现在冷不冷？”沈梦沉微笑手扶长廊栏杆，看着那侍女在雪地里挣扎，四周侍女们惊惧的瑟瑟发抖，他视若不见，笑道，“啊呀，她还想爬起来？来人。”
侍卫应声而至。
“把那块的雪压紧实点，我要看冰雕。”
“……是。”
那被剥光倒栽的侍女并没有受伤或点穴，犹自挣扎着想爬起，却被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铁锹将埋住她脑袋的雪拍紧，再也挣脱不得，只看见露在上面的腿一阵绝望地乱蹬，渐渐便不动了。
这种无声慢慢死亡的挣扎，比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更为残忍，沈梦沉微笑如故，几个侍女却在那侍女腿乱蹬的那一刻，便晕过去了。
沈梦沉挥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对那尸体泼上冷水，这样的天气里，很快便结冰，当真成了冰雕。
那“冰雕”就倒栽在君珂身侧，君珂一眼就能看见那还维持着向天乱蹬姿势的双腿。
她脸色铁青，运行到一半的内息被这残酷的死亡给打断。
“这冰雕好看吗？”沈梦沉笑吟吟的声音传来，“我让她陪你，想必她也乐意，毕竟，她是因为你而死的。”
君珂勉力抬起头，“你自己……恶心，别赖在我身上！”
“只要你惹我不快，我就杀人。”沈梦沉若无其事，“你惹吧，惹一次，我杀一次，嗯，如果你四周都栽满这种冰雕，一定很有意思，下一个，该是什么形状呢？”
“你……”君珂心中一阵发冷——沈梦沉已经发觉，她是要故意触怒他了？
沈梦沉淡笑喝茶，君珂咬牙躺在雪地，两人此时都有心事，没注意到远处一个人影匆匆而来，然后停住脚步。
“咦。”这人惊愕地看着那侍女活活被闷死浇成冰雕，不由和身边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气。
“沈大人竟在我成王府内如此凶残？”他身边人露出怒色，“就算是王府贵客，也不能如此虐杀我府中人，走，去告诉王爷，王爷定有惩戒。”
“等等。”当先一人却虚虚一拦，“蒙之兄，你没发现，四面都是我王府护卫吗？”
后一名男子也愣了愣，随即脸色变幻，“怎么我王府护卫看见这样的事，竟然不管？霖山兄，你看……”
许霖山一拉赵蒙之，躲在了回廊后。
这两位原先都是王府清客，后来因为才能出众，选拔出来做了长史，不仅在成王府，便是在冀北，也颇有名声和影响力，沈梦沉弄了个假冒纳兰迁，只能将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尽量撤换，但是这些文人都是人才，也不宜都杀了，便留了下来，反正纳兰迁本来就不是王府核心人物，被禁一年多，这些文人对他的印象已经淡薄，也发现不了什么。
此刻这两人原本是打算向纳兰迁回报事务的，却正看见被君珂撩拨得动了真怒的沈梦沉，引起了疑惑。
“最近的事总有些蹊跷。”许霖山低低道，“二爷干出那样罔顾伦常的事，夺了那王位，按说他那样的人，不该对一个外人如此信重，但你瞧这沈梦沉，带着他的人住在王府，随手杀人，无所顾忌，他哪来的这份底气和自在？”
“难道王爷有把柄在他手里？”赵蒙之一惊。
“我总觉得，现在的成王府，气氛诡谲，只怕还要有大事，你我想苟安于此，只怕也呆不得了……”许霖山对雪地里君珂看了一眼，一拉赵蒙之，“先退出去，快。”
两人原路匆匆退出，自以为行迹小心，离沈梦沉那院子远远的，才长吁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不知道，当他们退出时，远远的，沈梦沉突然对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还要去向王爷回报冬季征粮的事。”赵蒙之道，“许兄你不必去了，王府的重要文书都是你保管，王爷上次说要你送上去，你还是早点整理出来。”
“好。”
两人在花园照壁前分手，赵蒙之去了王府书房，许霖山去了王府前院书记室。
一刻钟后，一个红衣男子，进了“纳兰迁”的书房，随即便响起“哧”的一声轻响，片刻后红衣男子走出来，将染血的剑随意在雪地上抹了抹，对身后人道：“把尸体处理好。”
“是。”
“还有一个，在外书房书记室。”那红衣男子自言自语，往外院书房而去。
不过他却扑了个空，等他到了外书房书记室，许霖山正好将王府重要文书都已经归类整齐，抱去了“纳兰迁”书房。
“纳兰迁”却不在，他去处理赵蒙之的尸体了。
许霖山在书房外等了等，发现没人正要退出，蓦然看见书房门口花台上的积雪，隐隐透出一层鲜红。
许霖山蹲下来，将那点晶红抹在掌心——这是新鲜的血。
他抬头看着半掩的书房门，脸色慢慢变了。
“王爷？王爷？”
试探地轻唤两声，没有动静，许霖山便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淡淡血腥气犹未散去，许霖山目光在地上搜索，在桌案之下，发现一串玛瑙珠。
这是赵蒙之的腰饰，许霖山看见的第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他忽然趴了下来，耳朵贴在地面，隐约听见风雪中有人掠近的声音。
来杀许霖山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高手，沈梦沉远远一眼，便确定这两人没有武功。
许霖山脸色一变，霍然站起，到了此刻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兄弟已经被杀，下一个就是自己。
风声渐近，许霖山扑过去，先栓上了书房门，然后将那包重要文书背在背上，顺手开了桌案抽屉，将里面的印鉴私章全部搜刮。
他本就是当初成王最信任的幕僚，和铁钧一文一武掌管成王府，对这书房里的布置清楚得很。
反正要被杀，也就无所谓再多拿些要命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许还可以拿来讨价还价保上一命。
将所有要紧东西塞进包袱里，许霖山闪到多宝格边，听得门外已经有人靠近，来者推门不开，竟霍然拔剑，一剑就劈开了门闩。
“这样嚣张！”
许霖山心头一惊，毫不犹豫按动了多宝格第二层一尊青花瓷瓶下的一个小小突起。
多宝格无声移开，现出黑色门户，许霖山身形一闪便不见。
红门教的杀手冲了进来，看见的是空空如也的书房，那人疑惑地站在室内，呐呐道：“人呢？哪去了？”
半个时辰后。
天阳城一座普通民房的后院水缸，突然移动开来，许霖山背着一个大包袱，从里面爬了出来。
“好险……”他抹了把冷汗，恢复了地道口，“差点就死在王府，幸亏当初王爷告诉了我这个密道……还是赶紧走吧，冀北不能再留了。”
他刚刚转身，脖颈突然一凉，什么尖锐的东西，森冷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人声音清脆，冷冷地问：“你要去哪里？”
※※※
这是发生在成王府的一个小插曲，此时看来不过是两个小人物的命运，尚未有人料及其影响深远。
成王府别院里，沈梦沉淡笑如常，不过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不过那一两人，只是便是那一两人，还总要逃出他的天地去。
那怎么可以？
“你。”沈梦沉衣袖一拂，一个软瘫在地的侍女便被他牵了过来，“那边桌上有笔墨纸砚，你拿去，请雪地里的女大侠写封信。”
那侍女浑身一抖，但此时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看也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战战兢兢将笔墨纸砚捧了过去，手抖得墨汁都泼洒了大半。
“姑娘……”她蹲在君珂身边，颤抖地低唤。
君珂抬眼看看沈梦沉，冷笑，“你又要搞什么花招？”
“我在想。”沈梦沉手扶雕栏，仰首向天，悠悠道，“是让你写婚书呢，还是绝笔？你认为，哪个会让纳兰述更有兴趣？”
“我想他最有兴趣的，是你沈梦沉的死亡文书。”
沈梦沉理也不理她，自顾自在那思考，半晌微笑，“有了。”
“这么写。”他笑吟吟伏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躺成八字的君珂，“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君珂嗤笑一声。
“然后再加一行。”沈梦沉若无其事，“生不能与君同衿，死当魂梦相托。长天裂，锦水汤，青锋现，与君诀。”
“下一排要写得凄艳点，歪歪扭扭点。”他微笑，抚掌，“君姑娘婚书与绝笔相合；纳兰述热血共小命齐送。妙哉，妙哉。”
君珂心中发冷。
沈梦沉的毒，从来就没有尽头。
单单一个亲笔婚书，纳兰述也许会受打击，但他不会认为这是她君珂的意思，但如果歪歪扭扭加上绝笔，纳兰述一定会想到，君珂被逼亲，然后要在婚礼上自尽。
只要纳兰述接到这婚书绝笔，必定自投罗网。
四面静寂，风声凛冽，沈梦沉微笑望着君珂，眼神却冰冷。
君珂突然也笑了笑。
“沈梦沉。”她淡淡道，“主意很好，但也得有人去做。你今天有本事就砍下我的手，拿了去写这狗屁婚书绝笔，要我亲手写一个字？”
她哈哈一笑，一字字道，“你、做、梦！”
“哦？是吗？”
沈梦沉含笑望着那个一直发抖捧着笔墨的侍女，“你瞧，你侍候的差事，可不成哦。”
哗啦一声笔墨坠地，那侍女软瘫在地涕泪横流，“姑娘你……”
“沈梦沉你别——”君珂厉喝。
“嘶。”
“啊——”
热辣辣鲜血泼溅上脸庞，君珂唰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一片湿热，浓郁的血腥气透入鼻端，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下来，压在她的身上，血腥气更重更浓，远处沈梦沉轻轻道：“哎呀，又死了一个。”
君珂的牙齿，陷进了下唇里。
“你。”沈梦沉看看天色，已经一天了，这样的雪地里，正常人呆久了也会受伤害，他眼中阴鸷之色一闪，回头看另一个侍女，“去伺候。”
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下来，身子向后便倒，沈梦沉衣袖一拂，她便再也倒不下去。
“想活命，就劝她动笔。”沈梦沉的声音，毫无感情。
那侍女绝望地挣扎着爬起来，取了另一份笔墨，一步步挪到雪地里，还没走近，就跪了下来。
“姑娘！姑娘！求求您！求求您！”她拼命磕头，眼泪结成冰珠凝在脸上也不敢去擦，“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磕头声重重砸在地面，将积雪砸碎，细碎的雪屑落在君珂冰冷的脸上，针尖一般的刺。
然而真正被刺痛的却是心底，那般泣血呼号，悲苦求救，声声撞击在灵魂深处，撞得她眼前发黑，心口发甜，一口血凝在喉间！
如此为难，戕心折磨！
“姑娘……”那侍女见她咬牙不应声，更加绝望，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姑娘你写啊，你写啊，求求你写啊！”
君珂的手一抖，已经被人塞进了笔，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将笔扔开。
这个动作刚做出她就心中一慌，连忙睁眼——
“啊！”
又一声惨呼，热血就在她头顶飞溅，哗啦啦下了一阵血雨，那侍女瞪圆眼睛，喉间格格作响，狠狠指住君珂，“你……你……”
砰一声她栽倒在地，蜿蜒的血迹浸透深雪，君珂身前一片血海。
君珂浑身开始发颤，支肘半起，狠狠盯住沈梦沉。
“沈梦沉！”她此时顾不得再装虚弱，大呼，“我若让你活下去，我不是君珂！”
“很好。”沈梦沉轻轻一笑，“我若让你死在别人身侧，我也不是沈梦沉！”
“你们！”他一指剩下的所有侍女，“都去好好劝劝女大侠，谁让她动笔，谁就能活！”
侍女们哭声大作，在暖阁里就跪着一路爬过去。
“姑娘，求求你可怜我，我家里还有弟妹未曾长成！每月指望我例银过活！”
“姑娘！我娘重病，我还没能见她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姑娘你发发善心……求你了……这是人命，这是人命啊……姐妹们因为你，已经死了三个了……”
君珂浑身颤抖，唇间血迹斑斑。
这婚书绝笔，她不能写，城门前纳兰述没有认出她，小戚虽然认出，但是她了解小戚，她绝情绝性，大局为重，一定不会告诉纳兰述，纳兰就没有危险。
但是只要她写了这封信，戚真思就再也拦不住消息，一千多尧羽，如何与整个冀北抗衡？
那也是一千多条命！
声声哭号，灼心穿耳，她咬牙苦忍，恨不得一瞬间自己失明失聪。
“你这贱人！”有个侍女见如此哭求，君珂竟然始终不为所动，愤极之下失去理智，竟然扑了上去，一把就勒住了君珂脖子，“几个字你也不肯写！你这贱人，你存心要害我们死！你让我死，你也去死！”
她尖呼着，拼命摇撼君珂，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勒进君珂的脖子，眼泪飞溅，泼洒在君珂的脸上。
君珂被扼得身子后仰，破布袋一般被拼命摇晃，以她此时恢复的功力，足以将这侍女震开或杀死，然而她毫不反抗，后仰的脸上，静静落下冰冷的泪滴。
扼吧，扼吧……
就这么死吧……
有时候，死也是一种解脱……
“啊！”
又是一声惨呼，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几声尖叫里，又一次的血气，呼啦啦溅开来。
君珂闭着眼睛，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是勒出的血印子，再被那勒人的侍女的鲜血染红。
回廊上，沈梦沉收回手，眼看着那侍女倒下，看着君珂死去一般躺在雪地里，眼神静而冷。
君珂。
世间最恶是人性，世间最残是人性，世间最强，是无需人性！
今日，便要你明白。
写不写婚书绝笔有何要紧？沈梦沉要杀纳兰述，有的是办法，沈梦沉要的，从来就是你君珂，折去傲气，收敛锋芒，摒弃尧羽那些可笑的正义和原则，看清自己不过是个有私心也卑陋的常人！
经过这一场，你还能怎样骄傲？怎样自尊？怎样认为自己，堂皇光明，不容于沈梦沉的黑暗？
折断你，百炼精钢化绕指柔，阴火淬炼，灵魂灼烤，才能放心让你留在我身侧。
君珂。
陪我在地狱行走，让我需要。
……
“半个时辰。”他看看天色，淡淡道，“半个时辰之内，你们让我看到她写完这婚书，否则，不仅你们自己，连你们的家人，都一起死。”
“记住，亲笔。”他笑了笑，“君珂，我认得你的字，别玩花招，我不杀你，但你有一点让我不满意，你就会发现，你也能害死很多人。”
他静静坐下去，坐在昏暗的暮色里，喝茶。
茶汁已冷，苦味深浓，他似无所觉。
庭院里，飞雪中。
侍女们绝望地嚎啕，砰砰磕着头，围拢着，向君珂爬来。

第十章 婚书
皑皑深雪，血色泥泞，满地积雪被那些跪爬过来的膝头践踏得四处乱溅，洒落在君珂的脸上。
天地喧嚣，风雪却似在这一刻屏息。
君珂沉默着，慢慢坐了起来。
“好，我写。”
正在哭喊的侍女们，惊得一呆，跪爬在地，仰脖子看着君珂，不动了。
沈梦沉眉一挑，一个离君珂最近的侍女，狂喜地将笔墨纸张赶紧捧了过去。
君珂却不接。
侍女惊得身子一软。
“沈梦沉。”君珂冷冷仰头看他，“这好歹算是我人生里第一份婚书，你逼迫我写也算了，难道还要我趴在这肮脏的雪地里写？”
“你不是最喜欢呆在这雪地？”沈梦沉话里似有深意，听得君珂心中一紧，随即他就笑道，“你愿意换个地方，自然由你。”
君珂慢慢爬起身来，推开那些侍女的搀扶，步入回廊尽头的暖阁，站在暖阁门口回身看着沈梦沉，道：“哪怕是被逼写的婚书，那也是我的私事，我的私事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沈梦沉笑而不语，君珂斜睨着他，“怎么？不敢和我独处？”
“小珂。”沈梦沉微笑，“你要知道，即使你用这种法子，暂时救了这些下人的命，可我只要不高兴，她们一样会为你而死。”
“沈梦沉，你的人生只会一样威胁逼迫吗？”君珂也笑，带点哀凉，“你玩这些花招做什么？不就是想把我逼成和你一样的疯子？不就是希望我和你一样肮脏黑暗？不就是要我承认，我君珂所谓的光明正义，经不住现实的考验，骨子里一样无耻自私？”
沈梦沉第一次怔了怔，看君珂的眼神更深几分，半晌才一点头，“好，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真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我，君珂，”君珂靠着墙壁，一指鼻子，“从来没有自认为光明正义，没有自以为是救世主，你沈梦沉不认为无耻恶毒是罪，我君珂也一样不认为，自私利我是罪！”
“周将军夫人恩将仇报，我一样送她去死！”
“周桃试图夺我性命，我一样任她步入死境。”
“柳杏林在成王府救我性命，我为了逃生，一样会赖他对我始乱终弃。”
“云雷军……”君珂仰起头，长吁一口气，眼底泛起泪花，“我心里明知十三盟民的死是谁的责任，我一样装不知道，没对云雷说明真相！”
“世间情义有轻重之分。我一直受纳兰述尧羽卫恩德，得他们扶持至今，生死与共，我为了他们安全，连云雷军都可以对不起，放弃陌生人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君珂冷笑，一指那些傻傻呆在廊下，紧张听着他们对话的下人，“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为我愿意护持的人和事，不惜心肠如铁！这些人，我会尽力去救，救得了，是他们运气，救不了，是你沈梦沉太狠毒，是我君珂太无用，但是，你别想我因此认为，这便是我的罪。”
她仰头一笑，转身进了暖阁，声音冷冷地抛下来，“所以，你如果还要杀，请便！”
她一转身，牙齿便咬住了下唇，逼回了眼眶里即将流出的眼泪。
心肠如铁，当真容易？
看着那样的死亡，因为自己，活生生一次次上演，要怎样强大坚毅的心志，才能无动于衷？
她做不到。
但瞒不过沈梦沉，她便救不了这些人，更救不了自己。
那是个专攻弱点的阴毒男子，她君珂，就算满身弱点，从今天开始，也必须学会武装到牙齿。
君珂决然而去，看也不看那些下人一眼，沈梦沉没有动，默默伫立在长廊上。
四面屏息，凛然等候命运的宣判。
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姿态看来有几分疲倦。
侍女们狂喜，赶紧退了下去，连侍卫都退到院外，偌大的院子，空荡荡只留下几具尸首。
沈梦沉一进暖阁，就看见君珂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上，舒舒服服靠着褥垫，见他进来，主人似地挥挥手，“坐。”
沈梦沉站在门口，一瞬间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君珂，是不是刚才被刺激得不正常了？
君珂毫不客气地在桌上翻，找出一个点心盒子，抓起来就吃，沈梦沉默默看着，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就差没翻白眼，忍不住道：“这点心冷了，我叫厨房送饭过来。”
君珂哪里敢让他叫一个下人过来，三两下将点心塞在嘴里，拍拍手上点心屑，“饱了。”
沈梦沉下颌对桌上笔墨点了点，君珂瞥他一眼，“急什么。”
她靠在榻上，将衣襟拉开了些，衣服早已被雪湿透，贴在身上，她随手撕下一截内衣，将先前因为激愤而微微裂开的伤口捂住。
鲜血染红布条，她咬牙，艰难地试图包扎，但是不解衣服，又是单手，哪里包扎得起来，沈梦沉一直盯着她，先是欲言又止，此刻终于道：“我帮你。”
君珂挑起眉，一双眼睛乌金闪烁地看过去，“行啊，过来。”
她这种眼神和语气，沈梦沉反而犹豫了一下——君珂激愤也好，暴戾也好，决然生死相胁也好，那都是他了解的君珂，但此刻她突然性情大改，一切脱出了掌握，他觉得陌生。
沈梦沉一向没什么冒险精神，对于不熟悉的人和事，他宁可先谨慎地观察。
步子迈出三步，停在君珂身侧三尺，随即他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没成亲呢不是？”
“沈大人真是正人君子。”君珂淡淡一句，胡乱包扎好，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这狐狸，还是谨慎得要死。
“可以写了吧？”沈梦沉将笔墨推过来。
“我只写婚书，不写绝笔。”君珂盘膝坐着，漠然道，“没得商量。”
“哦？”
“戚真思应该能猜出我们之间有生死联系。”君珂冷笑看他，“换句话说，你不能杀我。那么这个绝笔，除了告诉尧羽卫他们这是假的之外，还有什么作用？你以为能刺激到谁？”
沈梦沉静静盯着她，半晌也笑了笑。
“我也希望，我们的婚书，和世人一样，不要加上那些血淋淋的字眼。”他柔声道，“写吧，我很期盼看你写下那些。”
君珂撇嘴一笑，拖过纸，抓住笔，沈梦沉看着她抓笔的姿势，倒吸一口气，忍了忍没说话。
“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缡字怎么写？”君珂咬咬笔杆，写了个“离”字。
沈梦沉：“……”
“琴瑟两个字怎么写？”君珂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写了个“情兽”。
沈梦沉：“……”
君珂写完还不罢休，开始在四面画花。
画得像也罢了，关键问题是她画得东西，线条抽象，造型诡异，远看像乱麻，近看像屎坨。
“这是什么？”沈梦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
“婚礼请柬都是有花纹的。”君珂淡淡道，“虽然你简慢我，诚意不够，拿这破白纸写婚书，但我对我的第一份婚书还是很重视的，没有红纸，就画点花。”
“我没听说过这规矩。”沈梦沉审视那花纹，想看出什么端倪。
“这是我家乡的风俗，你要娶我，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君珂理也不理，对沈梦沉看看，然后下笔，再看看，再下笔。
“你在干什么？”沈梦沉忍了忍，又问。
他已经开始觉得，之前一直玩弄在手掌心的那只小母老虎，似乎现在有点脱出掌心了，她做的事，哪件都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当初，不也正是因为她的出乎意料，他才第一次会认真去注视一个女人？
“要附新郎新娘照片。”君珂叹口气，“没照片，我亲手给你画一个。”
沈梦沉心中一堵——画朵花都惨不忍睹，画他？
那画出来的能是人吗？
然而不知怎的，却没想过阻止，当真就那么静静站着，给她当模特。
他立在室内昏黄的光影里，看对面伏案静静画画的少女，画几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和而认真。
沈梦沉突然有点恍惚。
印象中，自从认识她，似乎从没有这样宁静相对的时候，似乎她也从没有这样平和而专注地，看过自己。
对面的少女沐浴在灯影里，鬓发微微有些蓬松，被灯光勾勒出淡金的轮廓，低垂的脸，可以看见鼻尖小小玉珠一点，抓笔的姿势很可笑，专注的神情，却很动人。
他见过她专注的神情，但从来不是对他。
此刻终于得见，一瞬间四面飞雪都似静了静，洪荒深处，深渊之底，听见心弦微拨的低音。
刹那渡越万里，扩散至一个人的全部天地。
暖阁里很寂静，只听见落笔于纸的沙沙声响，君珂大多时间都垂头，灯光落在她的发上，将缎子般的黑发反射出一片银光，温柔而炫目，沈梦沉心中一片柔软，不自知地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抚她的头发。
君珂没有抬头，身子却微微一僵。
这一僵轻微到连君珂自己都未必察觉，沈梦沉却立即惊醒，脚步一撤，已经又退出三步开外。
君珂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恼。
又失去了一个机会。
已经花了很大力气控制自己的反应，可是终究不行。
实在是内心深处，对沈梦沉到了极度的憎恶，以至于身体会违背意识，自动做出抗拒。
她心底无声叹息，脸上却毫无动静，专心将画画完，将纸一推，笑道：“好了。”
沈梦沉手一招，纸张悬空飞过来。
看见“婚书”的第一眼，沈梦沉的脸色，此生以来从未这般精彩。
纸有尺半见方，地方不小，短短一排字应该空出很大空白，但现在，这些空白的地方，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抽象诡异的花纹。
错字连篇的内容。
顶头一个肥胖的猪，抓着条蛇，身上似乎还有翅膀。
底下两个似乎是人的东西，左边一个还不错，大眼睛女娃娃，用笔圆拙而可爱，右边一个就诡异了。
黑漆漆一个玩意，头上长角身后有尾，披了个黑披风，抓了个三叉戟，身后跟两个牛头马面，各自戴着黑白高帽。
这种造型沈梦沉自然不认得，如果君珂那三个死党在，怕就得趴在了地上。
恶魔的造型，带着牛头马面，牛头马面却顶着黑白无常的帽子——形象错位，中西混杂。
还画了很多似乎是心的东西，就是每个心上面都有弯曲的裂痕。
“这些都是什么？”沈梦沉抓着“婚书”的手指捏紧。
“标准婚礼请柬格式。”君珂轻描淡写耸耸肩，“花边，画像，粉红心，丘比特，完美结合。”
“求……比特？”沈梦沉皱眉，他自然知道那只黑漆漆的长角怪物八成画得就是他，不必再找气受了去问君珂了，但这个什么求比特在哪里？
“这只猪叫求比特？”找来找去终于找对了地方。
“那是猪吗？”君珂竖眉，“是爱神！小爱神！你看他拿着弓！”
沈梦沉盯着那条拿蛇的长翅膀的猪，心想君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遍地怪物？
“丘比特都认不出，难怪你这辈子没人爱！”君珂犹自愤愤不平。
四面静了静，空气里忽然有点窒息感，君珂心底一惊，抬眼一看，暗影里的沈梦沉，眼神幽暗。
那种凉而冷的眼神，看得君珂心底一颤，然而随即沈梦沉便恢复如常，淡淡一笑，将“婚书”折起，收在怀里。
“好好休息吧，等着我们的成亲之日。”沈梦沉对她一笑，容色光艳。
“沈梦沉，我有一个结婚愿望。”君珂趴在桌上，托腮看着他。
沈梦沉有点诧异地转身——君珂会把这成亲当真？
“请你一定要成全我。”君珂笑眯眯仰望他，双手交握在心口，“我想——新娘变寡妇！”
“……”
一阵静默，随即门重重关上，沈梦沉一挥手，数百名手下围住了暖阁。
他没有点君珂穴道——他的点穴方式比一般高手霸道，君珂已经重伤，时辰久了未必经得起。
不点穴道也不怕她逃出去，君珂没可能那么快恢复功力，何况重伤在身。
回到自己书房，沈梦沉召来高近成。
“找个字迹模仿的高手。”沈梦沉将婚书折起，只留了中间那行字，给高近成看，“把这婚书模仿出来，当然，错字给我改掉。”
“是。”高近成疑惑地看一眼婚书，领命而去，心想直接拿出去就是，何必费事寻模仿高手？
模仿高手很快找来，将婚书内容模仿完毕，沈梦沉重重赏赐，那人欢天喜地离去，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哧”的一声。
这倒霉人低头看去，看见胸前一截刀尖。
高近成在他身后拔出刀，无声吹了吹刀尖的血，并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赶紧带上门离去。
他并不认为这个不相干的人有必要杀害，但很明显，主子有些心事，不愿意让人知道。
沈梦沉看着他离去，将门关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打开锦囊，里面当啷一声掉出一串东西。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瑞士军刀。
曾经君珂扑入轿中拿来刺杀他，被他缴获的战利品。
这么久，一直带在身上。
沈梦沉在灯下，认认真真将那婚书看了很久，半晌，手指慢慢在那大眼睛娃娃脸上抚过。
又瞥了一眼黑角恶魔，轻轻一笑。
妖魔鬼怪又如何？只要是强者，就配得这天下一切最好的。
他取出一张油纸，将那鬼画符的东西小心地包了三层，才和军刀一起，放在了锦囊里，再次贴身放着。
随即他起身，推开窗。
后窗正斜斜对着关押君珂的那个暖阁，灯光映亮窗纸，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慢慢地伸臂拉腰，似乎在做着什么恢复动作。
那人全然没有察觉远处有人静默地窥视，已经脱去了外衣，在拢了火盆的暖阁里，只穿了贴身内衣裤褂，默默地恢复身体。
内衣裤褂虽然宽松，但是终究短了些，有些缓慢的上抬动作，随着举起的手臂，渐渐衣服被拽拉而起，显出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一簇水波般涌起，再紧凑细致地收束，沉默远观的人，眼底因此飞激出浪花。
偶尔也有弯腰动作，重伤的人毕竟动作艰难，却在努力坚持，腰慢慢地俯下去，腿部的曲线紧绷优美，流水般的滑畅。
沉默遥望的人，突然闭上了眼睛。
雪夜无声，隔窗远影。
他在这窗里据阑远眺。
她在那窗里心无旁骛。
却不知道，是谁，装饰了谁的风景。
※※※
仁化城外的一个无名小村，夜半寂静，灯火全无，但每间屋子里，都有人整束衣装，大睁着警惕的眼睛。
这是尧羽卫目前潜伏的地方。
马上就要离开冀北前往尧国，一应路线已经计划完毕，只是戚统领出去了一阵子，说是打探消息，众人等她回来。
黑暗中有衣袂带风声响，一条人影轻轻落地，手里还拎着东西。
落下的是戚真思，没有进纳兰述的屋子，却钻进了晏希的住处。
只有离群索居的晏希，他的屋子才只有他一人。
她一落地，晏希立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平平静静地道，“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前，你进过我房间，现在你终于又来了。”
他目光灼灼，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戚真思拉上床的模样。
戚真思尴尬地揉揉鼻子，将手中的一个小箱子递过去，道：“七年前我求过你一件事，现在我求你第二件事——这东西你给我保管好，但不到合适的时机，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晏希接过箱子，问都没问便点点头。
戚真思舒出一口长气。
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避晏希远远的，但纵观现在的尧羽卫，她能托付的，也只有晏希。
箱子里的东西，是许霖山交出来的，属于成王府所有重要的文书印鉴。戚真思先前混进城内，想打探君珂的消息，她当然知道成王府的密道，在密道口无意中遇见了许霖山。
许霖山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戚真思，也被戚真思要求交出了所有的东西，并安排他在城中原先尧羽卫布置的暗桩处先躲藏，风声过后出城远走。
戚真思拿到了这些东西，现在却不是使用的时候，文书信物都是死物，兵权在别人手里才是关键。这些东西，除了一些要紧军报，和冀北近期的情报她要留下分析外，其余的都是为纳兰述而保留，以待将来他夺回冀北再派上用场。
戚真思不敢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自己一人身上，想来想去，只有托付晏希。
晏希收下，她也微微放心，道：“那我先走，去看看主子。”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晏希忽然道：“你最近睡在他房里。”
戚真思背影僵住，半晌才开口，声音霎时阴冷，“那又如何？我以前也经常睡在他房里。”
“一年零七个月前，你就没在他房里睡过。”晏希语气漠然。
“现在他需要我。”戚真思答得简单，“晏希，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你在不安，犹豫。”晏希静静道，“你要做当初大长老要求的事了吗？”
“晏希！”戚真思霍然回身，眼神阴鸷，“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在天语图腾前发过的誓言！”
“戚真思。”晏希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抠住床板，仰头看着她，这冷漠少年，此刻眼底竟然晶莹闪动，“我们天语，从无只有一个选择的绝路，你不要——”
“是还有一条路。”戚真思狰狞一笑，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可是这条路，我若选了，你会后悔！”
※※※
小屋里的争吵只是一瞬间，下一瞬戚真思砰一声推开了纳兰述的门，进门之后就将门给闩上。
纳兰述静静睡着，他自昨夜昏倒之后一直没醒，体内的真气游荡不休，时有时无，虽然没有走火入魔，却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戚真思努力地等他醒，却又害怕他醒来之后，一切又换个模样。
她闩好门，向纳兰述走去，到了床边并没有停，直接甩掉了鞋子，上了床。
纳兰述静静睡着，丝毫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人侵入。
戚真思在纳兰述身边躺下来，睁大眼睛望着帐顶，半晌，一道细细的水流，从眼角滑落。
她没去擦那道水流，直挺挺睡着，等泪水在冰冷的空气里完全干透，才伸手，拉过身边的纳兰述，把他的肩，抱进自己怀里。
几乎刚刚抱住纳兰述，纳兰述身子就立即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胸膛上却真气鼓荡，隐约“砰”地一声。
戚真思受他无意识近身一击，顿时一声闷哼，唇角逸出血丝。
她擦了擦嘴角，没什么反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要想和纳兰述靠近，就必然是这个结果。
“死小子……”她咧嘴笑笑，一把拎住纳兰述耳朵，咬牙切齿地道，“十几年前天天都是我抱着你睡，那时候你小子拼命往我怀里钻，现在怎么这个德行？难道当真嫌我平胸？”
纳兰述没反应——即使是意识状态不清，他似乎也有一定的辨别和选择，拎他耳朵是可以的，碰他身体是不行的。
戚真思放下手，怔怔地叹口气，幽怨地道：“谁想占你便宜？碰一碰也不行么？你好歹得醒，我们才能走啊！”
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有点僵硬地靠在枕上，抓着纳兰述的头发在掌心揉，低低道：“小珂在城里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觉得她不会死，沈梦沉那个混账，怎么舍得让她死？什么小妾什么绞死，都是胡扯！他两人明明就是同脉之体，不然小珂也不会自尽，唉……这么个烈性子，你喜欢这么个烈性子，我也……”
她停住，眼睫垂下，眼神有点幽黯，随即又振作地笑了笑，“刚才我想去救她，可惜现在的成王府，还真是不容易进，书房里的那个地道，给许霖山用过一次，必然会被沈梦沉发现，万万不能用第二次，别的地方虽然还有地道，却离沈梦沉太远，出手救人只能一次，一旦被沈梦沉发现就前功尽弃，我想过了，等你醒了，你们先出发，然后我再……”
她停住了，再次把了把纳兰述的脉，她每次把他很多次脉，自然知道他没醒，不然也不敢和他说这些。
“他们嘴上不说，但其实都背后骂我隐瞒消息无情无义。”戚真思嘴凑在纳兰述耳边，悄悄道，“可是我告诉你了哦，你听不见，可不关我的事。”
纳兰述沉睡不动，戚真思放开手，静静坐起，头埋在膝盖上，抱紧了双肩。
这个桀骜凶厉的女子，此刻静室冷月下，背影看来竟有几分孤凉。
半晌她回头看看纳兰述，又看看天色，想了想咬牙道：“说不得用强一回。”
手一伸，搭住了纳兰述背部风池、大椎、肺俞三穴，按在穴道上的手指用力，就要将纳兰述拉近自己。
纳兰述霍然睁眼。
那双明澈又幽邃的眸子一睁开，瞬间光芒爆射，直直盯着戚真思，目光似警惕似陌生。
“滚开！”
戚真思一惊，手上力道却未松，还要再加一把力，纳兰述突然张开嘴。
噗地一股气流喷出，割面如刀，戚真思向后一仰手一松，纳兰述振臂抖肩，一股雄浑力道，刹那间将戚真思推了出去，砰一声撞在门上，去势犹未绝，竟然啪地撞破门板，穿门栽在了雪地里！
戚真思唇角殷红，倒在地下一时竟不能爬起，尧羽卫听见声响都扑出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呆了。
“老大，怎么……”
人人眼神古怪——这造型奇特啊，老大衣衫不整，还没穿鞋子，被主子从房里给扔出来，这这这……
“看什么看？”戚真思头一扬，“我去强奸他！没成功，就这样！”
她这么一说，尧羽卫们暧昧的脸色反而立即正经了——哦，两人一起练功来着。
对尧羽卫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要反着来……
※※※
戚真思支撑着爬了起来，脸色潮红，她这一两天已经几次这种待遇，也受了点内伤，当下让尧羽卫补好纳兰述屋子的门，回自己屋里疗伤了。
她不知道，她刚一离开，已经又闭上眼睛的纳兰述，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还是刚才那种发直却又极有力度的目光，那样狠狠看了屋顶半晌，眼睛里渐渐透出点奇特的迷蒙和疑惑之色。
此刻内息澎湃，却时有时无，而脑海里也是一样，似有无数光影缭乱，难以辨明，耳边有无数声音回旋，哭泣呼喊，最后渐渐凝成几个破碎的字，落入意识深处。
“……小珂……同脉……城内……绞死……”
纳兰述怔怔坐着，没能把这几个字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脉络，却直觉地坐起身，无声无息套上了外袍。
他下床，找到自己的武器，佩在身上，身边有面镜子，他瞟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宇微青，憔悴而消瘦，甚至下巴还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这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纳兰述只瞟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他的脑海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盘桓着那八个字，而那八个字，就像魔咒捆住了他，令他觉得，必须要离开，去城内。
衣袖一拂，后窗无声无息开了。
他晕了一天一夜，最了解他情况的戚真思都说过他暂时不能醒，尧羽卫都有点大意，几个卫士来来去去，专心修门板，帐帘半卷着，偶尔看一眼，只看见脚头半截被窝，还以为他在。
纳兰述身形一闪，便从窗子里越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
天光亮起，正是开城门的时辰，一大早士兵去开城门，推到一半推不动，低头一看，一个男子靠城门睡着。
“哪来的傻小子，半夜在城外睡觉，也不怕冻死！”那士兵骂了一声，却还算好心，推了推这男子，“起来！起来！开城门了！”
那男子抬起头来，一张染了霜的脸，眉毛上都结了冰晶，那士兵怔了怔，只觉得这人虽然憔悴苍白，可真是好看，但后面排队的人群让他烦躁起来，也没仔细看，便道，“进不进？快点！”
那男子起身，默不作声进了城，士兵看着他的背影，咕哝一句，“怪人！”
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送来了几张文书，士兵们一见来人马匹上的标志都恭敬地躬身——这是成王府的人。
“把这些张贴在城门上，快。”来人扔下一卷纸，策马而去，往其他地方去派发张贴了。
士兵们捡起纸卷，好奇地翻看，却是一张婚书，还有几张悬赏捉拿的画像，画像上巨额赏金，令这些贫苦士兵眼睛放光。
“抓到一个，就发财喽，也不用在这里苦哈哈挨日子了。”众人随口打趣，将婚书和画像都贴在城门上，百姓立即好奇地围拢来。
那个开门的士兵也在其中，抱着臂先看那婚书，“君珂沈梦沉结缡之喜？这都谁？两个名字都有点熟啊？”
再看那画像，其中一张他一眼掠过，正要走开，霍然又回头，飞快地凑上去，仔细看了几眼。
“是他！”
士兵呆在当地，傻了。
人竟然给自己放进来了！
这只能说太巧，纳兰述并不是得到婚书消息而来的，他到来在前，沈梦沉张贴画像和婚书在后，迟了一步。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在城门悬赏画像，就是因为沈梦沉并不认为，尧羽卫和纳兰述，会立刻奔入城内救人，只要戚真思在，她会用尽办法拦住纳兰述。只有婚书出现，戚真思才可能拦不住。那时再张贴也不迟。
可以说沈梦沉的推断不错，但世上事从来不按人力计算而行，意外，永在发生。
沈梦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纳兰述现在的奇异状态，导致戚真思也没能拦住他。
那士兵愣在那里，思考着是立即报告长官这个首犯已经进了城，还是隐瞒下这消息？
他看看画像上的赏银格，吞了口口水，无限懊恼——巨额赏金已经和他擦肩而过，因为就算城内的人抓到纳兰述，也不再是他的功劳，反而他有可能因为误将要犯放进来，而受到残暴的黑螭军的惩罚。
“李德，在想什么呢？有什么发现？”一个城门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打了个颤，摇了摇头。
“没有。”
※※※
纳兰述自然不知道城门这里，一个人的想法，令他逃脱了一次危机，他此刻正站在城内一条街道前，隔着熙熙攘攘围观的人群，看着墙上刚贴上的一张纸。
“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第十一章 抢亲
一大早君珂还睡在被子里，就被一堆堆的人吵醒。
有人站在她床前告诉她，姑娘你要成亲了。
“成你妹呀。”君珂双眼迷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到成亲这一天才知道自己要做新娘子，天下有比我更悲催的么？”
“新狼在哪呢？”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懒洋洋挥了挥。
“沈大人在后书房陪王爷说话。”
“成亲之日还在办公的新狼，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了。”君珂手收回去，缩进暖和的被窝里，不动了。
侍女等了半晌，被窝里鼓鼓的没动静，探头一看，她老人家又睡着了。
侍女们捧着妆奁傻在当地——没见过这样的成亲之日，也没见过这样的新人。
该怎么办？不顾一切叫醒她？还是去回报沈大人？
两件事侍女都不敢，虽然君珂和沈梦沉之间关系古怪，但很明显，两个人都最好别冒犯，花园里那几具尸首的模样，大家都记着呢。
身后忽然传来淡淡奇特的香气，门前罩下阴影。
侍女们回头一看，立即无声躬身退了下去。
君珂还埋在被窝里，不知道床边的人已经离开，睡了一小会儿，觉得静得奇怪，忽然又有人靠近床边，她闭着眼睛，伸手一挥，“叫我起来自己去成亲？没可能！我们那边的规矩，新狼得来接新娘。”
手突然被抓住，一股熟悉的郁郁香气里，有人低沉而带笑地道：“所以我来接你。”
君珂霍然睁开眼，沈梦沉含笑的脸正俯在上方。
他并没有穿红，却是一袭银袍，袍子质地奇特，云影缭绕，袖口袍角是少见的双层孱绣，隐约相连成蜿蜒的淡黑螭龙纹，披一袭黑貂裘，毛尖晶莹灿烂，和袍角的螭纹呼应，整个人华贵精致，风神超卓。
君珂有点失神，不是给美色惊的，而是发觉一旦不穿得那么宽松随意，正装打扮起来，沈梦沉的气质就很显眼，别说在豪贵无数代的三大世家子弟里，没人比得上，就是一般皇族，也没他这份尊贵。
更奇异的是，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沈梦沉，似乎有点像谁，不是长相，而是气质，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是谁。
这般好皮相，配上那般恶心肠，真是绝配。君珂撇撇嘴，眼光落在自己被他抓住的手上，一瞬间心中已经做了审视和计算，随即笑了笑。
沈梦沉抓着她的手，只觉得掌心手指细腻柔滑，练武的女子手掌多半有点粗糙，但君珂练武太迟，倒是个例外。那手指软玉温凉，乖乖卧在掌心，沈梦沉便有些恍惚，好像掌心里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只静默蛰伏，随时等待飞去的鸟。
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便不自知地微微用力，想要困住那想飞的翅膀。
君珂眉头一皱，他才霍然惊醒，手指微微一松。
眼神在自己手腕上掠过，君珂神情如常。
“敢问新狼，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婚礼？妾？平妻？正妻？”
“原先倒打算是妾的。”沈梦沉微微一笑，“不过当你亲手写了婚书，我也改变了主意。”
婚书上是君珂的名字，就算君珂现在反出朝廷，但她的身份仍在，名声仍在，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妾。
君珂撇嘴笑了笑，“敢问排场如何？几辆礼车？都是什么档次？劳斯莱斯幻影还是银影？席开多少桌？每桌什么级别的菜？宴客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在哪家饭店？几星级？”
她一堆怪话，沈梦沉却好像没听见，笑道，“这是我们俩人的私事，我们的私事我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要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君珂气结，这明明是昨天她说过的话。
“贺客。”沈梦沉直起身，“冀北睿郡王一人足矣。”
他身子一直，抓着君珂手的手指向下一滑，眼看便要滑到她的腕脉，君珂突然往他怀里一扑，打了个呵欠道：“帮我更衣。”
她这一扑，淡淡香气慵慵睡妆，未挽的长发散开来拂到沈梦沉手腕上，沈梦沉先是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到看她扑向的方向，正是自己胸膛，立即又退了一步。
他退，却并没有如君珂所料松了她手腕，毫不留情一拽，砰一声君珂跌落在床前地上。
君珂一声痛呼，立即咬牙忍住。
“想拖延时间？还是不想成亲？”沈梦沉微笑蹲了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家相公我耐心不太好，你还是乖乖穿衣打扮。”他指指窗外的红衣属下，笑道，“从现在开始，你每拖延一分，我便多增加十个人看守，你的纳兰述便会多十个敌人，你看着办吧。”
他还没站起身，君珂霍地一下爬起来，大叫，“来人！”
侍女应声而进。
“我要梳洗化妆打扮穿衣！”君珂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衣，“给我快点，半个时辰搞定，我要嫁人！”
侍女：“……”
沈梦沉立在那里，并没有露出如愿的笑意，脸色微微有些发沉。
她从来都这样！
知道用什么办法最能戳痛他！
“很好！”他笑，这回的笑声仿佛自牙缝里迸出，“半个时辰，我等你！”
※※※
半个时辰后，“盛装打扮”的君珂，进了院子门口等候的轿子。
她将在王府后院“出嫁”，轿子只需要从后院抬到前院“成亲”，再从前院抬回后院就可。
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成亲，但沈梦沉居然基本备齐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那些人，在院子外战战兢兢等着。
君珂出来时，每个人都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
新娘子……很美。
虽然歪戴凤冠，头发散乱，一根步摇要掉不掉，一双绣鞋拖在脚底，少戴一只耳环，多戴一串项链，左手一串镯子，右手什么都没有，喜袍上染了羊奶，袖口上沾了芝麻屑，粉擦得不匀，嘴涂得发紫，眉毛画得太粗，胭脂擦得太重……但确实还是很美。
美在秀致匀停，美在风姿超卓，美在眉宇间少见的英气又优雅，凌厉又悲悯的奇特气韵，站在那里，笑容很近，眼神很远。
君珂根本没有看四面奇异的眼神，她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天底下没有更挫的新娘子了吧？正好，最适合沈梦沉。
她的目光落在四面院墙，金光一闪，看见四周重重叠叠，护卫千重，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沈梦沉的强大，正在于他任何时候都谨慎潜藏，哪怕胜券在握，也从不掉以轻心。
轿子抬到前院，位置正好的“承安殿”，四面格局开阔，无处躲藏。
没有贺客，只有“纳兰迁”带着黑螭军统领区离坐在厅内，高近成带着另一批人梭巡在殿外，那批人个个眼神精光内敛，一看便知道都是红门教的高手。
在四面花木假山后，隐藏着无数持弓拿箭的人影，墙头之上，还埋伏着机关。
殿内外的高手是用来对付纳兰述的，埋伏的人，则是用来困杀尧羽卫的。
任何人只要闯进，可以说插翅难飞。
君珂垂下眼，无声叹息。
她从轿子里出来，四面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古怪的“呃”，赶紧掩住，偷偷看沈梦沉，立在大殿门口等候的沈梦沉面色不变，从容如前。
目光从君珂雷人的造型上掠过，他唇角撇出一抹淡淡的讥诮的笑意，他就知道，君珂从来也不愿意成全他一分。
哪怕他今日破例，盛装打扮。
哪怕他即使是一场假成亲，依旧揣着点小小喜悦，并安排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和所有议程。
哪怕他亲自挑选了君珂的首饰和喜袍，连耳环的明珠颜色都仔细考虑过。
她的心思和意愿，所有一切，给别人；拒绝和仇恨，留给他。
不过她依旧这么美，脂粉零落钗环歪斜，也挡不住那股骨子里的优雅特别气韵。
不知道谁能见到她真正盛装成亲时的模样？那又该是如何的绝艳倾城？
如果他看不到。
那么，谁也不允许。
沈梦沉眼底掠过一丝憎恨，笑意更浓。
“我的新娘。”他淡淡道，“永远美得这么特立独行，是不是？”
身后“纳兰迁”抹一把冷汗，连连点头，“是，是。”
沈梦沉又看一眼高近成，高近成上前低声道：“未曾在城门发现对方，可以确定尧羽卫不可能全部进城，纳兰述就算进城，也只能单身奔来王府，冀北武力现在全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帮助，他如果敢去找昔日旧属，咱们反倒省事。”
“纳兰述没这么笨。”沈梦沉淡淡道，“不过，文官呢？”
“主子。”高近成笑道，“文官有什么用？再说冀北文官，一向只按王令行事，王令可是在苏希手中呢。”
沈梦沉点点头，伸手去牵君珂，君珂手一缩，瞥一眼“纳兰迁”，微笑道：“王爷是我们的主婚人？”
成亲时新娘是不可以说话的，这位“新娘子”不仅没盖盖头，还主动开口，“纳兰迁”呆了呆，也不确定君珂到底知道多少，咳嗽一声道：“正是本王替两位主婚。”
君珂不等他说完已经漫步走开，抛下淡淡一句话。
“他今日割了别人脸皮让你冒充，将来你这张脸终有用不着的时候，到时候，你这秘密参与者，又该在哪里呢？”
顶着纳兰迁面具的苏希，呆了呆。
一瞬间心中一凉。
这个念头他隐约有过，但高近成信誓旦旦保证，他自己又觉得是沈梦沉核心组织成员，擅长改装，将来总是有用的，不至于被杀人灭口。
然而君珂这句话，将他内心深处不敢多想的隐忧唰地掀开——主子心狠手辣，绝情绝性，其实根本不会因为一个人有没有用，而心生怜悯留他一命！
他只是这一怔，对面高近成的目光立即射过来，严厉，充满审视和警告意味。
苏希立即努力控制好心底情绪波动，若无其事一笑，充满信心地道，“本王不明白夫人在说什么。”
“别叫我夫人。”君珂还是那个冷淡语气，“沈梦沉还未必有那个命娶我。”
苏希不敢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沈梦沉含笑挽住君珂手臂，在她耳侧悄悄道，“我不仅有那个命娶你，还有那个命，看你这辈子嫁不成想要嫁的人，你信不信？”
君珂沉默，随即一笑。
她这一笑竟然明朗灿烂，红烛高烧的堂内，也遮不住那股艳光，竟看得所有人都怔了怔。
她笑着踮起脚，也在沈梦沉耳边悄悄道，“信，你这么变态，谁是你对手？我现在觉得，嫁你其实还真不错，可以亲眼看见你一天比一天变态，一天比一天疯狂，一天比一天更绝情绝性不择手段，到最后，众叛亲离、至死孤独、仇人遍地，死无全尸。”
……
一阵静默。
堂上两人亲密相依，呢哝低语，看上去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在这成婚时刻依旧眉来眼去，情意绵缠。
谁也不知道那附耳的言语，如何恶毒而杀伤。
这是一对拼命的人，拼命要用言语的刀剑，刺到对方鲜血淋漓。
谁在意，谁先伤。
这阵静默里，高近成首先发现不对，感觉到杀气，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他一退，沈梦沉便直起腰来，瞟了他一眼。
一眼瞟过，高近成如被冰雪浇过，僵在当地，一直到沈梦沉携着君珂走开，才霍然而醒，后背冷汗涔涔。
……
不管有没有来客，“成亲”的仪程，依旧按规矩一样样进行。
只是进行得很慢，每个人都在等唯一的那位贺客，他不来，这婚礼就没法结束。
慢吞吞地牵上堂，慢吞吞地主婚，慢吞吞的行礼。
纳兰述始终没有来。
高近成等人已经露出焦灼之色，沈梦沉到一直神态自如。
“新人请饮交杯酒！”
喜婆有点古怪的声音传来，侍女们捧上托盘，托盘上两个金盏。
君珂眨眨眼——确实够古怪的，这天地还没拜，先喝了洞房交杯酒？拖延时间也不是这么个拖法，下面是不是要把喜床搬出来，一群喜婆撒上桂圆莲子红枣唱个喜歌先？
她抢先一步，迎上那个奉酒的侍女，二话不说把两杯酒拿在手里。
“退下去，快！”她低喝。
那侍女一愣，被她眼光一逼，惊得快速退了下去，远远走到堂边。
沈梦沉似笑非笑看着。
“妾身当为夫君奉酒。”君珂笑吟吟抓住酒杯，然后……
在两杯酒里各吐了一口唾沫。
……
所有在场的人，唰地低下头去，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两只眼睛！
君珂怡然不惧，抓着那两杯酒，笑问沈梦沉，“请问沈大人，打算喝哪杯？”
沈梦沉默立当地，脸上永久不变的笑意已去，衣袖无风轻动，眉宇间微红光芒一闪，似有杀气。
君珂垂着眼睫，看似畏怯，眼角余光却盯着他的胸口。
那一线晶红，果然渐渐变了颜色，红得更为妖异。
这是她昨天就发现的事——每次她刺激了沈梦沉，他胸口这处，就会色泽变深，刺激得越厉害，色彩越古怪。
君珂是知道那里的怪异的，她就是因为碰到那一线深红，才莫名其妙夺了沈梦沉内力，和他成为同脉之体，这里必然是沈梦沉的要害和真正的丹田，只有这里出现问题，才能对沈梦沉造成伤害。
发现这一点，她怎肯放过？
眼看着那线深红色泽变幻，沈梦沉内腑气息此刻必然翻腾，君珂眼神一闪，正要冒险出手——
“天阳知府携府丞，前来贺沈大人成亲之喜！”
堂中众人都一愣——沈梦沉这所谓成亲，虽然为了引纳兰述和尧羽卫过来，公开在城门张贴，但没有注明时辰，也没有对冀北各级官吏发布消息，这天阳知府，怎么会突然跑来贺喜？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连串传报之声已经传来。
“仁化知县携同知、通判前来贺沈大人之喜！”
“定海都司贺沈大人之喜！”
“古泉知县携属前来贺沈大人之喜！”
……
随着传报声，隐约便听见前院熙熙攘攘都是人声，更有人似乎炸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声震半城。
“怎么回事？”区离出殿，唤来护卫询问。
“统领！”一个护卫飞奔过来，“不知道怎么的，来了好多官儿，都抬着贺礼，挤在门口，说奉命前来贺喜沈大人，属下们将他们拦住不许进来，但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百姓聚拢来，现在门口热闹得不可开交，连路都堵住了，您看……”
堂上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好像都是在这附近的所有冀北文属官？
冀北掌管军权的武将，现在已经全部换成黑螭军或者红门教属下，唯独文官系统，是沈梦沉的弱项，他多年来致力于红门教的发展，这些人武力可以，文教却不行，沈梦沉也不是没有幕僚，但一方面这些人不够大批量的文官数目填充，另一方面论起政务娴熟程度，也不可能迅速取代这些老吏，所以冀北的文官系统，一直都是安全的。
沈梦沉要的是稳定完整的冀北，不是被外力干涉支离破碎的冀北。
如今附近文官，都赶来相贺，假纳兰迁也好，沈梦沉也好，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批人动手，掌控在手的局势，很可能会因此被动。
“你让属官前来庆贺的？”高近成厉声问苏希。
“怎么可能！”苏希连连摆手，“我隐瞒还来不及！再说婚书今早才贴到城门，是给城外人看的，城内的人根本没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两人都看向沈梦沉，沈梦沉脸色阴沉，厉声道：“你出去，驱散那些官员，就说沈梦沉不过纳妾，不敢当诸位大人亲身来贺，请各自回去，事后沈梦沉必备薄酒以谢。”
“是。”
然而已经迟了。
轰然一声，大门被踢开，隐约惨呼之声和人体飞落之声响起，堵在门口的护卫被踢得飞起，砰嗵不断栽在门内照壁前，门外鞭炮声凌厉地传了进来，夹杂着围观百姓的呼啸和嬉笑，一人领着一大群官员，大步而入。
那人进门三步就停住，并没有继续前进，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飞快地涌上来，看见那人却愣了愣。
“反了！反了！”本来就站在殿外的苏希最先赶来，抢前一步，指着那群冀北官员，大喝，“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还敢踢我王府正门一拥而入？你们要造反吗？都给本王滚回去！”
苏希并不认得领头那人，他进王府不过一年多，他紧盯着前面的天阳知府，眼神凌厉。
那群笑嘻嘻的官员傻住了，呆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声道：“这……这……不是王爷您通知，要卑职等前来庆贺，说要给沈大人一个惊喜的吗？还是睿……”
“你胡说！”苏希一听就急了，想也没想便截断他的话，“本王什么时候下过命令，嗯？”
“王爷……”
“命令是我下的。”
突然一声，苏希一怔，眼光转到领头那人身上，这回仔细一看，才觉得不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再也没想到这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霍然回身看沈梦沉高近成，那两人脸色铁青，用一种“蠢货！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的眼神狠狠盯着他。
苏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这下完了！
那人立在门前，长身玉立，神情冷漠，微微昂着头，声音似乎并不高，却传遍了整个王府里外，门内门外所有人耳朵里。
“沈大人作为王爷好友，在我成王府娶妻，我冀北一地官员，怎可不一尽地主之谊，亲身来贺？若让沈大人就这么冷冷清清娶亲，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冀北不懂规矩？”
他没有笑意地笑笑，“王爷大概日理万机，疏漏了这等小事，但我可不敢令成王府因此被天下百姓诟病，这等小事也不用劳烦王爷，我跑一趟罢了，我也有王令，冀北王属，还不致于不从，所幸他们都及时赶来，王爷你不必谢我。”
苏希脸色发白，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四面的官员们脸色却白了，心中叫苦不迭，尤其天阳知府，当即瘫在地下。
天阳知府今日一大早，被一个满面冰霜的人叫醒，认了好一阵才发现这是谁，王令一下，他立即起身准备贺礼，并按要求匆匆通知了属官和周边所有文官，一起赶来。
这些官员不是没有想过，现今的成王府已经不是原先的成王府，但是纳兰迁当初诛杀兄弟亲人，用的都是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成王之死也大肆发丧，极尽哀荣，并没有露出反意。而这些人别的事不敢，但都知道沈大人是王爷好友，给沈大人贺喜这事，怎么看都是好事，当即不敢违拗，急急赶来。
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苏希毕竟出身低贱，此时没有沈梦沉授意，便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又不敢回身去问，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汗珠。
对方却根本不给他思考回答的机会。
“我很不明白。”他道，“给沈大人娶亲，这么件大喜事，王府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这是在办喜事还是要杀人哪，我的……二哥？”
苏希张张嘴，退后一步，沈梦沉正要说话，那昂首向天不看任何人的男子，已经连珠炮一般地，问了下去。
“我不明白，父王身康体健，一个月前还和小弟通信，称要去冀北南线视察，如何突然就暴毙而亡？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大哥忠心王事，多年来一直在军中操劳，年节都很少回王府，如何就‘心怀怨望’被你诛杀，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三哥虽然和你不是一母所生，但你们年龄最近，彼此最是交好，你被软禁他数次为你求情，如何你一旦脱困，首先杀他？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小妹纳兰逦，王府嫡女，父王薨驾，她却未曾出现在葬礼上，小妹和我嫡亲血脉，我知道她便是病死也不会不参加葬礼，除非她一样被人所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他冷笑，盯着节节后退的苏希，“小弟当面，您居然不认得，您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吗？我的……二哥？”
“或者……”他微笑，狰狞的笑意，“这个二哥，不是二哥，嗯？”
纳兰述声音里外可闻，四面渐起低低疑惑议论之声，苏希脸上汗水滚滚而下，透过纳兰迁的面具渗出来，沈梦沉冷笑一声，“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拄剑而立的男子，霍然转头，盯紧了他。
他眼底阴火蓬勃，灼烧热烈，刹那间血色惊虹，当头劈下！
“冀北纳兰述！”他扬起下巴，傲然盯住沈梦沉和苏希。
“今日前来，不惜此身，一向我那丧心病狂‘二哥’，问一个人伦公道，第二……”
他长剑一指，冷光渡越，森然对准了沈梦沉。
“向夺人所爱兴风作浪的无耻之徒，要回我的，未婚妻！”

第十二章 争夺
一句“未婚妻”，四面突然就成了真空。
里里外外无数人，瞬间张大嘴，倒吸进冰冷的气流。
极度寂静里，沈梦沉突然笑了笑。
“睿郡王真是不怕贻笑天下啊。”他笑容满是怜悯，“你的未婚妻，你自己留不住，自愿嫁给了我，连婚书都亲手书写，公示冀北，你不回去反省自身无用，还好意思跑来，当着冀北官员百姓的面，想要强抢？”
君珂扬眉，立即便要说话，背对她的沈梦沉衣袖轻轻一拂，她喉间一窒，哑穴已经被点。
君珂脸色涨红，此刻眼光足可杀人，可惜沈梦沉背对着根本看不见，看见了，也一定若无其事。
纳兰述没有动怒，冷然立在当地，还是下巴对着沈梦沉，神情轻蔑，“沈大人，你一个青阳郡守三品官，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沈梦沉这回终于怔了怔，纳兰述一脚拖过门前石狮，大马金刀坐下，对他招招手，冷笑道：“来，本王今天亲自接见你。”
他这么一着，虽然狂傲，但四周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削爵旨意还没下来，成王府喋血内乱并没有对外公开，以纳兰述的爵位，要求沈梦沉见礼，无可厚非。
纳兰述今天不进成王府，在大门口卷了这么多人围观，看似冒险，其实极其聪明，掐准了成王府目前的一切都要维持冠冕堂皇，掐准了沈梦沉还有下一步计划，不打算撕破脸皮，干脆堂堂正正，拿身份压人。
沈梦沉只是那一怔，随即就笑了。
“是。”他笑道，“今天是下官的好日子，如愿抱得美人归，下官完全是欢喜疯了，连给郡王见礼都忘记了，真是该打。”
他轻飘飘说着该打，漫不经心上前，一躬到地。
“这一躬，”他笑道，“是见过睿郡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纳兰述目光憎恶，不言不动，也不叫起。
沈梦沉自己站直，众目睽睽下，居然又是一躬。
“刚才一躬，是论爵位身份，这一躬，是我沈梦沉本人对郡王表示。”
他一边躬下身，一边反手一拉，君珂明明已经后退，他这一拉，就将君珂拉到了纳兰述面前，手指一搭已经搭在君珂肩上，轻轻向下一按。
“这一躬，”他笑，“是我夫妻，在此谢郡王殿下海量宽宏，将君珂赐于我。令她甘心下嫁，婚书证情。王爷成全之恩，梦沉感激不尽。”
他掌心一压，君珂便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像瞬间砸下了一座山，压得她下意识腰一弯。
她心中一惊，一抬头，身边是沈梦沉流转诡谲笑意，面前是纳兰述隐隐疼痛目光。
这目光，是纳兰述今天到成王府门前来，第一次落在她身上，两人目光这么一触，君珂只觉得纳兰述的眸子极黑，深如万丈渊，深渊之底，烈火缭乱，看得人竟然一眩。
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烈火烧着了丹田，心中没来由一恸，立时惊觉——不能弯！
这一躬，便是对纳兰述的伤害。
这一躬，便要坐实纳兰述“成全她和沈梦沉”之名。
这一躬，便将在冀北百姓面前，令纳兰述师出无名。
这一躬，已经饱受伤害的纳兰述将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在沈梦沉这样的强敌面前，方寸稍乱，便将一败涂地。
她咬牙，吸气，顾不得会泄露已经恢复的部分功力，腰背一挺，死死抗住了沈梦沉压下来的内力。
两股内力一交锋，她脸色瞬间一白，但弯下一点的腰，慢慢直了起来。
沈梦沉脸上的微笑淡了淡，手又往下按了按。
君珂只觉得背上又压下一座山，压得她心头一重喉头一甜，然而她沉默保持微笑，手撑在膝上，仰着头，抗住。
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有点抖，巨大压力下手背皮肤都绷紧如白布，绽出青筋。
四面沉默。
所有人都看出诡异，这一躬，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因为“新娘子”不肯。
新娘子颤抖、昂头、青筋毕现，额间微汗，却斜睨着压在肩上的那只手，露出咬牙切齿的微笑。
万众凝固，人们微微张嘴，震惊于那沉默的坚执，无声的骄傲，死不妥协的强硬。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底怒色和痛色一闪。
随即他抬手，淡淡一笑，“不敢当沈大人自说自话这一礼，沈大人难道就没看见，你那‘新夫人’，似乎有些不愿吗？”
他手一抬，一股劲风无声射出，将君珂身子往上一提。
君珂只觉得肩上压力一松，瞬间吐出一口长气，再慢上一刻，她就真坚持不住了，但她已经做好打算，就是骨头碎裂趴到地上，也绝不会将这个躬，躬下去。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忽觉压在背上的力道，迅速地转了个方向，从她经脉中滚滚流过，直奔向外。
隐约砰然一声闷响，沈梦沉压在君珂肩上的手往上一跳，纳兰述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白，君珂霍然一低头！
一低头，将一口即将喷出的血死命咽回了肚里。
就在刚才一刻，天杀的沈梦沉用她的身体做战场，迎上了纳兰述扶持她的那股内力，施展了偷袭！
更要命的是，沈梦沉利用同脉之体，自如使用她的内力，不仅自己内力直奔纳兰述而去，还顺便掳走了她好容易积蓄起来的真气，同时转化为一体，攻击了纳兰述！
纳兰述那一抬，只是想助她站起，肯定不敢用全力，所以刚才那一击，就是她和沈梦沉联手，偷袭了没有准备的纳兰述！
她发觉后努力试图后撤内力，于是也反激伤了自己。
君珂心中怒火熊熊，如果眼睛里能射出火焰，沈梦沉早已骨化飞灰，然而此刻那人安好无损，悠然在她身侧，被内力拍开的手又压回了她的肩，笑意浅浅，从容如一，“王爷言重了，我这新娘是有些不愿，但她是不愿对你行礼，梦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内子要这么厌弃王爷，想必和王爷素日为人有些关系？不过没什么，”他含笑凝注君珂，当真深情脉脉，“便再有天大厌弃，我相信内子也能转过弯来，这点面子，还是该给王爷的。”
他手掌一按，纳兰述冷哼一声，衣袖再次一拂，“沈大人可听过，强扭的瓜不甜？”
两人真气再次隔着君珂凌空交击，一压一扶，两股真力以君珂身体为战场轰然碰撞，君珂眼前一黑，只觉得似有铁板在心前猛拍，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碎裂，体内好容易稳定的内息疯狂窜动，一波波巨浪般撞击得她呼吸发紧意识崩散，难受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她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唇边隐隐迸出鲜血。
心中忍不住绝望呼喊——不想今日命丧此地！
纳兰述沈梦沉，已经拼上了内力，任何人在这时候退让就是死，而她君珂，不管谁赢，都八成是她最先死。
对面被逼入内功相拼境地的纳兰述，忽然转眼对她看来，君珂心中一震，迅速舔掉自己唇边血迹，支撑着露出微笑——她不能让纳兰述为她分神，高手拼内力，心神一分，必死无疑。
然而她脸色青紫，眼中神光将散，瞎子也看出她正面临死亡危机，这一笑只更令人觉得凄惨悲凉，四面已经响起唏嘘之声。
纳兰述眼底深渊，因了她这面临死境也不想拖累他的一笑，刹那涌起巨浪千层！
一直眼角余光盯着君珂的沈梦沉，眼神也突然跳了跳。
纳兰述眼中恸色一闪，随即毫不犹豫，收手！
君珂眼前一黑，若不是哑穴被封，就要高呼，“不要！”
她沉浸在惊恐绝望的情绪中，没注意到自己肩上沈梦沉的手，也微微一缩，有离开的趋势，只比纳兰述慢一秒。
不过看见纳兰述终于先收手，沈梦沉眼底笑意一闪，又放了回去。
……
此刻极度绝望，为君珂穿越来从未感受，本就重伤未愈，眼看前功尽弃，自燕京之变以来的压力和折磨，终于将此刻的君珂压倒，她闷哼一声，霍然闭眼！
她不要总被沈梦沉钳制，令纳兰述处处被动！
她不要看见纳兰述横尸自己面前。
她要调动残余的真气，最后和沈梦沉拼命！
意识狂潮卷涌，残余的内气奔腾，一怀昏眩里她正要拼命，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炼气化炁归鼎炉，神照意引汇百会……”
这声音听来熟悉，动听至华丽，令人一听便永不能忘。
君珂此时已经来不及辨明对方到底是谁，声音一到，她心中一动，体内真气自然而然顺着对方指引，沿督脉上升到夹脊关，再升到头顶百会穴，一周天之后，内腑丹田，突起大光明。
明明不能内视，但是意识就是感觉到此刻丹田华光四溢，似有乳白色明珠般的物质缓缓升起，随即潜藏在内腑很久的一股莫名真气被引动，起初还如涓涓细流，瞬间便汇聚如天河，明光灿烂，刹那洪流！
轰！
闯金鼎、过窍关，越十二重楼！
君珂眼底爆出喜色，正要出手，那声音急喝：“不可！”
君珂一惊，那声音已经道：“收回内力。现在不是使用的时辰，沈梦沉已经在查探你的内力，他是你的同脉之主，被他发觉，你会被牵制。”
君珂咬咬牙，将那股悠悠升起的大光明之力又收回原处，这个人的话，她还是要听的。
因为这是梵因。
闭关很久，连燕京之乱都没有出面的梵因，此刻竟然在冀北。
君珂闭上眼睛，默默感觉自己刚刚被引动的奇异真气，这股真气，连她自己都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此刻终于被开启，只觉得博大浑厚，明光普照，并有极大的自疗功效。
这真气……来自梵因？
君珂突然想起燕京梵因闭关的小院，想起自己当初仓皇逃奔的那一夜……
她的脸微微一红。
此时心中一安，霍然想起纳兰述，纳兰！纳兰怎样了？
她惶然睁眼，有点忐忑不安地向对面看去，生怕看见一具横陈的尸首。
地上有血。
她心中一跳。
眼角触及一方染霜黑袍，她视线缓缓上抬，看见纳兰述精致下颌，紧抿唇角，微白脸色，紧闭的眼睛……
她舒出一口长气。
他还活着。
君珂心中感激，眼睫微湿，但同时心中也涌起疑惑——沈梦沉居然没有利用刚才纳兰述收手的绝好时机，一举杀了他？
“刚才你试图以命反扑，沈梦沉的精力，转到了你身上。”梵因的声音淡淡在她耳边解释，“因为你，他也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君珂心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她开不了口，无法询问梵因的打算，又不敢东张西望找梵因位置，怕引起沈梦沉疑惑，心中暗暗焦灼。
梵因却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缓缓道：“静观其变。”
这句话刚落，远处就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惊喜大呼，“梵因大师法驾降临冀北啦！”
“梵因大师！”
“圣僧！”
在成王府前围观的百姓官员，注意力顿时被那呼喊声吸引过去，很多人开始向外挤，君珂心中一急——和尚在搞什么！这些无干人等在，沈梦沉才没办法公开对纳兰述下杀手，一旦人都被他吸引跑了，她和纳兰述怎么敌得过整个成王府？
人群刚刚如潮水般向外流，转眼那潮又缩了回来，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梵因竟然是往成王府的方向来了。
沈梦沉脸色微微一变——梵因居然来了！
别人他可不在乎，哪怕带来大军，也不过兵来将挡，但梵因可以说是唯一例外，这是整个大燕的宗教信仰，精神领袖。代表的是另一个领域的神权至尊，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百姓最为捍卫的对象，弑君，百姓也许未必在乎，但是动梵因，谁都得掂量下，会不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
“立即使用第二套计划！”沈梦沉一个眼色，红门教徒和黑螭军流水般奔出来，准备不顾一切先驱散人群，将纳兰述关死在成王府门内。
还在闭目疗伤的纳兰述霍然睁眼站起，抬脚一踢，座下石狮子倒飞而出，轰然撞上成王府厚重宽阔的大门门轴上，吱嘎一声裂响，门轴被撞断，两扇大门倾倒。
“纳兰述！你竟然敢毁坏冀北王府正门！”苏希怒喝。
纳兰述若无其事拍拍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我踢我家大门，于你何干？”
沈梦沉一拂袖，决然道：“射！”
事已至此，无需顾忌，大不了将这目击者，全部杀了！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纳兰述一个倒飞，身形一闪，已经躲到了刚好倒下的半扇大门后，脚一撑，那门立住，像一个巨大的盾牌，正挡在他身前。
惨呼连声，一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被射死，血流满地。
“火弩！”沈梦沉断喝。
粗如儿臂的火弩箭，啪一下在半空炸开，星火飞溅，将那些躲避不及的文官衣服纷纷烧起，狠狠钉在半扇大门之上，瞬间就是一个大洞！
再厚的门板，也经不起这么几箭，沈梦沉冷笑，“纳兰述，你有本事一辈子躲在门后，不过我有个好法子教你，你身后不是有很多百姓么？快拿来当挡箭牌，这么多人，一人挡一次，够你活很久了。”
这声一出，在门口围观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火弩箭纵横飞射，星花连射，被纳兰述闪躲之后，便穿越王府正门，在百姓头上接连炸开，四散火花里，惨呼不绝，而纳兰述遮身的门板，也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被攻破。
沈梦沉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啪。”
一道弩箭被纳兰述击飞，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正冲着一个少年的背心，那少年躲避不及，神色惊恐，闭目等死。
“呼。”
蓦然一道白影飞闪，将那少年拦腰一卷，正避开那弩箭，随即白影一弹，仿若一个人的手臂，将那少年轻轻放在安全地域。
放下那少年后，那白影依旧没有停，半空一旋，将飞射来的弩箭一把抄起，束成一束，笔直一射，射入前方无人空处。
“圣僧！”成王府门前广场上，山呼如潮。
那截白影此时悠悠坠地，不过是一截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绢，透过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绰约的人影。
那人影刚才还在远处，一转眼已经立在了成王府门前，雪色衣襟微微飞起，从容温雅，合十微笑。
那是天地间一抹清光，浊世里一道轻云，他存在，尘埃退避，无限欢喜。
便纵烟火升腾，血战尸首，此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屏息，看那人立于风中。这样一个人，即使处于万千人群，也令人觉得他遗世独立；即使清晰立于视野，也令人觉得炫目失措，像看见包裹在光晕中的神祗。
有人忍不住看看奢艳高贵的沈梦沉，看看沉凝清越的纳兰述，看看洁净温华的梵因，眼神越发迷茫。
因为梵因的到来，人越来越多，此刻沈梦沉再想下死手，已经不能。
“梵因大师，所为何来？”苏希在沈梦沉示意下，含笑当先开口。
“无意云游此地，发觉城南有冤魂呼号，唤我超度。”梵因笑容似有歉意，“匆匆赶来，不想却是冀北王府。”
“天下何处无冤魂？”苏希听着沈梦沉传音，冷笑一声，“大师如果连随便几个冤魂都要自燕京远奔而来超度，那也实在太忙碌了些。”
“相逢便是有缘。”梵因注目于他，微微一笑，“施主，最近有无觉得梦寐不安？并时常肩部沉重，若有重物相压？”
“你怎么……”苏希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沈梦沉眼神阻止，但一霎间脸上的神情，已经证明了梵因的话。
“一人之身，如何担两人之魂？恶业悬顶，终将自毁。阿弥陀佛。”梵因淡淡一句，惊得苏希浑身一炸，踉跄后退，脸色大变。
“大师便是神人，也救不得这天下所有有孽苍生。”沈梦沉立即接过话头，笑容可掬邀请梵因，“自上次京中武举，好久不见大师，今日既然冀北相逢，何不进府叙话，王爷和在下，仰慕大师久矣，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谢王爷和沈相邀请，我还有要事，不敢多留。”梵因一句回答，令沈梦沉眼底闪过喜色。
同在京中多年，他也算了解梵因，这位虽然不从佛门规矩，其实却是最虔诚的佛门释子，修的入世禅，为的出世身，只要不在他面前大肆屠杀百姓，以他的性子，未必会管纳兰述死活，这人一向认为天命有归，顺其自然，是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试图改变什么的。
今日，不过巧合罢了。
“既如此，恭送圣僧。”沈梦沉微微躬身。
梵因一笑，看也不看纳兰述君珂，转身便走。
沈梦沉绽出笑意。
梵因走出一步，突然停住，喃喃道：“咦，此间有生魂不灭，还有冲天冤气？”
沈梦沉笑意僵住。
“圣僧。”立即有好事百姓道，“此地正是有纷争，刚才睿郡王和沈大人争未婚妻，两人各执一词，至今还没有说法，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您老圣断，不如理一次这说不明的官司。”
“红尘家务，和尚如何能管。”梵因闭目微笑。
“这不算家务吧。”立即有人道，“如果睿郡王强抢人妻，或者沈相夺人所爱，今日过后，只怕便要有人命官司。何况为这事，刚才已经有百姓莫名冤死，如今成王殿下一是郡王兄长，二是沈大人好友，自然是要避嫌的，那么纵观整个冀北，现在除了您，这死结，还有谁能解，谁配解呢？”
“是啊，想必两位贵人，也一定乐意您来处理的！”
“圣僧便施展大智慧大神通，也好免一场无妄之灾。”
百姓纷纷附和，梵因微笑不语。
沈梦沉眼神阴鸷，心中暗怒。
这隐在人群里的“百姓”，口齿这么流利，言辞这么锋利，哪里会是一般人！
此刻他也知道事情不对，梵因哪里是不管？明明是管定了，还挤兑得他不能反对。
“此间事若不了结，必将血流成河。”梵因还是那种令沈梦沉看了痛恨的淡然歉意微笑，“生命作养，绝非易事，不容践踏。既如此，和尚今日便多事一回，为睿郡王和沈大人解了这官司——郡王，您可愿意？”
纳兰述放下门板，神色漠然，“一切凭大师吩咐。”
君珂皱起眉，觉得他的神情语气好像都有点异常，眼神里一直跳跃的阴火，好像忽然又不见了。
梵因看向沈梦沉。
“大师发话，梦沉岂敢不从。”沈梦沉又恢复了自如微笑，“只是梦沉有一事不解。”
“请讲。”
“无论君珂是谁的未婚妻，这都是她闺阁内事。”沈梦沉笑得阴冷，“大师便有通天智慧，也不能判定君珂该是谁的未婚妻吧？难道大师曾施展彻地神通，潜入君珂闺房，听了她女儿心事？”
这话明显就是攻击了，四周百姓怒不可遏，当即纷纷斥骂，梵因神情不变，垂下眼睫，“沈大人说笑了，言为心声，君姑娘心意，自然该问她自己。”
“眼见都未必是实，耳听也八成有虚！”沈梦沉冷笑，“君珂连婚书都亲笔书写，对我情意，怎能有假？她已经将嫁给我，已经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选择？再说，就算我退一步，如若有人故意偏袒呢？如若有人被挟制呢？如若有人施展摄魂之术呢？”
君珂怒极反笑——尼玛！天底下会干这样的事儿的只有你自个！
“我佛门有一神通，相信诸位都听说过。”梵因低眉，手一招，一只头顶有冠的雪白小鸟振翅飞来，衔一朵金色奇花，落于他掌心。
金色花瓣，在雪白修长的掌心绽放，空中有幽幽奇特香气散开，那香气，闻见的人，都有瞬间恍惚。
“这是摩柯婆罗花，忘却之花。”梵因的笑容便如这金色花瓣，笼罩在迷离的光华里，“迷失于尘世的旅人，遇见摩柯之花，一次忘却人间恩怨喜乐，三次才将旧梦拾起，如果两位识得此花，便知道和尚做不得假。”
“那又如何？”沈梦沉轻蔑一笑，“大师想让君珂闻花？”
“初见摩柯婆罗，一切恩怨爱恨，都将短暂消散，只留本心。”梵因淡淡道，“任何言语都或许矫饰，任何指证都有人质疑，那么，我们可以不必问任何人，只问君姑娘的本心。”
“本心？”
“两位都称与君姑娘情深意重，都称得她倾心相许，孰是孰非，不如问问君姑娘。”梵因手一招，金色花朵缓缓飞向君珂鼻下，“我可以保证，摩柯花一现，爱恨恩怨俱无，君姑娘对两位的感情，将回归原点，此时若有谁能唤醒她跟随，谁就是她内心深处，真正心事所向。”
纳兰述默然昂着头，沈梦沉眼神一闪。
摩柯花他也听过，从形状香气来看，梵因不至于作假，如此一来，情形反而对他有利。
沈梦沉有自知之明，如果君珂意识清醒，心怀对他的憎恶，必然不会响应他，他也万万不会同意在君珂意识清醒时，询问她的任何意见。
但摩柯花令君珂丧失爱恨，那他就胜券在握。
他红门教，摄魂蛊惑之术，才是天下独步！
今天的事，因为纳兰述的出其不意和梵因的搅局，已经无法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众目睽睽束手束脚，一不小心还可能坏了他之后的计划，唯一能够扳回的机会，倒就是这个所谓的赌局。
“好。”沈梦沉淡淡一笑，“只是今日之事，其实在下已经受了侮辱，我公布天下的入门之妻，却要遭受抢夺，还要被迫用这种方式，在万人面前重新选择，所以，如果最终小珂选择了我，破门抢妻仗势欺人的睿郡王，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我若输，将命留给你。”纳兰述冷冷道，“你想了很久了，只要你拿得去。”
“郡王言重。”沈梦沉一笑媚然，“您和王爷是亲兄弟，我岂敢对郡王有任何不利？郡王若输了，今生不得再纠缠我妻，并且和王爷化干戈为玉帛，带同你的尧羽卫好生留在王府，从此兄弟同心，好好辅佐你的兄长，如何？”
“是啊小弟，为兄也很期盼从此你我解开误会，咱们兄弟，好好守护冀北，你若想要这冀北王位，哥哥立即让位给你。”苏希急忙附和。
纳兰述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答复沈梦沉的赌注，只盯着沈梦沉，“你若输了，又如何？”
“我若输了，立即将君珂拱手奉上，任凭郡王去留，并且我本人，立即离开冀北。”沈梦沉自信一笑。
“君珂不是你的东西，不需要你送来送去。”纳兰述漠然道，“我只要她自由。”
君珂心中一震，眼底微湿。
梵因垂下眼，低宣佛号。
沈梦沉脸色微微一沉，随即笑起来，“那么，请吧。”
“君姑娘。”梵因微笑，“请。”
君珂抬起眼，看向梵因，大燕神僧眼眸明光洞彻，辉光灿烂将她笼罩，她在那样的眼神里，心情渐渐平静而温软。
金色摩柯花在眼前绽放，香气牵萦过去未来。
她低头，深深一吸。
眼前似有白雾腾起，氤氲如梦幻。
人生至此，无数往事，滔滔瞬间如长河，奔腾到天尽处海那头，化为碎涛无数，掠入云烟。
千古时光，刹那过。
回归亘古宁静和永恒。
在一片空灵里，她听见有个声音，高而远地响在天空。
“一柱香，请两位唤醒她，方法自便。”
“沈大人，你先请。”

第十三章 诉情
沈梦沉笑一笑，神情从容自信，缓缓转向身侧的君珂。
君珂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并没有变得茫然，但是眉宇宁静，这段时间饱受磨折产生的戾气全无，肌肤隐隐散发晶莹光辉，竟比先前美上几分。
沈梦沉看着这样的君珂，心中一动。
突然想起初见，撞入他轿中的少女，那时气韵也是这般晶莹纯澈，不经风霜。
不过一两年，谁拂了广袖，染她一身苦累疲惫，眉间风雪？
沈梦沉心中涌起淡淡怜惜。
这样的怜惜，令他没有选择自身功法中比较霸道的摄魂之术，只用了较浅的摄心之法，在短暂时辰内，令对方意识为自己所控。
沈梦沉很有自信，对于受伤状态的君珂，这样的摄心，足够了。
眼神一凝，幽光微浮，沈梦沉向着君珂，柔声道：“小珂，看着我。”
君珂颤了颤，听话地抬起头来。
沈梦沉眼中露出笑意——这是最关键的一关，只要君珂在第一句话服从了他，之后便自然为他所控。
气息涌动，正要继续施术，沈梦沉心口突然微微一痛，真气到了那里，稍有阻滞。
他微微皱眉，知道是因为君珂数次三番激动他的怒气，引起真气不稳，此时强行施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万一遭受反噬，倒得不偿失。
心中一动，他微微一笑，盯着君珂眼睛，嘴唇微动，传音。
“小珂，马上有人蛊惑你，不要管他说了什么，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最后一句重复三遍，君珂眼底空白的神情一凝，直直注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沈梦沉唇角弯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退开一步，回首笑道，“按说今日是郡王打上门来，令我夫妻受到侮辱，我先唤醒小珂也是应该。不过既然我夫妻目前客居王府，得成王殿下关照，客随主便，还是让郡王先吧。”
他一番话光风霁月，坦荡自如，本来百官百姓见先前鞠躬那一幕心有疑惑，此时倒觉得，也许其中另有隐情，这沈大人，明明还是个君子嘛。
梵因抬头看了看君珂，君珂刚才的动作眼神，都被沈梦沉遮住，没有人看见，现在一切如常。
“沈大人自愿相让。”梵因转向纳兰述，声音沉凝，“那么郡王请。”
纳兰述一直闭着眼睛，听见梵因这一声，眼睛一睁，华光四射，他盯着君珂，并没有立即靠近她，只是轻轻唤：“小珂儿，你为什么在这里？”
君珂抬起眼，眼神漠然。
“小珂，你让我很生气。”
君珂微微皱起眉，四面围观者都呆了呆——有这样唤醒人的吗？一开口就是责怪，什么好脾气的姑娘，也得掉头就走吧？
“小珂，我曾对你说，但望你别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处安好。”纳兰述深深叹息，“你总是不听话，真叫人受不了。”
“我让你离开，你非得跟了来，扮丑扮得惊天地泣鬼神——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眼睫毛微微眨了眨，似乎对“扮丑”两字有点反应。
也难怪，丑扮到那种程度，对于女人，真是不能不印象深刻的莫大牺牲。
四面百姓却因此注意到君珂的新娘扮相，才发现君珂造型雷人，哪有欢喜嫁人的新娘打扮成这样的？四面窃窃之声响起，虽然顾忌着沈梦沉和王府，但眼神渐渐都有了变化。
“我让你好好呆在云雷大营，不要踏入燕京阴谋，你却不顾一切进入燕京，城楼之上以死相胁，换得尧羽卫顺利出城——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口齿清晰，神情平静；君珂静静聆听，除了眼睫偶尔微眨，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百姓们有点失望，纳兰述却仿佛没有在意。
“我让你在我羽翼下悠闲度日，不要介入武举，一个姑娘家拼死拼活，夺那状元之位，还要费尽心思镇服那群大爷，几个月来睡不成一个好觉，何苦？何苦？你却希望你自己更强，好有机会帮到我——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微微仰起头，一瞬间她脸上光辉更盛，似乎也因此隐约回溯武举的努力和盛景，四面百姓此时才想起来她是谁，不断响起低呼惊叹之声。
“是咱们大燕第一位武举女状元呀！”
“云雷军的统领！”
“我听说她在擂台之上连战连胜，还以为是怎样一个眼如铜铃腰阔八尺的女英雄，居然看来这么娇弱！”
“是咱们冀北出去的女武状元呢，当初咱们骄傲了好久，现在看来，确实应该和郡王更有交情。”
……
沈梦沉微微冷笑。
纳兰述，你够精明，先声夺人，场景回溯，但你费尽心思，也唤不回已经中了术的君珂！
……
“我让你不必学武。纳兰述和尧羽卫，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我为此和小戚一搭一唱，诱惑你折磨你，总想要你抗不住艰难自动放弃，你却宁可遍体鳞伤，也要不成为我的拖累——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声音里，多了深深怜惜，君珂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迷茫。
……
“我让你自己走，不要陷入冀北的陷阱，你孤身一人，没有武功，怎么逃得过那些人的魔掌？你却执意跟在我身后，为了给我示警，不惜闯入沈梦沉轿中，为了将我被追杀的实情告诉我的父王母妃，忍受沈梦沉的折磨逼迫，却在成功之后悄然离开，都没容我当面相谢——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眼光转向沈梦沉，冰冷隼利，杀气森森，君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着转向沈梦沉，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沈梦沉微笑，笑意无辜。
四周百姓茫然。
……
“我让你从地道先走，不要被冀北王军抓获，你却等在地道下，在我狼心狗肺的兄长万箭齐发下，拼命打开地道救了我，为此卷入我兄长夺位阴谋，被迫和我一路逃生，以至于后来被人所擒，千辛万苦才重得自由——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停了一停，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心打开外面的白色薄膜，将那东西握在掌心。
“小珂。”他深深凝视君珂，“你这么不听话，我从来也拿你没办法，如今我也不听话一回，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我拿出这东西，每次我一掏出来，你脸上表情便像想要逃，我喜欢你这样窘迫的神情，却又不忍心总让你这样窘迫，只好将它仔细收起。可是今天，小珂，让我试试，让我看见熟悉的你。”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片“41厘米加长绵柔夜用创口贴”。
“有汗，仔细着凉。”纳兰述迎着君珂目光，轻轻道。
君珂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创口贴”上。
雪白的、柔软的、压印心形图案的，散发着芳香的，“创口贴”。
被贴身藏在纳兰述最里衣处，几层包裹，从不离身，这么长时间，因为密封得好，依旧色泽如雪，不染微尘。
这是令君珂最尴尬的东西。
这是令君珂最为触动的东西。
这是她当初无意滚落，被纳兰述作为至宝收存，相隔时空的纪念品，镂刻了小儿女一段青涩羞赧的初遇。
君珂的身子晃了晃，脸上闪现一阵薄红，突然抬起了手，似乎想要将这东西抓起。
纳兰述眼神一亮，迅速将“创口贴”收起，霍然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抱紧我！”
初见，墙头少年，带笑喊出的第一句话。
君珂一仰头，纳兰述扑来，全身心毫无防备，空门大张，尽在她眼前，身在半空，无法回旋。
君珂眼底厉色一闪。
一直密切关注她神色的沈梦沉，露一抹冷笑。
纳兰述，你以为以情动人，就可挽回君珂？以为情景重现，就可一切如前？
此时此刻，不过找死！
纳兰述扑近。
君珂抬手，突然一声厉啸，五指一伸，直戳向纳兰述前胸！
纳兰述身在半空，避无可避。
四面惊呼，梵因失色。
“铿。”
一声低响，仿佛指甲与金铁之物交击，随即君珂一声痛呼收回手，指甲断落，指尖破皮！
纳兰述一个翻身跃了回去，似乎没受伤损，他怔怔落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败。
君珂也怔怔站在原地，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似乎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全力一戳，怎么就没抓出对方的心？
沈梦沉盯着场中，露出放心和疑惑的双重神情。
放心，是因为方才君珂的出手，凶猛决断，一往无回，绝对是要人命的杀手，君珂中了他的术，至此刻毫无疑问。
疑惑，是因为纳兰述没有受伤，按说君珂这一爪，便是他沈梦沉在那样的情形下都难免重伤，怎么纳兰述没事？
莫非他有护身宝衣或者深藏不露的金钟罩？
此时四面哗然，百姓们听完纳兰述的唤醒，再看两人神情，都觉得君珂的选择毫无疑义，不想变起突然，竟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阿弥陀佛。”梵因的佛号惊醒了怔怔的人们，“郡王，你输了。”
纳兰述怔了一会儿，脸色微微苍白起来，神情居然又恢复了漠然，淡淡道：“我输了。”
四面唏嘘，沈梦沉笑意盎然。
“不过，我输了，也未必代表他能赢。”纳兰述冷笑。
“世间情意，不是如簧之舌，便可掠夺。”沈梦沉悠然上前，“郡王先前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君珂就算神智暂无，内心深处想必也有所辨别，她定是不忿于你如此捏造事实，污蔑于我，才对你下手。郡王，这也算是你一个教训，须知事可做，话不可乱说。”
“此话原样奉还。”纳兰述冷冷道，“否则我怕你经不起天谴！”
沈梦沉仰首向天一笑，神情轻蔑，大有“天谴是个什么玩意”之态，只是最终没有说出口，悠然缓步到了君珂面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等下，等我说完，说爱我。”
传音刺入君珂脑海，君珂恢复了先前的神态，极慢极慢地点头。
四面围观的人，自然听不见传音，只看见根本不让纳兰述靠近的君珂，却任沈梦沉拉住了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和刚才睿郡王的感觉相反。”沈梦沉微笑俯视君珂，“你在我面前，一向温柔听话，乖巧可喜。”
“初见你。”他掠掠君珂鬓发，姿态温柔，“我在轿中为歌姬画眉，你为了躲避追杀，冲入我轿中寻求庇护。”
“我以为你是敌人，当即出手，你落地时为免伤及歌姬，连换三次武器。”沈梦沉轻笑，“当时我便注意了你。”
他对君珂微笑，君珂抬起头，望着他，眼神渐渐也浮现欣悦。
“你受伤晕倒，我带你去王府治伤，为此谎称你是我的小厮，请名医柳杏林治好了你，只是我突然被心怀叵测者攻击，无奈之下受伤远走，没来得及带走你，导致你落入敌手。”沈梦沉瞥一眼纳兰述，“我至今记得我离开之前，你暗示我愿意自奉枕席……”
“沈梦沉！你无耻！”纳兰述一声怒喝。
沈梦沉抬头，笑笑。
“下面的话我说出来，立即便能赢你。”他淡淡道，“但是为了我夫人声誉，我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君珂目光波动，似有感激之色。
“你我情意，无需这等证明，也足够令觊觎者输个干净。”沈梦沉笑道，“别的不说，燕京一遇，你钻入我的轿中，救我一命，成就你我同脉之体，自此后生死相随，血脉不离，这事，便是梵因大师，也是知道的。”
他笑看梵因，梵因垂目，淡淡道：“是。”
沈梦沉笑得更满意，君珂扬起脸，牢牢注视着他。
沈梦沉伸手入怀，也掏出一个小纸包，“郡王拿出的那古怪玩意，是否是小珂的都未为可知，在下取出的这物事，却是小珂亲笔，此生托付，天下独一无二。”
他将油纸展开，取出一张纸，拿在掌心，对着四面一展。
众人目光都落向那张纸，纸上花里胡哨，乱七八糟，有长翅膀的猪有乱麻一样的花，有长角的黑鬼怪有大眼睛的娃娃，有碎裂的心有乱窜的蛇，看得人眼花缭乱气息断裂，不过中间那行大字还是认识的，“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这样的婚书独一无二，每个人都看得瞪大眼睛。
君珂眼睛一亮，眼底空茫神色如突然被吹散，换了鲜活光彩，竟然慢慢伸出手。
有风从失去大门的门洞里吹进来，将婚书吹得飘然欲飞，沈梦沉原本以掌力将婚书吸附在掌心，此刻便伸手将婚书拿起，两手各执一只角，略略一展，便待收起。
就在这两手都拿住婚书的一刻。
君珂慢慢伸出的手，霍然闪电般拍了出去！
“砰！”
深红衣袖一卷如火焰，一掌拍在空门大露的沈梦沉前胸！
“啪！”
掌力击在胸膛轰然一声，猝不及防的沈梦沉一仰头，先喷出一口鲜血。
君珂霍然抬头，眼神清亮，哪有迷茫之色！
她冷笑，化掌为指，一把抓向了沈梦沉。
她才不会在此时将沈梦沉拍飞，她要留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梦沉勉力抬手一掌回拍，砰地接下君珂一掌，两人真气相撞，沈梦沉借力向后退开。
两人一进一退，隔着烟尘抬头互望，神色都有几分惊异——惊异君珂这一掌伤了沈梦沉，却并没有伤及她自己。
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有空找出答案，沈梦沉刚刚退出，纳兰述的身影已经鬼魅般闪了过来，正挡在他的退路上，杖尖一点，点向沈梦沉后心。
这一招点出时似乎平平无奇，但劲气在中途发散，竟如平地起飓风，呼啸狂狷，四面的人呼吸窒息纷纷后退，身后花木无声无息粉碎，数丈外的青石地面竟然“咔”一声，裂出细微的裂缝！
眼看受伤的沈梦沉在这样的巨力下连腾挪都不可能，必将死于这一杖下，忽然人影一闪，挡在纳兰述杖尖，扑哧一声低响，鲜血飞溅，但这人的全力阻拦并没有完全拦住纳兰述含愤全力一击，一道白光越过鲜血，从那人身上穿过，依旧不依不饶，击向沈梦沉后心。
沈梦沉头也不回，抓过一个呆住的侍卫一挡，杖尖再次穿那人而过，啪一声击在沈梦沉后背膈俞穴，沈梦沉一声闷哼，身子一软。
纳兰述伸手要抓沈梦沉，那最先拼死阻拦的高近成，一把将沈梦沉推开，同时大叫，“救主子！”
惊呆了的红门教徒被这一声喊惊醒，纷纷涌上，要接住重伤退后的沈梦沉，然而红影闪过，地面烟尘卷起，君珂窜了过来。
君珂不顾一切奔出，此时她的去路上只有苏希一个假王爷，那人下意识想挡，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之前君珂和梵因说过的话，心中一寒，已经滑落到手中的匕首，停在了掌心。
这一停，君珂已经从他身侧卷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沈梦沉。
她抓住沈梦沉，那边纳兰述眉间带煞，狠狠盯住拼死替沈梦沉挡下杀手的高近成，冷笑，“杀了你也不错！”
杖尖一绞，震碎内腑，高近成连惨呼都没发出，已经软倒在地气绝。
这人可以说是成王之死和纳兰逦受害的间接凶手，如今终于死在了纳兰述之手。
纳兰述这一杖用尽全力，穿透高近成之后，竟然杖身依旧直奔地面，轰然一声，在地上击出一个丈许大坑。
这一杖倾尽全力威力如许，却被一再阻挡，气流反震，纳兰述心头烦恶，体内并未完全稳定的气息一阵逆涌，忍不住晃了晃。
一只手将他扶住，却是梵因，乍逢惊变，所有官员百姓要么惊呆当地要么纷纷走避，只有龛里花不动如山，雪白的袍角在风中飘拂。
“君姑娘被沈大人唤醒，却唤醒了恶念。”梵因淡淡道，“若非深仇，断不能有如此举动，沈大人，孰是孰非，相信已有公论。”
沈梦沉脸色灰败，淡笑闭目不语。
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此时已经纷纷涌上，将四面围成铁桶，再不顾光天化日撕破脸皮，各式武器纷纷对准场中几人。
梵因一挥衣袖，笑道：“诸位父老，今日事已毕，请回。”他这一声声音不高，四面百姓却都听得清楚，随即前面的人都觉得有大力柔和一推，人群因此潮水般退了下去，退出了危险区域。
君珂的目光却落在纳兰述脸上，那一击之后，纳兰述的眼色竟然露出茫然之色，君珂不禁眉头一皱，纳兰述刚才那一击，将沈梦沉座下高手都瞬间击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沈梦沉和他平常水准，是不是使用了什么不该使用的武功？
“君珂此心此身，从来都属于自己，可毁不可夺。”她垂下眼，看看闭目不语的沈梦沉，“沈大人，可想过今日一败涂地的原因？世间一切皆可控，唯独人心，不可以。”
“小珂。”沈梦沉睁开眼，淡笑看她，“今日容你在这里痛快一次，记得多说几句，因为下次就绝没有这机会了。”
君珂冷笑，不打算和他斗嘴，对梵因微笑，“劳烦大师先行。”
梵因携了纳兰述的手，从容转身，君珂眼见他把住了纳兰述的脉门，而纳兰述毫无抗拒的转身，眼神也一闪。
回想起刚才，虽然纳兰述武功如常，言辞清晰，但好像每次发话，都是在梵因说话之后。
难道纳兰述其实心智混沌，是梵因一直以佛门心法助他清醒？
梵因拉着纳兰述迈出大门，刚走出一步，霍然四面墙瓦之上，冒出持弩精锐侍卫，门边脚步杂沓，隐约有大队士兵接近。
几个穿着王府属官衣饰的男子从府内奔出来，脸色狞厉，“放开我们主子，否则万箭穿身！”
君珂毫不客气一把抓住沈梦沉向外便走。
“叫你站住——”隐藏在王府内的红门教徒怒喝。
君珂听而不闻。
“射！射！”有人指向纳兰述和梵因。
命令一下，墙头上却没动静，红门教徒惶然抬头，劈啪连响，那些趴在墙瓦上的埋伏的箭手，竟然都从墙上跌了下来。
这些人直挺挺跌到地上，姿态古怪，一看就知道已经气绝。
人跌落了下来，弩箭却还留在原地，人影连闪，一群人翻了出来，半跪于弩箭之后，动作娴熟左右一插，各自持弓交错射箭，一边对着王府围墙外的广场，一边对着王府里面包围来的红门教徒和护卫。
抬弩、搭弓、抹弦，这些人一出手，就展现了超卓的眼力和膂力，几乎人人都是神射手级别，连射、斜射、连珠射、一弩多箭……铮铮铮铮连响，强劲凶猛，箭无虚发。
几乎刹那间，隔墙的惨呼就震破了天，而院子里气势汹汹包围向君珂的人，节节后退，神色惨变。
尧羽卫到了。
冀北乃至整个大燕都可以称为精英的尧羽卫，此刻终于展现了第一护卫的强势和能力，他们射箭看起来似乎不快，其实已经到了极速，以至于空中只有虚影，虚影尽头就是血液和生命！
他们将武器的功用发挥到极致，不仅每一支箭都不浪费，甚至每一支箭都要收割两条以上的生命，即使是红门教高层高手，在这样隼利凶猛的攻击下，也不敢贸然冲入箭雨，去拦截梵因和纳兰述。
红门教徒退了下来，神色阴冷——你们射箭再凶猛，终究箭矢有限，等你们射完，看你们还得意什么？
沈梦沉被挟制，众人并没有太多理会，这是因为沈梦沉一落入君珂之手，便发出了暗中指令——不必管我，格杀勿论！
红门教徒生死都握于沈梦沉之手，不会违拗他任何命令。
所以君珂挟持了他，却到现在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墙头一轮箭射完，梵因早已拖着纳兰述行出王府之外，越过赶来后被箭射乱的黑螭军，远远地去了。
而君珂抓着沈梦沉，落后一步，也已经到了府门口。
红门教徒正要一边追一边发出全城救援号令，一条黑影一窜，窜上了墙头角落，从屁股后摸出一堆奇怪的东西，三两下组装成一柄巨弓，手指一抹，十箭上弦！
一弦十箭，还是重弓，天下没有这样的射技，一时连追兵都怔住。
那人眼神冒火，表情狰狞，瘦筋筋的脖子顶着个大头，正是瘦得风可吹走，偏偏尧羽卫内力第一的许新子。
许新子和鲁海，一个瘦而有力，一个壮而轻盈，尧羽卫两大奇葩，如今奇葩只剩一枝，孤单单的瘦猴子，将仇恨和杀气，都凝练在了自己的重弓里。
“嗡！”
重箭巨大的震动令四面空气都似起了波纹，十丈方圆的人都被这一声震得耳鸣发晕，内功差一点的人两腿发软，心知这样的箭必然凶悍绝伦，赶紧纷纷躲避。
然而心中凛然的人们等了一阵，却发觉毫无动静，抬头一看，君珂早已跑远，墙头人影全无。
被耍了！
红门教徒勃然大怒，当即纷纷追上。
这些人愤怒得失去理智，没有发现脚下不远，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透明的线，贴在地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冲出去的红门教徒，哪里还记得看脚下，当先一人，正踩在那线上。
隐约一阵嗡嗡声响，淹没在愤恨的叫嚣里。
有人听见这阵声响，疑惑地停下脚步四面张望，想要找到声音来处，却被身前身后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向前冲。
就在红门教徒团成一团向外追杀的一刻。
“咻咻咻！”
地面那根线猛地绷直，随即一阵轻微震动，嗡嗡之声刹那连响，声音刚刚传入人的耳膜，转眼十柄冷电，顺那根透明细线轨迹，划裂长空，穿入人群！
黑色重箭，像天神手中利刃，狠狠戳进黑压压人团！
哧一声，挤破了生命的脓包。
鲜血大团溅开，人群密集重箭凶猛，又失去防备，几乎每一箭，都穿上三四人，还要在最后一人胸膛处炸开，将身边的人再炸伤！
惨呼声里，蜂拥而出的红门教徒立即散开，不成阵势，人人仓皇躲避，一时之间再顾不得追敌。
院墙外。
躲在墙后的许新子眼底闪过兴奋嗜血的光，手一抽，将斜架在墙头的巨弓收起，连同那透明细线都收回，背在了身后，临走还不罢休，窜上墙头，对着下方一团混乱，呸出了一口唾沫。
浓痰远射，落在红门教一个高层的头上，许新子哈哈大笑，追着自己已经离开的兄弟狂奔而去。
而君珂，趁着刚才那一团乱，早已以沈梦沉为盾牌，穿过黑螭军的包围，跑远了。
※※※
在转角的街外，尧羽卫牵着马匹等候接应，到此时才能看出，纳兰述和尧羽卫，在冀北根基之深，仓促之间，又是在早已被沈梦沉背后严密控制的冀北，他们居然想要多少马，就能立刻凑齐。
君珂赶到时，梵因和纳兰述已经不见，戚真思也不在，留下来接应她的晏希道：“趁还没来得及合围，他们先走。”
君珂点点头，没注意到晏希有点古怪的脸色，却有点忧心纳兰述的状况，正常情况下纳兰述不可能丢下她先离开，到底他是怎么了？
“委屈沈大人和我同乘一骑，送我们出城先。”她一笑，将沈梦沉毫不客气往马上一墩。
“小珂你掳了我有什么用？”沈梦沉咳嗽一声，懒懒地笑，“这里可是冀北，不是燕京，不是沈家，难道你认为我一个青阳郡守，能令冀北罢兵？”
“能。”君珂毫不犹豫地道，“即使对外你控制成王府的计划没有显露，但以你的谨慎，一定已经让假纳兰迁通令全冀北，务必全力保护你，现在的冀北，我不掳你我掳谁？”
“丫头还是这么精明。”沈梦沉还是那不急不忙模样，“聪明得连我都着了道儿，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受同脉之体影响？”
君珂瞟他一眼，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八成是和尚的内力的作用，但是遗憾的是，她原以为自己的同脉之体已经解去，正在狂喜，此刻先前那调动出来的内力慢慢收回，她发觉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依旧没有消失，只是被梵因的内力压制，没有动静而已。
她现在可不敢冒险去试同脉之体到底存在与否，此刻可不是受伤的时辰。
当然实话是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的。
“同脉之体？什么同脉之体？”她扬起眉，一脸惊诧，“难道你没看出来吗？摩柯婆罗花就是解你同脉之体的解药，我闻了之后，同脉之体就解了啊。”
“哦？”沈梦沉不是很相信地挑起长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以为你智慧通神？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君珂冷笑。
“摩柯花是真的，为什么你没有被迷惑？”沈梦沉问题很多。
“谁说我没被迷惑？”君珂笑得得意，心情好，眯起一只眼睛看沈梦沉，“啊我好恍惚，我现在看见的是一只长獠牙的狐狸，好可怕！”
她插科打诨，没一句正经话，手却紧紧按在沈梦沉后心，一点也不放松，沈梦沉垂下眼睫，轻轻一笑，心想捆她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这姑娘也越来越奸坏，或许有一日，他也真会着了她的道儿。
摩柯婆罗花没有起作用的原因，他大概也猜得着，君珂看起来是只嗅了一次，但只要梵因愿意耗费功力，将花香逼成一线，送入君珂鼻中，她想什么时候清醒，就能什么时候清醒。
所以她对纳兰述的攻击，也是事先算计好的。
今天只能说，上了和尚一个恶当，就连他也没想到，那清静无为的出家人，骗起人来也是响当当的。
君珂挟制着沈梦沉，在剩余的尧羽卫围拥下一路出城，果然没人敢追，连红门教徒都没有追过来，出郊外十里，远远的君珂已经看见梵因，和纳兰述正并行，他们立在原地，看样子是等她一起汇合，君珂正要扬声招呼，纳兰述一个踉跄，突然栽了下去。
君珂大惊，险些放开挟制住沈梦沉的手，忽然前方一道人影闪过，从梵因手中，一把将纳兰述抢了过去，然后绝尘而去，连梵因都一时未觉，愣在那里。
君珂认出那身影是戚真思，倒放了心，尧羽卫此时悬心纳兰述，也纷纷追了上去，留下一部分陪在君珂身边看守沈梦沉，此时他们已经弃马进山，打算从城郊的涡山穿过，直线离开冀北，君珂正思量着在何处放归沈梦沉，如果同脉之体不能杀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废了他？一边思考一边还要挟制沈梦沉，也就没注意到，她已经走到一处奇特的地形前。
“咦……”她脚下一松，赶紧站住，头一低，眼前一晕。
“小珂。”沈梦沉的声音，带笑响在她耳侧。
“我很想知道，我们的同脉之体，还在不在？”
他的手腕，诡异地一翻，突然便翻到了君珂的腰上，一把揽住她，便往旁边的一处突起的山石撞去。
“来吧！”

第十四章 一吻心劫
面前山壁嶙峋，尖石突出，撞上去就是一个脑浆迸裂的结果，沈梦沉飞撞而去决然猛烈，君珂哪里来得及挣脱，惊得闭上双眼，一瞬间心中只滚滚流过三个字——不会吧！
不会吧？沈梦沉会寻死？
不会吧？死也要拖自己一起？
不会吧？眼看胜利在望，却要莫名其妙撞死？
“唰！”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没有来，前冲的身子撞在空处，一些柔软的东西拂面而来，似乎是枝条刷拉拉乱响，随即眼前一暗，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君珂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正要大叫向不远处尧羽卫梵因示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随即脚下一空，身子向下一栽。
蓦然的失重感令君珂脑中一晕，险些又要骂——沈梦沉今儿得了自杀病了？
好在下去不很远，双脚就落地，因为和预想的高度不一致，反导致没有准备的君珂双脚被震得发麻，她腿一软，随即发现沈梦沉已经脱离了她的钳制。
君珂心中一慌，随即又平静下来，沈梦沉无论如何已经重伤，而自己虽然有伤，但被梵因提示调动的内力已经恢复，怕他什么！
四面很暗，隐约有潺潺水声，空气十分潮湿，君珂眼中金光一闪，已经将黑暗的环境看了个清楚。
这里像是山腹中的一个洞，不大，却幽深曲折，壁上隐约还有几个洞口，不知道通往何处，山壁上缓缓渗着水，慢慢聚集，再滴落不远处一个圆形凹坑，那凹坑边缘平整，像是人手雕磨，凹坑附近还有些年深日久的碎骨，看不出兽类还是人类，再远处有点枯草，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兽，曾经睡过。
抬头向上看，上头应该就是他们跌下来的地方，大约也就三丈高，斜伸出一点平台，就算有人无意中误入，也不过会以为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隙，很难发现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里给人感觉，不像兽洞也不像人住的地方，给野兽住太精致，给人住又太简陋，别的不说，光是这潮湿阴冷的空气，正常人便受不了。
君珂一边打量，一边慢慢移动脚步，沈梦沉似乎在出神，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君珂移到山壁边，唰一下拔出剑，在山壁上一阵猛敲。
却没有预想中清越振鸣之声，这山壁敲上去沉闷厚重，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黏土，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敲吧。”沈梦沉头也不回，“这山壁质地特殊，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你倒是可以借此练练腕力。”
君珂泄气地放下武器，这什么见鬼地方！
回头看看沈梦沉若无其事模样，很明显他一开始就知道，难怪根本不管她。
无法发出通知，君珂也静下心来，一边监视着沈梦沉的动作，一边寻找出去的通道，沈梦沉始终都有点神不守舍模样，蹲在那枯草堆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君珂眼睛掠过壁上的几个山洞，眼神一亮。
那山洞是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她看看沈梦沉背对着她，咻一下便窜起来，直奔向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洞，唰一下便窜了进去。
一进洞她险些就被里面的气味给熏昏出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让人想起积年毒物的泥潭、满是血浆白骨的山谷、人体在落叶堆里腐烂，野兽在战利品中寻找内脏……黑暗、污浊、腥臭、中人欲呕。
君珂晃一晃，捂住鼻子就要退出去，眼睛一低，看见地上居然也有稻草，虽然也烂掉大半，但隐约可以看出，铺得比下面的还整齐，明显是有人睡过，旁边挖出的一个石洞里，还有用以点燃的油脂，君珂凑近去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这味道……这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的油！
“尸油”两个字从她脑海中掠过，在此刻潮湿狭窄的洞中，令她浑身一炸，再也不敢呆下去，赶忙向后退，这一退，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前方山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难道是出去的路？君珂心中的恐惧顿时散去，大着胆子向前探去，底下沈梦沉始终没有动静，似乎不打算干涉她的任何举动。
走出不过几步，也就是那个稻草床床头不远，地面果然出现缝隙，缝隙之下，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光影缭乱，君珂好奇地趴下来，凑上缝隙一看——
“唰！”
一道黑色的细影，腾地窜起，半空中倏地一弹，尾钩狠狠蜇向君珂眼球！
君珂唰地弹起，动作过剧，砰地弹在洞壁之上，撞得那尸油倾泻，落了几滴在她发上。
君珂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恶心的油，惊魂未定摸摸眼皮——还好，还在。
就在刚才，她已经感觉到那黑色的尾钩，冰凉而腥气，已经触及了她的眼皮！
穿越至今历险不少，却在刚才，险些就废了一双眼睛！
“别随便对地下看。”沈梦沉的提醒，此时才凉凉地飘过来。
君珂怒气勃发，冷笑，“你还有多少伎俩？拜托一次性拿出来！”
沈梦沉不答，缓缓掀开衣襟，坐在外面大洞里的那堆脏烂的稻草上。
君珂心砰砰跳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再也不敢靠近那缝隙，站开一定距离，眼神里金光一亮。
缝隙之下，渐现轮廓。
底下似乎还是一个洞一样的空间，里面却爬满了各式毒物，毒蛇毒虫，蝎子蜈蚣，挤挤挨挨，盘旋回绕，数量多得惊人，一大团一大团地纠缠蠕动，看了令人心头烦恶欲吐。
君珂腿有些发软，退后一步，她一生至此，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毒物，这大群恶心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造成巨大的冲击力，让人眼前发花，心头颤栗。
随即君珂便发觉了她眼前发花，未必就是给吓的，底下那些东西，拥在一起，正缓缓升腾出淡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出来的时候是淡灰色，慢慢往上升腾的时候，便渐渐发红，到了缝隙口，成了一种熟悉的，鲜艳欲滴的胭脂红。
君珂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放心，你毒不死的。”沈梦沉的声音淡淡传来，“它们认得你。”
这话让君珂浑身又是一炸，怒道：“它们认得你还差不多，一样的毒！”
“它们当然认得我。”沈梦沉不急不怒的回答，让君珂一呆。
她怔在洞口，看看底下，再看看尸油灯，又看看沈梦沉自进洞以来，便沉凉漠然的神情，半晌，动了动嘴唇，有点艰难地道，“这里……你住过？”
沈梦沉笑了笑。
这一刻黝暗光线里，光鲜亮丽的豪门子弟，超绝出众的雪里白狐，一向懒散自如操控这世间风云的当朝右相，笑得沉黯，竟令人恍惚凄凉。
凄凉。
像看见落雪里琼楼崩塌，三千里繁华一朝梦散，斯人寂寥而去，空留一地落花。
君珂呼吸有点发紧，眼神茫然地看看四周，这潮湿山腹，浊臭石洞，遍地毒物，满壁尸油，竟然是眼前这个华丽奢靡得像生在金莲里睡在琼浆中的男子，住过的？
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衣着喜欢宽松，因为他曾经睡得那么狭窄，翻身都不能。
为什么他气息特别浓郁奢靡，因为他曾经日日经受世间最恐怖的气味，以至于日后走出山洞，他依旧觉得满身浊臭，不得不用更重的气味，来让自己忘记那样的噩梦般的味道。
为什么他喜欢黑色的轿子，因为他即使走出噩梦，其实还在噩梦之中，方形的黑暗轿子，就像另一个微缩版的山洞，他在其中，永远在其中。
他的恐惧在这里，他的依托也在这里，茫茫世界，大千宇宙，他就算夺了天下，灵魂依旧禁锢在这一方黑色的天地里。
君珂颤了颤，不敢再想下去。
世人外在有多华艳，内里便有多千疮百孔。
“老头子。”沈梦沉突然掠了上来，立在君珂身后，远远望着那条缝隙，似乎在祷告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是你媳妇，有点不听话。不过我目前还没想把她带去和你作伴，你就慢慢等着吧。”
君珂顺着他的眼光，看向缝隙之下，浑身又是一冷，连那句“媳妇”都忘记辩驳，急急问：“老头子？你师傅？在这下面？”
“我师傅？”沈梦沉笑容讥诮，“我哪来的师傅？他？他配？”
他悠闲地对下面望了望，“这么多年，这些小家伙还没死，看来这附近必然有人遭殃，君珂，你不是眼睛很厉害？难道你就看不见，底下到底有谁吗？”
君珂怔了怔，那些东西那么恶心，她刚才当然没有仔细看，此时调转眼光再看，才发现那些一团一团的，都盘在很多骷髅上，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头骨。
“小家伙们都喜欢脑袋。”沈梦沉笑意轻轻，“所以，各取所需。”
后面四个字让君珂浑身一颤，到嘴的一句话都不敢问出来，半晌才痴痴地道，“你师傅……哦不老头子，脑袋给你扔了下去？”
“你还真是了解我。”沈梦沉满意地看她。
君珂苦笑，什么了解不了解，完全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之后的推断，只不过这次是超级暗黑系的。
某个倒霉的老头子的身体在哪，君珂已经不想问了，她只祈祷快点离开这个山洞，另外，走路小心，千万不要踩到任何骨头。
沈梦沉却取出火折子，将尸油灯点燃，在那堆烂稻草上坐了下去，神态自如，竟然比他在外界看起来还要轻松些。
“以前我就在这里，看老头子练功。”他指指底下大洞的那堆稻草，“他从不教我，但也不阻止我看，我记得刚来不久，有一次我看见他平地飞了起来，十分羡慕，他便叫我跳下来，说会托住我。”
君珂探头看看一丈多的高度和不平的地面，咽了口唾沫，不想问还是问了出口，“然后？”
“然后我跳下来了。”
“然后……”
“然后我腿断了。”
“……”
半晌的沉默，还是沈梦沉先开了口，“我在地下躺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开始爬，三个月之后才能站，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学武，不然就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
“等我答应学武之后，他还是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
君珂退后一步，抿紧了嘴唇。
“学武其实是小事。”沈梦沉淡淡道，“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饥饿。”
地上有几块碎骨，他随意地踢了踢，道：“这是王二伯的，这是李小三的，这是张护卫的。”
君珂看着那几块已经辨不出部位的碎骨，那东西一直在稻草床附近，她原先还以为是兽骨。
“我可对这些骨头没兴趣，是老头子逼我留的。”沈梦沉随意一笑，“他说食物是上天恩赐，要有感激之心，吃下去了，留点纪念。”
君珂想笑，突然又想哭，酸楚疼痛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咽喉里，她难受得用手抓住衣襟。
“他们是有功之臣。”沈梦沉将碎骨在手中抛着玩，“靠他们，我们吃了很久，其实我吃的时候一直战战兢兢，因为是一个个按顺序来的，大家都吃过同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后来便都没了。”碎骨在掌心交击出清脆的声响，沈梦沉眼眸凉凉，“只剩一个我，我等着他命令我去洗洗干净，他每次都是要人洗干净才肯动手，我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一天天地等下去，我也要疯了。”
君珂打了个寒战。
孩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吧，无意落入魔爪，身边护卫死绝，而且是被一个个杀了吃肉，他一天天看着同伴被杀，一天天吃着同伴的肉，一天天想着下一个就是自己，明天就是自己的肉被那张嘴咀嚼……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煎熬！
君珂抱紧双臂，来抵抗内心深处迸发的寒冷——如果是她，也宁愿死！
“本来他也想吃掉我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觉得留下我更好，他留我活命，我分了他一份口粮，他自然不高兴，时时总要逼我觅食。”
沈梦沉指指上头，平台之上有乱草，那里也有碎骨。
“我那时还小，也没有本事打猎，这山也不大，没那么多猎物，好在天天都有伤痕，往路边一躺，躺上一两天，总也能碰见一两个路人猎户，推下洞去就有肉吃。”
“别……别说了……”君珂声音虚弱，靠在洞壁上。
沈梦沉笑一笑，当真不说了，他到现在脸上也没什么悲伤沉郁表情，若无其事，一派漠然。
君珂心却很凉。
一个人只有被黑暗彻底卷入，沉溺黑暗并觉得处身于此才是大痛快大自在，才不会因为黑暗而感到痛苦。
无处救赎，因为不觉得有罪。
是什么样的人，将他彻底沉入罪恶的渊薮里？
“你……”半晌她幽幽问，“为什么会落入这里？”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这是冀北，一处无名小山，燕京离这里还远得很，沈梦沉一个世家子弟，就算游山玩水也没道理到这没风景的小山，何况听口气，他那时年纪还小。
君珂对沈梦沉的身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在燕京时，也接触过一些沈家人，但谁也不像沈梦沉的性子。好吧，沈梦沉这德行百年难遇，沈家出了怪物也正常，但沈梦沉行事也从来不顾及沈家，他在冀北搞风搞雨，一点也不顾忌还留在燕京的沈家，这就不正常。
“想知道我的身世，是吗？”沈梦沉转过头，幽光浮沉的眸子，入洞以来第一次看住了君珂，“我曾经发过誓，只有愿意一生相随我的女子，才能知道我的一切，君珂，你能吗？”
君珂窒了窒，让她窒息的不是此刻要回答的问题，而是沈梦沉刚才那一问，眼神底，竟然微微流露出一丝期盼的神情。
期盼……
君珂几疑自己眼花。
可能吗？
她的沉默，令沈梦沉渐渐垂下眼光，半晌，有点自嘲地一笑。
“今日是巧合，这么巧你们走了涡山，经过这里，这里，我也有很多年没来了。”他站起，伸了个懒腰，“就算故地重游吧。”
他身形这一起，君珂突然发现了不对劲，沈梦沉先前还脸色苍白，重伤难支，但在底下打坐了一会，在这洞口坐了一阵子，脸色已经恢复了很多，而且行动神态，都很自如。
他的伤势，有好转了？
君珂一回头看见了那个满是毒物的缝隙，缝隙很窄，但还是有些毒蚁蜈蚣之类躯体小的毒虫，源源不断地爬出来，这些东西像是听从指挥的士兵，排成一列，并不惊扰她，却只奔着沈梦沉而去。
君珂紧紧盯着那黑而细的一条，然而就算她眼睛是X光，也没看出那些东西最后到底去了哪里——那些东西在距离沈梦沉袍角一寸处便消失，连烟尘碎屑都没留下，到底怎么消失的，是被内力摧毁还是自动不见，连君珂紧盯着都没看出来。
到了这时候，君珂也不禁心底叹息，这叫不叫天不肯绝沈梦沉？抄近路走个涡山，居然巧合地走到沈梦沉的旧地，好容易翻身挟制他一回，居然转眼就给他又翻了过来。
如今他堵在洞口，自己在洞里，这洞里面没出路，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下面那个毒虫窟，她宁愿和沈梦沉死拼一场，也不愿意跳到下面去。
都是刚才心神浮动，被他钻了空子。
“小珂。”沈梦沉转过脸来，艳丽眉目在这幽暗诡秘环境里，像一朵摄人心魄的毒花，“过来。”
君珂很想大声对他说句“不！”但声音到了喉咙口还没发出来，那直线往沈梦沉爬去的毒虫蜈蚣们，突然唰地一个转身，像得了命令一般，挥舞着大螯和细爪，前后左右向君珂包抄过来。
与此同时底下毒蛇甩尾，蝎子磨墙，啪啪唰唰地一阵瘆人的摩擦之声，即使隔着一层地面，君珂也觉得脚底发凉发麻，忍不住要跳起来，然而跳起来就闻见更浓的人油气味，再落下去的时候，脚下密密麻麻，已经布满了毒虫大军。
君珂一声尖呼，不顾一切向沈梦沉方向逃窜，身子刚刚掠过沈梦沉身边，沈梦沉闪电般伸手一抄，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君珂腰力了得，马上就要弹跳而起，沈梦沉那个缺德的，一按住她就将肘尖对准了她的胸部，君珂这一弹，正好把自己的正在发育的胸，送上了他的肘底。
“啊！”
发育期的胸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残，君珂一声痛呼，身子已经软了。
而眼前黑影一罩，沈梦沉的头已经飞快地俯了下来，快而准地，压住了她的唇。
两唇相接，君珂瞪大眼睛。
傻了！
沈梦沉的浓郁气息，浪潮般冲进了她的天地，刹那间腥臭退避，毒物退避，尸骨退避，只余这宫廷华筵，脂粉浓香，雕栏玉砌摇曳开深红镶金的大幅裙摆……有人迤逦走近，姗姗启开鸿蒙宇宙，万物在飘摇的迷离香里舒卷而又缠绵，荡漾着一波波宝蓝的潮水……谁的舌灵巧如莺，飞越这春光柳枝，羽翼温软，抖落一池细细绒毛……不知道哪里生了氤氲雾气，世界在这一刻梦幻柔软，折叠、翻搅、吸吮、挑逗……这红尘里，爱欲男女的芬芳气息。
“砰。”
有什么东西被撞开的声音，似乎就在上方。
君珂神智猛然一醒，从沈梦沉带有迷幻气息的压迫中醒来，羞愤交加就要推开他，沈梦沉手一紧，舌尖微退，唇却更低地压了压。
这一压，君珂忽然觉得肺腑间气息一动，一股气流从自己咽喉间被吸了出来，吸入沈梦沉口中，不知怎的，明明她没有内视的功力，却感觉到那股气流应该是灰色的，但到了沈梦沉口中，就变成和他胸前一般的胭脂红，而沈梦沉唇一动，她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入了口，很快化去，玉一般流进肺腑。
君珂大骇，心想又中了招，沈梦沉的东西，岂能吃下去？然而赶紧运气，身体却没什么异常，刚才还有些昏眩的头脑，此刻清醒得像被浇了雪，她心知大概刚才那些毒物的灰雾，她还是受了影响，虽然她和沈梦沉是同脉之体，但毕竟没有他多年练毒功的基础，抵受不住这里面的污秽阴沉气息。
刚才沈梦沉是给她吸毒？
胡扯！吸毒用得着前面来这一大套？
君珂怒气勃发就要揍人，沈梦沉突然松手，狠狠将她往上一抛！
“大师！”他大笑，“恭喜你千里追逐，终于抱得美人归！”
笑声在空旷的山腹中无限次回荡，不停地“美人归美人归美人归……”循环不休。
君珂被他全力扔上，身在半空无法改变身形，只觉风声一响，人影一闪，随即砰一下落在一人臂弯。
她猜到这大概是梵因，终于找到入口来救她，刚刚舒出一口长气，此时沈梦沉那句话也到了，半空抱住她的梵因听见那没完没了的“美人归”，一低头看见君珂脸色潮红唇上胭脂零落，手一颤双臂一松，竟然将她给滑了出去。
这一滑梵因也惊觉，赶紧又伸手去捞，然而总共就那么点高度，已经迟了。
“砰。”
君珂后背重重栽在山腹洞中那堆稻草上，给撞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和尚你干嘛要扔了我……”可怜的君姑娘在草上哼哼唧唧，挣扎着一时爬不起，手指按在湿滑泥泞的草上，想起这草堆里不知道沾了多少尸骨血肉，顿时恶心得要吐，拼命想要爬起。
一道白影悠悠降下，一只手伸在面前。
君珂抬起头。
眼前的手指分外洁净，雪莲花一般温润在黑暗的视野里，顺着那手指，是同样洁净的雪色衣袖，再往上是梵因的眼眸，月明珠润，暖玉生烟，温和而又有点歉意地看过来。
被那样的目光和人笼罩，世人只会觉得自己污浊。
君珂讪讪地将伸出一半的手指缩了回去，手上泥泞污浊，真是不好意思玷污某人。
她撅着屁股自己艰难地爬起来，梵因目光一动，收回手，抬头向上看看，道：“这山间有毒雾岚气，山缝口还曾被人布置迷阵，我们多找了一会儿，还好你没事。”
君珂这才想起沈梦沉，立即四面张望，“咦，他人呢！”
“哦，刚才他在那边洞中下去了。”梵因指了指山壁上沈梦沉住过的那个下有毒物的洞。
“哎呀你怎么不追！”君珂扼腕。
“为什么要追？”梵因问得很无辜。
君珂给噎得一怔，这才想起梵因的特殊身份，对他来说，帮自己已经是天大破例了吧？这清静寡欲的出家人，是不可能帮助任何人造杀孽的。
“没事。”她看着那个洞，出了一会神，叹息一声。此时心中也提不起任何斗志，只觉得说不出的空和凉，充满对命运的无奈。
“我们上去。”梵因衣袖一拂，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带她升起三丈，缓缓跃向上头平台。
梵因白得近乎透明的衣角拂在君珂脸上，疏朗的纹理里，有淡淡奇异气息，这气息有点像摩柯婆罗花的味道，但少了那份迷幻，多了一层清逸，像一道天际流泉，将四面污浊涤荡，连山洞底下那群细碎爬动的毒虫，都似乎安静了很多。
君珂无意中一偏脸，却发现梵因脸上有吃力之色，仔细一看才发觉，他要带着她，却又不敢靠近她，手僵硬地悬浮托在她肘弯，等于悬空摄人飞起，这得花多大的内力？
君珂笑一笑，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臂。
梵因惊得险些从半空中栽下去。
好在此时已经到了平台附近，君珂全力一跃，把他给拖了上来。
梵因一落地便垂下眼，退开三步，不动了。
他玉雕似的鼻下，嘴唇紧抿，就差没立即念清心大咒。
君珂有点想笑，见惯了他神祗般的气质和神情，还真的没有见识过他这种模样，少了几分出尘之气，多了几分人间气象。
“大师，你着相了。”她忍不住要开句玩笑，指指自己，又指指脚下一个骷髅，“世上本无物，不应惹尘埃。女人不是老虎。女人或是骷髅，其实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就没心没肺迎上尧羽卫，留下梵因在原地沉默，良久，唇角绽出微微苦笑。
君珂。
天下女子，自然也是天下骷髅。
我畏惧的，从来不是红粉胭脂。
不过是这十丈软红里，应劫而生横刀而出，破我灵台莲花绽的，心魔。
……
君珂迎上尧羽卫，那些人脸上颇有喜色，君珂平地失踪，害他们在这不大的小山来回搜寻很久，还是梵因找到了痕迹，将人带了出来。
不过君珂却发现每个人欢喜的神情背后，都有点古怪，似乎有点不安，为难，相互之间眼神闪烁，睫毛乱飞。
“君姑娘在底下受惊了，咱们歇歇再走。”一个尧羽卫建议。
君珂一怔，心想在底下这才多长时间？再说自己好好的，受什么惊？不赶紧和前头人汇合，在这里拖延什么？
“是啊，我们找你找得好累。”许新子大步过来，将地面踩得咚咚响，“在这里先歇歇吧。”
君珂盯着他雄健有力的步伐——尧羽卫中第一大力士，你会累？
“饿了。”晏希冷着脸，谁也不看，直接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干粮，摆明一副要打尖的姿态。
君珂站在那里，看这群人各自姿态，心中有点茫然，总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尧羽卫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好坚持要走，转转眼珠，笑道：“我也累了饿了，反正天色已晚，那咱们在这里找个安全地方歇一夜，明天再追上前头一批，你们互相之间都有联络的吧？不会出问题的吧？”
“放心，都有联络！”尧羽卫们立即拍胸脯保证。
有个少年冒冒失失地道：“怕啥，老大在呢，她……”话没说完就被身边人踢了一脚。
君珂看在眼底，若无其事，打个呵欠道：“那我一边调息。”走了开去。
四面人们都静了下来，各自准备埋锅造饭，寻找合适地方过夜。
君珂行到一株大树后，找到一块石头坐下调息，尧羽卫们见她用功，也不来打扰她。
月光渐渐升起来，尧羽卫们奔波了一天，都休息了，留五六个人在四面看守。
青石上君珂睁开眼睛。
她悄无声息站起，眼光先看准地面上的杂物，确保自己不会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音，才慢慢下了青石。
在青石上用金钗写了“我先走一步。”几个字，眼看两个尧羽卫交错巡逻而过，趁这短暂的间歇，君珂迅速向后掠去。
她打坐的地方本就遮蔽了尧羽卫们的视线，大家都因为她是女子，也不好意思时时来探看，君珂这一退，不动声色退出了尧羽卫的视线。
月夜山林里浮动冰凉微涩的气息，君珂抬头看看方向，向白天戚真思纳兰述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并没有想什么，只是担心纳兰述有什么不好，尧羽卫又瞒着自己，不亲眼看一看，终究不放心。
眼看奔出了尧羽卫能够发现的范围，她刚刚舒口气，忽然看见身边多了个影子。
君珂吓了一跳，一抬头，梵因在山林月光里衣袂飘举，宛如仙人下降。
他还是那种平静而悲悯的眼神，堵在她要离去的路上。
君珂深深吸口气，压低声音。
“大师，你要拦我？”
“君珂。”梵因传音，“你伤势未愈，好好休息。”
君珂听而不闻，“你为什么要拦我？”
梵因眉头似乎皱了皱，没有说话。
君珂二话不说，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掠不了三步，前头月光下，又出现那人衣襟飞洒的影子。
君珂埋头就冲了过去，梵因一双手遥遥隔空，抓住了她的肩井。
“大师！”君珂霍然抬头，“不让我过去，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梵因注视着她，神色宁和，“今天你刚刚告诉过我，世上本无物，不应惹尘埃。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你闲得无聊在这里逗我玩。”君珂气极反笑，“大师，等你渡化我做了你门下女弟子，你再和我说，不惹尘埃！”
梵因岿然凝定的眉间忽有异色一闪，像是突然聆听到了天命的声音，趁他这一分神，君珂忽然一偏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齿间触上肌肤，还未用力，各自感觉到冰冷和柔软，还有彼此瞬间混杂的气息。
她的天然花香，他的天生圣洁体息。
君珂呆了呆，牙齿没有继续咬下去，她已经觉得自己郁怒之下的举动，有点过了。
梵因手腕一振，迅速将君珂弹开，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后飞退，这回干脆退到数丈开外，离君珂远远的。
君珂脸红了红——被人家怕成这样，实在没脸。
她对背对向自己的梵因躬了躬，唰一下便跑远了。
身后一片沉寂，半晌树后缓缓转出梵因，静静凝视着君珂远去的方向，良久长叹一声。
“不过心劫。”
※※※
奔驰半夜，君珂在离仁化城二十里处，发现了前一批尧羽卫的踪迹。
那是在一个山坳里，选的地点很安全，很符合尧羽卫的风格。
自然是有人守夜的，只是守夜的位置有点远，甚至背对着最中心的方向。
这点绝对不符合尧羽卫的风格，任何时候，他们都是向日葵，而纳兰述是太阳。
君珂伤势未愈，接连奔波，又在山洞里摸爬滚打，此时一身狼狈，气血两虚，喘息了好一阵子，又把身上整理整齐了，才绕过古里古怪的尧羽卫，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轻飘飘地靠近了纳兰述的帐篷。
黑暗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
君珂却没有在意，急急忙忙掀开帐篷。
随即，她定在了那里。

第十五章 双修？
帐篷黝暗，里头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在地毡上翻翻滚滚，似乎正在挣扎厮打，两人翻得一片凌乱，起伏不休，头发都散开了掩住脸，寻常人早已看不出谁是谁，但以君珂的眼力，哪里需要辨认？底下的是戚真思，上衣扯开，露出雪白的肩，一抹明光似的耀眼，腰带也已经散落，缠在腕间，上头是纳兰述，伏在戚真思身上，脸靠着戚真思的颊侧，似乎正要动情地吻她。
四面物件倾倒，一片凌乱，可见战况激烈，一卷毯子覆盖下来，正好将两人下半身都遮住。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气息，微腥，又带着淡淡的甜。
君珂定在那里，一瞬间神魂都似乎飞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面前那一对男女身上，心里隐隐约约在喊离开离开不该看不该看，但身躯僵木，一时竟然不知道退开。
帐篷里光线变幻，戚真思偏着头，眯了一会眼睛，似乎此刻才看清楚背光而立的君珂，眼神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似痛楚似决然，却并没有急着躲避或掩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来的真是……”
“我来得真是不巧。”她一开口，君珂的噩梦终于被打破，立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抱歉，打扰了。”
她说完立即后退，根本没给戚真思说话的时间，放下帘子那一刻，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对纳兰述望了一眼，纳兰述没有动静。
君珂闭了闭眼睛，手一松，帐帘垂落。
她呆呆地立在帐篷门口，里面的人没有追出来，却也没有了动静，君珂怔怔地立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身后有动静，她迟钝地转身，不知何时，身后高高矮矮站满了尧羽卫们，人人默不作声，看向帐篷的目光不满，再转回她身上时，便显得怜悯而不安。
无法不怜悯。
君珂如此狼狈。
少女脸色苍白发青，眼圈发黑，神色憔悴，一看就知道重伤未愈并且没有好好休息，她素来干净的指甲里沾着淤泥，衣角有细微的血迹，头发凌乱，还散发一点古怪难闻的气味，这些狼狈并不明显，因为她曾经仔细地收拾过自己，不想被自己关心也关心着她的人发现后心疼，然而正是这种欲盖弥彰的收拾，让人在此刻发现，便禁不住心中一恸。
尧羽卫和戚真思同出一族，相伴长大情谊深刻，自以为这一生永远不会有对老大不满的时刻，然而看见此刻的君珂，所有人都在心底升起怒火。
这点怒火自君珂失陷于沈梦沉之手，戚真思不肯告诉纳兰述之时，便开始悄悄燃起。
至今晚戚真思让他们远距离守夜，通告所有人拦住君珂不许她追来，直至此刻看见这样的君珂，而燃烧至巅峰。
面对这样的君珂，尧羽卫们觉得羞耻，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努力的抚慰。
然而这样的抚慰和怜悯，几乎立即刺伤了君珂。
那些同情的眼神，含蓄的眼神，怜悯的眼神，温和的眼神，此刻都如一柄柄利剑长矛，伴万千光影飞射，射向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光影里有声音不断回荡，嗡鸣于脑海——“你总是不听话！”“抱紧我！”“放弃你，我不能原谅自己！”，光影里有人扑下高墙，有人抓紧她的手，有人揽她在怀，有人绝崖之上围追堵截的一吻……最后定格在黑暗帐篷，凌乱被褥，戚真思雪白的肩，纳兰述俯下的脸。
“轰。”
脑海里缭乱的光影刹那炸开，连同那些穿刺入心的怜悯眼神，统统碎为齑粉。
君珂身子颤了一颤，霍然转身，二话不说抬腿狂奔，卷起的烈风，将挡住她的尧羽卫们纷纷撞开。
有尧羽卫要追，却被人拉住，那人冷冷道：“让她静一静。”
那人声音平静，清秀的脸一片漠然，却是晏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他并没有看君珂离去的方向，他看着帐篷，帐帘突然一掀，戚真思披衣而立，并不回避地将所有直挺挺立着，盯着她的尧羽卫都看了一遍。
随即，露出一点凄凉的，笑容。
※※※
风声呼啸，冰冷割面，如风雪化成的巨杵，凶猛地撞击在脸上。
君珂一路破风而奔，奔出极限速度，一道利箭般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将自己狠狠抛掷在冬夜冀北的荒原上。
脑海中此刻一片空白，连那幻化的影像都已经消失，霜剑风刀，当真如利刃，狠狠搅挖，割去方才那一刻的记忆，割去内心里汹涌的刺痛。
前方泛出大片光亮，是一方水泊。
君珂毫不停息撞过去，不管自己即将撞进冬日冰冷的湖水里。
“啪。”
她脚下突然咯到一块碎石，身子一个踉跄，速度太快止不住身形，竟然哧地滑了出去，重重栽倒在河岸边，手指已经沾着了河水。
“噗。”
跌落的那一刻，她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重伤未愈，饱受折磨，和沈梦沉斗智斗力，连日奔波，铁打的人也早已抗不住，哪里经得住还要雪上加霜。
君珂闭上眼，拼命喘息，手指痉挛着，插进河岸边湿润冰冷的泥土里。
她用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从肉体到精神，都已经全部虚脱，神魂飘荡，不知所以。
浸在冰冷河水里的手指，冻到麻木，她颤颤巍巍地抓紧地下泥沙，想要将自己拖起来，挣扎了几次，却终究颓然放弃。
那点细微的挪动，不过让她更近了河水，长发都浸湿在水里，冰凉彻骨。
不及心更冷到彻骨。
穿越以来一路风霜，诸般艰难困苦，她从未退却，因为有他在，有他们在。
纳兰述和戚真思，她于这孤凉人世的精神支柱，她的力量和信任之源。
世人欺她辱她害她困她，她不过告诉自己，因为那是敌人，因为各有立场，没有谁该生来就对谁好，有仇人就有朋友，就算步步前行步步是血，不过没关系，有他在，这个世界她就不孤独。
亲人知己，她都有，便纵世人出剑未休，何愁？
因了这不愁，她有勇气城门自尽，她有勇气坚持到底，她有勇气对沈梦沉的黑暗攻心而决然不动，肉体精神，岿然不倒。
然而此刻，她清晰听见那一方琉璃天地，崩碎毁灭的声音。
真正的攻心，来自于对内心信赖的全部掠夺。
四面荒野，寂寂无声，她将自己轰碎散落，一时无法捡拾。
发上渐渐凝了冰霜，蔓延至眼角，她觉得疲倦，缓缓垂下眼睫。
“痴儿。”
蓦然一声如天籁，响在头顶，她神智迷蒙，只迷迷糊糊地想，这声音真好听，应该得是天使？还好，不至于下地狱。
一双手轻轻将她扶起，随即后背有暖流注入，至真至纯至光明，她体内蛰伏的同源气息顿时一动，欢快呼应，自动运转一周天，流过奇经八脉。
暖流过处，破冰。
那双轻柔的手，小心地将她扶在自己臂上，一边从水里捞起她的发，一边轻轻地，拍婴儿一般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哭吧。”
仿佛一个命令，又或者神灵的启示，她浑身一震，蓦然趴在那手臂上嚎啕大哭。
眼泪泉水般哗哗涌出，奔流得似乎永无尽头，瞬间湿透了那一方雪白的衣袖，连同里衣都渗透。
梵因怔怔地看着自己滴滴答答流水的衣袖，再怔怔看看哭得双肩耸动的君珂，露出点古怪的神情——宽容决断的君珂，居然也会哭成这样！
臂上那少女狠狠埋头，呜咽的声音飘荡在河滩上，沉闷凄切，充满不甘和绝望，四面枯败的芦苇唰拉拉乱响，低伏在水纹隐隐的河岸边。
那样放纵又压抑的哭声，像一柄小锤，不住锤在大燕第一佛门高士平静如镜的内心，隐隐约约，似也有共鸣声起。
梵因垂下脸，宁静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涟漪隐隐，手指不自知地落在君珂的发上。
初见她，桥上桥下。
因为感应到脚下那一抹不属于这尘世的气息，他忍不住多管闲事了一回，天命有归，星子渡越，他并没有真正认为自己多事，因为她既然来到这里，那就不会白活一场，没有他，也有别人。
自此便忍不住注意她，想知道那抹异世之魂，是否真的能够搅动这大燕风云。
越关注，越着相，不涉红尘的心，经不起凡俗的牵萦，在尘埃中远望，终将染上那一抹隔世的风霜。
直到她遇上沈梦沉，生死之境人生一劫，他忍不住出手，佛门莲华，无奈之下哺入她口。
沈梦沉自此和她成同脉之体，他自此也因她染大千芳尘。
给君珂的馈赠，当时他只用来压制君珂的生死之劫，之后便予以封锁，莲华之宝，她用得越多，他越受牵制。他的自在清静，触手可及的云天宇宙，佛门胜景，很可能离他越来越远。
她是他的劫，他妄图渡劫。
然而此刻……
河滩呜咽，冷月无声，她在他臂上颤抖，颤动的肩单薄如蝶，泪水浸透衣袖，湿润了自在拈花的掌心。
突然觉出一种奇异的情绪。
像蚂蚁窃窃而入，微微蚕食，细密而隐约，不知道哪里牵扯得微微一痛。
这是心痛，他却不知，他是天生释子，有生以来温和如意，却并无人间喜怒。
他的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拂过她的后心。
掌心白光隐隐，流过后背大穴，莲华盛开，化为白色气流，温柔修补着她破碎的心境和脉络。
给你。
助你更增灵慧，助你自在如意。
不要在苦痛徘徊，被尘世跌宕摧折。
华光流过，君珂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竟然伏在梵因臂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她现在最不愿意想起的两个人，纳兰述和戚真思。
先出现的是戚真思，初见第一面，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她。
那眼光当初她没觉得异常，此刻在梦中，便觉得恍惚，忍不住要想，这眼光似陌生似熟悉，熟悉在，并不是没见过这种眼光，陌生在，这种眼光，不应该发生在戚真思身上。
还没等她想出个端倪，这场景就一晃而过，接着是三水小村学武，她险些被砍掉手掌，晚上她死狗一样躺着，远远地有戚真思和纳兰述的声音，似乎在争吵，偶有一句拔高，窜进耳中来。
当时她疲累欲死，什么话都听进耳却不进心，此刻梦中灵慧开启，那只说了半句的话，突然闪回。
“你以为就你知道心疼，难道我……”
一句话飞快地窜了过去，场景又换，戚真思和纳兰述交替出现，教习练武、相伴燕京、武举啦啦队、代她杀掉的迟到的亲卫……最后是帐篷里那一幕。
在梦里，这一幕不理会她不愿细看的心声，缓慢，而放大。
看得见戚真思的神情。
看得见戚真思的动作。
听得到那一霎两人各自说的话。
听得到纳兰述原本十分含糊的咕哝。
梦中的君珂，突然一颤。
思绪飞快的倒回，回到她掀开帐帘的那一刻。
……少女奔近，兴冲冲没有发声便掀开帐帘，因为天生神眼，不需要适应黑暗，一眼就看清了帐篷里的一切。
看见帐篷里，戚真思头向着帐篷口方向，眼睛盯着帐篷帘子！
君珂心中一跳，直觉这里不对劲，又回溯了一遍。
她要搞清楚，当时戚真思，是因为被掀帘的动静惊动才偏头看过来，还是按照她的记忆，在掀帘之前，就向着这个方向！
动作也许只差毫厘，但是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回忆一遍遍闪回，每次掀帘，戚真思的头，都在黑暗里，毫无更改地向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一种等待的姿态。
在那个时候，如果真的男欢女爱，怎么还有闲心去等别人？
梦里的君珂大惊失色，定了定神，这回终于有了心思，去慢慢将记忆回放。
她看见纳兰述的手，并没有揽住戚真思的任何地方，黑暗里两人身体靠近处，他的手指似乎屈起，指节突出如鹰喙。
君珂熟悉这个造型，这是纳兰述对敌时有过的动作，后面就是一招杀招。
而那突出的指节，向着的方向，好像是戚真思的咽喉！
她看见纳兰述的脸，似乎偏着吻向戚真思的脖子或脸，然而当她在梦中动了动角度，眼神金光一闪穿越两人轮廓，赫然发现，那所谓的吻，只是她站立角度视角造成的错觉，事实上当时纳兰述的脸离戚真思的脖子还有一截距离，他只是无意识地偏头，真正的动作，还是他手上的杀招！
而这时候，帐篷里飘荡的对话也隐约传入了君珂耳中。
戚真思，“你又这样！”
纳兰述：“滚开！”
……
轰然一声，黑暗城堡崩塌。
君珂瞿然而醒，唰一下从梵因臂上跳起来。
她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瞪大的眼睛里充满茫然。
梵因被她吓了一跳，他刚才运功给她疗伤，感觉到她睡梦中情绪波动也十分剧烈，正在担心，她就这个模样蹦了起来。
君珂只愣了一瞬，随即掉头就走，比来时更快地刺入黑暗，一句话遥遥抛了下来。
“多谢大师！抱歉我有急事先行，事后容我亲自拜谢！”
她窜得飞快，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在数里外。
梵因缓缓站了起来。
他雪白的袍角因为靠近河岸，也已经染得一片泥泞，他低头看看，笑笑，手一挥，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丝绢，悠悠飘入了河水里。
梵因立在岸边，黑暗里白色的衣袂悠然如云初降，他并没有看向君珂离去的方向，只静静注视着随水流去的那卷丝帛。
衣染微尘，可以割去。
心若染尘，如何解脱？
※※※
君珂奔回去速度很快，但等找到原先宿营地时，天已经亮了。
她奔出来时情绪疯狂，一通乱走，早已不记得路，好容易找回去，已经浪费了比原先更长的时辰。
尧羽卫还是在原地，帐篷还是静静矗立在人群中心，君珂远远看见，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冲过去，尧羽卫们只感觉有黑影射来，险些立即出手，幸亏有人眼尖，认出君珂，才免了她被群攻。
君珂根本没管身后情形，她窜到帐篷旁，一把掀开帐帘。
第一眼看见纳兰述盘膝坐着，心中一松。
第二眼却没看见戚真思，地上却有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君珂心中一紧，快步过去，小心地避开纳兰述，将那信取在手中。
“君珂亲启。”
信是写给她的，字迹是戚真思的。
君珂将信握在掌心，抿了抿唇，半晌慢慢打开。
“小珂。”
“用句很老套的话，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再用句更老套的话，不要去找我，如果我不想被你找到，你永远找不着。”
“唉，这话说的，怎么和情侣死别一样呢？呸！”
“算了，这时辰估计你也没心情笑，咱们说正经的。”
“很对不住伤害了你，但既然你已经回来，说明这伤害没有真正造成，我有点失落，也很高兴，因为我的最重要的考验，你已经过了。”
“所以从今后，我可以把主子，放心地交托给你了。”
“很疑惑是吗？来，听我细细和你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师谆谆善诱，教导你了。”
“我记得我给你说过，主子和我们练的武功不同路，当时尧羽核心成员中，为了和他内功互补，唯一女性的我，练了和他同源不同性的内力，也因此我成为他的护卫首领。因为只有我，时刻担负着，将来在主子性命攸关时刻，牺牲自己保全他的任务。”
“这一天我原本以为永不会来，但是天意就是这么狗屁。冀北出事，主子虽然一言不发，带我们回奔，但内心深处，他一定自责甚深，所以出燕京后，他就出现了内息不稳。仁化城那一夜，他应该是发现自己内息即将崩溃，为了救回亲友，干脆强行调动了最后的潜力，孤身前去仁化城和沈梦沉对阵。他知道在内息不稳情形下，擅自调动全部内力，最后多半是活死人或者经脉爆裂的下场，他不愿意尧羽卫因此被他拖累，所以独自前去，他是打算，杀了沈梦沉，和亲人死在一起的。”
“好在你及时出现，助我救走了主子，但不出所料，他确实出了问题，万幸的是武功没废，不幸的是他的神智出现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清醒状态武功全在，模糊的时候武功全无。”
“你大概要问，王府前抢亲他清醒得很，之后怎么突然又出问题，我问过梵因，是他发现了神态不对，在城门前看告示的主子，然后传音佛门狮吼，劈开迷障，给主子暂时清醒，归根结底，和尚治不了根本，能治他的，只有我。”
“十余年前，大长老对我说，我并不是所有孩子中资质最高的人，但我是唯一经过天语重重考验的人，相伴主子身侧的人，必须坚毅决断，并与主子之间拥有绝对的信任，所以我一生是主子的人，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一旦主子出现问题，我必须牺牲自己。”
“要么，牺牲我的贞操，阴阳调和；如果我不肯，那么，牺牲我的命，也行。”
“但我两样都不愿意啊小珂！”
“主子如果是在遇见你之前，出了这事，那啥姑娘我牺牲下那啥也就认了，这么多年，没爱情也有友情，主子是个好男人，不会亏待我，女人嘛，总要嫁人的。”
“但现在，不可以。我不想他恨我，我不想横插一脚，我不高兴被你轻视，戚真思的骄傲，做不来这事。”
“牺牲生命，这是第二个选择，戚真思本就是该死之人，牺牲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主子神智虽然不清楚，我占他便宜他要对我下杀手，但每次我要采用第二种办法，他一样能阻止我。”
“我无奈了，我只好偶尔占占他便宜，先想办法渡他点真元，维持住他不崩溃，然后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但依旧不放心，天语秘术对施术者和受术者之间心意互通要求非常高，没有十年以上默契是不行的，不然轻易便丢了性命，我不敢拿主子的命开玩笑，也不想拿你的命做儿戏，所以，有了今天这一场戏。”
“我抢走主子，做得神神秘秘，尧羽卫知道个大概，看见你定然也心虚，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怀疑，会追过来，然后，我让你看见那一幕。”
“如果你从此绝尘而去，对主子没有足够信任，你们将来便无法形成心意互通，那么我也无法把他的命交托给你，我只有用第二种办法。”
“如果你回来了，那么从此，主子和尧羽，都交给你。”
“你大概觉得，回来后大家可以如常，继续在一起，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天语族真正可以解除主子内息隐患的秘术，只有我继承，我曾经发过毒誓，永远不传给第二个人。现在传给你，我已经违背了族中铁规，是族中叛徒，我再留下去，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天语不死不休的追杀和惩罚。”
“我已经不配带领尧羽卫，也不能置他们于为难境地，我若还留在这里，一旦长老发令要他们杀我，他们该如何为难？”
“为了把尧羽卫留给你，让他们真正接受你，我也已经给你铺了路，我渐渐抽去了他们对我的爱戴和信任，扮演了一个自私的、夺人所爱的女人，从我拒绝相救你开始，到今日我让你伤心而去，怜香惜玉的男人们，心内的天平，早已倾斜。”
“刚才主子再次爆发，将我驱逐，我顺势离开，这种情形下你回来，尧羽不会怪你，接受你的调派，将不会有任何问题。”
“小珂，主子内息逆行，干扰神智，就算短暂清醒，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他伤恸太过，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你给我刺激他，狠狠地刺激他！刺激到他彻底面对！彻底发泄！一切块垒淤积，只待爆发。”
“我之前不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的精神支柱不是我，爆发了收不住，就是惨重后果，但是你来了，我相信你可以。”
“留给你的天语秘术，对于他内息的真正解救办法，还是有两个，一劳永逸还是徐图缓进，你自己选吧。唉，真是不甘。不过，哈哈，想到你马上要像我这段时日一样苦恼，我可真高兴。”
“小珂，去吧，日后天下，陪着他，争那一席之地吧！”
“而我——从今天开始，老娘自由啦！”
“哈！哈！哈！”
……
晨间迷蒙的光线里，君珂慢慢将掌心的纸揉紧。
有人苦心筹谋，有人独受压力，有人决然牺牲，有人大笑而去。
黎明里潇洒而去的背影，承载了多少不能对他人言明的心酸。
一生不离伙伴的狼群之王，从此将自己放逐，天涯流浪，永不归乡。
这三笑，到底是欢喜从此的自由，还是悲凉永生的孤寂？
君珂缓缓俯下身，手指插进了自己头发，痉挛着抓紧，毫不顾惜，似乎恨不得薅下自己的发来。
“你看我干嘛？站都站不住，还有脸看人？”
“有事没事，多找人打打架，不要怕失手，杀了我帮你埋。”
“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胜！”
“姑娘我最讨厌优柔寡断，再看见你优柔寡断一次，我就杀了你。”
……
“为什么……”君珂痛苦地抱紧头，“我不能冷静点？我不能多看一会？我不能……再信任她一点？”
“错的不是你一个，是所有人。”有人静静立在门口，君珂抬起头，看见晏希。
晏希慢慢过来，接过君珂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点点头，手一揉，信纸化为灰烬。
君珂阻止不及，瞠目望他。
“我曾经劝她选用第二种办法，我宁可她死，然后我陪她一起死。也没什么不好。”晏希淡淡道，“没想到，她的第二种办法，竟然是这样的。”他认真点点头，“果然，确实我后悔了。”
君珂闭上眼睛，忽然开始恨起自己的存在。
如果没有她出现，小戚是不是顺理成章会成为纳兰的女人？不必接受这么焚心的为难，还要咬牙将自己，一点一点从生死与共的尧羽卫中，剔出去？
也许对于戚真思来说，离开纳兰述并非不能接受，兄弟们的不信任和排斥，才令她生不如死。
可是她做了，不提一句苦痛为难，不过三声大笑而去。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没追？”晏希竟然还笑了笑，难得的笑容，却令人觉得凄凉。
“她那性子，你越找，她跑得越快，一追一逃，永无相见之期。”晏希仰起头，“她不可能真正永远离开尧羽，这是她的根和魂，这辈子总有一日，她会回来。所以我不走，我要在原地等她。”
他慢慢走了出去，向着日光的光影。
“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不信你不回来。”
……
晏希的身影，孤凉地消失在日光尽头，君珂缓缓放下手，将被褥上的册子拣起，粗粗翻了几页，便露出震惊之色——难怪戚真思把这东西给了自己之后便要跑路，天语族积淀数千年的武学和秘术精华都在此处，很多深奥难懂，估计戚真思自己都没练过。
翻到最后，是几个大字“冰纹纯阳，神通互灌之法。”
君珂眼看那图中脉络，心中一动，一股冰冷气流自动顺经脉运行，她有点诧异，自己不是没有练天语的内功，怎么看一看这图，便内息顺流而行？
其实她第一次接触武功，便是雪天听苍天作语，早已打下了最纯粹的冰纹功的基础，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练功法门，此时戚真思倾囊以授，自然水到渠成。
君珂原本有内伤，昨夜情绪波动剧烈心潮涌动，正在难受的时候，遇上这宁神静气的内功，自然而然就练了下去。
她此刻也希望自己早点练成，好解了纳兰述内息的隐患，一练便废寝忘食，很快过了第一层的一个大周天。
第一层一过，体内仿佛有砰然一声，随即那股冰凉沉静的气息，突然转为狂暴，狂暴之后便是忽冷忽热，热起来像无数心火，舔舐着体内经脉；冷起来像万丈玄冰兜头浇下，刹那间将人从头到脚冻结。
君珂霍然抬起头，眼神血红！
她心中已经慌了，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事，突然一阵风吹进帐篷，刷拉拉将书页翻开，翻到最后，一行字冲入眼帘。
“冰纹纯阳前三层修炼，务必徐图缓进，男女同时修炼，体息互接，内气相灌，阴阳合脉，天地平衡。”
很多年前，初练冰纹功的小戚真思和初练纯阳功的小纳兰述，在早期都是相拥练功，那时纳兰述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修炼内功导致的本能，令他下意识地往戚真思怀里钻，从四岁到七岁，内功前三层，他们相拥睡了三年。
缺少了这一层，君珂独自燥进修炼，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这是戚真思的小花招，她猜得到君珂可能会做什么，却没有立即提醒——那啥，也该给你点亏吃吃，至于怎么解决？嗯嗯，看你的本事咯。
君珂此刻一看见后面这行字，便暗叫不好，此时便想将纳兰述拉来陪她练功，但两人内功层次天差地远，纳兰述此刻内息又不稳，贸然引动那也是引火烧身，君珂满头大汗唰唰而下，不敢惊扰纳兰述，只好哗啦啦地拼命翻书，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好容易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先是写着“内息逆流，神通互灌大术。”君珂刚刚一喜，眼睛往下一掠，脸轰地烧着了。
男的！女的！
没穿衣服的！
睡觉的！
裸奔的！
最后一行字，“合籍双修”的！
君珂两眼发直，摇摇晃晃——至于么至于么？姑娘我就误会了一下人家，得了点好处，老天爷至于这么惩罚我么？
突然想起戚真思留下的信，那意思，很明显治纳兰述内息，并不一定只有那啥那啥，至少不必马上那啥那啥，慢慢调养也是可以的，但自己个粗心冒失的，没有看完全书就开始练，现在搞得，需要被救的，是她自己了。
君珂啪地合上书，往怀里一塞，挣扎着站起来就向外冲。
不行，不能呆在这里！
君珂此时浑身忽冷忽热，五感却通通启开，灵敏地感应到天地间一切异动，尤其感应到整个帐篷里，属于纳兰述的男性气息！
那种气息平日倒也寻常，此时却觉得无比浓烈，诱惑非常，冲得她天旋地转，心跳如鼓，她很担心自己下一瞬意识崩溃，会不会就狼嚎一声，回身扑过去……
那这辈子她再也不要见人了……
天语早期的创建者，本就是一对夫妻，所以基础功法，都是合籍双修。后来因为没有那么多夫妻，便进行改良，改成基础阶段阴阳气息调和，正常情况下，只要按照步骤来，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君珂燥进，烈火燎原。
找和尚！清心寡欲，佛门大光明，一定可以破魔障，定凡心！
君珂想到就做，腾地站起，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眼看到了帐篷边，她的身子忽然一僵。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第十六章 姑娘请你温柔一点
那手一搭上来，君珂浑身便一僵，心中大叫不好，怎么怕哪样来哪样？
她一抖肩，便将那手甩落，刚刚向前一步，那手又搭了过来。
君珂一急，反手抓住那手，狠狠一个过肩摔。
“砰”一声，身后的人被腾云驾雾地摔出去，重重摔在帐篷边缘。
君珂一出手就开始后悔，纳兰述神智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那就武功受限，怎么经得起她一摔？
身体撞上地面的沉闷声响惊得她迅速回身，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脚下绊到凌乱的被褥往前一栽，啪一下栽到纳兰述身上。
仿佛瞬间听见轰的一声，属于纳兰述的气息霎时蓬勃升腾，像一团火般将君珂包围，君珂脑中一晕，并没感觉到身前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忽冷忽热的身体，突然遇见了温和柔软的港湾，冷的时候对方温热，热的时候对方清凉，真是人间至善至美去处。
她欢喜地呻吟一声，下意识地就往那怀里拱，拱了两下意识反攻，觉得不对，赶紧又要挣脱，手刚撑着纳兰述胸膛起来一点，新练的武功反噬，她一晕一软，又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靠上那胸膛她就舒服得要晕，将脸贴上去磨蹭又磨蹭，贪婪地吸取属于纯阳功的外泄气息，她毕竟武功底子不弱，心中意识还算清醒，此时感觉到纳兰述似乎没什么动静，也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他不晓得，姑娘就占点便宜，蹂躏蹂躏，等好了，立即放开他，以后抵死不认便是！
就这样。
君珂心中想定，觉得没多大事，自己先前还是太紧张了，事情的发生，自己完全可以遏制在苗头状态嘛。
何况现在的状况，和当年戚真思纳兰述练功时明显不同，那时候两人互相吸引练功，现在纳兰述没这个问题，是她单方面躁动，一个巴掌，怎么能拍得响？
她放下心，气一松，立刻就被体内忽热忽热的感觉所包围，纳兰述的气息浓烈吸引，她的脸靠上去，左蹭蹭右蹭蹭，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纳兰述衣襟蹭开。
上衣微解，脸下光洁莹润弹性饱满的肌肤触感，和那种感觉更深切的体内散发的吸引气息，令君珂快活地叹息一声，八爪鱼一般往上一窜，便抱紧了。
她往上一窜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心想纳兰述真警醒，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带着武器，这大概是他的玉杖吧。
君珂压纳兰述压得欢快，渐渐便觉得咯得有点难受，她皱皱眉，不想被打扰那种体息灌流的美好感觉，伸手摸索想抽去玉杖，摸来摸去，摸到什么小小的硬结，她用力一抽，什么东西解了开来，落在掌心，她随手抛掉，又趴了下去。
但是这一解似乎解得不对，腰下还是发硬，君珂迷迷糊糊让开了点，她身子一歪，紧靠着纳兰述胸膛的身子，顿时将他的上衣扯得更开，纳兰述眼睫，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君珂并没发觉，下巴搁在纳兰述胸膛上，按照书上的要求进行吐纳，她微甜的气息，正喷在纳兰述下颌上。
纳兰述微微睁开眼。
身上有人的感觉，让他第一反应就是最近总骚扰他的戚真思，下意识手便按在了那小小躯体的背心，准备把她给拎出去。
这一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一犹豫，君珂已经察觉他醒来，顿时大惊，赶紧翻身要坐起，一低头看见纳兰述竟然不知何时上衣都没了，连腰带都被解开，脑中轰然一声，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是得给他穿好再逃，不然他若神智未醒躺在帐篷里，尧羽卫们随便谁进来看见，肯定猜到是她君珂干的好事，那这辈子她也不要活了。
君姑娘思维累赘，这时候还记得面子，要面子的后果就是她没有立即逃，一伸手就先去拢纳兰述的衣襟，想要给他把剥了的衣服再穿上。
她一伸手，随即发现自己迟了。
纳兰述一手便掐住了她的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君珂第一反应还是——好舒服！
随即惊觉过来——混账！
她一顶膝，便要将纳兰述顶开，纳兰述身子竟然横向一扭，那种诡异的扭法，就像一个人生生弯折成两半，妙到毫巅地躲了过去，下一瞬再次轰然压上。
躯体紧紧相触那一刻，君珂第一感觉——好爽！
随即反应过来——流氓！
她啪地一掌击在纳兰述肩上，打得他向后一仰，君珂顺势滚了出去，撞在帐篷边缘的褥毯上，她刚要爬起来，身下褥垫被纳兰述一抽，骨碌碌又滚了过来，纳兰述就在最合适的地方等着，双臂一张，又把她搂在怀里。
他浓烈清郁的男子气息流水般浸润过来，君珂发出一声幸福的呻吟——太陶醉了！
下一刻她柳眉倒竖——人渣！
纳兰述再次将她放倒，按住了她的肩，君珂肩膀一晃，想将纳兰述震开，纳兰述计算却极精准，头一偏就让过她的暗劲，顺势一口咬在她的颈上。
隐约“呜”地一声，君珂给他咬住，肌肤一触，浑身如电流一颤，内息腾腾奔流，如大河滔滔卷掠，痛快得让人想高歌，君珂喉间发出低低喘息——太奔放了！
下一刻她怒火熊熊——纳兰述你个强奸犯！
身上的人死死压住她，唇舌如春雨缠绵，一路从雪白的颈项往上延伸，忽然撩开她耳际的乱发，黑发底耳垂精致如珍珠，耳后雪白一弯，似一泊从未被世人踏及的雪湖圣地，静静等待有缘人邂逅，他喉间也发出幸福的呻吟，一头便扎了上去。
热油遇上滚火，冰雪相逢暖阳，或在激越爆发，或在无声消融，爆发的是屡受女性接触一直抗拒如今终于愿意放开的他，消融的是被奇特内功反噬一时无法控制的她，他俯下的脸带着滚烫的热度和凶悍的力度，似要熨进她灵魂深处，不知何时唇舌已经相接，一反平常温柔的纳兰述，近乎霸道地启开她的唇齿，齿间相撞清越有声，她微微一麻，他已经畅快地游了进去。
便如鱼儿归了大海，自此放纵悠游，挑逗翻搅，追波逐浪，他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天地，清凉灼热，都是她此刻欢喜，她在微微眩晕里，意识一边大喊舒服舒服，一边大叫不行不行，上一刻还沉溺在彼此的甜蜜里殷勤接受，下一刻就怒气勃发想狠狠咬断那个流氓的舌头，牙齿还没磕下去，突然一波温柔气息冲进，她又失去自我，在美梦云端浮沉。
这种忽然糊涂忽然清醒，意识和身体互相背叛的奇特感受，难受得让她想哭。眼底渐渐盈了泪，身体却在微微游动，这种少见的怯弱可怜，楚楚韵致，似一朵不胜凉风的花，开放在昏暗天地里，反而更激起男子掠夺和侵略的本性，他一声低吼，她胸前一凉，不知何时衣襟已经扯开，纳兰述的手指奇妙地一勾，内衣已经飞了出去，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埋头栽了进去。
软玉温香，血脉绽放，纳兰述喘息发狂。
君珂头一仰，下颌到颈项仰出绷紧的弧度，意识在尖叫——畅快啊！
叫完之后猛醒——去死吧！
唰一下她猛地翻身，将正沉迷于她的芳香的纳兰述骑在身下，二话不说一拳就轰了过去，击向纳兰述胸膛，她不确定此时纳兰述到底武功状况怎样，只用了三分力气，但也毫不犹豫。
纳兰述胸腹忽然往下一陷，像一个小小的漩涡，顿时陷住了君珂的拳头，君珂一拔竟然没拔出，拳头反而在他光滑平实的肌肤上一滑，落向他的下腹。
那位置靠近下丹田，正是纳兰述内息流转中枢之地，君珂带着内力的拳头一过去，两边内力搭桥，一股气流自相接端涌过，君珂舒服得觉得从拳头到人都飘了起来，忍不住摊开手掌摸上去抓了一把——幸福啊！
下一瞬她寒毛一炸——尼玛！我摸了哪里？
“主子你怎么了？”身后忽然有人大喝，随即帐帘一掀，一堆人冲了进来。
君珂和纳兰述在狭窄的帐篷里一番厮打，动静极大，还有肉体撞击声响，尧羽卫们害怕君珂怒极生恨对此时的纳兰述下手什么的，赶到了。
君珂心底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完！蛋！啦！
她慌忙要抽手，但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尧羽卫们怔在门口，一瞬间都成了木雕。
惊悚！
太惊悚！
太他妈的惊悚！
帐篷里被褥凌乱，一地狼藉也罢了。
一地狼藉上面，君珂骑在他们主子身上也罢了！
骑在主子上面，还脱了主子衣服，连腰带都给恶狠狠扔了也罢了！
问题是！
把主子压了，骑了，扒光了，还手伸在某个重要部位，贪婪地，像久经花场的采花大盗一样，淫邪地，无耻地，凶猛地，蹂躏主子！
尧羽卫们哭了。
太让人他妈的激动了！
以前总觉得戚老大女人奇葩，世间最牛，现在看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君珂，才是女中霸王、女中牛人、女中第一狼啊！
纳兰述正对着帐篷门口，君珂背对着众人，尧羽卫们只看见狼狈半裸的纳兰述，没看见君珂衣衫扯开，在他们眼里，君珂“完好无损，狼性大发，上下其手，正在吃他们家主子。”
“君老大。”许新子脚尖呲着地，绞扭着双手，瞟一眼，又瞟一眼，才怯怯地道，“那啥，咱们知道你心情不好，要说主子和戚老大这事确实也不对，你既然想用这种方式惩罚下主子……那个……咱们会当没看见的……请，请，您继续请……”
一群人一个个溜了出去，最后出门的许新子，还小心地把帐篷帘子拉好，末了想了想又探进头，“那啥……主子内伤在身……需要人爱惜……老大请你温柔一点……”
“砰。”
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许新子狼狈逃窜，充满怜悯的眼神留给帐篷里的纳兰述——主子，俺尽力保护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帐篷里君珂欲哭无泪——这世上事果然都是这么的，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手一抬，此刻漩涡不见了，轻轻松松就拔了出来，君珂又哭了。
尼玛，早一分钟能拔出来也好啊！
拳头一拔，心头一松，体内气息也随之平复，经过刚才那一番体气相接，君珂的要命状态，也解了。
这得归功于两人在内功上的不同步，君珂初练，而纳兰述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内力浑厚远超君珂，并不需要和君珂形成互等。
但他和戚真思之间，因为是同时练功，内力相差无几，甚至他比戚真思犹有过之，所以戚真思要想解决他的问题，就必须完全地赔上自己。
这也是戚真思为什么需要牺牲自己，而并不要求君珂牺牲的原因——君珂现在想牺牲，也未必能完全解决纳兰述的状态，只能慢慢控制。
不过此刻的君珂发现这种状态，只想嚎啕痛哭一场——纳兰述你丫的为毛要醒？你就老老实实躺着给我占点便宜不就成了？多大点事呢？你还是个男人不？
纳兰述又睡了过去，如果醒着八成得无辜地嚎啕一句——不趁机睡你才叫不是男人！
无限懊恼的君珂爬起来，顺带还踢了纳兰述一脚。
踢完了想了想，还是替纳兰述把衣服穿好，摸到腰带时候她一头雾水，这腰带是什么时候解了的？
想了想，她差点呕血三升——果然无知最可怕！
她蹲在纳兰述身边，日光从帐篷缝隙里射进来，射在纳兰述脸上，泛出一片青青的胡茬，君珂手指小心地抚了抚，指尖坚硬的触感，让她微微叹息一声。
这一刻她的眼神，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怜惜。
半晌她起身，整理好衣服，紧紧脸皮，一本正经地走了出去——天塌下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帐篷外静静立着一个人影，四面尧羽卫们经过他身侧，虽然都肃然行礼，但走远了，就开始挤眉弄眼。
大师哟，刚才的好戏你没见着哦，百年一遇哦，你咋死活不肯靠近呢？
梵因衣袂如流水，拂过灰黄的山岗，静静看着君珂向他走近。
她出来时脸色古怪，眼底光芒躲闪，梵因看在眼底，笑意如常。
君珂迎着他走过去，神色渐渐平复——眼前的人，是这个世界里，最能令她心情迅速平静的人，不同于看见纳兰述的内心波澜，看见沈梦沉的警惕不安，看见纳兰君让的无奈惆怅，这个已经脱离凡尘牵绊的男子，他给出的关怀和帮助，让她在这寒苦人世如邂逅温泉，不炽烈，不迂回，默然存在，寂静欢喜。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梵因先开口，笑意淡淡，“我要离开了。”
君珂若有所失地“哦”了一声，有点惆怅地道，“为我的事，耽误了你的云游了。”
梵因笑了笑，没说话。
不会告诉她，他没有云游，专程赶来。
不会告诉她，燕京出事时他在闭关，为她在数月内再次出关。
不会告诉他，因为她，闭关中断，咫尺可得的大境界擦身而过。
不会告诉她，一身莲华与她共享，从此他不再是原先的他。
……
一生不闻人间言语，原以为不过软红过客，终将归于大光明，此刻却恍惚觉得，掌握在掌心的定数，突然飞出了指间。
他轻轻笑着，虚空对君珂指了指。
君珂又觉得体内一亮，眼底金光一闪，眼前似起了一层白雾，随即消逝。
“你体内有一层般若功内力，只是你一直不知道怎么用。”梵因道，“我把口诀传你，这是佛门第一清心功法，有了这一层内力，你终生应该都不会走火入魔。”
君珂听见“清心”两字脸上就一红，和尚不会刚才知道什么了吧？
接过梵因给的心法，她感激地道谢，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呃……大师，纳兰述的状态，还是不太清醒吧？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吧？”
梵因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那是自然。”
君珂舒了口气，眼看梵因含笑一点头，飘然而去，微微有些怅然。
那人离去的步伐还是那么飘逸若在云端，她却觉得此刻他的背影和往日似有不同，而转身时那微笑，也恍惚迷离，似近实远。
梵因……也许今生很难再见了吧。
君珂慢慢地向回走，一路上尧羽卫看见她纷纷躲闪，君珂满腹心事，一开始还没在意，渐渐就发觉不对劲，一把抓住在面前窜来窜去的许新子，“瘦猴子，晃什么晃哪？”
她气势汹汹，先发制人——当你理亏的时候，你一定不能表现出心虚，你要显得比有理的人还要有理，别人自然就没了理；就像当你出丑的时候，你先赶紧自嘲一样，别人本来想嘲笑你看你尴尬，你先自嘲了，别人就没趣——景横波教的。
果然瘦猴子吓了一跳，在她手上缩成一团，半晌苦着脸往她身上一扑，“老大！君老大！兄弟我今天拼死为主子说句话！你不能吃干抹净就拍屁股走人，你要对他负责啊啊啊啊——”
“砰”一声，瘦猴子给送出了三丈外……
※※※
君珂恼羞成怒之下，这一拳力道不小，她知道许新子内力在尧羽卫中列第一，也没留手，瘦猴子给这一拳揍得飞起来，越过纳兰述那个帐篷，啪一下砸到了另一个对面的帐篷上，他身在半空下意识一抓，嗤啦一声，那帐篷抓裂。
帐篷一裂，许新子落地，回身一看，神情便一变。
君珂此时也赶了过来，她原本就奇怪这个帐篷是干什么的，尧羽卫露宿扎营，不用帐篷，这多余的一个，除了纳兰述还有谁用？
帐篷撕了个大豁口，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君珂一眼看见，脸色也变了。
她正要叫人收拾起来，突然觉得四周气氛不对，对面，每个尧羽卫都瞪大了眼睛，而背后，凉飕飕的。
君珂慢慢回身。
纳兰述，站在他的帐篷口。
他并没有看君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撕裂的帐篷，君珂心中一紧，想要用身体遮挡住豁口，已经迟了。
“妹妹！”
一声凄厉的呼喊惊得每个人浑身一炸，黑影卷过，呼啦一下卷起君珂的发，纳兰述已经刮过她身边，奔到了那个破碎的帐篷里。
他半跪于地，抱起了帐篷里那个小小的躯体。
君珂闭上眼睛。
这个帐篷，存放的是成王的尸体和纳兰逦，尧羽卫逃亡之中仍然将他们带着，一直想等纳兰述清醒后，看如何将父亲尸首处理，之后纳兰述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戚真思便没敢将这事立即报给他处理，只是一直努力保存着成王尸首，并试图救治纳兰逦。
可惜纳兰逦的伤太重，她一直未醒，高烧不断，残肢断口不知道曾经被上了什么药，始终无法愈合，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不断化脓腐烂，爬出蛆虫。
纳兰述转醒，风将帘子掀起，正好看见了对面帐篷里的妹妹。
此刻他将纳兰逦抱在怀里，腐臭的血肉立即沾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拼命将脸贴在妹妹高烧的额头上，低叫，“逦儿！逦儿！你醒来！醒来！”
君珂立在他侧面，眼见他眼神渐渐狂乱，正要上前以心法相助他镇定，忽然想起戚真思信中的话。
“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你给我刺激他，狠狠地刺激他！刺激到他彻底面对！彻底发泄！”
纳兰述的紊乱状态，他曾经出现的选择性失忆，都说明他那晚受刺激太深，内心深处人为地试图封锁，却又执着地不肯忘记大仇，这种苦痛交织的心境，直接逼乱了他的内息，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迟早有天能逼疯他！
沈梦沉用心何其恶毒，单单家破人亡的噩耗，也许还不足以令纳兰述倒下，但是他设计他跪了仇人，设计他亲手毁了父亲尸首，更设计他为救妹妹不得不救仇人，这层层泣血捶心打击，换成他人，早就疯了。
重症还需猛药医！
他不想逃避，却被迫逃避，那就助他面对，让他把心底的自责和积郁，彻彻底底，痛快发泄。
他真正稳下心神，才有可能从内而外调理自己。
尧羽卫们冲上来，想要抱走纳兰述手中的纳兰逦，君珂突然横步一跨，拦住了。
“相信我，就退下去！”她头也不回，冷冷道。
“这……”许新子犹豫，不仅担心纳兰述，也担心君珂，这要哪里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我。”君珂指着自己鼻子，眼神里晶光闪动，“对你们主子负责！”
许新子立即欢喜地把其余人都远远赶走……
“纳兰述！”君珂手指握在掌心，努力逼迫自己声音平稳近乎冷漠，“看看你的妹妹！听听她在说什么！”
纳兰述浑身一颤，下意识将脸俯下去。
纳兰逦在高烧的炼狱里，隐约感觉到亲人的气息，发出低低的呻吟，纳兰述将耳朵贴近她的嘴，依稀听见，“哥哥……救我……救我……”
她四肢已残，在半空中徒劳地挥动，如果还有手指，想必就在努力抓挠，试图抓住期盼的救援，“哥哥……娘……你们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
“逦儿！”
纳兰述仰天发出一声痛吼，却还是没有眼泪，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浑身颤抖，神情可怖，不敢抓住纳兰逦浑身伤痕的躯体，便用手指拼命抓住坚硬冰冷的地面，手指被地上沙石磨得血肉模糊。
君珂强迫自己硬着心肠转开眼光，一把抓起纳兰述，拖着他往成王冰棺去，“见见你父亲！”
纳兰述一眼就看见了成王的尸首，虽然努力掩饰过，但胸腹位置明显塌下来的尸首。
“父王！”纳兰述砰地跪了下来。
君珂眼睛微微发红，咬牙站在他身后，手掌虚虚往成王胸腹位置一按，那个惊心的塌陷，便落在了纳兰述的眼底。
纳兰述浑身一颤，抓住冰棺的手指嘎嘣一声，竟然生生将坚硬的棺身掰下一大块，他眼睛里的血丝似乎转移到了脸上，血气连闪，却依旧不落泪，不说话。
极致悲恸至无声，空气都似因为一个人的抵死沉默而颤栗，气压低得让人希望来一场狂猛的爆发，好冲破这般噩梦的压抑。
君珂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到这时候她也有点为难——还能给什么刺激？怎不能去翻成王尸首和动纳兰逦吧？那又太过了。
帐篷外突然有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听见许新子低低道：“要不要报主子……”又有人犹疑地说，“别吧……”君珂闪身出去，却看见一队尧羽卫扶着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那人手里高举着一个小包，人已经半晕迷了过去。
“怎么回事？”
人人面色哀戚，垂头不语，还是晏希道：“王妃骨灰送到了。”
君珂一震，目光落在那个小包。
众人神情惨痛，在尧羽卫心中，真正在乎的从来都是成王妃和她的骨血纳兰述，其余人的遭遇，他们同情叹息，却还不至于动摇根本。之前虽然得了王妃自焚消息，但出身尧国的尧羽卫，对于他们的镇国公主，有种无法动摇的信心，那来自于尧国人对于叱咤风云的铁血公主的内心膜拜，在他们的意识里，王妃会死，但绝不会悄无声息无所撼动的死，更不该是自焚这种方式！
身处逃亡中，无法进行消息探听，他们自我安慰——这一定是沈梦沉攻心毒计，捏造事实！
然而今日，千里迢迢送来的成王妃骨灰，轻飘飘一小包，打碎了他们最后的坚执。
有人开始发怔，眼神失去光彩，更多人埋头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许新子一头冲出去，将大头在树上狠撞，撞到树木轰然连倒，他额头鲜血淋漓。
但是，没有一个人哭。
君珂震动地望着悲愤无伦的尧羽卫——他们和纳兰述一样，痛到极处宁可自残，但是，不哭！
天语族当初是怎样的训练，封闭住了那群孩子人生的本能？
小包托在那满身血迹的人手里，那人晕迷却还记得紧紧抓着成王妃最后的遗骨，君珂轻轻走过去，将小包取了下来。
包裹一入手，那人身子一软，委顿在地，顿时气绝。
君珂闭上眼睛，心中再次涌起对成王妃的敬意——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属下归心如此。
晏希在一边静静地道：“这位兄弟，刚才转告了王妃的遗言，王妃说，郡王务必为她和王爷寻一处埋骨之所，建制不得低于王侯。”
没有怜惜，没有不舍，没有哀哀切切的母子絮言，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
君珂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那个母亲的深沉的爱。
“他会的。”君珂淡淡答，随即抱着小包转身，进了帐篷。
纳兰述仍旧跪在暗影里，成王的冰棺已经被他毁得到处都是抓痕，他喉间有低低嚎啕之声，眼睛却依旧是干涸的，这种焚心的感受令他忍不住抓挠自己的胸口，面如金纸，内息又有走岔之像。
君珂走了进来，跪在他面前，将小包往两人中间一放。
纳兰述的眼神一定，随即掠过黑色的恐惧，霍然向后一退，君珂哪里肯让他退，她本来就跪在纳兰述袍角，用身子死死压住，飞快地把小包一解。
焦骨白灰，赫然零落。
纳兰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在他昂头死命长啸的那一刻，君珂的声音，像冰珠一样，不容拒绝地落了下来。
“这是你娘的骨灰。”
“啊！”
布帛撕裂之声响起，纳兰述一窜而起，不顾袍角被君珂压住撕裂，身形一卷，已经狂奔了出去。
君珂唰一下蹦起来，一掠间也跟了上去，一转眼只剩了个人影，声音远远抛下。
“赶快收拾东西，立即离开！放心，我会追他回来！”
他们已经在这里盘桓了这么久，现在又这么大动静，再呆下去，难保冀北追兵不跟踪而来。
尧羽卫匆匆收拾，君珂狂追而去，纳兰述奔得飞快，像一柄欲待射向天涯永不回的箭，君珂如果不是得了沈梦沉梵因的内力，根本无法追上他。
就这么一奔一追，也已经越过平地，又翻过一座山，一直到百里外一处树林，纳兰述撞进树林，被树木阻挡了速度，等他从树林里刚刚钻出，终于追上来的君珂，一个虎扑，扑倒了他。
纳兰述一个反手就拍开了君珂，君珂打了个滚又扑上去，纳兰述侧身让开，君珂一把抱住他的腿，纳兰述腿一抖，君珂就骨碌碌地滚开，撞在旁边一块硬石上。
眼看纳兰述抬腿就走，君珂顾不得揉腰，大叫：“等我！”平地张臂一跳，窜到他背上，抱住了他的腰，双手在他腰前一扭，恨不得给自己手臂打个死结。
“有种你就震断我的手臂。”她趴在纳兰述背上，气喘吁吁地靠着他耳朵，“来呀，来呀！”
纳兰述震了震，扭头看她，终于没有继续向前奔，君珂一个翻身落下，四面一望，呆了呆。
荒烟蔓草，孤坟断碑，野狐社鼠，鬼气森森。
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
纳兰述看看四周，脸色也有点改变，君珂看着那残坟，心中忽然有触动。
“纳兰述！”她突然窜了出去，窜到一处残碑前，大喝，“你娘的坟墓在此！你不觉得，你该和她说什么吗！”
纳兰述震了一震，眼神茫然转到君珂身后，被那半截断碑惊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纳兰述，你娘临终要你，为她和你父亲合葬，并且陵寝不得低于王侯建制！”君珂气势汹汹，“你怎么做的？你让她孤坟零落，无人凭吊？”
“娘……”纳兰述痛苦地趴在潮湿冰冷的黑土地上，“我的错，我的错……”
君珂看着他的脸，磨砺在粗糙的沙石上，瞬间起了细细血丝，下意识伸手要将他拉起来，然而瞬间戚真思的警告就飘过脑海，她猛地闭上眼睛。
“纳兰述，把你的错，在你娘坟前，说出来！”
“我不该！”
霍然一声暴吼，出自纳兰述口中。
“我不该不理解娘的苦心，贸然离家出走！”
“我不该没有坚持要将尧羽卫赶回来，任他们跟在我身边！”
“我不该在发现线索时只是派属下查探，没有亲身去尧国！”
“我不该明知沈梦沉不怀好意，却只在燕京警惕他，没有把他和冀北联想起来！”
“我不该明知纳兰迁狼子野心不能留，却顾忌兄弟人伦不肯下手，只是去信泛泛提醒！”
“我不该因为讨厌王权倾轧，不愿兄弟阋墙，就逃避王府责任，将黑螭军让给纳兰迁！”
“我不该……”他颤了颤，一气呵成的自责，到此处也卡了卡，君珂眼睛发红，死死盯着他，心知这是最关键的一句，也是纳兰述心中最痛最自责却又最难以启齿的一句，这句说出来，才真正叫一泻千里。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她已经预感到，这会是怎样的一句了。
“我不该——”纳兰述挣扎了半天，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凄厉如哭，“沉迷私情，私心执念，耽搁燕京，遗恨终生！”
这一句泣血吼出，他脸色一白，一口紫黑淤血喷了出来。
君珂晃了一晃，靠在身后的断碑上，一瞬间连身子都软了下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
沈梦沉的攻心之计，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刀痕，外表无所伤损，内里早已嶙峋分裂。
在他内心深处，最最追悔，还是他愤而离家出走，带走了尧羽卫，之后逗留燕京，失去了查获线索挽回一切的最后机会。
而这，是因为他对她的执着追逐导致的。
如果不因为她争吵乃至出走，他在府内，纳兰迁必然没有机会。
如果尧羽卫和他一直在冀北，未必不能发现尧国异动，毕竟冀北离尧国更近。
如果成王妃离开冀北带走的是尧羽卫，也许一切结局就会不同。
君珂闭上眼，眼泪滚滚落下来，这是纳兰述的痛，这何尝不是她的痛？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其中因果，她又怎会抛弃云雷，也要誓死跟随尧羽？
这是她的罪，虽然错不在他也不在她，但天意如此，将巍巍重担，沉沉罪孽，砸向了他和她。
纳兰述死死扣紧地面，向那所谓“墓碑”爬了过去。
君珂突然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你没错！”
她紧紧抓住纳兰述肩膀，跪在他身前，盯住他的眼睛。
“你没错！你恩怨分明，君珂救了你却落入敌人之手，你去找她，你没错！”
“你数次驱赶尧羽卫，但他们得了王妃命令，必须死守在你身边，这是王妃的意愿，无人能违背，你没错！”
“你发现线索其实很早，派尧羽卫去查探也是正常，问题出在你的敌手是两个国家，就算你自己去尧国，以你身份，怎么能自己去尧国？那才会牵累成王府，你根本不能去，你没错！”
“沈梦沉人在燕京，手段层出不穷，你要警惕皇族，要观察冀北尧国，还要提防他，你已经做到最好，你没错！”
“你重视亲人亲情，就算你回了冀北，有王爷阻拦，你也不可能下手杀了被软禁的纳兰迁，你没错！”
“你从没有真正逃避王府责任，你逃避的只是兄弟间的权欲争夺，黑螭军并不是冀北事变的真正决定因素，你让或者不让，并不会影响大局，你没错！”
君珂顿了顿，纳兰述的身子早已僵住，手指抠着地面，微微颤抖着看向她。
君珂拼命地仰起头，只觉得此刻心中酸堵，万千心事奔流如潮，都冲进了胸臆深处，翻搅不休，她在那样的疼痛和心酸里微微晃了晃，拼命仰起头，不让纳兰述看见她脸上，滚滚的热流。
“你没错。”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淡淡疲倦，“不是你沉溺私情，是有人在依赖你拖累你，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内心恐慌而寂寞，抓住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明明了解你，知道你恩怨分明，一定会去找她，却还矫情地避而不见，迫使你一步步追索向燕京；她自以为是，一己之力试图抗击整个封建王朝，你担心她的安危，不得不留在燕京试图保护她；她争强好胜，一介女子却要去夺武举状元，树敌无数，你不得不控制尧羽力量围在她身周，她多管闲事，不知自量地接管云雷军，你不得不借她力量降服那批兵油子；是她始终牵绊着你，绊住了你回归的脚步，而你，你不愿让自己的救命恩人被燕京风云卷没，你不愿你在乎的人倾覆在你眼前，当前的危机和遥远的线索，你选择君珂，合情合理，你不过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你没错！”
三字铿锵，一语作结。随即她低下头，给纳兰述看她热泪涟涟的脸，“看清楚，这是她！你只是在为她而负罪，从头到尾，错的是她，是她，是她！”
纳兰述身子向后一仰，定住了。
“纳兰述！”君珂双臂一张，扑在了他的肩头，一口就咬在了他肩上，嚎啕大哭，“谁的错？她的错！纳兰述，你这样子，叫她怎么自处，怎么活！”
眼泪混杂着鲜血，将那一片衣襟染红，君珂不松口，拼命摇撼着纳兰述，在他耳边嘶声大哭，“纳兰述，男人落泪不可耻，我有错，我痛苦，我在哭，你怎么敢不哭？你怎么敢不哭！”
“求求你，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
她的嚎啕响彻天地，她的自责切切击心，她拼命摇撼，想要将黑暗深处沉默的那个人唤醒。哭声逼近他耳膜，钻入他的心，干涸天地瞬间下了一场暴雨，三万尺高空，惊雷裂变。
“不！”纳兰述蓦然一声大喊，一反手，抱住了君珂。
“不，不，”他慌乱地摸索着君珂的脸，嘴唇颤抖，眼神里渐渐泛出晶莹，“不，不，你在胡说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君珂！小珂！不是你，不是你……”
君珂向后一挣，一反手拔出长剑，横剑于颈，“纳兰述，如果你还记着那些子虚乌有的错，那就是记着我君珂的罪，我不要这样永生看你痛苦，挣扎在噩梦里走不出，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让我赎罪！”
长剑一横，明光闪动。
“小珂！”
纳兰述一个猛扑，扑上剑锋，君珂慌忙将剑后撤，锋锐的剑身已经将他手肘割开长长的血口，鲜血迸流，他却毫不理会，赤手抓过长剑，远远往草丛里一扔，死死揽住了君珂的肩。
“小珂，别吓我……别吓我……”他紧紧抱住了她，用力之大，似要将她揉碎揉化，化在自己的血肉肌骨里，他揽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别……错了的就错了，既然挽不回，往前走便是了，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肩上沉重，渐渐泛起潮湿，君珂侧过头，看见自己的肩上衣物全湿，水迹还在不住慢慢扩大。
她颤了颤，把手轻轻搁在纳兰述的背上，慢慢仰起头来。
热泪又滚了下来，这次是欣喜而充满希望的泪，在月色下光芒流转，璀璨生光。
夜色沉寂，冷月如钩，月光照着孤坟枯草，和枯草间相拥跪坐而泣的男女，一番激越后落定尘埃，他们彼此依靠的姿态温存。
纳兰述渐渐安静了下来，君珂也觉得疲倦，这一番狂风暴雨，百里追逐，用尽心思，两人都内外交困，纳兰述自动进入了调息状态，君珂也忍不住合上眼睛。
冬夜无声。
这里，是靠近冀北鲁南交界，一处无名山村后的荒野。
六十里之外，鲁南边境。
一群黑压压的队伍，沉默在夜色里，铁甲光寒，马蹄微踏，冷风里喷着热气，热气凝上刀剑武器，便是一层细细的白霜。
这队伍细看来足有数千人，马良兵精，看那样子似乎是打算去伏击什么人，马衔了软木，蹄包了稻草。
队伍前头，一个纤细的蒙面的人影，伫立马上，沉默遥望着边界的方向，眼神冰冷，眼白泛着淡淡的铁青色。
“将军……”有人策马上前，试探地低唤，“探子来报，那两人落单，您看……”
那人沉默，半晌，没有笑意地笑了笑，仰起头，长吁了一口气，仰起的颈项单薄。
“一年多了，焚心煎熬的日日夜夜。”那人声音平静，细听来却有咬牙切齿的意味，“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想立大功么？想一步登天么？想升官发财么？”那人拨转马头，向着身后部下，笑出雪白的牙齿，长剑一扬，指向一个方向。
“冀北逆贼就在前方，给我，杀了他们！”

第十七章 戏桃
一声命令飘荡在夜空里，黑色的军队鬼魅般飘过鲁南大地。
向着，无名荒村的方向。
当先一骑上，蒙面黑披风的骑士，森冷地盯着前方，眼神杀气凛然，仿佛面前正站着她的生死敌，君珂纳兰述。
周桃。
试图夺君珂之恩的周桃。
被纳兰述君珂设计，千霞谷万劫不复的周桃。
在泥泞中挣扎而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周桃。
她是君珂纳兰述不知不觉之间结下的死仇，蛰伏在鲁南一角，将时光咀嚼将仇恨压抑，只为等待一个机会，可以手刃仇人。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骏马驰骋，扬蹄激尘，飞驰的起伏里，周桃昂着头，一年多生死挣扎，幕幕闪现。
被士兵们侮辱丢在草丛。
拼死躺在巡夜将军马下，险些被踩死，终于见到鲁南世子。
鲁南世子将她当作可有可无的玩物，任意侮辱，然后某一天，他的头颅，也成为自己的玩物。
玩够了奉给老王，获得了重回王府的机会，又是一轮的轻视侮辱，当初侮辱她的士兵都已经被世子杀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她杀了那些践踏她的侍妾，拎了她们的舌头，去向老王请罪。
不想因此却获得了鲁南王的欣赏，她趁机求为护卫，一番忠心表白，她获得了十个部下。
没有人把这所谓的女护卫队长当回事，她不过是个笑话，她一边坦然接受这个笑话，一边用身体勾引了王府武功最高的供奉，学了他的武功，学了他的手段，借助他的保护步步上升，偷了他的增长功力的宝丹，最后以催情药物，用十个女子，令他经脉爆裂而亡。
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参将了，手下有千余士兵，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去报仇，杀不了纳兰述最起码也能杀了君珂，谁知道一打听，君珂在燕京风生水起，武举状元，神眼名医，文职武衔俱全，更有麾下两万云雷军。
她以为自己否极泰来，短短一年卓有成就。
不想敌人步步青云，依旧在她无法企及的高处。
她从地狱里爬出，靠自己的身体，忍受世子的残虐，老王的浊臭，供奉的变态，忍受那些浑浊肮脏的一夜夜，忍受那些轻视排挤和有形无形的践踏，获得这一切。
那个女人却依仗一个纳兰述和一双不正常的眼睛，轻轻松松，平步青云！
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就在她灰心失望，借酒浇愁，以为一生都没有机会手刃仇人的时刻，老天有眼，送来天大的机会。
冀北竟然出事了。
君珂竟然为了冀北，反出了燕京！
她在此时，也毅然出手，杀了鲁南王，献首于朝廷，获得了皇太孙亲自前来，予以嘉奖。
她现在是实打实的将军了，掌握鲁南西营五万军队。
当军权终握在手，她立即请缨堵截云雷军，不想连战连败，眼看着再输下去，好容易得来的军权也不保，她只好收手，夜夜捶心懊恼，愤恨不绝——大好机会，难道就这样失之交臂？
就在此时，她突然得到一个秘密的消息——君珂并不在云雷军中，云雷军指挥，另有其人。
不在云雷，那就必然跟着纳兰述去了冀北，她立即精神一振，派出麾下所有最精英的斥候，根据冀北的动向，终于得到纳兰述和君珂的行踪。
得到行踪她依旧不敢妄动，她虽然掌握五万鲁南军，但鲁南已经被削藩，军权收归朝廷，她有指挥权却并没有调兵权，她能动的，只是自己的两千亲兵护卫。
这个人数，她还不敢对上尧羽卫，出身冀北的她，对冀北第一卫十分了解，尧羽卫即使现在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但剩余的人，也绝对不是同等数量的军队可以剿灭的。
她心急如焚，试图再次用老办法，勾引那位坐镇鲁南追剿云雷的年轻皇太孙，然而那就是块石头，火烧不化，水侵不移。
在最焦急、害怕仇人从此远飏、一生再无机会报仇的时刻，天可怜见，她终于得到了那两人落单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她立即装病，逃掉了当晚的军事会议，点齐了自己所有亲兵，直奔目的地！
夜风凛冽，割面如刀，周桃外放的杀气已经收敛，刀鞘中长剑嗡然铮鸣，似欲脱鞘。
君珂纳兰述！
今日便是你们死期！
※※※
乱葬岗里，君珂纳兰述浑然不知危机逼近，都闭着眼睛。
两人都是长久的巨大压力终得发泄，早已不堪负荷的躯体和精神，顿时进入了最松懈的状态，需要充足饱满的睡眠来恢复，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发出休息指令，君珂几乎一闭上眼睛，便睡死过去。
纳兰述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内腑沸腾的内息终于开始慢慢回收，他自身的调息，远胜过戚真思试图以内力倒灌的效果，千疗万疗，不如自疗。
不过这种内功不符体质的根本隐患要想解决，还是需要某些“外力”，不过现在这得等某人自愿，纳兰述不急，并觉得十分有把握。
他也十分困倦，急需睡眠，然而一低头看见君珂的睡颜，忍不住笑了笑，轻轻将靠在他肩上的君珂移过来，小心地放在膝上，君珂舒服地咕哝了一声，在他膝上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腿呼呼大睡。
她的长发散开，有些压在了脖子下，纳兰述一一给她整理，手臂一动才觉得疼痛，掌心和手肘都有伤口，他随意给自己包扎了，眼光瞥瞥肩头那个深深咬痕，低低道：“这丫头，牙倒利。”
咕哝一声也便罢了，这个伤口他不准备处理，或者可以找点药来，烂得更深点？
纳兰述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变态，他的小珂留给他的东西，哪怕是一个齿印，那也叫“契合血肉的爱恋，深入骨髓的纪念”。
冬夜的冀北边界，十分寂静，这样安静的夜里，令人觉察不到任何危险。
纳兰述渐渐也有点支持不住，在合上眼睛之前，他手指一弹，一点银光飞射，钉入了不远处树林的一株树上，那银光是个小小的梭镖，连着韧性极强的线，一头栓在树上，一头钉在纳兰述膝前地面。
随即他也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嗡！”
一声极其低微的声响，立即惊醒了纳兰述。
眼角一瞥银丝，果然在微微震动。
这根横在纳兰述面前的银丝，起的就是示警的作用，无论是单人偷袭还是群体策马围攻，都会在一定距离之内，引起震动。
纳兰述一眼瞥过，手腕一振，银丝收起，随即他轻轻抄起君珂，君珂也辗转欲醒，但体力实在不支，还在梦境中挣扎，纳兰述手一拂，点了她的睡穴。
什么杀机围困，也不该惊扰小珂的睡眠。
横掌一拍，面前一个残坟塌了半边，纳兰述毫不客气地扒出残骨扔开，一边道：“兄台，你睡得够久了，出来松松筋骨。”一边拖过棺材盖，拂去泥尘，给君珂睡上。
爱怜地抚抚君珂的脸，纳兰述低低道：“别挣扎着要醒了，先好好睡一觉再说，最近可累着了你。”随即将坟掩起，留下透气的孔隙。
他在风中聆听了一阵，随即奔到前方树林之侧，辨明了来者的方向和人数，不禁皱了皱眉。
数千骑士，都是轻骑，马匹都是好马，从速度看来，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这人数说大军太少，说普通强盗太多，这块地域，哪来的这么样一支武装力量？
疑问归疑问，手底下却没停，纳兰述手指连弹，一截银丝，横拦在树林旁的道路上，银丝轻细，黑暗中根本无法辨明。
随即他抽出长剑，砍下树枝，迅速削成很多两头尖锐的木楔，算了算距离，栽在银丝之后大约半丈距离的地面上。
马蹄震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纳兰述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趁落单来打劫？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五里……三里……两里……一里……三百丈……两百丈……
纳兰述皱起眉——这群傻子，包起马蹄不就是为了偷袭么？怎么这么近了，还不散开阵型，予以包抄？
是太狂妄，还是太蠢？
不散开悄悄包围，是周桃的主意，她一路上已经确定乱葬岗只有纳兰述和君珂两人，而且最近纳兰述神智不清，武功时有时无，君珂屡受重伤，尚未恢复，对这一傻一残两人，还用得着小心翼翼？
剿杀之，踏平之，用马蹄将他们踏成肉泥，才叫痛快！
群马飙近，已经出现在树林前头的道路上。
周桃正要举手，指挥属下进行冲杀。
纳兰述突然窜了出去。
他的身影鬼魅般一闪，从路东头掠到路西头，闪电般一个来回。
马上骑士正在前冲，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闪现，一愣之下下意识要勒马。
纳兰述暗叫不好——身形太快了说！人家看不清还怎么上当？
唰一下他又窜回来，这回放慢动作，从人群面前一个筋斗翻过去，一边大叫：“你给我滚，谁也别拦我！去死！去死！”
他歪歪扭扭跌下来，脸冲着已经缩入护卫群中的周桃。
月光如许，照见他明丽眉目，周桃一抬头看见，浑身一震，眼神里爆出惊喜。
是他！
“给我上！抓住他！”周桃尖声大叫，“活捉！”
看见纳兰述，周桃心底仇恨轰一声爆发，烧得连眼睛都通红。
他果然神智不清，颠三倒四！
天助我也！
周桃突然觉得就这么让那两人傻傻被踩死也不够，应该把这两人活捉，先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得半死，再施加以各种侮辱践踏，最后女的卖进军帐，男的卖到奴隶场，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
“给我冲！给我冲！”她嘶声大叫，叫声撕裂黑暗的寂静，“活捉者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亲兵们连连策马，冲得更快。
“恢律律！”
蓦然一声凄惨的马嘶，最先一排冲出去的骏马绊到了那根阴险的银丝，锋利的银丝顿时将马腿割断，整排横栽下去，前头的骑士惊呼勒马不及，纷纷栽倒，脑袋正戳在地面尖刺上，鲜血横流，后面的人收势不及，前赴后继撞上，顿时人呼马嘶，撞成一团。
纳兰述在半空里回头，叹息摇头——按说敌人在接近目标时，应该分散小心探进，绊马索用处不会很大才对，谁知道这来的是哪个二百五，全军撞了上去，真是地狱无门他自来。
他身形一闪，已经掠到了两千人的后队。一片大乱里，突然便失去了纳兰述踪迹，周桃大惊，一边疾呼，“退后退后！”一边向后闪躲，一转头忽然看见纳兰述的身影，从队伍后端掠过。
“后队变前队，给我追！”
后面一个小队立即追了上去，纳兰述奔进树林，那一队人有些犹豫，遇林莫入是人人皆知的信条，然而周桃在护卫的拥卫中，暴躁地大叫，“追！追！谁敢后退，执法队立即正法！”
那一队骑士无奈，只好弃马去追，林子并不大，树木疏落，这群人小心翼翼进去，还没搜寻，就看见树林正中，纳兰述正在抱头打滚。
“让我死！让我死！”纳兰述专心致志抱着一棵树，拼命摇撼，“你敢拦着我？你敢拦着我？我杀了你——”
他用力踢树，踢了几脚树不过晃了晃，那队亲兵互相看看，眼中露出喜色。
很明显这人不仅神智不清，武功也不怎么样，大家全部全力出手，手到擒来！
这些人居于队伍后段，没有看见前面绊马索导致的灾难，此时心中大定，猫身包抄过去。
二十人拉开一个双层的圆圈，将纳兰述困在当中。
纳兰述双手抱头，专心和树吵架，浑然不觉危险逼近。
二十人的圈子越缩越小，手中长剑在月色下寒光交织，冷光之网，已经罩上纳兰述头顶，只要一个交剪，纳兰述便将死于乱剑之下。
“铮！”
剑鸣清音，寒光彻地，在那些剑光飞剪的前一刻，纳兰述突然飞身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半空飞旋，剑光卷出玉白色的月晕，一层层涟漪般泛开。
那层月色光华般的剑波极其炫目，黑暗的树林里也似突然升起明月，光耀数丈，溅开星芒点点。
月晕一起，那些亲兵只觉得扑面一寒，下腹一凉，心中轰然一声——完了！
光芒渐渐敛去，黑暗重来，那华光璀璨的一剑仿若一梦，众人从恍惚中惊醒，才发觉自己没死。
纳兰述笑吟吟立在人群正中，弹弹长剑，道：“各位，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众人被那一剑威力惊住，早已忘记袭杀他的任务，傻傻地看着他。
“要么往前十步，前面有个乱葬岗，那些孤魂野鬼，欢迎你们去和他们作伴。”纳兰述闲闲道，“要么往后退，迅速回到你军中，然后狂奔半个时辰。”
“啊？”
“你们已经中毒了。”纳兰述长剑指着他们下腹，“就是刚才那一剑，有没有觉得寒气渗体？有没有觉得血气倒流？”
众人脸色都变了变，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们趁夜伏杀我，不会以为我还该对你们手下留情吧？”纳兰述冷笑，“不过今天是我的斋戒日，不想亲手杀生。现在，你们如果想活，就立即迅速专心奔跑半个时辰，并且不能说话。否则经脉寸寸断裂，死得苦不堪言。快跑，从现在开始，三……二……”
他话音未落，二十人撒腿狂奔而去，冲得比来时快上数倍。
最先冲出树林的一个人，突然听见腰上叮的一声，他低头一看，腰带搭扣不知何时掉了。
随即啪啪连声，其余冲出来的亲兵，腰带搭扣纷纷断裂。
这些人也没在意，掉个腰带扣子哪有小命要紧，二话不说继续前冲，他们冲出来的时候，正迎上下一批被周桃命令而来继续围杀纳兰述的亲兵，这些人刚刚到树林边，就见先前的同伴脸色惊惶，狂奔而出，都惊得一吓——敌人这么厉害？怎么把他们吓成这样？
那么厉害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杀？
“老刘你怎么了……”一个亲兵抓住熟悉的同伴想要问个究竟，谁知道对方狠狠一甩手，将他甩开，头也不回狂奔而去。
这一甩，那老刘的裤腰带突然掉了下来，那老刘竟然也没发觉，专心往前冲，后来的这群人愣在这里，随即“嘶”地倒吸一口气。
冲出来的那批亲兵，一边狂奔，一边衣衫纷纷掉落，腰带、下裳、软甲、裤子……等他们奔到路上队伍里，下半身衣物已经纷纷掉落，精光着个大白屁股，居然也浑然不觉，踩着自己跌跌绊绊的衣物，扑进了队伍里。
“……”后来的那队人被吓住了，停在树林外侧不敢进入。
他们怎么了？中了蛊？受了术？被控了心神？
被杀不可怕，但像这模样出现在同袍面前，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群裸奔冲回去的亲兵，不敢冲离队伍，战斗中逃离那就是逃兵，会被执法队立即射杀，他们只好冲回自己的队列，在队列里来回奔跑。
这一跑，自然将整齐的队列冲乱，也打乱了周桃下一步的部署，整个队伍都散了开来，挤在道路上无法传递命令，纳兰述坐在树上远远看见，心中遗憾出来得匆忙，没有带更多的有用杀手在身上，不然借这群裸奔的大白猪，就足可以在对方的军阵里再杀上几百人。
周桃在前军，正在查看前军伤亡。银丝撞上马腿后，便自动缩起，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地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士兵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便伤损了数十人，最前面的都跌断了腿，却连中了什么埋伏都看不清，一时都有些恐慌。
前方受阻，周桃又怕还有埋伏，便改变了往前绕过树林进行包抄的想法，想发令分队进行搜索，堵死各处路口，却发觉四面纷乱，队伍不听整束，随即听说是先前那批派去追杀的士兵在发疯，顿时大怒，厉声道：“押来！”
“将军……”她的亲信正想提醒现在那些人诡异的状态，怒不可遏的周桃手一挥，“快点！”
那群大白猪很快被押了上来，周桃一回头，看见一群赤条条男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抬手煽了身边护卫队长一耳光，“混账！这个模样也敢带上来！”
她的护卫队长委屈地捂住脸，敢怒不敢言，周桃原本就性情暴戾，遭逢大变后更是古怪凶残，她带兵就是两个字——“高压”，迟到，杀；怠慢，杀；误机，杀；执行任务不力，杀；惹她心情不好，杀！
“一群废物！几十人抓不到一个疯子，还敢回来扰乱军阵！”周桃手一挥，掌力轰然落在最前面士兵的脑袋上，一声闷响，宛如西瓜爆裂，红红白白里，那人吭也不吭便即毙命。
“都拖下去，杀了！”周桃看也不看那苦苦求生的十九人，冷然转头。
四面一阵静寂，士兵们凝立不动，转过头去，已经不将这十九人放在心上的周桃发觉气氛不对，皱眉回头，“嗯？”
士兵们眼神阴沉地望着她，腮帮上鼓起青筋。
周桃心中一跳。
这两千人，说起来是她随身亲兵，但是这不是她的嫡系力量，事实上她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培植力量，她一步步上升，以严刑峻法管束属下，其余时间，都用来以身体在各方豪强势力中换取好处，她总觉得强者才值得依附，这些依附她的蝼蚁，不值得花费心思，所以即使杀了鲁南王，得朝廷赏赐一个将军，她其实依旧没有自己真正的军队。
这两千亲兵，便是皇太孙奖赏给她，从江南郡军中调拨的，跟随她不过短短数月，受她钳制不得不服从，但对于这样的领导者，哪来的服气和忠诚？
“将军。”在她目光逼视下，一个队长沉沉地开了口，“三大队四小队这二十个兄弟，扰乱军阵是有罪。但战斗之中，如此当场格杀，只怕要堕了士气，是不是不必这么急躁处置？”
周桃眉毛一竖就要驳斥，一转眼看见四面士兵脸色，也不由有些不安，现在孤军在外，万一惹毛了这群大兵，反戈相向，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栽在别人头上，自己死无全尸，还无处申冤！
“李队长。”她深呼吸几次，才按捺下怒气，心中暗暗发誓回去后第一个杀他，脸上勉强一笑，“你言之有理，既如此，先记下，回去领军棍。”
“将军英明。”那李队长漠然一礼，又道，“敌人狡猾，敌暗我明，卑下的意思，分批让士兵进入树林剿杀，等于送上门让人各个击破，实为不智。敌人既然龟缩树林不出，不如由我等包围树林，一点缝隙不留，然后放火烧林，他要出来，我们乱箭射杀，不出来……”他森冷地笑了笑。
“好！”周桃天生毒辣，却智商不高，此时便觉此计甚妙，兴冲冲便布置了下去。
周桃的队伍虽有伤损，但毕竟人数众多，一千多人包围住一个不大的树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桃正对着树林，嘴角一抹嗜血的冷笑，高声道：“纳兰述，君珂，你们是属乌龟的？就会装神弄鬼，埋头钻洞？姑娘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么出来，和我决战，要么，就等着被烧死吧！”
树林里一片寂静，半晌树叶摇动，纳兰述的声音有点狂乱地响起，“你是谁？”
“我是谁？”周桃一仰头，长发甩开，厉声大笑，“纳兰述！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我是被你设计陷害置之死地的周桃，我是送你进鬼门关让你死不超生的阎王！”
“周桃是谁？”纳兰述好像没听见她疯狂的厉笑，还是那个茫然的语气，“纳兰述是谁？啊——”他突然大叫起来，砰砰地往树上撞，“纳兰述！纳兰述！那是谁？”
脑袋猛撞树木的声音传来，一听就知道用的力道不小，周桃快意地听着，眼神光芒闪动——她原有些担心纳兰述状态如常，现在看来，只有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树林里一声巨响，随即归于寂静，一个队长笑道：“这下撞得可重，莫不是把自己撞昏过去了吧，这下可省劲了。”
周桃心中倒涌起不满——就这样让他昏迷着被烧死？太便宜他了吧？还有，君珂呢？为什么一直没看见她？
相比于纳兰述，周桃更恨君珂，这是属于女人的嫉恨和排斥，没有理由。
但她还是不敢冒险进树林一探，手一挥，“烧！”
士兵们绕树林一圈，浇上火油，点燃火折子，几乎是瞬间，大火便熊熊燃起。
冀北冬季干冷，火势一旦起来便很难扑灭，周桃睁大眼注视着林中，一眨也不敢眨——她一定要亲眼看着那对狗男女，凄惨呼号，死于大火！
隐约树林里有两条黑影，在大火中飞窜奔逃，挣扎收缩，似乎还有低沉的惨呼声传来，周桃的眼睛，越发亮了。
……
树林后一个坟坑里，纳兰述半身埋在坟里，用一根银丝，牵引着两个稻草人。
贯注了内力的银丝比钢丝还坚韧，火烧不化，两个稻草人早就备好的，纳兰述猜得到这群人给吓到之后，必然围而不攻。
银丝系在稻草人背后，做出各种扭曲姿态，纳兰述喉间低啸，配上各种“垂死挣扎，极限惨痛”的画外音。
“也给你放个皮影戏。”他懒懒地道。顺手将先前收拾的地上的乱骨往树林里一抛。
乱葬岗在树林后，中间隔了道沟，四面有不少碎石，地上也没有草，火势烧过来已经弱了很多，更不可能烧到坟里，周桃心急报复，并没有事先勘察地形，不知道这后面还有这么一块宝地。
大火无处可烧，渐渐寂灭，稻草人也化为灰烬，纳兰述一收手，银丝飞回，他懒懒往棺材板上一坐，托着下巴打瞌睡。
周桃耐着性子，等大火烧灭，始终没有人出来，部属向她回报：“将军，无人逃出，对方一定已经烧死。”
“烧死了也要挫骨扬灰！”周桃神色狰狞，“二队三小队，跟我进树林。”
“是。”
士兵们进了一片焦黑的树林，搜寻着焦骨，周桃一开始还不敢离开众人的护卫，渐渐便听见四面士兵惊喜的呼叫：“这里有焦骨！”
“这里也有。”
“烧死了！烧死了！”
周桃心中一喜，急不可待地道：“拿来，拿来！”
士兵们将搜罗的焦骨捧上，拼拼凑凑，大概也有一两个人骨骼的模样，周桃大喜，更加确信无疑。
也有一些老成的士兵面面相觑，心想火烧得虽旺，也没多长时间，怎么就能烧成这样？
周桃却是不懂的，她出身大家，虽然父亲是将军，可她自己却没经过战场历练，哪里知道火烧之后的尸首该是什么性状。
士兵们虽然发觉，但也没人提醒她——对这位平步青云的女将军，整个鲁南，尽多轻视，周桃自己不知道，她在鲁南有个人人皆知的称号：“肉神”。
肉神者，卖肉成神也。
士兵们崇尚真武者，都以屈身于肉神麾下为耻，她吃瘪？挺好。
周桃注视着那堆焦骨，激动兴奋，浑身微颤，险些掉下马来。
一年多啮心仇恨，日日夜夜苦痛煎熬，到今日，大仇终报！
“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君珂！纳兰述！你们也有今天！”
狂笑声尖利若哭，听得士兵们抱住手臂揉着鸡皮疙瘩，树林后坟墓里纳兰述睡眼惺忪，低骂：“好吵！”，另一边，君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周桃仰天狂笑，持续不绝，但激动喜悦中，也升起淡淡不甘——他们死得太容易了！
手臂一抬，突然触及腰间锦囊，周桃心中一动。
那里面是一道符咒，是她特地向鲁南一个著名道婆要来的，填上生辰八字可咒人于死，埋于尸首坟墓可令人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刀斧加身之苦。
她要来后一直试图寻找纳兰述君珂的生辰八字，但那两人一个出身尊贵，万万不可能外泄生辰；一个来自异世，几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生日，她能到哪里寻来？
一直没派上用场的符咒，此刻触及，周桃眼中一亮。
生不能令你们饱受折磨，死也要你们不得超生！
“你们退下。”她主意想定，不想在部下面前做这种手段，毕竟魇胜之术，朝廷明令禁止。
士兵们依言退下，周桃用披风将碎骨兜起，四面望望，看见树林尽头有道沟，之后似乎有空地，便走了过去。
沟后的乱葬岗，经过纳兰述先前的破坏和这一阵的焚烧，也有点面目全非，周桃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是乱葬岗，她四面一看没有人，这里面对树林背后靠山，十分隐秘，正中下怀。
披风一抖，将碎骨倾倒在地，她恶狠狠踩了一脚，“等我整治你们！”
随即她将符咒取出，用石块压在右侧地上，伸手去掏火折子。
火折子拿了出来，迎风一晃点燃，周桃随手就去摸符咒。
手指摸在空处，微热粗糙的泥土，并没有纸张。
周桃浑身一炸——符咒呢？
她霍然转头，刚才明明用石头压住符咒，但现在石头仍在，符咒却不在了！
周桃直着眼愣了半晌，想着自己披风垂地，是不是将符咒给移动了？
她转身想掀起披风查找，身子一转，赫然看见符咒在自己身体左侧。
周桃呆了呆——怎么到这边了？难道自己记错了？
她站起身，想要看看是不是有人躲在山壁上做手脚，但山壁一览无余，而身后树林已经烧毁，也是清清楚楚，哪来的人？
也许刚才真的是自己记错了，周桃放下心，再次蹲下，伸手去拿符咒。
手指抓到一把泥土——又摸了个空。
周桃脸色一变，偏头一看，果然左侧没有了符咒，她迅速一转头——符咒出现在右侧！
周桃唰一下蹦起来。
有鬼！
一声尖叫险些冲出咽喉，被生生忍住，周桃身在半空，低头看地上符咒，只见那符咒慢悠悠地飘了飘，随即静静悬浮在空中，不动了。
半夜枯林，风声凛冽，诡异符咒，无声悬浮。
除了鬼，谁还玩得了这神通？
“纳兰述君珂！”周桃双眉一挑，杀气和戾气涌上血色眼眸，“死了还不安分！看我送你们下地狱十八层！”
她看见这一招，直觉地认为人力不能达到，那就必然是鬼神作祟，附近新鬼，不是那两人是谁？
活着她都要杀，死了自然更不怕！
周桃呼啸扑下，一把按住那张符咒，死死抓在掌心，拍在泥地上。
火折子迎风一晃，立即点燃符咒，扔在那堆焦骨上，周桃半跪于地，看着那黄纸在骨头上收缩卷起，化为飞灰，心情畅快，忍不住嘎嘎大笑。
这么笑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噗”的一声。
随即觉得屁股一凉。
周桃惊慌地伸手一摸——裤子绽线了！裂了好大条缝。
怎么回事？
刚才半跪的姿势绷紧了裤子，然后笑得太用力的缘故？
频频出状况，周桃此时也开始不安，捂着屁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里是乱葬岗。
莫非自己惊扰了魂灵，才招致报复？
周桃坏事做绝，本就心虚，此时眼看符咒已经烧掉，心事了结，再也不敢多留，捂着裤子上的裂缝便要转身。
脚踝突然一紧！
被一只手抓住！
周桃失声尖呼，不敢低头去看，拼命往外拔自己的脚，然而那手便如铁铸，死死卡住了她的脚踝。
周桃心胆俱裂，低头一看，一只黑漆漆的手，扣在她的脚踝上，顺着那只手，看见一个灰乌乌的东西，正从一个洞里慢慢游出。
那个洞，周桃仔细一看，险些晕过去——是个坟！
“周桃……”底下爬着的东西突然说话了，“……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纳兰绝啊……”
纳兰绝，鲁南王世子，他的脑袋，是周桃第一个踏足阶。
“纳兰绝……”周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脚要甩脱那只手，“……别靠近我，别靠近我，滚开，滚开！”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那灰乌乌的东西爬了出来，圆圆的，像个人头却又太小，沾满树叶断肢，慢慢爬向周桃，“……你割了我的脑袋……父王把我随意葬了……我的脑袋被狼拖出来……先吃了眼睛……再吃了鼻子……又吃了……”
“别说了！”周桃拼命向后仰，想要避开那“爬近的脑袋”，“求求你，别说了！”
“……帮我找找我的眼睛在哪呢……”那脑袋不依不饶地靠近，“你看看我……我在找呢……我的眼睛呢？我的鼻子呢……”
“别来……滚！”周桃一声厉喝，拔剑就要劈那脑袋，那脑袋唰一下，竟然倒射回去，缩回了坟坑里。
那种速度惊得周桃眼前发黑，那哪里是人能达到的速度？果然是鬼！
“周桃！”阴恻恻的声音从坟坑里幽幽传出来，“你胆子不小！还敢毁我死后尸身！今日便擒你下阿鼻地狱，抽筋扒皮！”
“世子世子……”周桃浑身哆嗦，啪地跪下，“……不是……不是我……”
“杀了这孽子有什么关系？”忽然有人在她脑后粗声道，“本王命令你，给本王再杀一次！”
“啊！”
周桃骇然回首，身后一株枯树上，不知何时多了条白色影子，飘飘荡荡，没有头颅。
“周桃……”声音空幻，似响在地底又似响在头顶，悠悠忽忽没个捉摸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升官了，三品将军，本王的头颅这么不值钱，就换了个三品？”
“王爷……”周桃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番惊吓，她早已神魂俱裂，先前对“世子脑袋”悍然出手，不过是色厉内荏，此刻腿软筋酥，涕泪交流，身下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一股古怪的气味冲出，黑暗中隐约有人呸了一声。
远处士兵一直在观望，周桃的惊叫他们听见了，也看见了飘荡的白影，士兵们面面相觑，心中也打着鼓，半晌有人试探地道，“咱们去看看？”
“嗯……将军似乎有事，不可不管，不过……前方有敌，也许将军已经被挟制，我等不能燥进，慢慢靠近为上。”
于是一大帮士兵便用龟速，慢慢靠近……
忽然起了阵风，那白影呼地一声转了向，似乎要飘到这边来，士兵们大惊，发一声喊便掉头狂奔。
“鬼来了！”
“人力尚可抗拒，鬼神不可阻拦，兄弟们，撤！”
“将军怎么办！”
“将军武功盖世，神灵护佑！一定能凯旋得胜，我等在十里外等她便是！”
“扯呼——”一个出身绿林土匪的士兵，连黑道切口都飙了出来。
士兵们瞬间鸟兽散，林子那头周桃绝望地在地上爬，伸手呼唤，“救我……救我……”可惜士兵跑得太快，转眼就窜出树林，全军勒马后退。
“混账！等我回去一定……”周桃哭泣着捶着地面，头顶上“鲁南王”飘飘渺渺地道，“你还想回去么？”
那颗“纳兰绝”头颅又爬了出来，闷声道：“……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旧怨呢……”
周桃眼睛一亮，大喜抬头，“世子！救救我，原谅我！”
“还谈什么旧怨呢……就留在这里呗……”“纳兰绝”下一句话让周桃眼前一黑差点晕去，“……你自己选选……我和父王……你跟谁呢？唉，我们两个，都舍不得你呢！”
周桃抬头看看上面没头的“鲁南王”，低头看看下面小头的“纳兰绝”，眼神绝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世子！饶了我！饶了我！”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饶你的呢？”头上鲁南王似乎饶有兴致地问。
“好寂寞哦……给我摸摸。”鲁南王世子似乎只关心他曾经的爱妾。
“我不该恩将仇报，杀了世子……”周桃趴在地上，眼泪泥巴混了满脸。
“我不该狼心狗肺，在王府争权夺利……”她砰砰磕头。
“我不该心怀叵测，又杀王爷以求进身之阶……”她一边磕头一边畏缩地向沟边躲，那白影呼地一下飘过来，逼到她脸前，她惊得眼睛往上一翻险些厥过去，再也不敢动了，“我的夫君……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们饶了我……”
“哦？”白影虚虚飘飘，“唉，听起来不痛快，再说，你到底喊哪位夫君呢？”
“我该死！我下贱！”周桃张口结舌，只好趴在地上，啪啪地打自己耳光，力道之大，脆响惊人，“我下作放荡！我淫奔无耻！”
“还是自己总结最给力啊。”上头的声音，突然清脆娇俏，充满笑意。
周桃浑身一震，骇然抬头。
上头白影一个翻身，凌空落下，降落的过程中，脑袋从领口钻了出来，笑意盈盈，眼神金光一闪。
君珂。
“该多耍一阵子的，你就是没耐心。”身后闷声闷气的声音也换了清朗的男声，随即轰然一声，残坟炸开，周桃面色死灰看过去，黑衣男子端坐在棺材板上，玩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迎上她眼神，眉毛挑了挑，将手中东西往她面前一扔，冷冷道，“喏，和你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夫君。”
周桃低头一看，一个被裹满泥浆粘上树叶的大乌龟。
“噗。”
周桃一仰头，喷出一口紫黑色的鲜血，眼睛一翻，噗通一声向后栽倒。
她生生气晕了。
君珂从上头跃下来，心情愉悦，踢了踢周桃，笑道：“这女人，唉……该怎么处理？杀了还嫌费劲。”
纳兰述还没答话，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听来还很远，但一字字特别坚实有力，像钉子钉进钢铁，沉悍难拔。
君珂听见这个声音，脸色立即变了。
那人道：“周将军带路有功，如果为国捐躯，当许以死后哀荣，不劳费心。”
随即顿了一顿，又道：“两位，别来无恙否？”

第十八章 爱杀
听见这人的声音，君珂立即退后一步，到了纳兰述身侧。
纳兰述缓缓站起，先蹲在周桃身边，不知道做了什么，少顷站起，将一样东西揣在袖子中，随即跨出坟坑，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看周桃一眼，此时的她已经是个废物，对方第一句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周桃不过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救她，不要指望拿她来做人质挟制谁。
缜密而掌控局势，第一句话便断绝后路，这才是真正的大敌。
在纳兰述君珂心中，这位确实也可堪为敌，自当初城门一斗，不想今日，在冀北鲁南边界，还有机会再遇。
或者，他从来都等在这里，想要在这最后一截路途，堵住这两个人。
堵住他们，便是堵住尧羽和云雷，堵住云雷出关可能发生的变数，堵住因为向正仪的死带来的后患，堵住皇朝建立至今，最大的危机和漏洞。
夜风猎猎，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猎猎。
那人在铁军拥卫之下一骑远来的姿态，是一道钢青色的剑光，目光刚触及，生死已抵达。
皇太孙，纳兰君让。
只不过短短一刻，属于周桃那一千多散兵游勇，已经被一群黑甲士兵给逼了回来，正逼在纳兰述和君珂正对面的树林外侧，而另外一些精悍的士兵，已经迅速将周围路口布防完毕，所有地面都被搜索过，所有障碍物都被推开砍倒，四面火把高照，居高临下的光亮，令一只蚂蚁都别想在万军虎视之下，顺利爬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纳兰述君珂最后收拾周桃的短短时辰内，纳兰述君珂已经没有拖沓速战速决，那些士兵动作却更快捷无声，这才是真正的精兵。隼利、稳定、高效而果敢。
属于纳兰君让麾下的，九蒙精兵。
“殿下！殿下！救我！”周桃自昏迷中醒来，远远看见纳兰君让，喜极而泣，虚弱地伸手颤巍巍呼喊。
纳兰君让岿然而立，根本没有反应。
君珂一脚便将她踢得闭过气去。
傻了吧唧的女人，人家明明早就吊着你，利用你的复仇之心，寻出我们的踪迹，再来个一网打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懂不懂？
“纳兰黄雀。”君珂扬扬眉，高声招呼，“你好啊，好久不见啊，不想竟然在此地故人相逢，黄雀殿下对我们区区两人，两千人做饵在先，万人大军跟随在后，苦心筹谋，谋定后动，实在太瞧得起我们了。”
前头周桃那近两千亲兵相顾骇然失色，恨恨回头盯住了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默然于黑暗中凝视君珂，脸上线条绷得铁石般硬。
她永远如此锋利，立场分明。
第一句便挖苦嘲讽，更轻描淡写，就试图挑拨分化他的部下。
可惜还是太急躁了些。
心虚才会急躁。
她的心，一定已经乱了。
纳兰君让心底泛起淡淡苦涩，明明这是个好消息，然而不知为何，他没有喜意，这喜意原先是有的，就在刚才初见，她一抬头看过来，清透分明的眼神，触上了他心中便是一软，然而转瞬，便被敌对的立场，冷峭的眼神，阴损的嘲讽，打散。
“君姑娘休逞口舌之利。”他淡淡道，“周将军两千亲兵，擅弃主将，临阵脱逃，按说是死罪，如今我给他们机会戴罪立功，只要擒下你二人，不仅无罪，还可立地升级，想来他们也乐意得很。”
那两千人神色一变，先是惊恐，随即霍地转头，看向君珂纳兰述，眼神里充满必杀的炽热。
纳兰君让一句话翻盘，君珂默默叹了口气。
她并不想挖苦纳兰君让，说到底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但纳兰君让不是周桃，他的能力，他担负的责任和立场，注定他是他们的劲敌，今日局势如此糟糕，危机远胜燕京当日，她如果不能令他心乱，那么她和纳兰述，必将栽在此地。
“君珂。”纳兰君让居高临下，并没有下令四面箭手放箭，远远地道，“你和纳兰述尽皆有伤，不要困兽犹斗，今日我来，并没打算对你两人赶尽杀绝，只要你们弃械投诚，本宫自会给你们活命之机。”
“哦？”君珂眯着眼睛笑笑，“殿下真是宽仁厚德，可惜我却找不出殿下这么做的理由，或者殿下可以提醒我一下？”
“君珂，你去劝回你的云雷军，对他们说明真相。只要他们肯回归燕京，我将力劝陛下，将所有士兵打散进入九蒙旗营，不进行任何追究。”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所有人。”
君珂沉默一会，轻轻道，“力劝？”
“以纳兰九蒙血誓为证。”纳兰君让语气慎重。
君珂又安静了一会，似乎有所触动，纳兰君让心中一喜——这个处置，本就是他离京前再三在皇帝面前陈情，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许诺，是他目前的立场和处境能做到的极致，君珂在乎云雷军，只要能保全云雷军，说动她的把握就有了一半。
“君珂，你明明知道当日盟民之死，不是朝廷所为。”纳兰君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当真要为一己私心，背弃云雷？你当真要昧着良心，任云雷认仇作友？你当真要一手抹杀真相，任云雷从此告别安定生活，飘零无依，一路血战，永世活在杀戮争夺之中？君珂，你是这样的人？你能做出这样的事？云雷不是你的敌人，是对你忠心耿耿，从未背弃的属下！”
君珂晃了一晃，月色下脸色发白。
纳兰君让心定了定，语气缓了缓，“至于你……你原本罪无可恕，但陛下说了，也许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跟我回燕京，听从陛下的安排去做一件事，完成后，允你自由。你放心，这也是金口玉言，再无反悔。”
“什么样的事？”君珂半晌才开口，语气沉沉。
纳兰君让听她开口相问，心中又是一喜，却摇了摇头，“无可奉告。我可以告诉你，确实有一定危险，但……”他凝视着她，良久才静静道，“我既承诺保你性命，定会做到。”
他后一句斩钉截铁，眼神熠熠，君珂听得心中一震，抬眼看他，纳兰君让却避开了眼光。
皇祖父不想留君珂活命，是他无奈之下，提出让君珂去先皇陵寝，解决那个悬在皇祖父心头多年的谜案，皇祖父才勉强答应。那件事当然也是有死无生，但他心头也已经有了计划，无论如何，他不会要她送死。
出京前反复斟酌，再三努力，不惜发动朝野所有同盟力量，不断在皇祖父面前予以劝说，才得到今日这么一个最好的结果，他以大军困住君珂斗志，却依旧想和她和平谈判，这么宽容的结果，他相信以君珂的理智，不应该不接受。
君珂在沉吟，长长睫毛眨动，看得出内心思想斗争激烈，纳兰君让盯着她，竟然觉得微微有些紧张。
紧张。
生或死，相聚或别离，拥有或失去，尽在此刻，抉择间。
“纳兰……怎么办？”很久之后，君珂轻轻问。
纳兰君让眼神一闪，吸了口气，半晌才沉声道：“睿郡王削封号，交出尧羽卫，日后安居燕京，永不回冀北，自然也可保他一命。”
“当真？”
“万军之前，岂有虚言？”
纳兰述脸色沉冷，眼神坦然，他确实打算留纳兰述一命，因为现在的冀北，并没能收归朝廷，反倒可能被沈梦沉窃居，他要先留下冀北纳兰氏的血脉，必要的时候打着纳兰述的旗号，分化冀北。冀北百姓，对纳兰述的接受度自然要比沈梦沉要高，这是对付沈梦沉的一着棋，现在还没有除去的必要。
纳兰君让瞥了一直没说话的纳兰述一眼，那男子站在君珂身侧，一直没有说话，脸色苍白，眼睛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最近听说纳兰述神智不清，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
纳兰君让先前大军为了避免被发现，只远远缀在周桃的队伍之后数里，纳兰述对付周桃的种种手段，当然都没看见，此时纳兰君让也半信半疑，不能确定周桃的被擒，是君珂一个人出的手，还是和纳兰述的合作。
纳兰述神智不清，他是从梵因处得到的消息，当时他问梵因，“如何不清？”梵因答：“偶尔神智封锁，六亲不认。”
纳兰君让一直在鲁南，还没有得到冀北王府那日抢亲的情报，他对于梵因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出家人不打诳语，梵因自然更不会。
纳兰君让又看了看君珂和纳兰述站立的位置，突然眉毛一挑——这两人站立的似乎很近，纳兰述在君珂侧后方，君珂则在纳兰述左手边，两人的手的位置，站立角度姿态，以及绷紧的神情，都有几分警戒的味道。
不像是警戒对面的敌人，而像是警戒对方。
纳兰君让发现这一点，心中不由一动，此时他为了和君珂谈判，已经进入烧毁的树林，两边相距三丈，护卫紧紧拥卫在他身前。
“睿郡王。”纳兰君让决定当面试探，看纳兰述到底怎么回事，“你意下如何？”
纳兰述不抬头，还是在细细琢磨脚下的影子。
君珂突然道：“纳兰述最近心情不好，不愿开口，他的事，我来代答。”
一直眼角瞥着她的纳兰君让，捕捉到她脸色微微变化，似乎有点担心。
“这等生死大事，怎么能由他人代答？”纳兰君让不理她，紧紧盯着纳兰述，“睿郡王，你若一直沉默，不要怪本宫下杀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君珂柳眉倒竖，突然开始发脾气，“我答应你还不成吗？纳兰述不高兴理你你还讨什么没趣！”
纳兰君让沉默一会，心中基本确认，纳兰述果然神智有问题，很明显君珂害怕被他发现，拼命想帮他掩饰。
也是，纳兰述如果没有问题，怎么会突然脱离路线狂奔百里，还甩下他从不离身的尧羽卫？纳兰君让了解纳兰述，如果他在正常状态，绝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有诈？更不可能，附近确实没有任何人踪，清醒状态的纳兰述，也绝不会拿君珂的命做赌博。
纳兰君让的推测很合理，但他猜到了过程，却没猜到结尾。奔出来的纳兰述是疯的，但进入乱葬岗之后便醒了，而纳兰述的醒，除了君珂和昏迷的周桃，便是梵因和尧羽卫，此刻也不知道。
“君珂。”半晌他沉声道，“你既然说你愿意接受，可以代为做主，那么，你拿出证明来。”
君珂霍然抬头，眼神厉烈，纳兰君让抿紧嘴唇，分毫不让。
擒下他！
我必须要看着你，将他交到我手中，才能确信你的诚意！
君珂定定立在原地，雪白的牙齿渐渐咬紧嘴唇，将一抹红唇咬成青白之色，纳兰君让心中微微一软，不禁放缓了口气，柔声道：“你放心，我既承诺了你，再无反悔之理，小珂……”他这声称呼很低，两人却都微微一颤，随即他接着道，“你心里也明白，这点兵力硬抗不了朝廷，何况沈梦沉野心勃勃，必然也不会允许你和纳兰述活着，与其日后遭受永无止境的战斗和追杀，为什么不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忠心耿耿的属下，博一个安定的未来？”
君珂闭上眼睛，半晌缓缓叹息一声，道：“殿下好口才。”
纳兰君让默然——口才？一番筹措，用尽心思，这背后种种，岂止是口才。
他温和而又坚定地注视着她。
她垂下的眼睫慢慢抬起，露出点坚定之色。
他沉凝的眸中，爆出欢喜的星花。
她幽幽一声长叹，低低道：“生死荣辱一念间，今日全托付了你……”话音未完，蓦然退后一步，五指如挥弦，闪电般扣向纳兰述脉门！
纳兰述一直低着头，神态痴痴，君珂乍然出手，他似也浑然不觉。
纳兰君让神色一紧，下意识策马前行几步，在马上直起腰。
君珂出手如电，指尖已经按到纳兰述脉门，翻花般一滑一锁，已将纳兰述脉门扣住。
纳兰君让大喜，纵身下马。
纳兰述霍然抬头！
他头一抬，纳兰君让身子一僵，立即向后退去，他的护卫闪电般奔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纳兰述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头一抬，眼中异光爆射，君珂触到他眼光不由一怔，手指一松，纳兰述大力一甩，将君珂甩得身子一偏，随即雪光一闪，纳兰述霍然拔剑——
“唰！”
“啊——”
“不！”
血花迸射，四溅鲜红，纳兰述那一剑，竟然从君珂胸前穿过，带出一截血淋淋的剑尖！
“你……你……”君珂死死抓住剑身，浑身颤抖，满眼不可置信，从喉间发出破碎的疑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都背叛我！都背叛我！”纳兰述仰头狂呼，眼神迷乱，“连你也背叛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世上，无人可信，无人不杀！”
他狠狠拔出长剑，剑上血迹殷然，君珂五指紧紧按住伤口，热泪滚滚而下，“纳兰……我没有……我没有……”却终究没有说完，只转头死死看了纳兰君让一眼，染血的手指，指住了他。
纳兰君让神色骇然，自刚才发出那一声“不”字之后，他便怔在了当地。此刻被君珂手指指住，那血淋淋的手指和伤口赫然在目，重伤垂死欲语还休的君珂的眼神和动作，比怒责他一万句还要撼动摧残他的心——若非你坚持要我擒下纳兰述表示诚意，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纳兰君让脸色惨白如纸，一瞬间惊得忘记所有言语，下一刻猛醒过来便要扑过去，却被赶来的护卫死死拉住。
“殿下，殿下，小心……”
“殿下，危险！”
劝说未完，君珂已经轰然倒下，倒下时还维持着伸指指住纳兰君让的姿势，纳兰述杖剑哈哈狂笑，笑声若哭。
“都死了！都背叛了！都没有了！”他头一甩，满头黑发披落，形态越发疯狂，“既如此，活我何用？且杀了你，再和你一起去那阴曹地府，将今生来世，都撕掳个干净！”
他看也不看四周人，只盯着君珂，举起长剑直劈她颈项，力度毫不容情，看那模样，竟要将她乱刀分尸。
“不！”

第十九章 兔子军团
“不！”
纳兰君让一声大喊，声震天地，四面焦木都被震得一抖，随即颓然折断！
纳兰述却仿佛没听见，背对着他，挥剑横斩！
身影一闪，纳兰君让越过护卫阻拦，扑了过来。
他人在空中，长剑已出，纳兰君让长剑极少使用，此刻剑一出明光清冷，剑尖竟然带着弯钩，轻轻一点就到了纳兰述的后心。
此刻他怒极之下，不留后手，要将纳兰述立毙于剑下。
纳兰述背对着他，始终没回头，眼看纳兰君让雷霆一剑，破空而来，剑尖未到，纳兰述背上衣衫已经“嚓”地一声，裂开一道尺许长缝！
纳兰述似乎到此时才惊觉背后有敌，霍然回首，腰际微微一扭。
只是那轻轻一扭。
“嗡！”
轻响伴随着嗡鸣，一道圆忽忽的影子忽然从纳兰述背后飞了出来，角度诡异倾斜，铿然一声撞上纳兰君让剑尖，眼看就要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奔纳兰君让咽喉。
纳兰君让剑尖弯钩一震，突然咔嗒一锁，竟将圆盘锁住！
圆盘震动不绝，却再也无法移动，纳兰君让眼神冷光一闪，扑上来的护卫松了一口大气，冲在最前头的云七，一步奔到纳兰君让身侧。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云七一抬头，忽然看见另外一道圆影，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到了纳兰君让颈侧！
前一个圆盘攻敌是假，不过一个掩护，掩护第二个圆盘杀敌是真！
“主子小心！”
刹那之间来不及考虑，云七猛地推开纳兰君让。
“噗。”
圆盘呼啸掠过，带出一溜血迹，云七背对着纳兰君让站着，姿态有点僵硬。
“云七！”
纳兰君让霍然回首，一把抓住了云七肩头。
他这大力一抓，云七身子一晃，头颅一歪。
一个诡异的，歪到极限，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姿势。
纳兰君让从掌心到心脏，顿时发麻发冷！
地上“奄奄一息”的君珂猛地抬头，一蹦而起，眼神惊骇。
就在这人人僵窒的一刻，“唰”地一声轻响，一道透明锁链竟然从云七身体里穿出，猛地缠住了分神的纳兰君让手腕。
“过来！”
唯一没有失神的纳兰述，反身跃起，手指一抽，锁链从云七身体中割裂，纳兰述狠狠一拉，纳兰君让被扯得身子一个踉跄。
从圆盘出到此刻纳兰君让手腕被锁，不过眨眼之间，此时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纳兰君让被这一拉，立即清醒，一甩头眼神灼然如火，第一眼掠向了君珂。
愤恨、后悔、绝望、自责……汇聚成滔滔怒海，狂潮猛矗，横空飞卷，劈头盖脸，要将君珂砸没。
君珂瞪大眼，手还下意识按在胸口，那里犹自“流着汩汩鲜血”，但很明显血量不足，还有一小块奇异的染血的透明东西，从手指缝里露出来。
那东西像是个透明袋子，鲜血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此时便是周围护卫也明白了，所谓“被杀”，完全就是一场戏。
纳兰君让恨极的眼神一掠而过，再也不看君珂一眼，长剑一反，悍然砍向自己的手腕！
他竟宁愿终生致残，也不愿被人挟制！
“砰。”
一道人影猛地扑了过来，矮身一窜，用自己的肩头迎上了剑尖。
剑身被挡，发出嗡鸣，剑尖弯钩在那人肩头上停了停，钩尖咔嗒一声，勾起一块血肉飞起，在纳兰君让身前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归于寂灭。
腾腾的风声静了下来。
纳兰述手指掐住了纳兰君让的脉门。
君珂站在纳兰君让身边，捂着肩头，手指缝里血迹殷然。
纳兰君让毫不犹豫自断手腕那刻，她用自己的肩撞开了剑尖，后果是被那奇异钩尖，勾去了肩头一块血肉。
她受伤，却舒了一口气，垂下眼，不敢看纳兰君让，退后两步。
此时云七僵直的身形才晃了晃，轰然倒下，身下鲜血，染红土地。
纳兰君让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最后动作，眼神惨痛。
君珂别过了脸，眼底泛起晶莹。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始料未及，她和纳兰述在迎敌之前，便已经形成默契，纳兰述在周桃身上取血，用当初包裹“创口贴”的塑料袋装了一小袋血，给了君珂，之后拔剑相刺，两人使用的剑，本来就是软剑，纳兰述将君珂身子甩得一偏那一刻，君珂腰间软剑已经解开，自腰后上弹，从背心穿出，而纳兰述长剑并没有完全射出，只穿破了君珂胸前的血袋，自然“鲜血迸射，一剑穿心”。
君珂跟尧羽混了那么久，现代的事情没少拉呱，这种现代街头把戏自然也说过，当时尧羽很感兴趣，纳兰述也笑说不妨日后试试骗骗人，但两人都诸事忙碌，谁也不会闲到当真演上这一场，如今事到临头，来不及对戏便登台，靠着彼此的默契和闪电般的反应，还有夜色和火焚后混沌空气的遮掩，居然一次便过，当真瞒住了所有人。
但出演成功，后果却出乎了意料，君珂怔怔看着云七尸首，脸色发白。
初见时他在树下烤鸡，蜜汁烤鸡也烤了君珂；崇仁宫看烟花他在屋檐下护法，扔上来鹅掌鸡翅膀供她享受；胭脂巷救了纳兰君让，他对她由衷感激，一心想要促成主子和她的姻缘，宫内宫外遇见，总是笑嘻嘻地和她请安，还曾经拉着她，在宫门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纳兰君让“错葬”的糗事，大胆而又细心地，想要代主子打动她。
灵活机变的云七，是纳兰君让最得力的护卫之一，在君珂心里，那也算是个熟识的朋友，然而今日，他因她而死。
君珂心中发冷，捂紧了伤口——这皇朝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杀人场，到底要卷没多少无辜性命，牵连多少大好人头！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每个人要想挣扎着活，就得先拉过别人尸首垫着！
友朋分裂，满目皆敌，在这一人身侧取暖，就要对另一人拔剑，一个抉择，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闭上眼，落了一滴晶莹泪滴。
纳兰述却看也没看云七尸首一眼，几经周折才将纳兰君让钳制在手，若不是刚才君珂那拼命一撞，还是没法顺利挟制他，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纳兰君让身上，内力涌入，牢牢锁住纳兰君让气机，“太孙，劳驾。”
纳兰君让闭目不语，脸上的线条冷峻如刀刻。
纳兰述森冷地笑笑，内力一吐，纳兰君让一声闷哼，却立即忍住，唇边抿出深深印纹。
“纳兰！”君珂出声制止，眼神哀求。
纳兰君让眉间一抽搐，并没有睁眼看她，纳兰述却对着君珂笑了笑。
“小珂。”他缓缓道，“对敌人怜悯，就是对自己苛刻。你别忘记，成王府家破人亡，都是这位太孙殿下和沈梦沉的合作手笔。”
君珂低下头，是，她怎么样都是为难，怎么样，都是在强人所难。
“殿下以为不说话，我们便得傻等着吗？”纳兰述对纳兰君让一笑，“您真是大错特错，您怎么就忘记了，二十年前令祖父和我父同上战场对敌东堂，东堂出一品高手欲待擒下令祖，是我父以身相代，被擒敌营。当时我父亲也是和您一样，一心求死，一言不发。令祖也就准备‘无奈不退，痛失爱弟’。是我冀北王军不甘，在我母亲带领下跪请令祖让步，众目睽睽，我母亲慷慨陈词，令祖怕在场诸将寒心，才接受东堂条件退兵——你看，你这次带来的也是嫡系军队，他们荣辱生死和你相关，定然要保你周全，所以你说不说话，都不会妨碍他们让步，你就少逞你的铁汉风度了，如何？”
说完干脆一抬手，点了纳兰君让哑穴，无视他杀气凛然的眼神，先对着纳兰君让亲卫们一摆头，“滚下去，带着你们的军队，先退后十里！”
纳兰君让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当先一人怒视君珂，愤声道：“君姑娘，殿下为你殚精竭虑，一心想保全你的性命，不惜触怒陛下再三斡旋，刚才更是占尽上风却不愿逼迫你，如果他心狠一点，只要一看见你二人，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你哪里还有命在？他如此待你，你却狼心狗肺，和他人联手，陷害殿下，杀我兄弟！世间岂有你这等忘恩负义，无耻之人！”
这侍卫梗着脖子，紧紧盯着君珂，不去看纳兰君让，他愤怒之下，连纳兰君让连连发出“闭嘴”的眼神都置之不理，纳兰君让哑穴被点无法阻止，愤怒之下，唇角迸出细细血丝。
纳兰君让自有他的骄傲，如果今日擒得君珂，也许或有一日会将这些心事对她表白，然而当她和他人联手置他于险地，他宁死，也不愿再吐口一句！
君珂面对纳兰君让护卫劈头盖脸怒责，默然不语，纳兰述却讥讽一笑。
“好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他轻蔑地道，“我倒想请教一件事，前年定湖县，你们十八人当街跪地，求恳救治纳兰君让的名医，当时群医束手，是谁救了你们主子？”
“……”
“如果君珂没有出手，纳兰君让早化飞灰，还能继续活蹦乱跳，一次次出动大军，埋伏、设陷、阻截于她？”
“……”
“如果君珂没有出手，纳兰君让死透，你们这身负护卫之责的十八人，早已因罪全家抄斩，当日定湖岗下‘大恩必将后报’言犹在耳，今日冀北边界，围困恩人，怒骂无耻，这就是你们的报恩？这就是纳兰君让的家将风采？这就是纳兰君让的驭下之风？”
“……”
当日长街求医的十八亲卫，今天基本都在，被纳兰述刻毒讥讽刺得满脸涨红，却再也出声不得，半晌才有人闷声道：“我等身属太孙殿下，一切以殿下安危为先，并非……”
“这就对了！”纳兰述狞然一笑，“各有所属，恩怨无尤！既然是敌人，谈什么新恩旧怨？谈什么客气让步？听着！从现在开始，谁敢再对君珂一字不敬，我就斩纳兰君让一根手指！”
他长剑一抖，架在纳兰君让手指上，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环顾四周，“有人想说话吗？嗯？”
四面沉寂如死，这下别说骂君珂，人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君珂低着头，心中酸软灼热，不知道是感谢纳兰述的决然相护，还是无奈这一步步走向的命运的决裂。
“所有人退下去。”纳兰述冷冷道，“留下三匹马，足够的干粮和水。别动手脚，所有的食物我会请纳兰君让先尝；别跟着，发现一次，也斩一次纳兰君让手指。等到出了鲁南，我自会放了他。”
“你若不守信用……”
“我不守信用又如何？你现在敢不信我？”纳兰述毫不在乎，冷冷一笑，“想看我守不守信？那就老实点！”
带领此次一万精兵的九蒙副将，和纳兰君让的护卫们低声商量了一阵，终于无奈叹息，一声令下，全军后退，留下三匹好马和干粮水囊。
眼看大军后撤，纳兰述低声吩咐君珂，“留下记号，吩咐尧羽卫随后赶来汇合。”
“我们不等他们？”
“不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纳兰述眼神深思，“纳兰君让兵力绝不止这些，一部分还在追击云雷军，还有一部分，我怀疑布置了二道防线，试图在万一我们逃脱的情形下拦截。我们既然钳制纳兰君让在手，就要物尽其用，带着他，游走鲁南大地，将鲁南全地之兵都吸引来，最后在西火郡和云雷汇合，如果那时大燕军队还在追击，那么正好，利用西火的特殊地形，狠狠给他们一个重的！”
君珂想了想，也觉得虽然冒险了点，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她却不知道，纳兰述这是要还云雷军的人情——当初云雷军为尧羽卫吸引了大部分大燕追兵，如今尧羽也打算为云雷军做开路先锋了。
“纳兰。”君珂骑上马，看看一直闭目不语的纳兰君让，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不会亏待他。”纳兰述竟然直接猜到了她的心事，淡淡道，“只要他不捣乱，就冲他对你这一份心思，我不会动他一根毫毛，你放心。”
君珂心中一热，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谢他，纳兰君让对自己有情分，和纳兰述却是真正的生死大仇，冀北王府家破人亡，可以说拜纳兰君让所赐，一路上纳兰述便是要折磨他出气，她君珂也没什么立场阻止，然而纳兰述连要她开口都不曾，便直接应承了她的要求。
守望相助易，理解让步难，有他这一份心意，夫复何求？
她嘘一口长气，望着天际将明的曙色，想着这一夜惊心动魄，不曾赢这世间争执，不过赢一身无奈酸楚。
“走吧。”她一抖缰绳，骏马长嘶，冲入黎明天际，一线烈火微红。
※※※
八日后。
鲁南，神风平原。
从远处看去，一个黑色的方块，延伸在灰黄的土地上，再往后，有更庞大的红色方块，隔了一段距离，紧追其后缓慢移动。
前面小方块，是赶来和纳兰述君珂会合的尧羽卫，后面大方块，自然是紧跟着他们，试图救出太孙殿下的大燕军队。
自从挟持纳兰君让那夜后，第二天尧羽卫便赶来和纳兰述他们会合，之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七天，队伍从冀北边境进入鲁南，现在已经行走到鲁南的中部。
尧羽卫的行进路线经过多方推算，几乎避开了所有的便于伏击和偷袭的地段，这令跟在其后的大军无计可施，只好咬牙一步步吊着。
按照纳兰述的计划，他们在吸引燕军的注意力的同时，也要尽量尽早和云雷军汇合，但云雷军转战燕地已久，补给不足，自从上次险些被纳兰君让合围成功之后，便放弃了平原作战，进入了隐蔽的山脉，一时不能确定在哪里。
不能确定，也有蛛丝马迹，纳兰述和君珂经过推敲，觉得夕照山脉落日峡的位置，极有可能，尧羽卫目前正一路向那里而去，并派出先锋试图打探云雷军踪迹。
不过表面上，这群尧羽卫的诡异作风和路线，却让跟在后面的大军焦头烂额，他们白天说怕晒坏娇嫩的肌肤，不赶路；半夜经常一骨碌爬起来，精神奕奕拔腿便走。大军却没有这个自由度，他们白天担心敌人裹着他们的殿下远飏而去，一刻不敢松懈，晚上好容易合眼，却时时被惊醒不得不立即跟上，这样被折腾了几天，燕军人人挂着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像抽了大烟，带兵的副将眼看不好，下令士兵白日黑夜三班倒轮班休息，才将这状态缓解。
睡觉的问题解决了，吃喝拉撒还得受罪，尧羽卫经过的地方，必然占据上游，他们取完水，就撒一筐乱七八糟的药，有人站在上头对下头喊，“兄弟，这是漂白粉，净化水质的，放心，没毒，喝了没事，顶多将来多生几个白痴！”
这话一说，谁还敢喝？战战兢兢找军医来查水，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只得勒令经过的州县随时送水，一来一去又是麻烦事，还拖慢了军队行进速度。
水也罢了，尧羽卫的神经质还表现在吃饭不准时，人家饱着他饿了，人家饿了他饱着，燕军一旦埋锅造饭，尧羽卫便开始喝水，一个个喝得眼冒蓝光肚子滚圆，燕军饭烧好准备吃了，尧羽卫便拖出一个竹制水龙，一堆人排队在一个锅里尿尿，尿得一泻千里乐不可支，攒足一锅尿，用水龙吸水，随后派两个卫士，顶着铁甲全身披挂，推着水龙一阵狂奔，奔到燕军宿营地附近，一边高喊，“哥们，给你们送汤来啦！”一边筒口向下，拉动活栓，对准饭锅，射——
谁被射到，谁倒霉。
每天都有一锅饭惨遭尿泡，每天士兵吃饭都胆战心惊，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不知道今天轮到谁倒霉挨尿，导致这批士兵后来都得了后遗症，退伍回家多年后，端起饭碗就仰头。
燕军这边也试图万箭齐发射死这群胆大包天的无耻混账，但对方每次派出来的人，都武功出众，轻功超卓，还穿了护身宝甲，武装到牙齿，经常挂着一身的箭，像戴了勋章，得意洋洋推着水龙在上风走来走去，将燕军的领兵者们气得眼睛发蓝，却也不敢随意就追过去——那边说了，谁擅自接近，发动攻击，他们就先攻击尊贵的太孙。
纳兰君让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看守他的任务交给了尧羽卫，君珂为了防止尧羽卫怀恨耍手段折磨纳兰君让，将这事直接交给了晏希，在她心目中，晏希可以算是尧羽卫里唯一一个正经人，他答应了不为难纳兰君让，那自然没事。
晏希默然接受了这个任务，亲自和纳兰君让住在一起，君珂经过观察，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可能确实很正常，于是便放心了。
她这边放心了，那边纳兰君让的噩梦开始了。
最初几天，纳兰君让绝食，他绝食也正常，所有食物里都下了限制功力的药物，他被锁在马车内，再被禁制了武功，这辈子要想逃出去，永无期望。
晏希也不勉强，也不生气，也不向纳兰述君珂汇报，只在经过某些村庄时，吩咐属下去掳人，特意关照了，一定要掳那种特别丑陋嫁不出去的女人，干柴烈火的寡妇更好。
寡妇掳来了，不得不说尧羽卫们眼光牛叉，选来的女人，千姿百态，春花秋菊，一开始还只是围观的尧羽卫们想吐，后来连晏希都两眼发花要扶墙，勉强撑住自己，以十两银子的奖赏，派给这些女人一个任务——给那辆马车里的公子喂饭！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哪怕强奸也可以！
据说那些“美女”进入马车，马车立即发生了剧烈震动。
然后当晚纳兰君让便吃饭了。
晚上纳兰君让在马车内，想要调息运功，或者好好休息，也不能。一到晚上，就有几个彪形大汉钻进来，和他挤在一起，这些人挤眉弄眼，眼神暧昧，虽然一根指头也不动他，但眼睛里写满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欲望，他们时不时凑在一起，讨论着某家象姑馆的小倌如何的清菊娇艳，弱不禁风；时不时头靠头，鬼鬼祟祟沾着唾沫翻春宫，粗大的喉结不住咽动，纳兰君让有次无意中瞥了一眼那春宫，顿时眼前发黑——不是男女春宫，是男男的！
天哪！
这尧羽卫是兔子军团？这么多小倌爱好者？
还每天的人不重样？
太孙殿下想了一下两千人的兔子军团，不寒而栗……
刚硬不折的皇太孙，遇上这群滚刀肉，哪里还敢再刚硬再不折？从此十分合作，表现了诞生至今二十年来最高层次的接受度。
他当然不知道，那群大汉早上下了马车，抬手就扔了春宫图，扶着树一阵好吐，大骂：“奶奶的抛媚眼抛得老子眼睛抽筋！”
他也不知道，每天晚上为轮到哪几个去装兔子，尧羽卫经常大打出手，输了的被踢进马车经受煎熬，直接导致了尧羽卫新一轮练兵大赛的兴起。
除了吃睡比较痛苦之外，纳兰君让其余供应，都十分讲究，因为每天饮食都是君珂亲自监督，看着人送上去才放心，君珂不愿意和纳兰君让当面相对，此时她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实在也是一种刺激，何况纳兰君让现在见她，都面沉如水，赶紧闭眼，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痛苦。
君珂自然黯然，只能偷偷关注，眼见尧羽卫态度正常，纳兰君让精神尚可，也就放心许多，哪里知道纳兰君让水深火热，给尧羽卫那群怪胎快要逼疯。
一路行来，渐渐逼近夕照山脉，地势开始逐渐险峻，想要完全避开任何攻击偷袭已经不可能，这天夜间，纳兰述站在高处，看了很久远处黑压压的燕军，回到帐篷，没有笑意地笑了一下，道：“他们快要耐不住了。”
“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动手？”君珂问。
“落日峡前龙牙谷。”纳兰述淡淡道，“到了此时，我们的路线已经无法掩饰，燕军一定已经猜到我们要进入落日峡。龙牙谷，是进入落日峡必经之路，山势险峻，一线孤崖，燕军要是没在那里埋伏等候，我就枉为纳兰述。”
“那你打算……”
“他们请君入瓮，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纳兰述傲然一笑，“这次带兵的这个副将，是燕京朱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能力是有，但性子守成，从一路他跟着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好几次我留下给他冒险相救的机会，他却顾忌重重不敢动作，将宝都压在了龙牙谷这里。这人乍得提拔急欲立功，却出了这么个岔子，一旦我们进入山脉，燕军无法追及，他前程化为流水，还要身负重罪，怎么甘心？此刻他心情必然焦灼，龙牙便是他的极限，所以他越急，我越得吊吊他胃口。”
君珂有几分佩服地看着纳兰述，朱家一个旁支的刚提拔的子弟，他竟然也如此了解，因人施策，竟是天生的将才。
她托着腮，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想，或者自己也该学学兵法了，听纳兰述说，云雷军内有高人，神出鬼没战术精妙，她走的时候并没有指定谁来指挥，不过，应该是查近行吧，等这事了结和云雷汇合，好好和老查学学兵法。
君珂手指头画着地形图，眼帘已经慢慢阖起，纳兰述一侧头，看见她静谧睡颜，眼帘下淡淡阴影柔和，肌肤雪光映射，微带酡红，最近她伤势渐渐痊愈，气色恢复很多，只是精神还有点不足，纳兰述怜惜地抚了抚君珂的脸，轻轻将她抱起。
君珂往纳兰述怀里靠了靠，脸贴着他的大氅，突然喃喃道：“纳兰……哭……哭……”
纳兰述怔了怔，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一低头，眼神如水温柔。
随即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触。
“今生我不会再流泪，小珂。”他柔声道，“除非你要离开我。”
君珂浑然不觉，抓着他的衣襟，露出一抹浅浅的，安然的笑意。
风从龙牙谷口过，到此处娴静温柔。
※※※
当晚尧羽卫放慢行程，明明入夜就可赶到龙牙谷，但尧羽卫突然开始老牛推车，一步三晃，有气无力，十里路走了一天，还早早就歇下了。把某些人等着眼睛冒火，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峡谷里顶着冷风，硬生生吹了一夜。
第二天尧羽卫还是这么慢，一步步蹭向龙牙谷，前后燕军心焦之余，也开始疑惑，难道尧羽卫在等外援？
五十里的路程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眼看要进入龙牙谷，等了三天等得精疲力尽的燕军正在欢喜，尧羽卫竟然在山谷前驻足，站在斜坡上，抬头仰望陡峭山崖，纷纷惊呼：“好高！”
“可怕！”
“风好大！”
“像鬼哭！”
“绕路吧绕路吧。”一阵乱糟糟大嚷，“哥们怕黑，怕高！”
两头冻得要死的燕军听见，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去——奶奶的你们怕黑怕高！怕黑你们怎么经常夜里跑路？怕高你们怎么经常爬到树高处对咱们营地撒尿？
然而骂也没用，尧羽卫那群二百五，当真就乱哄哄转身，将跨进龙牙谷的一只脚给缩了回来，一副“老子宁可绕路也不从这鬼地方过”的德行。
主持此次追击的朱副将大急，此刻再容不得犹豫，霍然发布旗语。
“杀！”
轰然一声万箭齐发，从龙牙谷口崖壁上方，射下无数利箭，接着轰隆隆滚石落崖，伴随一阵喊杀之声，上万步兵从山崖两侧涌出，直奔尧羽卫而来。
尧羽卫齐齐冷笑，随即一道身影翻身而起，苍鹰般一个起落，冲着箭雨便越到崖半端，手一晃便多了一张巨弓，拉弓反射，咻地三箭连飞，崖顶上顿时惨呼落下三条人影，其中两人都穿着小队长服饰。
尧羽卫第一神箭手和大力士许新子出手，眼力奇准，一箭就射落了崖上主持射箭的领头人。
但此时双方都似乎没急着交战，对方阵营里突然也窜起一条人影，半空中身形如电，也是一箭三发，一发向许新子，一发向纳兰述，还有一发，歪歪扭扭，没入人群不见。
那边各自去挡，一直仗剑在等候战机的君珂，却眼尖地发现，对方那第三箭，在被一个尧羽卫格开之后，居然从尾端又飞出一柄透明小箭，诡异地没入黑暗，越过人丛，贴地而飞，然后一个扬起，啪一下，射断了纳兰君让马车的套马绳，随即一闪不见。
这人箭术膂力不下于许新子，诡奇犹有胜之，混战之中，如果不是君珂一直紧盯着那只箭，竟然无人发现最后那箭的去处。
绳索一断，在山地上本就有些倾斜的马车，顿时失控，向后狂冲而去，山路碎石密布，马车歪歪斜斜，尧羽卫纷纷拦截，却不抵马车向下巨大冲力。
“撒网！”危急之下有人大叫，尧羽卫振臂猛张，左右翻飞，透明丝网相连，将马车兜住，一边一个护卫猛力将钩子向两侧山壁的树甩出，希望借树干的拉扯之力遏制马车的冲力。
“嗤啦。”一声巨网破裂，两棵树被连根扯起，翻滚落下，险些砸到底下的军士。
巨网破碎，尧羽卫反应快捷，立即有数十人抛出连钩索，钉在马车四侧，无数人吐气开声——“嘿！”
喝声上冲云霄，扯直绳索的手臂爆出青筋，马车冲势一缓。
尧羽卫眼底刚刚爆出喜色。
一柄透明利刃忽然从马车底飞出，半空中光影一旋，绳索全断！
马车轰隆隆再次倒退了下去，斜坡将尽，对面就是一座石山，马车这个速度撞上去，车身解体还是小事，里面被禁制住的人，必受重伤。
眼看着马车屡受阻拦去势虽然慢了一些，但依旧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直冲而去，而后方，是一方灰色巨石，尖锐嶙峋，岿然不动地等待血溅那一刻。
君珂一直跟随马车而来，看见那方巨石心中一动，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此时没空细想，眼看纳兰述在前方接战，尧羽卫们试图堵住马车未果，但却没人肯让步，有人竟然以肉身扑上试图相挡，下一瞬就要被压死！
尧羽卫会被压死，马车里的人，也会被撞死！
君珂脑海里一闪念——那突然出现的高手，到底是来相救纳兰君让的，还是燕京别的势力，趁此机会安排来暗杀他的？
燕军那边也在惊呼，无数人冲了上来，但已经来不及。
人影一闪，君珂扑了上去。
冲在了马车和山石之间。

第二十章 疯狂纳兰述
马车狂退，冲势凶猛，转眼逼近山石，此时谁切入马车和山石之间，就是压成肉泥的下场！
君珂扑过去，尧羽卫齐齐惊呼，远处传来一声大吼，“小珂！”
纳兰述横身飞卷，一杖飞击，面前三人心脏尽碎而亡，他身影一闪，狂奔而下，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君珂的身影已经没入马车之后，远远只看见束起的长发一闪。
“小珂！”纳兰述呼喊近乎凄厉。
君珂此时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但真正冲到位置，眼一抬便是狂冲而来的马车，耳中轰隆轰隆是马车倒冲摩擦地面的巨响，为了安全这马车是纯铁铸造，自重惊人，听在耳中，像头顶被劈无数道巨雷。
巨大的阴影压下，犹疑便是死亡。
君珂来不及思考，反手一翻，冲出来时已经拔出的长剑一个倒插，插向身后山石——这剑柄也是精工打造，一流纯铁，希望能顶住一刻！
然而这一插，竟然用力一虚，仿佛落在空处，随即听见“噗哧”一声。
此时听见这么一声，比听见爆炸还让人惊悚——身后可是山石！不是豆腐！为什么一戳便穿，无法借力？
君珂只这么一怔，马车已到！
轰隆隆泰山压倒！
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似在颤动，马车整个撞上山石，巨大的冲力令马车竟然将山体部分撞塌，半个车身埋进了山中。
“啊……”隐约一声低唤，响在马车车轮的喧嚣里，随即归于寂灭。
“小珂！”
纳兰述第三声呼喊，撕心裂肺，冲破天际。
那一声喊几乎已经不似人声，难以言喻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尧羽卫脸色惨白，注视那半身埋入山体的马车，车都被撞成这样，人……焉有幸理？
这么大的冲力，这么重的马车，众目睽睽之下避无可避的最后一霎，想要找出完整的骨骸，都已经不可能。
血肉归于山石，肌骨同化泥土。
尸骨无存。
每个人心底泛起这样四个字，随即便觉得眼前发黑——君珂，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一路艰辛苦难，在看到曙光的前夕，竟然遭遇这样的结局？
好容易和主子汇合，为他解开心结，即将携手冲出燕地，竟然在这无名小山前，身化飞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纳兰述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从对面崖下奔来，满身都是刚才一怒搏杀溅上的血肉，一头向马车冲了过去。
“别让主子接近！”晏希一声低喊惊得所有尧羽卫都一颤。
是，不能让主子接近那马车！
一手将主子从深渊中捞出来的君珂，是主子最后的心灵归依，如今他好容易从最崩溃状态中恢复，如果真的遇上那可怕的结果，让主子看见那样的惨状，会发生怎样惨重的后果？
尧羽卫们瞬间都放弃了对手！
不顾那些追杀的刀可能砍在身上背后，带出鲜血和伤口，齐齐转身，狂扑而上。
一个少年就在纳兰述身后不远，就地一个猛扑，抱住了纳兰述的一条腿。
纳兰述一跺脚，便将他甩飞。
这一停顿的时间，又有一个尧羽卫翻身而起，一把抓住纳兰述的脉门。
脉门被制立即丧失行动力，那尧羽卫正自一喜，寻思着要将主子扛起就跑，手指突然一滑，竟然就那么滑过了纳兰述要害，纳兰述手腕一震，他就被震了开去。
此时纳兰述离马车不过三丈远，一路上人影翻飞，尧羽卫接连扑上拼死阻拦，都被纳兰述举手抬足间击飞，黑色的袍角铁一般在半空掠过，带起凛冽而决然的风声。
眼看快要到马车之前，纳兰述伸手去开马车后门，身后咚咚脚步声起，大鸟般的黑影从天罩落，许新子在丈外横空一蹬，一跃就到了纳兰述头顶。
一支利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险险擦着头皮，许新子吐气开声，身子一沉，双臂如钢箍，死死抱住了纳兰述。
他是尧羽第一大力士，用尽全力之下，纳兰述一挣竟然没挣脱，两人在马车前翻翻滚滚，突然众人大叫：“小心！”
三支火箭，向着两人后心，奔雷厉电，劈空而来！
“放开！”
“你不放弃，我就先死！”
对话短短一句，三箭已到近前，许新子横身挡在纳兰述背后，当真死活不肯松手。
纳兰述霍然松开拉马车门的手，一甩手玉杖倒射，啪地击开一支利箭，玉杖借势一个旋转，尾端击上另一支箭，啪一声那箭粉碎，火光一闪不见。
但是玉杖只有两端，还有一支箭射往许新子后心，纳兰述猛地向下一扑，许新子随着他的动作也向下一栽，唰地一声那箭避过后心要害，插入肩下。
鲜血伴随着肌肉被灼焦的气息冲鼻而入，纳兰述霍然回首，眼神发红，许新子痛得脸上肌肉抽搐，却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急忙对他展开一个看起来更像哭的笑容，语气满是哀求，“主子！求你！”
纳兰述身子定了定，满是血色的眼睛里，霍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身后这生死兄弟，还有未尽的复仇责任，还有垂死待救的妹妹，还有父母等待合葬的骨灰！
因为这许多责任，所以他不能倒下，甚至连倒下的可能都不能有！
此时此刻，他若任性，牵连的就是无数人命。
纳兰述霍然仰头，一声长啸。
啸声凄厉，像泼开大片的冰雪抛洒无数的锐器，刺到哪里都是血色记忆，纵横新伤。
啸声震得前后燕军都纷纷后退，心动神摇，头晕目眩，更觉啸声里悲愤绝望凶厉之气，慑人心魄，胆子小的腿都在发软。
啸声里纳兰述决然从马车前一个转身，一脚蹬着车轮便窜上了高空，人在半空单手一翻，手中已经多了许新子的巨弓。
深黑巨弓在夜色里毫无色泽，唯有镶嵌的三颗金晶石如三只诡秘的眼睛，光泽幽幽。
纳兰述纵身而起再无停留，半空中竟然没有停顿瞄准，扣弓拉弦，弓如满月，嘎吱一声大响，刹那箭七箭齐发。
嗡地一声那强劲至极的重箭，刺破黑暗，穿风裂骨，所带起的烈烈狂风窒息了四面燕军的呼吸，人们下意识让开，人群分波逐浪，让开的人群之后，一人高踞马上，正在抹箭上弦，似乎打算再来上一次偷袭，蓦然一抬头，骇然发现前方已经没有了掩护，而一箭如天外飞来，旋转的箭头在视野里越转越大，腾腾如杀神厉眼，刹那间目光追及——
“啪。”
天地被贯穿，炸出血色惊虹。
那人无声无息倒下去，额头一支重箭穿出脑后。
“冯副将死了！”
“副将被杀了！”
“冯副将！”
对面一阵惊呼，阵型顿时大乱，显见被杀了己方的主持人物。原先这批人就是埋伏在龙牙谷口要伏杀尧羽卫的，但是尧羽卫没到地头反身就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仓促之下由这个冯副将带领反冲出谷，合围未成，阵型本就不稳，这冯副将又是个刚愎自用并且别有心思的人物，仗着自己一手好箭法，想要斩获头功，不想还没看见战果，就遇上了被彻底激怒的纳兰述。
猛虎狂狮，蛰伏未起，怒则惊动天下，血流飘杵。
五内如焚，濒临绝望的纳兰述，迫于无奈，连打开马车一看究竟都不能，此刻这压抑的愤懑，全数爆发到了这些日子围追堵截的燕军身上。
“杀！”
纳兰述一声令下，声音凛冽，此刻他已经不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和燕军边战边走，将燕军拖入自己预设的有利地形，并等待和云雷的汇合。现在，他就要杀人——立刻！马上！见血偿命！
尧羽卫刹那收缩，两千人的尧羽卫，人人精锐，悲愤无伦杀气冲天，趁着后头燕军见太孙马车出事大惊失色人心散乱之际，直扑前头那批埋伏的上万燕军。
设伏者不成，反陷入杀阵，两千尧羽，一千人为尖刀阵型，在纳兰述带领下，像烧红的尖锐烙铁，狠狠插进对方散乱的队伍，所经之处，翻开浓腻的血浆。
一千人护持中间的尖刀队形，游走变幻，阵型离奇，瞻之在前忽焉在右，鬼神莫测地出现在敌方队伍中，穿插、横剖、盖顶、地趟……在狭窄山地之中居然也能手段层出不穷，诡奇的作战方式令习惯了中规中矩对战的燕军茫然失措，他们刚被中间尖刀阵型的悍厉杀着逼得奔逃，眼看着躲过当头一柄大刀，正在庆幸，一眨眼身前的大刀突然劈开了同袍的脑袋，同伴的鲜血还没浇到自己身上，便觉得浑身一冷，从头顶到脚底，瞬间被数柄长剑刺个透心穿！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数远少于自己的尧羽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对战很多人，这个人影凶猛扑来也许是虚招，下个人影一晃而过却可能是真正的杀手，但恐怖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谁的手里，持着打算杀你的剑！
如果当作每招都是虚招，那么必将死于一招杀着，如果每招都拼死对付，那么必将活活累死！
这些燕军哪里知道，自幼同吃同住，生死相随的尧羽卫，多年相伴打造出来的默契和经验，配合早已妙到毫巅，每个人的武功身法都可以互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是心意所向，单兵战力固然非凡，合作战力却更是天下之冠！
以往多年无战事，又限于藩王部属的限制，再加上尧羽卫珍惜每个成员，所以很多时候宁可迂回作战，设陷暗杀，很少正面冲撞，这使整个大燕，对尧羽卫都估计不足。
然而今日，名驰冀北乃至大燕多年，却从没拿出真正正面实力的尧羽卫，终于让整个天下，看见了大燕第一精锐护卫的雪亮的獠牙！
冲阵如犁肉，夺命似焚茶！
狂飙横卷，烈火燎原。
这不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屠杀，两千人尧羽卫对一万多燕军的屠杀，动了真怒的纳兰述，长啸如巨雷滚滚而过。
“一个不留！”
就因为这一句，这群燕军遭受了有生以来的最大噩梦，他们不仅败，甚至连逃都不能逃，随着这句命令，尧羽卫阵型一变，冲到头的尖刀阵一分为二，篦子篦虱子一般又回杀一次，四面游走的一千人，将所有试图逃走的人再次驱赶回去，像驱赶一群猪狗，回到那血肉机器的利齿下，接受属于他们的利齿碎碾，死无全尸。
这群倒霉的燕军，前有尧羽，后有狭窄的龙牙谷，一万多人挤在谷口，进退失据，有人试图逃入谷中，早有尧羽振翅部的轻功高手，三两下爬上悬崖，夺了原先准备用来对付他们的垒石滚油，弓箭火箭，迅速占据崖壁上所有最适合的射杀点，一阵箭射火泼，顿时谷内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人在火中挣扎，再想逃出来已经不可能，有人守在谷口，出来一个砍一个，还不砍死你，砍断你的手脚，再扔回去。
犁庭扫穴，白骨成山，所经之处，血肉成浆。惨呼、挣扎、逃窜、被逼回被杀……一轮轮反复重来，没有一个人逃得掉被限死的命运，尧羽卫像掌握人间蝼蚁命运的天神之手，含着残忍嗜杀，疯狂报复的微笑，一遍遍玩弄着那些人的意志和生命，不玩死，不罢休。
前头黑云压起，一大群士兵赶到，这是由朱副将带领的另三万燕军，一直跟在尧羽卫身后五里，原打算和龙牙谷伏军配合，前后夹击，势要将区区两千尧羽卫全歼当地，然而此刻他们驰援而至，远远看见这杀戮一幕，顿时惊得脚软，连马都在瑟瑟发抖，硬是不肯前进一步。
这哪里是作战？这分明是杀戮！
血肉海洋，龙牙谷一片赤地！
“龙牙谷不是埋伏了一万多人吗！”朱副将大惊失色，连连咆哮，“现在怎么只剩这么点？”他指着谷口那被不住驱赶进尧羽卫包围圈的燕军，指着那越缩越小的一团，骇然问，“人呢？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人们震惊到连上下尊卑都忘记，只知道呆呆看着那血海杀场，只觉得五脏都似被攥紧，抽搐，挤压，碾磨，全身上下，渗出恐惧的汗滴！
一万人，就在这不长的时间内，被屠杀剩了这么点。
这不是瓜菜，这是人命。
然而看那群尧羽卫冷酷嗜血的眼神，这些人命，在他们眼底，当真瓜菜都不如！
是人都惜命，这样的杀气，谁见了都心生畏惧，合围已经不可能，依仗天险也成为泡影，己方四分之一战力损失，对方却好像丝毫不损，如果倒转剑锋，一阵冲杀，己方就算人数众多，在丧失斗志的情形下，又有几分胜算？
朱副将几乎在立刻，便做出了盘算。
何况主持埋伏的这个冯副将，和他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燕京派系斗争激烈，谁犯得着为了政敌，去碰这样的硬石头？
“先按兵不动，我们要保证太孙安全，去看看太孙安好否？”朱副将下令。
三万军后撤，一队士兵奔向马车，当他们打开马车后厢的时候，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
朱副将军队赶到，尧羽卫无动于衷，微微斜射的目光充满狰狞——有种就上来送死！便不能全歼你，爷爷们穿阵而过，送你个对心穿，也够本！
恨，无限的恨意，自鲁海之死，冀北之毁后便无奈压抑住的汹涌恨意，在今日，眼见君珂“尸骨无存”之后，终于凶猛地爆发出来。
纳兰述周身罡气四射，令所有人都无法接近他三尺之内，他冲在最前方，尖刀刀尖最锋锐的一点，他的玉杖已经收了起来，因为他觉得那种东西杀人太没感觉，他就操了一把不知道从谁那里夺来的普通大刀，砍！
对面一个小队长冲了上来，纳兰述砍！
啪，人还在三尺外，头颅已经爆散。
……少女薄薄的下颌，那个夜晚，含笑抱紧自己的温暖。
一个士兵手中的长矛悄无声息地侧射，对准了他的腰部要害，这人看出纳兰述才是此战灵魂人物，擒贼先擒王！
纳兰述正面对着数人，仿佛全无所觉，这人眼看要得手，正在欢喜，蓦然纳兰述转头，对他一笑。
雪白牙齿夜色中寒光一闪，狰狞如正噬肉的狼。
那人一怔。
雪光亮起，那么简单的一招，却像巨浪横空压下。
砍！
惨呼声里，一条手臂被绞得粉碎。
……碧水中的女子，盈盈笑着，假扮水神娘娘，脸颊湿润透粉，微微羞涩。
几个高伟甚于常人的大汉冲了过来，一看就是军中大力士，开山巨斧，力劈华山！
纳兰述一字马飞起，横刀劈下，铿然一声金铁大震，气浪割伤身侧的士兵，有人痛苦地翻滚出去，捂着耳朵，那里丝丝渗出鲜血，耳膜已经被震破。
咔嚓一声纳兰述大刀断裂，虎口鲜血涔涔而出，普通战刀怎么能经得起那么大震动？大力士们刚刚心中一喜，随即发现自己刀上传来奇异震动，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震动，从刀上，传递到自己的手臂、肩头、胸膛、颈项……
啪！
三名军中大力士，齐齐炸开血雾，四面人喷溅得一头一身，等到好容易抹干净脸上碎红，骇然发现，那几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生生被纳兰述的内力，震成齑粉！
而纳兰述，已经冲过那些齑粉，杀神过境，执刀向前——
……恍惚燕京统领府墙头，那少女醉醺醺在他怀里，欢喜而又得意地咕哝：“纳兰，以后我有兵了，我可以保护你。”
……
人潮如涌，在遇上纳兰述那一刻却都惊骇退去，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也无人敢接他一合。
“求求你，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
仿佛突然听见她的哭泣，带着浓烈的心痛不舍，纳兰述霍然仰头，似要在云天之上捕捉她的声音。
他仰头一霎，有深红的痕迹，隐隐出现在眼角。
四面震慑，连那些被驱赶来被杀的士兵，都被此刻的纳兰述给惊住，在他的刀下，无声翻倒，堕入尘埃。
小珂！
我也求你。
求求你，活着！
你若身亡。
我要这天下，为你陪葬！
……
一条人影忽然自后方电射而来，青衫利落，却是一直没参战的晏希。
尧羽卫怕纳兰述接受不了事实，看见惨状会出事，拼死拦住他不让他靠近马车，但他们自己，还是要查个究竟的。
虽然亲眼所见，但总抱持一分希望，再说就算君珂尸骨无存，尧羽卫就是一点点剥，也要剥出一个完整来。
晏希已经做过了查看，此刻眼神里充满困惑。
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里没人，连纳兰君让都不见了，而马车前端，狠狠撞进了山体，毁得一塌糊涂，一时之间无法看出到底有没有人被碾在前端，如果想要确认，必须得把马车先挖出来。
马车太重，便是神力许新子也别想拖出来，一时半刻，无法确认君珂生死。
但晏希却发现了异常。
首先他发现了四面山体是黑色泥土，而在刚才，君珂扑上去试图拦马车的时候，他明明记得君珂身后是一大块突出的灰色岩石。
但现在，这块令人印象深刻的岩石，竟然好像不见了。
那么一大块，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就算被马车撞毁，地面也该有碎石，但是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
还有，纳兰君让哪里去了？
马车撞上山石，固然夹在中间的君珂最危险，但纳兰君让当时被制，在那样巨大的冲撞之下，就算不死，也最起码头破血流，晕在车中，换句话说，他无论生死，都应该在车上。
但现在，这么个大活人，居然也就在万众注目之下，从车中失踪。
晏希怔了半晌，心悬前方战况，又赶了回来，因为这两点蹊跷，他总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虽然无法想出那样可怕绝望的一霎那，君珂怎么能够逃生，但此刻只要一点可能，他们都愿意抓住。
晏希冲纳兰述奔过去，想要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他，但走到一半却又停住。
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君珂还是出了事，万一抱着君珂逃生的希望，拖出马车，最后还是看见君珂惨不忍睹的尸体，这要主子，情何以堪？
有些事，不给希望，也就咬牙接受，一旦给了希望再失望，那对人的打击，是双倍的。
天堂地狱，反反复复，谁受得了？
晏希立在原地，步子迈出一步又停下，这决断冷漠的少年，竟然也开始了此生第一次左右为难。
而此时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或者说，一边倒的杀戮已经结束。
一切的仇恨，必须以死亡作终结，敢挑战纳兰述的底线，就要注定承受他疯狂的怒火。
四面一片死寂，连呻吟声都不闻，鲜血浸染大地，将灰黄的土地生生染成微红，被鲜血一寸寸染过和烈火一次次肆虐过的土地，十年之内，寸草不生，十年之后，翻开泥土，还能隐约看见淡淡血红。
这一战，尧羽卫以一千九百三十六人数，正面硬撼大燕军队一万一千三百六十五人，几近以一对十，却生生将对方全歼，一个不留！
不同于击溃、击散、击败，真正的绝无活口！
这在历国战史上，也是史无前例，击溃击败从来不难，但以少胜多还能全歼，绝无仅有。
虽然有地形的原因，也有大燕援军观望的原因，但战绩，永不容抹杀。
这一战，造就了尧羽卫震惊大燕乃至周边各国的凶名，奠定了后来的“绝世双军”的最初基础。
这一战，也是后来的传奇人物纳兰述，第一次对着五洲四海，展现了他的凶厉杀心，无边悍狠。冀北之雄，从此崛起。
这一战，史称“龙牙嗜血”！
嗜血龙牙，饱饮鲜血，带着淡淡血气和烟火气息的风，在死尸遍地的战场上盘旋而舞，战争的胜利者却毫无欣喜，纳兰述在属下不安的目光中，怔怔仰头，拄剑而立。
他的脸上溅上血点，身上伤痕无数，散了的黑发飘起，冬日黎明里容颜肃杀。
他脚踏上万敌人尸首，对着一线明光刹那渡越的长空，默默呼喊。
“君珂！”

第二十一章 芙蓉鲜蔬汤
纳兰述对着长空呼喊君珂的那一刻，君珂也在呼喊。
然而纳兰述的声音震碎浮云，她的声音却埋于土壤。
马车压来的那一刻，她倒肘拿剑柄抵住山石，却抵在空处，身后的山石，竟然嗤啦一下，破了！
“山石”破的那一刻，震惊的君珂，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时机，轰隆隆马车压下，她眼一闭，心里大叫一声——想不到今日，死在这里！
眼睛闭上之前，忽然看见撞来的马车厢被打开，黑暗里，一只雪白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一伸便拎住了她的衣襟，随即向下一掷！
君珂大惊——地下是土地，你想掼死我？
然而脚却没有落在实地，隐约听见轰隆一声，底下似乎什么被打开，她砰一声掉了下去。
君珂感觉身下像是粗硬冰冷的铁条，被咯得屁股剧痛，刚要爬起，砰一声上头又砸了一个人下来，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君珂撞得险些闭过气去。
更要命的是，那人落下时不看地方，正撞在她最近蓬勃发育的胸上，她老人家发育迟缓，近期才蒸包子，正在发面的重要阶段，偏偏时常要动刀舞枪，前面太喧腾了不利于美观也不利于动作，为了行动方便，也为了减少震动带来的疼痛，她已经用束胸带子将胸部扎了扎，但也经不起这等恶毒的摧残啊。
剧痛让君珂眉毛倒竖，毫不客气就把那家伙恶狠狠推开，撞在什么边缘上铿地一响。
君珂也不理会，一骨碌爬起身，身周是个笼子，四面是个狭窄的空间，黑暗而充满泥土味，笼子一侧躺着纳兰君让，刚才被她推出去的大概就是她，还有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正仰头看着上面。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君珂的眼睛来说什么都不是问题，她一眼看住了那背对她的锦袍男子，二话不说便抬起手来。
不用犹豫，此人定然是敌非友，先擒下他获得自由再说！
手刚抬，忽然听见上头呼喊，凄厉至动人心魄，传入耳中令人浑身都一凉。
君珂一怔，眉毛一竖，眼神惊恐。
不好！纳兰述！
刚才那一下一看就是有死无生，从纳兰述和尧羽卫的角度，也看不见这地下玄机，这万一出什么生生死死的误会，事情就闹大了。
君珂顿时急出一身汗，纳兰述好容易拔出深渊，若因为自己再有什么，这叫她情何以堪。
但此时她不敢大叫，一叫偷袭就无法成功，君珂还是打算先迅速擒下那人，脱困再说。
她的手，无声无息，拍向对方后颈。
对方似乎浑然不觉。
君珂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及他后颈肌肤，心中刚刚一喜。
对方忽然折了折。
当真是折了折，整个人下半身还留在原地，上半身却生生移到了左侧，这种诡奇则不可思议的动作，令君珂一惊，手上却没乱，应变迅捷地五指反撩，竟然一瞬间变招，反撩对方双眼。
那人笑了笑，似乎有赞赏之意，身影鬼魅般一闪，身周骤然起了一层淡淡烟雾，君珂怕有毒急忙闭气，闭气时速度自然要慢点，只听砰的一声低响，什么东西飞了起来，正迎向自己手指。
雾气一现就散，现出一个人的咽喉，那人身体却是平躺着的，君珂心中一紧——这肯定不是她刚才出手对付的人，没人会躺在半空给敌人送上咽喉！
那就必然是纳兰君让！
君珂霍然收手，心知偷袭失败，毫不犹豫张嘴就要大叫，嘴刚张开，蓦然一样东西塞了进来。
柔软，微带香气，很大，君珂的嘴，顿时给撑成鹅蛋。
君珂霍然后退，抬手就去挖嘴里东西，对方武功诡异，地方又狭窄，偷袭难以奏功，不如尽量避开这个人，然后想办法获得自由。
她退后，那神出鬼没的人也没动静，她退出一步，就撞上了坚硬的铁栅，这里竟然狭窄得连三步距离都没有，背部撞上铁栅栏的那一刻，君珂刚刚要把嘴里的东西挖出来，霍然身后咻咻两声，似乎什么东西飞快射出，隐约面前银光一闪，随即身子一紧，便再也动不了。
君珂一低头，才看见竟然是两道细细锁链，交叉锁住了自己。
怎么这么流年不利，到哪都遇见陷阱！
君珂吸一口气，并不恼怒或发作——危境之下，冷静才有自救的机会，这是戚真思纳兰述的教导，也是她穿越以来的最大活命心得，愤怒有什么用？能让自己唰一下变身奥特曼吗？
她轻轻挪动身体，让自己腰间软件的吞口顶上栅栏边缘，那里还藏着一个小玩意，一个精钢的咬合夹，她当初改装追逐纳兰述，不敢带着自己那堆现代武器，就选了最不起眼的这个夹子，有备无患。此时借助着腰力，让夹子一点点靠上锁链，想用夹子勾住锁链，再发力扯断。
她一边用力“呜呜”，大声挣扎，以掩盖自己的移动摩擦的声音，一边感觉到剑柄已经将夹子慢慢推了过去，一点点靠近锁链……快了……快了……咔！
一声低响令她心中大喜，扣住了！
君珂的挣扎声蓦然停止，猛一吸气，身子向侧边狠狠一扯！
一声脆响，腰部剧痛，这种全力拉扯，君珂的腰几乎立即就给锁链磨破，与此同时君珂觉得腰部一松，锁链好像真的被扯开，顿时欢喜地要蹿起。
“砰。”
她蹿起一尺的身子，撞上了头顶的铁栏，随即身子一沉，竟然又被拉下。
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头顶估计瞬间就是一个大包，君珂顾不得疼痛，低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凉。
那见鬼的锁链还在，居然是有伸缩性的！
黑暗中有亮光一闪，仔细看是一个人的眼睛，眼神讥诮，似乎在笑她的徒劳挣扎，君珂怒从心起，很想骂人，随即便觉得嘴里的东西太大，撑得难受，她狠狠一咬——咬碎你！
咯嘣一声，君珂喉间发出“唔”地一声，眼底闪出泪花——里面什么玩意这么硬，险些咯碎了我的牙齿！
身边有人轻笑一声，笑声温润平和，君珂却立即汗毛倒竖。
这笑声听起来实在陌生，而且很特别，笑的人似乎平静温和，但给人根本感觉不到笑意，那么好听的声音，笑起来却令人觉得空，觉得冷，觉得天涯之远，觉得空寂漠然。
很难想像一个人的笑声便让人有这许多感触。
很难想象那么温润和气的笑声，听来却令人发冷。
君珂直觉这是个劲敌，而且是没有见过的劲敌，印象中似乎从没听见过这样特别的笑声。
笑声未毕，有人轻轻在她耳边说话了。
一个字。
“起。”
声音刚落，君珂便觉得所处的空间移动，似乎有轮子一般，先是往前移动了一小截，再往上升，只升了一点距离，便看见头顶星光天色。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铁笼，笼子不大，也就能容纳两三人，此时这笼子正被人缓缓吊起，上头那批负责吊起笼子的人，个个身材矮小如侏儒，手臂上却青筋纠结，显见膂力非凡。
她的注意力盯在上头那些人，在盘算这些人的人数，战力，位置，身侧的人有趣地盯着她，觉得这姑娘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有点特别。
身处囚笼，自身受制，旁边就有大敌，她竟然一眼都没看敌人，只顾观察那些手下。
君珂自然有她的道理——我看你做什么？你很明显武功比我高，你敢于呆在我身侧就说明能控制得住我，我在你身上下功夫必然没用，那我干嘛还要浪费精力欣赏你？
看着这些奇异的侏儒，她眼神一闪，又看了看四周地形，觉得十分熟悉，望望天上星宿位置和四面地形，顿时恍然。
这不还在刚才那座矮山中吗？不远处就是龙牙谷，喊杀声比刚才更烈了。
但是，是怎么进入这山中的？明明马车撞上的是山壁，又是怎么转入地下再到了地面的？
此时笼子已经吊到地面，身侧的人，悠悠然跨了出去。
君珂眼神一缩。
没人开笼子，自己跨出去？
铁栏间距不小也不大，君珂如果在没发育的状态下，大概可以侧身挤过去，但要想这么闲庭信步，好像面前没有栅栏一样迈出去，她可做不到。
她觉得就算纳兰述沈梦沉纳兰君让，想出这笼子都不可能这么自如，这分明是一种奇异武功。
那人跨出笼子的姿态优雅闲适，一个背影也让人觉得风神出尘，他似乎在慢慢揉着一个巨大的灰色布袋，发出一阵唰拉唰拉的声音。
君珂觉得那灰色布袋眼熟，那质地也不像是布，上面有些灰的黑的线条，甚至还有绿色的东西簌簌掉落，仔细一看是青苔。
看见这些青苔，君珂恍然大悟。
这灰色大“布袋”，不就是刚才那块她险些撞上的灰色“巨石”？
难怪她当时觉得那巨石看起来突兀而不自然，只是被夜色遮掩，又有距离，便没有在意，原来整个就是假的！
大燕军中，有人和这人勾结！
龙牙谷口，不仅是燕军对尧羽设陷的地方，也是有心人对大燕皇太孙设陷之处。
这人想必早早潜入马车之中，但是无法在尧羽环视之下带走纳兰君让，便由燕军中的奸细，趁对付尧羽之际，趁乱射断马车套绳，马车按照计算好的方位狂冲而下，直撞山体，而在山体之下，早已挖好一个地洞和一截短短的地道，地洞里放好了这个特制铁笼，马车撞过来的时候，马车里的人带着纳兰君让跳入铁笼，铁笼立即关闭，然后铁笼在短地道里前行，进入这座矮山底下，再选择山中较矮的地势，打通垂直的地道，由这群矮小的大力士，将笼子吊上去。
此时燕军或尧羽，只会以为纳兰君让给撞死，就算去马车中查看发现人去车空，也会十分纳闷——眼看着马车撞入巍巍山壁，中间绝没有任何缓冲，人到哪里去了？上天入地不成？
谁能想到，当真“入地”“上天”？
而那灰色“巨石”，就是对方为了安全，制造的一层缓冲带，马车狂冲的冲势毕竟太大，纵出马车跃下地洞却绝不能太早，否则便会被人看见，这需要极强的武功和时机把握，对方毕竟还带了个行动不方便的纳兰君让，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真的来不及跳下去，有这层柔软的“巨石屏障”，也是个缓冲，最起码不会被撞死。
君珂立即明白难怪她当时倒转剑柄想要顶住“巨石”，为什么一戳就破完全没有着力处。
更明白她就是个倒霉摧的！
对方很明显在这守株待兔已经有一阵子，光这“巨石”的制作，就十分精细，连青苔灰尘都做了，分明对纳兰君让势在必得，只不过没想到她突然英雄地冲出来，试图螳臂挡车，无奈之下，只好顺手也掳了她。
这些念头在君珂心中一闪便过，来龙去脉已经理清楚，此时也不由佩服对方厉害，竟然在燕军和尧羽两方目光注视下，掳走了尧羽的人质，大燕的太孙，胆量心机，奇思妙想，思维缜密，都已登峰造极。
尤其这见鬼的假石头，真是神来之笔！
“笼子拆毁，地道堵死，所有东西全部焚毁，不得冒出烟火。”那人在仰头看星，慢慢吩咐。
几个侏儒大力士手臂一拉，笼子无声无息散开，但君珂身上锁链居然没散，可见设计极为精巧。
君珂看着前方地面，纳兰君让躺在那里，他似乎也被制住，背对她一动不动。
“主上，这个女人……”一条黑影闪了过来，看见君珂，一怔。
那一直背对君珂的锦袍男子，似乎思索了一下，随即才道：“杀了，扔进地道。”
他下达杀人命令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在说采朵花或者上道菜，充满居高临下的漠然，偏偏语气还温和安宁。
让人感觉不可抗拒而又天经地义。
君珂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将霸道和温润和谐结合在一起的人，态度慈和地充满对生命的无谓。她遇见的人当中，沈梦沉对生命的态度和他近似，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沈梦沉的漠然，带着不可控制的阴毒和恨意，让人感到他内心嗜血和发泄的欢喜，根源来自于过往黑暗的压迫。这人却是真正的淡定，没有恨，没有在意，没有欢喜，有的，只是久居高位，掌握一切，从而视众生如蝼蚁的清浅。
两个侏儒走了过来，眼神也是漠然空白的。杀条人命，和杀只猪羊没有区别。
君珂眼神冷冷，注视着那两人，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哀怜求饶神情。
那锦袍人在黑暗中半回首，似乎对她的安静突然有了几分诧异，静静看过来。
君珂却没有空注意他，她的精气神，全部集中在这两个索命无常身上。
那两人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袖子里的刀。
薄刃，细长，血槽里微微暗黑，可见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当先一人，刀光一闪，便到了君珂头顶！
君珂蓦然抬腿后踢！
她双腿自由，却并没有抬腿前踢敌人，竟然向后踢起，这种怪异举动，令一直防备她出腿，已经拔刀在她腿抬起方向等候的另一个侏儒，一怔。
一怔间，君珂有力反弹的腿，已经点在了自己的后腰。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君珂腰间突然飞出一道灿亮的光，如惊虹碧水，蛟龙盘游，嚓地绕君珂腰部一闪，君珂团团一转，大力一甩，那光芒瞬间大亮，发出刺破空气的铮鸣之声，宛如极天之巅冷电一抹，倏地向前方一窜。
“扑哧。”
血箭飞射，君珂一个倒翻避开，黑发在空中匹练般一甩，甩过另一个侏儒的脸，那侏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痛，还以为是什么暗器迎面击打，骇然捂脸后退，但他退得哪有君珂的出手快，砰一声君珂的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胸膛，将他踢得向后飞撞，噼里啪啦撞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铁条和布袋，再砰地一声从地面上消失。
君珂一脚，便将他踢进了原本准备拿来葬她的地道里。
而另一个持刀侏儒，早已踉跄退后，胸前血涌如泉，君珂瞥了一眼，微微放心，这人剑伤只距心脏三公分，很重，但应该不致死。
她穿越至今，并没有亲手杀人，也不想亲手杀人，她不认为有什么必须剥夺人命的必要，令对方丧失战力不就行了？今天是因为双手被缚，无法控制角度，才令对方如此重伤。
当然，君珂也不会迂腐到对方要杀她，她还不能下杀手自保，但能不伤人命，自然最好。
她这里刚松一口气，那里两个侏儒已经面色大变，受剑伤的那个侏儒霍然转身，对着那锦袍男子磕了一个头，随即站起身来，手抓住胸前剑柄，狠狠往里一按。
鲜血再次喷溅，直入要害，这回却是淡红色，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君珂给洒了一脸血，震惊到无以复加——这是在干什么？能活命为什么还要自杀？
她的震惊还没完，那个被她踢到地道里的倒霉蛋，此刻爬了出来，竟然也是二话不说，对那锦衣人磕三个响头，然后拔刀自杀。
两人都死得平静决然，似乎天经地义。
四面侏儒漠然站立，似乎也不以为奇。
那锦衣人连叹息也没有，就挥了挥手，立即有人上来，取出一个小瓶，洒出点液体倒在尸首上，尸首慢慢痉挛起来，冒出一股奇臭的味道，随即衣服慢慢塌陷下去。
君珂的眼睛已经睁得比嘴大——这这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化尸散？
小说中看这种东西没有感觉，然而此刻亲眼得见，黑夜里冷风中，一群侏儒漠然相守，两具尸体缓缓扭曲痉挛，在衣物之下静静消融，眼看着裤管空了……腰垮了……屁股平了……手消失了……真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这人的心地。
驭使手下，让人卖命，一着失手，竟连尸首都不留！
而那些侏儒们，自始至终平静如初，一看就知道已经习惯了这种处置方式，毫无怨尤。
君珂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可不是沈梦沉，拿别人命来威胁她钳制她，这人根本没打算做给她看，她什么反应他也不关心，这就是个拿人命当空气的变态。
智慧出众，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还极度心狠驭人如唤兽，在这样的人手下，哪里还有逃脱的希望？
“你是不是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自杀？”锦袍人突然转头，饶有兴趣地看了君珂一眼。
这一转头，君珂心中又是一震。
眼前人乍一看容貌平平，然而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挑出尊贵而温和的角度，瞳仁晶莹温润，比常人要更大更黑，眼神流转间泊泊如流水、如月华、如长空飞雪，如三月春光。
很奇异的眼神，说不清热或冷，媚或淡，清冷或温柔。
除了一双眼睛夺人心魄外，这人的气质也十分超卓，优雅翩然，丰神如玉，但又始终有种迷离虚幻感，仿佛一缕烟雾，抓摸不定。
君珂想着，这样绝俗的人物，放在哪里都招人眼目，为什么以前没见过或听说过？难道……
有人过来取掉君珂塞嘴的东西，却将一柄刀搁在了她的咽喉，君珂一瞥刚才那险些撑死自己的塞口物，发现好像是纳兰君让的腰囊，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肯定不是干花或香料，硬得咯死人。再瞥瞥那刀，心知放声呼救那是做梦，只好悻悻地答，“有什么奇怪的？你军法治府，没完成你的任务就是死，与其被你折腾死不如自己痛快死，当然要愤而自杀。”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这一笑君珂才发觉他戴了面具，笑容有点僵木，也不知道面具底下藏着怎样的脸。
“两年前我也问过另一个人这个问题。”他笑，眼光落在君珂腰部，眼神微微一闪，“她的回答，倒和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君珂懒洋洋的，不是太有兴趣地敷衍了一声。
四面的侏儒却露出点惊异神色——主上很不喜欢说话，有时候几天不说一个字，能让他破例说这么多，除了那个贪吃姑娘，眼前这个，是第二位。
“她说，应该是这些人被我虐待过分，吃不饱长不大，实在不愿意跟着我这样的主子，于是愤而自杀。”
君珂心情糟糕，也忍不住扑哧一笑，觉得那姑娘也是妙人，可惜无缘结识。那男子悠悠道：“你们……很像。”
他的眼光再次落在君珂腰上，刚才君珂腰间软剑射出，割破腰带，藏着的精钢咬合夹也露了出来，那男子眼神一掠而过，微微露出点异色。
君珂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戒备着这人是否会亲自下杀手，此时看他两次注意自己的咬合夹，也没太在意，毕竟这东西只要有点眼力，都能看出特别来，她有点担忧地看看纳兰君让，他始终纹丝不动，是怎么了？
“不用担心太孙殿下。”那男子淡淡道，“他活的可能性比你大很多。”
“我活的可能性也不小。”君珂对他咧嘴一笑，“要不然你何必和我说这么多？”
那男子又笑了笑，笑得四面侏儒又露出惊恐神色赶紧低头——主上今天很奇怪！为什么突然饶过这女子？杀人灭口才符合他的习惯。
“走吧。”男子衣袖一拂，点了君珂哑穴，淡淡吩咐一声，转身先下山，看也没看四周环境，闲庭信步，姿态自然，好像这里不是两军正在交战的大燕国土，而是他家后花园。
这声一出，侏儒们立即快步上来，分工将纳兰君让和君珂抬起，飞奔下山而去，君珂给这些人抬着，浑身不得劲，然而身下平稳，这些侏儒呼吸悠长健步如飞，不禁也是暗暗骇然——这样的护卫，就算不如尧羽卫，无论放在哪一家也是一流精锐，没可能她没听说过，但很明显，这侏儒护卫，确实不是大燕任何一家豪门所属。
一行人从山间一条隐秘小道下去，那道路简直不算路，那些侏儒在前开路，扎得满头满身荆棘，衣服都被划成碎条，不时有人失足跌倒，滚下山坡，但无论受伤还是落坡，自始自终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君珂暗自惊心，到了山下，一个山坳里出来一群人，赶着几辆大车，背着大包，都是江湖卖艺的装扮，侏儒们到了这群人当中，各自换上花花绿绿的孩童衣服，戴上面具，冷肃僵硬的脸色一变，人人神情活泼，活脱脱一群孩童。
一辆马车打开着，里面都是些五彩戏服，铜锣彩旗，绳索花鼓，竹制小车，果然是走江湖卖艺装备。
这个杀手团，竟然是扮成一群艺人，也是，有这一群武功不凡的侏儒在，扮这个最合适不过，一个戏班里有十几个小孩子，任谁也会失去戒心。
君珂眼看着那锦衣男子上了第三辆车，车帘一掀，隐约有人探出头来，半边发髻显示是少女，但没看见脸。
君珂也没在意，她此时被侏儒扛进了第二辆车，纳兰君让也在里面，君珂暗暗欢喜，好歹没把自己两人分开，逃出去就更方便。
车内没有留人看守，车帘垂下，一缕淡淡的烟气散开，君珂垂着眼，半晌脸上渐渐露出茫然神色，晃了晃睡倒在纳兰君让身侧。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侏儒森冷如蛇的眼睛，冷冷瞥了瞥君珂和纳兰君让，随即放心地放下帘子。
“让花大娘来给这两个人打扮一下。”
“是。”
有人进入了第二辆车，给被迷昏了的两人改扮，其余人各自准备上路，马车夫扬鞭一声脆响，马车辘辘驶动。
“哎呀干嘛！”第三辆马车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车内一个黄衣少女，抱起一个硕大的冒着热气的黄铜锅，哭丧着脸，嘟嚷道，“开车不能慢点启动？不晓得省油啊？这么狠劲一晃，我的调料啊，我的钻研好久搜遍天下得来的就这么点调料啊，给这么一晃，撒没了一半！”
这姑娘一张小圆脸，不算美丽，却生得雪白粉嫩，绵柔团团，标准的甜美可人娃娃脸，一脸老实相，看起来诚恳可亲是个人就不会怀疑这样的姑娘绝对纯洁如白纸。
她说话声音也绵软柔糯，一字字沁人的甜，哪怕就在生气骂人，也给人感觉像在发嗲撒娇。
她对面坐着锦衣男子，闻言一笑道：“哦？今天又是什么古怪东西？大厨神阁下？”
“什么东西不东西，不要侮辱我的美食。”那少女很没杀伤力地白他一眼，放下铜锅，随手取出一个指甲剪剪指甲，叹口气道，“芙蓉鲜蔬汤啊，全世界吃腻了的垃圾快餐啊，姑娘我那辈子没吃着，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研究出来！”
“芙蓉鲜蔬汤？这种天气有荷花？”那男子眼光在那精钢指甲剪上落了落，随即掠开，仰头想了想，“你需要么？需要我就想法子给你弄来。”
此时隆冬，别说夏天的荷花，便是普通的花朵也很难见，这人说这句话，却像这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一般。
“是的是的。”少女埋头嗅汤，挥挥手，“这芙蓉鲜蔬汤非同凡响，需要包括冰心雪莲在内的十八种珍贵主料和二十八种更珍贵辅料，以宝石炭地心火，精工熬制十八天，望去金黄翠绿，深红洁白，色泽诱人，如芙蓉朵朵迤逦水中，成品更是香气浓郁，口感润滑，臻品绝味，一冲就得……哦不，是一尝就昏，现在主料还差十七种，辅料还差二十七种，其余的，得速速帮我找来。”
“哦？”那男子眼底泛出微微笑意，眸色深了一些，“你现有的一种主料和辅料，是什么？”
“主料是鸡蛋，辅料是开水。”少女认认真真地道，“你笑啥，你懂啥叫顶级食材？这是极品珍珠一年鸡在冬至那天下的第一个蛋，一年只得这一枚；水更是玉泉山碧溯溪的水，天下最轻，有这两样，才有了芙蓉鲜蔬汤的完美基础……啊，亲！”她双手捧心，眼眸朦胧，“我需要雪莲，我需要完美的食材，快去给我找来吧，小甜甜。”
锦衣男子微笑看着她，手指随意地敲在几面上，神态漫不经心，“冰心雪莲和焚心草相合，可以解你身上的禁制，请问你上个月偷偷买到的那株焚心草，现在还好吗？”
“……”
半晌黄衣少女一把拎起锦衣男子领口，恶狠狠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在本国内欺负我也就罢了，现在跑出来做坏事也要拖着我。你说，你带这么多人这么隐秘地跑到这里，抓的是不是大燕的王公贵族？你疯了，你自己找死，别拉着我，你还给我下了禁制，这要被大燕抓着了我怎么办？嗯？”
“抓着了你你就给他们做芙蓉鲜蔬汤。”男子被她抓着领口，若无其事，“或者我可以考虑，万一被俘，我就把你献出去，不知道你那炙烤牛肉拿出来，能不能换我一条活命？”
“大神你太瞧得起我了。”少女立刻微笑，放手，温柔地替他抚平领口褶皱，“我顶多会做一道炙烤人肉，还得是特定部位。”
她眼神不怀好意地在男子某个部位瞄了瞄，一脸的老实纯洁。
“大燕王公更喜欢女人的特定部位。”男子微笑，也瞄了瞄她某个还不算蓬勃的部位。
“亲，你除了整天和我斗嘴，还有正经事干么？我跟你出来时谈的条件，你忘记了？”
“哦，那件事啊。”男子挑挑眉，眼神里掠过一丝异色，“我们是来掳人的，不是来邦交的，这么偷偷摸摸，又是这么大一个国家，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唉……”黄衣少女叹了口气，似也赞同他的话，颓然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表情茫然地伸开手，“我受了沉重的打击，现在五内如焚腹中雷鸣，剧毒发作迫在眉睫，亲，救救我！给只鸡腿！”
她闭上眼睛一脸沉痛，“一年生雄性珍珠鸡左边那只腿请油炸并撒精盐谢谢。”
“回国后一天供应你十只左腿。”男子靠近来，“现在你可以尝试吃我的手指。”
少女一睁眼，那张可恶的脸已经逼到面前，她露出甜蜜的微笑，眼神迷茫地道：“你真帅……”
“嗯？”眸色加深。
“真让我无法抗拒，醇美诱惑，提拉米苏的风情……”
“哦？”长发垂落，身子依得更近。
“再靠近点，让我体验你的浓香……”气喘吁吁。
“好……”
“强奸啦——唔……”石破天惊的尖叫，被堵在一双蓄谋已久等待的唇中。
“嗯……”
一车香暖，寒冬春色悄然迤逦。
※※※
异国车队一车香暖，山头后两军交战却血色殷然。
战事已毕，留下上万尸首，追来的燕军仓皇远避，纳兰述立在龙牙谷口，满身血迹，眼神深邃而冷漠。
头顶苍鹰哑哑盘旋，垂涎底下的大餐，却慑于他独立森然的杀气，连飞下都不敢。
“主子。”晏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纳兰述没有回头，淡淡道：“现在，我可以去看了吧？”
他的声音里浅浅疲倦，四面尧羽卫垂下头。
“你看，也看不着了。”晏希的回答令纳兰述霍然转身，一把便掐住了他的肩膀，“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看不着？难道她……难道她……难道她……”
一句“难道她尸骨无存无处寻觅”，在口中转了三次，竟然就那么梗在咽喉里，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无法出口。
晏希摇摇头，不敢再折磨此刻的纳兰述，“主子，你自己去看看吧，也许……”
话音未落，纳兰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谷口。
半晌，尧羽卫们也在那处山壁前聚齐，众人合力，将马车拉了出来。
马车拉出的那一瞬，连同纳兰述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们害怕真的看见血肉肌骨，零落成泥。
紧张的呼吸细细，如箭在弦上待发的绷紧的弓。
好半晌才有人睁开眼，看见那黑色山壁，瞧瞧吐出一口长气。
纳兰述眼底浪潮一涌，强自按捺住，跃上山壁，贴在冰冷潮湿的黑色山体上仔细检查，他手指深深没入山石，几乎鼻尖都贴上了泥土，一寸寸地摸索，尧羽卫们自然也有精通痕迹分析的，也查过山壁，当下道：“主子，山壁没有……”
纳兰述转身，手指上一点细细的絮状物。
那点絮状物轻细到几乎没有，朦胧如雾气要在纳兰述指间散去，也不知道在这夜色下满是枯草的山壁间，纳兰述是怎么能发现的。
锦衣人走的时候，已经命人尽量收拾了所有痕迹，这位也是人中之杰，自然不愿自己的手段被他人掌控，但也抵不过纳兰述的细致和敏锐，心系君珂安危的纳兰述，不会放过得到她消息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这点絮状物，其实也是君珂留下来的，她剑柄倒射刺穿了那假岩石，留下了里面的这点填充物。
看见这东西，尧羽卫有点羞愧，纳兰述却舒了一口长气，轻轻道：“我记得这里原先是灰色巨石，但是现在没有了，现在这个，应该是那灰色石头被挤压留下来的东西，我怀疑，那石头，不是石头。”
“难道是假石头？”许新子瞠目结舌。
“山壁有问题，马车和地底下一定也有问题，这里早就被人做了手脚，守株待兔，请君入瓮！”纳兰述神色渐渐晴朗，眼底精光四射。
君珂和那锦衣人此刻若在，也要佩服纳兰述，心细得一毫不漏，推测得一丝不差。
纳兰述从山壁跳下，仔细看了看马车。
随即他蹲了下来，查看了车辕，最后甚至不顾身份，钻进了车底。
半晌后他出来，指了指车边一道擦痕，沉声道：“有人事先从车底进入了车厢。”
又从车厢门板夹缝里抽出一根布丝，“这不是君珂也不是纳兰君让的衣服布料，这布料有点奇怪，似乎也不像大燕出产……”他沉吟了下，道，“这人藏在车内，制住纳兰君让。”
他跳下车，落地的时候，脚底一跺。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了地下回声异常，很快便在马车下找到被遮掩过的那个坑，清理出地道，纳兰述看看大小，观察了下坑壁，指着铁栅栏压出的印子，道：“有个铁笼子，事先埋在底下。”
他当下跳下坑，许新子阻拦，“主子，让我们给你开路。”
“找她，永远应该我最先。”纳兰述决然拒绝，顺着铁笼的印子，没入简陋的地坑里。
一路顺着那短短地道边走边清理，果然看见假石头和铁栏杆，走不了一截便上行，地道为了放下铁笼，很宽，但为了省事省时，也很短，众人钻出来时，一转身，发现离自己刚才交战的地方根本不远，爬个坡就能看见战况，但被一方山壁挡住，别说看见，连声音都不能传过去。
“主持此事的人是个人杰。”纳兰述神色凝重，打量四周地形，“仓促之间，在这座山里准确地找到一个最适合隐蔽的地方，打了一个最简单最短的地道，并保证这地道出口的安全和接下来下山路的方便，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这人，必是敌国名将皇子之流！”
众人都震惊，纳兰述仅凭这个地道，就判定了敌手的身份？
“大燕在这处地域，还没有这样的人才。”纳兰述笑容淡淡傲气，“何况这通盘计划处心积虑，却明显不是大燕手笔，目的只是要掳走纳兰君让，眼下还有谁，对咱们的皇太孙如此兴趣盎然？”
“东堂南齐近期边境不稳，和大燕屡有摩擦，此时如果能掳到深居简出的大燕皇太孙，必是之后战事的巨大砝码，小珂只是因为临时冲上，被附带而已。”纳兰述深深叹息，“既如此，希望对方不要牵连无辜……”
他的语声忽然顿住，脸色瞬间扭曲，眼底泛上恐惧的铁青之色，随即一个箭步奔到了一处空地，单膝跪下，竟然就对着地面闻了起来。
那神情惊得尧羽卫齐齐一炸，有人突然惊呼：“什么气味？”
众人刚经过浴血奋战，身上血腥气浓郁，导致了嗅觉迟钝，但此时也隐隐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这种气味别人辨不出，但见多识广的尧羽卫却有这个见识。
“有点像……化尸过的味道！”
一言出而众人失色。
君珂不是对方的目标，但无意中撞入了对方的计划，她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杀人灭口！
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必然做出的抉择！
君珂……
“这里化掉了一个人。”纳兰述缓缓站了起来，夜风下森然回首，黑色的衣领被风吹起，掩住瘦削脸颊和冰冷眼神，一瞬间尧羽卫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煞气浓烈，似一柄愤极出鞘，不饮血誓不回的绝世名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纳兰述一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烙在寂静黑暗的山巅，“谁若杀她，我必将之分尸！”
“给我追！”

第二十二章 美人鱼
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里，游走在大燕土地上的“杂耍”队伍，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命令。
第三辆马车里，不时响起软绵绵的怒骂，偶尔还有轻微的震动，所有人把脸埋在衣领里，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兴味。
没说的，恶魔主上又开始每天的“小甜甜吃蛋糕”活动了。
“小甜甜吃蛋糕”是目前某国上层人士家喻户晓的专用词，是那些可怜的贵族在某个恶魔的压迫下，为了寻求某种精神安慰，在阴暗的内心和角落里，以阿Q式的精神，为某个特殊情况的产生而下的不带有褒义的定义。
当然，前面那三个字，目前整个天下，只有那只蛋糕敢当面喊。
想到蛋糕两个字，所有有幸尝过的人，都吸溜了一声口水。
甜啊，香软啊，好吃啊，入口即化啊，再来一块吧！
主上牛啊，强抢硬要，把这只蛋糕从国内吃到国外啊！
第二辆马车里，有人死狗一样躺着，隐约也听见后一辆马车里的动静，冷哼一声，心里低骂。
狼狈为奸！狼心狗肺！欺男霸女！白日宣淫！
这个男人荒淫无耻，这个女的也不是好东西！
君珂听着那飘来的软绵绵声音，隔这么远模糊不清，倒像是低低呻吟呢喃，越发怒火上头，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揍这俩一顿，不揍到他们桃花朵朵开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过现在……君珂老实地泄气，还是想着怎么逃走吧。
车内现在无人，那个给她改装的花大娘已经下车，似乎对他们的迷香放心得很。
其实这迷香确实很不凡，对付一流高手那是绝对够了，只不过遇上了君珂便有点失去用武之地，毕竟她那奇特的强取豪夺的内功，既有最黑暗阴暗的毒门心法，也有最圣洁光明的佛门真气，而这两种互相冲突的内息，经过天语纯正绵厚的内力调和，原本只能一次用一种，现在已经有了调和的趋势，这使君珂几乎可以说百毒不侵，还不易出现心魔。
这样的体质旷世难逢，若不是君珂学武时间太短，武功远未到绝顶，内力也不足，否则就凭这样的体质，她也足可独步天下。
但最起码，这点迷香，那是完全不在话下。
君珂没有立即逃的原因是，她还想救走纳兰君让。
对皇太孙，她总有一份歉疚，不仅是因为杀了云七，更多的是因为当初燕京和那日乱葬岗，明显纳兰君让一直在相让，为此他承担了多少压力，不用问都猜得到，如今更为她落到这个地步，一旦身陷敌国，又将是怎样的噩梦？而她，为了纳兰述，为了生存，一次次不得不利用他的情感，又将伤他到何种地步？
感情不是他的原罪，他喜欢她，不代表她可以肆无忌惮践踏这样的喜欢，纳兰君让珍重捧出的情意，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能漠然拂去。
所以当日马车冲出，她也冲出，并不是不自量力不顾一切，当时她计算过，一旦有个支点，只要阻得一霎，她便可以大肆调动沈梦沉的内功，利用沈梦沉内力里那种气流涌动的诡异急速身法，抢入车中，拖着纳兰君让从车后厢里撞出来。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竟然陪同他落入这样的惊天陷阱。
君珂在佩服那锦衣男子胆大包天同时，也庆幸自己那一冲，如果纳兰君让真的因此被掳敌国，要挟于两军阵前，以他性子，必然立即自戕，到时候，她要情何以堪？
君珂叹口气，微微直起身来，小心地扒开车窗帘子往后一看，正看见后面那辆车帘子一掀，那锦衣男子探出头来。
他一探头，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所在大车的车窗，眼神一掠间，像烧红的铁针，刺得君珂竟然脑中一昏！
她一惊之下，立即放下窗帘，虽然受惊，但气息匀净，手指稳定，丝毫不变，窗帘落下，也毫无异常，给人感觉是正常的垂落。
那男子眼神一掠而过，他的身侧，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第二辆车子看了一眼。
可惜此时君珂已经放下窗帘，当然没有看见后出来的这个人。
“里面什么人呀。”蛋糕问她的小甜甜，“你抓到了？”
“还买一送一。”锦衣男子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也行。”黄衣少女转转眼珠，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和人联手逃走？颠颠爬下车便要过去。
锦衣男子端坐不动，在她迈开三步后才道，“车内下了‘三步夺魂’”。
黄衣少女颠颠的脚步立即停止，双肩一塌，缓缓转过身来，蛋糕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脸。
仿佛突然失尽了所有力气，她怏怏地回头往车上爬，经过锦衣男子身边时，肩膀故意狠狠一撞。
“哎哟。”
这一撞男子纹丝不动，她自己跌进了车里，啪一下摔个四脚朝天。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忍住嘴角的抽搐——姑娘你每天都要挑衅几次主上，每次都这个结果，你累不累啊你。
锦衣男子眼神微微笑意，转向自己属下时却又转为清浅漠然，“布置好了？”
“主上放心。”
锦衣男子看着前方车窗，想着刚才自己出来那一霎，好像看见车窗边似有金光一闪，只是太快太恍惚，让人几疑是错觉。
发现那点异常他便看过去，但一切如常，似乎他是多心。
“再加一层雪蚕丝网，罩在车上。”半晌他道。
他的属下愕然抬起头来——主上有必要这么紧张么？两个被制的人，又用了龙筋锁，又用了三步夺魂，哪样不是奇绝宝物，现在又要加雪蚕丝网？这万一给识货的看见了，觊觎了，前来抢夺，那不是多事招祸嘛。
想归想，却连一点异议也不敢表露，立即转身去办。
“慢。”
男子们停步。
“后头有追兵。”那锦衣男子语气淡淡却肯定，“你们分三批三个方向走，一批赶第一辆大车，带着一半用具和三成人手，带所有好马；一批什么也不带，施展你们最好的轻功，不用特意留下痕迹，对方会发现你们的；最后一批跟我走，两辆车，三成人。最后在五十里外赤罗城外赤罗山汇合。”
“主上，您身边只剩三成人手，马又不行，万一对方追上，您的安危……”
“有我在，多几个，少几个，没区别。”锦衣男子语气平静，却充满睥睨。
上位者，常胜者的睥睨。
“是，主上神威，大燕军队，再多又如何？”说话的人微笑，语气并无阿谀，是真心发自肺腑的骄傲。
锦衣男子淡淡一笑，“不是大燕军队。”
“啊？”
“就凭大燕军队那批饭桶，配发现我，并追出地道？”锦衣男子语气肯定，“追我者另有其人。”
“您觉得是……”
“谁能将大燕军队牵着鼻子走，并以两千之数悍然迎战数万燕军而大胜，就是谁。”锦衣男子仰首向天，笑意里竟微微有些兴奋，“冀北青鸟，久闻大名，本以为冀北之难，必将令你曳于泥途，不想你居然能让我刮目相看，好，好，配做我对手，云中金龙已落我手，下面，我该用哪只网，捕你这只鸟儿呢？”
“主上。”一名男子小心翼翼提醒，“冀北纳兰述，对我们没有用处，似乎不必横生枝节……”
“今日潜藏之蛟龙，异日或可是翻搅大陆之煞星。”锦衣男子冷冷打断他的话，“一朝蛰伏，愤然崛起，所图之事岂会小？看纳兰述行进方向，尧国必在指掌之间，将来一旦成了气候，他岂会仅仅满足于尧国弹丸之地？必向四面扩张，而越过大荒泽，就是我国西境！”
那男子凛然退后，心中对主上高瞻远瞩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那敬佩念头刚刚升起，就听见他家主上忽然用一种很无聊的口气，悠然道：“就算抓他没用，踩踩也是很好玩的。”
“……”
※※※
锦衣人兵分三路，看似拖拖沓沓，实则行路极快，一路往鲁南边境赤罗县进发。
这么一群队伍，要想行路完全不留下痕迹是不行的，但在那位锦衣人的命令下，痕迹不仅有，还超多。
半个时辰后，纳兰述追到了先前他们停留布置的地方。
“三处痕迹，一处一辆大车，二十人，往西；一处两辆大车，二十一人，往北；一处全是高手，没有车马，往南。”晏希属下清音部擅长追踪刺探，不仅立刻辨别了对方的行进路线，甚至连人数都准确报了出来。
所有人看着纳兰述，等待他的决定。
纳兰述低头看着地面车印，道：“你们怎么看？”
“一辆大车那个队伍最可疑。”晏希道，“足迹特别纷乱，而且从路侧掩埋过的马粪来看，这一批的马食用的是最好的燕麦精粮，说明也是最好的马，而且集中在一起，从对方身份来看，这一路才是最要紧的。”
众人纷纷点头，纳兰述一笑。
“错，应该是两辆马车那一路。”
“为什么？”
“你刚才说对了一句话，从对方身份来看。”纳兰述笑意微冷，“正因为他的身份，所以他不会和俘虏挤一辆车子。”
“这个时候他不会还摆架子吧……”
“你们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纳兰述淡淡道，“有种自以为是的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肯放下他那高贵不凡的架子，和他眼底的蝼蚁混在一起的。”
“何况还有这个。”他衣袖一挥，四面气息流动，路边枯草拨开，有一处辙印下，被车轮压过的草，微微呈现一种诡异的绿色。
“这是三步夺魂。”纳兰述看着那冬日诡异的绿，“一种顶级的控人武功和心神的药物，这必然是布在小珂和纳兰君让那辆车里，这东西很霸道，有解药都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他怎么还可能和小珂他们挤在一起？”
尧羽卫们心服口服点头，许新子端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咦，主子，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戚老大一直压着你，你迫于她的淫威，不敢一展雄风？”
此时大家确认君珂没事，心中一松，也有了心情开玩笑。
“那是。”纳兰述毫不犹豫往前走，看也不看许新子一眼，“不过我好歹比你好些，我不过不敢说话而已，你不是给她洗了三年内裤么？”
“……”
半晌许大头嚎了一声，“戚老大你真他娘的心生外向啊当初不过就是一个打赌输了的啊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的怎么就把我卖给主子了啊……”砰一下把大头扎进了裤裆里……
纳兰述早已把惊天动地狂嚎的许大头给抛下，跃上一块大石，看着赤罗城的方向。
“你必然知道我追来了。”他露出一丝冷冷笑意，喃喃道，“你想必以我为对手，想擒下我，你胆子够大，几十人就敢和我对上，所以你现在很兴奋，很激动，很黄很暴力，是不？”
“可惜你以我为对手，我却看你就只是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牙齿雪白，笑容狰狞，“二货！”
※※※
被骂做二货的那个人，此刻正和三路属下再次汇合，行进在前往赤罗山的路上。
“今晚会有人来偷袭。”在赤罗山脚扎营的时候，锦衣人道，“做好准备。”
“是。”
“我记得我读天下志的时候，曾经看过这座山的介绍。”锦衣人环顾赤罗山，“叠翠列嶂，险峻奇峭，更有一奇，孔泉无双。”
“敢问主上，此乃何意？”
“自己去查。”锦衣人今天又不高兴说话了，挥挥手便缩回车内。
这些可怜属下无奈，只好自己去打听，抓到一个樵夫，才问出究竟。
“传闻赤罗山地形奇特，有孔泉神湖，顾名思义，泉下有洞，可以出入，更奇妙的是，泉下的洞能够出入，却不会令泉水下泄流尽，甚至孔洞内部还是干燥的，不过我们山里人虽然知道那泉，却从没下去过，那可是龙王爷爷的龙宫，惊扰不得的。”
樵夫这番话可没能令这些杀神在意，问完所需要的话之后，一抬手就把人给杀了。
随后按照那倒霉樵夫的指点，找到了那座泉，不过是一个不大的池水，也没什么特别的，水很清，隐约是可以看见池侧底部有大洞。
一行人揣摩出主上的意思，大概是要在这池水边扎营，虽然不明白主上用意，还是忙忙碌碌准备起来。
“把那边地面整整。”锦衣人指挥，“马车往后退，对，面朝湖水，上头吊根绳子栓树上，嗯，那边也系上。”
外头一阵忙碌，君珂悄悄睁开眼，感觉到马车忽然有点倾斜，有半只轮子落在了悬空处，隐约有人在车顶上窜来窜去。
她忽然有点不祥的预感——这群混账不是要拿我们做要挟吧？
她觉得纳兰述一定能发现地道，也觉得纳兰述一定会追来，以纳兰的力量，对付这群混账不是问题，所以她才不急着脱困，想在纳兰述到来的最关键时刻，一冲而出，和他里应外合，杀对方个措手不及，也好避免万一她提前逃跑，和纳兰述擦身而过。
但无论如何，在此之前，她一定要保证自身的自由，绝不能成为谁的拖累。
君珂悄悄掀开一点车帘，看见有人在马车四周系绳子，还有人在马车底下垫一种奇怪的看来很滑腻的石头。
这是要做什么？
君珂眼光又往边上凑凑，这才发现，马车门现在似乎正对着一池湖水！
君珂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群人将马车虚悬于湖上，难道是又要玩上次的把戏？上次撞山不成，这次就叫我们入水？
君珂再看看那设置，眼睛里怒火蓬一下就烧了起来。
马车虚悬于池边，现在没有问题，但是只要纳兰述带人冲过来，对方便可以砍断绳索，令马车落湖。更要命的是，如果对方更恶毒一点，完全可以利用纳兰述的冲力和招数，令他自己无意中砍断隐蔽的绳索，致使马车落湖！
从现在上头和地下的布置来看，明显对方连纳兰述可能出现的方向，可能使用的战术和步法，在某种状态下唯一可能使用的招式，都计算在心，并相应一一设置了陷阱和安排，完完全全就是冲着第二种办法去的。
君珂看着那些布置，几乎可以看见纳兰述从侧面冲过来，一马当先，然后遇上敌人，一闪，踩上一块滑石，滑石带着纳兰述身子前滑，纳兰述一脚踩碎，此时闪出两人围攻，纳兰述踢出碎石反击，碎石被对方长剑击出，正射断一处绳索，马车降下四分之一，纳兰述心乱……
君珂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算计如此可怕，怎能让纳兰述因为她涉入险地，就算她对纳兰述有信心，也不敢冒这个险。
君珂原本想到夜间再出手，此刻也不想再等，一咬牙翻身背起纳兰君让，精钢咬合夹咔嗒一扣，已经将两人的锁链都扣在一起。
随即她伸手，手指按在门边，闭上眼睛，运起全身所有真气。
她的意念里，出现面前不大的池子，深，却不宽，最窄处只有一丈五距离。
她必须立即轰开这扇门，然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背着纳兰君让掠过这一丈五的湖水，借着那块湖心大石，奔到对岸逃脱！
做到这一切的前提是，快！绝对的快！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她并没有把握背着一个人还横渡水面一丈五，但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一口气吸到肺部，体内内息沸腾激越。她的掌心泛出微微白气，出手只在刹那间！
“啪。”
掌力洪水般奔腾的那一霎，突然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腰眼！
腰部要害，劲气透入，洪流一般的内息顿时如同遇上拦截的巨坝，被阻倒流！
君珂一声低哼软倒下去，满身蓄力突然被截，难受得心头空荡荡，浑身不是劲儿。
“纳兰君让……”她怒哼一声，“你没有！”
身后一片安静，随即咔嗒一声，精钢咬合夹被解开，那个温暖的胸膛，毫不犹豫离开了她的背心。
君珂默默坐在马车地上，垂着头，半晌低声道：“好……你好！”
你瞒得我好！
亏我还为你怒挡马车，为你留在敌群，为你寻找时机想要带你逃走，你丫的，根本就没被制！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咬牙不语，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没要你来，是你自己多事，还连累纳兰述，这要给纳兰述知道，他又一次救了敌人，不得吐血？
君珂默默爬起来，动作轻盈，此时马车半吊，剧烈动作会导致马车栽入湖水，她提气，再次挪到门边。
你没事也好，姑娘我走得自在！
手指刚触及门边，身后人终于开口。
“不能出去，外面布了蚕丝网，你冲不出，还会暴露了自己。”
君珂手一顿，霍然转身，盯住了纳兰君让。
“难怪你装模作样了一路，却在此刻出手。”她冷笑，“敢情怕我坏了你的事。”
马车内光线黝暗，纳兰君让容颜沉默在折射的暗影里，半晌淡淡道：“等下他们为了逼真，必然要撤走蚕丝网，到那时再走也不迟。”
“那自然。”君珂冷冷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只拜托你不要在我背后下掌就行。”
纳兰君让眉毛一挑，眉间似有怒意涌起，却最终平复了下去，漠然道：“我便是给你一掌，替云七报仇，也无可厚非。”
“那你不妨现在过来。”君珂眉毛一挑。
她语气平静而狠辣，听得纳兰君让目光一闪，线条俊朗刚硬的脸上，肌肉微微一扯。
心里泛起浅浅疼痛。
明明她不顾生死，一番相救，危机相随，不离不弃，为什么到了最后，竟然还是这般对立对峙的下场？
难道他和她之间，当真注定生死之敌，哪怕就算博一个好的开始，也必然落一个无奈的结局？
当日乱葬岗，被她和纳兰述一场逼真的戏所制，他并没有太多绝望——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被擒虽是真，被制却未必，押解路途中他有几次机会可以走，但是终究没下令身后部属轻举妄动，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担心纳兰述对他的被制也有所怀疑，所谓的机会不过是试探。
反正没有性命之忧，纳兰述固然要靠他牵制大燕兵力，试图和云雷合围剿杀，他也一样想依靠尧羽找到深藏的云雷，在合适的地方，将云雷和尧羽一起剿杀。
为此他不惜做饵，为此纳兰述也敢于把这饵真当饵。
大家目的一致，各逞心机，螳螂捕蝉，却不知谁是螳螂谁是蝉。
他宁可做饵还有一个原因，前些日子接到密报，东堂有一股势力进入了大燕国境，原先在边境梭巡，随着他到鲁南，主持鲁南对云雷追剿，这股势力突然原地失踪，踪迹全无。
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没走，这样的一股人，在自己附近消失，就好像知道狼群窥测在身边，却无法发现那些绿莹莹的眼，这叫他如何忍受？
何况那群人的领头人的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个极大的诱惑。
因此他这个饵，放给了纳兰述，也放给了东堂来人——我就在这里，你来吧。
果然对方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短短时日内，就和大燕军方有了勾结，出手雷霆万钧，竟然他也措手不及。
更没想到关键时刻君珂冲出，这使他临时缩手，不得不留了下来。
一场掳掠，两人都未被制，两人都在等待机会，却不知到底算他为她留，还是她为他留。
不知对错，不知去留，甚至，不知爱恨。
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言，感觉到有人走近，赶忙各自躺下装死。
君珂躺下时瞄了纳兰君让一眼，他也被那奇怪的锁链捆住，但很明显那东西被他破了，怎么破的？
有心想问，此时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闭目静等天黑。
上半夜的时候，所有护卫严阵以待，目光炯炯，锦衣人懒懒招呼，“尽管睡，留一两个人值夜便好，客人要下半夜才来呢。”
“为什么？”帐篷里黄衣少女问。
“我走他追，他怎么肯吃那种让敌人以逸待劳的亏？”锦衣人一笑，“何况人最困倦的时候是在下半夜，他怎么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如此，何必要在上半夜耗费精力苦等？睡完觉人就来了。”锦衣人舒舒服服躺下去，欲待枕上黄衣少女大腿，“最近为了给你这笨蛋解释，我说了好多话，你要不要慰劳下我的嘴？”
一语双关，挑逗暗藏，黄衣少女眨眨眼，一脸的天然呆，“啥米？”在他脑袋落下的那刻站起，“那我去做个点心你吃。”
唰一下她奔了出去，砰一下锦衣人脑袋落在了地上……
黄衣少女出去后却对守夜的人道：“烧饭烟熏火燎的，我要在这池水里洗澡。”
护卫们发怔——大冬天的，洗澡？
“冬泳没听过？强身健体必备法宝。”少女也不回头，对着池水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啊！我来了！”说完便开始脱衣服。
几个护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奔放如此，想转身又犹豫，主上可是严令要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车的。
黄衣少女唰一下脱了衫子，忽然惊吓地回头，“啊！你们还没走？你们什么意思，垂涎我的美色吗？”
“……”
黄衣少女双手捂住胸，一脸惊恐，“我不洗了！我要回去，我要告诉小甜……”
“姑娘请你洗吧我们兄弟立即走开！”护卫们唰一下截断她的话，齐齐回身奔出三丈外，坚决把屁股对着她，有一个甚至捂住了耳朵。
开玩笑，那三个字能听吗？上次这丫头被人欺负，就哭着喊“我回去找小甜甜”，人家还不知道小甜甜是谁，看她哭得可怜就放了，结果一转眼，“小甜甜”属下万人奔至，将那倒霉蛋砍成血淋淋。
第一件就是砍掉了耳朵，因为“小甜甜”说，这耳朵不好使，专听不该听的话，割了喂猪。
经过这场，谁不知道哪怕小甜甜风靡京城，但是别说说，听也是罪过？得罪这位姑娘也许还未必死，听见这三个字绝对见不到明天太阳。
护卫们离开，黄衣少女脱了鞋子，摸到马车边。
她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看那模样似乎打算打开马车，暗处立即有几道眼光射过来。
此时车内的君珂和纳兰君让也感觉有人接近，各自互看一眼，心中奇怪这人接近得毫无动静和火气，分明是敌方的人，鬼鬼祟祟，要干嘛？
难道是己方伏在对方这里的奸细？
君珂眼睛亮了亮，看向纳兰君让，纳兰君让却皱眉——这锦衣人的队伍，天下谁也别想混进奸细来。自然不是他的安排。
隐约听见马车外面那层隔门响动，两人都做好了一旦开启便冲出的准备，谁知那门一响，随即声音便消失。
马车外那黄衣少女将手从马车门上飞快缩回来，黑暗里几道目光都一怔，就在这一怔间，黄衣少女忽然一撒丫子，跳进了湖水里！
她入水只激起小小浪花，水性精熟，趁着守卫那一愣，居然入水就猛地下沉，一气潜到了水侧底下那个大洞内，黄色衣衫如一尾黄鱼一闪，不见了。
岸上守卫大惊失色，“快报主子，姑娘入水了！”
人影一闪，锦衣男子已经出现在岸边，看见这一幕眼神一冷。
这混账丫头！
居然摆了自己一道！
以为她会去救那两人，早已命人严看死守，不想她声东击西，为的还是自己逃走。
这丫头看来也看出了这里地势的特别，看出了那个洞的玄机，又扮了一次猪！
几个护卫冲过来准备下水，锦衣人一声厉喝，“慢！”
护卫骇然回头，满眼疑惑。
“下去自投罗网？送上门给人各个击破？”锦衣人冷笑。
护卫愕然不解，锦衣人懒得说话，挥挥手，“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转身回了帐篷。
他立在帐篷的阴影里，四面淡淡香气，依稀还是她的气息，他静静沐浴在那气息里，脸上的神情由先前的阴鸷，渐渐转为讥诮。
“想走？”
“还是想再卖我一次？”
“你想必也看出来了，这所谓的神湖，一点也不神，这洞必然连着山的另一面的一座隐蔽的池水，两个池水凑巧一样高，水面平齐，侧面有洞相通，所以两个池的水都不增不减。这洞必然有两个出口，一个往上，还有一个就是通往那个相连的湖，以前有人下了这池，只找到了往上出地面的洞口，便以为这湖有洞却不溢水，千年神迹，都是山野愚夫，一派胡扯。”
“小蛋糕儿。”他微微笑起来，笑意冷冽，帐篷里气息转为阴冷，“纳兰述现在八成在那头的湖洞口那儿，等着出其不意，潜入这边湖救人吧？我的护卫此时潜过去，自然一抓一个准，至于你……你会从哪个洞口出去呢？”
他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因为某个猜测的可能，而骨节微微发响。
“我拭目以待！”
※※※
“以为我要救人哪？关我啥事？”黄衣少女飞快在洞内游泳往前逃窜，一边游一边心内大骂，哪个混账说洞内干燥的？明明全是水嘛。
忽然上头一亮，隐约有个出口，黄衣少女哗啦一声探出水面，看着那接近九十度的上行洞，眉头皱了起来。
“出口难道不是另一个湖？”她皱眉思索，“不对啊，没有另一个湖，是无法形成这样的情形的。”
她又抬头望望，爬上去，也是自由，但，真的能永远自由吗？
她一个异国人的身份，在大燕没有庇护，一旦被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何况那家伙怎么可能不追杀她？
她要的不是自由，她要的是在这异国自如行走，并借助有能力的人的力量，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
在东堂找了这么久，找不到杳无音讯的朋友，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落入了不同的国家？大燕？尧国？南齐？西鄂羯胡大荒泽？或者更远？
但这个年代要出国比登天还难，所以当她有了机会来大燕，她老人家也就顺水推舟“被掳”，来冒这一次的险。
可惜那个混蛋手段太强大啊，她一路上试图溜号无数次，都没成功，还多亏了这被掳的燕国皇太孙，不然也钻不到空子。
听说来追击的这个人，是大燕的藩王？应该人脉很广吧？找个人分分钟搞定吧？
纳兰述的身份，是她隐约听队伍中女护卫说的，锦衣人可从来不会告诉她任何信息。
“唉，自由虽好，也要有命享啊。”黄衣少女慢吞吞叹了口气，一低头又潜了下去，在底下撅着屁股忙忙弄弄。
半晌哗啦一声，水声一响，一股激流冲起，黄衣少女已经不见。
半刻钟后。
赤罗山南麓一个人迹罕至的半山腰上，纳兰述和他精选的二十名尧羽卫，正静静注目面前的湖水。
“听说赤罗北侧有神湖，所谓神者。”纳兰述笑笑，“是因为这个湖的存在吧。”
“倒也算夺天地造化。”许新子摸下巴，“一样高度，比较难得。”
“等下随我潜下去，到的时候估计下半夜，咱们从湖水中出，应该可以揍他个措手不及。”纳兰述眼光似要穿过山体，看向君珂所在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那二货一定会在马车上设陷，你们的主要目标就是马车，第一时间夺下。”
“是。”
“可以下水了……”纳兰述话刚说了一半，哗啦一声，水里突然冒出个人头。
黑夜山林，沉静湖水，湿淋淋人头，雪白的脸。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两个字。
水鬼！
铿然一响，二十声拔剑声如一声，二十道亮烈光芒如夜色里升起的灯火，滚滚光柱，横波渡越，交叉网住了“水鬼”。
最亮最快的是纳兰述手中玉杖白光，虽然相隔着距离，却像极光刹那便到了“水鬼”颈项，浓厚的杀气如同实质，沉沉压得对方不敢动弹。
水面上一时大亮，照出那“水鬼”眉目，粉柔团团，微带惊惧。
她瞪大眼睛，似乎也被这阵势惊住——俺这样冒出来，不是该把你们吓一跳吗？俺这样冒出来，你们不是该拼命后退吗？
这啥什么鸟毛，怎么反应这么恐怖可怕？比起那混账的神血战队，似乎也不差多少啊。
“你是谁？”岸边纳兰述眼光沉沉，不需要武器，单是这样的眼神，便已令人心生凛然。
“水鬼”果然不敢动弹，转了转眼珠，老实甜美地笑了笑。
“没见过美人鱼吗？”
“……”
“没见过前来做人质的美人鱼吗？”
“……”
“姑娘我。”美人鱼指着自己鼻子，“来自对湖，寻求盟友。亲，赶快展现大燕帅哥的风度，把你们的刀啊枪啊的收起来吧，你们不觉得，这样太没气质了吗？”
“你来自对湖？”这下纳兰述终于接了话，无视后面那几句天雷滚滚的怪话，“东堂人？”
“真是聪明。”黄衣少女从水中抖抖索索爬出来，“冻死我了，哥哥们，你们别偷看哦，我的衣服有点紧身……”
唰一下所有尧羽卫都转了过去，许新子转慢了一点，被恶狠狠踢了一脚。
唯一没转的是纳兰述，漠然居高临下看着黄衣少女，什么紧身不紧身？她那衣服好几层能看见什么？这姑娘这么说，是试探自己这群人的人品吧？如果鸟儿们不转身，只怕她立刻就又潜回去。
“说出你的来意。”
黄衣少女爬上岸，看着头顶男子，那男子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眼眸锁在她的眉心，竟然令人眉间觉得发烫，那是一种意念的逼迫，来自于强者的杀气，她相信，她只要一点不妥，都会招来杀机。
他对着湿身女子，没有回避，眼神却根本没落在她眼睛以下部位，那样平静淡定，而又漠视无谓，让人确信，别说是她，就是玛丽莲梦露此刻穿越，来一招经典风吹捂裙子，这货也一定想杀就杀。
黄衣少女立刻放下了心。
可靠！不猥琐！有杀气！够资格！
“哥哥！”她向前一扑，抱住了纳兰述的腿。
“挟持我吧！换回你的相好吧！然后报答我比天高比海深的功劳，保护我免费在大燕旅游一趟吧！”

第二十三章 生死之吻
这话一出，冬天都似乎劈了无数雷。
背对这边的尧羽卫们齐齐颤了颤。
这姑娘猛啊。
看起来老实甜美小家碧玉，说话做事彪悍之风，比君珂还胜上无数筹啊。
君珂和她比起来才叫一实心眼的货。
许新子弯下腰，从裤裆里看见他主子的大腿居然被抱住，顿时勃然大怒。
在尧羽卫的心目中，主子是小珂的！小珂是主子的！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摸一下都不能的！无论谁敢摸都得去死的！
“那丫头！”许新子大叫，“拿开你的脏手！我主子的大腿也是你摸的？咦咦咦你还敢靠上去？你靠？你靠！你你你我我我靠！”
“是是是，马上就不靠，我有罪，不该看见这么玉树临风的帅哥，就忘记了节操。”黄衣少女立即抬起头，谄媚地冲纳兰述笑笑，把脏兮兮的混了泥水的脸和手在纳兰述雪白的裤子上蹭了蹭，诚恳地道：“哥哥，你裤子真干净，质料真好。”才慢吞吞爬起来，把手对许大头亮了亮，“谢谢提醒，我的手现在不脏了。”
许大头早已气得大头朝下——这举世无双的脸皮啊！这碎了一地的节操！
纳兰述一直神态平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道：“看姑娘穿着打扮，在东堂队伍里地位应该不低，既然是对方贵客，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冒险入水逃来投奔我？”
“哥哥您可真是一针见血，智慧卓绝。”黄衣少女竖起大拇指，随即突然又露出羞赧之色，脚尖擦着地，呢呢哝哝地道，“人家是大燕边界普通百姓，因为美色出众，被那奸人掳了来的……”她眼底唰一下泛起泪光，泪水说来就来突突地冒，一把抓住纳兰述的手，“我们被掳的足足有二十个美女啊！被那东堂坏人轮番侮辱，先奸后杀先杀后奸，一路抛尸十九个！那人淫奔无耻，卑鄙下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落入他手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为天下第一恶毒荒淫之人，眼看明天就要轮到我，我我我……我只有冒死逃生了……”
远处，锦衣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当然，如果他亲耳听见某人对他的“高度评价”，怕就不是打喷嚏可以解决的了……
“姑娘既然冒死逃生，为什么不从上行洞口逃，反而要投到敌营？”纳兰述对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和对东堂恶魔的怒发冲冠的指控无动于衷，紧跟着又是一个问题。
“我怕追杀啊！”黄衣少女道，“我势单力薄，从那个洞口逃不了几步就要被追上，回去就必然面对更凶残的折磨，哥哥！”她泪汪汪抓着纳兰述的手，仰起雪白的娃娃脸，眼睛里星星一闪一闪，“你忍心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遭受那样惨无人道的摧残吗？”
纳兰述慢条斯理地把手挣脱出来，淡淡道：“既然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民女俘虏，你有什么份量，能够做人质换回我的朋友？”
黄衣少女呃地一声，心想尽把故事往悲惨上编，倒忘记这关键一节，这男人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精明难缠，赶紧嘻嘻一笑，“因为他爱上我了啊！我这么明艳动人解语花，他怎么可能不被我吸引？你放心，他一看见我被你们挟持，一定会立即放了你朋友的，最不济也要心神大乱，到时候你们不就可以钻空子？”
尧羽卫齐齐呕吐。
奇葩！自恋神功，天下第一。
“既然他爱你，你跟着他享受荣华富贵便是，何必冒险逃跑呢？”
“因为我不爱他啊！”
远处，锦衣人又打了个喷嚏……
纳兰述将武器收起，拍拍身上的灰，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对这一番说辞，信还是不信。
黄衣少女却有些发急了。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我的计划？我甘冒奇险帮了你们，只要一点小小回报，事后派人护送我周游大燕就行，我自小热爱名山大川，梦想就是踏遍神州大地，这点小小要求，你们应该不在话下是不？”
纳兰述似听非听，不置可否，突然道：“姑娘贵姓？”
“我姓……黄！”黄衣少女眼珠一转，“黄圣衣！”
她眯眯笑，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那啥，姑娘我的名字能老实告诉你吗？好歹我在东堂，也是个人物，万一你觉得我奇货可居，也把我掳住了怎么办？
“哦？”纳兰述也眯着眼睛，眼神有点奇异。
“我可把闺名都告诉你了哦，”她老实诚恳地笑，“够有诚意了吧？”
“哦？”纳兰述还是那个回答，随即走了开去，“那就准备下，马上出发。”
黄衣少女喜上眉梢，根本没注意到其实纳兰述什么也没答应她。
许新子和一个叫韩巧的少年却将纳兰述拉到一边，韩巧在神手小陆死后，代替他继任尧羽掠翅部首领，机关武器之术虽不如小陆，阵法医疗却还胜他一筹，现在也是尧羽核心成员。
“主子，你不觉得这黄姑娘说话很有些熟悉吗？”韩巧瞅着“黄圣衣”，“这用词，这语气，与众不同，却和一个人很像哟。”
“我知道。”纳兰述慢慢擦他的软剑，“所以可以带她过去，什么人质不人质不重要，我想要小珂看看她。”
“如果我猜想不错的话……”他眼底露出点希冀的神色，“小珂的唯一心愿，也许今夜就可以完成一部分了。”
※※※
黄衣少女和纳兰述谈判时，君珂和纳兰君让，在马车里也已经有了动静。
因为黄衣少女的意料之外逃跑，原本在上头监视马车的人，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被锦衣人唤回，加强了对地面的掌控。
“主上，为何不再注意河岸，万一对方从河底来……”
心情不好的锦衣人一挥手，又给了个“自己去想”的手势。
可怜的属下去自己蹲墙角慢慢想了，锦衣人露出森冷的神色——小丫头是从水底窜过去的，那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水底的玄机，纳兰述又不是傻子，还要从水里上来？
又不是个二货！
那些人刚刚掠下山壁和树梢，平躺着的君珂就快速地道：“他们走了。”
纳兰君让默默地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滴出一滴紫色汁液在那锁链上，道：“千万别动。”
紫色汁液几乎刚滴上锁链，便立即将精钢质地穿出一个洞，露出内部一条红色的筋，随即慢慢拉长，软化，断开。
极度腐蚀性的药物，君珂立即下了个定义。
这锁链可拉长却不可挣断的关键之处就在那筋，筋一断君珂便恢复自由，她的软剑已经被取走，不过君珂也无所谓，这样的软剑她有三把，她从来不打算使用什么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兵，一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来丢了还要回头找，麻烦。
武功基础打好才是关键，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地步，还要武器干嘛？
纳兰君让的武器自然也不在，君珂却看见他不急不忙从怀里扯出一截淡金色的布，在布里扯扯弄弄，不知怎的就组合成一双手套，戴在手上。
手套微呈淡金，隐隐还有些银光，一看便知道绝对是防身之宝，不过君珂也没有问，纳兰皇族毕竟富有一国，雄踞至尊宝座多年，有点什么异宝很正常。
两人并不着急，在车内呼吸吐纳，现在已经接近下半夜，正是护卫最警惕的时机，此时出逃阻力最大，只有等纳兰述快要接近，对方全部精神都在纳兰述那一刻出手，才能一举奏功。
没过多久，便感觉到外面脚步渐渐急促，君珂隔着车厢一看，外头人影正在布阵，估计也是算着纳兰述快到了，准备迎敌。
眼看人影穿梭，背对河岸，阵法将成未成之际。
君珂纳兰君让对看一眼。
就在此刻！
“后侧底部一尺半！”
“砰！”
随着君珂一声低喝，纳兰君让忽然翻开座位板，一掌击在了车厢后侧底部！
吱嘎一声，这么大力的一掌，竟然没能将马车劈开，只是露出一条裂缝。
这马车坚硬到可怕！
纳兰君让神色不变，他早猜到这马车既然用来关自己，必然质料不凡，八成就是金铁神木一类，但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劈开马车。
再结实的车身，连接处的地方都是最薄弱的，何况还有君珂，早早看出了一处较为薄的地方，此时一条裂缝出现，一阵剧烈的震颤顿时传递了出去。
“啪。”
系住马车的绳子被这股奇异的震颤震断。
马车顿时倾斜，车轮哗啦啦向后一移，大半个车身已经逼近水面。
正在布阵的护卫大惊，但没有人过来，只有一条锦衣人影，忽然自帐篷中射出，一闪便到了马车上，轰然一声重重落足。
他脚一踏，沉重的马车立即阻止了下倾的趋势，向岸上倾斜，回复平衡。
这人随意一踏脚，竟有千钧之力！
“撞！”
君珂和纳兰君让横身一撞，同时狠狠撞在那裂了一条缝的板壁上！
两人全力撞出的力道非同小可，又是吱嘎一响，裂缝扩大，同时另一条系住的绳子也被撞断。
顶上那人长啸一声，啸声里落木萧萧，随即双脚一旋，竟然用脚夹住车顶，霍然拔身而起。
他上窜的力道带得地面落叶齐齐向上飞舞，唰一下停在半空，马车被生生带起离地一寸，倾落的方向，立即又给矫正了过去。
这一旋看似简单，其实十分惊人，这人身在悬空，仅凭双腿之力，便将内有两人，包铁特制的马车生生带起，内力和下盘功夫之强，近乎惊世骇俗。
君珂和纳兰君让却不管不顾，一脚抵在马车前壁，出腿如风，合力猛蹬那处缺口。
他们不需要理会头顶的动作，他们却必须在马车落水之前将马车毁掉，否则一旦落水，水压巨大，以这马车的坚硬封闭，会成为他们的棺材。
“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巨大密集的响声接连响起，震得悬停的落叶四散纷飞，刚刚回正的位置又开始倾斜。
车顶上的锦衣人眉毛一挑。
这两人武功竟然这么强？
他当然知道纳兰君让不弱，但对于君珂却有一分轻视之心，一介女子，就算招式精妙奇诡，内力必然不足。
然而很明显，马车里那两个人，内力都极强，否则不能造成如此声势。
这使他更不敢单身掠入车内，他没有把握在那狭窄空间内，从容避让两人围攻。
“太孙殿下。”他在车顶微笑，朗声道，“你可真不珍惜你的手啊，这么赤手劈我的沉香九死木？是不是闻到一点香气？有没有觉得微麻微痒？哦，你现在很紧张，必然是感觉不着的，这样也好，死得可以少点痛苦。”
君珂一惊，立即去看纳兰君让，这才明白为什么纳兰君让抢先出手，这马车，连车的内壁都用的是毒木，一旦遭受外力攻击，便会散发毒质。
这锦衣人为了掳纳兰君让，可真是下了血本，难怪他对这马车十分放心，都没安排人内部看守。
不过君珂立即就放了心，纳兰君让手上手套光泽未变，看来这毒木，并不能奈何他。
两人充耳不闻，狂风般猛踢马车，咔嚓声里马车裂缝渐渐扩大，尘屑纷飞，已经能够容纳一个婴儿的脑袋。
一个侏儒护卫卷近，长剑毒蛇般探入缝隙，剑尖直取纳兰君让双腿，来势极快，偷袭角度刁钻。
“啪。”这柄黑色的剑，踩在了君珂脚下，她靴尖一挑，剑身不动，露在外面的剑柄却猛地弹起，正击在那侏儒的下巴上，一声惨呼，那人鲜血淋漓地倒飞出去，半空里洒落数十颗雪白的牙齿。
轰然又是一声，马车后轮一滑，落下大半，缝隙也已经扩大到成人脑袋大小，头顶上锦衣人怒哼一声，突然道：“很想淹死么？”
他声音转为阴沉凶厉，猛地跃起，厉喝：“那就送你们一程！”
厉喝声里他飞身一旋，一脚狠狠踢在马车车身。
“轰。”
一声巨响，马车翻滚落下，他一脚，居然将这沉重的马车给踢下了水！
纳兰君让和君珂也没想到在大功告成的前一刻，这狠人居然真下了死手，马车翻滚落水，两人收势不住，顿时撞在一起。
池水顿时汹涌自破口涌入，瞬间马车水面到顶，君珂水性并不精熟，猝然入水心中便一慌。
打开的破口还不够身子钻出去，在水中阻力加大，内力用出来不足三成，这一下岂不是要活活淹死？
头顶上隐约有笑声传来，“两位，这价值万金的沉香马车，做你们的棺材也算对得住你们，放心，活的皇太孙虽然值钱点，死的也一样有用，把大燕太孙尸体做成旗，舞着在两军阵前转一圈，那也很有意思啊。”
君珂心中暗骂一声变态，但此时忙着憋气，哪里还顾得上理会。水已经灌满马车厢，君珂胸间闷得要爆炸，努力调匀气息，但再也无力去扩大那个洞口。
但不扩大洞口，就出不去，还是得闷死在这里！
总得出去一个！
此时如果调整内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最终也不过是慢慢被耗死。
纳兰君让停在水中不动，似乎刚才那一阵已经脱力，又似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不能坐以待毙！
君珂咬牙，一猛子扎到马车底部，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去撞那缺口，然而水底武功受限，撞了好几下不过落点碎屑，她却因为消耗氧气过度，很快便开始窒息，难受地抓挠着胸口，仰起了头。
脑子一片混乱，胸口如要爆炸，鼻腔剧痛，似乎充满了鲜血，上冲头顶，一时三刻，便要将她爆开！
溺水窒息，生死顷刻！
在昏眩的时刻，突然隐约看见纳兰君让潜下来，俊朗英挺的容颜在她面前一晃，已经到了车底。
君珂在挣扎中勉强看他一眼，瞪大眼睛。
他竟然开始脱衣服。
纳兰君让脱去一只袖子，迅速揭开臂上一块“肌肤”，从肌肤之下，取出了一柄乌沉无光的匕首。
那匕首看起来满是铁锈，怎么看也不像神兵，再说也不该是神兵，如果是的话，刚才为什么不拿来撬马车板？
但如果不是，纳兰君让又怎么会极其巧妙地藏住？
君珂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纳兰君让抓住匕首，抬手就对自己胸前挥落！
君珂脸色一白，伸手要阻止，手指却软得抬不起来。
刀尖刺入，心脏位置！
刀尖入肉，并没有溅出血迹，却有一股红线，顺刀身直上。
纳兰君让脸色一白，再转青，再转白，随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喷在水中，竟然凝而不散，色泽沉郁。
染血匕首，刹那间铁锈乌沉尽去，一道逼人强光耀起，光彩熠熠，五色四射，整个马车亮如白昼，连君珂都被刺得闭上眼睛。
而纳兰君让喷出的血，也瞬间消失不见，并不像被水溶解，倒像被匕首给吃了。
君珂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此刻意识已经模糊，却也隐约知道，只为这匕首的使用，纳兰君让已经受了重伤。
他受重伤，自己也失去力气，两人还怎么逃走？
君珂闭上眼睛，慢慢浮了上去。
华光一亮，光芒似可曳动天地，刚才猛踢猛撞才能撞开的板壁，此刻豆腐一般无声削落。
那样的光芒竟然耀亮了池水，上头的锦衣人忽然惊咦了一声。
惊咦过后他却恢复了平静的面色——水下突然泛出一片深红，那是大片的鲜血，看那血量，底下人定然受了致死重伤。
他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玩味地想，这伤，到底是谁的呢？
他并不打算派人下水去捉这两人，他对那辆马车有信心，绝对能困死那两人，等一切结束下去收尸便行。
刀光纵横，削铁如泥，水下马车的洞口，终于可以过人，君珂脸色却苍白发青，水下时间过长，她已经快要深度窒息。
洞口扩大，纳兰君让并没有立即出去，一转身，抓住了君珂。
随即立即将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窒息将死的君珂，只感觉到唇上一冷，随即一股热流涌入，体内气息一畅，那种巨石压身沉沉窒息，大脑空白热血将炸的痛苦感受，顿时减轻。
随即纳兰君让脚一蹬，抱着君珂最快速度冲出马车，纳兰君让在上君珂在下，身子将要穿出马车车身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霍然一道黑影自下而上向君珂撞过来。
车内最后居然还有道死亡杀手！
那位置如果君珂挨实了，后心便是一个血洞！
两人正在横身冲出的姿势，无法应敌，百忙中纳兰君让横臂一挡。
头脑在此刻清醒的君珂，清晰地听见骨裂的声音。
纳兰君让手一松，匕首掉落，君珂一手接住，握在手中，百忙之中在板壁上匆匆一划。
脚一蹬离开马车冲入湖水，死亡危机一去，君珂下意识便要看纳兰君让的伤，随即发觉此刻，纳兰君让正在吻她！
最初的内力渡气已经过去，纳兰君让却没有放开她，反而更深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身子狠狠压在自己胸膛下。
撬开齿关，畅游深海，他此刻强势冲入，竟是一派毫无顾忌的决然。
将怀中人紧紧箍住，牢牢捧住她的后脑勺，他把自己的全身重量压上去，姿势却珍重捧起，强势而又温柔，他的舌尖刷开她如珠似玉的齿，邂逅温软灵巧的舌，刚一触及便觉得熨贴到心底，却又轰一声似要被烧起，明明四面是冰冷的水，刹那间却觉得不过是温暖的绸。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舌尖相触那一刻下意识惊慌地要逃，却被他围追堵截，不容退却，他生平第一次强势占有，却也毫无生疏畏怯，攻城略地，逐浪追波，齿间相撞发出细碎的微音，他的吻狂热近乎凶猛，进出随意，卷掠万方，近乎霸道地肆意品尝她的芬芳甜美。
四面的水波压过来，细腻如彼此的肌肤，不知何时衣襟被水流冲散，烟青水绿，飘摇交织在水深处，似柔曼水草，摇曳风情。
哗啦一声，眼前一暗，已经被水顺势冲进了那个相通的洞，空间变小令他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紧到内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危机之中，相夺一吻。
这不是他纳兰君让，这是他，纳兰君让。
不是那个肃然岿然，不为所动的纳兰君让；是那个藏于内心深处，并没有绝情绝欲，有所渴望却因为太多限制，不敢奢望的纳兰君让。
这一生他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为大燕之愈，做永无错误永无个人之纳兰愈。
临到头来，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并非挟恩图报，也非强势压人，不过希冀一生最后，有所留念；不过不想一生最后，空留缺憾。
他想要的女人，注定要越行越远，沧海之上，明月之下，她行去如一叶扁舟，而他是被抛在她身后的浪。
生命也将如浪花，在此刻消亡。
“逐日”之剑，嗜血神兵，只有以心头血浇灌，才能将其唤醒。
这是他多年来随身的辟邪之物，却从未想过要真正启用，毕竟，那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然而今日一抔心头热血，名剑尘尽光生，热血流出的一刻，他心头忽然一阵空。
无处抓挠的空，生机和热力，霍然成风。
从来这一身，到头那一日，生死这一关，终于近在眼前，水底那一霎，他清晰地听见生命如流沙速泄，刹那虚空。
这一生将到此结束了吧？
可这一生他又留下什么？
爱恨痴怨，从来都是别人，他不敢有，不能有。
他曾想留下那恨，支撑他漠然前行到底，不必被失落苦痛折磨，在寂寞高旷的崇仁宫遥听天尽头的笙歌。
他想恨她。
恨她决然而去，恨她再三欺骗，恨她利用他的心软，恨她害死了自己最忠心的护卫。
这么恨的一霎，他想过让她死，君珂不会缩骨，而他能。那个洞口，他可以钻出去。
君珂若死，才是皇朝之福，姑且不论日后她的发展，最起码，现在就可以打击云雷和纳兰述。
正确的抉择，有利的时机，他只需要不出手，便可以解决这个注定和他敌对的皇朝之患。
天经地义，却，终究不能。
看见她拼死拦马车，看见她为他滞留不逃，看见她发疯撞板壁，看见她决然又怜惜的眼眸。
恨而不能，爱而，不得。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身前躯体柔软娇小，恍惚熟悉，他有点讥嘲地想到，他曾经在狂喜冲击之下，抱过她一次。
如今在生死之前，他想吻她。
那就吻吧。
错过这一次，没有来生。
他俯低自己，将最后的内息和热力，哺入那女子的唇，他压迫的力度决然不容退让，让自己的气息饱满占据此刻她的天地，不求永久，只求这一刻，她只属于他。
一生里，第一次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肯放手，不去考虑任何其他。
或者，最后一次。
流水汩汩，冒着晶莹的气泡，洞内无处挣扎，她被这样的压迫引得微微气喘，像刚上了松香的琴弦，到处都是新鲜的颤栗。
身上的人突然也颤了颤，钳制的力道一松，君珂立即用力一推。
这一推，竟然就将纳兰君让整个人都推了出去，撞在洞壁上，一片鲜红漫开。
他头向后微仰，漂浮的姿态不像活人，君珂大惊，赶紧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感觉怀里的人身躯慢慢地软下去，气息轻轻地散开来。
君珂一看他惨白的脸色，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拼命一阵游水，突然看见前方光亮，赶紧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上头是个洞口，月光清冷地洒下来。
君珂此时只想赶快逃出，赶紧背起纳兰君让，攀着洞壁爬了出去，爬出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想给尧羽和纳兰述留记号，但又怕锦衣人追过来，一看便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也怕尧羽独门记号落在那厉害锦衣人手里，万一趁机搞出点什么花招来，可就害了尧羽卫了。
她想了想，爬出地面，将四面山石翻动一下，在不太明显的地方留了记号，她不敢在洞口边停留，背着纳兰君让，飞快奔入山林。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林中，底下哗啦一声水响，另一个洞口开启，纳兰述一行游了过来。
他们本可以来得更快些，奈何黄衣少女接连来回游了两次，太冷，气力不继，拖慢了大家的速度。
锦衣人认为纳兰述不会从水底上来，纳兰述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还是从水里走——二货，爷的想法虚虚实实暗含天机，你猜得着吗？
众人正要继续进入前方洞口，纳兰述忽然道：“且慢。”
众人停下，看见纳兰述眼睛盯着另一条上行洞靠近水面的那一端，那里有一道红色的痕迹。
像是谁受了伤从洞中出去，擦上了血迹。
纳兰述回头看黄衣少女，她浑身完好没伤痕。
“主子，看什么呢？咱们赶紧去救人啊。”许新子迫不及待。
纳兰述犹豫了一下，按说君珂还在那锦衣人那里，但此时看见这点血迹，却又觉得心中不安。
但又不能分兵去查看，人手分开，万一君珂还在那边，便不够救出她。
纳兰述只一犹豫，便确定了主意。
“韩巧。”他道，“你从这个洞上去，发现有什么踪迹，随时留下记号联络。”
“是。”
一行人游过连接洞，无声无息进入那座池底，纳兰述第一眼就看见了沉底的马车！
他浑身一颤，周身水流一阵混乱。
尧羽卫们也大惊，他们控制自身震动的能力比纳兰述要弱，周身水流顿时出现了变化。
黄衣少女走在最后，她也看见了沉没水中的马车，顿时大惊，目中露出犹豫之色。
啥米？
那两人死了还是？
如果那两人死了，自己这个高级人质不是失去作用？到时候别说那混账不放过她，这群精悍男人们，也一定会迁怒她！
那可真是羊入虎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黄衣少女本来走在队伍中间靠后，此时尧羽卫为了看清马车，抢出洞口，她便落在最后，此时她步子停住，无声无息地靠向洞壁，摆出了随时逃跑的姿势。
底下微乱，背对河岸正炯炯注视对面来路的锦衣人，忽然皱眉转身，对水面看了一眼。
随即他眼神一闪，突然大声道：“把那两具捞上来的尸体给我整理下，放到我的马车里，安排在阵势之后，等下人过来，你们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随即岸上轰然应是。
纳兰述神色一冷，眼神狐疑，黄衣少女眉毛却抽了抽。
不好，不好。
真死了？
她倒没怀疑真实性，因为她了解锦衣人对那马车布下的重重手段，更了解那马车本身的坚不可摧，为了这辆马车，东堂几乎付出了一年七分之一的全国税收，庞大的金钱，才打造了这号称“天地囚笼”的马车。
那混账可是和她吹嘘过，当今之世，能劈开这马车的人和利器，加起来也不超过三个，大燕皇太孙可不在其中。
而且混账也说过，一旦事有不可为，带着纳兰君让尸体回去也是好的，死人可比活人好对付。
黄衣少女头皮发炸，盯了一眼前面的纳兰述，在水底也能感觉到这人周身气息立即森冷，看来这个消息令他心情很不好大大不好。
人家的人质死了，她这个人质会不会被拿去抵命？
百分之九十九可能！
算啦。
还是小命要紧。
带保镖免费五星级免购物大燕全国游，姑娘我挥泪和你拜拜啦。
黄衣少女挥一把眼泪，脚底抹油，开始慢慢倒退。
尧羽卫们此时注意力都在马车上，也没人顾及她，水性最好的几个人潜下去，查看了马车，对纳兰述摇摇头。
纳兰述在水底犹豫了一下，上头的光影折射下来，倒映着隐约的人影，似乎有两条软软的身影，被人驮着，吊在了前方的树上。
看起来对方还是认为他们会从陆路来，所有人都背对河岸。
但纳兰述绝不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
一路和东堂这位大人物斗智，他深知对方精明诡诈，以那二货的性子，就算认为陆路有敌的可能性最大，似乎也不该全然不管水路。
但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袭击敌人，而是确定君珂的安危。
岸上被搬来搬去的两具尸体，虽然令他心中一紧，却并不认为，他的小珂，会如此轻而易举死去。
纳兰述绕着马车又转了一圈，甚至潜入了马车之中。
马车经过撞击，内部破坏严重，纳兰述转了一圈，忽然蹲下了身。
他盯着马车后侧板壁。
那里有个数字。
“21”
纳兰述神情霍然一松，眼神爆出巨大的欢喜。
小珂脱险！
这是什么阿拉伯数字，他认得。小珂说过，普天下只有她和她的朋友会这数字，最初纳兰述在定湖医馆，也曾经见君珂用这种数字排序发号，他还得过一个25。
而21，是她换算过来的，他的生辰的日期。
这天下，没人会这数字，而他的生辰，除了皇族也只有她知道。
君珂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脱险。
纳兰述舒了口气，立即往外游，正要游出去，忽然衣服被什么勾住。
他转身，看见一道丝绳，缠在了自己腰间的锦囊上。
纳兰述一拽丝绳，拽出的也是一个锦囊，他认出这好像是纳兰君让腰间的腰囊。
这也是当日君珂被掳时，锦衣人拿来给她塞嘴的，险些咯了她牙齿的锦囊，后来被取出，扔在马车里，水流舞动丝索，绊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打开锦囊，里面掉出一截细细的锁链。
纳兰述皱起眉——纳兰君让把这么一截锁链，珍而重之藏在腰囊里随身带干嘛？
手指触上锁链，一拉不断，纳兰述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当初君珂被纳兰君让带进燕京，一开始待遇恶劣，似乎，就是被锁住的？
曾经锁过君珂手腕的锁链，一直被纳兰君让贴身带着？
纳兰述眉头一挑，隐隐起了怒色，然而随即便平复下来，露出叹息的神情。
不曾想自己那个冷心冷面永不开窍的侄儿，对小珂，竟然用情如此之深。
那点叹息的神情慢慢散去，纳兰述垂下眉睫，神情转为漠然。
手指一松，锦囊慢慢沉底，混在马车的一堆杂物里，渐渐看不见。
今生今世，那人潜藏无言的珍重，注定将在无名池水之下，慢慢消融，永不见天日。
纳兰述衣袖一摆，飘然而出。
纳兰君让。
这天下也好，情场也好，你既站在了我的对面，我的一切，便容不得你染指。
纳兰述一时不察，给你阴谋夺去冀北，再没可能把君珂，让给你一分一毫。
你等着。
看我将你的天下，疆域劈裂。
看我携那朵名花，踏烂你家。
※※※
纳兰述出了马车，对尧羽卫做了个手势，尧羽卫欢喜万分，立即退走。
进了洞才发现，黄衣少女不见了。
纳兰述叹口气，心想这丫头怎么鬼精鬼精的，这一跑，可不要和小珂错过？
不过好歹自己八成确认了她的消息和下落，将来告诉小珂，也可让她欢喜。
尧羽卫无声无息退走，黄衣少女脚底抹油，锦衣人还在上头傻傻等候，半刻钟后终于觉得不对劲，下水一探。
半晌，空寂山林里响起某东堂贵人，生平第一次愤怒难抑的咆哮。
“纳兰述！我迟早要点了你的天灯！”
“文臻！等我抽了你浑身的油，做蛋糕！”

第二十四章 自投罗网
“那混账现在是不是很懊恼？”文臻一边爬那个上行洞一边喃喃道，“八成在骂，要抽了我的油做蛋糕。切，我倒是可以给你，你有本事自己去做呀？”
她爬出洞，四面一望，黑沉沉冷森森，寒风吹过来，一阵打抖，顿时心情懊丧，一脚便把面前的一颗石子踢了出去，“倒霉摧的！姑娘我这下要浪迹天涯了！”
石子骨碌碌滚出，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引起连锁反应，一堆碎石翻的翻滚的滚，半晌才停歇，其中一块刻了痕迹的石头，更是向下一翻，趴在了泥里。
文臻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发泄一脚，把君珂给尧羽卫留下的记号给踢乱了，更不知道自己如果老实点，也许没多久就能见到自己要找的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决定对机遇的掌握。
比如，如果这次出现的是景大波，没说的，她一定不会想起来要从纳兰述手中逃跑，当然她也不会想起来主动做人质，她会一开始就热情地跑去观赏传说中的大燕四杰之首，看看是不是很帅很MAN很坚挺，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君珂。
如果出现的是太史阑，她也不会去做人质，她更不会去观赏帅哥，她会闷声不吭没完没了的和锦衣人打架，打到君珂发现她为止，就算君珂没发现她，她假如遇见纳兰述，那也绝不会报假名字。
假名字？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除我和幺鸡之外，天下名字都垃圾！
偏偏出现的是文臻。
外表老实乖巧可爱不争不抢没个性没骨气其实一肚子坏水的文臻。
笑容是甜美的，态度是合作的，嘴是甜的，手是巧的，说话四句半有三句是假的，还有一句要打个折扣的。
老实孩子文臻小姐，在风中唉唉地叹了口气，摸摸瘪哈哈的肚子，颓丧地步入了山林。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而在另一个方向，君珂跪在地上，将纳兰君让放在地上。
她必须立即给他处理伤口，否则他难免流血过多死亡。
月光下纳兰君让脸色惨白，眉宇微青，泛着一种隐隐的死色，君珂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便惊得一缩。
怎么这么冰？
这哪像个活人的身体？
心慌之下她赶紧去试他的呼吸，气息细弱，但好在还是有。
君珂稍稍放下心，拉开他的衣襟，解衣的时候脸红了红，手下动作却没有慢。
纳兰君让上臂折断，胸前一道刀伤，鲜血凝结，周边肌肤泛着奇异的霜白，摸上去如玉如冰，君珂皱起眉，她明明记得当时那一刀位置虽然凶险，但入肉应该不深，怎么现在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深得多？都快伤及心脏了，而且这寒气从何而来？
君珂不知道，那刀太锋利，入肉竟然自动内滑，剖开肌肉，又是天下少有的寒铁之刃，刀锋被心头血唤醒的那一刻，寒气爆发，直入肺腑，伤及五脏，很难活命，所以才有以命祭刀的说法。当时纳兰君让引刀自伤的时候是在水里，如果是在地面，君珂就能察觉那样的寒气，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可怕东西。
君珂身上有金创药，柳杏林特制极品珍藏，赶紧拿出来，不值钱似地敷了厚厚一层，也不管自己以后够不够用，又从纳兰君让身上翻到药，也病急乱投医地敷上，断臂暂时不敢处理，她得找到擅长骨科跌打的名医才行。
这么一番折腾，纳兰君让气色并没有好转，眉宇间青灰更浓，那种霾云般的灰色，像生命的蚕食者，正缓慢而不停地，吞噬掉他的生机。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一时只恨自己空有神医之名，其实没有柳杏林，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纳兰君让在她面前丧命，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罪孽？
无论如何，先求医！
君珂咬牙执着纳兰君让冰凉的手，吸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掌心，道：“撑着，没事，我在！”
纳兰君让身子似乎轻微震了震，君珂神色一喜——他有知觉？
赶紧背起纳兰君让，她一阵风似地奔向赤罗城，一边跑一边把住他的脉门，毫不吝惜地将梵因的那一层佛门内功传递过去，每跑几步，都要低声在他耳边道：“我在！”
“我在！”
“我在！”
纳兰君让，我在，你就必须活下去！
此时天色将明，城门还没开，门外稀稀落落有一些在等候开门，君珂狂奔而来，如一道黑箭自地平线上射来，卷起身后滚滚烟尘，城门前的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线纯黑，厉射而至，冲势快，收势更快，竟然不受惯性的约束，哧地一声，在紧闭的城门前戛然而止，靴跟摩擦地面，竟似擦出火花！
来人发髻散乱，遮住脸容，半身水湿，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一双眼睛，明光迥彻，看人时金光一闪。
四面百姓被这人威势所惊，呼啦一下四散。
君珂抬起头来。
她脸色苍白，一路狂奔，又不停输送真气，奔到城门前已经心跳如鼓，却一刻不敢停息，赶紧看城头铜锣。
大燕规矩，五更三刻，城门开启，鸣锣三响，自由出入。到了时辰才有城头守军鸣锣开门，现在时辰未到，那面铜锣静悄悄在城头挂着。
赤罗是小城，城墙不高，但君珂背着人光天化日也不能去闯，她估摸着，最起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开门，眼神里焦灼之色一闪。
随即她吸口气，一脚将城门下一块石头踢起！
“当！”
石头飞射，撞上城头铜锣，铿然一声锐响，四面激荡。
百姓张大嘴——这哪来的疯子？竟然怒射城门铜锣，不知道擅自更改开门时辰，是死罪吗？
君珂哪管什么死罪不死罪，她本来就是大燕明榜追索的大逆！
抬脚连射，石块纷飞，当当当，三响！
城门后一阵响动，睡在城下值夜的守门士兵，听见锣声，步子拖拖沓沓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咕哝道：“昨晚摸牌太迟了吧？今儿怎么开城还这么困……”
吱呀一声城门开启，这士兵只觉得面前风声一卷，好像有一团黑影过去，再一转头，那人影早已消失在路尽头。
君珂第一时间入城，抓了个人，一把塞了块银子在他掌心，便问：“本地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那人赶紧指路，君珂一把揪住人家，“带我去！”
她此时被锦衣人的改装还没去，看起来是个丑陋的妇人，眉毛一竖凶神恶煞，那人吓了一跳，赶紧乖乖带路，一边道：“大娘，其实老单的医馆虽然好，但也就是治治平常病症，算不得什么。”
君珂心中一沉，她也知道，在这样的小城，很难有什么名医，可是要离开赤罗去找别的名医，哪里还来得及？
“不过我倒是听说，本城其实有位名医，真正好大来头，姑娘你也知道，当世两大名医，南殷北柳吧？”
“什么？”君珂心神不定，关注着纳兰君让微弱的气息，随口问。
“南殷殷山成，北柳柳杏林。”那人语气满是骄傲，“殷山成现在就在我们的知县大人府中，他是知县大人的老丈人，这次专程来看知县夫人的。不过殷老有怪癖，据说一旦离开自己的医馆，便不再出手诊病，任谁也不行，哪怕你达官贵戚上门，哪怕人磕头把头磕烂，哪怕你人死在他面前，都不成。”
君珂心中一动，停住脚步，有心试试去找这个殷山成，然而眼珠一转，忽然看见墙上贴的残破的悬赏告示，赫然正是纳兰述和自己的画像，还有云雷军的几个将领。
她和纳兰述的画像，画得都不太像，甚至名字也没有，该写名字的那一块，被撕掉了，只看见后面说明是叛国逆贼，捉拿者立赏五品武官职司并赏黄金万两。
这是很厚的悬赏了，给出的职位甚至比这里的知县还高，君珂眼神里却涌出疑问，悬赏画像，为什么连名字都不注明？
她不禁联想到当日锦衣人掳纳兰君让的手段，很明显燕军有高层和他勾结，那么，这个离当日事发之地不远的赤罗城，是不是也有人和锦衣人勾结？
因为勾结，所以并不希望捉拿到挟持纳兰君让的纳兰述和自己，以免破坏锦衣人的计划？
锦衣人行程方向，正是向赤罗而来，虽说附近只有这个城，但似乎也不是必须要来的理由，除非他在这城里，另有安排。
一个小城，能够主宰一切，令锦衣人有所仗恃的，也只能是知县大人，一城之主。
心念电转，君珂立刻打消了去衙门找殷山成的念头，她不能冒险，再次将伤重的纳兰君让送入虎口。
其实君珂是多虑了，事情并没有她想得复杂，那两张画像上的名字，真的就是被撕掉的。
尧羽卫多年来在冀北周围活动，周边地域其实都有渗透，主体力量虽然是三千不变，但出外执行信息搜集任务的卫士，会同时发展外线人员，一般都选那些资质好，出身惨，人品佳，在困境中挣扎的少年，往往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再进行一定的培养，这些人不多，因为必须经过忠诚的考验，但经过考验的人，都是冀北安排在各城的精干斥候奸细，伺机而动，潜伏暗藏。
所以说当初沈梦沉纳兰君让能把尧国事变消息压那么久，确实付出了相当的人力和努力。
赤罗是小城，天高皇帝远，对上头下来的指令没那么上心，也不指望在自己这靠近边境的小城里，能抓到那么重要的人物，所以只是随便在城门附近贴了几张告示，之后便没人去管，而留在赤罗城的尧羽外线人员，干脆就把这告示给撕残了，以免给主子带来麻烦。
君珂却不知道尧羽这些外线，这些人在尧羽心中也不是什么重要力量，戚真思隐约提过，君珂也没在意，此时自然想不起。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便直奔医馆而去，没多久怏怏出来——那姓单的大夫只帮纳兰君让接了骨，然后很直接地告诉君珂，她用的金创药已经是天下一流，他也拿不出更好的外伤药来，而纳兰君让被寒气所伤的内腑，绝不是他能对付，请另请高明。
君珂心知这人说的也不是假话，只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此刻被拒绝，心中一沉，却终究无语。
低头看看纳兰君让，他气息更微弱，浓黑的双眉紧紧蹙起，衬得脸色惨白，想来正处于极致痛苦，拼死挣扎。
那样的苦痛挣扎里，他始终紧紧握着君珂的手，掌心如冰，森冷传递，君珂的心，也仿佛冻成了一团冰。
她在医馆门口怔了一刻，大步转身，找了家客栈，要了上房，吩咐伙计送上火盆。
将纳兰君让放在床上，君珂在医馆，已经请大夫帮他擦身换衣去掉外在的寒气，然而那内腑的冰寒，又哪里是火盆能烤热的？
屋内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君珂将纳兰君让扶起，盘膝坐上床，掌心贴在他的后背。
她要试试，用梵因给的大光明内力，给纳兰君让驱出寒毒。
她本身内功不纯，三种内力天下少有，但冰纹功属寒，沈梦沉的内息属阴，两种都不适合传给纳兰君让，只能用梵因的功力。
君珂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体内沈梦沉的内息和梵因的内息相互对冲，之前梵因一直压住了大光明功法，使她体内以沈梦沉内力为主，但冀北一会，梵因解掉了那层禁制，按说这一阴暗一光明的两种内功就该互斗，但随即她修炼了冰纹功，并借助了纳兰述的纯阳内力，使体内内力出现奇妙的平衡，并因为这种绝无仅有的平衡而进展迅速，但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后果必然也十分严重。
没有了梵因的大光明内力，这失衡的内力，很可能会导致她走火入魔！
但此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纳兰君让因为对她有情才被掳，更为护她才一路落到这境地，他要死在她面前，她这一生，又怎能心安理得活下去？
君珂脸色肃然，吸一口气，双手贴上纳兰君让后心。
内息运转，滚滚而出，过十二重楼，流奇经八脉，转入丹田。
“轰。”
君珂蓦然手一震，身子向后一仰，脸色一白，再一青，好一会，才回转颜色。
低头看看双手，冰冷僵硬，骨节都似微肿。
刚才试图运气驱寒，然而内力刚刚进入，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猛寒气，给反震了回来。
君珂的内功，毕竟来路奇特，造就了她特异体质的同时，也使她功力不精纯。
这样的伤，她是无法驱除的，甚至险些被反噬受伤。
君珂颓丧地叹口气，正在想还有什么办法，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哒哒，哒。”
君珂一震，眼神惊喜，这是尧羽的暗号！
她收回双掌，飞快下床，窗户开处，却寂无人声。
君珂怔了怔，才想起自己的易容，一把撕掉，窗下花丛里传来惊喜的低呼，露出韩巧的脸。
他跟着君珂的暗记，追了来。
“是你！”君珂先是有点失望，她更希望是纳兰述，此时她虽然外表镇定，但面临纳兰君让随时可能的死亡，实在有些内心无助，不过韩巧的到来，令她眼底瞬间燃起另一层火焰。
韩巧，是尧羽卫里，最通医术第一人！
“韩巧！”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床前拖，“你来看看，你来看看！”
韩巧一眼就看见床上的纳兰君让，眼神一凝，冷笑道：“这家伙终于要死了么？”
君珂手一僵，刹那间如五雷轰顶，怔在了那里。
她怎么忘了！
她怎么忘记尧羽和纳兰君让，不共戴天的大仇！
要说纳兰述和尧羽最恨的人，第一个是沈梦沉，第二个就是纳兰君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仇恨纳兰君让还要更多些，因为就是纳兰君让为了皇权统一，才首先起意对冀北下手，不管沈梦沉最终打算如何，但就当时情形来说，纳兰君让才是主谋，而沈梦沉，只是帮凶！
更要命的是，当初在三水城小村外，对最早一批尧国天语族来报信的人，进行一个不留的截杀的，就是纳兰君让。
起因因他，过程因他，更因他同伴染血，无数人命。
这叫尧羽卫怎么可能去救他？
可是……
“韩巧……”君珂眼底浮上泪花，转头看看纳兰君让，再看看神色冷漠的韩巧，几番挣扎，终于艰难地道，“我……我知道我强人所难，那么你可不可以……先维持住他的性命，我自己……我自己再想办法？”
韩巧注视着君珂，口舌伶俐从无犹豫的君珂，此刻竟然结巴，眼神躲闪，神情为难。
这不该是她出现的神情！
韩巧闭了闭眼睛。
“君姑娘。”他冷冷道，“这不该是你说出来的话。”
他的称呼已经由君老大变成君姑娘，从未有过的生疏冷漠，君珂的手，颤了颤，下意识地松开了他。
“可是……”她呐呐地，眼底晶莹闪动，“纳兰君让，是为了救我才这样……”
“君姑娘！”韩巧霍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怎么对得起主子！”他一转身，怒指纳兰君让，“你亲眼看见主子被人千里追杀；你亲眼看见主子单刀赴城门；你亲眼看见主子被骗跪了仇人，救了生死大仇，毁了父亲尸首，面对母亲噩耗，吐血心伤，险些丢命；你亲眼看见王爷残缺不全的尸首、王妃只剩一半的骨灰、小郡主全部折断的手脚！你亲眼看见沈梦沉将主子步步紧逼刻刻残害，受那天上地下谁也抵受不住的伤！你清楚知道，这一切是拜谁所赐？是他！”
君珂退后一步，满头乱发垂下来，她有点慌乱地抓住床栏，手背雪白无血色，迸出青筋。
“你怎么对得起尧羽卫！”韩巧悲愤地上前一步，“你亲眼看见鲁海不成人样的尸首！你亲眼看见小陆死不瞑目的头颅！你亲眼看见尧羽被红门教围攻，死去的兄弟睡满一地！你亲眼看见戚老大左右为难，不得不被迫远走，还有那许多你没亲眼看见的，一千多尧羽卫的死亡！一千多啊！一千多生死兄弟，转眼就没了！你也应该清楚知道，这一切拜谁所赐？还是他！”
君珂又退后一步，晃了一晃，撞得床栏杆一阵震动。
“我冀北安守一地，王爷从无野心，只因为势力雄厚，朝廷卧榻之侧，不敢容他安睡，就要处心积虑对付他。夺权还不够，还要拔根、害命、灭门、毁家！”韩巧上前一步，几乎指到君珂鼻子，“就这样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冀北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你要我救他！你竟然要我救他！”
他振臂，低吼，“君珂！你当我和你一样，忘恩负义，颠倒黑白吗！”
君珂闭上了眼睛，眼泪唰地流下来。
苍天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戏弄人生！
此处之恩，彼处之仇，她在中间，不知去留！
韩巧脸色涨红，愤愤立在原地盯着她，君珂始终没有睁开眼，失魂落魄地在床沿坐了下去。
身侧的纳兰君让忽然动了动，君珂心中一片麻木，痛到极致反而没有感觉，茫然地望过去。
纳兰君让似乎陷入了噩梦中，身子微颤，眉间锁紧，咬牙咬得过紧，以至于腮帮都泛出铁青，他手掌握成拳，上身微微拱起，一个挣扎着要冲出去的姿势。
“火……火……”他喃喃道，君珂麻木地看着他——是做梦被火烧了么？
“让我……让我来救你……”
君珂震了震，霍然转头看着他。
当日胭脂巷那场火？转化成他念念不忘的噩梦？
“真好……”纳兰君让挣扎半晌，额上浸出微汗，却在君珂打算制止他的那一刻停下来，身子霍地一软，“……你没死，真好……”
君珂缓缓抬起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阻止那一声哽咽。
韩巧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君珂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松开又蜷起，蜷起又松开。
“……钻出去……丢下你……”纳兰君让低低叹息一声，“……真想……真想……可是……不能。”
“不能。”他道。
君珂霍然跳起，脸色惨白。
他是说……他是说当时那马车，他完全可以钻出去？
不能。
不能。
不能。
何其简单，何其艰难。
今日自己苦痛为难，可他当日何尝不是？
她君珂，一样是害他被动，害他计划失败，害他面临危局的罪魁祸首，只要杀了她，他可以得回一切。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要沉默，她就会消失。
然而面对如此诱惑，他的选择，如此决然。
不能。
两字如重锤，锤得万千迷茫镜像粉碎。
床上纳兰君让声音渐低，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韩巧冷笑，转身离去。
不亲手将他碎尸万段，够客气了！
“砰。”
身后一声闷响，止住了韩巧的脚步。
他一瞬间后背汗毛都似炸起。
擅长医术的人，怎么不明白这是什么位置接触地面的声音！
韩巧低下头，浑身开始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回头，这一回头，他自己也将无法面对！
他一闪身，便侧开了身子。
“韩巧！”君珂跪在冰冷的地上，两世为人，无数苦难，却是生平第一次屈膝，今日此时，永不忘记。
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人不得不救，哪怕焚心挣扎，她也要尽力一试。
不尽力，怎无悔？
手指紧紧抠住青砖地缝，她看着韩巧侧开身，眼神里掠过一丝黯然，但仍然鼓足勇气，“求求你！我不要求你救他，只求你金针渡穴，将他的寒气逼离心肺，我自己带他去找医生，这不算你救他，韩巧！求求你！求求你！我，我，我给你磕头！”
她扬起脸，热泪横流，砰地一个头磕下去，重重向着地面。
一个枕头飞了过来，正堵在她额头下。
“不要为难我，我也受不起你这一拜。”韩巧背对着她，已经闪到了门边，“君珂，你不能因为要成全你的恩义，便逼我背叛尧羽，猪狗不如！”
声音重重抛下，人已经远远出门。
君珂身子一软，就势瘫了下来。
半晌，苦涩而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了。
早知如此。
确实是强人所难，不近人情——那是对韩巧。
可是如果不求不恳，听之任之，一样不近人情——那是对纳兰君让。
“老天……”半晌她仰起脸，热泪涔涔，“为什么给我一双神眼，让我前生永生幽闭，小白鼠一样过一生？为什么如此亏待了我，这一世依旧不肯成全，遍地恩仇，纠缠难解？如果这是我君珂与生俱来的罪孽，要两世来还，为什么不让我烟消灰灭，为什么——”
她狂猛地一拳捶在地面，轰然一响，青石地面射开数十条裂缝，纵横如蛛网。
“为什么置我于人世间！”
室内诸物，嗡嗡震动，长风寂寂，撩起发丝，掠过她冰凉的脸颊。
不知何时，泪痕已干。
君珂慢慢地，坐起身来。
她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甚至没有情绪，神情漠然，只是在那样的漠然底，隐约闪动着决然的情绪。
没时间了，痛苦怒责，自怨自艾，都挽救不了纳兰君让的生命，不过一时半刻，她再找不到速战速决的办法，他就必死无疑。
君珂吸一口气，起身，把自己的脸洗干净，到床边仔细地在纳兰君让身上查找了一遍，将所有可以确认或者怀疑他身份的东西都找了出来，用自己的腰囊装好，埋在了屋外地下。甚至连纳兰君让身上质料华贵的锦袍，都让小二另找了普通衣服来换上。
然后她背起纳兰君让，出了客栈，直奔知县衙门而去，出门时，顺手揭了一张悬赏告示。
她先前进城时辰还早，此刻街上人渐渐多了，见她一个女子，竟然背着个男人公然行路，都面露惊骇之色，不多时，她身后便聚集了一群小孩，在后面不住扔石子，拍手欢唱，大声嬉笑。
君珂面不改色——这世间苦痛为难，她尝得已经够多，这算什么？
她神色冷漠，面如霜雪，黛青的眉沉沉压着剔透的眸子，偶一转眼，金光微闪，容色乍一看并不绝色，但气质特别，优雅而又有煞气，令人望过去，凛然而又震慑，一时人们忍不住纷纷跟随，却无人挑衅。
君珂直奔衙门，衙门前一排衙役正在耳房里跷腿聊天，忽然听见外头人声沸腾，有人探头一看，立即惊声道：“看，美人！咦，背个大男人的美人！”
这下子所有人都拥了过来，一个衙役立即迎了出去，“姑娘这是要……”
“砰。”
君珂一脚，便将他踢了出去，重重撞在紧闭的衙门大门上，轰然一声门竟被撞开。
四面静了一刻，谁也没想到这优雅娇俏的女子，竟会在衙门前悍然出手，还这么凶猛，一堆大人立即赶了来，将自家刚才跟在君珂后面嘲笑扔石头的孩子，搂在怀里拖回了家。
这一脚如此凶猛，衙门内响起紧急呼哨，一大群衙役扑了出来，君珂冷笑一声，直直冲入人群，拳影翻飞，指南打北，人群像开了花，不断飞出人影，跌了个满地爬。
“有人杀上衙门啦！”围观的百姓轰一声作鸟兽散，赤罗边僻小城，来个土匪都是满城震动的大事，这么多年来，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赤手空拳打上一城重地，知县衙门！
衙门内外，一片沸腾，那些满地爬的衙役，慌忙回去报信，随即后院匆匆奔出来一群人，中间一个穿官服的黑胖子，还有一个青袍白髯老者。
君珂一看那青袍白髯老者，就确定那是和柳杏林齐名的殷山成，医生身上那股味道，她熟悉得很。
“大胆女贼！竟然冲撞官府重地！”中间黑胖子指着君珂，愤怒得连下巴上豆大的黑痣都在颤抖，“来人，给我拿下！打入大牢！”
衙役们轰一下扑出来。
君珂唰一下抬起手。
衙役们轰一下往后蹦。
君珂张开手，手中一张悬赏告示，她把告示贴在自己脸边，对着所有人，“嗯？”
“嗯？”大家齐齐直着眼看她。
这姑娘傻了吧，抓了个破画干嘛呢？卖画的呢？
君珂皱眉，把画像又往自己脸边靠了靠，偏头看所有人，“嗯？”
“嗯？”大家齐齐偏头看她。
哪家善堂里跑出来的女疯子？
君珂抓狂——这批二货看不出这是她的画像吗？
她抖着画像，比着自己的脸，“像不像？嗯？”
大家齐齐摇头——一根眉毛丝都不像！
众人的眼光，开始由畏惧变成怜悯，唉，好眉好貌的，却是个疯子，还是想出名想疯了？这悬赏画像是什么人？据说是大燕第一个武举女状元，文武双职司，文职供奉，武职三品，手掌军权，麾下两万云雷精锐！那得是什么人？当今之世女子第一人也当之无愧，更牛的是，这女人还造反了！听说带着两万人杀进燕京，一个晚上杀了燕京十五万人！这么个女凶神，女煞星，女霸王，女太爷，你一个女疯子，真是疯到家了才以为自己是她！
边陲小城，信息闭塞，这些小官衙役，还是接到悬赏文书之后，才知道点君珂的丰功伟绩，但传到这里，也早已离奇夸张，远离真相八万里，但不管怎样，君珂这样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神，哪怕是造反的神，那也是神！
“呸，凭你也配是她？”那黑胖子气极反笑，“来人啊，把这疯子给我打一顿，关进去！”
君珂唰一下把告示揉烂，狠狠踩了几踩——尼玛！纳兰君让你怎么小气到这个程度，就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画师画我吗？
“谁上来，谁死！”她怒气勃发，一声怒喝。
慢吞吞冲上来的衙役迅速跳开。
“闲杂人等，都给我滚出去！”君珂身影一闪，砰砰连响，接连踢走了面前三个人，其余人连滚带爬向外就跑，那黑胖子身边师爷立即冲出去，大惊连呼，“回来！回来！你们给我回来保护老爷！”唰一下也跟着衙役们跑了个干净。
此时院子中只剩下君珂面对着赤罗知县和那青袍白髯老者，那黑胖子双腿瑟瑟打抖，眼看吓得快尿裤子，那青袍老者却一直神色从容，此时才掀开眼皮，看了君珂一眼，轻轻一笑道：“有事求人，还这般嚣张？”
君珂心底一沉，最后一个希望也破灭。
武力展示，是想试探下殷山成的底。这种名医，救人无数，人人趋奉，因此自身所拥有的人脉和隐性势力，必然非常可观。殷山成这么多年，立下那条古怪的规矩，却从来没破，就说明他身边一定有人保护，否则总难免遇上强横世家，病急求医，遭遇拒绝，一旦忍不住出手强迫，这老头子没底牌，怎么应付？
如今君珂杀气腾腾而来，殷山成丝毫不为所动，就说明君珂的武力无法威胁到他，要么他自己，要么他身边，一定有仗恃。
君珂在心底叹息一声，这老头求，求不来，打，打不成，又不敢泄露纳兰君让身份，万一将他送入敌人手中，那她百死莫赎。
那么，只好用最后一个办法。
她轻轻一笑，满身煞气一收，顿时和风扑面，鲜妍优雅，对面两人立即直了眼——这姑娘怎么变脸这么快？
“谁说我是来嚣张打人的？”君珂挑挑眉，“我来送你们一场富贵！”
“胡吹大气！凭你也配送本县富贵！”黑胖子嗤之以鼻。
“倒确实和你没关系。”君珂一笑，“知县大人，劳烦你也回避一下吧。”
“胡说！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能……”
“鑫德！”殷山成一声断喝，“你出去！”
黑胖子倒听他泰山的话，二话不说出去了。
“姑娘见笑了。”殷山成等他出去，才对君珂微微一笑，“老夫这女婿，虽然不成器，却是老夫世交之子，两家自幼恩厚，才有姻亲之好。”
君珂心想难怪，不然你家鲜花凭啥插到这堆黑牛粪上，面上却恭谨地躬躬身，笑道：“令婿诚朴，性情中人。”
她此刻心定了些，这老人在赤罗果然极有地位，而且气度俨然，有些事和他谈判，应该效果不错。
殷山成没说话，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君珂注视着殷山成，“我来送一场富贵，或者，一场杀戮！”
殷山成眉毛一挑，一瞬间眼神精芒厉射，随即恢复平静，“哦？”
他眼角瞟了一眼君珂抱着的纳兰君让，露出一点隐隐的讥诮神情。
“这位是我的恩人，因为我的原因，遭受寒刃之伤，危在旦夕。如果没人在一个时辰内救他，必死无疑，我想殷老先生也看出来了。”君珂平静地道，“我知道殷老先生身在他处，从不出手救人，但是我想和殷老先生，做个交换。”
“哦？”
“我是君珂。”君珂手掌一翻，云雷军令牌落在掌心，淡淡地道，“大燕大逆，云雷统领，如假包换。”
殷山成还是神色不动，“那又如何？”
“赤罗城主不畏艰险，奋勇出手，擒获朝廷重金悬赏之大逆要犯君珂，”君珂一笑，“功勋卓著，赏黄金万两，提升三级，封妻荫子，青云直上。”
殷山成皱了皱眉头，露出点困惑的神色。
“殷大夫拒绝为君珂恩人救治，君珂怒极冲衙而去，怀恨在心，伺机潜伏，待殷山成离开赤罗后，率领云雷精锐，”君珂一口气说下去，一字字道，“攻入衙门、逢人就杀，灭知县满门，鸡、犬、不、留。”
殷山成脸上肌肉一跳，霍然抬头，盯视着她，眼神如刀，寒气逼人。
君珂淡淡一笑，“殷老明白了么？两种选择，两个结局，君珂奉上，任君选一。”
“你自愿就缚，换我救此人一命。”殷山成沉沉道，“鑫德‘擒获’你，朝廷必有厚赏。飞黄腾达，指日可期。”
“对。”
“我若不答应你，不肯为你破例，你必伺机报复，一日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十年，老夫不可能在赤罗呆一辈子，只要老夫离开，老夫的女儿女婿外孙一家，必将遭你毒手。”
“对。”君珂面不改色，森然道，“殷老武功不弱，但你刚才也看见了，真但要想留下君珂，在所难能，今日我这兄长若死在此地，君珂抱尸冲出衙门，异日便是赤罗知县一家的尸首，抱在殷老手中！”
“你！”
君珂昂起头，目光灼灼，毫不退让和他对视，“我相信，就算拿殷老自己的性命做威胁，也不能令您妥协，唯有血肉相连的至亲，才能令你破例；而对于我，一样可以轻掷自己性命，只为换我这恩人兄长一命。殷老，天下亲人，人同此理。”
“天下亲人，人同此理……”殷山成震了震，喃喃低语。
他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语，君珂也不说话，静静抱着纳兰君让，看着他。
半晌殷山成一声长叹，闭上眼睛。
“也罢。”他悠悠道，“果然你狠，这二十年来，上至皇族，下至恶霸，从无人能令老夫破誓，然而今日，老夫不得不破。”
他一字字道，“老夫不敢，拿至亲生命作赌！”
“我也不敢，拿恩人兄长的命去冒险。”君珂惨淡地笑了笑，给纳兰君让整了整衣襟，“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殷老救人救到底，治好我这恩人兄长伤势后，不要将他留在县衙，尽快托可靠的人，妥善送出赤罗，送回临近随便哪家大城，等他醒来再离开。”
纳兰君让不能留在赤罗，只要他醒来，随便在附近哪座城，他自然知道哪些人可靠，也自然能够联系到他的部下，至此才算完全安全。
“老夫答应你。”
“多谢殷老。”君珂躬身，双手托上一块极品翡翠，“以此为诊金及一切费用所需。”
她在燕京资产雄厚，更有百年珠宝店，临出燕京时将资产整理，带出了一批最好的珠宝，锦衣人的身份，自然不屑于夺她的东西，所以一直随身带着。
殷山成没有拒绝，伸手接了，随意看看那晶莹碧绿的翡翠，淡淡道：“君姑娘，老夫听说过你，老夫在燕京的世交，说你决断勇毅，如今看来，名不虚传，以你才能心性，只要不死，将来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殷老过奖。”君珂没有喜色，躬躬身。
殷山成接过纳兰君让，忽然道：“你可知，你一旦留下来，朝廷必定会立即处死你？”
“知道。”君珂淡淡笑了笑。
“老夫不能放你离开。”殷山成冷冷道，“你今日前来之事，迟早落入朝廷耳目，我若放你，将来我女婿，真有可能满门抄斩。”
“君珂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君珂轻轻道，“殷老不必为难。”
“以你声势资质，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可惜……”殷山成抱着纳兰君让，慢慢转身。
“殷老。”
殷山成转过身来。
“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和我这兄长提起？”君珂注视着纳兰君让，一眼而过，随即直视殷山成，“永生永世，封存于心。”
殷山成立在台阶上，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君珂笑了笑，弯下身，轻轻理了理纳兰君让被汗水粘湿的发。
别了，太孙殿下。
从定湖城初遇，我剖了你的肚子开始，到今日赤罗县衙，当日划下的刀痕，至此刻终于合拢。
你我之间，救与被救，从来都理不清说不明，而当一日你我为敌，这背负便越来越重，最终羁绊住我们的脚步，进不得，退不得，弃不得，断不得。
如今这样，也好。
便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这一生恩怨纠缠，从此后谁也不欠谁的，天涯之远，拂衣而过。
我现在要做的事，很好。
但望你从此后将我忘却，亦如意欢欣。
……
她的手，缓缓从纳兰君让额边退开。
拂过纳兰君让手臂的时候，昏迷中的纳兰君让手一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君珂一惊——他醒了？
仔细看去，纳兰君让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根本没有清醒，却仿佛内心似有意识，死死抓住她的手，用冰凉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指尖。
“君珂……”他在呢喃，“别……”
别，别，人生永在选择离别。
君珂微笑，笑出一点泪花，随即轻轻而决然地，将手指退出他的掌心。
殷山成将他抱了进去，纳兰君让的手，无力地垂在风中，手指犹自屈起，在虚空不断抓挠，像是想要抓握住那即将离开的人，永不放手。
或许那只是昏迷中的反射。
或许那已经是冥冥中的提示，纵使深度昏迷，生死熬煎，他依旧隐约感应到了那份离别的不祥，并拼尽全力，试图挽留。
然而命定的路程，如流沙前奔，一瞬间沧海桑田，再回首不见来路。
君珂立在阶下，看着他被抱入内室，重重帘幕，一一深垂，直至遮没不见。
身后，有嘈杂的声响，一大群衙役和赤罗驻军，包围住了整个院子，执着武器重枷，眼神敬畏而又诧异，畏缩而又兴奋地，慢慢靠近来。
眼前空手而立的女子，在传说里，是这个王朝最大的女性逆犯，以一人之身对抗燕京，率两万云雷冲杀国土，百战百胜，名动天北，朝廷万般追索，悬赏节节加升，终不可得。
却在今日上门、弃械、束手、就缚。
他们不明白，却期待。眼看这份天大的功劳，竟然落在了自己手里。
人群涌上，层层叠叠，重枷锁链铿然作响。
君珂笑起来。
神情朗朗，坦然自如。
压在心上的恩怨爱恨，似于此刻升腾而去，她仰首向天，于蓝天之上，飞云之间，看见淡淡的笑脸。
很多事不问对错，但求无愧于心。
闭目，弃刀，张开双手。
“来吧。”

第二十五章 我愿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斑驳的石板上，响起重镣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声音很响，听来却很空旷。
君珂若无其事地戴着加重的镣铐，在一大群衙役的押送下去大牢。
那群衙役正是先前挨了她拳打脚踢的那一堆，此时见她束手就擒，十分解恨，君珂步子慢一点，一个衙役就踹了她膝窝一脚，“磨蹭什么！快点！”
君珂被那猝不及防的一踹踹得腿一软，向前一冲，险些栽倒在地，还是镣铐沉重才稳住身形，她默默站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她的沉默看在那些衙役眼里，就是示弱，一个先前被她一拳揍出去的衙役，冷笑着上前来，道：“贱人，刚才打得痛快？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大爷教训教训你！”说完抬手一挥，一个恶狠狠的巴掌便挥了过来。
君珂霍然抬头，目光一射，宛如冷电！
那衙役巴掌挥到中途，猛然对上她的眼光，一时间只觉得惊雷霹雳，金光纵横，竟然心中都觉得仿佛被猛刺了一下，伸出来的手也不自主地一软，从君珂脸上一寸之处刮过，带起了她一片鬓发。
发丝如雾散开，轻烟一般落下，遮了半边如玉脸颊，那衙役讪讪收回手，另外几个衙役上前来，打圆场地道：“好了好了，老吴，和女人置什么气呢？”一边将那人推开，无意中回头对君珂一看，顿时眼睛一直。
眼前少女，被那一掌煽落半边发髻，不觉得狼狈，反平添几分娇弱楚楚，正合她天生的优雅气质，玉立亭亭，风鬟雾鬓，洛神一般的仙姿。
众人先前被君珂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又糊里糊涂擒下了她，竟没能仔细看清楚她，此时一眼扫过，霎时惊艳，几个衙役，顿时眼神便有些不对。
这些人也是倒霉，赤罗知县为了保密，并没有告诉这些押解的人君珂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们知道眼前这娇弱少女，当真便是那传说中女煞星女魔头，别说拳打脚踢色心大起，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生死关头。
“俺听说过一个文绉绉的词儿，叫什么吹弹可破。”一个黄面男子邪邪地笑着，伸手来捏君珂下巴，“姑娘这肌肤，白玉一样，可不正是吹弹可破？”
“啪！”
“啊！”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黄面男子已经轰然倒地，整个身缩成一团，虾米似地在地上抽筋，一看那姿势，便知道重要部位遭受惨烈袭击。
再看君珂，居然单腿站立，另一膝平抬而起，脚上沉重的上百斤镣铐，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她拍拍膝盖，对那黄面男子咧嘴一笑，“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也‘吹弹可破’？”
黄面男子的惨嚎回荡在幽长的通道里，君珂回身，对面带愤怒和惊恐之色的其余人淡淡道：“要不要试试？”
她单膝提起，单足而立，始终岿然不动，赤罗县里最重的镣铐全戴在她身上，都没能制住她的行动，这种力道，谁还敢试？
呼啦一下人流如潮退，齐齐退出三丈外，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推出来，战战兢兢前头去开牢房门，离她足有一丈远。
君珂这才放下腿，若无其事从那黄面男子头上跨过，她跨过之后，其余人才敢上去抬走那倒霉家伙。
牢房幽深，两两相对，这种小地方，也不分男女牢，但奇怪的是，牢房间数却不少，而且居然都满客。
一声悠长的“丁四号！”的通报，君珂从长长的牢狱中间走过，感觉四面都有奇异的眼光汇聚而来。
两个衙役哗啦一声打开一间牢房的铁栅栏，等君珂跨进去，又忙不迭地关上。
君珂在牢门前的一堆稻草上坐下来，眼角瞟瞟四周，对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隔壁刚才也看见有人，似乎是个虬髯大汉，君珂记得刚才从他牢门前走过去时他的眼神，钢针一般厉烈戳人。
对面的老者也在打量着她，眼神饶有兴致，毕竟在这种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女犯可以说是相当难得的事。
君珂无所谓地任他看，心想在这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你们这样的“囚犯”，也是很奇怪的事。
隐约听见外头步声杂沓，看守人员似乎很多，四面气氛肃杀，有种绷紧的张力，君珂皱起眉——这不像是针对自己的布置，在自己到来之前，似乎就这样。
她打量四面牢房，又发觉除了最前面几间牢房陈旧残破，似乎使用经年之外，其余牢房都显得新，墙壁横梁，也有新旧之分，建造得粗陋，连接处明显，似乎这间牢房，在短期之内，曾经匆匆扩建过。
总之，这赤罗县的牢房，整个地透着怪异。
君珂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研究赤罗县的牢房，她另有要事。
抬起手，靠上发髻，随即，一根黑色铁丝，缓缓抽了出来。
君珂手指夹住那根铁丝，戳进锁链的锁眼，闭上眼，细细拨弄。
这一手，是尧羽神手小陆的经典绝技，尧羽卫几乎人人都会，这也是君珂为什么敢于来赤罗“自投罗网”的原因。
赤罗是小城，牢狱紧密程度和看守人员的武力都有限，离最近的鲁南大城和驻军大营都有几十里路，而且位置偏僻，两边都有山脉，道路难行。她君珂关入赤罗大牢后，就算知县立即派人报讯，一来一回最起码也要两个时辰，在这个时间段内，她完全可以脱身而去，只要能解了锁，区区赤罗，怎么能困得住她？
兵不厌诈，说是说以身换命，但你关不住我，可不是我反悔。
她闭着眼睛，细细聆听铁丝在锁孔里拨动锁柱的声音，当初和小陆学这一手，还有些不情不愿，是被戚真思拳打脚踢逼的，如今想来，这可真是和现代驾驶游泳一样，求生混世必备技能。
正忙得专心，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姑娘你在做什么？”
君珂偏头一看，是对面那个老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从乱发里仔细的盯着她。
“思考。”君珂随口答。
“思考什么？”老头孜孜不倦地问。
“思考我什么时候死。”君珂一心二用，随口胡答。
“哦？”那老头声音有了笑意，“后悔了？”
君珂诧然，回首看他，“老先生，你什么意思？”
“你这女娃娃很好，这个时候还能心平气和称我声老先生。”老者眼底露出笑意，“是天生镇定心性呢，还是其实你根本就不恐惧？”
君珂眼瞳一缩，手上一停，第一次正眼看他，“什么意思？”
这句听来重复，说来平淡，隐隐却多了几分杀意，那老者却岔开话题，道：“刚才听看守的人闲聊，似乎姑娘你是为了救人，自愿被擒？”
“嗯。”君珂低头忙。
“什么样重要的人，让你竟然愿意以命相救？亲人？情人？”
“无亲无情。”君珂继续忙。
“哦？那你还救？”
“做不到不救。”君珂继续忙。
老者静了静，似乎在想这干脆利落几句回答，君珂的手却停了停。
立场对立，尔虞我诈，她和纳兰君让，恩仇难言。
然而事到临头，选择却只有一个。
无关恩情，无关纠缠，不过就是那么简单一句——见死不救，做不到！
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因为自己落入死境的人，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失去呼吸。
无法做到毫不作为，拂袖而去，任人死亡。
她若真能做出这种事，她也不是君珂。
她若做出这种事，此生将永远难逃心魔，日夜背负，自我折磨，直至彻底崩溃，那么她许下的愿，终将归于泡影。
她许愿带云雷回归家乡。
她许愿尧羽不再死一人。
她许愿陪纳兰述冲出冀北，冲向更广袤辽阔的大地，今日马蹄烟尘卷去的足印，他日终究要重新踏回。
救他一命，是为了留下完整的自己、留下无愧的心境、留下恩仇消泯，有用之身。
这是她的需要，她相信也是纳兰述的需要。
哪怕今日救他，他日再付出百倍心力去对付他甚至杀他。
也势在必行。
君珂仰起头，想起韩巧的愤怒，假如尧羽知道她以命换命，是不是会更愤怒？
当然，不会给他们知道的，她的事自己解决，没道理再拖上其他人。
便纵尧羽万般苛责，她内心的想法，终究只在意一个人知不知道。
纳兰述，你知不知道？
“咔。”
一声轻响，手上锁链开启。
君珂叹口气，心想小陆若还活着，必然要破口大骂她是他最逊的徒弟，这么烂的破锁，放个屁的工夫就能搞定，她居然花了一刻钟！
手从锁链里无声无息脱出来，君珂低头对付脚上铁镣，背后老者不说话了，君珂感觉到背上始终有灼灼的目光粘着。
四面静了下来，隔邻有粗重的呼吸声，君珂只觉得气氛诡异，她原本并不想太快脱困，总要等到纳兰君让被治好再被送走才行，她估算也得个把时辰，但此时被这奇怪的气氛压着，不由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咔。”没多久又一声，脚镣脱落。
君珂没动，还挂着锁链脚镣，等待时机合适，一举出手，毁牢门，制看守，冲出大牢。
对面老者突然道：“姑娘，你什么时候走？带我一程？”
君珂霍然回首，盯住了他。
※※※
君珂在赤罗大牢里遇见古怪老者的时候，纳兰述也遇上了回头报信的韩巧。
本来纳兰述应该很快追上的，但文臻那一脚，踢乱了君珂的暗号，导致尧羽卫多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记号，追上的时候，正碰上怒气冲冲回头的韩巧。
“小韩你怎么在这里？”纳兰述愕然，向他身后四面张望，“君珂呢？”
他不提君珂还好，一提，韩巧就像委屈的孩子遇见他娘，眼圈唰一下红了。
“怎么了？”纳兰述脸色立即变了，“小珂她出事了？”周围尧羽卫们，哗啦一下涌上来。
“小珂小珂！”韩巧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来，“别整天小珂小珂！捧在手上记在心上含里嘴里的小珂小珂！值得么？那个没良心的女人！”
纳兰述脸色一沉，手一挥，四面尧羽卫立即奔出去，把守住这个偏僻的小巷。
“说清楚。”
纳兰述语气一冷，肃杀之意便来，韩巧不敢再骂，愤愤不平地将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君珂为求他救纳兰君让而不惜下跪的时候，不禁有些支吾。
纳兰述脸色微冷，一言不发，韩巧絮絮说完，末了义愤填膺加一句，“主子！往日咱们都看错了她！这女人恩怨不明是非不分，实在过分！居然开口，让我尧羽，救纳兰君让！”
“砰！”
他话音刚落，纳兰述一脚便把他踢了出去！
“蠢货！为什么不救？”
韩巧被踢得在地上打个滚，莫名其妙灰头土脸，正待爬起，听见这一句，懵了，傻傻地抬头看纳兰述。
“主子你……”他愤怒地道，“你莫不是色迷心窍……”
“仔细你说话！”晏希冷冷一喝，韩巧不敢再开口，愤愤盯着地面。
“我说你蠢就是蠢，为什么不救？你不救，以君珂的性子，必然不肯放弃，一旦被逼到想一些破釜沉舟的办法，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何必？”
“主子你一心为君珂着想，可是她哪里对得起你！”韩巧拍地怒喝。
“她没有对不起我。”纳兰述淡淡道。
四面尧羽卫露出不以为然神色，包括许新子在内，都觉得这事上，君珂无论如何，也没有考虑尧羽和主子的想法，只为成全自己恩义，而将主子置于不顾，令人齿冷。
而主子对君珂，是不是也太纵容？这般为她牵绊，如何能成就日后大业？
“觉得我心太软？太宽容小珂？”纳兰述一眼看穿他们想法，默然片刻，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们不了解小珂，纳兰君让为救她陷于死境，她怎么可能做到眼睁睁不管？她如果不管，这一生必将背上良心债，日渐沉重，无可丢弃。到时，纳兰君让的死，会成为永生不可抹去的阴影，横亘在我们之间。终有一日她将无法忍受自己，而我，会真正完全失去她。”
“今日救下纳兰君让，才可以成全一个无愧如常，恩怨了断的她；才可以成全一个坦然自如、无所畏惧的她；才可以成全我们的日后长久，一路前行。谁说她置我不顾？她正是希望她足够强大、没有缺陷、不被他人牵绊，不被恩情所迫，从而不牵累我的，留在我身侧！”
面对懵懵懂懂的尧羽卫，纳兰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她可以坦然对不起我，却不愿欠纳兰君让一点人情，这其间道理，你们可明白？”
尧羽卫们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是亲疏之别。”纳兰述淡淡道，“你们可以对父母哭闹撒娇不讲情理，却不敢对同伴无理取闹随意索取，因为在你们心里，父母可以依赖依靠，永不担心没有退路。至亲之心，才可放纵。”
纳兰述仰起头，沉沉的眉宇，露一点霁朗的晴色。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小珂太重情义，她为我不惜一切，却未必明白那是友朋情义，还是男女之情，到今日，我终于确定了几分小珂的心思。”纳兰述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我！很！快！活！”
尧羽卫傻傻地望着自己主子，觉得脑子发糊，很有点跟不上。
“小珂之前一直和纳兰君让恩仇纠缠，几次蒙他相让，内心早已有愧，这一次如果救下他，就此恩怨两消，我相信她日后相遇，再不会对纳兰君让容情。”纳兰述露出傲然笑意，“所以，这么一干两净，能让他们一刀两断的好事，为什么不救？纳兰君让逃过这一次，下次我就杀不得他？你们这点自信都没有？放他一次，换君珂内心圆满，我纳兰述，愿意！”
我愿意！
斩钉截铁，余音不绝，尧羽卫几位核心成员瞪大眼看着纳兰述，忽然觉得多少年来相伴长大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成铮铮男儿。
“再说……”刚才还铮铮男儿，将一帮尧羽卫震得五体投地的纳兰述，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韩巧，你应下君珂救纳兰君让有什么关系？至于怎么治，还不在你自己？你的金针医术，可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的，你救治的时候下点阴手，当时看不出来，事隔一两个月发作的那种，不就既救了人，又报了仇？你傻啊你！”
刚还满面激荡的许新子，一头把大头扎进了裤裆里，呻吟一声——这样也可以！
韩巧愣愣地听着，蓦然啪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娘地！对呀！怎么就没想到呢！”
“……”
※※※
赤罗县大牢里，君珂盯住老者的眼神，如刀如箭，那老者却怡然不惧，笑眯眯看着她，把手摊了出来。
“门外守卫数百。”老头子悠悠道，“老夫只要喊一声，人群蜂拥而至，你再也走不掉。”
“你信不信，在你喊出声之前，我完全可以杀了你！”君珂狠辣地道。
“你还没有杀过人。”老头子说话像巫婆，声音幽幽，“相信也不会拿老夫开荤。”
君珂倒愣住了，半晌咬牙道：“总是要开荤的！”
“那就开荤吧。”老头子干脆坐下来，眼睛一闭，“这一把老骨头，刮刮还是有几两肉的。”
君珂给这无赖老头气得眼冒金星，正要说话，忽然隔壁一声大响，像是有人重拳擂在了墙上，整座牢房都在微微晃动，头顶上簌簌落下粉尘，险些落了君珂一嘴。
君珂到嘴的话顿时收回去，愕然看着隔墙——这隔壁关的什么人？好大力气！
“没发现赤罗的牢房特别满吗？”老头子又开始喋喋不休，“这是一批暂押在赤罗的囚犯，听说是一位副将在剿边时抓获的重犯，临时押在这里，等待过几日便由大军押送进京，按说也该来押了，不知怎么的，人还没来。”
君珂心想莫不是那位在龙牙谷埋伏纳兰述的副将？也就是和锦衣人勾结的那位？这批军队之前就是在鲁南靠近边境的地方梭巡，是不是随机抓获了猎物，暂押在赤罗这里，结果却被纳兰述歼灭没有回来，赤罗又不敢处置，这批人便落在了这里？
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珍重地关在这里，很可能不是一般人物，君珂心中一动，却也没有多想，她得快点出去，再耽搁了，难道还要等尧羽来救她？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算算时辰，也该走了，君珂却在为难，这老货横在这里，真要喊一嗓子，倒真是麻烦，但是救他，出了牢门再去对面给他开锁？当这满牢狱的看守都瞎子呢？
老头看她神色松动，神秘地一笑，“你放心，你出来，没有人会看见你。”
君珂翻翻白眼，心想梵因老上四十岁，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老神棍的德行？出来没人看见？当我是哈利波特，有隐身衣哪？
忽然看见两个衙役过来，君珂向后一退，躲在暗影里，那两个看守过去，看见老头站在牢门前，都笑道：“老货，今儿兴致好，看什么呢？”
老头眼皮一翻，看住了两个衙役，一瞬间眼底幽光飞闪，黑而粘腻，像是突然翻开了混沌的泥淖，吸力深深，两个衙役眼光一对上那眼睛，身子便是一僵。
“我在看你们呢。”老者柔声说话，回声隐隐在幽深的空间里，令人觉得似乎响在另一个世界，“去，和他们说，里面一切如常，不需要再过来看了。”
两个衙役木然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而去，君珂目瞪口呆看着他们背影——催眠？
这个世界有人会催眠？
这老头会这一手，完全有机会出去，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没有走？
她正惊讶，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道：“天降者。赤罗，是你的转折之地。而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第二十六章 会师！
君珂一抬头，注视对面的老者，人还在对面，说话却如在耳边，这是传音功夫吧？高深武学，她自己还没学会，这老家伙，一身好武功，还等着她来救他？
“别惊讶，这不是你们中原的传音。”对面老头露出神秘笑意，在她耳边轻轻道，“这是我族的耳语术，怎么样？这种耳语，老夫的声音是不是听来十分醇厚，而且神秘？”
神秘你妹啊，君珂翻翻白眼，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天降者”，心中一突。
这老头知道她的来历？
是神神鬼鬼推算出来的，还是别有什么线索，比如，遇见过她的同伴们？
“大神！”君珂赶紧拗断手臂粗的木栅栏，一个箭步就窜到了老头的牢房门口，扒着门就去抓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来历？来，给我算个命我就带你走，算算还有三位天降者，都在哪里？”
老头眯眼瞅着她，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君珂险些吐血——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句经典台词？
“来呀。”她瞪着眼催促，“快点把牢门打开啊，咱们进去谈谈，我扒在这上面给人看见了就麻烦了。”
老头瞪大眼看着她，啼笑皆非地道：“姑娘，我要能打开，我犯得着求你？”
君珂呃地一声。
“你没武功？”
“当然没有！”老头理直气壮，“所以等下你还要背我出去，最近吃得差，腿没力。”
“好好好，背你。”君珂二话不说拗断了木栅栏，挤了进去，用铁丝拨拨弄弄开了锁，蹲在老头面前，急不可耐地道，“行了，现在该告诉我，那三个在哪里？”
老头施施然掸掸衣服，道：“对面关着的那几个大汉，看见没？我瞧着怪可怜的，你给顺便救一救。”
君珂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得寸进尺啊这老货！
慢吞吞再救这些人，尧羽和纳兰述冲进来被困住怎么办？
“我哪有那个闲心！”她立刻拒绝，“我得赶紧出去，再呆下去会有麻烦，老先生，别给我添事了成吗？”
“嘿呀——”君珂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吼，声音雄壮回声不绝，震得头顶沙石刷拉拉一阵猛泻，掰碎的木条尖头掉落，险些扎到君珂的脚。
君珂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原先隔壁牢房那个大汉，身子冲前，张口低吼，满脸胡须根根竖起，脸上四面炸满黑毛，浑身肌肉如铁黑亮，块块鼓起，乍一看，特像愤怒的小鸟里，那只黑色的圆形爆炸鸟。
他已经冲到牢门边，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一根儿臂粗的铁链狠狠扯住了他，另一头铸在地面上，随着他死命的拉扯，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金铁摩擦的锐响。
但他被扣得实在刁钻，不多不少，恰恰离牢门只有一巴掌的距离，无论怎么死命的挣，眼看自由近在咫尺，就差那一巴掌！
那汉子似乎也急了，竟然伸出舌头，去够那牢门，君珂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兄弟，您以为您舌头是三节棍呢？
但无意中一偏头，君珂突然觉得，好像那舌头真的离牢门近了点，她仔细一看，眼睛就发直了——给这黑鸟一阵猛扯，那铁链竟然好像被微微拉长了些！
粗如儿臂的铁链哪！
这得什么样的神力！尧羽第一力士许新子，也及不上吧？
君珂的眼睛亮了亮，她突然想起当初戚真思和她说过的话，说鸟儿们一直擅长刺探追踪，功夫也走的是轻灵路线，灵活有余而防御不足，唯一一个大力士就是许新子，可惜自身也没横练功夫，如果遇上硬仗，缺少合适的冲锋和断后人才。
君珂亲眼看见过许新子使用尧羽第一重弓，杀伤力惊人。向来神力非凡，自身防御也出众的部属，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相当可怕，而眼前这只爆炸鸟，正是那种难得的牛人。
更牛的是，那一排牢房里，这样的汉子足足有七个！每人都用锁链锁在地上，死死焊住，说明普通的戴在身上的镣铐，再重，他们都能挣开！
君珂立即开始手痒了。
以后的日子战事必然不断，这要是能网罗了来，得给尧羽添多大的助力呀。
“这是西鄂野牛族的力士。”身后老者漫不经心地道，“这一族人数稀少，但个个是天生力士，在西鄂也是久享盛名，只是这一族的人，只长力气不长脑袋，大多智慧低下，不擅生产。西鄂那块地方，你也知道，气候恶劣，地势贫瘠，为了生存，不仅西鄂连连要四处骚扰掠夺周边国家，自身内部也是争夺搏杀不断，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迫成为天生战士，所以野牛族的人，太笨了抢不过其余人，被逼得地盘日缩，困在西鄂靠近大燕边境的一处遍地沼泽的山脉里，人数年年减少，食不果腹难以生存，如果不是天生神力西鄂第一，只怕早被灭族。就这样，还是经常被捉了去做奴隶，在各族争夺中被拿来开路填命，唉，惨，惨，惨啊！”
他接连大叹三声惨，不说话了。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样子这七个倒霉爆炸鸟，饿到不行跑大燕这边来抢劫，正遇上在大燕边境梭巡准备堵截云雷军的燕军，燕军对这种力士也是十分垂涎，当即活捉，奇货可居。
君珂估算着，云雷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周边山脉太多，也不能确定在哪里，不过云雷一旦冲出边境，那是要经过西鄂的，如果……
算算时辰，估计殷山成给纳兰君让施治也未必结束，太早打草惊蛇反而前功尽弃，要么，试试？
她想到就做，从老头的牢门里挤了出去，守卫们受了老头催眠，当真一直没有进来看，只是将门口守得死死。其实他们平时也怕进来，实在这七个人，吼声太猛，力气太大，曾经有个守卫巡视时因为靠得太近，被一个爆炸鸟一口呸出一块石子，当即脑袋开花。直接导致守卫们避而远之，便宜了君珂在牢里窜来窜去。
君珂贴到发吼的大汉牢前，那汉子铁塔一样的身子直挺挺矗在面前，一双牛眼瞪大如乒乓球，君珂眼睛乍一对上，险些吓一跳。
她的眼睛金光一闪，刹时已经将大汉的骨骼扫视了一遍，发现果然这人的骨骼和常人不同，密度极高，浑身肌肉的坚实程度更是生平仅见，当真如刚似铁，浑然一体。
再一看那锁链，君珂又是一喜，原来担心锁链是铸死在地面上的，现在看来不是，竟然有锁扣，而且因为那大汉离牢门死活够不着，所以牢门栅栏和她一样，是木头的。
“他原先离牢门有一尺半。”老头在她对面淡淡道。
一尺半的距离，但现在只剩巴掌远，这锁链，竟然生生被他扯长出一尺多！
君珂再不犹豫——救！大燕当作宝的东西，她君珂一定要抢！
“进去后小心他发狂。”老头又凉凉提醒。
君珂掰断木条，从缝里小心地挤了进去，离大汉远远地，那头蛮牛浑然未觉，还直瞪瞪地在那拽着，君珂奔到锁扣那里，那大汉霍然发觉，怒吼一声，转身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当头便砸——
“土豆烧牛肉！”君珂大喝。
虎虎拳风一收，在头顶三寸处戛然而止，随即，有一尺长的口水，晶莹闪亮滴答而下。
君珂眼疾手快，唰地避过。
“哪里……牛肉……”头顶上哈喇子不断，一双牛眼灼灼闪在君珂面前。
君珂暗暗叹息——这句经典名诗的下半句还没来得及发挥一下呢，可惜。
“你现在乖乖别动，等下陪我打场架，出去后保证有土豆烧牛肉，牛肉烧土豆，土豆烧土豆，牛肉烧牛肉……”君珂满口胡扯，抓了她那万能钢丝在锁眼里拨啊拨，还得躲着雷暴雨一般的口水，好半晌，那听见了那声美妙的“咔”。
“好了……”君珂欢喜的一声还没出来，哗啦啦锁链巨响，黑龙一般从头顶掠过，光影乱闪，劲风凛冽，君珂一个翻滚赶紧避过，随即听见砰一声巨响，烟尘弥漫木屑纷飞，牢门前忽然多了个大洞，门外地上，多了个坑。
坑里，趴着只爆炸鸟。
君珂目瞪口呆。
刚才锁链一直被爆炸鸟绷得笔直，乍然被松开，巨大的惯性使爆炸鸟顿时撞了出去，他也确实牛，猝不及防这一撞，竟然将牢门生生撞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爆炸鸟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这一撞有什么感觉，一骨碌爬起来，挂着满身锁链就准备仰天张嘴大笑。
君珂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跳上他的背，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可怜她的巴掌，只捂住了半边，险些沾了一手口水。
“别吵！”她怒喝，“说一句话，扣一块肉！”
爆炸鸟唰一下闭嘴，险些又咬断她的手指。
君珂松口气，好歹堵住了，这要笑出来，全赤罗都能听得见。
低头一看地下那坑，啧啧真是清晰，头颅四肢俱全，咦，中间部位那长长的一根棍子形状是啥米？
君珂偏头研究了半天，对面老者盯着她，发出了一声猥琐的笑。
这笑声一入耳，君珂立即反应了过来。
尼玛！果然是爆炸鸟！
她面红耳赤地转开头，恶狠狠瞪了老头一眼，一推爆炸鸟，“去，牢门口守着，谁来打谁，等着我，有肉吃！”
爆炸鸟手一伸，啪地一响，一根牢门柱子被他整个拔了出来，他就这么挥着粗如小腿，高可两人的柱子，迎着蜂拥而至的守卫们冲了上去，人还没到，一棍子就抡了下去。
“啪！”
血肉飞溅，断骨纷飞，惨呼声撞在幽深石壁上，听得人浑身起栗，一根手指溅到君珂身上，君珂脸上五颜六色，像开了染坊。
这货的杀伤力，太可怕了！
难怪燕军大费周章要擒下他们，傻，好用，又人人如金刚，放在哪里，不是天生的人形机器？
不过君珂不知道，燕军可没能收服这些人，燕军阵前许诺高官厚爵，结果人家根本没听懂，只有君珂，拥有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一句话就抓到了问题的实质。
果然通往男人的心是要先抓住他的胃呀，君珂长叹。
“牛一！”君珂已经自动给爆炸鸟起了名字，“把牢门都砸开！”
新任牛一回身，只迈了三步，大柱子挥了两挥，牢门就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碎木乱砖。
君珂含泪，心想难怪这牢新旧不一，估计这货来之后，就毁过一次。
趁着爆炸鸟在前头大杀四方，将所有涌来的守卫都一棍子拍死，君珂迅速将其余几间牢房里的汉子们都放了出来，一边庆幸这古代的锁就是技术含量不高，庆幸这小城能拿出来的锁质量有限，一边将牛们放出栏，随便一指，“打吧！尽量少杀人。”
她一句“尽量”还没说完，门口守卫已经给杀了七八个，大部分直接就是被一巴掌煽死的……
转眼间牢前一片血海，好像被坦克轰隆隆碾过，只剩了一地的断肢残臂，七头牛哈哈大笑，当先冲出，君珂跟在后面，抓了根木棒，但从头到尾，她就没机会挥舞过。
衙门内呼喝大作，黑胖子城主惊骇地躲在人群后，指挥士兵上前攻击，然而七头野牛往前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人人眼睛都惊恐地盯着七头牛手中的木棒——染满鲜血碎肉，随着他们的步伐，时不时滴落浓腻的鲜血。
谁敢上前，让自己成为那棒下新肉一堆？
殷山成也在人群中，老者眼底有隐隐怒色，君珂一看那眼色倒放了心，看样子殷山成已经送走了纳兰君让，明白被她骗了，所以才会愤怒。
但随即殷山成便无声无息消失在人群里，君珂眼神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老人并不想真和她做对，最起码现在不想。
没有殷山成在的赤罗防线，怎么是七头牛的对手？当初边境那位副将也是付出了上千精锐，还动用了陷阱武器，才将七人擒获，如今不过是螳臂挡车，连车轮子都没看见，就被轰隆隆碾了过去。
一阵砍杀，冲出县衙，直奔城外，君珂忙着奔逃，想要赶在尧羽进城之前出城，没有注意到，那个神秘的，自称等她很久，要她带出去救命的老者，并没有跟来。
此时，一个偏僻的拐角里，闪出一条人影，正是那老者。
注视着君珂的背影，他捋捋不存在的山羊胡子，笑了笑。
那笑意有点狡黠。
“君珂。”他道，“大荒泽未来女王，托我向你问好。”
君珂早已远去，当然没听见这句话，老者说得也漫不经心，声音低得只有蚂蚁听得见，随即拢起袖子，看着灰沉沉的天，笑道：“殿下啊，我可是把话带到了啊，也帮过人家了，你吩咐本国师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下面，本国师要好好逛逛大燕，哟，大燕就是美啊，瞧这天，灰得多好看哪……”
老头一摇一晃地走了，眉开眼笑地想着，蹲在大荒泽整天骂娘的那位，如果知道自己是这么完成她的任务的，是不是会一把抽出她的那啥巨大的那啥，香喷喷地勒死他？
……
君珂这边出了城门，那边纳兰述已经奔入了赤罗县衙。
他本来应该来得更早点，但临时遇上了好消息，耽搁了一会，随即他赶到赤罗县衙，那时君珂已经带着七头牛，呼啸而去。
纳兰述进去的时候，是大摇大摆带人长驱直入的。
“砰。”一天之内，倒霉的赤罗县衙大门第三次被撞开，第一次是君珂踢的，第二次是七牛撞的，第三次是纳兰述，用门口的鼓，直接擂开的。
惊弓之鸟的赤罗县衙衙役们，以为七个杀神回来了，连冲上来喝问都不敢，直接连滚带爬去报老爷了。
黑胖子知县哭丧着脸，躲在再一次集结的残兵败将后，指挥冲锋，“呔！何人大胆冲撞县衙，来人——”
纳兰述一把抓过一张自己的告示，往脸边一放，黑胖子杀猪般叫，“啊！不要！再也不要！不要强迫我，我要不起你！”
纳兰述脸黑了。
他不过抓过一张告示，告诉人家自己是谁而已，怎么那胖子就吓成这样？小珂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纳兰述黑着脸，也懒得再吓唬人家脆弱的玻璃心，带人直奔牢房，快速看了一圈，确定君珂确实没事，也无心为难那些衙役，当即转身就走，刚出来，忽然看见几个衙役，从一处拐角转过来，一边走一边愕然张望，一个道：“怎么兄弟换班睡个觉过来，衙门里就乱成这样？”
一个说：“嘿，你们命好，把人带进去就换班了，还不晓得吧？昨晚那个娇滴滴的钦犯，果然是个女杀神，不仅自己跑了，还把那七个铁汉子给救走了，打死了好多兄弟！”
“啧啧，那兄弟们真是好命。”几个衙役一吐舌头，忽然笑道，“刘老三，这么说起来，你更好命，你还踹了那丫头一脚呢！”
“那王六你不是更好命？你还打了那丫头一巴掌呢。”
“得了，窦花子才叫更好命，还摸了人家一把呢！啧啧，那么白那么细的皮肤……”
一众人想起“好命”的窦花子，都忍不住嘎嘎一阵淫邪的笑，刚笑了没几声，忽然觉得身边寒冷，像是日光的热力，突然被极地寒冰给吸收了一样。
头一抬，眼前好大一片黑影。
再仔细看，才看清是一个黑衣男子，黑色锦袍里露出白色的绫锦深衣，鲜明而冷，衬着一张眉目精雅得令人窒息的脸，丰神皎洁，寒意微凉。
那人一双微微挑起的长眉下，眸子明光迥彻，令人眼晕，他用那样逼人的目光罩下来，所有人都觉得心头戳了戳，剑刺一般的冷痛。
他盯着那个嘎嘎怪笑的刘老三，慢慢地道：“你踹了她一脚？”
说得慢，似乎也不咬牙切齿，但就令人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刹那间，竖了起来。
“我……”刘老三下意识缩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那人抬起脚。
“砰。”
刘老三只看见那靴子抬起，下一秒他就惊恐地发现腿部剧痛，而自己身子已经悬空，风声呼呼从耳边过，树影哗啦一下倒罩下来，一声巨响，天地黑暗。
其余人瞪大眼睛，看着对面一棵树，树身已经被撞断，露出一个人的双腿，那是刘老三的腿，他被纳兰述一脚，生生踢进了树里。
纳兰述看也不看刘老三一眼，目光缓缓转过来，所有人都瘫了下去，还没来得及求饶，纳兰述已经盯着另一个衙役，淡淡道：“你打了她一巴掌？”
那叫王六的衙役发出撕心裂肺一声怪喊，转身就逃，纳兰述原地不动，只挥了挥衣袖。
平地起狂风，啪地卷了王六一个跟头，落下的时候遍天飞起白白的牙齿，明明下面是平地，忽然便被平移了一丈，砰嗵一声大头朝下栽在了不远处水缸里。
“谁是窦花子？”纳兰述的眼光，缓缓转过其余人的脸。
被他那眼光一盯，众人如堕冰窟，一边在心里暗想好色老窦这下可全完了一边拼命磕头，“公公公公公子……我我我们不不不是……窦花子已经被被被那姑娘给给给废了……”
纳兰述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一笑，“废了？”
他一笑，众人心头一松，纳兰述眼光又转向那个说君珂皮肤又白又细的，那人面色死灰，拼命磕头，纳兰述却没有再动手，冷冷一笑，眼角斜着一个方向，道：“我当真要和你们计较？凭你们也配？我，纳兰述，不过在此，要你们所有人知道——”他盯着那个方向，一字字道，“谁若动君珂一根毫毛，便是我纳兰述一生之敌！动她一毫，死你全家，挫骨扬灰，鸡犬不留！”
收回眼光，他头也不回，身影迅速消失在赤罗县衙内。
半晌，那处纳兰述盯过的墙头，缓缓露出几个人影，当先一人，正是脸色阴沉的殷山成。
殷山成气度沉稳，他身后人气势更胜一层，盯着纳兰述离去的方向，突然冷声道：“这小子杀鸡给猴看，居然敢威胁我。”
“那又如何？”殷山成淡淡道，“你确实没敢出来。”
那人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那话也不是说给你一人听的。”殷山成叹息一声，“纳兰述这是拿出了态度，他奔出冀北，直向尧国，日后争夺战事必然不断，普天之下，谁都知道他和君珂之间关系非常，他这是希望用最强硬的态度，替君珂减少麻烦。以免日后有人为了对付他，打君珂主意。这是一个警告，敢打君珂主意的人，就要准备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纳兰述这不是自曝其短？”身后那人不以为然地道，“大仇未报，儿女情长，岂能成就大业？”
“如果这短处已经为天下所察觉，那么遮掩也没用，倒不如拿出最明确的态度，斩断某些人的幻想。不然以后随着争斗开幕，这类麻烦只会更多。他这话传出去，有些人就得掂量下，对付君珂也好，对付他也好，都等于对付两份力量，谈何容易？”
“比如我们。”殷山成慢慢笑了笑，“今天明明想对付君珂，不也准备收手了吗？”
身后人默然，半晌愤愤道：“县衙重镣居然没困住她，这阴险的女人……”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令人传信东黄城和临近边军大营，让他们务必拦截住君珂。”殷山成眉宇间有沉思的神情，“云雷军回云雷城，必然要从羯胡西鄂通过，所以我才想在这里拦住她，我总觉得，她若带着云雷经过咱们羯胡，一定会惹出事情来……但现在，”他苦笑一下，“也不知道拦不拦得住，我们这里的力量，太薄弱了。”
“祭师大人。”身后那人道，“君珂让您救治的那人，你为什么会救……”
“那人身份绝对不同寻常。应该是大燕贵人。”殷山成长吁一口气，“在此处的大燕贵人，必然是主持追剿云雷的重要人物，我当然要救。”
他久久伫立，仰头看着云天之上，灰云翻滚阴霾沉沉，像是这大陆之上，诸国纷乱，风波不平战未休。
※※※
风波不平，战未休。
赤罗城外七里一处小山包脚下，正在匆匆前行的君珂，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了地平线处隐隐的震动，声音沉厚，似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这个时候听见这种声音，绝对是不祥之兆，她心中一紧，随即便看见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一条线，那条线在不断推进，瞬间覆盖了半边视野。
前头一点旗帜飘扬，金色燕字招人眼目，是大燕的旗帜。
君珂挑挑眉——这是赤罗传信前来押送或者说处死自己的军队吧？好大阵仗，真是太瞧得起她了。
不过眼看那快有上万的人马，还是赶紧先逃命吧！
君珂招呼一声七头牛，“牛一到牛七，冲啊！”
喊完她一猛子奔下山包就往反方向逃跑，她算着以自己的速度和七条牛的脚力，只要奔进附近山脉的山林内，那大军再多也不容易将她捉到，而云雷，若她估计不错，应该就在这不远，她一定能在大军找到她之前，先找到云雷的痕迹，毕竟那支军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
君珂打着如意算盘，拔腿猛冲，一下子便奔出数十丈，正在高兴自己发现敌踪来得早，顺利脱逃，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怎么安安静静的？
七条牛不是最会呼哧呼哧，喘气声音像胖子打呼吗？
就算没有喘气，他们那脚步，一脚下去地面也是隆隆乱响，震得人恨不得一蹦一蹦啊。
君珂暗叫不好，赶紧回头，一看，傻眼了。
尼玛！
牛一到牛七，是冲锋了，但居然冲到对方阵营里去了，现在离对方，只有几十丈了！
君珂想起刚才牛一的方向是对着敌军的，大概听见君珂一声冲，也没回头看她，直接冲出去了。
智商低也不能低成那样！
君珂头皮发炸，有心要跑，然而这七个傻货是她带出来的，在牢里呆得好好的，总不能因为她葬送万军之中。
“回来！回来！”君珂一伸手先射出了云雷的旗花火箭，然后撒丫子就奔，用上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先追上牛七，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硬生生掰了个方向，在他耳边大吼，“向西边，有肉吃！”
牛七迅速回头，狂奔西方去了——有肉吃！
他这边才奔，君珂已经把牛六又拽了回来——有肉吃！
牛六撒丫子就跑，君珂已经拉回了牛五——有肉吃！
接连挽回了三个人，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拉近，十几丈变成了几十丈，眼看便要在射程距离之内，君珂全力拉那几个铁塔般的壮汉，手臂都已经发酸，眼看蹄声隆隆，万军奔来，当前一列正是骑兵箭手，正随着一句“射！”的命令，毫不犹豫张弓搭箭，万箭齐发！
君珂大叫：“都回头！有肉——”
剩下的三头牛齐唰唰回头，拔腿就跑，速度不快腿却长，一步就是半丈，唰一声身后万箭如乌云，嗡地一声划裂铁青的天幕，直追众人，君珂一个翻身扑倒在地，三头牛还在傻跑，啪啪啪啪连响，君珂亲眼看见一支箭擦过她的头顶和鼻尖，紧紧钉在牛二的脚后跟！
擦身而过的死亡，令久经生死考验的君珂都瞬间一身后怕的冷汗，当然，牛们是没感觉的，他们依旧头也不回狂奔，奔向“有肉的西方”。
君珂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心情懊丧——刚才牛一冲在最前面，回头的时候自然在最后面，他一定也傻得不知道躲，这万箭之下，如何能活？
自己还是葬送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君珂回头，不忍看见血肉模糊的惨状，然而她蓦然瞪大眼睛。
身后，牛一依旧矗立，直直站在她后面，他身前一堆箭，身上也有一堆箭，但却没看见满身的鲜血，看见君珂回头，他还回头对君珂笑了笑，嗡声嗡气地道：“你不能死，你死了到哪里吃肉？”
君珂：“……”
牛一这一回头，身上的箭刷拉拉都掉了下来，随即油黑的皮肤上露出一个个白印子，这些印子过了一会儿，流出点浅浅的血来，只有一点，随即没了。
万箭入身，竟然只射伤了他一点油皮！
这点伤在牛一看来直如瘙痒，一直在嘿嘿傻笑，君珂瞪大眼睛，给震得忘记反应，不仅是她，对面操弓搭箭的燕军，也给这样的现实版金刚，震得傻傻拿着弓，张大嘴，吃风。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射！”
君珂顿时急了，牛一靠的是一身铜皮铁骨和举世无双的蛮力，但并没有练真正的金钟罩，就算练了金钟罩，也经不起这样一轮轮的万箭齐射！
可这傻子还傻站在那里，要替“肉主”挡箭！
君珂一翻身跃起，迎着万箭，就扑向了牛一。
“傻子，给我趴下！”
她一头撞倒了牛一，砰的一声觉得像撞到了铁墙，脑袋发晕金星四射，鼻血差点没喷出来，勉强一个翻滚，避过了几支箭，然而终究头痛发晕动作迟缓，眼看一支青箭越过所有箭，呼啸而来，直奔眉心。
君珂眼前一黑，心中一沉，忍不住心底便要一声大叫——当真今日命丧此地？
“唰！”
“呼。”
“嚓！”
几声直如一声，劲风呼啸，利箭破空！
南方，赤罗城方向，一支黑色重箭排空驭电，厉射而来，啪一声撞上燕军那只箭。
北方，山脉方向，一支红羽金缨的箭，诡异地飞出，光芒在半空闪了闪，便出现在君珂身前，和燕军的青箭、赤罗城方向的黑箭，狠狠撞在一起。
这还没完。
西方，有肉吃的那个方向，一柄短矛悍然破空，射出者膂力非凡，这么远的距离，到达的速度几乎不逊于前两箭，气度沉雄，风声呼啸而至！
“啪！”
四支不同方向，却在同时到达的箭，竟然万载难逢地撞上，随即劈破连响，燕军的青箭，竟然被那一矛两箭给生生劈成三段，就像一个高手，突然遇见同级数的高手，然后给瞬间分尸。
劈成四段的青箭还没落地，蓦然一声巨吼。
“嗷唔！”
声音狂猛，如飓风刹那卷起，卷过整个平原，整个空间都似因这霹雳一声，出现真空的黑洞！
一霎极度寂静之后，便是万马长嘶，纷纷凄惨软倒，连七只牛，都被惊得腿一软。
吼声未绝，一条巨大的白影闪电般奔出，快到人的瞳孔无法捕捉具体的速度，只能感觉到一抹光影自眼角出现又消失，下一瞬白影已经奔到，后发先至，爪子腾空，一把便拍碎了所有箭，随即一头撞进了君珂的怀里，把君珂冲得往地上一倒，险些没闭过气去。
君珂砰然倒下，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已经爆发，“幺鸡！”
风声止歇，一地乱箭里，幺鸡扑倒在君珂身上，用殷勤的舌吻，来表达它的热烈思念和深情回答。
君珂瞪着身上的狗头，巨大的惊喜突然撞来，她被撞晕的脑袋，一时有点跟不上趟，半晌慢慢转头。
南边。
尧羽卫一字排开，拥卫当中手执黑色重弓的黑衣男子，明丽清越的男子的眸子，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刹那亮起，而日光，也在那一瞬间，开出漫天云霞。
他微笑，丢开手中的弓，迎着她，一个张臂待拥的姿势。
北边，一色青黑色的黑压压的军队，人数足有数万人众，当先一人似陌生似面熟，手执红色短弓，神情冷峻，见君珂看过来，立即弃弓，下马，先向纳兰述行礼，再向君珂低头抱拳。
“冀北铁钧，谢君姑娘对主上和我尧羽，燕京冀北相救之恩！”
君珂眨眨眼——竟然是铁钧！据说他带领三万冀北精锐，一直潜伏在龙泉山脉周边，想不到，他竟然和纳兰述会合了！
她挣扎着推开粘缠不休的幺鸡大头，爬起身，目光转向西边。
西边。
黑底金字大旗招展，也是黑压压数万军队，大旗下戴着铁面具男子手执短矛，轻捷地翻身，走到她面前一丈远处，单膝跪下。
那是丑福。
丑福身后，是一身戎装嘴唇蠕动的柳杏林，英姿飒爽满面欢喜的柳咬咬，双手颤抖满含激动泪花的红砚，和那些曾经和她摸爬滚打朝夕相处的，云雷将领们。
一张张脸，熟悉的脸，沧桑的脸，微笑的脸，激动的脸。
手拄短矛的丑福，昂首看着他们心中的唯一统领，云雷灵魂，漠然沉寂的眼神里，也泛出浅浅的晶莹。
他的声音铮铮，响在冬日平原高旷的天空下。
“云雷十三营，前来迎接统领大人，救援来迟，统领恕罪！”
数万云雷军，眼底泪光闪烁，齐齐弯身，手按心口，轰然一喝，声音上冲云霄。
“统领大人！”
君珂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第二十七章 禁恋小白兔
三军汇合，君珂落泪的那一刻，远处山头上，有人举了个怪模怪样的长筒，眯着一只眼睛，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半晌他微微叹口气，颓丧地将长筒一丢，立即一个侏儒小心地接住。
“回国吧。”他不胜怅惘地摆摆手，语气里很有些不甘的味道。
有人嘿嘿笑了一声，满满幸灾乐祸。
听见这个声音，锦衣人回头，笑眯眯地看着蹲在石头上吃麻花的文臻，“喂，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文臻头也不抬，“燕军呗，反正总不会是我要找的人。”
“是呀。”锦衣人笑得欢快，“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文臻愤恨地哼了一声，将麻花咬得咔嚓响，一脸的苦大仇深。
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还是转到这混账身边！
文臻将一块麻花在嘴里细致地磨啊磨，磨啊磨，仿佛那块麻花，是某人身上的肉……
说起来这吃货也倒霉，本来已经逃脱了的，她的方向也是往赤罗，为了避免被锦衣人追踪到，她甚至肚子饿了也没敢向沿路村庄的百姓要吃的，跑了半夜，实在前心贴后背了，才拽住一个早起放鹅的娃，连哄带骗带威胁，拿半块碎银子和他换了他的早饭贴饼子。
文臻啃着贴饼子欢快地上路，留下那娃哇哇地哭——他没见过银子，以为这是块小石头，一块小石头，就换去了他娘给他炕的热腾腾的饼子！
那娃越想越伤心，鹅也不放了，爬上村外溪边的树上嚎啕大哭，学他娘日常和老娘们骂架的架势，拍着大腿从文臻祖宗几万年前的猿猴时代一直骂到她后世千代的蒙古症子孙，整整半天词儿没重复，家学渊源，风采无限，直接让路过的锦衣人听住了。
听着听着，锦衣人就笑了，亲切地拿一块牛肉换回了那块“小石头”，亲切地追回了文臻文吃货。
可怜的文吃货，成也吃货，败也吃货，要是知道自己的自由最终竟然葬送在一块碎银子上，八成得呕血三升，绝食一个时辰。
其实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吃饭不该给钱，如果直接动手抢，抢完了还煽那孩子一巴，保管那孩子闷声不吭，全盘接受。
文臻仰天长叹：难得发次善心，便遭受如此迎头痛击，兰心惠质善良绝俗的文姑娘，你要认清现实，姑娘请你再邪恶一点！
……
东堂掳人组在见识到三军汇合之后，无奈之下只好怏怏回国，还能怎么办？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失去，再想来一次，八成葬送的是自己。
文吃货内心是欢欣的，精神是鼓舞的，她觉得回国也好，大燕的经历简直是噩梦，这么大的土地，又没有自由，连打探询问都没有机会，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还是等自己再牛叉点，再呼风唤雨点，到时候找个人还不容易？省得被困恶魔之手，处处受制，仰人鼻息。
文吃货欢快地回国了，如果她知道自己数次和君珂擦肩而过，八成得呕血六升，绝食两个时辰。
有时候，无知是福……
东堂掳人组迅速重整队伍，杂技团变成了一群珠宝皮货商人，快速离开赤罗向边关而去，他们的队伍远远离开时，君珂若有感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灰尘，随即被无数的人影淹没，两支柳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柳杏林冲来的时候忘形，但却在离君珂一丈远处便止住脚步，呵呵地搓着手，一脸憨厚喜悦的笑容，柳咬咬却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君珂，“君珂！你可回来了！这阵子可把我给累死了！”
君珂听得莫名其妙，累死你？累死你啥？你一个女子，又不会武功，在云雷军中能累到什么地步？难道大爷们因为你以前身份，欺负你了？
转眼一看云雷军大爷们，爷们恪守军规，原地一动不动，但看向她们的眼神，却是温暖的，那目光落在君珂身上，是狂热尊重和喜悦，落在柳咬咬身上，却也差不了多少，尊敬喜欢，全盘接受。
君珂心中一动，转向丑福，笑道：“丑福，听说云雷转战鲁南，一路牵制朝廷兵力，战无不胜，这可辛苦你了。”
丑福淡淡道：“统领您谢错人了，这可不是末将的功劳。”
君珂一抬头，看住已经放开她，在一边咬着红唇微笑，突然有点羞赧之意的柳咬咬，慢慢瞪大了眼，“咬咬，是你？”
柳咬咬对她亮出雪白的牙齿，得意地道：“承蒙夸奖，幸不辱命。”
君珂哭笑不得——这得瑟丫头，我还没夸你呢！再说我什么时候将云雷托付给你了？
“有没有发现人数多了？”柳咬咬得意洋洋一指身后。
君珂早已注意到，云雷军人数确实超过了当初，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竟然有五万之数。
“五万八千九百人。”柳咬咬笑声清脆，“鲁南啊，真是个好地方，这两年鲁南陷入王权争夺，从最早的世子兵变开始，到后来诸子各自拉出私军争位，乱成了一锅粥，鲁南的青壮年，很多都被拉夫当兵，加入各个王子的麾下，和自己的同乡兄弟作战，而连番战火赋税日重，又逢上接连两年的旱灾，死了很多人，朝廷收回鲁南藩后，各王子伏诛，这些被临时拉来的小兵被打散，等他们回去，家里人多半已经死于战火或饥饿，很多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归。”
君珂一眼扫过去，果然队伍中很多陌生脸孔，此时人人眼底泛出泪花，神情悲愤。
“咱们转战各地，从鲁南各小城穿进穿出，以战养战，从无敌手。”柳咬咬笑嘻嘻凑到君珂身边，“这些人已经没有牵挂，也不愿意再留在鲁南，鲁南各王子已经被打为叛逆，他们就是逆军从属，反正都是逆，不如跟我们逆，反正鲁南活不下去，不如去关外重新博一份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她对着君珂眨眨眼，君珂忍不住笑了笑，确实，这当真是难得的生力军，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而是经历过鲁南经年内乱，在死尸堆里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批，这些人的战力和实战经验，未必弱于云雷。
君珂心中欢喜，慢慢转头，看着南边纳兰述的方向，纳兰述笑意淡而温暖，微微张开手臂，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她。
君珂笑笑，脸有点红，瞟瞟身后那一群，瞟瞟尧羽那一群，头低了下去。
“装羞涩呢。”柳咬咬撇嘴。
“装纯情呢。”许新子嗤鼻。
柳杏林一把将柳咬咬拽了回去，许新子被突然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石子咯了脚。
纳兰述早在意料之中地笑，将手收回，做了个拍头的姿势。
君珂仰起脸，眼神晶莹。
只是这么目光一接触，只这么随意一个动作，她原本想好的满腹解释的话，突然就不想再出口。
有什么必要呢？他的眼神，那么透彻而明白，毫无怨怪。
那是他的天空，飘荡着属于她的云彩，日光投射，清澈如水，不受世间风雨雷电，卷掠浸染。
而她要做的，是在今后的日子的，更坚实地走下去，每个脚印，都是未来。
目光相碰，晶光一闪，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随即纳兰述含笑带尧羽退了下去，铁钧也微微退开，留下被四面包围惶然惊惧的燕军。
君珂回首，黑发在长空下匹练般一甩，对着她再次重逢的云雷军，发出了建军以来，属于她的第一次的作战命令。
“战！”
※※※
大燕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一，云雷冀北在鲁南边境赤罗城外合军，当日，云雷第一次在平原上与燕军正面作战，大败燕军，斩杀八千三百余人，其余两千余人就地逃窜，云雷随后冲入赤罗县城，打开军械库和当地粮仓，补足余粮和武器后，穿城扬长而去。
当日，传说中百战百胜的云雷统领君珂，也是第一次没有戴铁面具，正式出现在云雷对大燕的战场上，这位少女统领，继当日武举成名名动燕京之后，再次以自己的兵锋之利，毫不容让地撞上大燕之盾，铿然作响，四海震荡，一战成名，震惊天下。
当云雷黑底金色的旗帜拂过鲁南大地，激荡的风云呼啸作吼，在这次正面碰撞之后，云雷一改往日隐蔽诡异的作战作风，大开大合，疾行狂掠，迅速穿越鲁南边境。
周边各国和大燕的目光，不由自主聚集在这一批铁军之上，两军合并，人数并不十分多，还未达十万之数，但都战力惊人。冀北三万铁军，本就是冀北最为精锐的力量，历来都是选军中百战精英，以一当十也无人可敌。当初成王为了保护自己的爱妻，不惜派出麾下精英，无形中倒成全了自己，为冀北留下了最要紧的火种，而成王妃在进入尧国之前，高瞻远瞩，及时安排并保护了这三万军队，终于顺利移交到纳兰述手中，冀北铁军，勇悍凝练，沉稳扎实，如一柄锋锐内敛出不空回的金枪；
而云雷，建军虽短，训练方式却奇特，处处挑战人类极限，经历当世名医不断以草药固本培元，人人体质非凡，经历君珂对人体经脉骨骼的教导，十分擅长伤人要害和自保避开要害，更有对大燕的极致仇恨作为推动，杀人如切菜，到哪都是横劈竖砍，血海翻波，是一柄刃面光寒的悍然重锋。
再有最擅长刺探隐匿，武器诡异的尧羽，绝世斥候部队，绝世作战高手，绝世刺杀狂人，诸般阵法方略技艺无一不通，是一柄灵活而光芒四射的利剑。
这样三股力量，组合在一起，说是人间最强武器之一，也不为过。
这样的一支军队，到哪都是人人警惕的对象，眼看这些刀枪便要冲出大燕地域，刺向周边地域，周边各国汗毛都已经竖起，凛凛盯着这支合军的动向。
各国都铺开地图，分析着这支合军可能的走向，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并不一样，云雷要回云雷城，而冀北铁军必奔尧国，但在这之前，路线的选择，却有很多种。
“他们既然在赤罗合军，短期之内，面对追杀，不会分军。”鲁南首府仰化城，一身淡金锦袍的纳兰君让面对舆图，据桌而立，手指在鲁南赤罗城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年轻的皇太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久久注视着赤罗两个字，眼底泛出淡淡的苦涩。
“……他们暂时不会分军，那么必然在穿越鲁南之后，经过流花郡乌昌府，之后，到达西鄂。”西鄂亚木城，大君神照宫内，一名瘦削红袍男子，手指指住了西鄂的位置，“祭师大人，你觉得西鄂是否应该放开国境，让这批复仇军队通过？”
他身侧，殷山成神色凝重，半晌道：“大君殿下，我西鄂北接羯胡，两国都是游骑民族，我国虽然比羯胡皇权统治有力些，但国境之说，也等同虚设，尤其现在盘踞在国境南的天南王，仗着地域特殊，矿藏丰富，手下有一批异士，向来跋扈睥睨不可一世，您要知道，如今这国境开与不开，已经不是神照宫的命令，便可以决定了。”
瘦削青年悠悠叹了口气，半晌道：“天南王么？云雷冀北合军么？呵呵……那就先拼个你死我活吧！”转头笑看殷山成，道：“祭师大人此次杀一个区区女子，竟然中途退出，无所作为而回，真是令本王十分意外。”
殷山成苦笑一声，没有解释，那瘦削男子唇角撇出一抹冷笑，淡淡道：“一介女子，何必那许多忌讳？她要来，便来吧，我西鄂如此广博的土地，定然愿意葬她一把白骨。”
“大君不可掉以轻心。”殷山成淡淡解劝。
那瘦削男子冷哼一声，眼神轻蔑。
“……这批合军有可能到达西鄂，之后穿西鄂而过，进入羯胡，然后可以在羯胡分兵，云雷直奔云雷高原，冀北军直奔尧国，冀北军虽然绕了点路，但羯胡西南离尧国国都最近，从那里直插而入，直袭尧国国都，从时日上算，正好和尧国国内沸反盈天的起事相呼应，可以两方夹攻，将盘踞都城的华昌王，堵死在国都之内。”羯胡那蒙草原，一座金顶巨帐之内，一个高帽胡袍男子，对着一尊巨大的木桩，喃喃自语。
那尊木桩宽阔足有半丈，上面用粗犷的笔法雕刻着天下舆图，在鲁南边境方向，已经刻上了一个巨大的青黑二色箭头。
“天授大王陛下。”一个黄袍大汉小心翼翼地道，“您的活野猪血已经准备好了，是要现在喝吗？”
“闭嘴！”那高帽男子一把便将黄袍大汉拍到帐篷口，“喝什么喝！没见火烧眉毛了吗？”
那黄袍大汉看看舆图，箭头离羯胡还远着呢，这就火烧眉毛了？
“这个分兵计策虽然好，但是前提是，能在我羯胡境内，顺利分兵！”高帽大汉转眼又陷入了思索，“查答木儿，你说，他们能在我这里分兵吗？”
黄袍男子查答木儿抖了抖——他们这位大王的脾气，是全天下最难摸得着的，他的问话，有时不能答，有时不能不答，有时上次能答的，下次又不能答，答与不答，常常后果都是一条命。
羯胡为此新创歇后语：大王问话——等死吧。
“大大大王……小的以以以为为……”查答木儿浑身抖颤，绝望地等死，一句话还没抖完，高帽男子突然大吼一声，“叫你准备的熊血呢？怎么还没来？”
哐当一声，巨大的木桩被踢翻，黄袍男子被踢了出去，身边，一盆热腾腾的熊血。
那高帽男子一仰头，端起熊血，咕嘟嘟喝个干净，也不擦掉满嘴的血迹，大喝：“查答木儿！死哪里去了！本王上次交代的，要把野牛族全员捉来的事情，你办了没有！”
倒霉的查答木儿早已被踢晕，哪里还回答得出来……
高帽男子哼哼两声，一把脱了外衣，露出一身发亮饱满的腱子肉，开始运气，熊血在体内流转，这人身上块块肌肉微微凸起，光泽幽亮，那些粗大的血管和饱满的肌肉，让人感觉到底下蕴藏着惊人的浑厚的力量，时刻等待爆发。
半晌这大汉站起，赤着的上身在寒风中毫无抖索，盯着那巨大的木制舆图，忽然一拳轰了出去。
“啪。”
一声巨响，舆图之上，青黑二色箭头的位置，被劈得粉碎，一个厚达尺半的大洞，霍然出现。
巨洞里，露出高帽男子狰狞的脸。
“敢来？”他狞厉地冷哼一声，“叫你有来无回！”
※※※
周边诸国对合军动向的猜测，连几千里之后的路程都替他们给算完了，君珂却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合军冲出鲁南边境之后，并没有立即进入流花郡，反而拐了个弯，转到了流花郡西侧的西康山附近。
按说这时已近大燕边境，前方没有可挡之敌，应该一鼓作气冲出去才对，所以这一停，令所有关注这支军队动向的势力，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仰化城内，纳兰君让接到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大燕皇帝对他上书的答复，纳兰君让前不久对皇帝提出了“放狼归山”的计策，认为合军其实不足为虑，冀北铁军目的就是尧国，不如先让尧国华昌王对其进行消耗，想必冀北铁军经过大战，就算最后夺得胜利，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朝廷再出兵收拾，轻而易举；另一方面，云雷的目的只是要回归云雷高原，回归之后，云雷高原和大燕相隔羯胡，千里迢迢，远兵不利，未必会回头和大燕做对。
当年大燕入关时，羯胡还没成气候，大燕穿沙漠而过，直奔富饶关内，现在羯胡势力扩张，云雷军要想再打回来谈何容易？
而现在大燕正和东堂南齐都有摩擦，实在不宜再分兵和云雷缠战，就让这两只狼，先去和别人厮杀吧。
纳兰君让的上书，获得了大燕皇帝的首肯，这封便是答复的圣旨。
看完皇帝的答复，纳兰君让慢慢将圣旨收起，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君珂。
我只能做到如此。
为我大燕江山，也为你我不致立刻成生死之敌。
君珂。
那日我并非毫无神智，发生的一切，我隐约记得。
你绝了我的恩，便是断了日后的路，天涯再见，你死我活。
我不惧战场之上杀人百万，却终究不愿看见你对我挥起屠刀。
且让，此君。换一个暂时和平，天地寥廓，看你背影远走，在大燕独自品尝孤独的风。
……
拆开另一封军报，却是侦查到的君珂目前的动向，关于她莫名其妙停军西康的军情。
纳兰君让也愣了愣，低低道：“西康？怎么会绕道到西康？目前西康边军驻军是……”
他霍然将军报往几上一拍，唰地站起身来，“糟了！”
※※※
“胡了！”
仰化城纳兰君让变色大喊，西康府城外云雷军临时驻扎的军营里，君珂哗啦一下推倒麻将。
她两眼发光，神情兴奋，手指连搓，动作猥琐。
作为新一代的搓麻高手，来异世两年居然到现在才能一解对麻将的相思之苦，君珂泪如雨下，怀抱赌资，仰天长叹：“风萧萧兮易水寒，一条白板入梦来，英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啊！”
柳咬咬愤然一把推开白玉麻将，大叫：“再来！”
“谁有闲工夫理你？”君珂站起身，点点头，“三局十二场，输了八场，嗯，这倒退的水准，够混了。”
然后她退到帘后，过了一会出来，众人转头一看，齐齐“哗”地一声。
帐篷正中立着笑微微的少年，白衣如雪，风姿清越，个子虽然矮了些，但身形的清瘦弥补了这份不足，反而看起来皎皎如瘦月，如承雪的青竹，半卷的帐帘越过冬日的风，将他的鬓发吹起，他含笑伸手轻轻一挽，优雅而略带女子的媚，看到人屏住呼吸。
“哪来的丑八怪？”柳咬咬托腮，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眼神充满嫉恨，还有点小小嫉妒，思考着自己如果穿上男装是不是也有这风姿？应该更俊吧？不过低头一看自己窄窄肩膀大大的胸，圆滚滚的臀和不高的个子，再摸摸自己那粉白柔润的脸，半晌不得不颓然承认，她就算扮成男装，也是粉嫩可爱系，万万不能有君珂的优雅英气的。
“胡说。”老实孩子柳杏林立即反驳，眼神发亮，“小珂，从来没见你穿过男装，真好看……哎哟！”
桌子底下不知道谁踩住了他的脚，一碾、二碾、碾到老实孩子白了脸。
“确实丑。”一直黑着脸嫌人多的纳兰述，唰地站起来，一把牵着君珂向外走，“为了避免这么丑的人给你们带来痛苦，我牺牲一下带走了。”
“哎哎我还没翻盘呢！”根本没抬头，专心数赌本的许新子，这才后知后觉跳起来，可惜君珂早已脚不点地被纳兰述给拽跑了。
两人出了门，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云雷军，不是云雷嫡系，是后来在鲁南招收的新兵，排成几个百人阵，等在帐篷外。
一个白脸汉子奔了来，在君珂身前一个军礼，“禀告统领大人，云雷第七营第八分队第三四五小队，集合完毕，等候指示！”
鲁南招收的新兵，都被打散了编入云雷各营，而优秀的嫡系云雷士兵，现在基本都是负责各级管理的队长小队长，柳咬咬不仅擅长作战，居然还擅长管理，君珂已经问过她哪里学来这些东西，柳咬咬笑而不答，君珂也就没有再问，只要她愿意，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好。”君珂一笑，“兄弟们不必紧张，不是什么要紧任务，你们按吩咐做就行，等下我要出去，你们分批进城，听我号令行事。”
“是。”
纳兰述和君珂各自上了一匹马，君珂带了丑福，纳兰述带了晏希，四人直奔西康城而去，一进城门纳兰述便道：“丑福，你觉得人多不多？”
“多什么？”丑福疑惑地四面望望，“没什么人啊。”
“多。”晏希上前，面无表情一把拐走了他，“主子，我们要逛街。”
“好。”纳兰述正色点头，“可以在合理距离内进行合理范围内的逛。”
晏希抿嘴，点头，将丑福夹在腋下走了，丑福挣扎，抗议，拳打脚踢，拒绝被夹……无果。
“小珂。”纳兰述肃然对一脸警惕的君珂道，“你觉得咱们的计划可行不？”
“我觉得没问题，”君珂发现人家一本正经，根本没有试图靠近，立即便有些讪讪的，急忙投入到正经讨论中，“西康是西康大营所在地，是大燕西北一线的大营之一，更是当年向帅大营所在地。军中部将，多为向帅亲信，向帅死后，接任者是他最亲信的部将钟元易，在此盘踞多年对抗西鄂羯胡，势力雄厚，极得军望，据说钟元易是向帅生死吻颈八拜之交，正仪之死，于情于理，都要通知他真相。”
“是啊。”纳兰述长叹，随手把住了她的肩，“就不知钟将军反应会如何？”
君珂丝毫没有注意到肩头的禄山之爪，沉思道：“正仪活着的时候，曾和我说，要去找叔叔伯伯一起造反，当时我笑她幼稚，诸将军经营多年，各有羁绊，怎么能跟随她抛弃一切干这杀头勾当？可如今正仪死了，而当初送正仪入京的，正是钟元易，他如果得知真相，必然雷霆震怒。”
“我看也是。”纳兰述叹息着手往下移，从君珂的肩膀移到手臂，“向正仪死后，朝廷紧急对各处边军将领进行调换，但向帅当年声势太大，半数以上大燕将领都出于他麾下，换来换去，还是差不多，而钟元易在西康多年，更是根基稳厚，朝廷没有合适理由，连换也换不成，这倒给了我们机会。”
君珂点头，认真地道：“正仪的尸首，云雷一直好好保存着，为此不惜抢掠三城，寻到了玄冰棺，就算钟元易不肯报仇，最起码，他也该把正仪的尸首，归葬她父亲身边。”
“你也太好说话，钟元易这次识相便罢，不识相？直接叫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纳兰述冷哼一声，手从君珂手臂一滑，落在了她的腰，满意地搁那不动，“流花许氏不是偷偷给了你密信吗？什么内容？”
君珂隐约觉得腰上有点异常，转眼又被这话吸引注意力，答道：“只有八个字，‘老而弥辣，先攻其子’。”
纳兰述“嗯”了一声，突然转了话题，“小珂，这西康虽是军城，看起来倒热闹。”
四面街市，人流不息，将近年节，各处集市更是人头涌动，道路两边排满摊贩，满地里窜着挎篮叫卖花生瓜子的小孩。
君珂注意力顿时又被这繁华吸引，笑吟吟一路逛过去，道：“是啊，两世为人，我今天居然是第一次逛街。”
纳兰述挑挑眉，心想君姑娘你这是第一次陪我逛街才对，忽然眉毛一皱，道：“两世为人？”
君珂呃了一声，心想心境一松就说漏嘴了，连忙道：“哦，我说的是两地，嗯，就是冀北遇见你之前，我也没逛过街。”
“为什么？”纳兰述的手，温柔地搁在君珂腰侧，四面有人发现“这对少年”的怪异，纷纷侧目，纳兰述眼光淡淡瞥过去，那些人都觉得连眼睛带心头，都仿佛被针所刺，赶紧远远让开。
君珂此刻只想着补救，人在编谎话的时候思维总是无暇他顾的，摸了摸脸道：“嗯，以前被一群古怪老头子困着，说我骨骼清奇，人间少有，必须要好好研究，以便培养出更多的绝世人才，所以我自小没有出门一步，都在一个屋子里，他们要来研究就研究，不来我就乖乖等着，小白鼠一样的生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黯然。
身边的纳兰述没说话，君珂低着头，心想他必然是感同身受，会不会为我一掬同情之泪？嗯，大街上众目睽睽他落泪，必然不愿意被我看见，我还是照顾一下他的情绪，不要看他为好。
一低头看见纳兰述搁在她腰上的手，眉头一竖怒从心起——这贼心不死的混账！不知道两个男人大街上搂腰很难看吗？正要恶狠狠将他的手甩下去，忽然想起此刻纳兰述正“忧伤泫然，感同身受”，心中一软，抓住他的手便柔和了点，准备轻轻地，温柔地，不伤他自尊地，放下去。
正在那轻轻、温柔、不伤自尊地慢慢拉，忽然听见头顶那货长吁一口气，喃喃地，神往地道：“这都什么人呀……”
君珂含泪，心想您开骂了？唉，不要骂太厉害，小小骂一骂我也很感动了……
“这都什么人呀！真是太幸运了！”纳兰述表情怅惘，充满神往，“这么好的事儿，怎么没轮到我？我也想这样的好日子，小珂被我金屋藏娇，我要来研究就来研究，我不来她就乖乖等着，像小白兔一样温柔，像小白兔一样柔软，像小白兔一样依恋我，像小白兔一样雪白好摸……”
“……”
半晌一声低吼。
“纳、兰、述！”
临近年节的西康城大街上，忽然听见了一声闷雷，随即刮起了两道旋风，一道白的闪电恶狠狠踢出一脚，闪电般穿入人群，一道黑的原地跳起，尾随而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个地下赌场，迎来了面沉如水和君珂和一脸肃然的纳兰述。
赌场庄家殷勤地迎了进去，目光发亮——这俩人气质尊贵，年纪又轻，进入赌场时的眼神步态，很明显是从来不涉足这类场所的新人，八成是哪家公子哥儿，来这里开开眼界玩玩手，这是最好宰的那一类人，有钱，要面子，有后台，稍稍一榨，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庄家赶紧将两人带到雅室，开出最大的盘赌，坚决要把这对菜鸟给榨到笑着进来哭着出去，至于这俩小子有没有钱，会不会赖，后台大不大，他可一点不担心，在这西康城，再大的后台，大得过咱的吗？
该赌场的首席庄家进了雅室，第一眼就盯在了纳兰述身上，在他眼里，这小子可不一定就是个新手，有种人气度天生，看骰子的神情再冷漠，眼神底那种掌握一切的睥睨之态，依旧熠熠在目，第一眼盯住了骰子的质地，第二眼盯住了他手里的骰盒，盯得这位出千老鸟手一颤，竟然觉得心虚。
不过这位庄家很快就诧异了，出来赌的竟然不是这刃锋暗藏的黑衣少年，而是那个一看就是真正新手的白衣少年。
君珂搓搓掌心，一脸跃跃欲试，她可不知道纳兰述连赌术都精通，在她的计划里，她才是今天的赌王，赌输之王。
纳兰述也不会出手，他在热孝中，涉足这类场所那是因事从权，亲身赌博万万不能，不然这赌场从上到下，想穿件裤衩出去都难。
“万年老坑玻璃种！”君珂财大气粗，啪地甩出一块翡翠，“小爷的赌本，先押这个！”
庄家探头一瞅，眼睛便亮了，这么一大块水色极好的翡翠，价值万金，果然是个羊牯！
骰子滴溜溜转，瓷盅答答脆响，庄家眼睛越来越亮，“公子，本赌场开局规矩，第一局，要比猜大小。”
“行！”
庄家笑得更开心了，他一手听声辨数绝招，西康无人可及，以往用这一手，不知掏空了多少人的家底。
六粒骰子盛在瓷盅底，骨碌碌乱转，庄家屏气凝神，横摇竖撞，手势如风，蓦然“啪”地一声，向下一盖。
狞笑浮在脸上，正要说出点数赢了那翡翠，君珂头一抬，眼底金光一闪。
“三个六！”
庄家一怔，君珂手一伸，盖子被她抢先掀开，骰子鲜红的六点朝上，三个六。
“哈哈哈我赢了！”
雅室里响起君珂欢快的大笑，庄家神色震惊，随即恢复平静——瞎猫撞上死老鼠，这种事以前也是有的。
才不信你次次赢！
骰声不断，清脆如急铃，庄家凝眉闭目，集中全部精神。啪啪啪啪，一连串盖盅之声。
“二个六一个一！”
“三个一！”
“三个四！”
庄家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君珂报得一次比一次快，她完全不懂骰子，不知道那些点数代表的术语，但无论如何，数出来的点数，完全正确。
庄家脸上冒汗了。
其余雅室的赌客也跑来了，纷纷跟押。
更多的人看热闹——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猜骰子这等高深技巧一猜一准，却连点数代称都不知道？
“一二三！”最后一把啪地压下，君珂报数声同时响起。
她面前筹码成山，难以计数。
四面哗然惊叹。
庄家脸皮抽搐，汗珠滚滚而下，有人快速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庄家吸一口气，蓦然神色凶狠，冷冷道：“公子真是善于藏拙！今日我等领教，下一局不宜再猜，咱们比掷大小如何？”
“为什么不继续玩这个？”君珂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输了就不肯给我玩下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我城南赌场，我们的话就是道理！”
“那不行。不行不行。”君珂还是摇头，“我不会掷骰子，我只会听。你逼我以己之短对你之长？你想得美。”
“你会听？你会作弊吧？”庄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一拳擂在桌上，“说！你怎么作弊的！”
“哎呀！”君珂一声惊叫，她放在桌边的那块翡翠，被这一拳擂起，落地碎成两半。
她呆呆看着碎了的翡翠，不动了，那模样完全就是被那凶悍的一拳，给吓傻了。
半晌扁扁嘴道：“我没有作弊……”
“嗯？”巨大的拳头伸到了她鼻尖，手腕转动着，骨节格格地响。
君珂皱皱眉——好臭。
一直默不作声闭目养神的纳兰述抬眼看了看那拳头，心想切下来喂幺鸡幺鸡吃不吃？
在君珂面前耀武扬威转手腕的大汉，忽然觉得手腕冷飕飕地，像是被什么利器给戳了一下，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心中打了一个突，冷哼一声将手收回，杀气腾腾瞪了君珂一眼。
君珂吸吸鼻子，向后缩了缩，低低道：“欺行霸市，无耻之尤……”
“你说什么！”
“我说。”君珂赶紧道，“咱们赌大小，赌大小。”
她此刻终于服软，庄家倒松了口气，原先还担心是谁家高手故意来搅局，今日要有一场麻烦，如今看来，这小子完全就是傻不懂事不识抬举，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客气了！
庄家眼底闪烁着凶光——这西康城内，谁敢在咱城南赌场这样疯赢？来来去去，敢不给咱家公子一点面子？赢了这么多还不肯收手，好言相劝还敢拒绝？城南赌场开业十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给面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公子爷今天就在赌场，城南赌场的面子不能落，等下不管这小子是赢是输，都扔进执法营里，弄他个死去活来，再让家里出尽家产，磕头赔罪来领人！
“赌大小！”
一声招呼，继续开赌，众人兴致勃勃围观，都以为猜大小那么牛的这少年，掷骰子一定不在话下，正期待看一场龙争虎斗，谁知道一路观战，脸色渐渐变了。
输！输！输！
好大一只羊牯！
无论比大还是比小，必然输。
众人抹汗——猜大小准到惊人，比大小衰到惊人，大爷好歹你掷赢一次呀。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神一样的猜骰子，猪一样的掷骰子！
君珂面前山一样的筹码渐渐塌下去，高山变成土包，土包变成小丘，小丘变成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
君珂开始打欠条，借筹码，伸袖子频频抹汗，又输了一刻钟，她跳起来，将骰子一掷，“不玩了！”
“承惠一百八十九万三千九百零六两。”庄家阴恻恻地笑，“六两零头给您抹掉，余下数额，请这位少爷立即赐下。”
“这么多！”君珂瞪大眼睛，对纳兰述吐舌头。
粉红的舌头，娇俏地在红唇边一卷，无意中的诱惑最引人，纳兰述身子一直，眼睛一亮。
转眼脸又黑了下来，森冷地环顾四周——人太多了！早该杀了几个！
君珂可不知道自己一个装模作样的动作引得某人荡漾而又愤怒，转过头，呐呐对庄家道：“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她捡起碎成两半的翡翠，捧在掌心，“我就带了这块，还被你们给摔碎了。”
“你想赖账？”庄家狰狞地笑起来，先前被君珂压着不断输的怨气，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发泄，一把就将碎了的翡翠打飞在地，翡翠碎成无数晶绿小片，被他的靴子狠狠碾成粉碎，“小兔崽子，你来之前打听过没有？我城南赌场，有赊欠的前例吗？来人——”
君珂眼神一闪，纳兰述直起身子。
终于来了。
先赢，赢出对方火气，再输，输出对方骄气，先头被压抑下的火，一旦有机会爆发，那可是加倍的。
钟元易老而弥辣，据说为人却是正直，他妻子早逝，只留一子，宠爱非常，这个儿子偏偏还身体荏弱，所以钟帅对他是放任不管，你好我便好。
城南赌场威势赫赫，却很少当面欺人，就是因为这赌场是钟公子私下产业，不想闹出事给他老子知道，事实上，凭他钟公子在这坐镇，也没谁敢真惹城南赌场。
君珂和纳兰述不想和老钟开战，但是以他们的身份，要想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接近钟帅，也不是件容易事，他们的目标是先控制住这位钟公子，有了小钟，不怕引不来老钟。
在流花许氏提供的消息里，这位钟公子深居简出，性情怪异，他长年呆在赌场的一个密室里，但赌场的人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据说场子被赢得要倒闭了，他没出现过；场子被砸了，他也没出现过。顶多事后让人去把砸场子的人都杀了，要他出来，不容易。
两人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又赢又输，都到极端，看你有没有兴趣，只要你露头，嘿嘿——
四面清场，从未被挑衅过威严的赌场中人，围逼过来。
君珂神情怯弱，眼底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
纳兰述看也没看这些人，眼角只扫着赌场其余地方。
眼看围攻将起，忽然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叫那个又赢又输的哭丧小子。”那人声音软软，但充满生杀予夺的傲气，“一步一跪，上来见我。”

第二十八章 正妻之争！
君珂笑了。
她最喜欢看人家装13了。
你装，叫你装。君珂定律：装13装得越凶，往往摔得越惨。
“你是谁呀。”她仰头看空荡荡的楼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哦，怎么能跪着去见你？”
四面静了静，随即响起一阵大笑，充满讥嘲的意味。
“有身份？”
“凭你也配说有身份？娘的，你懂什么叫身份？”
“在这西康地界，任你天王老子，也大不过咱们公子的身份！流花郡守来这里，也得给咱们恭恭敬敬！”
“这小子大概以为一个财主儿子就算身份吧哈哈。”
“在公子面前谈身份？就像到那什么天下第一名妓柳咬咬面前卖咬……”
“放屁，你这混账，柳咬咬那种下贱女人，你也敢拿来和公子比？”
“啊小的该死，小的说错话，自打耳光！”
“……”
君珂一开始还似笑非笑地听，渐渐脸色就沉了下来。
以她的心性身份，这些人说再难听，不过当笑话听而已，然而这些人最后，却辱及她的朋友。
侮辱她两句她还未必计较，侮辱她真心喜欢敬重的朋友，不行！
君珂已经开始磨牙，思索着如何教训这群混账，突然嗅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气味，随即便听见门口“嗷唔”一声，低吼如雷，梁柱桌子一阵微颤，随即一道雪白底泛着银光淡蓝的光影闪过，砰一声闷响，一群大汉倒了一半。
君珂眼一瞄，倒下的，全是刚才侮辱柳咬咬的，真好，省事。
四面又静了静，这回的寂静有点诡异，人人张大嘴头发直竖，惊骇得向后退了一步。
厅中地面，幺鸡同志横躺在几条大汉身上，舒坦地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把最近又肥硕了许多的身体拉得长长，前爪惬意地抓了几爪，一个大汉裤子便破得千疮百孔，一条条血痕血淋淋；后爪蜷了几蜷，一个大汉的屁股便开了天窗。
幺鸡爽歪歪地躺着，爪子托着下巴——这人体弹簧床确实不错，比跟着太史睡的板床幸福多了。
幸福的幺鸡开始打滚，左翻翻、右翻翻、俯卧撑、仰卧起坐、后屈式、前屈式、骑马式、平板式、眼镜蛇式、祈祷式……
全套狗式瑜伽，起伏不休，被压着的倒霉蛋每次想起身，幺鸡必然重重落下，把自己充满浓烈气息的狗毛，堵在人家鼻孔里。
它全套动作做完，大汉们的挣扎呜咽已经越来越弱，脸色发青，进气少出气多。
君珂盯着幺鸡拉风的动作和销魂的神情，不忍地扭过头去——这货我不认识它！
“这狗好！”楼上的人软绵绵的声音突然振作了些，充满了惊喜，“是你的？很好，献上来，可以免跪。”
“不认识！”君珂头向左一扭。
正得意洋洋望着君珂等待表扬的幺鸡同志立即炸毛了。
不认识哥？
哥也不晓得你哪根葱！
“噗。”幺鸡吹了吹嘴边毛，头向右一扭。
君珂给它递眼神——小样！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咱们要低调，低调到进了西康大营，到时候姐保证你耍足威风。
幺鸡扭头——不，低调不符合哥的气质。
——回去有肉吃。
——不，腻了。
——等下带你逛大街。
——不，哥自己有腿。
——回去扣你肉！三天吃素！
——切，别人会给。
——我发话，我看谁敢给！
——切……嗯？
幺鸡的狗头转了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盯紧了君珂，似乎要研究清楚这货到底是在威胁还是当真，君珂用坚决的、勃然的眼神告诉它——你可以试试看？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幺鸡缩了缩脖子。
咦，几个月不见，君小珂好像气场变强了？
宁可没面子，不可食无肉，幺鸡慢吞吞爬起来，爪子左踢踢，右踢踢，把几个被压得半死的大汉踢起来，甚至还讨好地用尾巴，替一个满脸鼻血的大汉把脸擦了擦。
它那粗壮的尾巴，气息浓郁的狗毛，以及妖艳的菊花在人家嘴前摇摆生姿，可怜那位享受幺鸡同志殷勤伺候的大汉，一动不敢动，咬牙等幺鸡擦完，粘着一嘴狗毛，奔出去狂吐……
“把我家狗送上来，就可以免掉我欠的赌资么？”今天的主演君珂，还是天真单蠢地仰头问。
楼上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几分兴味，“你还真好玩……来吧，让本公子看看你。”
纳兰述突然皱了皱眉——这小子，语气轻浮！
转眼一看四面赌场守卫突然变得暧昧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动——不会吧？难道……
君珂浑然未觉，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见到这位西康第一宝贝，据说钟元易很少回府，日夜都在城西北西康大营，要见他，要么闯营，要么就是通过这位宝贝蛋带领，君珂不想闯营耗费实力，所以这位钟公子她势在必得。
钟公子发话，四面人都让开，君珂眼睛一扫，没发现有楼梯，心中刚刚一怔，便听见四面墙壁轧轧连响，弹出无数横木条，转眼迅速拼接在一起，正是一个悬空梯形状。
这手设计可谓巧妙，机关连动足足有四处，就算有人发现了一面墙的玄机，弹出部分横木条，也不够搭建成梯，必须掌握四处机关，同时发动，才能筑就这悬空梯。
君珂眼睛亮了亮——这是谁的设计？真正的机关高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悬空梯看似平凡，但如果有人随意踏上，其中一定也有生死陷阱。
难怪老钟放心将儿子丢在西康城内不管不问，这位少爷身边的东西，一定足可自保。
纳兰述自然也看出这机关的不凡，眼神一亮，随即一黯，君珂立即明白他是想起了小陆，当初尧羽神手小陆，也是有这份本事的，可惜小陆死后，尧羽的机关人才再没有比得上他的。
君珂暗暗下决心，今儿这机关高手，不管是谁，不管是打昏还是利诱，勾引还是强迫，一定要挖走！
两人踏悬空梯而上，君珂走了几步，疑惑回头——咦，幺鸡怎么不跟来？
幺鸡同志蹲在最下面一级横梯前，双爪捂脸。
不要为难哥！
哥有恐高症！
所有能够看到下面的楼梯，都是哥的噩梦！
“怎么，怕高？”上头钟公子居然比君珂更早猜到了幺鸡的心思，随即啪地一声脆响，所有悬空木板突然横向滑出一截薄板，垂直往下一搭，咔咔一阵相连，完整的楼梯搭建完毕。
君珂虎躯一震，目射灼灼之光——这机关设计者不仅奇思妙想，心思也极细腻！
不仅细腻，还好像太闲了，这滑板楼梯对于御敌完全没用，纯粹吃饱了撑的专门照顾恐高症的。
幺鸡同志目光灼灼，一跃就上了楼——好人，比君珂上道多了，或者哥可以再换个主人？
楼上却没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黄杨木墙，墙上满是菊花，金灿灿的菊花，大菊花，小菊花，怒放的菊花，含苞的菊花，反正都是菊花。
君珂两只大大的瞳孔里，缠满了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金黄的细长的菊花花瓣，盘绕扭结，形成两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吧，这位钟公子的爱好，真让人振聋发聩啊。
幺鸡扑在菊花墙上，爪子一阵猛拍，君珂笑嘻嘻抱胸看着——你拍啊，你拍啊，我才不信你拍出门来，你当这是腐女时代，爆菊王道啊……啊啊啊！
幺鸡突然一爪子拍在了一朵小菊花的中心，随即，墙上所有菊花齐齐羞涩合拢，闭合的花瓣多出来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门户。
君珂一个踉跄，扶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疑惑地回头看她一眼，不明白为什么朗朗正气的这丫头，突然笑这么猥琐？
“来了啊。”里面的人懒懒道，“穿白的小子进来，穿黑的在门边等，狗也进来。”
纳兰述抬腿就第一个迈了进去。
“你……”里面的人一阵气促，到嘴的怒喝似乎被不畅的气息堵住。
跟进来的君珂已经看清了里面的装饰，随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菊花！
遍地菊花！
遍地金灿灿的菊花！
菊花帷幕，菊花水晶瓶，菊花地毯，菊花壁画，头顶菊花承尘，地下菊花地砖，一个苍白孱弱的少年，坐在一朵菊花形状的奇形软椅的花心。
君珂一头撞在了纳兰述身上……
纳兰述再次奇怪地看君珂一眼——小珂这是怎么了？好像对菊花特别在意？
纳兰述立即决定，以后自己的身边不能有菊花！别说菊花，所有丝缕状的花，黄色的花，统统不能有！
室内除了满地菊花，没有人，钟家公子似乎很大胆，竟然在自己密室里一个保镖都不安排，但君珂和纳兰述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室内处处有玄机，最重要的就是那朵菊花软椅，估计只要一有异动，这朵花一定会立即羞涩合拢，把娇弱的钟公子包裹住逃之夭夭。
“真是条好狗……”钟公子趴在椅子里喘息半晌，第一句夸赞了幺鸡，随即转向君珂，“真是个美人……”
君珂诧异地挑起眉毛，摸摸脸，不是吧，这易容可是柳杏林亲手传授，用料精致逼真，她又控制了声线，又没有耳洞，又穿了高领看不出有没有喉结，就这么的他也能看出自己是个女的？
“难得看到这样的姿色……”钟公子专注地盯着君珂，笑容渐渐浮上一抹暧昧，“有男人的英气，也不缺女子的娇弱，极品，极品小受受啊……”
纳兰述一个踉跄，君珂却突然扑了过去。
“你是谁，你是不是也是穿……”她话未完，眼前金光一闪，什么东西电光般一亮，直奔双眉之间，眼看躲避不及，身后突然被人大力一扯，唰一下后退一尺，呼地一声那金光闪闪的东西从她鼻子上方掠过，只差一点就从左眼穿进右眼穿出。
几缕黑色的发丝雾一般悠悠飘起，轻轻落下。
君珂惊出了一身冷汗。
穿越至今，遇敌无数，惊险境地经历不知凡几，然而今日在这不起眼赌场神秘二楼的遭遇，才是至今此生最险。
差一点她就做了瞎子！
虽然主要原因是因为听见那句“极品小受受”而震惊激动，忘记防备，但对方这手机关暗器，也确实可怕。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低声道：“谢谢。”
纳兰述脸色却不好看，犹自拎着她后心衣服，怒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这地方也分神？”
他从来对君珂温和包容，一句苛责也无，这么重的语气是相识以来第一次，君珂垂头，乖乖听训。
纳兰述说她一句，看她态度良好，也就不再继续，一手仍旧扣住她的后心，一边冷冽地盯住了钟公子。
他现在心情不好。
这痨病鬼，居然敢打君珂主意！
打君珂主意，君珂居然还神不守舍。
纳兰述一向知道君珂讨人喜欢，但也从不担心她的心思，他觉得以君珂恩怨分明宽容博大的性子，没人喜欢才叫奇怪，而他，只要做好自己，终有一日她会微笑，永生为他停留。
人间名花，挚诚者得。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不安，不是因为君珂对别的男人的关注，而是因为那种突生的隔膜，仿佛君珂的天地里，另有一块，是他不曾拥有并永远不能拥有的，她为那一片天地里的一切激动兴奋，而他却不能和她共享那份心灵互通。
纳兰述想起君珂先前逛街时说的小白鼠生活，他当然不会将小白鼠听成小白兔，只不过当时发觉君珂心情沉黯，有意转移话题逗她一乐而已，但实际上，他心底在那一刻微微发酸，小白鼠，他没见过，但可以想象到，应该是笼子里的玩物吧？君珂以前，过的是那样可怕的生活吗？
可如果她过得那样可怕，为什么又会对那段生活里的人和事如此关注？是不是那一段里，也有一些让她念念不忘的，美好的东西？
纳兰述暗暗下了决心，等此间事了，将来尘埃落定，他一定要陪君珂回到原地，看看她经历的一切，把那些黑暗的梦魇的东西，在她面前统统打碎，留下那些最真最美好，最值得纪念的一切。
那样，小珂的人生里，就只剩了琉璃光华，晶莹完美。
爱她，就该成全她的一切，不是吗。
纳兰述望着君珂背影，眼神微微温软，随即转掠到钟公子身上，温软立即变成森冷，隐隐一丝杀机。
钟情正接着君珂那缕断发，在掌心贪恋地嗅，陶醉地喃喃道：“温存如水，飘逸清香，哦……”突然感觉到身周发冷，一抬头，正看见纳兰述的眼神。
钟情立即有点畏怯地向菊花心里缩了缩，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虽然年轻，但气质渊停岳峙，眼神冷冽寒酷，乍一看容颜明丽清越，仔细看却令人心头发冷，唯一令人感觉到他气息平和的时候，就是他在看那白衣少年时的眼神，绵长温柔，不离不弃。
嗯？同道中人？情敌？钟情缩在菊花心里，开始沉吟思考，开动所有机关，能不能一举杀掉这个碍眼的情敌？
“你是穿来的吗？”君珂还记着刚才那句雷到她的话，“从哪个空间？”
钟情愕然看着她——这人好眉好貌，脑子不好？
唉，有点遗憾，不过极品难得，将就了。
“小乖乖，你是想我不穿衣服吗？”钟情邪邪地笑，“哥哥身材确实很好，你想立即看吗？”
君珂翻翻白眼，一脚踩住了纳兰述的袍角，耐着性子一指四面菊花，“你喜欢菊花？为什么？你知道菊花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期盼地看着钟情——快说你喜欢吧！快说你是菊花教主吧！快点让咱找到个同伴吧，找不到朋友，有个同时代的也好啊。
“我哪里喜欢菊花？我最讨厌菊花了！”钟情好像突然被揭了疮疤，连眯缝眼都唰地瞪大许多，“都是一年多前遇见的那个假男人，胸那么大居然还好意思扮男人，还告诉我，菊花最符合我的气质，是所有极品小受受的经典标志，让我花费三个月工夫，将这密室所有装饰机关都改成了菊花形状，大到床小到马桶，统统都是菊花！她告诉我，她对菊花痴迷，看见菊花才会兴奋，等我菊花屋落成之日，一定宽衣解带自荐枕席，好好为我奉献她举世无双的美妙身体。结果！结果！等我耗尽全力改完了所有菊花，她把我揍了一顿、扒光我的衣服、偷走我的东西、摸了我十件最精巧的暗器，完了脱掉男装穿着两件小破布在我面前跳什么钢管舞，还在我身上用菊花拼成‘波波爱你，菊花万岁！’我我我，我恨呀……”
钟情仰天，噗地吐出一口血。
纳兰述目瞪口呆。
幺鸡浑身白毛炸起，眼睛瞪得溜圆。
君珂浑身发抖，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竟然一下子倒在纳兰述怀里。
钟情还没发觉众人的怪异神态，怒极长啸，悲愤莫名，“可怜我耗尽材料心力才将这密室改造完，再想毁掉菊花重来一次已经不可能，我我我……我只能天天守着这可恨的菊花，守着对她的恨过日子……我我我，我恨所有的女扮男装！女扮男装的都不是好东西！都该千刀万剐，油炸抽肠，上刀山下油锅，十八层地狱酷刑统统轮上七八千遍……”
他骂得头发上竖咬牙切齿，君珂听得越来越抖越来越兴奋，抓住纳兰述的手指差点把他掐破。
波波！
大波！
景横波！
这么无耻的个性，这么大胆的作风，这么销魂的调戏，这么泼辣的用词，除了景大波，还有谁？
难道，她没死？难道，当初那染血丝袜，真的只是巧合？
当日在三水小村大坑里，景横波的染血丝袜，直接让君珂落泪，更因此催生了她学武的执念，后来那么极致的训练她能挺下来，私心里也有想给大波报仇的意思。
如今竟然在这军城赌场之内，得到景横波的确切消息，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君珂头脑发晕。
“这个菊花……”君珂激动之下出现口误，“哦不这个女人，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这里的？后来又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据说是往大燕之外去了。”钟情翻翻白眼，“她是去年冬天出现的，也是在赌场先赌，手气超烂，连赌连输，输了没钱，站在赌桌上对上头喊，要我看看她的美貌，这么美貌的人，好意思收她钱？我好奇看了一眼，然后……”他愤恨地咳嗽，捶胸顿足。
去年冬天……在三水村发现丝袜之后，从景横波最后离开的方向和时间推算，她竟然也是落入大燕，却从大燕内陆向边境而去，一路出关，至于出关后的具体方向，周边国家众多，可就真猜不着了。
但饶是如此，君珂也欢喜得心花朵朵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初寻人马车周游全国都得不到一点线索，如今误打误撞就来了景横波的确切消息，最起码，可以确定大波还好好活着。
极度欢喜之下，君珂手臂一张，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清越，此刻她已经忘记压低声音。
“女的！”钟情蓦然发出一声尖叫，像发现了最丑陋的蟑螂，“女扮男装！竟然又是女扮男装！杀！杀杀杀！”
他这声“杀”字一出口，整间密室都仿佛因这一声命令而一动，仔细看却不是密室动，而是整间密室内的菊花，都动了！
炸开的菊花水晶瓶、横卷的菊花地毯、弹起的菊花帷幕、巨刀一般扑落的菊花壁画、嗖嗖飞出来的满壁的金色菊花、成行成列起落呼啸的菊花地砖……满室尽带黄金甲，无处菊花不伤人。
而钟情发出这一声命令，整个人立即往菊花软椅里面一缩，软椅金黄的花瓣向里一合，就要带着他逃窜。
两声清叱，白影黑影旋风般飞起，黑影平身悬空，整个身子竟然诡异地平浮在半空，面向下衣袖一卷，手指连弹如拨弦抚琴，刹那间已经将无规则咻咻激射飞弹的菊花地砖，全部按回了地上；白影则在黑影肩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子火箭般向上一窜，借着那股冲势，双臂一张，怀抱一引，衣袂散飞间，一股气劲无声迸发，将上方所有菊花攻击，都逼得停了一停。
这一停便停出了美妙的景象，一室之内，上白下黑，两条人影衣袂飘飞，白影清逸如仙人驭云飞降，黑影狂猛如隼鹰展翅傲然凌空，各自旋风滚滚，卷着各式金色菊花在光影中浮沉，不时有咻咻声起，碎了的金色叶瓣不断激射而出，金色碎雨般纷落。
这两人武功本就走轻灵一路，速度已经是天下少有，心有默契联手施展下，整间密室无处不在的机关暗器都被逼停，而在他们之前，却已经有一条泛着淡淡银蓝光芒的白影，咻地窜了出去。
那才是真正极致的速度，快到一发出命令就立即躲藏的钟情，在花瓣闭拢前那一霎，只看见巨大的白影当头一罩，随即身子一轻，便即悬空。
幺鸡，在那金色软椅合拢带着钟情沉下之前，一口将他叼了出来！
“走！”
纳兰述一声低喝，轰然一声木屑飞溅菊花满地，幺鸡叼着钟情，撞开机关木墙而出，五尺长的身形在半空中绷开长长的白影，自仰头瞠目结舌的楼下人群头顶一纵而过。
幺鸡同志飞身凌空，口叼活人，还有空看底下众人神情，那种震惊骇然的神态让幺鸡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张嘴就要嗷唔宣告——哥把你们主子给叼走啦！
神狗同志只记得得瑟，忘记了嘴里的猎物。
嘴一张，啪嗒，钟公子掉了下去。
“唰。”
一条白影从下方掠过，一把接住了堪堪掉进下方人群的钟情，君珂暴怒的声音响起，“幺鸡！这辈子你学不会谦虚，就永远吃素！”
幺鸡悲催地嚎叫一声——哥菊花口里夺人的功劳，就被这一张嘴，一笔勾销了！
愤恨之下的幺鸡，怒而运气，气冲菊花，唰拉拉刷拉拉，在追出来的下方那批倒霉蛋头顶，一路而过，下了一场金黄淋漓，臭气冲天的雨……
……
纳兰述三人掳人自街道而过，快到其余人根本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只感觉到起了阵黑白色的风，转眼间已经到了城北大营，君珂冲在前头，在士兵喝问阻拦之前，将钟情往前一顶。
她原本并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地冲入钟元易的军营，她想的是劝说小钟将他们秘密带进军营，私下和钟元易好好商谈，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饱受景横波摧残的小钟竟然有女扮男装恐惧症，导致双方瞬间决裂，她也只好狠狠挟制小钟，来逼老钟就范了。
亮出钟情就好像亮出钛合金挡箭牌，唰一下所有士兵的武器都收了回去，开玩笑，钟家三千里地一根独苗，还是个多愁多病的宝贝秧子，呼吸重了都能吹死的那种，谁敢粗鲁一分？
当然还是有人粗鲁过的，这位行事全无顾忌的程度，她谦虚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君珂顶着钟情一路直入中军大营，没有一个人敢阻拦，身后倒是围拢了无数士兵，已经结成阵型，不急不慢地步步跟随，像合拢的潮，势必要将两人一狗淹没在人海里。
老钟练兵，看来自成一套，居然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依旧住在帐篷里，四面集聚的士兵来得非常快，阵型丝毫不乱，而其余职司的士兵并不擅离岗位，也没有惊慌之态，君珂看得眉开眼笑暗暗点头——她已经自恋地把这些人算成他们的了。
人群后面气喘吁吁跟着惊慌的赌场高手们，一路高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掳了公子！”
君珂眼盯着中军大帐直冲而去，纳兰述永远在她侧肩偏后的位置，一伸手便可以为她挡下所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
“来者何人！”蓦然一声大喝，前方中军帐顶一掀，出来一位老者。
君珂一见人影，戛然而停，身后泥土飞激，她稳稳站在当地，由迅猛前冲，转眼说停就停，这份控制力，看得对面的人，眼神一跳。
那人五十上下，一身软甲，肤色淡金，眉目间和钟情几分相似，应该就是钟元易了。
刚才一声大喝如霹雳雷霆，震得人耳嗡嗡作响，内力不凡，发出这么雄浑喝声的钟元易，本人却并不魁梧高大，不过中等个子，不过眼神却锋芒暗藏，看人时让人感觉，像被一线极薄的刀子，细细从眉间割过。
“嗷唔！”
幺鸡听见对方大吼惊人，不甘人后，张嘴也嚎了一嗓子。
吼声凶猛，突如其来，像巨杵撞裂天地，靠得近的人两腿发软蹬蹬后退，靠得远的人心头一阵猛跳，最倒霉的是不远处练兵场上正在练习劈桩的骑兵们，马匹突然齐声惨嘶倒地，骑兵们瞬间滚了一地。
钟元易还没看清来人，就接收了这么一嗓子，也惊得一颤，随即便恢复如常，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拎住的钟情，眼神关切。
君珂知道他是担心娇弱的儿子被这一吼给吼碎心肺，微笑着将他举了举，示意自己以内功护持，一切正常。
钟情头晕脑胀地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大叫：“爹爹！这人妖仗狗欺人，毁我密室，居然还敢女扮男装，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君珂气得一乐，人妖？你才人妖，你全家都人妖！
还有，在这钟公子心目中，似乎女扮男装是比掳他打他毁他密室更重的罪，可见当初的心理阴影有多浓重——哦大波你真是太过分了。
“大帅，这小子无故惊扰公子，擅闯密室掳人闯营，胆大包天罪该万死，请务必为我们做主！”赌场那群护卫，在人群外跳着脚请罪，口口声声君珂他们如何凶神恶煞，如何杀气滔天，如何不讲道理，如何百死莫赎。
“臭丫头，臭人妖……”钟情气息奄奄地抬头瞪君珂，“你胆子不小，挟持了我还敢闯到我父亲这里？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我？你以为你还能出得去？赶紧跪下来！脱掉你这见鬼的易容，给我爹和我磕头请罪，再说一万次‘我再也不女扮男装了’，我就饶你个全尸……”
“闭嘴！”
“听见没我爹叫你闭嘴……咦？”钟情傻愣愣回头看他爹，“啊？”
“小畜生，我叫你闭嘴！”钟元易勃然大怒，淡金的脸气成了紫金色，看那模样，要不是儿子拎在人家手里，八成就得过来煽上一巴掌，“无知混账的东西！我早警告你，玩可以，别乱惹事，你以为你算几斤几两？巴掌大的地界你就敢充人王！”
“爹爹是西康之王！我就是王子！”钟情不服气地头一梗，“我知道，您是因为我被挟持在人家手里，不得不责骂我放低姿态，爹爹！你可以不用这么委屈！儿子我头可断血可流，一身傲骨不低头！来人呀，给我把这两个小畜生碎尸万段……”
“你……闭……嘴……”钟元易的老脸已经给气成紫茄子，还是下锅爆过的那种。
君珂“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没办法，老钟太可怜了，难怪虽然把儿子当成命根，却死活不肯见他。
“杀了这俩人妖杀了人妖杀了人妖——”钟情犹自在喋喋不休。
“唉……”钟元易终于拉不下老脸，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叹息，上前一步，垂头向纳兰述一揖。
“西康军帅钟元易，见过冀北纳兰郡王，冀北青鸟，名闻天下，龙牙谷一役一战成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纳兰述还礼，淡淡道：“不敢，纳兰述已非九蒙皇室成员，昔日封号，不提也罢。”
钟元易点点头，又向君珂一揖。
“钟某见过云雷君统领。君统领以女子之身，夺武举状元，整合十三盟下民兵，三月勇夺皇城军第一名号，转战鲁南，声威赫赫，老夫闻名久矣。”
君珂笑了笑，躬躬身。
四面静了静，士兵们齐齐变色。
这一对年轻男女，就是近日来名闻鲁南，连自己这靠近鲁南的边境也听闻的那对大燕叛逆？
那两人大名凶名，可真是如雷贯耳。
一个不动则已，动则惊人，两千人全歼五倍敌军，一个活口不留。以一当五也罢了，最可怕的就是全歼，这些士兵都上过战场，知道全歼意味着什么，意味高绝战术，狠绝斗志，和灭绝杀机！
另一个更是云雷灵魂，少女统领，大燕女子当前第一卓绝人物，以一军之力牵制鲁南边军，转战半片大燕土地，穿城出进，从无败绩！
“杀了他们杀了……”喋喋不休的钟情突然定了定，一抬头看见四面士兵惊骇神情，听见巨大的倒抽气声音，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才把他老爹刚才提到的这两个名字纳入脑海，“纳兰述？君珂？”
他想了又想，眼睛开始向上翻……纳兰述！君珂！
人家也是领兵的人！
人家也有兵！听说还个个杀神！
人家据说是变态，一个杀了燕京十五万人，一个任凭燕军认败依旧下令剿杀。
钟情哭了。
比遇见一个变态更惨的事，是遇见两个变态……
“钟帅真是好眼光。”君珂若无其事和钟元易攀谈，“我等还未自报家门，钟帅就猜出来了。”
“两位年轻俊逸，神采非凡。”钟元易一眼也不看被挟持的儿子，笑容和蔼可亲，“一看便知人中龙凤。我这西康地界，多少年也不曾得见如此人物，联想到近日之事，焉能不知，更何况刚才我在帐中……”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刚才你在帐中忽然心血来潮，然后掐指一算，顿时大惊失色，赶紧出得帐来，看见两颗将星熠熠从天而降，浑身爆满王八之气，于是你虎躯一震，倒头便拜？
君珂在心底腹诽，笑容可掬听老钟讲完，“……闻见奇兽气息浓郁，之后看见这只白色神犬，相传七日前赤罗城外一战，便曾出现一只巨大的啸声如狮吼的神犬，老夫要再猜不着，就枉为一军之主了。”钟元易呵呵笑。
敢情还真是通过幺鸡认出来的！
君珂郁闷，幺鸡得瑟，扒开挡住眼睛一缕白毛，顾盼自雄——哥的魅力，挡不住！
钟元易一挥手，身后人潮退去，迅捷整齐，毫无乱像，随即向纳兰述君珂一让，“两位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入内一谈如何？”
纳兰述点点头，眼神里隐隐深思——老家伙发现他们身份后，便再也没看过儿子一眼，也没有试图去救，更没有露出慌乱神色，这老钟，不简单，今日的目的，未必那么容易完成。
不过……纳兰述笑了笑，当真置之不理，便代表毫不关心？
钟元易心知儿子在这两人手中，抢也抢不得，干脆将帐中人都驱散，单独面对两人，“请问两位，不惜大费周章挟持我儿，所为何来？”
“哦。”纳兰述垂着眼，淡淡道，“邀请钟帅，反出大燕，如此而已。”
他把造反杀头的事说得和吃白菜一样轻松，倒把眼神紧张的钟元易气得一个倒仰，瞪大眼看了纳兰述半晌，纳兰述神色不动，闲闲吃茶，再看看君珂，君珂笑嘻嘻低头看钟情，似乎认为纳兰述的话非常对，很对，态度也很正常，你老钟大惊小怪才叫不对。
钟元易呃地一声，生平第一次有不上战场就被打败的感觉，半晌才苦笑道：“两位不如拿我们父子的命去。”
“哦？”
“造反二字，你二位说来轻巧。但对我钟某来说，却是听也不敢听。”钟元易双手向南一拱，肃然道，“且不说朝廷多年来不曾薄待于我；不说麾下将士无辜，不该陪我做这杀头毁家的罪业；不说我这孱弱无用的儿子，不配让这许多人抛弃一切反出大燕；仅有一件事，我就万万不能应下这个要求。”
“向正仪是吗？”纳兰述一语中的。
“当年和向帅纵横沙场，历经战役数百，钟某先后被向帅救过七次，这条命，实实在在是向帅给的，没有向帅，钟某早在三十年前就身化飞灰，哪里还有如今？更没有钟情这个小兔崽子。”钟元易沉声道，“向帅惨死，临终托孤，公主是他唯一血脉，我怎能弃她不顾？当初朝廷要公主入京为质，众将反对，是我力排众议，将公主送入京中。多年来钟某在西康苦守边境，就是为了凭借身后这大军之力，为公主备下坚实后盾，有钟某在此镇守一日，公主在京，便一日无虞，所以……”他大力摇头，“我子在两位之手，天下事我莫不肯从，唯独此件，万万不可。”
“钟帅真是忠义在心，我等佩服。”君珂突然接口，“可惜你忠心护持，不惜儿子丧生也要保留的向家血脉，也早已香消玉殒，魂归九泉。”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钟元易霍然站起，动作过剧，竟然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君珂默不作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扇面玉坠。
少见的浅银色，没有什么花纹，式样简单大方，只刻了一个字“向”。
字迹剑拔弩张，没有什么章法，却自有凌然之气，似要破玉而出，一看就知是百战浴血的巅峰军人，才能写出的字体。
这东西虽然简单，但当真天下，无人可以仿造。
这是向正仪在最后一霎，塞在君珂手心的信物，属于她向家的最高印信，是仁义千古，早成将士丰碑的向帅，留在人间的最后凭证，所经之处，万将俯首！
钟元易在看见这玉坠的刹那，眼睛就直了。
“今年十月初九，燕京对冀北势力开展剿杀，公主为出城相救，不惜自撞府门……”君珂缓缓将那夜的事情，诉说了一遍。
她语气沉凉，眼神里淡淡忧伤，回溯那一夜经历，对她自己来说，也是难以面对的痛心一刻，永生难忘向正仪的粉红裙子，永生难忘抱她在怀，她发现人头不是纳兰述时，那一刻欣慰而苍凉的眼神。
君珂几次哽咽，眼圈深红，纳兰述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也是第一次听君珂回忆那一幕，之前没有机会，也不愿揭开她的疮疤，此刻听她缓缓说来，那般苦痛挣扎、绝望悲凉、无奈逝去、永生不可追及的遗憾……历历在目，痛彻心扉，他忽然想将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一刻冰雪的深凉。
小珂原可以不必这么细致的回忆，但为了更真实地取信钟元易，为了将这最忠于向家的势力，按照向正仪的遗愿，夺回交给他，小珂不惜以记忆之刀，毫不容情缓缓剖开自己。
纳兰述将君珂微凉的手，紧紧暖在自己掌心里。
钟元易早已听得呆了。
君珂的叙述，清楚明白，毫无破绽，眼神明亮，泪光晶莹。
从神情到态度到叙述本身，都让钟元易绝望地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临终把这个交给我……”君珂说完，摊开掌心，玉坠盈盈，晶莹如泪。
“天啊！”钟元易没有看那玉坠，蓦然仰头，一声痛喊。
喊声未毕，老泪纵横。
“我怎么就送她去了燕京？我怎么就相信朝廷不会亏待她？我怎么就没有派更多人保护她？”钟元易痛苦地抓紧了身侧几案，啪地一声几案碎成三段，军报文书落了满地，“我我我——我怎么对得起向帅！”
君珂和纳兰述对视一眼，他们也不知道，原来当初向正仪入京为质，是这位老帅的坚持，他认为向正仪毕竟是女子，跟着一群军人混没有好处，不如去燕京，寻门好夫婿才是归宿，他以为自己掌握重兵，朝廷柱石，只要他在镇守边关，朝廷便永不敢动向正仪。
他没有算错，但人算终不如天算，人算算不出一个姜云泽。
如今向正仪死在燕京，死在朝廷争权夺利场，这让他情何以堪？
钟元易的哭声凄切苍凉，呜咽幽沉，惊得钟情睁大眼睛再也不敢说话，惊得外头将领齐齐来探看，却无人敢不得命令进入帐中，只得急切地在帐外梭巡，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纳兰述君珂一直静静坐着，不去打扰，此刻的钟元易，需要发泄。
“正仪……”好久之后钟元易才平静了点，拭拭眼角，一番巨大打击，他竟然转眼便出老态，“她……她的尸身，现在何处？”
“当日我在燕京，坚持带走了公主的尸首。”君珂道，“我觉得她应该更愿意葬在她父亲身边，所以公主尸首，我们一直以玄冰棺收殓，跟随云雷军一路而来，虽一路征战，但保存得完好无损，随时可以归葬。”
“是，向大哥便葬在西康……”钟元易哽咽道，“西康是向帅起家之地，西康诸将，都是向帅一手栽培的旧将，每个人都被向帅救过多次，这命，早已是向帅的。你们来对了，多年来虽然向帅麾下旧将无数，但也就是西康，尤其是我麾下的西康血烈军，才算是向帅嫡系，西康血烈军，与其说是朝廷的，还不如说是向家的，一旦他们得知此事，一定会为公主报仇。”他想了想，恍然道，“难怪前些日子朝廷发令说要调军，我回复说最近西鄂边境不宁，蠢蠢欲动，而我军和西鄂交接多年，实在不宜在此刻变动，朝廷才罢手，说好明春换防，原来如此！”
君珂轻轻舒了口气。
“我对两位刚才的回答，现在收回。”钟元易决然道，“公主既死，这仇必然要报！”
“这仇你想不报也不成。”纳兰述淡淡道，“公主一死，朝廷对向家嫡系必然猜忌，换防只是个开始，之后必将你们调离军队，势力打散，甚至还有别的阴毒手段，你们武夫心肠，不擅争斗，多年来得罪人也不少，一旦失去军权，你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是，公主大抵也是想到这点，所以将向家嫡系交给冀北纳兰。”钟元易紧紧盯着纳兰述，眼光似在深思。
君珂看着他那眼神，心中突然一惊，直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我还有个要求。”
“请说。”
“向家嫡系，交给你冀北纳兰氏，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钟元易沉声道，“再说，纳兰公子，公主对你如此情深义重，你不觉得，你该有所回报吗？”
君珂霍然抬头，纳兰述神色不动，眼神却厉色一闪。
“钟帅什么意思？”
“公主为纳兰公子而死，更将向家嫡系一手交付，身死亦不忘助你成就大业，此情此义，天地可表。”钟元易声音铮铮，“也请公子知恩图报，昭告天下，以公主为你冀北纳兰氏正妻，并誓言今生永无嫡妻，如此，可慰公主在天之灵，可安向氏诸将之心！”
“钟元易以血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军二十万，随公子出关征伐之时！”

第二十九章 镇服！
“钟元易以血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军二十万，随公子出关征伐之时！”
钟元易一字一句，字字断金碎玉，眼帘开合间精光四射，盯紧纳兰述。
饱含希冀的目光，十拿九稳的目光。
钟元易不认为纳兰述会拒绝。
男儿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江山之重，无人会置于脑后，何况身负血海深仇的纳兰述，二十万血烈军，对此刻急需军力，好平定尧国的他，份量之重，无庸置疑。
不过一个区区正妻名分，换二十万精锐彪悍血烈军，何况人都死了，什么都占不着，当真就是虚无缥缈一句话，这送上门的天大便宜，哪个男人会拒绝，能拒绝？
老钟已经在思考将来向正仪的封号，纳兰述是一定会打入尧国的，有二十万向家血烈军支持，有冀北精锐余力尚存，又有尧国人心所向，将来最起码一个一国之主，正仪便是王后之封，如此，也算对得起她一腔痴心枉送性命，自己也算为她完成了生平大愿，可堪告慰九泉。
一片寂静里，有人开了口。
“他愿意……”
“不行！”
两声出于一声，竟然是君珂和纳兰述同时开口，随即同时住口，对望一眼，纳兰述眼中怒色一闪，君珂眼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眼神。
钟元易一怔。
他愣了一瞬，才不可思议地问纳兰述，“纳兰公子，你刚才说的是……”
“不行。”纳兰述收回怒视君珂的目光，语声淡淡，语气却斩钉截铁。
钟元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纳兰述，半晌涩声道：“你疯了！这是二十万血烈军！”
纳兰述慢条斯理喝茶，缓缓道：“那又如何？”
钟元易气极反笑，“又如何？这不是阿猫阿狗，不是三人五人，这是向家费尽全力保存下来的全部精锐；是仁义千古的向帅，靠自己的无上威信聚拢来的最忠诚最勇悍的铁军！二十万！足可颠覆一个小国的二十万！纳兰公子，世上有不劳而获，不予而得，但绝不是这二十万大军！你连基本诚意都不肯给，便想轻松将军权掌握，可能吗？”
“我有说我什么都不给？”纳兰述抬起眼，眼神讥诮。
钟元易怔了怔。
“正仪恩德，我铭记在心，但不应用嫡妻名分，作为交换。”纳兰述淡淡道，“我想当初正仪不顾生死试图相救的时候，也全然没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想得到，你就不该给？你就该坦然拿她的？”钟元易咆哮。
纳兰述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自顾自道：“正仪和我相处虽短，但我也算了解她，她不是挟恩求报的人，钟帅，如果她现今活着，听见你这个要求，她会生气的。”
钟元易怔了怔，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以向正仪的性格，绝对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她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纯粹的给予，一旦形成利益交换，她会觉得那是侮辱。
“我不会拿嫡妻的名分来交换她的军队，我不想让她九泉之下不安，也不想让她那份真挚的情感，被利益之争所践踏。”纳兰述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玉坠，在“尚”字上微微停留，轻轻叹息。
钟元易眼神瞥过那玉坠，眼角又微微湿润，咬了咬牙，看看垂头不语的君珂，突然道：“纳兰公子舌灿莲花，说得似乎振振有词，但老夫觉得，这些冠冕堂皇理由是假，因为某人而不愿接受公主，才是真！”
“纳兰述做什么事，从来不需要编造理由。”纳兰述冷然道，“还有，某人现在就在面前，钟帅你何必代指？不觉得很不尊重？你应该说，因为君珂，我纳兰述，不接受公主！”
君珂身子一颤，钟元易咬牙一笑。
“是，纳兰公子好厉害的词锋，老夫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既然敢明着说出来，老夫自然也敢，君姑娘，君统领，你不就是为她，不肯接受公主么？”
君珂站起身，她觉得此刻自己再呆下去，尴尬还是小事，纳兰述和钟元易的矛盾，会更深入而不可调和，该是回避的时候了。
她刚站起，纳兰述一抬手按在她肩头，生生将她按坐下去。
“你听好！”纳兰述声音森冷，“有些事，你不该避，我也不允许你避！”
君珂缩了缩，觉得纳兰述今天可真够严厉的，看样子动了真怒，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没想到纳兰述不给她走，老钟也不想放过她，她屁股还没坐稳，钟元易竟然已经把炮火转向了她，“君姑娘，既然纳兰公子坚持要你参与，可见视你如妻，而你刚才既然开口，也说明你自认有参与此事的权力，如此，明人不说暗话，君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刚才没听见么？君珂叹口气，但此刻被纳兰述灼灼盯着，那眼神里写满“你敢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就和你绝交”的威胁，她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老夫刚才听见君姑娘代纳兰公子表示同意，老夫很欣慰君姑娘的识大体。”钟元易凝视着她，“确实，正仪妨碍不了你们什么，这不过一个虚名，将来连子嗣都不会有，千秋万代，王权承继，还是你的后代稳坐，相对于正仪牺牲性命交付大军的付出，这点要求，天经地义，微不足道！”他深深对君珂一揖，“请君姑娘劝说纳兰公子！”
君珂一怔。
钟元易当真老而弥辣。
撬不动纳兰述，就转而从她这里下手。
可是，怎么劝？
难道要我含泪跪下，抱住纳兰述的腿，说“妾身仰慕向姐姐恩义，自愿相让，请君万万不可为妾身为难，大义为重，江山为重，速速应了便是！”？
君珂抖了一抖。
她敢拿幺鸡的狗品保证，这话说出来，绝对一万个反效果！
对面老钟还在殷殷看着她，看样子不等到她这句台词不罢休。
君珂微微不快，老钟咄咄逼人有些糊涂，这样的事，逼纳兰述可以，逼她，实在有些过分，也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对于钟元易的要求，君珂并没有觉得过分，向正仪临死前一直和她在一起，武举最后一战两人惺惺相惜，普天之下，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向正仪的痴心深情。
对于这样的深情，给予正妻之位回报，向正仪当得起！
事实上当初向正仪死在她怀里，至死向着纳兰述的方向的那一刻，君珂心中就曾经飘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希望抱住向正仪的是纳兰述，她希望能够成全向正仪，不管用什么方式，给这凄凉的少女，一个最后的安慰。
君珂是现代人，对一些虚名名分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名分都是狗屁，抵不得真情实意。拥有名分独守空房，还是没有名分两心相许？在自行车后笑还是在宝马车里哭？也许有人选后者，可她坚决选前者。
只要两心相许，一个名分让又何妨？
不过古人对名分却向来看得比天大，所以钟元易直觉认为君珂会是最大阻碍，殷殷相求，这一求，君珂倒为了难。
老钟啊老钟，君珂心中叫苦——你傻了吧？你此时当着纳兰述的面求我，看在纳兰述眼底那就是在逼我，是你不近情理，逼我自愿相让，你这不是存心点燃炸药包吗？
何况如果由我当面劝纳兰述，纳兰述的自尊往哪搁？纳兰述又会怎么想？他一腔痴心，被我弃如敝屣？
再说我哪有那个脸当面劝他？我算是他什么人？纳兰述到时候一句“你以什么身份劝我？”，我就得羞得一猛子扎进太平洋！
君珂悻悻、无奈、为难——纳兰述你不许我出去，可逼死我了！
感觉到身侧的目光，纳兰述竟然也紧紧注视着她，似乎想看她的反应，君珂给两道紧紧逼视的目光，烤得如两面煎的鸡蛋或两面夹的板板，恨不得一头便扎进地里去。
她好不容易动了动身子，半转了头，对纳兰述刚说了一个“我……”字，纳兰述身子便一震。
他充满希冀的目光瞬间暗了一暗，脸色有点发白，随即恢复正常，霍然扭头，不再看君珂。
君珂瞠目结舌——啊啊啊，我没有想劝你啊，我只是想说，我肚子痛要上茅厕，我想尿遁啊啊啊……
顶着天大误会的君板板，欲哭无泪地坐着，像坐在钉板上，大恨为什么要贪心来这一趟，早知道不要了！
“请君姑娘劝说纳兰公子！”老钟犹自不肯放弃，又上前一步。
“够了！”
纳兰述蓦然一声低吼，声音震荡，哗啦啦地上军报都被这一声吼掀起，飞了满帐篷。
随即他霍然站起，逼视着钟元易。
“钟帅不觉得自己过分？”纳兰述神色冷厉，“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当面逼迫君珂？”
“纳兰公子既然不识抬举，总得有人深明大义！”钟元易一步不让，“我家公主如此恩义，当不起你一个正妻之位？”
“我说过，不是当起当不起，而是应当不应当！”纳兰述的声音冷而有力度，“好，你既然口口声声拿恩义来逼迫，今儿我便和你，数数清楚什么叫恩义！”
他一转身，指定了君珂，“早在前年，初遇君珂，她就曾以命护我，拼死报信，为此落入敌人之手，饱受折磨，险些毁去女子最重要的容貌，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燕京之变，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她明明身在城外云雷大营，却为我赶赴燕京险地，在公主府外救了向正仪一命，更在燕京城头，以身犯险，要挟皇太孙，换得三百尧羽卫全员安然出城。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出燕京后我害怕连累她，悄然带尧羽远走冀北，是她命令云雷军为我牵制大燕追兵，自己乔装扮丑，千里追随，更在三水县城围攻之中，及时示警救我性命。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仁化城敌人大开城门，诱我单身赴会，以我父尸体，我妹妹伤残之身，逼迫我心志大乱走火入魔，是她跟随在后，要紧时刻不惜自杀，换得我从容逃生。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她为我被困敌人之手，武功被制饱受折磨，却强自忍耐伪装潜伏，关键时刻一举反制敌人，才使我和尧羽顺利冲出冀北。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我内攻反激走火入魔，疯狂混乱颠倒不识，是她不惜痛心刺激于我，感同身受，以命相激，换得我武功恢复一身清醒。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这些，哪次不是以命相拼？哪次不是只差毫厘，便死无葬身之地？只不过小珂运气好，每次堪堪逃脱而已！”纳兰述步步紧逼，已经将瞠目结舌的钟元易逼到了帐篷边，“公主的恩是恩，君珂的恩就不是恩？你真要和我论恩，咱们掰起手指算算，君珂的恩是不是要比公主更大上十倍百倍？难道丢掉性命的就算恩义，还活着的就该被弃如敝屣？”
钟元易张口结舌，无可辩驳，这些经历，他们这些远在边陲的军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君珂出身冀北，和纳兰述一直关系很好，哪里知道，这里面这许多生死之托？
“要我全公主恩义，我是不是也该先全君珂恩义？”纳兰述一指外头，云雷冀北军驻扎方向，“冀北铁军，冀北尧羽，亲眼看见君珂一路相随，为我，为冀北，做过什么！大丈夫立身处世，恩怨分明，否则无以服众，无以将兵！今日我弃君珂而取二十万血烈军，明日尧羽便能弃我而去！便不弃我而去，纳兰述从此以后，有何脸面令冀北儿郎归心，随我征战天下，立志复仇？”
“你二十万血烈军是精锐，我冀北军队同样是强军！在尧国，还有属于尧羽天语的势力，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纳兰述居高临下，眼神如鹰，俯视着钟元易，“我可能为你那尚未归心的二十万军，便丢掉我冀北真正如臂使指的心腹精锐？”
钟元易退后一步，背部已经靠到了帐篷，这久经战场的老帅，此刻额头也微微浸了汗，咄咄逼人的气势被迫收起，换了纳兰述咄咄逼人，压到他无话可说。
“君珂善良，宽容重义。”纳兰述语气一缓，换了淡淡怜惜，“但她没有义务为谁的恩德承担责任，她自己就是我和冀北的一心所向！无可代替！请钟帅不要因为小珂善良心软，便不近情理擅自相逼，否则，小珂不介意，我介意！”
我介意！
一声低咆，震得牛皮帐篷都似微微颤抖，钟元易颓然一坐，不说话了。
久战名帅，看人自然精准，从纳兰述眼神语气，看君珂时的神情，便可以确认，在这件事上，纳兰述根本不是欲擒故纵，当真是一分不让，绝无商量余地。
帐篷中此时气氛僵持，但却无人说话，半晌钟元易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道：“无论如何，血烈军要移交冀北，必须有令众人接受的理由。将士的情绪需要安抚，否则咱们便是自己反了，也没可能跟随冀北军出关。”
“这个自然。”纳兰述满面愤怒突然一收，居然轻轻一笑，胸有成竹地道，“钟帅忘记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了，我从未说过不予公主回报，只是不该用这钟方式而已。”
“那您的意思是……”钟元易眼睛一亮。
“纳兰述日后于天下但有一席之地，”纳兰述肃然道，“必为正仪公主迁灵入皇族宗庙，并在各地建祠，封永烈镇国女王，永享万世香火供奉。纳兰述在此发誓，此生第一块国土，必先交于公主所有。我冀北纳兰，自第二代承继。”
钟元易一震，君珂瞪大了眼睛。
纳兰述这句话，等于将未来的开国大帝位置生生交出！
对于一个野心天下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开国大帝，万古基业的开创者，更有诱惑力更重要？
这是胜过皇位承继的荣耀，是将真正的最高领域，拱手让人。冀北纳兰氏行开创帝业之实，却不能享有开创帝业之名，自己打下的天下，让别人先坐，哪怕那只是鬼魂去做，但第一人，也已经没了。
钟元易也是征战天下的男儿，如何不明白这是何等的牺牲，对于男人来说，这种荣耀更符合他们的取向，这意外之喜令他瞪大眼睛，连鼻息都已经急促，“……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纳兰述傲然一笑，“公主为我牺牲如此，她的恩义不报，我纳兰述也枉为男人。有些东西，我死也不能给，有些东西，轻掷也无妨！”
钟元易霍然站起，手掌紧握，看样子一个“好！”字已经要冲口而出，不知为何，眼底忽然又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纳兰述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眼神里锐芒一闪，淡淡道：“还不止这个，另外，二十万血烈军，指挥权依旧交于钟帅，在听从我命令之外，你依旧享有一切自主权，不受任何势力节制。”
面对脸色大变的钟元易，纳兰述一字字道：“向家已无子孙存世，将来江山平定，你钟家和冀北尧羽，同为开国重臣，这二十万军，便是你钟氏世代世袭掌管，除非你钟氏后代子孙弃武从文，否则永生不替！”
“……”
老钟直接震在当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君珂在心中叹息，充满骄傲，险些为纳兰述忘形鼓掌。
如果说钟元易是挟恩求报的威逼，纳兰述便是直击人心的诱惑！
一场舌战，也是一场攻心战，掌控节奏是关键，谁若退，便是一溃千里，纳兰述接受钟元易的条件看来是小事，但一旦今日为钟元易气势所逼，必然之后事事掣肘，步步退让，二十万血烈军，未必真能成为他的。
而纳兰述几乎立即警惕到这一点，于是先决然拒绝，丝毫不让，气势上完全压倒钟元易，将他的希望和凭借完全打消践踏在地，让他彻底绝望退步，再给予意外之喜。
一开始就给出的东西，远没有让人不抱希望之后再给出，让人感觉珍贵惊喜。
而在这种意外之喜的情形下，钟元易才会被彻底压服，不敢再多提要求。
何况纳兰述提出的两个补偿，第一个足以向血烈将士交代，还有什么比一国开国之主更重要？更尊崇？更能表达纳兰述的感激？
第二个，则是完全针对老钟的私心，交出血烈军最大的阻力，其实就来自老钟，他一生都扑在血烈军上，这是向家私军，也等于是他的私军，他自然担忧交出军队后自身失却保障，向家的恩虽厚，还没到能让他完全不顾己身和后代的地步。
纳兰述那第二个补偿，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
帐篷里十分寂静，唯一的声音就是老钟微微发抖导致的甲胄摩擦之声，纳兰述长身玉立，傲然当面，眼眸平静而有森然之光，注视着他。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聪明人自有抉择！
蓦然一声闷响，钟元易双膝落地。
“西康血烈军主帅钟元易。”钟元易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拜见主上！”
一声闷响，天际忽起闷雷，沉雄悠远，像长天之上掌控天意之神，低声呼啸，隐隐呼应这一刻，一个时代的新开始。
无数士兵仰头而望，诧异这冬季怎有闷雷，不知就在适才，西康军已经易主。
纳兰述平静雍容，将钟元易含笑搀起。
君珂眼底泛出微微晶莹，仰首望天。
正仪，你看见了吗？
你的军队，已经交给纳兰了。
他没辜负你的期望，他做得比你想象中还好，那天你交出玉坠，捏了捏我手指，我知道你担心，你怕被我说中，那些将兵，没那么容易交出兵权，帮你和纳兰报仇。
可是你看，纳兰很好，你交出来，他就能接下。
正仪。
相信我们，相信他。
总有一日，他会以战刀犁开这苍茫大地，换一处平安乐土，供你永久沉睡。
心与灵魂，永久皈依。
※※※
纳兰述从军帐中出来时，钟元易恭谦地跟在一边，亲自为他介绍血烈军的布置组成。
钟情怏怏跟在后面，他今天受的打击太大了，最讨厌的女扮男装出现在面前，指望老爹给出气，结果他那了不起的老爹不仅被人家压得步步后退，最后竟然连血烈军都送了，这下完了，别说出气，以后见到人妖，还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啊啊啊人家为什么这么惨啊……
钟情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不过啸了半天，只发出一声打呃似的怪音。
钟元易看看自己儿子，轻微地摇摇头，神情凄然。君珂对钟情印象倒不坏，觉得这就是个被闷坏被惯坏的小孩，本质没那么糟糕，不禁笑道：“今日惊扰令郎，还请钟帅不要见怪。”
“君姑娘言重。”钟元易立即还礼，又看看钟情，苦笑道，“说实在的，刚才主上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虽好，可惜我钟家无福去享，我这孩儿，天下名医都说，万万活不过二十岁，老夫就这一个独子，他身体不争气，还说什么千秋万世，唉……前不久有个燕京名医远游经过此地，曾经说过如果燕京医道双璧出手，或还有一分希望，可是等老夫派人打听，那位柳大夫早已离开燕京不知所踪……”
君珂看看钟情，眼神一闪，心中一动。
是有点麻烦，心脏问题，需要做个搭桥手术，不知道自己和柳杏林合作，对这类大手术有没有把握？
应该可以试试。
君珂这个念头刚出来，身侧纳兰述忽然停了停，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立即令君珂醒悟。
不能现在把话说死。
一是怕老钟存的希望太大，万一将来不行，反而会受打击引起变故；二是很明显钟情是老钟的命根子，老钟之所以愿意跟随纳兰述，也有部分原因是为这个儿子，病弱儿子是老钟的顾忌和软肋，太早替他解除这负担，会不会导致他野心泛起？
君珂想了想，笑道：“钟帅，令郎这病虽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钟元易背影定了定，随即霍然转身，失态地一把抓住她，“你有办法？啊！我想起来了，燕京双璧！有一个是不是你？你最初的名声，就是神眼名医！天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也给忘记了！”
话说了一半，钟元易老泪就已经落了下来，“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刚才的冒犯，我……我给你跪……”
“钟帅何必如此。”君珂赶紧闪身避过，笑道，“杏林现在正在云雷军中，稍后自会为令郎看诊，不过令郎沉疴已久，短时之内怕是不能根治，先得调养一两年，放心，钟帅如今和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你的独子，我们焉能不尽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一生别无他求，也只有情儿的身体……”钟元易喃喃道，“君姑娘大恩，老夫无以为报，自此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而已。”
“不敢。”君珂微笑，心想这下可真没后顾之忧了，老钟顾忌着儿子，短期之内绝无二心，纳兰这二十万军，可真真地攥在手中，尽情挥洒了。
她心情愉悦，忍不住去看纳兰述，谁知道目光一触，纳兰述眼神厉烈，狠狠一眼之后便撇过头去。
啥？生气咧？后知后觉的君姑娘，此时才发觉某人情绪不对劲，呆在原地傻了眼……
※※※
等老钟感激涕零，态度更加恭敬地将军营介绍完毕，远处也响起了呼啸马踏之声，随即有一队巡逻士兵飞马而来，急声道：“元帅，不好了，三营四队第五小队的斥候兄弟，刚才都被放倒在西城墙后，衣服都被剥去了！”
钟元易一愣，还没来得及发话，又有几骑飞奔而来，“大帅！七营六队第四小队出城去奉集军械库取弓箭的队伍，现在在城外十里被发现，兵衣丢失，车马丢失！”
“大帅！南巡逻小队离奇失踪！”
“大帅……”
接连几处有人回报不利军情，钟元易也露出诧异神色，哪里来的敌人？不正面作战，一小队一小队的骚扰剥衣，是要做什么？
想了想，他转向纳兰述，“主上，难道……”
纳兰述扬眉一笑，赞道：“钟帅智人也！”一抬手，一枚旗花砰地射上天空，亮了几亮，归于寂灭。
“对不住，钟帅，为了帮助你早下决心，我只好先小人，后君子。”纳兰述对钟元易一笑，虽在抱歉，却毫无歉意，“在我们来贵营之前，我们已经派人截了血烈军几个小队，换穿了贵军的兵衣。一队扮成斥候，越过西康大营防区，前往邻城天宝县；一队扮成运粮队伍，前往丰集粮库，表示冬日士兵操练辛苦，要求再取半月存粮；一队上西康城门，封锁城门，阻止百姓随意出入。嗯，现在估计都差不多了。”
钟元易怔了怔，随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嘴张了张，一句“天杀的釜底抽薪！”到了嘴边，终究没能骂出来。
大燕北线边军四十万，二十万是钟元易驻扎在西康的血烈军，还有二十万由燕京朱家掌管，驻扎在中梁山，各自划分了防区，互不干涉，天宝县就是位于两大防区之间的一个县，已经属于朱家军的地域，西康血烈军的斥候，突然跑到了朱家军的范围内侦查，岂不是告诉人家，自己有异动？所以心虚地先来看看邻区的动静？
这还没完，丰集军械和粮草总库也在两大军区之间，每隔一个月进行武器和粮草补充，今年冬天的粮草血烈军刚刚领过，现在又找借口去领，岂不也是和人家说，自己突然要用更多的粮草？西康本地也有开田种植，口粮足够，好端端用那么多粮食，想干嘛？
这两点已经足够相邻朱家军，乃至流火郡首府军政官员注意，引起对血烈军的怀疑，大军未动，斥候粮草先行，这血烈军，是不是有什么不良打算？
再加上纳兰述再烧一把火，把西康城门一封，西康城内必然有朝廷细作乃至朱家军的细作，城门这一关，再加上前面那两点“蛛丝马迹”，血烈军正在努力封锁消息、准备粮草、并大派斥候侦查——朝廷要是不怀疑血烈军将有秘密动向，钟元易就跟纳兰述姓！
血烈军现在本就处于受猜忌状态，哪里还经得起这种阴手撩拨？钟元易前脚要是拒绝了纳兰述，后脚就会受到朝廷剿杀，到时候会更惨！
钟元易想清楚这些，脸色发黑，很想仰头大吼，“狠！你小子够狠！”
敢情这两人就算是来谈判，也从未打算让步，就算他钟元易今天死活不打算归顺造反，他纳兰述也一定逼到他不得不反！
“钟帅，”纳兰述微笑，很无辜的那种，“你不会生气了吧？你看，反正咱们也说好要反了，现在做这些，也不过是给你做个先头部队，咱要乐意，干脆多派些人去，把丰集粮库给一锅端了，是吧？”
钟元易苦笑，只好连连点头，他此刻能表示一点不满？都已经是盟友，说好要反，帮你提前反一反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发火？你什么意思？你的归顺是骗人的？
老钟吃了个哑巴亏，一怒过后，心反倒定了定，原先他有几分担忧纳兰述太过年轻，难以服众，军伍之人，最怕遇主不淑，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遇上庸主，小命便分外不值钱。如今看他行事，霸道阴狠，心机决断一样不缺，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老钟叹了口气，至此彻底认命。还想过去看看自己的那几个被剥了衣服的小队，纳兰述随意一瞥，淡淡道：“钟帅留步，稍待半刻钟便可。”
钟元易愣了愣，心中隐隐有些不服气，如今他归顺纳兰述，对方当然要撤回后手，只是他也不信，半刻钟之内，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不到半刻钟，步声响起，有士兵前来通报，“大帅，南巡逻小队已经回来了。”
钟元易挥挥手，那队士兵被带了上来，一个个衣衫齐整，表情困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人人瞠目结舌，茫然不知，都说巡逻到南城门突然听见风声，随即就不知道了，再醒来时一切如常，人已经全员站在军营外，如果不是军营兄弟们提醒他们曾经被打昏剥了衣服，他们还以为自己白日梦游来着。
钟元易心中骇异——纳兰述属下，都是什么样的人？制服人容易，制服得如此不留痕迹，连当事人都没有感觉，那得需要什么样的手段？
君珂在一边笑了笑，这八成是尧羽卫的手笔。轻灵的鸟儿们，和医药大家柳杏林的梦幻组合，别说制服一队士兵让他们毫无所觉，就算制服钟元易，让他裸奔在街上跳钢管舞，也不是不可能的。
纳兰述和君珂出来的时候，就交代过尧羽和所有执行任务的小队，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手，一定要给血烈军一个下马威！
以势胜之，以利诱之，以计逼之，以力压之！
二十万别家军队，如果不能一力收服，必将为今后征途增加变数，所以要做，就要做到雷霆闪电，不容喘息。
说好次日祭奠归葬向正仪后，便全军开拔出关，纳兰述君珂告辞老钟父子，走出军营，君珂转转眼珠，打了个呵欠，“哎，今儿事可算搞定了，纳兰……”
纳兰述不动声色，从她身边走了开去。
君珂傻了傻，一个懒腰做到一半，尴尬地放下来，去拉幺鸡，“幺鸡……”
幺鸡昂起头，迈着猫步，绕过了她身边。
君珂手又落在空处，傻愣愣地看着纳兰述带着幺鸡，悠然走远，幺鸡雪白的大屁股，在青色的长街上，销魂地扭啊扭，扭出了她的视线……
君珂向来灵活的大脑，此刻出现短暂当机——这世道是怎么了？天降红雪了？幺鸡变性了？公鸡下蛋了？所以纳兰述傲娇了？
在君珂看来，就算前三种异变同时出现，后一种也不大可能啊。
后知后觉并且被欢喜冲昏头脑的君珂同学，被撇在原地傻傻思考了一分钟，思考到周围人经过时都怜悯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小子好眉好貌，可惜傻了。
一分钟后君珂灵光一现，顿时振聋发聩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唰一下就奔了出去。
“纳兰！”她颠颠地追上去，声音不高不低的喊，“我……”
纳兰述的脚步慢了慢。
四面百姓脚步也慢了慢，感兴趣地转过头，看这一对玉树般的少年，要在这大街上搞什么花样。
“我……”君珂舌头打结，心里明白纳兰述是生气了，可众目睽睽之下能说什么？“我……”
纳兰述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这丫头，永远要这么藏着掖着，不肯面对吗？如果没人逼她，她是不是就打算这辈子都装聋作哑？
这还算明朗的性子，怎么遇上感情，就这么不肯痛快呢？
“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纳兰述脸上看不出喜怒，慢吞吞地道，“前几天我得到了你的朋友的消息，嗯，大概是文臻。”
君珂脚步唰地向前一冲，一瞬间脸都亮了。
“文臻！”她狂喜地低叫，“她在哪里？大燕吗？你在哪儿看见她的？为什么没把她带来？啊不，快，快带我去找她！”
“在哪儿呢？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呢？”纳兰述抬起脸，皱着眉，敲了敲脑袋，“唉，最近经常被一些不开窍的人给气着，气得脑子越发不好用，这点小事也想不起来，真是的。”
君珂：“……”
“我错了。”她立即低头，老老实实地道，“纳兰桑，请您划下道儿，把对我的处罚宣判，都给明白宣示吧！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严格严厉，毫不容情，这样才能使我从精神到灵魂，都得到彻底的洗礼，从内心深处得到升华，从思想内部得到涤荡，力保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中，坚决杜绝一切错误的发生。”她眼一闭，大义凛然，“来吧！”
“哪有那么严重。”纳兰述闲闲看着她，“小珂，我总是不舍得为难你的。”
“哦。”君珂怏怏，心想有种人说起反话来溜溜的。
“看见那座旗杆了吗？血烈军军营最高的那个。”
“哦。”君珂心中升起不祥预感，那啥，不会要她上去耍猴吧？
“你爬上去，对着底下，大喊三声，‘君珂这辈子，抢定纳兰述！’，我的记性就会突然变好。”纳兰述敲敲下巴，手一摆，大度地道，“去吧。”
君珂：“……”

第三十章 告白
纳兰述施施然向后退了几步，依着墙角，双手抱胸，等待着君珂同学爬旗杆。
君珂愣在当地，抬头看看旗杆，低头看看纳兰述，某人笑容如常，眼神平静，眼睛里和刚才对峙钟元易一样，写满四个字。
“绝不妥协。”
君珂吸吸鼻子，再垂头，求援而哀怜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扭扭屁股，低头看脚边一摊水泊——咦，哥今天怎么又帅了？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君珂，一转头，眼珠子瞪大了。
身后什么时候围了这么多人？还人人笑容暧昧、眼神兴奋、表情猥琐，你推我搡？
西康城的百姓是不是太闲了，八百年没见过八卦？
“爬！爬！爬！”人群里不知道哪家野小子来了劲，怪腔怪调地喊。
“爬！爬！爬！”一声出而千人应，声浪迭起，远处不知内情的人也涌来，伸头张望，“啥？啪啪啪的说啥？打老鼠？捉王八？”
君珂的脸黑了。
什么爬不爬？有这么难听么？听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不得以为她沦落大街人人喊打？
再僵持下去，以百姓八卦讹传的能力，君珂估计到了明天，这所谓的爬旗杆告白就会变成“爬大街告白。”
再传传，变成“爬阴沟求饶”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脸丢不起啊，君珂仰天长叹。
对面那俩没良心的，一个一脸淡定，一个低头照影，一点都没有解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意思，君珂眼睛里飞出无数嗖嗖的小刀，刀刀向对面猛扎——无良啊，无耻啊，无德啊，刚才还慷慨激昂陈心剖析听得人热泪盈眶，转眼就强讨恶要威胁要挟逼得人爬墙，纳兰述，你个大忽悠！
不行！
她要向这些被蒙蔽的八卦百姓说清事情原委。
她要向对面那恶质小子表示她由衷的愤怒。
她要向隔岸观火的幺鸡进行长达一个月的爱主主义教育。
她要向在场所有人展示她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风范。
她要向这朗朗青天呼号——
她要——
“嗖！”
一条纤细的白影突然掠过人群头顶，唰一下便越过屋脊，斜斜一个起落，已经攀上了那座高高的军营旗杆。
满地“爬爬爬”还没来得及停歇，百姓们一低头，发现人群中那“被爬爬”的白衣少年已经不见，再一抬头，咦，旗杆上蹲着的那个不就是？
百姓乐了。
刚才看那小子满脸悲愤目射凶光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还以为有场激愤斗殴可看，谁知道……切！
纳兰述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眼眸里笑意一闪，并无意外。
他就知道，这嘴硬脸狠的丫头，心其实软得不行。
幺鸡一溜烟地窜到旗杆下，蹲守着，准备君珂不喊完三声，它咬也要把她给咬回去继续吃风。
血烈军军营里，士兵看见旗杆上突然多了一个人，都惊诧地围拢来，看见幺鸡后倒放了心，刚才幺鸡那一吼，已经令它瞬间名闻三军，声名传播速度，比现在血烈军真正老大纳兰述还快。
君珂蹲在旗杆上，在冬日冷风里凄苦地对下面望，望得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尼玛！这么多人！
纳兰述你真狠！
姑娘我知道错了，不该多嘴、不该不捍卫你的心意、不该大方过分想将名分让出去、不该没和你一样坚决。姑娘我已经打算，在那啥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等等意境优美人迹罕至两两相对没人打扰的时候，来进行一次深刻的自我检讨。
你酱紫叫姑娘我以后怎么活？
纳兰述悠悠然坐到了军营的最高屋顶上，双手抱膝含笑看着她——姑娘，我倒是很想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可你肯吗？一动真格的你就稀松，两年里几百次花前几百次月下，都被你睡觉睡没了。
被你逼了那么久，也该你尝尝被逼的滋味儿，你打算等心事烂出芽儿来，也不肯让我吃一口？那我就只好让全天下都来催肥。
“快点。”纳兰述微笑对旗杆上的那位招招手，“不然我又得忘记了，下次想起，不知道几个月后。”
君珂迎风落泪三秒，一仰头，拒绝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蓦然大喊——
“君珂这辈子！”
“哗”地一声，人人伸长脖子如呆头鹅。
“抢定……”君珂闪电般对纳兰述一指，快到没人看清那动作还以为她搔痒，声音也瞬间小了N倍，“……纳兰述……”
“啥？”没一个人听见后面三个字，纷纷追问并互相询问，“刚才说的啥？”
“刚才有说话？”
“我看见嘴动了，不过没听见什么话。”
“抢定啥啊？兄台您好歹说完别吊胃口啊，你这么的我今晚睡得着么？”
百姓们愤怒了，大兵们愤怒了，一墙之隔的百姓纷纷投掷青菜叶山芋大白菜，墙内的士兵们转眼搜罗了一筐，准备晚上烧蔬菜汤。
有士兵开始蒙面踹旗杆，轮流踹，君珂死命抱住旗杆，摇摇晃晃，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完成任务，大喊前七个字，闪电般对纳兰述指了两指，再消音最后三个字，在百姓眼里，这货像在跳舞，盘腿绕钢管，出臂如抽筋。
君珂喊完三声，一脸轻松——姑娘我喊了啊，大喊啊！甚至还附加了指示动作，要求超额完成，该没意见了吧？
至于有几个字不清楚？啥？君珂侧侧耳朵——哦，没办法，前面几个字喊得太响，嗓子突然破了，最近吃得咸，喉咙不好，你懂的。
旗杆已经快被踹歪了，君珂唰一下撤退，奔到纳兰述身边，一把揪住他便越过人群，速度之快生平首次。
“我喊了。”奔过一个街角，眼看没人，君珂才放手，嘿嘿一笑道，“怎么样？记忆恢复了吗？”
“恢复了。”纳兰述倒没什么愤怒表情，瞥她一眼，淡淡答。
“真的真的？”君珂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的诚意感天动地，你一定会顺利恢复记忆的，来吧，说吧，文吃货在哪里？”
“附耳过来。”
君珂挑眉——搞这么神秘？文臻下落对自己来说要紧，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秘密吧？或者有什么不妥之处？她紧张起来，立即凑过去。
纳兰述笑吟吟靠近来，君珂耳朵贴在他颊边，突然耳垂一痛，她惊呼一声。
“别动……”纳兰述声音模模糊糊，因为含住了她的耳垂，他的舌尖将玉珠一般的耳垂轻拢慢捻，像一波温润的海水，将明月珍珠蕴在体内滋养，不断地冲刷包裹，起伏来去。
君珂低呼一声，耳垂上穴道分布密集，最是她的敏感带，她瞬间一颤，一波粉红迅速从脸颊散布到颈项，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纳兰述就是那么可恶，一察觉到她有微动，立即便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不重也不轻，让她不敢拉扯，她不动了，他便立即放开，吸吮挑逗，无所不用其极，君珂身子渐渐发软，不知不觉向后仰，纳兰将她一推，推靠在墙上，手已经紧紧揽住了她的肩，唇齿一滑，已经放过了她的耳垂，顺着颊侧精美细腻的弧线，快狠准地落在了她的唇。
两唇交接，君珂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带点无奈的意味——就知道这人，恶形恶状，得寸进尺，穷凶极恶，卑鄙无耻……
她脑子里混乱地骂，身子却在他越来越紧的相拥中越来越软，软如这一刻从头顶迤逦而过的云，纳兰述的气息凶猛地冲下来，连同他的唇齿，将她的天地全部卷掠干净，她下意识地斜身躲避，头越过了墙壁，身子弯折成一个柔韧的弧度，蓝得透明的天空从头顶冲下来，被四面青灰色的墙夹住，一朵云飘进了眼里，搅得意识越发的混乱绵缠，而他的容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扫着了眼下的肌肤，似乎扫到了心底，不知道哪里簌簌地痒，全身都起了颤栗和轻鸣，像灵魂发出欣喜的和声，转瞬便要自如涅槃，化为齑粉，她在那样的晕眩里，轻轻闭上眼睛。
天地明澈，冬日里开了芬芳的蔷薇，彼此的淡淡香气纠缠迤逦，她在一泊柔水般的荡漾里，忽然感觉他微微移开双唇，在她耳侧咕哝了几句什么，可此刻她极度敏感也极度迟钝，敏感他的气息和动作，迟钝一切外界的信息来源。还没来得及捕捉那些字眼，他的唇又不老实地移了回去，她轰然一声，再次被烧着，早已忘记离离原上，来者去者都何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那人轻笑一声，让开了身子，君珂迷迷蒙蒙睁开眼，天地在这一刻似乎还是嫣红轻紫的，柔软混乱成一团，她低低地喘息，偏过头去。
纳兰述俯首看她，眼神恋恋不舍，果然任何女子，都是在动情这一刻最为美丽，酡红轻软，一簇粉嫩的花瓣般盈盈，让人心头也似跟着发晕发软，想要化成饴糖，将对面可爱的人儿，包裹在自己的甜蜜里。
然而随即他便叹了口气——时日虽佳，心情也对，奈何不是地方啊！
“走吧。”他体贴地揽起她的腰，以免她等下发觉自己脚步虚浮会羞愤拿他开刀。
君珂这才微微清醒，一摸脸热得烫手，顿时大为恼恨——搞咩！咋就成了这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况这猪肉好歹也吃过几回，怎么今儿这么失态！
恼羞成怒便要岔开话题，她清清嗓子，想到吃猪肉之前的事儿，立即问：“你说要告诉我文臻下落的呢？”
“我说了呀。”纳兰述一本正经，神情无辜，“就在刚才。”
“啊？”
“我还贴在你耳边说的呢，当时我离开你的唇……”
“停！”君珂大叫。恶狠狠瞪着纳兰述——无耻两个字，你字典里是不是根本没有？
“总之我说了。”纳兰述雍容微笑，“正如你轻轻地，宣告了我的名字，我也轻轻地，告诉了你文臻的下落。”
君珂：“……”
※※※
一场告白官司，君珂再次败北，咬牙切齿，指天誓日，终究没能让纳兰述让步，而第二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向正仪将在今天公祭并下葬。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决定反出大燕，就必须速战速决，昨日血烈军很多人已经看见了纳兰述一行，但钟元易并没有立即宣布归顺的命令，他需要一场祭祀，需要一场同仇敌忾的悲愤，来水到渠成地造反。
更巧的是，今日，原本也是向帅逝世十五周年的忌日。
一大早血烈军军营里，除了值守的军士，其余所有人都以白巾裹臂，在场中集合列队，准备早饭后去向帅墓地拜祭。
今天有点异常，所有士兵接到命令，起床后立即收起帐篷，备齐所有随身物件，血烈军一向令行禁止，动作迅速整理完毕，占据整座西康城一大半的军营，很快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时辰已经到了，负责带队的各级将官还没有来，集合完毕的士兵们开始有点焦躁，但依旧没人喧哗，静静等候。
这天早上，突然下了点小雪，北地干寒，雪并不很多，士兵们在雪中静候，冰凉的五角雪花落在眉梢，平息了有点烦躁的心情，却又多了点隐隐的不安，像是感觉有什么不祥的信息，如这突如其来的雪，即将无声逼近。
没多久，众人目光凝视处的中军主帐，不知何时帐前搭建了座高台，众人纷纷猜测，心想莫非近期西鄂又有异动？
主帐帐帘哗啦一掀，各级将官面色沉肃，按剑而出，雁列两侧，最后出来的是钟元易，一身披挂整齐，面沉如水。
士兵们感觉到众将官的异样，凛凛杀气，无声笼罩了整个军阵，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官，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钟元易遥望着已经大开的营门口，手一挥。
一个副将上前一步，喝道：“五营第四队，左转！第五队，右转！全体，后退五步！”
哗啦两声，严密的阵列分开，空出中间可供四人并行的道路。
钟元易的目光，落在了道路尽头，营门口。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唰地落了过去，随即眼神一惊。
不知何时，空荡荡的营门口，突然多了一群人。
一群白衣如雪的男女，默然伫立于风雪之中，当先两人，手扶着以平车装载着的一具半透明的棺材。
飞雪与纸钱共舞，悠悠飘落那具也如冰雪铸成的玄冰棺。
众人看见这棺材，即使不知道里面是谁，心中也不禁一抽。
钟元易遥遥一躬，当先那对男女扶棺，缓缓走了进来。
在场军士，有部分人昨天见过他们，但更多人并不认识，他们愕然的眼眸，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都白衣如雪，身躯笔直，左侧男子，少见的明丽容颜，一双眸子明锐光艳，一掠间让人想起苍黑天际呼啸而过的星光，本来那般灵动的眸，会让人觉得不够沉稳，然而他周身的气质却令人丝毫兴不起这样的感触，那是一种淡淡的杀气，沉沉的凛冽，是经过雪历过霜迎过飓风挺过雷暴、至今载着皑皑大雪的绝崖青树，只是存在，便不可侵犯。
众人心中的感叹刚刚升起，便看见右边的少女，眼光也不禁一凝，少女不算绝色，却优雅超乎人上，飞雪里一张干净的脸，晶莹到透明，尤其是那双眼眸，也十分特别，偶有奇异金光一闪，但仔细捕捉时却又不见。
这少女身上也有和那男子近似的气质，稳而冷，百战铁血生死多舛方能磨练出来的凛冽和无惧。
两人扶棺缓缓行在十万以上顶盔贯甲，杀气难敛的将士之中，人人只要手中长枪向前一搠，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两人坦然行来，神情自如，从头到尾，就没看四周的巍巍铁军一眼。
久战将士，彪悍杀气自有其压力，人数一多那种威压更是恐怖，寻常高手在这样的情境下也难免警惕不安，动作失去自然，这两人却当真潇洒悠游，浑如逛自家后花园。
一出场，一面，一次心志定力的展示，已经令二十万血烈军心有所感，暗暗佩服。
钟元易在人群尽头眼神一闪——有意无意的考验，果然没能难得住他们。
他这么想的时候，对面纳兰述忽然一抬眼。
相隔还甚远，这一眼竟如闪电，刹那劈进，唰地劈进了老钟心底，如幽明烛照，瞬间将他的那点小心思，照个透彻！
钟元易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头一跳，下意识腰背向下一弯。
四面将官愕然看过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元易弯下腰便知道不对，一急之下也没法按照原定计划行事，立即沉声道：“西康血烈军帅钟元易，率麾下血烈军二十万，恭迎正仪公主灵柩！恭迎冀北纳兰公子！恭迎云雷君统领！”
轰然一声，训练有素的血烈军，瞬间也被这句话给震到忘记纪律。
大部分人忽略了后面的恭迎，都晴天霹雳般听见了“正仪公主灵柩”六个字。
众人本就在疑惑，能令这样一对超卓男女亲自扶棺到军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有人已经偷偷观望过，隔着半透明的棺盖，只隐约看出是个少女，但谁也没想到那是向正仪，向正仪已经离开血烈军十年，在众人的心中，向家唯一的血脉，正在燕京过着安乐平静的生活。
然而此刻，噩耗突临！
士兵们出现混乱，众将官无人喝止，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的他们，热泪纵横，排成两列，咬牙迎上前来。
纳兰述和君珂，默默将棺木交付，钟元易亲自扶住棺木一角，看着玄冰棺里容颜如生的向正仪，发红的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欣慰。
老帅扒着棺木，仔仔细细地看完了向正仪，目光落在向正仪颈侧一点小小的红色胎记上，半晌，仰天一声长叹。
“公主！十年前钟元易力排众议，送你远去燕京，当时你不过七岁，在车马上哭着向老夫挥手，老夫以为你此去海阔天空，一生富贵无忧，没想到，十年后你回来，竟已冰棺埋尸，沉默永生！”
一声嘶喊摧心裂肺，霎时也摧出了所有将士的悲声！
每个人眼中希望寂灭，换了浓浓绝望和极度悲恸。
原本还不敢相信，可如今老帅亲自辨认，当堂拜泣，还有什么假的？
数十万将士奔流的眼泪，压抑的哭号，腾腾卷过整座西康城，城墙都似在这样极度的悲恸之中微微颤抖，万民震慑，愕然抬头，看见风雪尽处，整座天际缓缓呈现一种死一般的铁青色。
“哭！你们就知道哭！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钟元易一个亲信部将上前一步，厉声大吼。
“对！公主怎么死的？谁能杀了她？”
“有我们在，什么人还敢对公主下手？”
“找出仇人，杀了他，杀了他！”
……
纳兰述缓缓上前一步，众人顿时住口，眼神急切地凝注在他身上。
君珂悄悄后退一步，向正仪的死，虽然她才是亲身参与者，但今天的一切举动，都必须要让纳兰述做出，二十万大军归心，一切只能掌握在他手中。
纳兰述立于风雪之中，一开口万军皆闻，将当日燕京之乱，向正仪身死的情形，清清楚楚说了一遍。
说到向正仪被朝廷以大军围困不得出府，血烈军一些脾气爆烈的已经开始痛骂。
说到向正仪不得不以巨木肥奴冲开道路，险些累死在朝廷围困中，人人都露出愤色。
待得听到向正仪因为那颗朝廷制作的假人头，冤死城门，全体将士浑身颤抖，眼睛里迸出血丝。
公主死得何其冤枉！
这叫人如何接受！
“兄弟们！”纳兰述一跃上了高台，“当日君统领城门一怒，杀伤陷阱布置者，拼命抢下了公主尸首，千里迢迢，随军转战，就是为了不愿将公主尸首，葬于那肮脏燕京！她应该回到血烈军身边，回到向帅身边！如今，她回来了！”
数十万将士嚓地一个转身，齐齐向君珂拜了下去。
“血烈军谢君统领云天高义！”
君珂跪下，含泪回礼，一言不发。
“若非君统领将公主遗体送回，我等便是发兵燕京，也必要抢回！公主遗体，怎么能至死不回家乡，怎么能留在那肮脏土地，由那肮脏朝廷看守！这要我等如何对得起向帅！”一个副将泪水纵横，久久向君珂躬身。
“份所当为。”君珂轻轻道，“她值得。”
淡淡一句，冲出了血烈军再也无法抑制的悲愤的热泪。
“儿郎们。”钟元易扶着棺木，颤巍巍转身，瞬间老态毕露，热泪滴在了胡须上，“多少年我们在边境，苦战西鄂羯胡，无数将士血洒疆土，身化白骨，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死亡，固有保家卫国的本义，但内心深处，也是为了公主，希望朝廷能看在我等的忠心份上，善待公主。”
人群在呜咽，低低沉沉，刮过幽幽的风。
“可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钟元易霍然一指向正仪棺木，“给了我们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给了我们全部希望的破灭！那群狼心狗肺的混账，用公主的棺木，告诉我们，我们这许多年的牺牲，从来空掷！”
呜咽声渐渐止住，经过一场发泄式痛哭的血烈军，悲伤过去，痛苦燃起，浑身血液都被这巨大刺激点燃，哧哧地将要冒出火花。
“十五年前向帅惨死于铁公岭，十五年后公主惨死于燕京；十五年前今日向帅临终托孤，十五年后今日钟某迎接了公主灵柩！”钟元易扑倒在棺木上，仰天长泣，“向门一脉，至此绝啊！”
至此绝至此绝至此绝……一声长啸，回声不绝，整个飞雪天地，都回荡着这一声悲愤的呼号。
“为公主报仇！”不知谁先喊出了这一句，顿时如火花燎原，整个军营都爆开。
“为公主报仇！”
“反出大燕！”
“打入燕京，揪了纳兰弘庆那老小子，问问他，对不对得起向帅！对不对得起公主！对不对得起我们！”
“反了！反了！”
钟元易霍然站起，众军士一昂头，充满希望的目光，盯住了他。
血烈军一向自认为是向帅嫡系，是那位千古一帅的私军，对朝廷的归属感，还不如对向帅的膜拜来得浓烈，此刻他们灼灼盯着钟元易，那目光不是在等候命令，而是要看老钟的表态。
如果钟元易此刻私心怯懦，二十万血烈军，很可能一怒散却军心！
钟元易看着这样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及不上他啊……
也许这世上，再没有及得上他的军人……
“儿郎们。”他沉声道，“公主故去之前，对之后的事情，已经做了安排，血烈军，从来都属于公主，自钟某以下，对公主的军令，从无不遵。”
他举起那块向氏信物，淡银色的玉坠也如一片冰雪，飞进每个人的视野。
“公主有令。”他道，“复仇一事，交托冀北纳兰公子，众将自钟某以下，从此归冀北纳兰氏指挥，不得有违！”
四面一阵沉默，将士们也隐约知道向正仪对冀北纳兰述情有独钟，当初听说了，还各自私下欢喜议论，希望自家公主早日得成所愿，然而如今公主已经身死，诸般情意终将化灰，这二十万大军，由此交托外人，众人心中都不禁有些不安。
“纳兰述原本不敢承公主厚意。”纳兰述上前一步，淡淡道，“但公主遗愿，纳兰述岂敢违背？深恩厚德，不敢稍忘——”
他铮然将昨日对钟元易的誓言，再次琅琅于万军之前复述，随即衣袖一拂，一柄匕首飞出，在指尖一抹而过，一溜艳红的血珠，洒落雪地。
“冀北纳兰，以血为誓！”
万军一刻静默，随即齐齐上前一步，轰然拜倒。
“见过大帅！”
二十万人如草偃伏，纷落肩头雪花，青色软甲一色连绵，覆盖苍茫大地。
深雪之下青草拔芽，待明年春遍天涯。
纳兰述高踞台上，对底下二十万俯首大军，张开双臂，如揽抱天下。
※※※
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九，纳兰述在西康收服二十万血烈军，是日，当空飞雪，万军公祭，君珂拼死保留下的向正仪遗体，激起了血烈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大不甘，二十万大军含泪相送，向正仪终归父亲怀抱。
当年向帅之死，万军自建地下陵墓，外在的陵园离内里的陵墓所在还相差很远，如今向正仪也被送入那秘密所在，随后万军纵马踏平地面，除了掌握此间秘密的人回来指示，便是朝廷，也无法找到向氏父女墓地真正位置。
君珂至此也算放了心，原本担心向氏父女留葬大燕，血烈军出关之后，朝廷会不会迁怒向氏父女，毁坏他们安息之地，如今看来，血烈军早有准备。
从血烈军上层安葬向帅的举措来看，或者，向帅的死，在他们心里，也是有所疑惑，并因此防备朝廷的吧。
西康城外五里，是连绵起伏的将军山，这山原本不是这个名字，自从向帅葬于此地，便改作此名，山顶一处陵园古木森森，巨大的汉白玉碑石旁，如今多了一块淡青色的，形制较小一点的玉碑。
白衣如雪的男女，静静立在碑前。
君珂按照现代风俗，送上一束花，静静默哀。
纳兰述却突然说话了。
“正仪。”他神情平静，却微微有些怅惘，似乎想起沉睡女子短暂一生里，无数次想听见他如此呼唤而不可得，如今他终于唤起，她却再也听不见。
“血烈军交给我，你放心，纳兰述永远不会亏待他们。”他微微躬身，“下一世，但愿你我擦肩而过。”
君珂转头看他。
“遇见我是她的劫数，一生之苦。”纳兰述轻轻道，“我无以为报，只望她下一世，遇见她爱，并且也爱她的男子，从容满足，平静到老。”
君珂眼神里微微怅惘，半晌勉强笑道：“我以为你会说，下一世给她。”
“不。”纳兰述转身，深深凝视着君珂，君珂在这样温润而包容的眼眸里，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
“下一世，依旧只能是你，”纳兰述一字字道，“不仅下一世，还有下下一世，直至，生生世世。”
君珂眼底潮水涌动，雾气氤氲，湿润了这冬季干冷的天空。
他永远将心事坦然摊晒，珍重捧出，她因为羞涩而怀袖纳藏，不敢诉诸言语，然而内心深处，涛生云灭，迭起不休。
“下一世何其遥远，虚无缥缈。”半晌她微笑，“我们那里有一句话，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纳兰述微喟，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两人静默相依，听雪落无声，眼光悠悠，落在远山之外，西康。
那里，烟尘滚滚，大军出城。
※※※
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九，血烈军拔营而去，西康瞬间成空城。
在拔营同时，血烈军和冀北铁军第一次合作，卷向丰集粮草军械总库，将总库里的粮草和军械一扫而空，带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焚毁，顺便还和赶来的朱家军前锋部队短兵交接，大败朱家军后，潇洒地撕开未形成的合围圈，扬长而去。
众军合军至此已有三十万之数，并且全是强军，这批大军坦然自流花郡横穿而过，流花郡当地守军进行了象征性的抵抗，随即做鸟兽散，将整个边境防线，袒露纳兰述大军之前。
流花郡本就是流花许氏的地盘，当初在燕京，承了君珂的天大人情，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许氏家族此次在君珂经过流花的时候，明里暗里，传递信息，很帮了一手。
十二月二十四，大军穿越国境，进入西鄂地域。
自此，纳兰述和君珂，终于摆脱了大燕的制约和阴影，两人率军越过国境线的时候，心有灵犀，齐齐勒马回望。
燕地苍茫，笼罩在无涯的风雪里。
大燕。
今日我带伤、镂血、损兵、失地，不得不远离故土，丢弃所有，绝然而去。
然而仇恨的种子洒于旧土，从不曾有一日忘却萌发。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
十二月二十七，西鄂南境，宝梵城外。
“这一路过来居然没有西鄂军队干涉，有点不对劲。”马上，纳兰述遥望着前方一座特别翠绿的山，眼神深思。
“你在大军过境前，已经和对方边境军城发了照会。”君珂道，“说明了只是借道，对西鄂分毫不扰，西鄂虽然好战，但兵力也是有限，还得和大燕羯胡纠缠不休，还来管你做什么？”
她笑了笑，道：“还得走快些，在西鄂羯胡没法以战养战，现有军粮也就够吃一个月，总不能饿着肚子进尧国吧。”
君珂望了望西边的方向，那里传来的风带着水汽，那是一片海，隔开了西鄂和尧国，本来可以走海路，但纳兰述手下军力都不擅长水战，所以纳兰述思考再三，还是没有选择从海路进尧国，以免被尧国水军所趁，宁可绕路，先经过西鄂，再进入羯胡，从羯胡直取尧国国都。
“军粮不够还不简单。”纳兰述想也不想，唤来铁钧晏希和钟元易，道，“西鄂穷山恶水，各处山头都有自己的势力，你们从今天开始，沿路清剿。抓到的人，一律不杀，扔在路边，缴获的各类物资，取七成，剩下三成也扔在路边，各军每次出两百人队，缴获的物资和战功都算你们自己的。”
几位主将刚刚露出喜色，纳兰述竖起一根手指，“我还没说完，各军的剿匪队伍，完事后比一比战绩，输的那队，给赢的那队洗七天裤衩，好了，就这样，去吧。”
主将们，“……”
君珂，“……”
半晌便听见队伍里一阵嗷嗷乱叫，有人大喊着：“不想洗裤衩的跟我来！”唰一下就冲出去了。
君珂扶额——纳兰述你太恶毒了，你这是逼人家往死里抢人啊，这些满身肌肉乱抖，从来都眼高于顶的骄傲大爷们，宁可死也不会肯输了洗裤衩吧？
不过雷归雷，君珂倒是佩服纳兰述这一手，不仅练了兵，还补充了粮食，因为不是彻底掳掠，也不会引起西鄂反感，更重要的是，轻描淡写就挑起了竞争，三大合军，都自负精锐不甘人后，给纳兰述这么一挑，日后更得拼了命地争军功。
君珂可以肯定，血烈军惨了，同等数量，他们一定玩不过尧羽，哥们，等着洗裤衩吧……
“在西鄂剿匪，虽说不伤西鄂兵民，不过也怕西鄂有些势力会不满吧？”君珂提出疑问。
“那简单。”纳兰述还是那个无所谓语气，“我客客气气借道，还沿路送礼，他们要再不识好歹，打就是，正好给我练练兵，抢官府粮库，可比抢土匪粮库痛快得多，我正愁没理由呢！”
君珂：“……”
果然，纳兰述的裤衩战术十分有用，士兵们打劫是勇猛的，情绪是高昂的，战果是丰硕的，裤衩洗得是要哭的，血烈军洗完七天裤衩后，下次剿匪是不要命的。
一路挺进，十二月二十九，进入西鄂天南州，这州占地广阔，山脉尤其多，士兵们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看见山就进去翻。
翻啊翻，翻啊翻，居然没翻到土匪，好容易碰见一小撮布片遮不住三点的破烂“疑似土匪”，血烈军抢先嗷嗷叫着冲上去，一个照面便把人掀翻在地，冀北铁军尧羽和云雷都慢了一步，为此再次大打出手。
这群人掀翻之后，翻遍老巢不过找到几件破褂子，干粮那是连块饼屑子都没看见，血烈军勃然大怒，踩着“土匪”的背逼问：“粮食！哪里的！交出来！”
君珂远远地翻白眼——亲，是不是天下的抢匪都是一家？这台词听起来怎么恁熟？和那一世某个专喜欢到人家里烧杀掳掠的变态种族，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大王爷爷！”那群“土匪”痛哭流涕，拼命求饶，“我们不是山大王，我们只是在这翠屏山里，给天南王挖‘断魂红缨’的山客啊！”
“管你妈的断魂还是掉命，土匪怎么可以没粮食！”血烈军士兵还在嗷嗷叫，一边的柳杏林突然喃喃道：“断魂红缨？”
“怎么？”君珂问他，“名贵草药？”
柳杏林啊了一声，脸很奇异地泛了红，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呃，名贵是名贵，可是用途……用途……”
“用途怎么了？”一旁听得不耐烦的柳咬咬，伸手就来拧他耳朵，“你吭哧吭哧啥呢？有啥不好出口的？难不成是壮阳？”
“怎么可能！”柳杏林大惊失色，急忙反驳，“是滋阴！是助长女性那个……”说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皱眉教训柳咬咬，“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姑娘家该说的？”
“啊呸！”柳咬咬给他一个鄙视的白眼，扬长而去，柳杏林愤然跟在后面，叨叨地道：“咬咬你不能这样……”
两支柳叽叽咕咕远去，这边君珂纳兰述，似笑非笑，听着那群可怜的“土匪”哭诉。
“天南大王好色！这断魂红缨其实也叫销魂红缨，据说女性用久了，自生媚力，且体质异于常人。”
“天南大王是西鄂五州第一富，名下资产无数。”
“天南大王不允许境内有任何反对她的势力，哪怕一支土匪，她也要杀得干净。”
“大王最讨厌夫子和读书人，最讨厌书，不允许平民读书，谁家私藏书籍都要罚钱，超过三本就砍头，每年她都要搜一批书公开焚毁，烧死一批丑陋的夫子和书生！”
“西鄂五州，只有天南州，各处都是关口，过路都要收钱，所以天南的百姓，很多人连村都一辈子没出过。”
“据说天南大王连大君的命令都敢违抗，她有四十万私军！大君有个随从十分美貌，她看中了，便抢了去，大君向她要回，她二话不说就拉出阵势，最后还是大君让步！”
“天南大王驭使民夫三十万，给她修建‘天下藏娇第一宫’，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据说连便池都是白玉造成，全部都是美少年形状，大王在天南州乃至全国搜罗美少年，第一宫内据说最差的姿色，出去都是少见美男子！有给她送美男子或者提供美男子消息的，也有重赏！”说话的人一边口沫横飞，一边拿眼觑纳兰述，觑柳杏林，觑晏希，连病歪歪的钟情和冷着脸大步而过的铁钧都没放过，那眼神，好像看的不是人而是银子，大批大批移动的银子，尤其纳兰述——金山！
“等等！”君珂先是诧异这世上还有这么彪悍的人，活脱脱焚书坑儒暴君嘛，随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开口打断了那群汉子的哭诉，“天南大王，是女的？”
“是啊。五州大王里，唯一一个女的，却也是最厉害的。”说话的人似乎压抑久了，忍不住滔滔不休，“大王会跳艳舞，王宫里有朵巨大的红色妖花，大王抱着花蕊在其上跳舞，看见的少年，都会立刻爱上她！”
已经听腻了这位大王英雄事迹，准备走开的君珂，突然停住脚步。
跳舞？艳舞？抱着花蕊？
是不是钢管舞？
这位天南大王，好美色、好享受、会跳舞、爱钱、不爱读书、作风彪悍……君珂迅速在心底做了个总结，越想眼光越亮。
怎么这么像景大波哪！
虽然更像是升级版景横波，大波虽然嚣张，似乎还没嚣张到这地步，但话也难说，毕竟做了穿越客，脱离了当初研究所单纯的环境，人是会变的。
她君珂，不也在传说里，率军杀了燕京十五万人？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
“这位天南大王，以前一点没听说过。”她问那些汉子，“她是王族世袭的王爷吗？”
“她出身可下贱了。”那些汉子纷纷撇嘴，“西鄂的王不是世袭制，也是论功分封的，天南这块地方是西鄂最富庶的地方，这里的大王从来做不长，都是谁有本事谁来抢，现在的女大王不过是原来天南王宠爱的舞姬，凭媚功杀了大王夺了权，不知怎的还控制了当初大王的文武双相，将军政大权都稳定地抓在自己手中，咱们都以为这么个低贱女子，怎么可能坐稳王位？谁知道她竟然越坐越稳，连大君，都不得不承认了她。”
君珂越听越觉得心痒，挥手命血烈军放了这批倒霉的“伪土匪”，一边思索着回到队伍里，纳兰述看看她神不守舍的模样，笑了笑，没说话。
随即队伍行没多久，忽然听见前方喧哗，君珂挑起眉毛，有点诧异——大军虽然是合军，但是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从不会无事喧哗，这是怎么了？
“报主上！”一个冀北军士兵策马而来，向纳兰述施礼，“前方有路阻！”
等纳兰述和君珂赶到队伍前列，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喧哗。
这“路阻”，太大，太夸张了！
前方必经之道上，整整一条路被挖断，一个宽达数丈，长达数十丈的深沟横亘路中，沟中蓄满了水，沟边布满荆棘，水是黑的，荆棘是蓝的。
对面有人持弓骑马，游走梭巡，哈哈大笑，示威地将手中弓箭虚指。
还有人在撤木板和浮布，看出来这沟原本做了掩饰撒了浮土，等人撞入便齐齐塌陷，刚才就是一个冀北军探路斥候，无意中踩塌沟边落了下去，这人还算机灵，扒着沟边荆棘没落下去，但双手已经鲜血淋漓，整个手臂发黑发紫，被其余士兵抢上来，送到柳杏林处救治。
一看这情形，纳兰述脸色微沉，君珂也露出怒色。
这天南王好不讲情理！
事先有了照会，一路上也未曾侵扰百姓，西鄂大君已经默认，你天南王也没有提出反对，却在这必经之道，默不作声来上这一手！
现在这女大王不惜自己城中人行路不便，也要挖坑阻挡外军，大军中很多骑兵，要过去必须搭桥，可这四面的树，竟然已经被砍光了。
绕路倒是可以，但面对这样的挑衅，一旦绕路，后面的路怎么走？
“来呀，有种过来呀！”对面的人哈哈大笑，“宝梵城名花美酒，西鄂第一富饶，怎么能给你们这些外邦蛮子的臭脚站脏了？今天先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知道，我们西鄂天南，谁说了都不算，只有大王说了算！大王不高兴看见你们，你们就乖乖地，都！给！我！滚！”
“主上！”老而弥辣的钟元易胡子飞飞，就要上前请战，“一群化外野民，竟敢挡我道路，让末将教训他们！一轮箭便射死他们算完！”
纳兰述虚虚一拦。
“急什么。”他看看天色，闲闲道，“和这群蝼蚁较真很有面子么？对方占据地利，可能还有后手，我们不熟悉地形和前方情形，天晚也不宜夜战，明日再说。”
君珂在一旁默不作声，眼神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愤怒不甘的各军，在各大将领命令下，努力压制怒气，后退扎营休息，对面那批人还在挑衅吵嚷不绝，所有人都闷声不吭，当作没听见。
合军士兵，都是百战百胜的强军，战场上纵横捭阖，从未受过今日的闲气，一时都有些愤然不甘，尤其血烈军，在西康做老大做惯了，都觉得新主上太懦弱了些，要不是钟元易拦着，一些脾气大爱冲动的将领，就要冲进纳兰述帐中责问了。
纳兰述倒一直神色不动，注视对面远远城池的阴影，默然不语。
夜色深浓，对面的人也骂累了，后退休整，帐篷里的灯火，一盏盏灭去。
没有人看见对面土岗高处，有人默然伫立，衣袂飘飘，看着西鄂那边松散的阵型，破绽处处的守卫，眼底露出讥诮的笑意。
随即，一声低笑，几条人影纵身而起，如一抹极光闪电，刹那穿透夜色，没入远山阴影之下的，宝梵城方向。

第三十一章 only you
入夜的宝梵城一片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繁华热闹，看得出宝梵城宵禁严重，满街的士兵比百姓多，满街的野狗也比百姓多，街道一眼望到头，除了兵刃的寒光再看不见别的。
民居建筑都很矮，据说西鄂这里春季常有怪风，一来就铺天盖地飞沙走石，所以大部分建筑都不敢往高了造，人住在里面，手一伸就能够到屋顶。
也因此，城中正中心那一大片高层建筑就显得分外显眼，也就是那里，是整个宝梵城最鲜明华丽的所在，老远灯火流光，笙歌夜唱，丝竹靡靡之声荡漾，在满城的黑与静里，亮得像一卷盛世夜宴行乐图。
黑暗里有人远远遥望，从鼻子里哧哼一声，“富庶？这就叫富庶？富的是高位者，苦的是百姓，兴亡都是百姓苦。”
“君姑娘真是悲天悯人。”有人轻笑，“怎么就不怜悯一下你身边人？”
“嗯？”有人转过头，眸子亮闪闪，表情傻愣愣。
“告白，那就叫告白，告的是满城军伍，白的却不是我纳兰述，”纳兰述表情怅然，悠悠望天，“是非都是纳兰苦。”
君珂唰一下窜了出去，“我给你探探路！”
这一下动如脱兔，轻功超卓，转眼便窜出去几丈，水准发挥超常。
许新子在两人身后翻着大白眼，嘀咕，“拿肉麻当有趣！”。
君珂的云雷军亲兵队长哧哧地偷笑。
幺鸡蹲在地上，扭开大头，眼神里充满鄙视。
纳兰述微笑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想现在打不走的跟屁虫实在太多，一边想还好还好等下就退散了。
本来晏希要来的，他拒绝了；柳杏林要来的，他也拒绝了，理由？太英俊了！
“等下我们要进王宫，你们不用跟进去了，找个合适地方躲藏，在王宫附近接应便可。”纳兰述吩咐。
“怎么进？打进去吗？打进去怎么可以没有我？”许新子纳闷。
纳兰述笑而不语，心想打进去？小珂肯吗？
“什么人入夜在外行走！来人啊，拿下！”前方蓦然一声叱喝，步声杂沓响起，随即黑暗里冲回来君珂，已经换了一脸惊慌表情，直扑纳兰述，“哥哥，后面有坏人追我！救我！”
纳兰述大乐，立即张开双臂接住，就势将君珂揽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掐住她的腰令她挣脱不得，一只手“慌乱”地拍着她的背，连连安抚，“小白，怎么了？别怕，别怕，有哥哥在呢。”
小白你妹啊小白！不是说好叫漫漫的吗？君珂从纳兰述怀里抬起头，瞪他一眼。
纳兰述却一脸遗憾——唉，只能扮兄妹，不然叫小心肝，小乖乖，小蜜糖，多好。
“搂这么紧干嘛？喘不过气来了！”君珂这才发现某人的双臂如铁钳，紧紧卡住她的腰，某只手指似乎还在不老实地吃豆腐。
“眼神！注意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假！”纳兰述严厉地提醒某人的演技，成功地转移了某人的注意力。
在君珂用力调整自己眼神的时候，纳兰述把她的腰往自己面前又紧了紧，抱着一怀软玉温香，在心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机会难得啊……天南大王你真好。
几条人影从黑暗中追了出来，是一群巡夜士兵，纷纷叱喝：“入夜擅闯大街，还不快快受死！”
“抬头！快抬头！”君珂踩纳兰述，“快，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那个角度你最好看。”
嗯？纳兰述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说。你偷看过多少次？”
自知失言的君珂，恼羞成怒，立刻站到了纳兰述靴子上，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纳兰述挑挑眉，决定等下再和某个傲娇的女人计较，抬起头，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嗯，感觉不错，以后在小珂面前，就保持这角度。
他头一抬，对面几个士兵脚步一停，眼神里掠过惊艳之色，顿时连叱喝捉拿都忘了。
君珂露出得意的微笑，嘿嘿，这姑娘姿色不错吧？大爷今天大方，给你们个机会强抢民女。
几个士兵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动静，君珂等得发急——咦，怎么突然温良恭俭让，到手的美人都不要了？
“哥哥！”她决定再烧一把火，一头扎进纳兰述怀里哭诉，“可怜咱们父母双亡，来宝梵城投亲，亲戚却举家搬走，身上的银钱也全部给小偷偷走，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举目无亲，无家可归，想在大街上露宿都不能，咱们可怎么办呀……”
听见了吧？一对丧亲兄妹，贫穷、娇弱、在这宝梵城毫无依靠，多么天造地设的强抢民男必备剧本啊，来吧，快点来吧，快点来抢纳兰述吧！
纳兰述低着头，状似被“妹子”一番哭诉引动愁肠，抱紧了君珂的腰，额头抵着君珂额头，看起来像在和她“抱头痛哭”，实际上却微微偏脸，轻舔君珂的脸颊，唔……香、软、暖玉晶莹，我家小珂，真甜……
君珂咬牙偏头，很想一口咬下某个趁机占便宜的无良者的舌头，这戏演得太憋屈了！明明设计剧本的时候，自己得意YY地笑了半天，怎么到最后，被占便宜的还是自己？
抱也抱了，啃也啃了，戏本子都唱完了，那几个士兵虽然目光灼灼盯着纳兰述，显示出极大兴趣，但还是没有动，不仅没有动，还向后退了几步。
君珂纳闷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天南王热爱美男，满城搜罗，必有重赏吗？纳兰述这样的姿色，放在哪里都是极品，这群人瞎了眼看不见？还是西鄂的审美观和大燕背道而驰？或者该让丑福出马？
她不知道，几个面面相觑的士兵，也在犹豫。
献，还是不献？
天南大王爱美色，这是真的，献上美色有重赏，也是真的，但是问题在于，这位大王性子太古怪太喜怒无常，虽然大多数时候献美男有赏，但有时候，如果那位美男太得大王欢心，大王喜悦宠爱之余，便要开始吃醋，她会想——嗯？送人过来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摸过他？带他进宫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呼喝过他？有没有碰过他的手触过他的脸？嗯？我的心肝宝贝蜜糖儿，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拢在掌心怕坏了的小可怜，居然被那群丑陋粗鲁肮脏的货色摸过碰过呼喝过？不行！来人啊——
于是那些刚刚拿了巨额赏钱的献美者，立刻倒了霉，假想中摸过碰过美少年的手，被砍下，扔了喂狗。尤其是没有身份的底层人，那是想砍就砍，想扔就扔，献上美人，丢了四肢。
也有人哭喊着说自己保持三尺安全距离，绝对没有摸过呼喝过美少年一毫，这个也不行，大王说——你总是看过他的吧？你用你那肮脏的眼珠子，色迷迷地看过我的小宝贝！挖了！
……
所以现在的天南州的好事之徒们，只敢献上中等姿色，博点赏钱也就罢了，像纳兰述这种珍品，反而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尝试，要知道这就像赌博，可能因此一夜暴富，但更可能因此倾家荡产。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君珂贼兮兮设计的剧本失效，平白便宜了纳兰述将她抱在怀中，纵横捭阖，上下其手，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此时场景尴尬，被官兵追索的“贫穷兄妹”相拥而泣一场哭诉没完没了，该上去抓人的官兵神情犹豫进退不得，君珂都哭累了，头也弯酸了，苦情史都背了三遍了，眼看再哭下去连胸都要防御不住了，只好失望地准备抬起头来。
几个士兵此时却终于得出了一致意见，当先一人咳嗽一声，道：“原来贵兄妹如此凄惨，既然有难处，我们也可以网开一面，还可以为贵兄妹指点一条明路。”
君珂立即“惊喜”转身，转到一半发觉某人还在恋恋不舍地拽着她的腰，她袖子一垂，手指悄悄转到某人腰侧，揪住一块皮肤，左转九十度，右转九十度，狠狠一捏。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身后低不可闻一声笑，纳兰述终于放开，摸摸自己腰侧，嘶地一声。
这丫头，手真狠！
“还请几位官爷指点！”君珂一脸感激。
“你往王宫那方向去。”一个官兵指了指那异彩流光的王宫，在王宫之前，还有一大片地域，也是灯火通明，“大王喜欢昼伏夜出，还喜欢逛集市，所以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每到夜间，都会由宫内侍女太监们布置成集市，供大王偶尔出宫游玩，其中有处是人市，却是可以由百姓自己去参与的，凡是容貌姣好的男子，都可以在此处自卖自身，各级官吏有时也会去那里，寻一些清秀的小厮，如果运气好，被大王遇见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这官兵看看纳兰述，笑道，“以这位公子的容貌，嘿嘿……”
君珂心中诧异这群官兵怎么这么好心，到手富贵不要，还给予指点，面上感激涕零地谢了，那官兵临走时笑道：“你们一路过去，说是去人市，自然没人拦你，也不需谢咱们什么，令兄将来必是要一鸣惊人的，到时候，如果遇见咱们兄弟，记着咱们的好处，给点照拂就行了，我们是神兵营第七纵第六组的士兵，一定记得啊。”
“自然，自然。”君珂连连道谢，看着官兵离去，仰天长叹，“西鄂官兵的素质，真高啊！”
远去的官兵们，没来由打个喷嚏……
※※※
得到这群人的指点，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君珂和纳兰述小半个时辰后，便带着幺鸡到了人市。
幺鸡的跟来，实在是意外，这位哥的速度，现在是天下无与伦比，这位哥的无政府主义，也是世上少有人及，它要去哪里，还真不是谁能挡得住的。
好在冀北合军刚刚到达西鄂，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幺鸡，还没有在西鄂士兵眼里出现过，这货看起来也就是条普通大狗，除了身材过于雄伟点，脸过于抽象点，步伐过于懒散点，眼神过于邪气点，姿态过于骄傲点……其他也没什么了。
这集市虽然是太监宫女临时扮演，但确实有模有样，卖胭脂水粉零食杂货衣物布匹首饰一样不缺，还有玩杂耍的，卖对联的。
两人看见对联，不禁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快过年了。
君珂来异世至此快两年，第一年过年时是在三水小村，和纳兰述尧羽卫在一起，正是练武练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别说她，所有参与锤炼她的尧羽卫们，都累到死狗一样倒下就睡，居然把过年都给忘记了，之后一路风险，军途羁旅，眼看这第二个年，也要在路途中，匆匆过了。
君珂眼神里有一丝怅然，纳兰述注视着她，神情微微怜惜，却也有着淡淡欣喜，他此时也想起，两年风霜，跌宕磨折分分合合，但竟然两次过年，她都在他身边。
这是何等的幸运。
但望这幸运年年岁岁，长久拥有。
转过集市，一个角落便是人市，君珂和纳兰述一过去，齐齐打了个踉跄。
人！
好多人！
好多男人！
好多涂脂抹粉，揽镜自照，神情妖艳，敞胸露怀的男人！
不小的一处市场，搭建了一排排的棚子，棚子下是一排排的草席，草席上方拉着杆子，垂着薄薄纱幕，不过现在纱幕都已经卷起。
席上坐满了男人们，天气虽冷，却大多衣衫单薄，冻得脸青唇白，便用胭脂点红。每人占据三尺见方的席子，有人弱不胜衣，依在墙边喃喃背诗词，有人对着镜子簪花，将七种颜色的花选来选去犹疑不决，有人细致地往脸上拍粉，把粉盒子开开关关啪啪响，棚子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还有喧扰不休的人声，大部分是“孙兄，你看我这粉，是不是粗了点？不够自然？”
“王家哥哥，你这朵花我瞧着好，不过不要簪在帽子上，胸前更别致。”
“李兄弟，你这玉坠儿可真是剔透，不过配上你胸口肤色，却不太搭呢嘻嘻。”
……
君珂脸青唇白，扶墙腿软。
活生生的小倌馆，但比小倌馆更可怕！
小倌馆好歹还是精选过的娇弱美少年，这棚子里却是环肥燕瘦，品种杂陈。彪形大汉和纤腰薄肩同在，豹头环眼与细眉细目共存。
天底下比看见一个男人涂脂抹粉更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看见一群男人涂脂抹粉？
不！
是看见一个身高八尺，胸口黑毛如乱草，腹上肌肉十八块，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涂脂抹粉！
君珂按住心脏——穿越至今，此刻终于觉得，原来自己心脏还不够强悍。
大哥……她很想抱住那大汉哭诉——您没钱么？没钱我送你一百万银子，求求你别在这里折腾自己行不，你折腾自己也罢了，你折腾我的小心脏哪。
其实她是错怪人家燕瘦环肥的美男们了，美男们也并非个个都这爱好，实在是天南王的眼光和口味太奇怪了，她对美男的喜好，除了极品必然收纳外，其余时候是流动的，有时候喜欢细眉长眼的小白脸，有时候却喜欢肌肉横凸的健美男，正因为如此，所以实在活不下去的那些男人，都会想来碰碰运气，直接导致宝梵城人市，成为天下品种最丰富，风格最饱满的人市之一。
君珂抵受不住，纳兰述却一直淡定，拖着她往里走，他一出现，满市场的男人们，齐齐抬起头来。
一瞬间目光汇聚，满满敌视、嫉妒、以及危机感。
也几乎就在瞬间，这群危机感爆棚的“美男们”，立即完成了心有灵犀的联合排斥。
“你们哪里来的？”有人冷冷问，“有摊位牌吗？”
“什么叫摊位牌？”君珂好学地问。
“没有摊位牌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白面少年斜眼瞥纳兰述，“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在这里开市？”
“是啊，我也觉得，这里不是人市吗？”君珂无辜微笑，“怎么一进来，就碰上拦路犬？”
“你！”白面少年霍然站起，敞开的衣襟呼啦一下散开，露出瘦骨筋筋的胸口，君珂向后一退，惊呼，“啊，好大的排骨，戳眼睛！”
“哪来的牙尖嘴利的贱人！”白面少年看着幺鸡的体型，不敢上前，立在席子上尖叫，“这里不允许女人出现，滚开！”
“刘兄弟不要急躁。”有人侧过身子，虚虚一拦，阴阴地笑着，对纳兰述看了一眼，“这位兄弟是来开市的吗？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我哥哥不太爱说话，”君珂点点自己鼻子，“所以我得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话，对我说好了。”
“不太爱说话？傻子吧？不能说是吧？”那人一笑，眼神里的危机消除了一些，指了指一个角落，道，“这人市有规矩，过于贫穷和残疾的可以不必付钱办摊位牌，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也不能有正式摊位，去那里呆着吧。”
君珂一看，那是人群之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半截墙和旁边的一堆花花绿绿杂物挡得密不透风，估计就是人从面前走过去，都看不见里面有人。
“行啊。”君珂无可不可，拉着纳兰述向里走。
那些有些紧张的男人们，看见纳兰述始终一言不发，都放心地懒懒又躺了下去——嘿！生得惊世骇俗好皮囊，却是个绣花枕头！
“去了以后可以和人要纸笔，挂个牌子，这是这里的规矩，咱们好心提醒你。”那人阴笑着指了指头顶的牌子，“咱们这里不许跨出草席，不许拉扯贵人，贵人来后不许出声自荐，一概先看牌子，贵人看中你的牌子，才有你展示容貌的机会，明白吗？”
广告词？
君珂一看他的牌子，“身高七尺一，腿长四尺九，腰细若素，齿如编贝，天南曲河第一长腿美男！”
君珂瞅瞅“第一长腿”，明显比例不协调，踩高跷了吧？
再看先前那白面少年，“肌肤细腻，落叶拂之能伤，宝梵之男，细致第一！”
确实细腻，那骨头可以咯死人。
满目林林总总，广告词花样繁多，一个比一个用词惊悚，君珂啧啧赞叹，这些亲，为什么不穿越？穿回现代，包管个个都是广告公司打破头要抢的人才！
她和纳兰述来到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角落，四面无人，却在隔壁空地上，坐了个黑衣男子。
君珂目光一凝。
在满地姹紫嫣红的男人们中间，突然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人，连眼睛都觉得得到安慰。
那男子年纪已经不轻，眉目间有风霜之色，一身衣服十分朴素，边角甚至微微起了毛，衣服之下露出长剑，竟然没有剑鞘，剑柄也是沉黯破旧的。
这人衣饰落魄，气质却令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点，反而有种淡淡的温雅尊贵，像落了尘埃的名琴，沉默一隅，丝弦微微闪金，等待有缘人出现，手指一拂，尘尽光生，石破天惊。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却十分怪异，怎么看，他也不像是欲待以身邀宠的那种人，然而他静静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竟然是一个等待挑选的姿势。
隐隐有人窃窃私语，传入君珂的耳中。
“那个冷面疯子，坐了多久了？半年？一年？”
“真是傻，就那德行，谁看得上？”
“也不知道挂个牌子。”
“挂个牌子又怎样？这穷光蛋，交不出牌子费，活该傻等！”
……
私语声越来越大，那人闭着眼睛，听而不闻，君珂笑笑，进入自己那个所谓角落，半晌探出头来，大声问：“我们没有纸笔，各位，谁借一下，多谢。”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扭头——没听见！
君珂意料之中的笑笑，正要打暗号叫属下送纸笔，忽然一方笔墨推了过来。
笔是秃笔，墨是臭墨，却是好用的，君珂抬起头，对隔壁那黑衣男子诚恳地笑了笑，道：“多谢。”
那黑衣男子还是闭目不语。
君珂却像对他来了兴趣，趴在半边短墙上问他，“你为什么不写牌子？”
那黑衣男子睁开眼，他的眼睛竟然和寻常人不同，微带赤金，他一睁开眼睛，四面的人便露出嫌弃的神色，低低嘀咕着“羯胡杂种！”，忙不迭地躲开。
君珂听在耳中，却像没听见，还是笑吟吟看着他，那男子注视着她，在她的眼底没有找到一丝憎厌和好奇，眼神才稍稍和缓，淡淡答：“不知道写什么。”
“不知道？”君珂一笑，“那你看我写什么，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说完她身子缩了下去，躲入墙后。
此时外头一阵骚动，男人们神色开始紧张，纷纷推搡着道：“来了来了！快放帘子！”各自忙碌。
他们刚刚放下帘子，突然听见角落里爆发一声哭号！
“我滴幺鸡啊！我滴那个宝贝幺鸡啊！我滴那个恩犬幺鸡啊！”这声音正是君珂的，哭得伤心那个欲绝回肠那个荡气，“你好好地咋地就死了啊！你这下叫我怎么活啊，不就是三天木有吃饭吗？早知道你这么不经饿，三天前那颗芝麻我就让给你了呀呀呀……”
众人都呆了呆——幺鸡是谁？
难道是那个不说话的漂亮兄长？
众人立即都兴奋起来，靠近的人纷纷探头去看，看见半截短墙之后，直挺挺两只脚爪，一截雪白的尾巴，僵硬地拖着。
“幺鸡啊！你这下叫我怎么活啊！”君珂拍地嚎啕，砰砰砰地拍幺鸡的肚子，压低声音，“爪子别动！别眨眼睛！抽抽抽抽什么抽？今儿这戏你要演不好，从今以后什么好玩的都不带你！”
幺鸡大头一撇，吐出半截舌头，挤出一泡眼泪——其实不用挤，它已经要哭了，为嘛装死也是哥？哥这身材气质，适合吗？太史你在哪里？哥想你！
“幺鸡啊啊啊……”君珂嚎啕。
四面的男人们纷纷撇头——神经！一只狗死了也嚎成这样。
君珂哭了半晌，擦擦干涸的眼睛，唰一下站起来，拿了笔墨，走到挡住自己位置的那半截短墙边，唰唰几个大字。
所有人探头一看。
然后纷纷倒地。
短墙上。
几个奇丑，却写得剑拔弩张的大字。
“卖兄葬狗！”
……
几个大字墨迹淋漓，每个笔划都流下长短不一的墨汁，明明是黑色，也写出了血字触目般的效果。
更惊悚的是那四个字的内容。
人市开市一年多，什么样的惊悚广告词都有人写出来过，但这四个字，前无古人。
当然，必然也后无来者。
……
叽叽喳喳的人市，成立以来头一次寂静无声，所有人忘记说话本能，嘴都用来拼命张开了。
“啪”地一声，君珂隔壁，那一直不知道或者说不屑于在自己牌子上写字的黑衣男子，终于得到了启发，也终于甩出了他的牌子。
同样杀气腾腾四个大字。
“卖身买剑鞘！”
……
“哈哈，今儿人市怎么这么安静。”随着一阵放肆的笑声，一行男子在一群青衣太监的陪同下进入人市，宝梵城的夜市，已经开始开张了。
这一群是刚刚在外面夜生活完毕的大王麾下官员，经过此处，都会顺便来看看，就算没有那方面爱好，有几个漂亮小厮，让大王高兴起来多来自己府中几次，也是好事，所以天南官员，对这项活动，从来乐此不疲。
那群人自然会先看见位置醒目的那些，席子上半掩纱幕后，那群男子搔首弄姿，媚眼频频，官员们转来转去，不住摇头叹息，“唉，庸脂俗粉！”
“唉，没特色！”
“唉，大王最近已经不喜欢壮男了。”
“太娇弱的也不喜欢。”
“大王突然对学过武的少年感兴趣了，要不然，那种既英气又美丽的也好。”
“那是极品，百年难逢，可查大人你就别做梦了哈哈。”
“哼！咦？”有人一无所获，不禁悻悻站在高处四望，随意一转头，忽然眼睛一亮。
“卖兄葬狗？”
这一声一出，所有官儿都呆了呆，目光转过去。
君珂对他们挥挥手，将“僵硬”的“死狗”幺鸡，及时拖出来做了展示。
“还有这样的事！”那可查大人骇笑，“我倒要看看，那倒霉兄长，什么模样？”
土墙后，君珂双手托腮，讨好地蹲在纳兰述面前，努力回忆某种“萌格里萌”的水汪汪眼神。
委屈一下吧，成全一下吧，啊？
纳兰述盘膝坐着，挑眉看看那牌子，笑了笑，温和而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你喜欢，便倾覆天下也无妨，这点小事，我陪着便是。
他的掌心抚在头顶，柔软而温暖，君珂的心颤了颤，脸上起了微微红晕。
纳兰述瞥瞥那些走来的官员，心中思量，今儿出卖色相，反正也没人看见，大不了将来，将这些官儿都杀了便是。
转过身的君珂突然感觉到杀气，愕然回首，纳兰述立即对她露出宽容温和的笑意，君珂放心地转过头去。
如果她知道此刻纳兰述的想法，只怕立刻就要扑倒在地……
“躲在这土墙后，什么绝世奇葩，不敢人看哪……”那一马当先的可查大人，急冲冲地过来，笑嘻嘻地转过墙，语声便如被刀切下，突然顿住。
“怎么了？丑得把老可查也惊着了？”更多官员涌过来，看好戏的语气。
没人会认为这个角落里会有绝色，那惊世骇俗四个字，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众人都想着，只要说得过去，收了也是有意思的。
然后转过墙，墙后盘膝坐着的男子，淡淡抬起眼来。
所有人立即失去声音。
是风过了十万里山海，云落了八千里江河，所经之处，万木葱郁，水月清明。是雪山之下倒映碧湖，是绝崖之上开出新莲，明艳皎洁，于水雾空蒙间。
半晌，那可查大人跳了起来。
“我先来的！”他张开双臂，扑在土墙前，“我先发现的！”
“胡扯！是我先发现那个牌子的！”立即有人大声反驳，上来将他推在一边。
“是我提议过来看看的，归我！”又有人扑过来。
“是我……”
“是我……”
君珂眉毛越挑越高，看看那些疯狗般抢成一团的官儿们，再回头看看纳兰述——不是吧？不至于吧？有这么夸张吗？
自己天天看着这张脸，怎么就没有这么惊悚的反应呢？
君姑娘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运气好，有幸遇见的男子，多半人中之杰，尤其大燕四美，都给她好命地碰见了，这美色也会产生惯性，见多了也就审美麻木，纳兰述这张脸她看多了，有时候还觉得，咋没缺陷呢？没缺陷多没个性呀，鼻子塌点，眼睛小点，也许更有味道？
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一辈子能见过几张好容貌？尤其西鄂这块地方，地势复杂，土地贫瘠，风沙大，本地人种多半皮肤黝黑粗糙，五官轮廓过深，别说纳兰述，来个清秀的晏希或文雅的柳杏林，也足够在人市造成轰动了。
君珂皱着眉，她可不想卖兄卖到了哪个官员宅邸，大声道：“我哥有狐臭！”
“扑点粉就行了。”官儿们说。
“我哥不会说话！”
“沉默是金。”官儿们说。
“我哥早上起来会踹人。”
“老爷们会调教好的。”官儿们说。
“我哥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的男人，我们大王最喜欢了！”
“……”
终于还是那个可查大人，仗着官高一级和体力壮一层，抢得了所有权，笑眯眯来牵人。
君珂正在考虑是否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忽然有人阴恻恻道：“咱家还没选，你们穷咋呼啥呢？”
一群官儿纷纷回头，随即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了，可查脸色变了。
“老菜花！”他嘀咕一声，暗骂这老货怎么今天来了，大王最宠信的近侍，每次有好货都要抢，看来今儿的头功又要飞了。
脸上却挤出殷勤的笑容，连忙迎上去，“华公公今儿怎么也来了？看上谁家的货色？我给您带人去？”
那一看就很太监的老太监掀掀眼皮，不阴不阳地道：“就你刚才抢下的这个，行了，献上来吧。”
“这个啊……”可查上前一步，恳切地道，“公公，这个不好，有狐臭。”
“谁说的？我哥有体香。”君珂说。
“不会说话。”
“沉默是金。”君珂说。
“早上起来会踹人。”
“谁说的？早上起来会铺床。”君珂说。
“还喜欢男人！”
“男女通吃，人间至宝。”君珂说。
……
“行了行了，走吧。”华公公瞟瞟纳兰述，狐臭咋了？不说话咋了？有这张脸就够了。
一转眼看见隔壁那“卖身买剑鞘”的牌子，也笑了。
“这个也有意思。”老太监向后退两步，仔细看看那黑衣男子，端着下巴，“嗯，虽然老了点，但是有味道。大王最近对有味道的老男人挺喜欢的，一并要了。”
“是。”
黑衣男子默然站起，对君珂瞥了一眼，神色微微感激。
老太监伸手来牵纳兰述，手指散发着古怪而难闻的气味，纳兰述眼神里杀机一闪，君珂忽然抢上前，一把捧住老太监的手，惊叹地道：“公公，您的手相真好，线路清晰，事业线笔直，生命线长、爱情线……呃不情感线明朗，天下一等的福寿绵长……”
“呵呵你还会看手相，咱家的相，自然是一等的。”老太监心花怒放，也忘记纳兰述了，和君珂一路谈论着出去，君珂经过四脚朝天装死的幺鸡身边时，嫌挡路，一脚往边上踢踢。
“卖兄葬狗”，兄卖了，狗也不葬了……
几人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跟着老太监上了牛车，君珂一进车，就趴在窗边一阵干呕，“我的天！那手，在小便池里腌过一个月吗？”
一路摇摇晃晃进了王宫，君珂趴在车窗边仔细看着王宫的守卫布置，半晌撇了撇嘴，坐到纳兰述身边，准备和他讨论下接下来的动作，结果纳兰述立刻让了让。
“我有狐臭。”
君珂：“……”
“哪能呢？”半晌她无辜地道。
“我喜欢男人。”纳兰述正色道。
“哪能呢。”君珂也正色道，“全天下都知道君珂是女人。”
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发觉不对——这啥话啊，自恋吧您哪？
果然，纳兰述满脸的乌云立刻散了，邪邪地笑起来，抓了她的手，在掌心拍了拍，在她耳边轻声道：“哪天你给我铺床，让你闻闻我的体香，把所有心怀不轨的都踹下去，全天下就知道，哥哥我到底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君珂：“……”
您真是会串词儿！
老老实实坐离纳兰述，君珂仔细观察这天南王宫，前面倒还平常，模仿了大燕的建筑格式，再添加了本地风格，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越往里去，那风格就越眼熟，圆顶，彩墙，繁复圆熟的花纹……
君珂渐渐张大了嘴。
大波最喜欢的波斯风格！
此时他们已经下了牛车，在那老太监带领下，经过重重关卡，进入王宫内部，站在一处有穹顶的，圆形的铺满水青色琉璃砖的广场边等候，广场地面以各色琉璃砖砌成日月图案，四面空荡荡没人，君珂正在疑惑，那夜夜笙歌的女大王，在哪呢。
忽闻一阵古怪动听，节奏奇特的音乐，夹杂着各式“娇笑”，自四面响起，随即穹顶之下，光芒大亮，四周显出一层层的纱幕，纱幕后隐约无数人影，执杯换盏，吟诗舞袖，在灯光下做翩然之态，朦胧绰约，如在水晶宫。
而地面则开始慢慢旋转，日月渐成一线，中间一处一丈宽的平台缓缓升起，先如小荷乍露尖尖角，现一点晶莹鲜红，随即盘旋而上，五彩闪烁，是一朵整个用黄金打造的巨大的花苞，古怪的乐声里，花苞绽出地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绽开一朵花瓣，四面纱幕后的男子们，欢呼叫好，神情兴奋。
纳兰述皱着眉，觉得这东西靡靡之气太重，污人眼目，君珂却神情兴奋，气息都在颤抖。
这不是咱现代那一世，常见的舞台效果吗！
在这穷山恶水偏僻西鄂，这偏安一隅的古怪女大王宫中，居然看见这样的奇景，这意味着什么？
君珂上前一步，手指成拳，不自知地握紧。
黄金花瓣层层绽开，那花朵，赫然是朵罂粟形状，君珂更兴奋了——景横波最爱的花就是罂粟，她说做花就该做罂粟，迷幻、妖艳、绝色倾城，致人死命！
花朵绽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从花心中盈盈站起，伸手一招，四面欢呼声更响。
那女子长发束起，在头顶盘成水蛇髻，上身一件水红抹胸，垂着无数璎珞和珠串，裸着雪白纤细柔软的腰肢，肚脐上还穿了个金环，下身是金色灯笼裤，缀着五色彩带，赤着脚，脚踝上无数金铃细碎作响。
君珂一看这标准肚皮舞娘装扮，险些一头窜了出去，被纳兰述一把拉住，道：“先看清脸再说！”
君珂定定神，才发现那女子眉心点朱，披着一袭蒙面纱，点缀无数晶钻，灯火照耀下光彩流射，根本看不清楚面目。
那女子在花心中曼然作舞，围着一根深红的水晶制成的花蕊，抬腿、点膝、俯腰、挽臂……乳波臀浪，起伏生姿，四面采声如潮，欢呼她姿态妖娆，一浪浪雪色连波，在那些大幅度弯身、转眸掠眉抬腿高劈叉的动作中，该看的全部看了，不该看的，她也让你幸福地看完了。
君珂托着个下巴，眼光尽在那俯低的动作中寻找对方的罩杯——有38E吗？屁股好像比大波大点？看起来似是而非啊。
纳兰述瞥一眼君珂——小珂怎么尽盯着那地方看？是在自惭形秽？其实她的好像也还不错啊……
君珂当然不知道此刻她猥琐，有人比她更猥琐，她的心思都在揣摩三围上了，在她看来，景横波最具特色的并不是她的美貌和泼辣，而是她前凸后翘的火辣身材，相比于容貌，她的身材才是最先夺人眼球的那一个。
她为了看清对方，不知不觉靠向前，纳兰述一向和她同进退，自然也跟了上来，此时那女子正一个扭臀动作做完，一转头看见纳兰述，顿时眼睛一亮，手臂向纳兰述款款一伸，石破天惊地开口唱：
“only you……”
君珂一头栽到了地上……

第三十二章 创口贴事件
君珂一头栽到地上，不是因为那句天雷滚滚的“only you”，而是这个开口的嗓子，瞬间让君珂幻灭。
粗、哑、乍一听不辨男女。
君珂从现代走到古代，都没听见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当然，这也绝不是景横波的声音。
君珂叹了口气。
这声悠长的叹息过后，她心里怒火的小宇宙就开始熊熊燃烧了！
荒淫无耻！残暴恶毒！草菅人命！万死莫赎！
一刻钟前她满含着和大波重逢的希冀，虽然觉得这个“大波”有点倒行逆施，但也不是不可接受嘛，劝劝就好了嘛。
一刻钟后她觉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天南大王，实在太过分了！必须擒之！困之！狠揍之！
偏心眼的君珂丝毫没认识到自己的节操瞬间也碎了一地，牙齿磨得格格响。
她此前已经知道文臻和自己的错过，悔得呼天喊地，恨不得立即再回当初那湖里再扒一扒文臻，但东堂一群人没了动静，说明早已回国，君珂只能顶着吐血的心情，遥望东堂，泪下千行。
经历了这次的懊悔，所以君珂这次对相遇景横波抱持了极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此刻的幻灭，让君珂瞬间有召唤一万个雷劈了天南王宫的冲动。
她的雷还没来得及劈下来，忽然身边就起了雷！
嚓地一声锐响，像钢丝被瞬间折断，四面耀目的灯光都暗了暗。
“淫妇！吃我一剑！”
一条黑影呼啸而起，电射罂粟花中艳舞的天南王！
飞起的衣袂掠得君珂发丝一阵乱舞，挡住视线，隐约四面人们虽有惊慌之色，但轻歌曼舞依旧，居然无人起身。
君珂心中一动，迈出的脚步一收。
“铿！”
黑影闪电越过，离天南王只有一尺距离！
剑芒森冷，深青之色已经耀亮天南王的眉心！
天南王转头，眉心深红泪滴宝石华光一闪。
黄金花瓣，突然合拢！
巨大的花瓣瞬间将天南王护在其中，一声轻响，金光迸射。
黑衣人在半空向后一退，神色懊恼，掌中剑尖簌簌落下金屑。
黄金花瓣合拢太快，他那杀气腾腾一剑，只刺在了黄金外壁，留下一条深深沟痕。
这人一击不中，反应也算快，凌空一个翻身便想逃，然而那花瓣在里层合拢的同时，外层也在迅速闭合，顿时将他困在了两层花瓣之间，薄薄的黄金花瓣边缘锋利，狠狠夹住了他的腿，这人拼命挣扎，双腿鲜血迸流。
嘎嘎一阵难听的大笑，里层花瓣又缓缓开启，天南王从中探出头来，笑道：“小乖乖，怎么这么没耐性？你就没打听一下，在我这罂粟花台之前，从没人能跨越一步？”
她荡笑着摸了摸黑衣男子的脸，眯着眼睛道：“要杀我，得在床上，靠你的本事噢……”这一声说得沙哑柔媚，意味深长，随即她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犷难听，十分得意畅快。
君珂叹口气——真想伸出二指禅，捏住那震动的喉咙，然后，狠狠一掐……
“不过现在轮不到你哟……”天南王伸手将黑衣男子的脸狠狠一推，喝道：“带下去！给我好好伺候！”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眼神杀气腾腾。
黑衣男子一撇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在她脸上。
“嗯？”天南王眼神一厉，怒目盯视那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毫不退让迎上，目光相对那一刻，天南王神情微微一变，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熟悉的眼睛，我说，你不会是老杂种落在外面的那个小杂种吧？”
“你这贱人！”
“我贱？那你马上要臣服在我脚下，不是更贱？”天南王格格大笑，花枝乱颤，一挥手，地面开启，几个护卫鬼魅般穿出，将那黑衣男子拖走，地上拖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天南王看也不看，又道：“人是华公公领来的吗？”
那老太监华公公抖抖索索跪下，还没来得及求饶，天南王手一摆，“带了个刺客，不过也带了个美人，功过相抵，罚要罚，赏，也要赏。”
君珂正想这女大王也算赏罚分明嘛，一转眼看那华公公毫无喜色，满头大汗滚滚而下，不禁一愣。
有人捧上一个盘子，盘中两根竹签，天南王兴致勃勃地对华公公手一招，“抽吧。”
华公公脸色死灰，抖着手犹疑半天，被侍卫几次不耐烦地催促，才牙一咬，眼一闭，抽出一只签。
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惨白，签头落地，尾端涂成深红。
“先罚后赏！”侍卫高叫，天南王咧嘴一笑。
“罚一百铁鞭，赏三千黄金，去吧。”
她挥挥手，侍卫立即将哭号求饶的华公公拉了下去。
“什么意思？”君珂悄悄问身边宫女。
“大王的规矩。”那侍女声音满是恐惧，“抽到绿签先赏后罚，大王心情一好，也许就不罚了；抽到红签先罚后赏，一百铁鞭下来，骨头都抽烂了，那赏金也就便宜了别人。唉，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三个公公了……”
君珂皱着眉，心中第一次对眼前的女人涌起杀机，除了姜云泽外，这是第二个令她厌恶到想要夺命的人，连当初对周桃的憎厌，都比不上这位。
那天南王杀人如吃菜，翻脸似翻书，偏了偏头，已经转向了纳兰述，凶光四射的眼神立时换了柔情似水，伸手款款对纳兰述招了招，“小心肝，你是哪里来的？快过来姐姐这里。”
君珂心里盘算，到底是和这女大王打下交道，看看她是不是和景横波有过交集呢，还是就此算了？这女人性情暴戾，王宫守卫森严，君珂虽然对纳兰述有信心，却也不愿他为自己轻涉险地，想了想正要拉纳兰述衣袖示意离开，纳兰述已经上前一步。
君珂一怔，赶紧也跟着上前一步。
“嗯？”天南王画得细长上挑的锋利眼角，眼光冷而疑惑地射过来。
“大王。”君珂立即躬身，“草民这哥哥，心智未开，自幼需要草民随身照顾，所以……”
“是吗？”天南王笑起来，随意挥了挥手，“行啊，那就一起来吧。”她眼角一瞟君珂，吃吃笑了笑，“小姑娘眉顺目清，还没开过苞吧？今儿便让你学学，嗯，不要钱的……”她手指一挑，半空划了一个弧，轻佻放荡，笑意妖媚。
君珂瞪大眼，出了一身汗——这个动作也是景横波的，大波闲着没事经常挑死党们下巴，就是这姿势，但大波做起来只见美丽诱惑，到了这女人这里，怎么就这么淫奔无耻？
天南王缓缓下了花心，上了一辆描金绘凤的便舆，四面纱幕后的“美人们”立即不甘地“娇唤”起来，天南王笑意晏晏地挥手，“心肝们，不要醋，不要醋！大王明日便来看你们，乖——”
君珂一脸血地看着她——姑娘您真是俺的呕像！
天南王向纳兰述招手，“来，和本王坐一起。”
纳兰述紧紧扣着君珂手指，一副“要坐一起坐”的姿态，君珂笑眯眯看着那不宽的座位，心想您就应了吧，色令智昏吧，这便舆咱们一坐，也就不用咱们再忍着呕吐的欲望和您周旋了。
天南王瞟瞟两人紧扣的手指，看看自己的座位，似乎也觉得这样挤不太妥当，有点遗憾地挥挥手，太监高呼，“大王起驾——”一群人迤逦着去了。
君珂和纳兰述跟在后面，身前身后都是侍卫，一直跟进天南王的寝宫，天南王当先进殿，一声娇笑，“进来吧！”
君珂略微在前，纳兰述在后半步，两人正要跨进门。
突然咔嚓一响，殿门上下左右，闪电般交射出几柄利剑！
利剑来得毫无预兆，白光一亮，便交剪而下，眼看正在门中的君珂纳兰述便要被戳成筛子！
“哥哥！”
君珂一声尖叫无限惊恐，抬手蒙住头，霍然转身，一头扑倒了纳兰述！
“嚓！”
利剑齐齐袭向她后心，却在触及她后背的那一刻，剑头往里一缩，平平抵住了她的背。
四面一阵安静，侍卫们一直眼看着这一幕发生，露出会心的笑意，有人警惕的神色慢慢放松，向后退了退。
地上君珂死死压着纳兰述，紧紧闭着眼睛，脸上两行清泪，慢慢流下来。
纳兰述被扑倒在地，还是那个平平静静万事不在眼中，却又十分惹人怜爱的神情，装痴傻儿十分到位。
一片寂静中，好久才响起君珂梦呓般的喃喃低语。
“哥哥……我们……是死了么？”
她闭着眼睛，像是怕睁开眼就面对阿鼻地狱，睫毛颤抖，楚楚可怜。
纳兰述心中大乐——小珂儿演戏技巧，真是越来越高超。
我见犹怜啊我见犹怜。
这个扑倒的姿势，尤其妙到毫巅，唉，可惜就是四面人多了点，殿中还有一个在偷窥。
纳兰述手被君珂压在身下，正顶着她的腰，手指老实不客气地在她腰间轻捻，哦，真是柔滑轻软，弹性十足……
君珂痒得要笑，还得憋着，正在高潮桥段，又不能打掉那只狼爪，脸涨得通红，咬牙还得继续演，颤巍巍地睁开眼，看见纳兰述紧闭的眼，“悲呼”一声，“哥哥……我还是没能救得了你么……我们一起下地狱了吗？”
嘴里凄切悲呼，眼神却恶狠狠瞪过去——纳兰述！你个无良的！这辈子你一定下地狱！
纳兰述平和淡定地望着她，眼神里淡淡笑意——只要你去那里，我也不介意。
眼神交锋，君珂再次完败，剧本还得她演，纳兰述在她腰上的手指一紧，君珂只得颤巍巍伸手去抚他的脸，眼神“怜惜深情”，“……哥哥，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不过我们一起死，也算了结了这尘世困苦……”
啊啊啊这是哪位言情小说三流作者的台词，好想吐！
君珂咬牙，手指摸上脸，轻轻下滑，落在纳兰述鬓边，看似温柔地为他理鬓发，指尖却狠狠拈住长发——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纳兰述岿然不动，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两人暗潮汹涌地大演“兄妹情深”，身后那群侍卫终于耐不住性子，有人上前来，笑道：“得了，别哭啦，什么九霄地狱，不该你死的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有人取下一柄剑，在君珂面前晃晃，“看见没？这剑尖会伸缩的，这是大王对你们的考验，现在，你们进去吧。”
“啊，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君珂一脸绝地逢生的惊喜，赶忙拭干眼泪爬起身，拉起纳兰述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腕上狠狠揪住一块皮肤，左转九十度，右转九十度——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纳兰述坦然自若——天将降美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捏其腰腕，而后方有便宜可占也。
后方的侍卫在殿门前散开，没有再跟进去，殿门口这一道剑网，本就是一道试金石，但凡学武者，防御已经成了本能，遇见危机必然要展示武功逃脱，只要君珂纳兰述稍稍露出点武功底子，哪怕就是躲避得灵活点，此刻也必然落入侍卫和杀手的包围圈。
然而君珂和纳兰述何许人也？他们最大的长处，就是从不低估对手，天南王再如何淫荡无耻暴戾无道，但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至今还没被人杀掉，就说明绝不是草包，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刚刚经历过一次刺杀后，就毫无警惕之心地，将陌生人带入自己的寝殿？
所以必然还有考验，两人在跨进门的前一刻，已经发觉了这门的异常，门内弹出飞剑的那一刻，君珂返身扑倒纳兰述，武功没暴露，还展示了“兄妹之情”，当即打消了所有人的戒备。
此刻天南王的笑声传来，“进来吧。”这一声说得婉转欢喜，显然她对纳兰述通过考验，也是十分满意的。
君珂纳兰述进了殿，一进门就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一个桃红色的“疑似胸罩”。
君珂盯着那颜色俗艳，一左一右绣着两只凤凰，造型和现代胸罩十分类似的玩意，眼神古怪。
纳兰述眼神也十分古怪，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眼，君珂脸一红，一脚便踩在了脚底下。
忽然听见纳兰述的传音在耳边响起，“小珂，这东西，怎么那么像你那个荷包？不过没你那个好看。”
君珂脸上轰一声烧着了——他还是联想到了！
她眼睛发直，突然开始后悔今天来这一趟。
等下要是那女人色诱纳兰述，被纳兰述问出这东西是什么，怎么办？
更糟的是，万一那女人也来了大姨妈，也学做了个卫生巾，被纳兰述看见，再掏出自己的那个……
君珂头发都险些唰一下竖起来，眼神惊恐，外焦里嫩。
太可怕了！
她这辈子都会没脸出现在纳兰述面前的！
君珂唰一下抓住纳兰述手臂，纳兰述愕然回头，君珂对他露出谄媚的笑容，示意“我突然不想打探大波下落我也不想整这个破大王咱们还是走吧现在就走好吧好吧？”
纳兰述眼神一闪，目光落在她脚底。
君珂的鞋子底下，桃红“荷包”露出一角。
纳兰述眼神深思——小珂为什么看见这东西，就全然失态？
纳兰述对于“创口贴”和“荷包”的疑问，存在心中已久，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机会，不过此刻……
纳兰述微笑起来，温柔地拉开君珂的手，温柔地用眼神告诉她“你为寻找朋友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等待了那么久如今好容易有一点线索怎么可以放弃不行不行我必须要会会这天南王”。
君珂哭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这回踩到一件薄薄的半透明的丝绢的黑色东西，纳兰述用脚尖一挑，眯起眼睛一看，皱起眉头。
这是个什么玩意？看起来倒像个“丁”字形状，那么薄，布那么少，能穿在哪里？
他用脚尖挑着那玩意，偏头看君珂，眼神充满好学的疑问。
君珂直翻白眼，生平第一次心中充满对景横波的痛恨。
大波！你活着就是为了祸害人的！
“抹布，这是抹布。”她甜蜜地对纳兰述微笑，眼神很诚恳。
纳兰述露出恍然大悟神情。
君珂松一口气，继续前行，仔细搜索地面，以免还有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被看见。
忽然听见某个可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其实这个抹布，我觉得吧，换成粉红色，配你那荷包，正合适。”
君珂：“……”
那人还不罢休，充满神往和遗憾地道：“上次我神智不清时，你占我便宜，当时如果你穿这套衣服就好了……”
君珂原地一蹿，险些蹦起来，身子跳起一半才回到现实，硬生生按捺住。
一瞬间眼神凶狠，电光直冒，一撇头，盯向大燕方向。
一段对话在心中滚滚而过。
“大师，纳兰述的状态，还是不太清醒吧？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是自然。”
斩钉截铁回答言犹在耳，那人圣洁慈悲，一本正经神情犹在眼前！
君珂牙齿磨得格格响。
梵因！
你才是龛里一朵大谎花！
……
千里之外。
某人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
前殿到后殿，短短数丈路，纳兰述和君珂，先后踩到bra一件、丁字裤一条、面纱一张、丝袜两只、裙子一件……最后在一处镂空屏风前驻足。
纱幕低垂，白玉屏风上镂出半裸美人花样，隐约光影里，屏风后颤颤伸出雪白的裸足，脚尖上蔻丹深红，对纳兰述轻轻一勾。
“来呀……”
君珂吸吸鼻子，望天，有点僵硬地将纳兰述一推。
很想说句“问清楚快点出来”，但实在开不了口，眼见那人回首对她一笑，悠悠然步了进去。
里面立即传来一阵沙哑的低笑，在高旷幽黯，香气幽幽的大殿里，迤逦往复，缠绵诱惑。
君珂背过身去，开始抠指甲。
看是不能看的，她一双神眼，纳兰述清楚，如果此时她还面对着屏风，事后难免要被纳兰述笑话。
她抠了阵指甲，竖着耳朵听里面声音，嘈嘈切切，细细低语，听不清楚。
君珂心头烦躁，把小指甲给撕破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神骨碌碌一转，突然看见殿侧有一方镶嵌的可以活动的大镜子。
镜子正照出屏风，还有后面隐约的人影。
君珂眼睛一亮，悄悄挪了几步，凑到镜子面前。
几个侍候的宫女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以为她要照镜子，还让开了些。
君珂脸红了红，犹豫半晌，鬼兮兮上前一步，偏头张望。
“唰。”屏风后一道丝帘，好巧不巧就在此时落下，将她的视野遮住。
君珂黑着脸，瞪着镜子里那道丝帘，很有撕烂的冲动。
“喂，喂喂。”她悄声唤那宫女，“劳驾，那镜子怪好看的，往东边搬搬，我好看清楚……对，谢谢谢谢。”
几个宫女莫名其妙搬动镜子，心想这姑娘可真古怪，觉得好看，自己过来看不就是了？别扭啥呢？
镜子角度移动，照到屏风另一侧，隐约是纳兰述的背影，正缓缓俯下身去……
立即有低低的呻吟响起……
君珂眼睛刚刚开始瞪大，“唰。”又一声，屏风后那半边丝帘，竟然也在这关键时刻，落了下来。
君珂砰地一头撞在了地毯上……
……
外头君珂贼眉鼠眼，傲娇地想尽办法偷窥，被接连垂下的两道帘子气得七窍生烟，屏风后面，又是一幕风景。
纳兰述步入屏风后，天南王早已脱得光溜溜地在等着他了，看见他进来，媚笑着抬起脸来。
她去掉面纱，一张脸倒也确实娇媚，微微有点黑，这种肤色在大燕不受待见，在西鄂，却是健康美丽的标志，这女子当初能成为前任天南王的宠妾，自然姿色不弱。
纳兰述眼睛却根本没在她的脸和身体上停留，眼神一掠间，已经将这屏风后静室内的一切布置和机关，都看了清楚。
“好人，来呀……”天南王媚笑，足尖在纳兰述膝弯一勾，“好多年没有见过比得上你的男人了……来，让我试试，看看你床上……是不是也一样让我心动……”
她足尖一勾，微微使力，纳兰述身子一倾，向她面前栽下，脸正向着她乳波颤动的胸部。
天南王笑得更欢快。
随即眼前一黑。
仿佛一大片影子当头掠过，发出“呼”地一声，那个原本应该栽在自己面前的人不见了，身后有足尖轻轻落地的声音。
天南王也算反应奇急，立即唰地在榻上一个翻身，足尖后弹，竟然反掠过头顶，点在了壁上一处凤凰的眼珠处，与此同时双臂向后一撤，撞在榻边雕兽的把手上。
咻咻两声低响，榻边射出一连串飞刀，割断左边丝帘的系带，光华如网，罩向纳兰述。
壁上浮雕凤凰口一张，喷出一股无色无味的烟。
天南王两处杀手一出，看也没看战果，手掌重重在枕头上一拍，榻边翻转，她便要落下去。
“咔嚓。”
机簧卡住的声音。
天南王落了一半的身子，卡在翻板中间，紫檀木板中白花花一片，胸部被挤得扁扁如大饼。
她惊惶地抬头，纳兰述一脚蹬在翻板的机簧处，正将一叠匕首，当牌一样叠来叠去地玩，见天南王看过来，他手一招，另一边丝帘悠悠落下，随即俯首对天南王微笑，笑容明丽清越，看在天南王眼底，却如恶魔般可怕，她禁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天南王对自己殿中的机关一直很有信心，她行事乖张，树敌无数，又想痛快享受人生，又不想畏畏缩缩时刻小心刺杀，所以对自己的寝室很下了功夫，刚才那连环机关，是她聘请机关大师重金制作的，光躲还不行，还必须接下，光是躲，那之后还会激发连环杀手，就算对方能接下，也必然来不及阻止她逃脱，那么她一旦脱身，对方最后还是死。
去年她就用这法子，杀了一个试图以色相接近她刺杀她的男子，她从没想过，天下竟然还有人，能够不仅接下她的机关，还来得及挡住她逃生之路。
她是不知道纳兰述的尧羽卫，小陆当初机关之术天下第一，纳兰述和他们一起十多年，什么样机关没见过？天南王还不知道的是，她那重金聘请的机关大师，其实算小陆半个徒弟，就是因为曾经机缘巧合得过小陆指点，才技艺有成，名噪西鄂的。
“别吵，别叫，不然我不保证，会不会立刻割断你咽喉。”纳兰述淡淡俯视天南王，手中飞刀打开收起，玩牌似的。
“大侠……”天南王一向很识时务，立刻换了称呼，在夹板中动了动身子，将自己的胸解脱出来，低低道：“您想要什么……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说完将胸挺了挺。
纳兰述脚尖微微一动，机簧松了少许，角度一斜，天南王身子往下一落，她正狂喜，纳兰述脚底一踩，翻板再次夹住，这回夹得更紧，正正把胸压扁，窒得天南王脸色一青。
“可以呻吟，可以娇笑，可以低唤。”纳兰述把玩着匕首，“除了这三个声音外，你发出其余任何呼叫，我就立刻杀了你。”
他眼角瞥瞥外头，丝帘外，隐约有一个背对这边的身影，正蹲在什么面前，鬼头鬼脑地张望。
嗯，也该让你急上一回，听吧，听墙角吧，听到你忍不住冲进来最好。
纳兰述眼神充满算计……
“啊……”天南王立刻呻吟，“您饶我性命，一切好说……”
“三个小小要求。”纳兰述手指虚张，遥遥扼住天南王咽喉，她喉间格格一响，脸色挣得发红，纳兰述淡淡道，“如果你不想成为被翻板机关夹死的第一人，你最好听仔细。”
“是……”
“第一，兵符。”
静默半晌，天南王咬牙道：“凤凰尾羽第三根下。”
纳兰述弹出一枚匕首，半空里轻轻挑起第三根尾羽，金光一闪，一枚兵符落下，同时嗡地一声，一大簇牛毛飞针细雨一般射在空处。
天南王眼神里掠过一抹绝望。
兵符斜斜落在纳兰述手中，纳兰述将兵符往天南王身上一丢，确定没有毒之后才捞起，嫌弃地用衣角擦了擦，收在怀里，道：“刚才那黑衣人，是不是前任天南王的亲人？”
“是那老杂种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据说有……羯胡血统，所以……老家伙从来没有认过他……我也是偶然一次听老家伙说过，看见他那眼睛才想起来。”
“释放他的手令和钥匙。”纳兰述手一伸。
“拿兵符去就可以……”天南王咬牙，“通用的……”
“你是怎么会这些的？”纳兰述盯着她，眼神里淡淡疑惑，“这些歌舞，这些古怪衣物？”
“大半年前我的手下抓来过一个女子。很美很特别，险些将我的文武副相都勾引了去，这些都是她教我的。”
“名字？”
“她不肯说，只说唤她‘举世无双第一波’便行了。”
纳兰述挑挑眉，审视地看了一眼天南王，心中对她的合作度微微有些疑惑，身子向后移了移，探头看了看，确定君珂还傻傻在外面看反射，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方方的、包裹得仔仔细细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创口贴”。
“你可知道，”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第三十三章 只要你在
天南王挣扎着探了探头，望了这东西半晌，有点疑惑地道：“咦，看着眼熟……”蓦然眼睛一亮，低呼道：“想起来了！见过！”
“哦？”纳兰述眼睛眯起，牢牢盯住了她。
“好人……你松一松……我被夹得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话来了……”天南王低低喘息，水汪汪的眸子瞟了瞟纳兰述。
纳兰述盯着她，一笑，脚底一松，翻板一斜，天南王立即手臂一动，还没来得及抬起，夺地一声，一柄带毒的飞刀险险擦着她的手臂钉入，晶光晃动，近在咫尺，她的脸唰地一白。
“在我面前，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纳兰述淡淡俯视她，“说。”
“我说我说。”天南王立即道，“我见那个大波拿出来过，不过和这个有点不同，比这个薄，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
“嗯？”
“她说这是口罩！”
“嗯？”
纳兰述眉毛挑起，这答案他也出于意料之外。
“她说这是夏天用的口罩。”天南王看他不信，拼命解释，“说夏天用超薄款，冬天用加厚款，轻软、透气、干净、销魂，雪白的印花口罩外透出一双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包管每个男人一看就会爱上，我问她这个怎么戴，她还让我试了试。”随即她沮丧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可真够小气，只给我试戴一下就又要回去了，说是什么限量版，以后还要靠这个赚钱，可不能便宜了我……”
纳兰述将手中“创口贴”翻了翻，看那模样也动了念头，一句“怎么试”到了嘴边，最终却没出口，他总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为什么同样的东西，一个说是创口贴，一个说是口罩？
纳兰述开始后悔当初遇见文臻时，自己心急先找到君珂，以为等下她们见面自然一切疑团解开，没有先把这东西掏出来问问，不知道文臻的答案会是什么？
其实他幸亏没问，如果问了，文臻八成会老老实实告诉他——哥哥，这个是护腕，可以戴在手腕上防护，雪白、柔软、干净、美观。很好看的哦。
诡异的答案让纳兰述也皱起眉头，在他心里，别的事大可不理，但这东西是小珂给他的“定情信物”，怎么可以连这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不过到现在，答案越来越诡异，不过一个非纸非棉的东西，一看就是日用品，这群女人，神秘什么？
天南王见他不信，越发殷勤，勉强动动手指，指着那“创口贴”，道：“你也可以试试，翻开来，对，后面有贴纸，把贴纸撕下，就可以粘在嘴上，”她忽然皱皱眉，道：“戴着是很好看，也干净，就是粘在嘴上不太舒服，你这个是冬天用的吧？虽然没人家那个精致，看起来也不错，现在戴正合适，你会不会戴？要不要我帮你？”
纳兰述手指一动，随即停住，那种诡异感越来越浓，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把我妹妹唤进来。”
天南王小命悬于人手，老实扬声呼唤：“外面那丫头，进来！”
声音未落，唰地一响，一条人影已经越过屏风出现，神奇的速度倒让天南王吓了一跳。
纳兰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急吼吼的某人。
某人从屏风后蹿下，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急失态，讪讪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裳，掠掠头发，抬头四面望了望，以表示自己很淡定，很斯文，很不急迫。
君珂在屏风前还在装13，准备等下迈着平稳的步子进来，表情一定要平静，态度一定要淡漠，语气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她的眼珠子突然直了。
落在纳兰述手中的“创口贴”上。
君珂脑袋里轰地一声，眼前发黑，大叫完了完了完了。
这家伙当真掏出来问了！
君珂退后一步，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对策——如果纳兰述兴师问罪，她是该立即逃到大荒泽，还是抱住他的腿喊哥哥请罪？
她瞄着纳兰述表情——他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很不快，还有点被骗的愤怒，果然！
“小珂！”纳兰述面沉如水，扬了扬手中“创口贴”，“你骗得我好！这哪里是创口贴，这竟然是……”
“纳兰我错了！”君珂哪里敢让他把那卫生巾三个字说出来，唰地冲过来，伸手就去抓“创口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骗你这是创口贴实在是你自己拿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告诉你这是女性卫……”
她冲到榻前一低头，正看见夹在榻下夹板里的光溜溜的天南王，顿时一惊，忘记要出口的话，一惊过后正想继续忏悔，忽然看见天南王的神情。
那女子微带诧异之色看着她。
她诧异什么？君珂心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
君珂看看自己周身，没什么好让她惊讶的啊。
那就是惊讶自己刚才的心虚认错表现？
君珂眼睛一直，心中暗叫——糟了！
她此时才回想起来纳兰述刚才的姿势，手中的苏菲似乎是打开的，连撕条都撕开一半，如果他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他会撕开撕条？就算撕开了，也会立即合起来，塞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
君珂瞬间想通这个问题，懊恼到出了一身汗。
“你可瞒得我好，不是问别人，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女性卫……”纳兰述阴恻恻的声音响在她身侧，还在试图诈她。
君珂心却已经定了。
如果纳兰述真的确定这是啥玩意，绝对不会再这样责问她！他绝对会黑脸闭嘴，恨不得这事从没发生过！
“我对不起你。”她回身，垂泪，换了一副悻悻表情，“我是不该瞒你，这是女性自卫保护贴，我们那里，女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用这个贴肚子。”
君珂已经确定，虽然纳兰述没得到答案，但明显已经怀疑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所以她决定，这次给出的解释必须带点暧昧和私用性，这样才能取信奸猾的某人。
“嗯？”纳兰述挑高一边眉毛，关于“创口贴”的迷雾，不仅没有因为这解释而解开，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将手中东西翻了翻。
创口贴、口罩、女性自卫保护贴……
名称越来越多，用途越来越多，却感觉，没一个是真的！
再看天南王和君珂的表情，一个满脸疑惑，一个一本正经，很明显，真正知道这东西的，是君珂。
纳兰述忽然笑了笑。
算了，何必寻根究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还是不清楚比较好。
哪怕答案呼之欲出，也没必要找出来给自己尴尬不是？
再说……纳兰述眼神意味深长——不揭破，某些时候拿出来吓一吓小珂，看看她百发百中的心虚表情，不是挺好？
如果有时候得罪了她，也说不定可以拿出来亮亮，让她因为不安自动让步。
这是小珂的软肋，何必紧着戳破，一旦揭开，小珂道歉愧悔一阵子，之后便觉得不再亏欠，从此理直气壮。
那多傻。
短痛不如长痛嘛，纳兰述想。
奸猾的某人瞬间计议已定，淡淡笑了笑，将“创口贴”装回随身锦囊，不过装回去的时候，想到这东西的可能用处，脸色还是忍不住有点黑，手指有点颤，捏“创口贴”的力度有点紧，君珂眨巴眼睛看着，很担心会不会给他一把捏穿。
收回去后，纳兰述长长吁出一口气，脸色终于恢复了点，伸手来摸君珂的头，君珂下意识脑袋一缩，一副心虚怕打的神情，随即才反应过来，勉强定住不动，纳兰述的手，轻轻在她头上拍一拍，道：“你呀，何必呢……小珂，不管怎样，你第一次送出来的东西，我都会珍藏。”
说完他衣袖一挥，床单将天南王一裹，拎着她出去了。
留下君珂在原地傻眼，脑子想得打结。
这话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真相？
愣了半天，眼看纳兰述将要拎人出去，赶紧道：“等等，你先出去，我要和这女人说几句话。”
“小心机关。”纳兰述眼睛一扫，注意到应该没有机关了，才将人交给她。
君珂对他露出一脸狗腿的笑，觉得纳兰大王越来越气场强大，而自己越来越衰。
她揣着这样郁闷的心情，把天南大王拎到了屏风后，半晌，屏风后传来砰砰乓乓的闷响，拳头击打在肉上的声音，疼痛低哼的声音，还有某人满腔郁闷恶狠狠发泄的声音。
“叫你乱说话！”
“砰。”
“叫你胡勾搭！”
“砰！”
“叫你没留下大波！”
“砰！”
“叫你听大波的胡扯！”
“砰！”
天南王的惨哼声闷在被子里，心里着实冤枉——苍天啊，又怪我没留下那女人，又怪我听她的话，这是叫人怎么着？
可怜的天南王，躲着某人的老拳，眼睛对着宫外瞟啊瞟——今天怎么回事，自己豢养的那批异士，怎么到现在都没出现？自己万分合作，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为了拖延时辰，可是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这女人自身性格古怪暴戾，也并不算才能出众，她能掌控天南州，并在近期形成独霸之势，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天生媚术，吸引得一批人死心塌地；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她还有个谋士，虽然来了短短时日，但极有手腕，助她收服了那一批能人异士，替她把各类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才有她如今的狂嬉花丛，自在放纵。
但是今天，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没出现，按说机关一启动，她的谋士就该察觉，并通知其余属下进行援救反攻，但到现在，都没任何动静。
君珂看她眼睛乱飞，想着她先前的媚眼，气就不打一出来，砰砰乓乓拳下如雨，打了个痛快淋漓。
纳兰述已经点倒了殿内所有的宫女，负手在屏风外等着，听着里面的隐约动静，眼神似笑非笑。
半晌君珂出来，将手中拎着的鼻青脸肿那一团，交给纳兰述。
纳兰述瞟瞟面目全非的天南王，问她：“问好了？”
君珂头一昂，下巴一抬，“好了！”
天南王气息奄奄——你有问我什么？你尽用拳头问候了！
“委屈大王。”纳兰述和蔼地对天南王道，“陪我们城外走一趟，你那安排在城外挖沟阻挡我等前进的军队，我看体格都不错，正好让他们帮忙把沟填平。多谢。”
“你们……”天南王怔了怔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你们是冀北那支往尧国去的军队！你是纳兰述！”
纳兰述转头，凝视着她，缓缓道：“在下有一点不明白，我冀北合军借道西鄂，根本没打算惊扰宝梵城，大王安居宝梵城内，为何一定要阻我等道路，和我等过不去？”
天南王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的地盘，你想过就过？你发了通关文书给我西鄂大君，可是没有给我！我就这么让你过了，以后我天南的脸往哪里搁？”
君珂正想笑这什么神逻辑，不想纳兰述脸色忽然一变，往前走的步子一停，身子一错，已经将天南王往身后拖了拖，随即他道：“你已经对你西鄂大君，有了不臣之心？”
天南王愕然看着他，想不明白怎么一句话，他就得出这么个准确，却只有她自己心里想过的结论。
“你这次派人阻我大军，是有人挑唆吧？”纳兰述冷冷看着她，“有人告诉你，不如拿这批冀北合军借道之事，来试试大君的态度？大君允许对方借道西鄂，你天南王偏不允许，大君如果忍下这件事，你天南王从此气焰更涨地位更高，周围几位大王，从此必将臣服于你脚下，日后收服他们，一起掀翻大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所以你便利令智昏，命人拦截冀北合军——是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天南王像看见鬼一样看着纳兰述，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一点信息，推出这么多东西？
我怎么知道？纳兰述冷笑一声，看你这么昏聩，我就知道！
就凭这女人色迷心窍残暴无仁的德行，能镇住诸方势力安居此位到现在，必然背后另有助力，按说这股助力如果忠心，在她遇险的此刻，便该及时出现解救，但至今没有动静，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背后支持天南王的高人，要么不是真心支持，要么另投阵营，要么，根本就是打算拿天南王做了炮灰。
纳兰述在擒下天南王的过程中，一直心有疑惑，确实，天南王寝室机关精巧，足够她保护自己，但她背后的谋士如果够聪明，就该了解过冀北合军里有精通机关的尧羽卫，这些机关挡得住任何人却挡不住纳兰述，但事实上，天南王没有得到相关提醒。
而且天南王的超级合作态度也让他觉得异样，以这女人性子，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之后看见她眼底的失望，纳兰述心底便有了计较。
“你不必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知道不必再和你废话了。”纳兰述用看死人一般的眼光瞥了天南王一眼，随手一扔，像扔抹布一般将她扔在一边。
君珂一怔——到手的人质不要了？
连天南王也怔住了，趴在地下，仰着头，都忘记第一时间逃开。
“她就是个棋子，已经失去作用，我们不需要了。”纳兰述淡淡解释，随即衣袖一拂，将屏风左侧的盘龙舞凤的宝座移到殿中，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微微昂首，道：“西鄂大君既然已经来了，为何吝于一见？”
殿内殿外，一阵寂静。
随即一声大笑响起。
“冀北纳兰，名不虚传！”
笑声未毕，殿门砰然大敞，数十队青袍卫士快步冲入，把守在殿门两侧，而原先天南王那批守在殿外的侍卫，早已被制住，钢刀压颈，蹲在廊下。
大笑声里，众人簇拥间，一位黄袍男子缓步而进，瘦长的脸上，一双眼睛细长如蛇，冷光幽幽。
他一左一右，各有一人，左边是曾经和君珂有过一面之缘的殷山成，右边却是一个高冠男子，戴着银面具，面具严严实实，连眼睛处也用透明水晶遮住，穿一袭直统统的长袍，一口钟似的从上罩到下，衣袍空荡荡地在风中飘着。
君珂在几人进殿时，已经抢走了剩下的一个锦凳坐下，她眼神在当中黄袍男子和殷山成脸上一掠而过，目光却在宽袍男子身上多停了停。
随即她皱起了眉。
不知怎的，眼前这人虽然一派陌生，什么也看不到，但君珂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看见一只隐藏在屋檐背角，阴鸷地等待死亡和灾难的秃鹰。
她运足目力，看进那人面具深处，然而那张脸，却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坏的脸，脸上纵横交错都是伤痕，完全掩盖了本来容貌，更要命的是，这人半张脸黑，半张脸红，脸谱似的可怕，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变成这个怪样子。
难怪要戴面具，君珂的眼神在这人的伤疤上仔细掠过，那些疤发白凸出，像是经年旧伤。
君珂眼神往下一掠，一般情形下她不喜欢透视人体，觉得过于猥琐，自从武功有成，能够控制眼睛之后，她就不再用神眼看人，但今天她想破例。
眼光落下去，她突然一怔。
看不见？
竟然看不见？
在能显示人的性征的关键部位，都是一片灰色。
铅？
君珂的眼睛，对大多数东西都有穿透力，只有铅和铜不行，这在当年研究所做过试验，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但在这异世，也只有几个失散的死党知道这事。
古代铅和铜都不算常见品，铅是道士丹方才会使用的东西，铜更算是贵重金属，君珂到现在，还没遇见过需要透视这两种东西的情况，如今，却在这偏僻西鄂，第一次视线被拒。
君珂心中疑惑更甚，紧紧盯住了那人。
那人笼罩在她的目光下，并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感觉，还坦然自若地向她颔首，风度十足。
君珂盯着宽袍人，黄袍的西鄂大君，却盯住了纳兰述。
“好一个冀北纳兰！”
“三岁入尧国，以幼童之身抵受龙峁寒雪十三日，成为天语族第一位接纳的异族血统子弟。”
“七岁时尧国国主听说你入了龙峁天语，且天资出众，害怕你将来长成，威胁他的安危，便以封赏为名，要你入尧国国都接受爵位，想要用高官厚禄人间享受，困住你的学艺之路，被你决然拒绝，并一剑惊退尧国宫廷第一供奉，逼到他黯然而去，连尧国皇宫都没脸回转。”
“十岁时尧国国主又出一计，对天语族进行打压，逼天语族立下誓言，你将来想要离开，必须闯过天语第一大阵苍天神鬼大阵，苍天神鬼大阵百年未曾开启，百年之前从无人闯过，尧国国主想要用这种办法，逼你永远无法离开龙峁高原。”
“十三岁你出龙峁高原，天语无奈摆出苍天神鬼大阵，结果你不仅闯过，还带着自己看中的属下，一并离开。”
“天语历代子弟不出龙峁，被你接连破例。”
“十三岁离开尧国回冀北，沿途尧国有你母亲旧仇设陷暗杀，你带领天语子弟，一路斩杀，无一活口，更以酷刑逼问出其中一家仇家，伪诈被擒，闯入对方府邸，将仇家勒喉而出，悬于门口旗杆之上，设下机关，谁靠近都送掉性命，以至于那人悬于旗杆七日无人敢救，竟活活饿死。从此后回国一路风平浪静，再无人敢挡你一步。”
“十四岁入燕京，得罪燕京王孙豪强无数，众人联手为难你，却被你利用彼此矛盾，反挑拨得斗得你死我活，三个月后你不耐燕京无聊，连败三位师傅，打出凌云院。”
“十四岁你从燕京回冀北，在路上曾经发生一件事，至今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此后你便韬光养晦，沉寂多年，不涉王权，以至于燕京乃至天下，都渐渐忘记你，”西鄂大君权雍柏一指纳兰述，“不过朕可没有忘记，连同当初你封号为‘睿’，天下人也许都不曾在意，但朕从来都以为，此言不虚也！”
君珂瞪大眼睛听着，心想这丰功伟绩，是那个潇洒嬉游的纳兰述？怎么不像呢？他的孪生哥哥吧？
“大君是吧？身处西鄂，居然对纳兰述过往些许小事，了如指掌，真是令在下惊讶。”纳兰述端坐不动，淡淡一笑，“不过很对不住，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权雍柏怔了一怔，一时气得绝倒。
真是有够嚣张！
他一进殿就发觉，殿中仅有的两处座位，被对方抢先占据，而且都在高处，自己虽然人数众多，但一进门就得仰首向对方说话，气势完全被逼于下风。
君王统帅级别的谈判，向来讲究先声夺人，掌控主动，先声已经被夺，权雍柏只好历数纳兰述历史，展示自己强大的信息网络，这其间有些事，确实不仅天下人不知，连当初成王都只怕未必清楚，权雍柏有这个自信，这消息的展露，会换来纳兰述的惊讶和警惕，只要他一警惕，气势就可以拉平。
没想到这人竟然睥睨到这个地步，完全的不屑一顾，自承不了解西鄂大君，岂不就是在说——你把我当对手？可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过。
这一句一出，别说拉平气势，直接又被迫下了一个台阶！
权雍柏当即气得眼睛冒火，恨不得手一挥，让自己的护卫冲上来，将眼前这两个人踏成肉泥。
身后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他今天来的目的，权雍柏头脑一清，深吸一口气，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纳兰述却用一种有趣的目光看着他，笑道：“听闻西鄂大君麾下，有位才智出众的祭师大人，却不曾想，居然是在我大燕名动医界的南殷殷先生，先生好心计，这利用天南王引出在下，想必便是殷先生妙计？纳兰述佩服。”
他这么一说，权雍柏脸色便有些讪讪。
而殷山成的脸色更难看，瞟了一眼右面的蒙面宽袍人一眼，生硬地向纳兰述施了一礼，道：“不敢当公子谬赞，殷某老朽，哪有这等手段！”
殷山成正在愤怒。
他是西鄂大祭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西鄂境内的一切事务他都有权知道，然而大君这次的事，竟然全瞒着他，冀北合军到来时还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谁知背后早已布了这么一个一石二鸟的局！
殷山成的怒气令权雍柏更加尴尬，而那宽袍人低声轻轻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殷山成，引得殷山成脸色阴沉，三人之间，顿时气氛尴尬。
纳兰述一句挑拨便令眼前三人离心，不过淡淡一笑，闲闲看天。
殷山成一进来他就看出这老家伙脸色不好看，看向那宽袍人神色也有敌意，如今一试，果然！
看来这位神秘宽袍人，便是那个天南王背后的谋士了，看似在帮天南王夺权争位，其实却是西鄂大君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人是后来被西鄂大君收买，还是一开始就是西鄂大君埋伏在天南王身边的棋子？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似乎这位西鄂大君，安排谋士煽动天南王阻拦冀北合军，冀北军被阻拦，他纳兰述自然要出手，以他巧解机关阵法的能力，轻松破掉天南王寝室里的最后机关，擒获天南王，西鄂大君这边则趁机解除天南王宫的其余武装，算是形成一次没有事先通气的合作，一举平定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这样推断似乎没有破绽，但纳兰述眼神沉沉——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今日多承纳兰公子出手。”西鄂大君上前一步，恳切地道，“虽然我等算是利用了公子一次，但我等刚才也擒获了天南妖女属下，控制住他们没能出手，也算助公子顺利擒获那妖女，没给公子带来什么麻烦，望公子见谅。”
他自承利用，也算坦诚。纳兰述淡淡看着他，道：“大君客气了，你处置你国逆贼，我踢掉拦路恶狗，各自有利，各取所需，谈不上利用不利用，至于天南王这些属下——”他傲然一笑，长身而起，“纳兰述既然敢来，还从没放在眼里。告辞。”
一脚将天南王踢到权雍柏面前，他看也不看，携了君珂，行过众人身侧。
“纳兰公子且慢。”权雍柏急急呼唤。
纳兰述停也不停，道：“既然互不相欠，彼此便算无干。大君若还有什么事要求我，不觉得应该亲自上门求恳？”
权雍柏给他讥刺得脸皮紫胀，愤然道：“公子如此狂傲，可想过今日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就再出不得天南王宫？”
“我只知道。”纳兰述回身看他，眼神讥诮，“今日你一声令下留住了我，明日你也一样出不了天南王宫。”
伸手一指城外冀北合军方向，他狠辣地道，“尊敬的大君，忘记告诉你，冀北军从来不是那种主帅被擒或阵亡便丧失斗志的废物，如果我和君珂有任何闪失，冀北云雷合军，会用整个西鄂的死亡来回报你，你们西鄂借道最好，不借，也不妨以血开路，怎么，你要试试吗？”
权雍柏窒了窒，脸色发白，他身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宽袍面具人，忽然柔和地笑了笑，道，“公子误会了，大君没有为难公子的意思，大君留住公子，只是为了对公子有所馈赠而已。”
这人的声音也有些微哑，似乎喉咙有些问题，说话有点困难。纳兰述微微挑眉看他，“哦？”
那人柔声道：“大君想将天南州北部一处铁矿赠予公子，此处铁矿蕴藏丰富，品质极高，四周村镇聚集了西鄂最出名的打铁高手，所炼制的武器，锋锐甲天下，举世无匹，这也是天南王占据这处天南州，敢于如此嚣张的原因之一。公子将来转战尧国，武器是必需之物，这也算我国一点小小心意。”
他指指纳兰述扔在地上那批做暗器的飞刀，道：“公子应该也发现了，这批飞刀薄到可怕，在手臂粗的榻上把手里，足足可以装上一百多枚，而且因为刀形设计独特，速度也极快，这点，公子想必刚才已经领教了。”
君珂低头看看那些飞刀，确实，明光锋锐，薄如纸片，尤其那种符合身体力学的流线型的设计，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设计水准，这样的武器，一般军队也许还不能发挥出全部的优势，但如果装备到尧羽和云雷精英中，那战力便是十倍提升。
战场上战力每提升一点，就是无数生命的保全！
这下连君珂眼神都炙热起来，但也浮起淡淡疑惑。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礼，太重了！
武器本就是历国军事立身之本，铁矿向来是国家紧密掌握的重要资源，如今仅仅因为这点不算帮忙的帮忙，便要将如此重礼，拱手相送？
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信，何况纳兰述君珂。
“自然，”那宽袍面具人看出两人不信神情，立即笑道，“这铁矿对我国也是无价之宝，轻易送出也不可能，先前纳兰公子说中了，我国确实有事相求两位，只要这件事两位相助办成，不仅铁矿双手奉上，连两位前往尧国之前所需的粮草，我国也可以全数支持。”
纳兰述并无喜色，回身淡淡看住宽袍面具人，他的眼神并不如何锋利逼人，却如钢针细线，无声刺入，轻轻滑割，所经之处，蒙昧心思，哧哧割开。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一国之主礼下于人，必然所谋更巨。”他漠然道，“纳兰述何德何能？敢自认为能量超越一国之力？阁下这条件虽然丰厚，不过，不提也罢。”
权雍柏又愣了一愣——这人一直狂傲睥睨，掌控局势，不想在这关键时刻，他居然谦虚起来了，真是奸猾似鬼！
本以为这样的诱惑，对于孤军深入、没有后方、千里行军的纳兰述来说，必然不可抵抗，不想这人心志，竟然如此坚决。
这下连君珂都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这样的条件，确实对现在的云雷冀北合军十分重要，纳兰述怎么连听听对方要求都不肯，就断然拒绝？
她困惑的眼神对上了纳兰述的琉璃眼眸，后者眼底飘过一缕淡淡的无奈。
小珂，我如何不知这是极好的条件。
如果对方主意是打在我身上，便是什么困难事情，也不妨试上一试，毕竟，解决粮草，拥有好武器，对将来尧国作战，好处难以估量。
但那人的主意，似乎是针对你的。
这人对我开口说话，第一眼看的却是你，眼神里虽然没有敌意，但已经让我不安。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图谋，和你有关。
我不愿让你再冒丁点危险，哪怕一个可能也不行。
我怕我听见对方的要求后心动，会答应了他，所以干脆不要听下去。
我不怕之后没有助力、缺少粮草、孤军深入、诸般困难，我只怕，你在我身侧有任何闪失。
世间事千难万难，只要人在，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慢慢博。
只要你在。
……
他微笑，轻轻捏了捏君珂掌心，毫不犹豫拉着她向外走。
君珂也没有太多为难，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违拗纳兰述的意志。
两人已经走到大殿门口，所有人傻傻望着，看那一对仙姿琼貌的少年男女，决然拒绝这天下最大的诱惑，将要潇洒而去。
忽然那宽袍面具人，轻轻道：
“君统领，我真对你，无比失望。”
君珂背影一僵。
“你是看出来我国需要借力于你，所以急急退却的吗？”那人笑意讥嘲，“世人都道，君珂纳兰述，相识于危难之时，一路扶持，恩深义重，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在下虽然僻处西鄂，却也时常听闻，对两位之间的情义传说，十分向往仰慕。”
君珂要转身，纳兰述拉住她不让她转，还要开口，君珂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两人僵持在原地，一脚前一脚后耽搁在门槛上，那人好像没有看见，背对纳兰述君珂，张臂大笑。
“不想今日一见，当真见面不似闻名，当真令人失望！”那人笑声里满满不屑，“不过借你区区云雷军百十人，去做件没有生死危险，对你没有任何损害，只对我西鄂比较重要的事情。你都望风而逃，连听一听究竟的勇气都没有，我真不知道，那些令人感动落泪的情深传说、那些关于你们互相扶持的热血故事，那些特意为你君珂编写的赞颂弹词，到底是从哪里得来？道听途说？自我吹嘘？呵呵，我到今日总算明白了，那些故事里，可以为冀北尧羽不顾一切的君统领，原来从来，只活在故事里！”
君珂转过身来。

第三十四章 除夕心事
“你这是激将法吗？”她并不动气，淡淡盯住那宽袍人。
宽袍人也没有心虚的语气，带点挑衅地偏头看她，“是又如何？”
“你是在侮辱我！”君珂脸色一变，霍然上前三步，已经冲到宽袍人身前，“颠倒黑白！”
她刚才还淡定自如，转眼勃然大怒，四周的人都愣了愣，连西鄂大君权雍柏都怔住，忘记阻拦。
随即众人都好笑地摇摇头——激将法还是起作用了，女人果然都这么小心眼，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情感的践踏。
“你怎么可以仅凭道听途说便做出推断？”君珂怒目瞪视，上前一步，“你昏聩！”
宽袍人原本就站在大殿角落，君珂上前一步，他不禁退后一步，周围人此刻有点好气又好笑地看君珂发飙，并没有感觉到她有杀气，也不认为她会在此刻出手，都袖手旁观，准备等下君珂发泄完了，自己再上前劝解罢了。
“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件小事就否认我等人品？”君珂又上前一步，“你无耻！”
宽袍人又退一步，身后是大殿拐角，他眼神出现一点惊惶，抬头想要呼唤权雍柏，君珂气势滔滔，已经又上前一步，“你怎么可以……”她一边怒责，一边忍不住愤恨般，伸指恶狠狠点向宽袍人胸部，看那样子，完全是怒极之下，发泄般地想将对方推搡。
一指点出。
轻飘飘没用功力。
权雍柏等人依旧拢袖笑看——女人愤激之下习惯动作而已。
宽袍人眼神一闪。
下意识的呼唤突然停住，后退的步子也停住，砰一声，后背撞上墙壁。
君珂的手指，在此刻也点到了。
指尖一戳，她面上一怔，对面宽袍人立定，笑看着她，道：“君统领好大火气！步步紧逼，杀气腾腾，是想对在下出手吗？”
君珂收回手指，眼神有点怔怔的——这一指，想感觉对方胸前是否有铜片或铅罩，但手指戳上去，柔软有弹性，似乎就是人的肌肤。
难道自己猜测不对？
“呵呵……”她扬眉，立即笑了，“怎么会？我不过想告诉阁下，做人不能太偏颇而已。”
她脚跟一转，已经潇洒地走回纳兰述身边，耸耸肩，轻松地道：“君珂和纳兰述之间情分如何，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定。活在故事里，还是活在当下，为什么要你们来确认？自己知道便可。”
纳兰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用眼神表扬她——你刚才扮演泼妇，挺像。
君珂脸色黑了黑。
权雍柏殷山成脸色也黑了黑——这君珂性子可真叫大起大落，前一刻母狮出世，下一刻云淡风轻，真亏纳兰述受得了她。
“不知君统领意下如何……”权雍柏试探地问。
“我还是可以给他个机会，让他说出要说的话。”君珂遥遥一指宽袍人，“我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仅此而已。”
她神情语气并不霸道，但白皙轻柔的指尖，点住那宽袍人的时候，自有凌人气势，那紧紧盯着她的宽袍人，眼中神色微微一变，似有些惊异，又似有些迷茫，这点神色变化须臾不见，随即这人呵呵一笑。
“君统领快人快语，是我刚才冒犯了。”微微躬身，他道，“其实确实是件小事，我西鄂北境有处小城黄沙城，位于西鄂和羯胡国境之间，地势偏僻贫瘠，十分苦寒，历来是作为西鄂重罪囚犯放逐之地，经过多年积累，城内各类罪人，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
“这些人日常戴重镣，被驱赶到山上采石炼铁服苦役，晚上回到地下石牢，由我西鄂最精锐的士兵看守，多少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出过事。”
“但在今年，天南王占据天南州，桀骜不驯，引得朝廷不得不抽调重兵加以防范，军部在调兵时，因为知道那座放逐之城从没出过事，觉得将足足三千精锐兵力放在那里实在浪费，好兵应该用在战场上，遂自作主张将那批士兵调回，换了一批今年新征的兵过去。”
“本来也没什么，那些人被以前的看守都给镇服了，没有什么骚动之心，但没过多久，突然来了一批关外蛮汉，这些人作风彪悍，一来就对看守士兵出手，当场斩杀了数十人，引起了那些暴徒的嗜杀冲动，在他们煽动之下，那些罪人当即炸狱，将三千士兵，全部杀死。之后便在那批关外蛮汉的带领下，占据全城，和西鄂士兵对抗。”
权雍柏苦笑了一声道：“那处放逐之城，积累了历代西鄂王时期的最凶暴的罪人，因环境恶劣，这些人被放逐，就算送入死地，所以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们的下落，连军部都没有详细收集这些人的后来状况，任其生死，所以直到这次暴动，西鄂才发现，那城内的罪人数目相当惊人，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艰苦的苦役和折磨，这些人这些年来却很少有人死去，反而一个个精气强壮，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
“那又如何？”君珂皱眉道，“这是你西鄂家事，国内有乱，自当出兵镇压，难道还要我们出兵给你们平乱？”
“不，不是这个意思。”权雍柏连连摇手，“自然没这个道理，只是，君统领刚才应该注意到，真正引起罪人暴动的，是一批关外蛮汉。”
“嗯？”
“我们调查到，这些人来自云雷高原，是云雷城的人。”
君珂眼睛一亮。
“据闻云雷城住民，多年来不曾丢下马上功夫，而且也十分好斗，每年都有人因为在各种恩怨中败北，而被放逐。”宽袍人道，“这批云雷人，大概就是那种原因，离开云雷，在我西鄂这里，因为和那批罪人感同身受，干脆助了他们一把，这三十多个云雷人，武力尚可，脑筋也好用，在他们指挥下，那批罪徒竟然牢牢守住了黄沙城，折损了我西鄂不少兵力。”
“眼下我西鄂正在试图收回几位大王的王权，天南王就是第一个。”权雍柏瞥了一眼宽袍人，道，“承蒙各位相助，也算轻松收拾了她，但之后的兵力收拢，以及防止其余几位大王抱团抗击朝廷，也要耗费我们极大的精力，实在抽不出再多的兵力，来对付黄沙城的暴徒。但那里任由这些罪徒占据，也绝非长久之计，那里太靠近羯胡，万一对方和羯胡勾结，我们西鄂便将遭大祸。”说完看一眼君珂。
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笑而不语，并不接话，纳兰述眼神深深，似乎在想着什么。
权雍拍无奈地看一眼这水泼不进的两人，又瞥一眼宽袍人，这是他机缘巧合招揽来的谋士，此人投靠他之初，就许诺说一定助他剿杀几位大王，实现皇权一统。一段时间下来，这人确实也才智出众，今日和纳兰述君珂的谈判，也是他一力促成的，可以说，从纳兰述和君珂在大燕会师开始，这人便提出了这个步步深入的计划，先对纳兰述放开国境，再诱使天南王挑衅冀北军，使纳兰述亲自出手制服天南王，这边西鄂军控制住天南王的能人异士，卖给纳兰述一个人情，之后，再开展这场谈判。
“相信两位已经明白了朕的意思。”权雍柏恳切地道，“主持黄沙城叛乱的，是云雷人，说到底，和君统领麾下云雷军，一衣带水，血脉难分。这些人在黄沙城煽动挑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遭遇不公，以此泄愤。如果君统领带领部分云雷军，前往黄沙城予以劝说，必要的时候将他们收纳进云雷军，我想他们一定是乐意的。一旦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有了回归的机会，还有什么必要要留在那鬼地方？而没有他们指挥带领的黄沙城，光凭那些桀骜的罪囚，必成一盘散沙，如此，我西鄂不费兵卒，轻松解厄，君统领也因此获得一批精锐士兵，还能获得铁矿武器和粮草，这等双方互惠之事，何乐不为？”
君珂和纳兰述对视一眼，两人瞬间交换了意见，却都神色不动，纳兰述淡淡颔首道：“冀北合军，需要询问各方意见，既如此，且容我等回军商量，再和大君回复。”
“静候佳音。”几人齐齐躬身。
纳兰述和君珂携手而去的背影，渐渐于天南王宫中消失不见，权雍柏立于原地，眼神希冀，宽袍人的面具，却掩在暗影里，发着幽幽的光。
※※※
当日冀北合军军帐内，几乎没有形成激烈的争论，便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等好事，不接干嘛？
君珂纳兰述出天南王宫时，顺手将那个前任老王的私生子濮龙进也接了出来，他证实了黄沙城的存在，并且说自己确实听说了黄沙城暴动的事情，也听说主事者是一批关外蛮子。
事件真实存在，动机也无可质疑，从西鄂大君的角度来说，希望借助君珂的力量无可厚非，而此刻，也确实只有云雷军，能够呼唤回那批流失的游子。众人一番推敲，也不觉得，西鄂大君有谋害纳兰述的必要。
说到底，他现在自顾不暇，专心国内统合，怎么会有心思招惹纳兰述。
没危险，少出力，双赢而回报丰厚，已经令众人动心，当权雍柏的信使带人将一大批粮草和一批武器先期送来时，许新子立刻就拍了大腿。
“去！不就劝一批云雷人回家？君老大，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那些人既然能煽动一城囚犯造反，还和西鄂朝廷对抗这么久，应该是我云雷的优秀子弟，合该去见见！”出身十三盟下的云雷军副将赵兴宁，兴奋地舔着嘴唇。
“如果合适，说不定还可以收拢那批罪人。”铁钧神色冷凝，却也十分赞成，“这些人无处可去，西鄂自此只怕也不愿再留下他们，如果这些人能加入，必是强兵！”
钟元易连连点头，老帅手下士兵人数最多，对粮草武器自然最关心。
“去。”晏希只给出淡淡一个字。
众人都看纳兰述，纳兰述垂目不语，半晌抬眼看君珂，问：“如何？”
君珂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没看出来。”
两人一问一答，指的就是那神秘的宽袍面具人，纳兰述凝神想了想，道：“这事本身，算是好事，唯一可能的变数，我觉得就在权雍柏那谋士身上。”
君珂托腮，喃喃道：“形貌身材声音，都没什么破绽，连身高都不一样，我看过了，可没踩高跷。”
“你们在说大君的那位新任副相吗？”一旁的濮龙进接口道，“这人据说是半年前从羯胡过来的，在羯胡的烈火沼泽里毁了脸，我在人市上，听人说起过。”
半年前……君珂皱皱眉，两个月前，姜云泽还出现在燕京城门上。
看来不是她。
这个嫌疑一排除，她舒了口气，觉得轻松许多，和纳兰述相视一笑。
“我带三百云雷军去吧，这事儿，又不是打仗，人多还起反作用。”
“好。”
事情也便定了下来，当晚，权雍柏和纳兰述，在宝梵城前会面，在两军见证下，半正式地定了盟约。
君珂留在军中，挑选了性情比较平和的三百名云雷士兵，西鄂大君送过来一批快马，她也笑纳了，从这里到黄沙城，快马来回也要七天，虽说冀北合军在她离开后也将启程，但能早点回来也是好的。
当晚权雍柏设酒宴，送行兼提前庆功，纳兰述去了，去的时候骑马，回来时候躺车，许新子把他从车上背下来，纳兰述居然都没醒。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好在酒宴柳杏林跟了去，也不怕谁下毒，正要跟去照应，谁知道许大头面色尴尬，躲躲藏藏，眼神对车厢里闪啊闪，君珂疑惑，探头一看，车厢里两名女子，正微带羞怯地看过来。
君珂怔了一怔。
“君老大。”许新子在她身后抹汗，期期艾艾地道，“这是西鄂大君送的，说主子身份贵重，怎么可以一直没有侍女？君统领虽是女子，但自身也要统带军队，马上还要远行，这端茶倒水的闲杂事情，还是要有人分忧的，所以送来两个侍女，呃……我以为主子不会收的，谁知道他……”他的下半句话，被晏希给一脚踩了回去。
踩回去，君珂也听懂了，默默怔了一会，看看纳兰述微白的脸，挥挥手道：“那送进纳兰的帐中，让她们照顾好他。我确实还有事，明早他要是还没醒，你们不要惊动他，我就先走了。”
“小君你别难过，我看纳兰公子是醉了……”柳杏林搓着手嘿嘿笑，话说了一半，被过来的柳咬咬一个爆栗敲了回去，“闭嘴！你会说人话吗你？”
柳杏林委屈地摸着头，君珂早已经走远了，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她走在夜路上，身侧士兵川流不息，三百名云雷军已经整装完毕，四面声音兴奋而吵闹，不知怎的心却有点空。
君珂确实有情绪，但和柳杏林的安慰没有关系，在她看来，柳杏林的安慰完全是胡扯，难过？难过什么？她该反省才是！
纳兰确实该有侍女，红砚虽然跟在军中，但她自鲁海死后浑浑噩噩，再说在尧羽心中，她已经算是鲁海的未亡人，哪里能再让她做仆役的事，此时君珂才想起，以前鲁海曾告诉她，纳兰述不喜欢男人侍候，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鲁海是告诉她，纳兰述习惯侍女。
是她自己不够体贴，竟然没有想到，他这么金尊玉贵的人，尧羽那群大男人哪里照顾得好他？他自小一定是侍女围绕，衣食住行无不打点妥当，但如今，谁来管他？尧羽卫要管他不要，他想要的那个，自私到想不到。
可这么长时间，他没说过，连一点不适应都没表现出来，是怕她多心？大户人家侍女就是通房，他怕她误会？直到醉了，才破例没拒绝。
她是不是从来都习惯索取获得，而不知道付出？
她是不是习惯他的照顾迁就，而忘记自己也该有所回报？
君珂忽然很想奔去纳兰述的军帐，好好照顾宿醉的他，做一切这么长时间以来，纳兰述为了她不得不自己做的事，想给他煮醒酒汤，拧手巾，他吐了给他接盆，他头痛给他揉揉眉心。
她和他一路相随，风烟血火，但这些最普通最该做的事，却真的从来没有过。
然而今晚……君珂沮丧地垮下肩，算了，已经有人去做了，自己再跑进去，明儿就得改名“君醋醋”。
君珂站定，对月叹息，半晌抱头，狼嚎，“啊啊啊我真傻蛋啊！”
远处鬼鬼祟祟出来的许新子打了个踉跄。
四面站岗巡逻的士兵齐齐石化……
据说很久之后，这一晚君珂突如其来的狼嚎，流传出许多个版本，最可信、拥护度最高的一个，就是“纳兰宿醉拥新欢，君珂吃醋向月嚎”。
……
※※※
日光射进帐篷，有点刺目，君珂一睁开眼就唰地坐了起来，抓抓头发，道：“糟了，迟了！”
今早要出发的，看现在日头，恐怕已经有点迟了。
君珂三两下穿好衣服，奔出帐篷，四面士兵都在收拾帐篷，准备开拔，看见她纷纷道早，没什么奇怪的神情。
君珂觉得奇怪了。
三百云雷军不该列好队等她吗？
她昨晚辗转反侧失眠，今早起迟，她的副将不该过来叫早吗？
大军准备开拔，各军将领都在，纳兰述呢？
君珂心中忽然一跳。
主帐已经收起，她却没有看见纳兰述人影，这很没道理。
“请君统领示下，我等是否现在便起程？”钟元易过来请示。
纳兰述不在时，大军便以君珂为首，这是合军早已默认的事情，但此刻君珂听见这句，顿时变色，赶紧问，“纳兰述呢？”
看看四周，又问：“许新子呢？”
“主上昨夜已经带领三百云雷，和许队长前往黄沙城。”钟元易交给她一张纸，“已经走了一整夜，君统领不必去追了。”
君珂吸一口气，打开那张精心折叠过的纸，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大军交给你，带好他们，等我回来。”
君珂青面獠牙看着那几个字半晌，唰一下将纸团成一团，动作充满愤怒。
钟元易吓了一跳，赶紧退开几步，君珂吁一口气，却又将被揉皱的纸团重新摊平，小心翼翼铺好，收进怀里，才道：“出发吧，让士兵分班休息，日夜赶路，不得耽搁。”
“是。”
“派尧羽最精炼的斥候，前方探路，务必保持消息通畅。”
“是。”
“尧羽和云雷两军，选两百武功最强者，给我立即随后赶去黄沙城，万一出事，必须做好接应。”
“是。”
“再秘密派一批人，给我看好西鄂大君那一行人的动向。”君珂竖起一根手指，“每个人，尤其那个面具谋士。”
“是。”
接令的人纷纷离去办事，平静的君珂踱回自己的帐篷收拾，一进帐篷，正在忙碌的众人，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击在几案上的声音。
随即听见某人愤怒的咆哮。
“纳兰述！你个大忽悠！”
大忽悠装醉。
大忽悠装醉找女人，逼到她不得不避嫌离开。
大忽悠找女人选在醉后，将来她还没法和他清算。
大忽悠把她君珂性情心思揣摩得淋漓尽致，她只有被牵着鼻子走，老老实实留下来照管大军。
君珂一拳愤恨地击出去，半晌却悠悠叹息一声，出来上马，大军开拔。
她扬起脸，冬日的日光，温暖照在脸上。
纳兰。
我迎你而去。
你要安好。
※※※
开拔三日，已是除夕。
军队在天南州边界一处山下休整，因为是年节，特地去临近市镇大加采购，军营里摆出几十口大锅，热汤里翻滚着新鲜的牛羊肉，篝火红艳，映得人脸色欲酡，士兵们围着锅喝当地一种浅淡的米酒，大声说笑，这种酒价格不便宜，但君珂慷慨任喝，人家说了，不差钱！
冀北合军目前经济确实不是问题，纳兰述虽然被迫离开冀北，绕道转战尧国，但这些年他游离王府政治中心，专心捞钱，尧羽卫借助在各地潜伏之便，各类生意都有经营，手中好多家连锁店面，并且都做得身家干净，看起来和冀北毫无牵扯，冀北出事，除了一些树大招风的营生停业变卖之外，很多还在经营，另外，成王妃在离开成王府的时候，也将冀北王府最重要的一批资产做了转移，开启那宝库的钥匙，就是当初纳兰述送给君珂的黑色煤玉。
君珂和一群主要将领围聚在一起，纳兰述不在，众人便不肯放过她，轮番来敬酒，先是丑福，铁面具下眸光坚硬而有力度，“敬统领，相知不论生死，但愿年年岁岁。”
“但愿年年岁岁。”君珂举杯，微笑，“丑福，终有一日，要将你名字倒过来写。”
丑福一笑，撞杯声清脆。
柳杏林老老实实捧着酒，红了脸道：“恭喜你又长一岁……”被柳咬咬狠狠踢一脚，“傻了吧？和女人说她老一岁？”
柳杏林今晚开窍，居然反唇相讥，“我是祝小君越来越成熟美丽，不过等下我会祝你又老一岁的。”
柳咬咬瞪大眼，拽着柳杏林的耳朵就往酒坛边拉扯，“你祝啊，你祝啊，信不信我咬你……”
众人嘿嘿笑着，面带猥琐，君珂对他们背影举举杯，“咬吧，赶紧咬，你们听着啊，谁听墙角，军法伺候。”
众人哄笑，柳杏林落荒而逃……
钟情病歪歪地捧了个酒杯上来，皱眉瞪眼地道：“我爹逼我敬你！所有女扮男装都不是好东西！呸！”
君珂哈哈一笑，钟情喝干酒，忽然凑过头来，贼眉鼠眼地问，“那个波波，你是不是认识？她在哪里？她的胸是不是真的是什么……三八一？”
君珂：“……”
轮番敬酒，闹到半夜，连晏希都跑来喝了一杯，也没给理由，就说两个字“高兴！”
他“高兴”地喝完酒，扔了酒杯，出门看月亮去了，君珂看着他的背影，无声一叹。
高兴？怎么会高兴？征途羁旅，相思别离，惆怅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今晚他们这么有志一同地来灌她酒，闹到半夜都不走，想必是纳兰述的安排吧，怕她寂寞，怕她忧伤，怕她年节之时倍思亲，所以自身远奔他处，也会为她安排好这一夜的热闹与陪伴。
只是他自己，带领三百云雷行走在风雪里，面对满城罪徒的黄沙城，家破人亡后第一个年节，孤独渡过。
原以为这一年除夕可以陪他渡过，谁知……
君珂独坐孤岗之上，天光之下，身影黑而细长，她举起酒杯，虚空一敬，心底充满淡淡的惆怅和浅浅的温柔。
“除夕快乐。”
“和谁说话呢？”身后忽传来低笑，熟悉的声音，君珂没回头，无奈地道：“死丫头，不厚道，我叫人不听你墙角，你倒来偷听我。”
“哦？我不该来？”柳咬咬在她身后背着手，笑容诡秘，“那我可就走咯，反正我来过了，某人也怪不着我咯。”说完转身就走。
君珂纵身跳起，将她扑倒在地。
“拿出来！”
“母老虎！”柳咬咬格格直笑，挣扎得红了脸，“就你这德行，也就纳兰制得住你……哎哟别咯吱我，我怕痒……行行，给你给你！”
她双手捧上一个小小的锦囊，挤眉弄眼地笑，“除夕之夜，亲手交奉，我算完成某人千叮万嘱的任务了。”
她笑容里浓浓羡慕，也有浅浅惆怅，君珂心中一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柳杏林是个死心眼的人，有些事，当真要等他自己开窍的。
将锦囊收在怀里，她并没有立即打开，有些心情，她宁愿夜深人静，孤灯独帐，一人静享。
“自己慢慢品味吧。”柳咬咬识趣地拍拍她的肩，走下山岗，忽然回身道，“君珂，一直以来，你虽然为纳兰公子做过很多事，但那些事，用知己情义，同样可以解释，如今我多事问你一句，你对他，怎生心思？”
怎生心思？
君珂沉默，良久之后，当柳咬咬以为她不会回答，将要转身离开时，听见她轻轻道：
“君珂一生不愿杀生，不愿负人。”她顿了顿，仰望除夕之夜沉沉的天色，想着代替她前往黄沙城的那个人，眼神温软而牵念，“但现在，谁若伤他，我必夺命以报；天下负他，我便——为敌天下！”

第三十五章 一怒冲冠（一）
三日后，行军已到西鄂中部加叶城，这是西鄂中部大城，离西鄂国都也不过百里路程，君珂在城外下令扎营，命人进城和当地官府商榷购买粮草。
她手中有西鄂大君的盟约，许诺大军所经之处，可以优先优惠和官府接洽补充补给，这也是当初十分诱惑君珂的条件之一，毕竟纳兰述在到达尧国之前，因为没有后方，补给是最大的问题，有了这个大君手令，在西鄂国内得到补充，之后羯胡那一半路，粮草便不存在困难。
谁知军需官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君珂一看他身后的大车辙印就皱起眉，“没买齐？”
军需官苦着脸道：“当地官府倒是客气，还带属下去粮仓看了看，但西鄂毕竟苦寒，本来征粮就难收，最近又在筹备战事，加叶城又是大城，本身还要承担西鄂中部粮草征集任务，实在抽不出很多卖给我们。”
“混账！”柳咬咬立即柳眉倒竖，“前几天盟约时说得好听，这不是临阵反悔？亏我们还为他出人出力平定叛乱！”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君珂，低声道：“统领，照这模样，西鄂就算最后送粮草，那数量也是有限的，咱们人多，之后走羯胡，那地方更贫瘠，可以预见到粮草必然是问题，不能不未雨绸缪，我的意思……”
她咧嘴一笑，伸手一劈，“不给，就抢！”
君珂一惊，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红嘴白牙的甜美女子，心想难怪他们转战鲁南的时候，凶名在外，据说把鲁南一个城穿进穿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也不知道胭脂巷，怎么养出这等彪悍作风。
“不是光明正大地抢，嗯，扮成山贼强盗，反正西鄂这种人很多，事后大军立即开拔，权雍柏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君珂也有些心动，想了想却道：“还是先不要和西鄂官府做对，你知道的，纳兰还没和我们汇合。”
柳咬咬叹口气，不说话了，君珂还是以纳兰述为重，在纳兰述还没顺利回归之时，不想和西鄂发生任何冲突，以免给纳兰述带来变数。
君珂这里想了想，还是老办法，暂停行军，令军队分组出去剿匪，加叶城已经过了天南地界，临近加叶山就有一股不小的山匪势力，君珂要求速战速决，不要耽搁，自己和诸将在主营中研讨下步路线，半下午的时候，她对外望望，“咦”了一声，道：“怎么人还没回来？”
众将面面相觑，此时才发觉，这次剿匪，时辰似乎用得太久了。
“再派一个小队去看看。”君珂吩咐，“不必作战，以寻找人踪为主，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蛛丝马迹，立即撤回回报。”
“是。”
但这个比较精英的血烈军斥候小队，也没有回来。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都知道想必事情出了变化，天色将黑，不敢再一小队一小队的派人，原本打算趁夜行军，此刻也只好耽搁下来，君珂下令，各军出千人队，由牛一到牛七带领，举火把上山搜索，每支队伍相隔不可太远，地毯式从山脚往上递进，以军中哨声为号，一有动静，立即互相支援。
野牛大汉们在君珂的坚持下，已经编入了尧羽，这七个铁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声音雄壮，还因为是兄弟，灵犀互通，在这黑夜里带队搜索，再合适不过。
君珂连幺鸡都派了出去——让幺鸡在树端穿行，幺鸡的飞跃能力，足可使它免疫所有的陷阱。
一路小心翼翼，缓慢搜索，却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重重陷阱，最后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发现了被捆住的失踪士兵，人倒是一个不少，但精神萎靡，脸色发紫，显见中了毒，士兵们将这些同伴解救回去，按例请来柳大夫，柳杏林匆匆赶到，一看那些人的脸色，便大惊道：“不好！所有人立即退开！刚才参与搜索的士兵，全部脱掉衣物，就地烧毁埋入深坑！”随即匆匆开出药方，让人熬药，煮成几大锅浓浓的药汁，让参与搜索的所有人，都跳到这锅里泡澡，不泡满一个时辰不许出来。
君珂脸色严峻，“传染？”
柳杏林满头大汗点头，解释，“不是很厉害的毒，但最麻烦的就是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发现得早，但队伍此刻必须停下来，好好清洗检查。”
随即柳杏林又开方治疗那些先期中毒的士兵，药方拿出来，有些药军中没有，派人去加叶城购买，谁知加叶城中，大部分药都有，但这药方上最关键的几味，却提前一步被人买空。
消息传来，君珂神色铁青，这一天频频出岔，明显有人捣鬼，但对方出手小打小闹，零零碎碎，无法伤及她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解药，那批中毒士兵就不能移动，大军就不能开拔，如果要丢下这些人，也势必引起将士寒心，她现在，竟然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统领！前方发现有敌！”斥候也带来一个不利的消息。
君珂眼神一闪，“人数如何？方向？骑兵步兵？武器配备？”
这一问，那精干的斥候竟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半晌吭吭哧哧地道：“来者骑兵，东西南北都有，行动飘忽，不辨人数，都黑袍从头罩到脚，他们骑马穿梭来去，不成阵型，实在不像是大军，也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打算。”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诧异——从来没听说过来犯的敌军，是这个打扮阵型的。
君珂默然半晌，当先出帐，众人其后跟随，君珂站在山坡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刹那间众人都觉金光一闪，亮至灼人，有人竟下意识闭上眼睛。
君珂的眼光，已经落入黑暗，刹那间驱散黑暗，视线远及数十丈。
自从武功大进之后，她已经拥有了控制透视的能力，免除了当初时不时看骷髅的烦恼，同时透视能力虽然没有更近一步，但空旷地带，目力之远，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此时全力施展，金光渡越，四面景物刹那清晰，在她眼底丝缕分明。
随即她便看见了数十丈外，大约百十名黑袍人，骑马卷近，衣袂飘飞。
联军此时已经在营外结成阵型，一排弓箭手张弓以待，夜间作战，不提倡冲入对方阵型，联军士兵，岿然在黑暗中沉默等候。
对方的作战方式却十分离奇，从数十丈外冲过来，快马奔驰，杀气腾腾，眼看那尖刀阵型就要撞进弓箭手射程，却忽然散开，随即迅速后退，过一阵子再冲，周而复始，像在玩着游戏。
弓箭手手都酸了，也没等着一个机会射箭，山坡上众将都看傻了眼。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柳咬咬在她身侧皱眉道，“这一系列的事情，对我军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害，只是被绊住了……”
她突然顿住，于此同时君珂也一惊回首，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如闪电，瞬间读懂彼此的了悟。
拖延！
对方各种阻碍，各种骚扰，只是在拖延联军前进的脚步！
为什么要拖延？
难道有人需要援救？
君珂想到某个可能，顿时浑身一冷，头也不回厉喝：“直接接战，速战速决！”
“血烈军去！”钟元易勃然大怒，“老夫作战数十年，从来就没遇见这种打法！他们不来！我们过去！”
君珂挥挥手，示意他去办，她已经看清楚，对方真的就一百多人，绝对没有后援，不用担心冲入对方战阵陷入包围。
既然猜到对方心思，怎么还允许被牵着鼻子走？
钟元易部下副将，在对方再次退却的时候，带着一个大队悍然冲杀过去，但是，对方狡猾得像游鱼，远远看见步兵冲过来，拍马就走，竟然避不接战。
这群人，竟然是骚扰定了！
老钟气得眼睛发蓝，又换骑兵，谁知道对方胯下都是名马，西鄂羯胡的马，本就天下闻名，对方精选的马，跑起来也比联军骑兵快，一阵拍马扬蹄，联军骑兵跟在后面吃灰也追不上。
骑兵只好退回，满脸悻悻，远处那些人又兜了回来，这回竟然指指点点，放肆狂笑，似乎得意联军无能，拿他们无可奈何。
血烈军将领都有愤怒之色，这样的作战，实在太憋屈了！或者说这不叫作战，这叫调戏，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们打，也知道真打万万不是对手，那模样，似乎就是在挑衅引敌，众将因此更不敢轻举妄动，怕落入陷阱。
尧羽卫和云雷军几次请战——在他们看来，以他们的轻功，未必追不上那些马！
君珂却一直神色冷静，默然不语，将尧羽和云雷压制住不许出战。她根本没有看对方的各种挑衅动作，没听对方的嘲笑，她只是紧紧盯着那个队伍。
盯着队伍里的人。
这么长时辰，这些人在她眼底冲了七八个来回，队形散乱毫无章法，一开始完全没有轨迹可循，但随着联军连连挫败，这些人有点得意忘形了。
君珂的眼睛渐渐眯起。
她发现，这些人的冲锋，其实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事先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和路线，各司其职，丝毫不出差错。
因为这些人从头蒙到脚，看起来一模一样，所以谁也察觉不到其中诀窍，但君珂可以，因为这些人再怎么打扮得一样，胯下的马，却是不同的。
她根据那些马，看出了对方阵型的巧妙，还看出了后几次冲锋，里面有个人，始终位于众人的中心保护位置，所有的散开和集合，都以他为中点，队伍阵型交错时，也有意无意地，一直将他挡在了中间。
几乎每个人，都有处于弓箭射程下的短暂可能，但这个人，始终没有！
这才是这次骚扰的灵魂人物。
君珂招来晏希和丑福，低低嘱咐几句，两人领命而去。
君珂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是轻轻一掠，对方忽然抬头，向她看了一眼。
君珂一惊。
好敏锐的直觉。
不过对方似乎也不认为君珂的目力能到这么远，还以为是对面联军军阵中哪位能人的目光，转头向联军军阵看去。
这人一转头，这时候正是将要进入射程即将退却的时候，这人一分神，动作便慢了一步，四面围护他的黑袍人，立即策马相护，彼此原先定好的位置，由此便出现偏差。
君珂眼睛一亮！
便在此刻！
单手一挥。
“上！”
少女清脆的声音回声穿透黑夜，声音暴起的刹那，上百条人影，也从联军步兵阵中窜起！
与此同时，君珂厉声一喝：“弓来！”
立即有人送上一柄长弓，高达将近一人，线条流畅，花纹古朴，周身都流露一股厚重沉稳气质，君珂一脚踩在弓底，直臂拉弦，身子向后斜斜一倾，吱吱嘎嘎一阵低响，重弓张开，直如满月。
君珂手指一抹，粗达三指的红缨重箭，悄然上弦，深黑的箭头，自始至终，只森然对准一个方向。
但她这一箭还没有发，生生停在那里。
她在等待时机。
铁钧和钟元易对视一眼，神色骇然——拉开这弓他们也能做到，但是长时间稳定维持住这个动作，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他们知道君珂练武极苦，行军之中都从不松懈，但也不知道，她的实力，竟然到达这种地步。
君珂自有她得天独厚之处，她不知是好运还是歹运的，得了沈梦沉梵因内力，还得了秘不外传的天语秘术，前者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内功，后者更是一族至宝，原先她还被沈梦沉压制，但梵因将禁制解开之后，大光明功法伐筋洗髓，再加上一个为她整日苦苦研究提升武功的柳杏林，她想不日进千里，都不成。
现在全军之中，除纳兰述她还是不知道底细外，她自认没有敌手，所以这张特制重弓，她选择自己拉开。
对面那个人，她直觉，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事者，既然他胆大包天亲身上阵，她就亲手送他上路！用敌人的血，来首祭她的“破日弓”！
长弓重箭，逼视敌手。
而那些最先爆发的黑影，像是黑夜神祗的目光，一转间便遁影移形，刹那间便到了黑衣人们的马上，砰砰砰几乎同时一阵闷响，血肉飞溅牙齿乱飞，闷声惨嚎里对方纷纷落马！
尧羽和云雷！联军里真正擅长轻功和近身作战的精兵！
此刻终于被君珂用了出来！
这群人一上，顿时将气焰嚣张的对方摧枯拉朽，黑衣人纷纷后退，难得后退时阵型不乱，依旧试图护着中间那人，那人也在一开始变起时，就不顾一切策马后逃！
尧羽冲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做过了阵型布置，也是一人对一马，负责这人两侧护卫击杀的，就是晏希和丑福，果然一击得中，马头一拨，顿时将那要紧人士，夹在当中，随即齐齐出手，剑光匹练般卷过去。
那人反应也快极，身子向后一退，人已经倒飞出去，晏希一剑鬼魅般追上，刺入他胸口，先是“哧”地一声，随即便觉得剑尖一阻，似有异物，他眼神里惊讶一闪而过，对方身子向后一窜，眼角瞥到丑福衣角上的云雷军标志，和晏希袖子上的飞羽标志，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突然大声道：“云雷认贼作父，居然和尧羽……”
这人也算倒霉，如果遇见的是普通云雷士兵，也许要愣一愣，偏偏遇见的是丑福和晏希，两人一听就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同时眼神一厉，晏希长剑一垂，丑福枪尖一搠，杀手齐出！
“咻！”
远处忽然嗡地一声，声音沉猛，似是连周围空气都因此震动出迭迭波纹，随即便是一声锐响，刹那一箭，彷如魔神，悍然劈开地狱之门，降临人世！
箭风沉雄凛冽，从联军将士头顶上掠过时，每个人都禁不住头一缩，以为一个极近的闪电劈到了头顶，每个人的头顶，都瞬间出现一道白沟，那是飞掠的箭风，将众人的头发犁了开来，远远地看去，整齐的阵型上，黑箭电射，红缨拽直，底下乌黑的头顶，穿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一箭之威！
正中那黑衣人，眼底露出惊骇之色。
这人已经被晏希和丑福挡住，这雷霆一箭，再也无法挡下，他瞪大眼眸，瞳仁里倒映飞旋逼近黑色的箭头，宛如死亡的阴影。
突然一声惨嘶，后头一个黑衣人被制住，出手的云雷军用力过大，将对方一劈两半的时候，连带劈伤了那匹马，那马重伤之下疯狂乱窜，一头撞在了那黑衣首领的马腿上。
这一撞，黑衣首领的马向下一跪，那人身子一沉一仰，晏希丑福杀手落空。
“扑哧”一声，肌肉血肉被穿透的声响清晰，黑夜里血花四溅，那首领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
君珂那一箭，被这人好命地避开了胸口要害，但还是穿透了琵琶骨，前肩后背，一个大洞。
晏希伸手就去抓，后面的人却已经拼死撞过来，能在尧羽云雷刚才那一批冲击之下幸存的，都是高手，这些人拼了性命，将那奄奄一息的首领，从乱阵之中抢了出去。
君珂一直遥望着这边的动静，作为这一方的主帅，她的神眼，在这夜色战场上，对时机把握起到无可代替的作用，此刻见对方残兵败将要逃，怎肯放过？手一挥便要下令追击。
却在此时，有人狂奔上山坡，“报——报——”
君珂回首，认出那人正是之前派出的侦查纳兰述那一路动静的斥候，不禁心中一跳。
对方狂奔而来，手中捧着一件东西，君珂第二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顿时晃了晃，被柳咬咬一把扶住。
她愕然看着君珂，君珂却死死盯着前方，脸色惨青！
那是一件血衣！
月白色，边缘压黑色绣纹，现在已经染满鲜血，如果不是看见那熟悉的黑纹，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件红衣。
那是，纳兰述的外袍！
那黑色纹路在狂奔的人手中颤动，仿佛无数携带着噩梦的妖蛇窜进眼底，君珂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柳咬咬扶住，她险些晕去。
随即她一咬舌尖，疼痛激醒，一把推开柳咬咬，两步就奔下了土坡。
众人已知不好，跟随狂奔而下。
“怎么回事！”君珂声音狠厉，不仔细听不出那份颤抖。
“报统领！”那斥候噗通跪倒在地，“黄沙城一行出事！我等赶到时城门已闭，据说黄沙城曾大开城门，迎人进入。但关门后出现战斗，血流盈尺，溢出门缝！掠翅部许队长战死！头颅扔出城门之外！我等冒险偷回头颅……”这个尧羽精英斥候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伏地大哭，将手中血衣往上一递，“这是在许队长头颅之侧的，主上血衣！”
四面静寂。
君珂直勾勾地望着那件血衣。
半晌。
轰然倒下。
※※※
时间走回到三天前，除夕之夜。
西鄂边境黄沙城。
这里叫黄沙城，顾名思义，确实是一片贫瘠的沙土地，常年风沙极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幽黯的天色下，一座石头堡垒漠然矗立，粗糙，森冷，造型古拙，似一尊阴沉的兽，在天幕下将地狱守望。
四面没有人迹，连一个村子都没有，这里沙大，住民都依附山体挖洞零散居住，最近因为黄沙城囚徒暴动，四面百姓被杀的被杀，逃跑的逃跑，几十里之内，都看不见人烟。
却有一个队伍，行走在黄色大地上，马蹄踏着沙砾，沙沙作响。
“主子，前方就是黄沙城。”许新子在马上扬鞭一指，“咱们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晚赶到，不过，为什么一定要选在除夕夜出现？”
“每逢佳节倍思乡。”纳兰述注视着石头城池，语气沉沉，“无论那些罪徒也好，云雷弃民也好，都身在异乡，飘零苦难。今晚，应该是他们情绪最低沉，斗志最消减的一晚。这个时候的人，容易被劝说。”
许新子频频点头，正想不失时机拍拍马屁，说几句主子深通人性观察入微什么的，一侧头看见纳兰述垂下眼睫，神情晦暗，顿时怔了怔，也默默垂下头。
是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如是，主子何尝不如是？
他较那些人，更多惨痛和背负。他至今还负着父母的骨灰，带着终生致残的妹妹！行走在报仇的路上，别人再寂寥，除夕之夜还相聚一起唱歌围火，他却带着军队，在异国躅躅而行。
成王的尸身，已经火化了，和成王妃的骨灰一起，存放在军中一路随行，等待纳兰述实现王妃的遗愿，择陵安葬。小郡主的伤，经柳杏林精心看顾，好在没有再恶化，但残疾已成，伤害难挽，她始终没有醒。
白日里纳兰述从来不去妹妹的帐篷，许新子却知道，很多夜晚他睡不着，会偷偷去妹妹那里，黑暗中不点灯，默默长坐，听她昏迷中呓语，任那些求救责怪的字眼，烧红的炭火一般，一遍遍烙过他的心。
到了天亮时，他依旧回到自己帐篷，看军报，下命令，见下属，以及，对君珂微笑。
许新子知道后者的艰难。
正如他知道，私下里的纳兰述，从来没有笑过。
他所有的笑，所有维持自如的努力，都给了君珂。
许新子有次大着胆子偷偷问过纳兰述，为什么？难不难？
“我不要我的沉郁，影响了小珂的心境，我的痛苦她已经感同身受，我再郁郁寡欢，她必然也陪着，何必再经年日久地折磨她？”
当时纳兰述长吁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她为我失去了自由平静的生活，我不能再让她为我失去自由平静的心境。”
许新子有时羡慕地想，他们遇见彼此，真是一种幸运。
想到这里，许大头抬起大头，深沉地叹息一声，道：“主子，我也思亲了。”
“你哪来的亲？”纳兰述丝毫不为他所动，“你们都是孤儿。”
“我想思个亲。”许新子忧伤地道，“我二十二了，还没女人。”
纳兰述怔了一怔，倒弯了弯唇角，转过头来，道：“等此间事了，将来咱们地盘上，你看中谁，我给你娶谁。”
“要个大屁股的。温顺的。”许新子打蛇顺棍上，“不要君老大那种瘦筋筋的，丑死了。”
“大头就该配大屁股。”纳兰述漫不经心回答，忽然发觉刚才那句话的问题，转过头来，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嗯？”
许新子感觉到主子眼里的杀气，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赶紧抱头申冤，“主子，我没偷看君老大的屁……”
“砰。”纳兰述一脚便把许大头的马给踢蹿了出去，马受惊疯狂乱窜，大头在马上惊声尖叫，四面云雷军，呵呵大笑。
气氛温暖起来。
纳兰述淡淡扯起唇角。
这小子，嫌大家有些压抑，故意调节气氛的吧？
心里明白，终究还是漾起浅浅热流，这严寒大地，风刀霜剑，冷清年节，万般皆苦，但好在，他未曾寂寞。
出了丑的许新子也不难堪，不一会儿笑嘻嘻又驰了回来，马鞭一指，“主子，到了！”
纳兰述仰起头，注视着这座石头堡垒，这石头堡垒极大，绵延数里，新旧不一，前方建筑风化严重，远处墙壁石块还发出幽幽的青光，明显这里的囚徒，一直只在做一件事，采石，造城，百年积累，终成坚石巨城。
这里居然有护城河，但早已干涸，五丈宽的河床上，到处闪烁着磷光，那是人的白骨，护城河下有尖石陷阱，还有流沙，如果对方不放下吊桥，骑兵是过不去的。
纳兰述知道，这座城早先是西鄂某大教派的神主所在地，后来教派被灭，城也被朝廷拿来做了囚牢，这座城当年为了宣示神迹，建立在悬崖上，城后，就是万仞绝崖。
此时深夜，城内隐隐还有灯火，有苍凉古怪的音乐和喧哗之声交杂着传出来，这些精力充沛的罪人们，果然还没睡。
早在三百步外，纳兰述已经让云雷军收好武器，换上普通衣服，在自己脸上撒些土，扮成风尘仆仆样子，其实不用扮，众人连日赶路，也差不多灰头土脸。
三百云雷，不能衣甲鲜明地出现在城下，大摇大摆地招安。因为说到底，那三十多云雷人，虽然是此次叛乱的大脑智囊，但毕竟城中，数千囚徒才是主力，这些人虽然多半头脑简单，但只要有一两个人聪明点，想明白这是西鄂釜底抽薪的分化之策，闹将起来，别说云雷那三十多个弃民出不去，连纳兰述带的这三百人也会被包了饺子。
所以考虑到其间的危险性，纳兰述取代了君珂，本来也可以派属下来办这事，比如丑福，但纳兰述考虑到某个重要原因，还是决定自己来。
此时城头上也有了人影，默默注视着突如其来的三百骑，眼神警惕。
纳兰述仰头看着前方，示意一个云雷士兵上前喊话，“上头可是云雷老乡？”
城头上一阵骚动，很明显，这个口音甚重的云雷士兵，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很快有人回话，“底下兄弟们哪里来？可是我云雷人？”
云雷住民一般不出云雷高原，凡是出来的都是各种原因被迫离开的弃民，城头上已经有人探身下望，看出来这些人，三十多人呆在数千异国囚徒之中，虽说很得尊重并无危险，但也很希望自己人更多些。
那士兵按照纳兰述的交代，和上头搭讪了几句，说自己一行是云雷大族，前不久一场家族恩怨中失败被逐，原本想去大燕的，谁知道仇家穷凶极恶，一路追逐，家族老幼妇孺，都在路上死去，剩下一批青壮和家族护卫，没奈何沿路出重金寻了些武士沿途保护，好容易到了这里，听说此地黄沙城有同族兄弟，想着出门在外总是云雷人，特来寻求庇护，就算不愿庇护，兄弟们连日奔波筋疲力尽，给个落脚地休息，捱完这个离乡背井的年夜也好。
那云雷士兵口才很好，将一番话讲得凄切自然，令人唏嘘，许新子目泛泪花听着，喃喃道：“娘地，说得我真以为我那么凄惨了……”
纳兰述瞪他一眼，许新子缩缩大头。
城头上的云雷弃民，果然被这段话打动，感同身受地叹息，同意众人入城，却又说黄沙城目前正是非常时期，不敢收留沿路寻的外族护卫，请那些人不必入城。
这也早在纳兰述预料之中，因为无论哪个大家族，仓皇出逃，也不可能齐刷刷剩下三百精壮，没这么巧的事，假托其中部分是护卫，一方面取信对方，另一方面，城外正好留人接应。
黄沙城放下吊桥，精选过的云雷士兵七十人，将改装过的纳兰述夹在当中，许新子一马当先，握紧了袖子里的小板斧。
吊桥悠悠荡荡，木板已朽，桥下积年黄沙里，绿光隐隐，白骨森森，骷髅们寂寞地躺在沙砾里，空洞地遥望夜空，似在思索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永恒命题，众人一低头，都会对上一截断骨，或者一个幽深的眼眶，四面冷风游荡，呼啸若哭，云雷军身经百战，此时心中都不免微微发瘆。
这吊桥如此诡秘恐怖，如果有人于其上埋伏……
众人心中都掠过这个念头，抬眼一看，石城内门洞开，一列大汉抱胸站立，远远的，不怀好意而凶厉的目光，宛如实质般逼过来。
纳兰述心中一动，叫过一个士兵，低低嘱咐几句。
众人的步子都放缓了些，脸上惊恐之色更甚。
“哎呀”一声惊叫，一个小个子士兵似乎太过慌张，好端端地竟然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掉下去，四面惊呼救援不及，还是这家伙自己最后关头抱住了锁链，然后被同伴拉起，上来时已经面青唇白，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城门门洞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哄笑，随即那些警惕凶狠的目光，渐渐收敛了许多。
纳兰述和许新子对视，各自挑眉。
云雷军当然没这么怂，当初君珂最先操练云雷的就是轻功，怎么可能一个吊桥都走不稳？但“云雷普通世家子弟”，却是应该走不稳的。
这一跌，对方稍减疑虑，门洞里的目光，杀气淡了些。
走过吊桥，门洞里排了整整两列大汉，个个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却神情彪悍，看人时凶光毕露，这么冷的天气，多半裸露着胸膛，露出来的肌肤，灰白如铁。
四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将眉毛低低压在眼睛上，眼神冷冷地射过来，虽然没人有动作，但沉沉的杀气和压力，无声无息形成力场。
在这样的人群中走过，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勇气，当然现在纳兰述不需要云雷军表现出超出水准的勇气，大家都是一脸“我有点害怕但是我要努力维持住面子”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呵呵，让诸位兄弟受惊了。”前方忽然有人说话，那人站在城门楼梯的最下面一阶，整个人沉在阴影里，语气却是爽朗温和的，“在下雷鑫，见过各位。”
众人头一抬，眼前是个中年文士，微有落拓之色，衣着却很整洁，众人都愣了愣，没想到领导一群凶徒占据黄沙城，和西鄂对抗日久的云雷弃民头领，竟然是个文质彬彬人物。
那人立在阴影里，看人却像在阳光下，第一眼看住了许新子，随即目光掠过，在人群中寻找，笑道：“不知道哪位是主事者？可否一见？”
众人心中都道厉害，许新子走在最前面，这人竟然一眼看出他不是真正的主事者。
“这是我家少爷。”许新子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向雷鑫介绍纳兰述。
涂黑了脸的纳兰述，向对方微笑颔首，雷鑫看过来，眼神一闪，随即笑道：“远来是客，一路辛苦，还请城楼大厅叙话休息，正巧我云雷兄弟们，都在那里。”
当即带着人上了城楼，这石城也不同普通城池，最前面的主建筑是最坚固庞大的，一层层石梯盘旋上去，有一层整个是一座巨大的厅堂，此时里面有三四十人，围着火盆，正在喝酒吃肉，看见众人过来，都将目光投来。
雷鑫简单介绍一下，安排云雷士兵在外面休息，邀请纳兰述和许新子，以及另一位云雷头领赵兴宁进入内室，云雷士兵多年未见家乡人，也难免激动，当下快活地坐在一起，纳兰述经过他们时，眼神警告地扫了一遍。
这是暗示他们，不要喝酒误事说漏嘴。
三人随着雷鑫进入内室，看出来这人在黄沙城地位极高，这间屋子似乎是他指挥办公场所，满屋子的地图和各式军报，纳兰述随便看看，眼神里闪过惊异，认真看了雷鑫一眼。
雷鑫却是温和的微笑，和三人攀谈，纳兰述和许新子不是云雷人，自然不敢多话，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这人摊牌，本来纳兰述还有些担心摊牌时会有麻烦，如今见了这样一位领导者，倒心中定了定。
这人极有头脑，眼光隼利，只要诚心以待，他自会有正确抉择。
雷鑫和赵兴宁相谈甚欢，却也不忘照顾纳兰述和许新子，不时询问他们两句，宾主气氛融洽，赵兴宁正说到一个云雷典故，众人哈哈大笑，雷鑫笑道：“说起那事确实有意思，其实去年我云雷大比，云家家主出的那个榜，也是个笑话呢！”
他突然说起云雷城近事，居住燕京多年的赵兴宁哪里知道，只好干笑着打哈哈，纳兰述眉一抬，眼神一闪。
这姓雷的，够敏锐，赵兴宁竟然经不住他两三句盘问！
果然雷鑫兴致勃勃凑上前，神秘兮兮对赵兴宁道：“赵先生初出云雷不久，对这事也记忆犹新吧？咱云雷无人不知的事儿，不知道当时您家家主，怎么看的？”
赵兴宁张口结舌，下意识看纳兰述，眼光还没转过去，雷鑫面色一沉，身子一仰，啪一声，他背靠的石墙，竟忽然一翻，随即他人就不见了。
而再一回头，那群云雷弃民，不知何时，已经面色阴沉，站在门口。
“雷先生。”纳兰述坐着不动，随意拨了拨火堆，笑道，“说得好端端的，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墙面忽然动了动，滑开一块砖，露出雷鑫的脸，依旧带着笑意，“诸位，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是云雷人，却不是新近从云雷高原出来的弃民，你们此刻满嘴谎言出现在这里，难道还要在下礼遇么？”
“既然是云雷人，那就是一脉同乡，为什么不能要求礼遇？”纳兰述伸个懒腰，将火堆里烤熟的红薯不急不慢地剥开来，有点好奇地闻了闻那浓香，才不急不忙地道，“先生如此聪慧，既然确认这些兄弟是云雷人，难道推测不出，我们到底来自何处，又所为何来吗？”
雷鑫沉默了一会，墙后双眼忽然一张，“云雷军！”
“然也。”纳兰述神情自如。
“那为何撒谎？”雷鑫冷笑，“开诚布公岂不好？行事如此鬼祟，怎能不叫人怀疑你等用心？你们还真是胆大，七十个人，就敢进我黄沙城！说！你们是不是西鄂的探子，帮他们开路破城的？”
“开路破城又如何？”纳兰述冷笑。
众皆失色，几个汉子大步冲上，许新子立即拔出小板斧，挡在纳兰述身前，外面大厅响起碎杯声，云雷军也冲了进来。
对方因为这一句话，迅速形成对峙之势，纳兰述神色不动，冷笑站起，傲然反问，“这城是你们的？”
“你……”
“你们打算在这城过一辈子？”
“这……”
“你们打算和底下那些生性暴戾的西鄂罪徒一起，”纳兰述一指灰沉沉的城内，“永远呆在这苦寒之地，捱四季狂沙，受西鄂军队围困，日夜不能安枕，朝夕难以饱腹，人不人，鬼不鬼，过一生？”
“这……”
“你们愿意从此告别人间繁华，永别故土，在异乡飘零度日，到死埋骨他处，岁岁除夕，亲人别离，年年忌日，无人上香？”
“这……”
“原来你们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真是奇哉怪也！”纳兰述冷笑，“既如此，我等费心遮掩行藏，来这一趟，完全是对牛弹琴，今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祝各位在黄沙城，美妙终老。”
他拍衣站起，竟然真的说走就走，许新子立即跟着转身，其余云雷军也向后退去，有人目射凶光想拦，纳兰述手指一指，“不要以为你们的小机关能困的住我们，云雷军的名声，你们也该听过！我们完全来得及在你们呼喊那些罪徒之前，杀光你们！”
云雷弃民们沉默，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动，纳兰述冷笑一声，施施然迈步。
“慢着。”
纳兰述停在门口处，却并没有转身。
“恕我提醒你们一句。”他负手淡淡道，“你们的到来，给了黄沙城罪徒太多期望，他们因你们得了自由，若有一日你们想走，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雷鑫霍然变色。
“今日他们因你们得了自由，”纳兰述一步不松，“对你们欢呼崇敬言听计从，但是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自由之后，他们想要进一步的自由，想要深入内陆，想要美食华衣和女人，想要一切以前正常生活里享受过的东西，到时候，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些，他们自然对你们死心塌地，但如果不能，那么，他们的失望，也是加倍的！”
“加倍的失望啊，这些天性凶残，饱受欺压，早已心志扭曲的罪徒。”纳兰述转身，悠悠一笑，“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三十多人，能在那样的愤怒和失望里，支撑多久？你们尸身的碎片，会和那吊桥下那些一样多吗？真可惜我看不见了，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护城河下的流沙，再多扔进几十个头颅，也绝不会填满的。”
他哈哈一笑，笑声里充满幸灾乐祸，随即迈步出门。
“请慢！”
这一声充满急切，还多了个“请”字，随即墙壁轧轧一响，雷鑫从墙后走了出来。
他对背对他的纳兰述长长一揖，恳切地道：“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在下在黄沙城日久，时常也觉得不妥，但却未能想到如先生这般深切，确实，我等再在黄沙城呆下去，必将面临尸骨无存后果，我等知错，望先生救我！”说完又是及地一揖。
许新子扬起得意骄傲的笑容，纳兰述缓缓转身。
“我等改装前来，假称云雷弃民，其实就是为了救你们。”他指指城下，道，“罪徒之中，自有精明人士，我等如果在城门前摆明身份公然劝说，一旦你们心动，只怕对方愤怒之下，会先杀了你们。”他笑了笑，“你们三十人，又在城内，如何逃得过对方杀手？”
“先生智慧，思虑缜密，雷鑫不及。”
“等下我们做一场戏。”纳兰述淡淡道，“你的人和我的人，伪装成有冲突，大打出手，我们仓皇逃窜，你们怒不可遏，但表示看在云雷一脉份上，只将我们驱逐……”
“好计！”雷鑫一抚掌，神采飞扬，“我等怒不可遏，将你们驱逐出城之后，犹自追出城外，叫骂不休，直到追出吊桥……”
“然后砍断吊桥，我城外自有其余士兵接应。而城内罪徒就算发觉，短期之内也无法追上。”纳兰述接上。
“我还可以事先命人，将弓箭之类可以远射的武器收起！”雷鑫目光灼灼。
“其后你等便海阔天空，可随我云雷军回归云雷，你等虽然是云雷弃民，但一旦入了云雷军，就换了身份，再要回去，天经地义！”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各自觉得和对方合作，当真轻松。
“既如此，我带几个兄弟，收拾下武器和要带的东西。请先生在此稍候。”雷鑫神色兴奋，带人匆匆下城。
他下了城，正要往城内武器库走，忽然被人拦住，随即他驻足在城门边，看见吊桥之上，一个穿着连帽黑斗篷的人，慢慢走了过来。
城下，雷鑫在等着那个突然的访客。
城上，纳兰述负手，等着雷鑫回归，然后下一场戏的到来。

第三十六章 一怒冲冠（二）
城上大厅是对内的，看不见城下门洞动静，却可以看见城内情形，纳兰述站在窗边，隔了一会儿，看见雷鑫带人匆匆往城内去了。
不知道雷鑫用的什么办法，连门洞里那些排队示威的罪徒，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随后城内各处石头洞口的灯光亮起来，很多罪徒还没睡。但在最前面这座城堡内，已经没有了西鄂罪徒。
纳兰述眼神微微一松——这是好事，说明雷鑫是真心要走，所以将罪徒调开，如果他不肯让这些人离开，倒说明并没有信自己，还在防备。
纳兰述此时的位置在床前，许新子在他背后，所有云雷军的位置，看似随意站立，但其实已经将所有出口和所有云雷弃民都锁定，每个人都在两三个同伴的视野里，确保一旦出问题，可随时支援。
尧羽的部分阵法，已经教了云雷军，以此地最精锐的云雷军的实力，就算对方是他们十倍，也别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何况纳兰述已经看出来了，这三十多云雷弃民，真正有实力的也就雷鑫，这也不奇怪，真要是强人，怎么会被逐，连家乡都呆不住？
这些云雷弃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云雷军包围圈，说说笑笑，和云雷士兵们拉着关系，憧憬着日后的回归。
大厅厅门无声开启，雷鑫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显现，纳兰述看过去。
那中年文士永远神态平和，笑意微微，立在暗处，道：“已经准备好了。”
“需不需要收拾下包袱？”有个云雷弃民问。
“不需要。”雷鑫摇头，“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去了云雷军，你还怕不给衣服穿？”
众人大笑，气氛热烈。
雷鑫的目光落在许新子身上。
“这位兄弟，好一身外家功夫。”他道，“你这武器，劈砍起来最有杀气，要演这场戏，还得你先上场。”
“行。”许新子满不在乎掂掂手中斧头，“大板斧挥起来，最煞气！我先动手，大喊几声，然后你们追杀我，是吧？”
“是。许兄弟聪明人。”雷鑫微笑，“还请手下留情。”
“那是自然，你们砍，我不还手，流两滴血还更真实。”许新子大笑，拍他的肩，“就你们那小刀小剑，少少用点力气还伤不了我，用力啊，兄弟，别客气！”
“许兄弟玩笑了。”雷鑫和他搭肩而笑，“怎能和你动真格的。”
“别动真格的杀了我就行。”许新子哈哈一乐。
“怎么会。”雷鑫笑得坦然，连连摇头。
“刀剑无眼。”纳兰述突然道，“此计虽好，但怕失手，新子……”
“不会不会。”许新子连连摇头，“主子你放心好了。”
“城门开了没？”雷鑫探头对下问。
底下打出个手势。
“请主上先行。”雷鑫已经自动换了称呼，对纳兰述一让。
纳兰述笑笑，他自然不会要硬留着断后，他早点出去，其余人才没有任何危险。
拍拍许新子的肩，他道：“小心些。”
许新子对他咧嘴一笑。
纳兰述下城，并没有直接推城门出去，仰头看着上方。
上头很快一声暴响，似乎有人把什么重物推倒，随即响起许新子哇哇叫的嗓门，“一群不知好歹的混账！爷爷不过劝你们弃暗投明，你们竟然对爷爷下杀手！”
“你这满嘴胡言的奸细！”
叱喝过后，砰砰乓乓一阵乱响，重物推倒，窗扇劈裂，吱嘎破碎之声不绝，听起来好不热闹，并向着城下堡门慢慢接近，纳兰述凝神听那些声音，都是器物翻倒声，并没有肉体碰撞或刀刃入肉的微响。
他的眼神微微一缓。
人影一闪，石阶上头已经出现许新子，表情狰狞，半身浴血，纳兰述眼神一跳，许新子突然冲他挤了挤眼，做了个口型。
“鸡血。”
纳兰述忍不住弯起唇角。
许新子啊啊大叫冲了下来，身后追着一大批云雷弃民，雷鑫追在最前头，手执一柄沉重的鬼头刀，那刀一看就不适合他，挥舞起来十分吃力，也并不锋利，纳兰述亲眼看见他一刀砍在许新子的肩上，结果连衣服都没砍破。
许新子狂奔而下，雷鑫紧追不舍，云雷弃民跟在他身后，云雷军围护着纳兰述。
“少爷，这群混账不识好歹！咱们杀了他们！”许新子冲向纳兰述，用尽全力，他素来力大无穷，准备借着这冲势，撞上纳兰述，一起先从城门中出去。
许新子冲势凶猛，他本身是尧羽神力第一，这一撞何止千钧之力，换成别人，纳兰述绝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他来撞，那是死路一条，但撞来的是许新子，纳兰述立在原地不动。
“哪里跑！今日必杀你而后快！”雷鑫大吼！
纳兰述心中突然一紧。
明明在演戏，不知怎的，这一声吼，他竟然听出了杀气！
此时他的视线整个被扑来的许新子挡住，根本看不见后面人的动作，但直觉之下，霍然厉喝：“小心——”
已经迟了。
铿然一声，雷鑫手中鬼头刀忽然崩开，带着锈迹的刀身裂成两片掉落，一抹碧水天光般的剑光，霍然亮起！
“扑哧。”
剑光瞬间穿透了许新子的后背！胸前凸出一尺许明晃晃剑尖！
鲜血飞溅，泼洒而下，溅了最近的纳兰述一脸！
狂冲的许新子，眼睛突然瞪出，迸出血丝！
震惊绝望痛苦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随即只剩下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刚才后背空门大露，而是后悔自己全力冲下，此刻便要带着剑，冲到纳兰述面前！
这一尺多长剑锋，够将纳兰述也捅个透明窟窿！
俯冲而下，惯性巨大，他重伤之下，已经收势不及，纳兰述近在尺寸之间！
“退——”
一声喊撕心裂肺。
纳兰述被瞬间溅血，只觉眼中一痛一黑，刹那失去视力。
热血泼面，许新子嘶喊就在身前，来不及擦去脸上鲜血，纳兰述退！
“砰。”
他后背撞上冰冷的石门。
城门已经关上了！
锐刃之风扑面，纳兰述身形一闪，身侧却有人挡住，他看不见，却仍旧精准地一掌拍在那人天灵，扑哧一声闷响，那人软软倒地。
但这么一耽搁，也已经避不开冲下的剑锋！
惊变不过一瞬间，云雷军此时刚刚反应过来，狂呼着要上前挡住这一剑，雷鑫却在出剑那一刻，大叫已经响起。
“云雷六万家属，死于尧羽之手！”
这一声雷霆霹雳，惊得城下云雷军动弹不得，奔出去欲待挡剑的士兵，步子一缓！
许新子带着胸前长剑，已经无可控制地冲到纳兰述身前。
“不——”
一声大喊，热血再次烧着这除夕寒冷冬夜！
“铿。”
锐响之后，四面有一刻的静寂。
众人都呆呆看着石门前那一对主仆。
纳兰述被许新子压在身下，许新子姿势怪异，双臂盘抱在纳兰述身前，他背后的长剑，原本直没入柄，但此刻，已经全部被弹了出来。
最后一霎，许新子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持斧的双臂，狠狠抱起，双斧交叉，挡在胸前。
他和纳兰述近在咫尺，挡住自己的胸口，就是挡住纳兰述的要害！
长剑要想伤及纳兰述，必须先穿过他的手臂，再穿过他的小斧！
锋锐名剑，在最后一刻，扑哧一声穿透许新子双臂，将他交叠的手臂钉在了斧面上，最终被斧子挡住，不可能再前进一步。
因为斧面的阻力，长剑向后退出，几乎已经脱离许新子身体，这等于刹那间他猛力拔剑，仅这一着，便能要了他命。
许新子急促喘息，却露出一点笑意。
好歹……主子没受伤。
危机乍生，他又出事，主子一旦因他受伤，陷入重围，他百死莫赎。
他一笑，唇角热血便飞快流泻，滴落在纳兰述肩上。
纳兰述顿时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痛，这痛让他清醒，霍然翻身而起。
他一翻身抬手便拔掉了许新子背后的长剑，半跪于地，一手将许新子揽在怀中，一手长剑掷出。
劲风呼啸，劈电流光，自下而上的飞剑，直奔自台阶奔下的雷鑫等人而去，快到四面的风都瞬间静默，只听见剑风凌厉，若天神之哭。
雷鑫还没来得及欢喜，就看见白光一闪到了头顶，惊骇之下不顾一切往地下一倒，骨碌碌滚下台阶，他后面几个人就没这份好运，惨叫连起，鲜血泼洒，剑从一人前心过，连穿三人，犹自飞射而出，刺入最后一人咽喉，铿地一声，将他钉在身后壁上！
这一剑惊得众人又一缩，纳兰述已经趁这一刻一个翻滚，外袍脱下，迅速将许新子鲜血狂流的伤口扎好，再一翻，许新子已经到了他背上，被他用衣袖扎紧。
“放下我……放下……”许新子支撑着不肯昏去，在纳兰述背上挣扎。
“想害死我你就动！”纳兰述声音低而嘶哑，腿一蹬蹬在身后石门，石门纹丝不动，纳兰述心中一沉，却并不犹豫，借这一蹬之力，身子在半空中一转，已经扑向了雷鑫。
他扑向雷鑫的位置略略有点偏，不过当雷鑫在地上爬起大叫之后，他立即就找准了位置。
雷鑫从地上爬起，此时他知道，如果不能将纳兰述的护卫策反，他们依旧是一个死字。
所以他还在狼狈滚台阶的时候，就在大喊。
“云雷兄弟，你们一直在认贼作父！当初燕京那一夜，是尧羽为了让你们绝了后路，不得不依附他们，狠心对你们亲人下手！你们算算，相比于大燕朝廷，谁杀了你们亲属更有利！”
还在门内的七十云雷士兵，面色惨变。
“骁骑营一直和我们不合，他们……”赵兴宁反驳。
“再不合，也不敢干下这样的事，骁骑营不要命了吗？他们负责看守你们亲属，却对你们亲人下杀手，他们这是抗旨，他们敢吗？”
纳兰述手一挥，一把小斧呼啸直奔雷鑫，“雷鑫，尧羽行事，轮不到你来污蔑！云雷兄弟，尧羽卫对你们心地如何，你们自己知道！”
云雷军神色又是一震，雷鑫一头撞倒身前一个云雷弃民，扑哧一声那斧头没入他的胸膛，逃得一命的他狞然笑道：“也许尧羽现在是对他们不错，但那是愧疚！补偿！尧羽卑鄙无耻，纳兰述心思奸狡，云雷兄弟，他们是想先利用你们骗出我们，为他们卖命，再将所有云雷人一网打尽！”
纳兰述反手又是一斧，“就你这种拿兄弟性命替自己挡死的货色，也配说尧羽卑鄙下流？尧羽自我以下，从不放弃兄弟！”
那一斧飞射，雷鑫故技重施，身边却已经没有人，那一斧鬼魅般一闪，一条手臂冲天飞起，雷鑫惨呼声里，斧柄居然在砍下他的手臂后还尾部一弹，恶狠狠撞在他的嘴上，将他满嘴牙齿，全部敲碎！
碎齿飞溅，雷鑫的嘴血肉模糊，啊啊几声，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纳兰述神情却有点惋惜——还是受了影响，差了准头……
“兄弟们！”纳兰述一个翻身，退到赵兴宁身侧，“合力推开石门，我们走……”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冽的刀风。
纳兰述却像背后有眼睛，身形一闪，已经让开那背后一刀。
他站定，回手摸摸背上已经昏迷的许新子，确定他没被伤及，才冷然回首。
“你们在做什么？”
“大成你怎么这么鲁莽！”赵兴宁神情有点尴尬，呵斥了刚才出手的那个士兵，上前一步，道：“大帅，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刚才听到的消息太要紧，我们想确认。”
云雷军一直称呼纳兰述大帅，他们只视君珂为他们的主子，赵兴宁语气还算平和，但四面的云雷军，脸色已经很冷峻。
有些事，他们自己也有存疑，毕竟这些盟民，对朝廷的作风还是了解的，盟民虽然和九蒙贵族不和，但六万盟民亲属的死，等于将朝廷推向盟民对立面，按说朝廷不至于做这种蠢事。有时候有些心志精明的人，午夜梦回，想起这其中蹊跷，也觉得睡眠难安。
“所以想杀了我，或者擒下我，确认？”纳兰述语气淡淡，却说不出的讽刺。
赵兴宁尴尬地咳嗽一声，他是孤儿，并无亲属身死于爆炸案，提升为副将后，很得过尧羽卫的关照，连许新子都指点过他武功，他对这事，虽然震惊，但没有切身之痛。
然而他没有，他身后的士兵都有！此刻他若轻轻放过，他会首先被愤怒疑惑的士兵杀死。
“大帅不要多心。”他道，“我们绝没有此刻背离你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必须问个清楚。大帅如果问心无愧，应该相信我等，绝不敢为难你。”
“何必这么客气？”他身后，刚才那个出手的参将冷冷道，“对，就是擒下你，纳兰述，这事情太大，我们不可能放过。今日必得擒下你，向尧羽问个明白。如果是真的，云雷军不能认贼作父！如果是我们错了，我王大成以下犯上，也没打算活着回去，自会以死谢罪！”
“大敌当前，兄弟阋墙？”纳兰述冷冷道，“你们要让君珂失望吗？”
“君统领如果替你隐瞒了此事，我们已经先对她失望！”
纳兰述默然半晌。
身上许新子鲜血犹自在流，他听见热血滴答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颈侧的呼吸越来越浅，许新子经不起再作战折腾。
那些滴血的声音听在耳中，声声都是割心的折磨。
他不能对云雷军束手就擒，那等于将尧羽乃至冀北联军的生死交在了云雷军手上，当日燕京爆炸虽有内情，但确实和尧羽脱不开干系，一旦揭开，必是惨重后果。
但他也不能再僵持下去，他便杀了这七十云雷军和这些云雷弃民，也必将耽搁时辰元气大伤，而许新子，需要立即得到妥善救治。
只有先让步，待出城门，再联络尧羽斥候，在路上……
纳兰述眼神微微一沉。
成大事不拘小节。
这些知道秘密的云雷军，不能再留。
从他们刚才的话里，他们对君珂也已经有了疑虑和不信任，一旦消息走漏，首当其冲的未必是尧羽，说不定还是君珂。
人对于朋友造成的伤害，以及路人造成的伤害，反应是不同的。前者会因为失望和觉得被骗，而分外痛苦。
君珂在云雷军心中是恩主和神祗，一旦这恩这神，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毁灭，君珂要面对怎样的愤怒和失望？
联军要面对怎样的内讧和杀戮？
不，不能。
纳兰述抬起眼，他血流披面，都是许新子的血，看不出神情如何，语气却很平静。
“好。”
云雷军都怔了怔。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上前两步，面对云雷士兵，“我愿意束手就擒。”
云雷士兵看着他清锐的目光，心中不禁起了疑惑——如此坦荡，难道咱们真疑错了他？
“你们愿意被一个外人随便几句话就质疑我们。”纳兰述苦笑，“我却不愿意大敌当前，兄弟阋墙。”
云雷士兵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就两个要求，”纳兰述道，“第一，给新子好好治伤；第二……”
他一指身后残留的二十多个云雷弃民，“杀了他们！”
“不行！”立即有人出声反对，“他们是云雷人！”
“那我为何要束手就擒？”纳兰述神情讥嘲，“以我一人之能，我可以全部杀死你们再走！是我不愿意对兄弟下手，明白？”
“可云雷人也是我们的兄弟！”
“你们对我这个大帅，都能下手。”纳兰述冷冷道，“杀几个刚认识的兄弟，算什么。”
云雷士兵脸色涨红，无言以对。半晌赵兴宁叹息一声，道：“大帅，我们不是要对你下手，不过现在说了也没用……这样吧，这些人我们也擒下带走，如果证实他们确实是污蔑陷害，自会交由尧羽处死，如何？”
纳兰述垂下眼，唇角笑意冷冽。
“也行。”
“那么……”赵兴宁神色尴尬，身为军人，逼迫主帅，实在是自己都觉得过不去的大逆行为，只恨自己，为什么是这一群云雷军的最高首领，不得不做这为难事。
他却不知道，他成为云雷副将，本就和他身世有关，君珂心细，当初提升将领，尽量都选孤儿。
纳兰述却不在意的样子，走入云雷军阵中，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递过手腕。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一时激愤之下想要控制纳兰述说个清楚，然而当纳兰述当真束手，他们又觉得不安，纳兰述带兵时辰虽然不长，但向来练兵严苛令行禁止，私下对士兵却又关怀备至解衣推食，十分威信之下又有十分恩义，不仅冀北军，云雷军对他向来也是推崇信任，此刻见他背着重伤的许新子，默然让步，微微有些不忍。
忽然一人道：“我来！”大步而出，却是那性情刚厉的王大成。
他抽出一根牛筋索，其余人面对那些云雷弃民，王大成正要给纳兰述绑上，头顶之上，忽有沙哑语声传来。
“你们别信了他！纳兰述在这时候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他还是要利用你们，先出了黄沙城，然后等尧羽卫过来，将你们全部杀人灭口！”
纳兰述霍然抬头。
身后广场两侧，一座灰色石头建筑，顶端竖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说话的人，就站在架子上，一袭连帽黑色大氅，将他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何方鼠辈，出言挑拨！”纳兰述手臂一挥，一枚石子直射上头那人。
相隔极远，那人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倒翻而下，立即消失在屋脊上，只有沙哑的笑声传来。
“云雷兄弟们，你们要想活下去，最好先让这家伙自废武功，挑掉他的手筋脚筋，哈哈……”
纳兰述眉毛一挑，眼神里煞气一闪，缓缓回头看向云雷军，“怎么，你们又被挑拨动了？”
“也不是不可以试试！”那王大成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一门七口，俱死于燕京爆炸，是家门最惨的人之一，这仇恨压在他心上，日夜不眠，以前也曾和同伴推敲过疑惑，只是没人肯信，今日雷鑫将消息揭露，别人还只是半信半疑，他却几乎第一时间，就信了。
为报仇不惜此身，大帅又怎样？
王大成满脑都是自家那七条性命，眼睛发红，劈手就去抓纳兰述背上的许新子，“先把这人质给我留下！”
“放肆！”
纳兰述霍然后退，牛筋绳霍霍一甩，已经将王大成脸上抽得血肉开花。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声响起，却是王大成一手扯开了纳兰述用衣服束住许新子的结，许新子身子往下一坠。
已经退开的纳兰述立即上前要接住许新子。
与此同时雷鑫一声嘶哑的命令，“开！”
轰隆一声，地面上忽然滑开一道石板，露出底下滚滚带毒流沙！
此时赵兴成王大成许新子在石板边缘，而纳兰述，经过刚才那一退，却正在石板中心位置！
他心思全在接住许新子，哪里留意到脚下，手指刚刚触及许新子衣角，脚下已经一空！
“起！”
蓦然一声大喝！
声如霹雳，半空炸响。
震落倒地，重伤垂死的许新子，因那一震霍然而醒，一转头看见纳兰述即将落下，一声大吼，身子向后猛然撞去。
伤口崩裂，半空里鲜血如剑横射，砰地一声，许新子将纳兰述撞出了陷坑范围！
石板犹自在滑动，陷阱不断扩大，这地面竟然是整块巨大石板拼接，底下全是空心，不知道陷了多少西鄂军的性命，流沙里干尸白骨，翻翻滚滚。
纳兰述刚刚站定，石板又滑了过来，他不得不被不断移动的石板逼得不住后退，离许新子越来越远。
王大成怒叱一声，飞扑而起，想从一侧墙壁上绕过去追上纳兰述，雷鑫此时已经扑到坑边，一抬头看见纳兰述已经出了险地，眼神里怒色一闪，开口就要下第二道命令。
许新子喷出一口鲜血，左腿一甩，甩出一根锁链，霍地一缠，勾住了他的腿。
“和我一起死！”
“大头——”纳兰述声音凄厉。
“走！走！”因为雷鑫最后一刻拼命拽住了旁边一块巨石，不肯坠落，许新子被他拽着，还没落下毒沙坑，他头也不回，放声大叫，“走！你不走，我立刻嚼舌！”
“让开！”王大成要扑过去，许新子翻在坑边，一腿勾住雷鑫锁链，双手有伤，没有武器，竟然把大头当作武器，挺腰而起，一头向王大成撞了过去。
王大成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落入沙坑，怒极之下抬手一劈，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许新子的左臂软软垂了下去。
“大头——”纳兰述身子一转，许新子回头对他一笑。
他满面鲜血，笑容狞厉，却眼神灼热如火。
“走！”
“我死定了！你却不能！记着王妃的遗愿！”
随即他张开嘴，尖利的牙齿对着自己舌头。
“别——”纳兰述闭上眼，向后飞退。
“来，好朋友一起！”许新子哈哈大笑，右臂一揽，狠狠揽住了王大成的脖子，左腿死命一拽，天生神力最后一刻凶猛爆发，锁链拉得笔直，深深陷入许新子的腿，坚硬的铁链和骨骼角力，咔嚓一声微响，断骨突出，鲜血洒在身下淡青的细沙上。
许新子好像早已失去痛感，死命勒住王大成，断腿拖住雷鑫，砰地一响，雷鑫拽住的那块石头，竟然被许新子拽动，连人带石头，都被垂死的许新子拖得一起向坑边滚来。
雷鑫绝望之下大呼：“救我！”
一个云雷弃民突然排众而出，雷鑫刚刚眼底露出狂喜之色，那人霍然拔剑，白光一闪。
一声惨叫，一截手臂留在了石头边。
许新子狂笑，笑声里充满讥嘲——你也有被背叛的一天！
“死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右臂一勒，听见王大成喉骨格格一响，左腿一收，雷鑫的身子从坑边翻下。
“砰。”
一声闷响，背对这边奔去的纳兰述身子僵了僵，一低头，一滴红色液体，将白色石地浸润。
随即他再不回头，直奔入城。
他身后，陷坑边，那一剑砍断雷鑫手臂的人，垂头看看陷坑，冷笑道：“由你作威作福这么久，也该轮我当老大。”
淡青色流沙翻滚，几具尸首翻了上来，这陷坑并不是雷鑫等人布置，也不是原先罪徒的手笔，这是最早一代那个教派的最阴险的机关，依靠这个杀死仇敌无数，教派覆灭后，多少年没有人再知道这个秘密，直到通晓机关之术的雷鑫到来，才发现了这一处巨大的陷阱。
这陷阱里的毒流沙，也是很多年前便早已存储在这里，数量惊人，雷鑫探测过，足有几丈深，被陷阱底的流动机关不住翻搅，形成陷人流沙井。
尸首也是因此，被不断翻上落下，顷刻之间，尸首已经干瘪并面目不可辨，有一具上面，缠着纳兰述的外袍。
那是纳兰述用来给许新子裹伤的衣服，许新子直到落下，都扎在身上。
那云雷弃民用剑尖将衣服和尸首挑了上来，一剑斩下头颅，连衣服包了，道：“咱云雷城的规矩，也算个战利品。”随手扔在门洞边，回身对惊得失色的赵兴宁等人道：“兄弟们，原先依我的意思，你们大帅那主意很好，咱们是真心要跟你们走的。但雷鑫先前下城时见过一个人，之后便改了主意，说你们大帅是来骗降，云雷人之后都不会有好下场，也不知道对方出了什么证据，他深信不疑，到底怎么回事？”
赵兴宁叹口气，缓缓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们此次前来，确实是真心想接你们回云雷的。”
那人沉默半晌，叹息一声，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赵兄，你们对冀北大帅如此下手，他如果活着回去，你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兴宁茫然地道：“我有点不明白，大帅武功真要杀我们，拼着受点伤，将我们全部留下都是有可能的，为什么他要退入这城内？如果他当真在这种情境下都不肯对我们动手，当初又怎么可能杀害无辜盟民家属？是不是我们疑错了？”
“是不舍得动手么？”那云雷弃民目光落在已经恢复原状的石板上，有一块地面，滴着几滴淡红的液体，透着诡异的亮色。
“因为，”他缓缓道，“他中毒了。”
赵兴宁怔了怔，眼光落在那柄刺杀许新子的剑上，剑尖透着同样诡异的亮色，雷鑫那一剑生怕杀不死许新子，还淬了毒，许新子流出来的血自然也带了毒，滴在了纳兰述的身上。
“他既然急于逼毒，不得已冲入城内，为今之计，只有你我联手，在这黄沙城内，将他杀了，才能断绝后患。”
赵兴宁低下头，看着眼前巨大陷阱，想着滚滚黄沙里白骨干尸，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和痛苦。
半晌他道：“好。”
※※※
时辰自除夕之夜血色惊变拉回，回到正月初六西鄂的大地上。
西鄂的大地被急骤的马蹄声敲响，烟尘滚滚，怒马如龙，一支彪悍的军队，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几乎毫不遮掩地奔驰在所有便利的道路上，不顾是否会惊扰行人，是否会引起骚乱，一路向西鄂边境进发。
这支军队先锋军行军极快，快到百姓看不清旗帜，以至于西鄂百姓以为朝廷和诸王已经开战，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这自然是君珂带领的冀北联军，自得到噩耗之后，日夜兼行，直奔黄沙城。
君珂和尧羽卫一马当先，奔驰在队伍的前方，冬日冰风割面刺骨，她的发丝凝了细细的冰珠。
风将少女的黑发扬起，她脸色苍白，显得眸子更加黝黑深切，嘴唇因长久紧抿，毫无血色。
自那日见着纳兰述血衣，她刹那晕倒，随即醒转，挣扎而起的那一刻，她匆匆将大军主持事务交给柳咬咬和铁钧，自己随便牵了一匹马飞奔而去，至今还没有下过马。
“君老大，喝水……”一个尧羽卫的声音被风吹散，快马疾驰中抛过来一囊水，她一伸手接了，咕嘟咕嘟灌两口，水流大部分泼洒在领口，被寒风一冻，硬硬地结了冰，戳在下巴处。
她没感觉。
“吃点东西。”晏希又追上来，抛过来一块牛肉，这冷漠的男子，细心地用内功给她把冻得梆硬的肉烤了烤，因为昨晚给她吃干粮时，她二话不说便咬，险些咯掉了牙齿。
君珂胡乱咬了几口，沾了满嘴的牛肉末，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她也没感觉。
将近三天连续奔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君珂已经换了五次马，最后一次换马的时候她行动有点艰难，长袍之下的裤子上，一片殷红，都是被磨出的血迹。
她还是没感觉。
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知道要吃要喝，有没有饥渴感都必须要补充体力，没有找到纳兰述之前，她不能倒下。
一手控缰，另一手按在心口。
那里是纳兰述的一角血衣，还有除夕之夜他托柳咬咬送的锦囊。
君珂触到那锦囊，便心如刀绞——除夕之夜她彻夜狂欢，暖炉拥火，友朋围伴，他却孤身应敌，陷入危境，生死不知！
想到那夜他可能面对的一切，她就觉得要发疯。
发疯到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我去？为什么？
也只有这样疯狂乃至痛恨的心境，才让她感觉到，自己现在还活着。
指下坚硬，是锦囊里的鸽血宝石，极其少见的，足有葡萄般大鸽血宝石，艳红透明，色泽纯正，被雕刻成心形形状。
纳兰述离开时依旧不忘留给她的，除夕馈赠。
心形并不是这个朝代常用的首饰式样，在她原先的珠宝店里，虽然曾经试过推广这样的式样，却被燕京人认为不祥，拒绝接受，她为此还曾经遗憾过。
没想到他却知道这个，也许是因为当日她的遗憾被他发觉，也许是因为那苏菲上的压印花纹，才有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一颗晶莹璀璨，坚实无摧的心。
那心之上，还按照她当初提出的刻面想法，雕刻了很多切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能手，在这坚硬的宝石面上，在缺少现代切割工具的情形下，近乎完美地模拟出了那些璀璨的切面。
说近乎完美，是因为有一部分并不完美，君珂除夕当夜在灯下把玩，发现那切面大部分极其精美，却有一小部分，显得有些粗糙，在最中心的位置，居然切出了正反两个心形，边缘并不齐整，小小心形当中，隐约还有字。
她当夜运足目力，才看清，一面是“纳兰述”，一面是“君珂”。
手指无意中一翻，灯光正正穿过那宝石当中，桌面白纸上，便映上红色的字迹光影。
“纳兰述”和“君珂”，彼此重叠，温柔相映。
以我心，映你心，以我名，覆你名。
他的巧思创意，他的温存心情。
君珂是日将宝石反复抚摸，直到触手温热。
那精美刻面，也许出于当初小陆之手，最后略显粗糙的心形和名字，却绝对是他亲手打磨。
无数个静夜，噙一抹微笑，指尖盘转，薄刀飞舞，灯下沙沙，流光溢彩，看着心形宝石日益玲珑剔透，看着那名字穿透灯光，交相辉映。
忍不住也要微笑。
然而此刻，宝石咯在手心，坚硬冰冷，咯到心深处，抵在那里，痛到极致。
当日艳光如许，红霞似血，是否就是命运森冷的谶言——以我心头血，换你开心颜？
若是如此，她宁可不要这心意浓厚，精心馈赠。
只要他安好归来！
……
飞马奔驰，长发扯直，君珂手指捏紧锦囊，像想要握紧他的生命。
纳兰！
等我！
一定要等我！
……
三日奔驰，黄沙城在望，当心急如焚的君珂和尧羽卫勒马时，却在城门前驻马。
不得不驻马。
面前的黄沙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鲜血和肌骨，一路延伸至城内。
护城河上吊桥放下了，却被砍断一半，在河面上翻飞，桥下的尸首已经不全是陈旧的白骨，有很多新尸。
很明显，黄沙城，曾有一场灭绝性的大战。
所有人在看见那些被冻得铁青的尸体时，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些尸体有衣衫破烂的大汉，有衣着齐整的青年，更多的是，云雷士兵。
“各处都有。”晏希向君珂回报，“吊桥下，城门上，前面这沙场，战斗延续了一路，看起来……一边倒。”
是一边倒，云雷士兵，处于劣势，几乎被斩杀殆尽。
君珂眼前一黑，晃了晃。
三百云雷，竟然全灭？
就凭这些死去的大汉？
看得出来，那些衣不蔽体的大汉，是西鄂罪徒，这些人死得并不多。
然后是云雷弃民，人数三十多，和情报里的数目一样。
换句话说，云雷人惨败，西鄂罪徒呢？
晏希的声音里也有了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前来招安劝降，对那群云雷弃民是好事，没有道理发生变数。就算因为要带走云雷弃民，得罪了城内罪徒，以纳兰述的能力，和那三百云雷军精锐，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那三百人，是君珂挑了又挑的精锐，因为前去劝降不适宜带太多人，太多人也不可能取信于人，放他们进城，所以每个士兵都是最优秀的，以一当十也不为过。
这样一支力量，在哪里想全灭都不容易，为什么会在黄沙城折戟？
带着这个疑问，一批尧羽卫入城搜查，其实已经不用搜，城开着，里面毫无动静，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已经是空城。
君珂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她不敢去搜查尸体，她害怕万一翻到哪具尸体，是自己最害怕看见的那张脸，她会立即崩溃。
她不能崩溃。
纳兰述如果真的去了，她还要扛下他的仇恨，将未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在此之前，她也要，寻西鄂报仇！
身前各种回报。
“城门前尸首五十具。”
“护城河吊桥十具。”
“城下尸首难以辨明，大约三十具。”
“其余尸首在城内。”
君珂身体一直微微颤抖，尧羽卫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所有的回报都言简意赅，但每次开口，都会看见她的身体，针刺一般颤一下。
那样的煎熬，人人不忍。
君珂的颤抖，慢慢停息，长长睫毛颤动，簌簌落了冰花。
没有……
虽然用词简单，但不提，就是没有。
她动了动身子，此时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折断后重组，发出吱嘎的声音，下马的时候，几乎是栽下来的。
韩巧扶住她，想要给她把脉，被她一手甩开，支着剑，拖着艰难的步伐，慢慢往城内走去。
纳兰述既然没死，就应该还在城内！
尧羽卫默默跟着。
天色很快夜了，很快又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阔大的灰石广场，蹒跚走出来一个身影，用剑支着自己。身后是同样精疲力尽的尧羽。
他们已经找了一天一夜。
黄沙城却仿佛一夜间被恶魔吞噬了所有人，瞬间成为死城，除了城内广场上的尸体，看不见一个人影。
君珂甚至不惜耗损目力，不停地动用神眼，她发现了城门后的石板陷阱，但她的目力，也无法穿透三丈以上的流沙。
而这座石城，建筑格局不同于任何城市风格，倒有点像现代那世的黄土高坡的窑洞，在城堡主建筑之后，就是一圈圆形建筑，所有房间，蜂巢一般密布在灰色石头建筑之上，围着中间的广场。
也有一些低矮的建筑，用作武器库或粮仓，但所有的地面，都有巨石铺地，厚度惊人，她的眼睛穿不透，无法找到地道，何况这整个黄沙城，占地面积何等广阔，她便在里面转上一年，用瞎了眼睛，也很难找到假想中的逃生之路。
一日一夜的寻找，令众人满含希望又满是绝望。
绝望无法得到任何线索，希望的是始终没有看见纳兰述的尸首。
当然那流沙井里不辨面目的干尸，众人是拒绝去想的，即使知道很有可能纳兰述和许新子便是那些浮沉干尸中的一具，他们也不愿意承认。
君珂默默走上广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韩巧去扶她，少年眼圈红红的，他和许新子感情很好，得到他的死讯，这少年一夜间生了白发。
君珂疲惫地挥挥手，拒绝了搀扶，她在理清思绪。
从自己遭遇的重重阻拦开始，到黄沙城事变，其间自然有人作祟，最有可能就是那夜率人骚扰他们的黑衣人。
从时间上计算，自己开始遭遇骚扰，是在纳兰述出事之后三日，这正是快马从黄沙城赶到她大军之前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这人一手导演了黄沙城的阴谋，然后快马奔驰，赶回来迎上她的大军，对她进行阻扰骚扰，那自然是为了拖慢她的脚步，阻止她对纳兰述进行援救。
照这么看来，纳兰述就应该没有在除夕之夜出事，最起码当时没有死，而是躲藏或回奔。
那就应该还在黄沙城。
但黄沙城遍寻不着，那么还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受伤的纳兰述，被那窥伺在侧的黑衣人给擒获。
君珂想到这个可能，浑身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晏希听了她的推断，提出了疑问，“如果主子被擒，对方应该奇货可居，向大军提出勒索条件才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不。”君珂苦苦地摇了摇头，“有种人，她不是要得到什么，她就是要我们死，凄惨地，受尽折磨，担惊受怕地死。”
“谁？”
君珂眼神里，一掠而过那日权雍柏身边的面具人的身影——看来看去，多次怀疑又多次排除嫌疑，实在因为，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她怎么会变成那模样，一个人容貌可毁，但身高体型，如何更改？
出现时日也不对，她怎么可能跑到西鄂？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森冷，用出乎意料，来解释人心难测。
君珂慢慢支着剑站起来。
日光初升，混沌而迷蒙地，罩在她头顶，少女面容苍白，眼神里金光退却，换了深深的黑。
带着痛恨和杀气，彷如浓雾般卷过大地的黑。
长剑一指，向西鄂内陆方向。
“不管是谁，伤我纳兰。”她一字字道，“必承我百倍怒火！冀北铁钧！尧羽晏希！云雷丑福！血烈军钟元易！”
“在！”赶来的众将，在城门前一字排开，轰然相应。
“三日之内，给我踏平西鄂王宫！擒下权雍柏及身边所有亲属谋士！西鄂自权雍柏以下，除面具人必须活捉之外，违抗者，杀！逃跑者，杀！谁来阻挡——”
雪白的牙齿咬在充血的下唇，一字字迸出如刀。
“杀！”

第三十七章 复仇
大燕历鼎朔三十四年，西鄂历元正十九年，正月初七，西鄂国都鄂城以及西鄂整个皇室，因为一个人的暴怒，遭受了一场滔天卷地的浩劫。
冀北联军在黄沙城前掉头南行，直奔鄂城，并在经过沿途城镇时，毫不客气抢走了对方官仓里的所有存粮。
在君珂的命令里，粮仓，抢！军械库，抢！马场，抢！所有驿站哨楼，抢！各地官府，抢！除了百姓分毫不扰外，所有官府势力，连根拔起！所有对外消息传递渠道，彻底掐断！
大军呼啸而过，绕开西鄂在南北两线集结的准备对付各地王军的军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卷过西鄂大地，每经过一城，由云雷尧羽血烈冀北的士兵，轮流袭击官府阻断各处关卡哨楼，其余军队依旧狂飙向前，而留下的军队在完成任务后，迅速在当地抢掠马匹，一人带两三匹马，换马行军，直到追上大队伍，下次再换别的军种去，所抢到的物资，都归自己所有。
西鄂羯胡都多产马匹，几乎每地都有官方马场，士兵们抢得高兴，掐得痛快，人人有份，个个发财。
一路狂飙行军，一路封锁消息，所经之处，官府建制被打散，信息渠道瘫痪，凶厉悍绝的冀北联军，两天之内，抢马换马，一路疾行，先锋军队尧羽和云雷，便奔到了鄂城城下。
正月初九，黄昏，鄂城城外一座密林内，晏希的声音，低低传来。
“是否等待后续军队到来再展开进攻？这里毕竟是西鄂都城。城东北卫城之内有八万王城军，城内还有五万近卫军，马上城门要关，就算我们冲进城内，一旦对方得了消息赶来，我们就被包围。”
“不。”回答的语声清冷决然，带一丝不可抑制的杀气，“一路行军，封锁消息，就是为了打权雍柏一个措手不及，我估计，最多不过半天，权雍柏定然有别的渠道能将消息送到，我们必须抢时间。”
“是。”
“生擒权雍柏。”君珂回过头来，一字字道，“我要亲自问清楚，为什么！”
她一转头，晏希赶紧低头，这漠然清冷，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军中所有人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那双清澈晶亮，时常金光一闪的眼眸，此刻纵横血丝，森然可怖，整个瞳仁边缘，都是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是忧急困苦，也是用眼过度，在黄沙城里，为了寻找纳兰述下落，君珂运足目力搜索了一日夜，多次试图穿透那些铺地的巨石，这样长期的损耗下来，她的眼睛没毁了就不错。
“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时辰。”君珂一指五丈高的鄂城城墙，“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和云雷军，必须给我打开城门！”
“是！”
一个时辰后，鄂城城门大开！
一国都城，一个时辰之内被攻破，创造了大陆历史上前无古人的记录。
这固然和君珂来得太快，封锁消息做得干脆彻底，王城军和近卫军都刚刚接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赶来有关，但还有个重要原因，是西鄂方面，对尧羽卫诡异的战术和武器，措手不及！
尧羽卫先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杀手，偷了一个商队的通关路引，混进西鄂城，逗留在城关附近，暗杀了看守城门的所有军官。
等到暗杀完毕，城门关闭，尧羽其余人，再不遮掩，呈尖刀阵型冲杀而来，城头上士兵慌乱准备抗敌时，却发现所有军官都吊死在自己屋子里。
有人仓皇下城报信，被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杀手，见一个杀一个。
看守都城城门的，自然也是一国精锐，失了军官，自己也知道列阵作战，一批弓弩手刚刚上了城头，对方更快地上来一批弓弩手，弩力更强劲，将一个个圆球射上城头，在城头上方爆开。
这一爆，爆出辛辣刺激的恐怖气体！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东西，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头。
所有闻见这气息的人，咳嗽、头痛，然后晕倒。
经过柳杏林改良过的辣椒水，已经添加了软骨和晕眩成分，闻见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当前的所有令人软骨和晕眩的药物，都是昂贵而难以配制的，所以不可能用于大规模战争中，但改良版辣椒水不同，它本身的刺激配方，就令人晕眩，再加上柳杏林研制出的几种廉价的草药中和，立即便有这样的效果。
当然这样的效果很短暂，并没有杀伤力，但有这短暂的晕眩咳嗽就够了。
“瘟疫病人的口水尿液好闻吗？他们的衣服碎片喜欢吗？”尧羽卫在城下哈哈大笑。
瘟疫！
医学不昌明的古代，人人闻之色变的名词！
“你们西鄂，无故挡我去路，伤我同伴！今日我们无意攻城掠地，就是要你们全城灭绝！”
说完尧羽卫竟然拍马便走，把后背留给城头上的人。
西鄂士兵立即开始惊慌。
对方竟然不要入城！那当真是要传染瘟疫，灭绝全城！
众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瘟疫，也不知道症状该是怎样的，但历来的恐惧心理，使他们更相信这东西“强大恐怖”，而气味恐怖的辣椒水，很符合这样的印象。
不是这么恐怖的东西，怎么会令人一闻就倒？
士兵立即陷入慌乱，还有战斗力的很多人，当即纷纷奔逃，努力要离开那些漫天飘洒的杂物。
城头乱的这一刻，云雷军狂飙而来。
黑色皮甲的云雷士兵，乌云席卷，笼罩大地，刀光的亮影汇聚成滚滚光柱，雪亮的刀背倒映士兵铁青色沉凝的眼眸。
远处高岗上，黑马黑衣黑披风的少女，手中长刀缓缓前指。
刀芒如雪，光锋飞越，刀尖所向，鄂城城池！
“嘿——”两万云雷先锋沉声低喝，展开的刀光，抵达城墙阴影。
城头残存的士兵十分诧异，城门紧闭，又不是对阵作战，这些骑兵难道自己去冲大门？
云雷骑兵堪堪冲到城下，蓦然每个骑兵身后，都暴起一个身影，借着骑兵冲势冲天而起，上万人半空中扭腰弹身，钩索飞出，霍霍一甩，缠上城头！
普天之下，论攀爬军种第一，非云雷莫属！
绝崖都能上下，还在乎你一个城墙？
云雷士兵从天而降，城头一阵砍瓜切菜，城下尧羽卷土重回，带着牛一到牛七，千斤巨力，冲撞城门！
七头牛人人钢筋铁骨，神力惊人，加在一起，便是万斤巨车也可比拟。
吃饱了肉的牛们，早就嫌好久没打架筋骨发痒，撞城门撞得哈哈大笑，十分欢快，城门后拼命用巨杠顶门的士兵，听着这雷鸣一般的笑声，心惊胆寒。
“轰！”
两刻钟后，城门撞开！
大军呼啸卷入，一个照面，便将西鄂士兵践踏成泥！
尧羽云雷迅速控制城门，精锐骑士在城门两侧一字排开。
一骑黑马自山坡驰下，烟尘滚滚而来，穿越肃然列阵等候的属下队伍，马上骑士黑色的披风，在冷风里扬起刚硬的棱角，凌厉一闪。
一闪间，越过这一国都城，巍巍城门！
继上代西鄂王叛乱入京和元正初年一名大王攻城之后，西鄂都城历史上的第三次都城被破，来自于异国军队，来自于十八岁少女，铁血赐予！
“拔掉西鄂王旗，插两面旗帜！”君珂策马入城，留下森然的命令，“对城外的城墙上，插近卫军旗帜，对城内的城墙，插王成军的旗帜！”
“是。”早已偷来两军旗帜的一名尧羽队长应声。
鄂城城楼之上，向外的城墙，近卫军旗帜招展。
得到消息赶来的王城军，看见城头上竟然是近卫军旗帜，大惊失色。
“城内哪位贵人造反？怎么是近卫军？”
“是不是祭师大人？他和近卫军首领一直走得很近！”
“暂缓进城！”王城军首将犹豫半晌，下令，“这是内战，不能轻易涉入，我等先在原地观望！”
“是！”
同样，城内的近卫军，在赶向城门支援查看的时候，看见的是王城军的旗帜。
“王城军造反了！”近卫军纷纷驻马，大惊失色。
“王城军一向比我们精锐，人数也比我们多！”
“是不是他们和哪位大王勾结，已经打入了都城？天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打开了城门？一定有人里应外合！”
“稍安勿躁！原地待命！”近卫军将领下令，“待我进宫，向陛下禀报紧急军情！”
“是！”
……
此时，西鄂王宫，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虽说年后就打算对诸王用兵，但该有的庆典依旧不能少，西鄂崇尚“九”这个数字，认为是至高之数，正月初九，所有皇族都会在正殿团聚，举行盛宴。
权雍柏高举上座，满面红光，他身侧下首位置，左侧位置空着，右侧坐着殷山成。
皇族子弟轮番上来给权雍柏敬酒，权雍柏呵呵大笑，来者不拒。
他心情不错。
半年前得了一位谋士，自称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以助他完成数代以来王室想做却一直没有做到的事——废除各王，收归皇权。
西鄂当初建国在大燕之后，原本西鄂是杂居民族，仰慕大燕文化仪礼，在政治经济人文各方面都加以模仿，其中也将大燕建国初期的诸王分封制度学了来，这一学，以西鄂的国力和中央控制能力，对诸王的掌控驾驭能力，连大燕也不如，直接导致西鄂这些年来，陷入割据状态，主弱臣强。
这是悬在几代西鄂皇帝头顶的噩梦，做梦都想着如何驱散，权雍柏也不例外，所以当他得到这个毛遂自荐的谋士，将信将疑之下，还是给予了重任。
当时他还没了解这谋士的智谋，只是看中了他的手下，那一批手下，有男有女，男的阴诡，女的妖艳，各自有异术，当他们的主子被拜为副相后，这些男女便分赴各地，潜入了各王府邸。
自此后，权雍柏对各王秘密信息的掌握，远超当初，而在那位谋士的献计之下，他采用合纵连横，逐步分化，以及一系列挑拨之计，令那些不可一世的骄横大王们屡屡火拼，势力逐步削弱。
更妙的是，这位谋士，竟然还能借力打力，劝说他开放国境，借道冀北联军，然后利用冀北联军的力量，将势力最强最桀骜的天南王拿下。
心头大患一去，他喜不自胜，立即采纳了副相关于黄沙城的建议，黄沙城也是心头一患，如果能借助冀北联军力量除去，自然皆大欢喜，为此送出一个铁矿，虽然有些心疼，但他相信这位副相的看法——纳兰述人中之龙，君珂得属下爱戴，心胸广博，两人联手，将来天下必有一席之地，以黄沙城之事送份人情，从此交好，以后最起码尧国方面，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黄沙城的事情应该已经妥善处理完了吧？也该安排人交割铁矿了。
权雍柏笑微微地看了看空着的位置，眼神有点遗憾，副相今天没来，据说是受了风寒，在家休养。
权雍柏思考着，等下宴席结束，得派人多送些补品去，副相为国殚精竭虑，自己该好好笼络才是。
又想最近南方针对各王的信报都来得及时，北方的各路消息却似乎有延迟，北线驿路司已经两天没有各地奏折了，宴会后要派人去催问。
他这么想着，接过宫女斟满酒的酒杯，酒液忽然一晃，他脸色一沉，宫女大惊失色，便要跪下请罪。
人还没跪下，轰然一声巨响。
声音仿佛发在宫门处，那么远传到这里，还雄壮得震动整个大殿，人人酒杯倾倒，屁股发麻。
远处隐隐有海啸般的呼喊声响起，也像海潮一般，初初还在遥远的地方，转眼间惊涛骇浪，水晶墙已经撞到眼前！
权雍柏骇然站起，溅了一身酒液菜肴也没发觉，厉喝：“怎么回事！”
“砰！”
殿门轰然撞开，一个人扑了进来，浑身鲜血淋漓，重重栽倒在铺了红毯的白石地面上，鲜血瞬间将身下红毯染成紫黑色，四面王孙惊呼走避，那人在地上颤巍巍抬起头，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嘶声道：“陛下……完了……完了……”
权雍柏一眼认出那是负责宫内守卫的御林军统领，心中一沉，勉强支撑着喝问：“怎么了！来人——”
“啪！”又是一声，跌进来一个人，满身浴血，正落在御林军统领身边，落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御林军统领一看，骇然大叫起来，“老林！不是叫你守住日华门的吗？怎么……”
“啪。”第三个人撞进来，无声跌落，随即一人大步而入，腋下夹着一个人，面无表情，绕过面前死的死伤的伤那三人，看也不看四面惊呼逃窜的皇子王孙，直奔御座而来。
那人黑发飘散，一身黑衣，眼眸微红，面容如雪。
鲜明的色彩，森然的气息，明明少女之姿，行动间凛冽却有魔神之态。
权雍柏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会是她？
“君统领！”他被对方来势所惊，慌忙迎上一步，忽然又觉不对，沉下脸厉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我西鄂王宫！你一个别国将领，竟然敢擅闯我西鄂国宴，杀伤我西鄂将领，当真当我西鄂无人吗？”
一边怒责，他一边不动声色向后退，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此刻情势不对，无论如何，先保证自己安全要紧。
“对啊，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君珂轻蔑地一笑，“这不是你西鄂王宫吗？”
“你……”
“装潢得还不错。”君珂随意四处看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配做我的行宫。”
“放肆！”
“你说对了。”君珂看着他，点点头，“姑娘我今天，就是来放肆的。”
她指指地上鲜血淋漓的那三人，轻描淡写道：“这是你御林军一位主将和两位副将，我刚才已经命人对他们放肆完了，接下来，只好你来承受我的放肆了，哦，”她微笑画了一个圈，囊括了整座大殿，“还有你的子子孙孙们。”
“谁让你进来的？是不是有宫人和你勾结？”权雍柏脸色铁青，神情中满是不信，“三天前还接到信报，说你在黄沙城，你怎么可能现在到了这里？你孤身闯入朕的皇宫，杀伤朕的将军，当真以为西鄂之下，无人可以治你？”
他看见大殿四面闪动的人影，却并不相信君珂能够带大军进入鄂城乃至王宫，一定是君珂带一小部分能人，因为某个原因，突然闯宫，才能闯到此处，但只要自己一声招呼，一个旗花，这一小批人，里外夹击，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怎么进来的？”君珂笑笑，“我率三十万大军，从黄沙城出发，一路经过九垸山，里尔城、大夜城、自匡山城经昆阳城折转向南，进入鄂城，过城西区，越九宫长街，御府井八公楼，自长阳宫门入，一直走到了这里，就这样。”
权雍柏越听心越惊，君珂所说的那一系列城池，正是他刚才所担忧的两天没有消息传递的北方城池，一个不少！
“不可能！”权雍柏眼珠发直，想了半晌，勃然大怒，“君珂！你太过分了！你冀北联军来到西鄂，我西鄂大方开放国境，还送你铁矿粮草和马匹，情义深厚，无可比拟，你竟然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君珂静静听着，霍然仰头，大笑。
她一笑，满头黑发披散，眼眸一轮血红，权雍柏被她那近乎疯狂的神态，惊得一跳。
“你西鄂大方开放国境！”君珂森然上前一步，“你西鄂开放国境，挑唆天南王阻路，借刀杀人，利用我和纳兰述！”
权雍柏退后一步，直着脖子解释，“我们有替你解除天南的异士能人！”
君珂根本不理他。
“送我粮草？”她又缓缓上前一步，“你一边送我粮草马匹，一边控制官府不许卖我存粮，一边掳走我的士兵，下传染毒物！”
“哪有此事！”权雍柏退一步，神色惊诧。
“送我马匹？”君珂再上前一步，“你令我士兵身染疾病，然后抢先买走所有我需要的药物，令我士兵辗转病榻，不得前进！还派人夜袭骚扰，困我当路！”
“胡说！”权雍柏再退，满头汗落，转头对殷山成望去，殷山成也露出惊异的神色。
“送我铁矿！”君珂大笑，声音凄厉，“你拿联军急需的武器做诱饵，让我们带着云雷人去黄沙城送死，什么云雷弃民，什么满地罪徒，什么以云雷招安，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你我双赢，到头来，满地尸首，一座空城！”
“怎么可能！”权雍柏一跤跌落在御座，“怎么可能！”
“什么铁矿粮草武器马匹！”君珂振臂大呼，“我现在想通了，等你送？我为什么要等你送？等你送那点东西，还要我们面对陷阱，不如我干脆，统统拿过来！”
“你做梦！”权雍柏跳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叫吧，叫破喉咙我听听。”君珂冷笑，“我很想看看假仁假义的西鄂大君，如何用他的破锣嗓子，结束属于你权氏王朝这个时代的！”
她手臂一松，腋下一直夹着的人扑通一声掉下来，是个华服男子。
“你的皇太子，今天称病未来是吧，刚才我看他在宫内玩男女搏击游戏太累，帮他松松骨。”君珂脚踩在西鄂皇太子身上，淡淡道，“现在，我不高兴和你废话，如果你不想你儿子被我踩死在面前，那告诉我，你的副相，在哪里？”
“副相……副相！”权雍柏满头汗珠滚滚而下，眼中霍然闪过一道厉光，“原来……原来……原来是他！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他！”
“他在哪里！”君珂大喝。
“他在……”权雍柏话说到一半，忽然一个翻滚翻向御案下，用力将一边案角一掰！
轧轧连响，四面穹顶，冷箭攒射，权雍柏身形一沉。
惨呼连响，鲜血激射。
冷箭并没有射向君珂，却落入躲在一边的皇子王孙群中。顿时射死了大半。
与此同时，人影一闪，一脚将倒地的西鄂皇太子踢起，撞上御案，御案一沉，权雍柏再也翻不下去。
大殿穹顶钻出几个尧羽振翅部的卫士，振翅专司机关之术，几个人高踞殿顶，看着底下惨呼哀嚎，不屑地撇撇嘴。
“我的儿……”权雍柏一声惨叫震动大殿，他此时才看见，被踢过来阻挡住机关的皇太子，已经死了。
君珂身边，丑福慢腾腾转转脚腕，发出一阵格格之声，神情漠然。
“和天南王学的机关？可惜太粗糙。”君珂淡淡道，“说，人在哪里？”
权雍柏却在一声声抱着儿子嚎啕，完全不理君珂的话，君珂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上前一步。
“君统领。”一人突然开口。
君珂扭头，静静注视那人，“殷祭师也要螳臂挡车吗？”
殷山成苦笑了一下，“不敢。”他看看殿外，“陛下不信您率军入城，但在老夫看来，您刚才没有撒谎，因为北部那些城市，确实已经断了联络。”
君珂淡淡道：“别废话，不管我有没有带兵进皇宫，但最起码，我现在掐住了你们的生死，如果你此刻阻拦我，不是为了告诉我那贱人的下落，我立刻杀了你。”
殷山成向她使个眼色，“关于副相下落，我或者可以给统领一个建议。”
君珂犹豫了一下，颔首，“好。”
示意丑福放心，她跟着殷山成，进入大殿内殿。
“有些话，不能在陛下面前说。”殷山成在内殿向她施礼，“副相的下落，别人不知，老夫却是略知一二，他现在应该在城西第一高塔玉浮塔上，那里据说曾留下一位云游高僧的法经和重宝，对重伤者有治疗作用，他似乎受了伤，在那里休养。”
“多谢。”君珂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君统领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为什么肯告诉你吗？”殷山成在她背后问。
君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在这副相到来之前，你殷山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今天我看见，他的位置，在你之上。”她冷笑一声，“权柄被夺，皇帝疏远，你怎么甘心？正好借刀杀人。”
“君统领智人也。”殷山成长叹一声，“不过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与我何干？”君珂要走。
“与你有关。”殷山成道，“老夫曾经做过推算，权氏王朝第十代而绝，如今正是第十代，老夫本来还不信这天命所示，因为自从这副相来后，国家还有一统之势，毫无亡国之相，未曾想，结果会落在你身上。”
“权雍柏和暗害我们的事，有无关联？”
“应该没有。”殷山成摇头，“他并不是傻子，根本无意在此刻招惹你们，这都是副相仗着他信任，瞒天过海所为。”
“那我也没打算杀他，权氏王朝，我没兴趣结束。”
“他也活不长了。”殷山成一语惊人，“权氏子弟先天不足，多有暗疾，经过这一场，短期之内，他必驾崩。而今日殿上，皇太子丧命，诸皇子王孙多死于箭下，权氏王族灭绝。西鄂，将要陷入四分五裂之中。”
“与我何干？”君珂还是那个回答。
“刚才我在殿上，听君统领大笑，称何必等我西鄂赠送，不如将这些东西，统统抢到手中，虽是激愤之言，但却是此刻真言。”殷山成声音低沉，“君统领，黄沙城出事了是吗，你还要寻找纳兰公子是吗？既然如此，何不坐镇鄂城，掌控西鄂，让这全国之力，都为你所用，来找你想要找的人呢？”
君珂霍然转身。
“就算找不到纳兰公子，他身负的仇，以你的性子，必然要报。何不再进一步，吞并西鄂全境，以西鄂作为自己的后方，攻入尧国，胜算大增？”殷山成一笑，“今日你们有如此惨痛事件，全是因为孤军深入，没有后方和补给，一旦西鄂成为你的地盘，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和近卫军统领交好，只要君统领愿意，老夫可以劝说近卫军，令他们停战投降！”
“你既掌握近卫军，为何不干脆自己夺了王位？”
“老夫只是和近卫军统领交好，以祭师身份，得他信任而已，”殷山成苦笑，“我手中没有兵权，也不能服天下，夺了王位也坐不稳，在西鄂的传说里，历代祭师为人敬重也为人猜忌，因为他们通神灵意旨，所以不能拥有王权，否则必遭天谴。”
“那这样的建议，对你有何好处？”半晌君珂淡淡问。
“权雍柏近年来对我已经恩宠渐消，甚至因为副相挑拨，对我多有猜忌之心。从设计天南王却瞒着我那事，便可以看出来。”殷山成苦笑道，“如果再继续下去，只怕终有一日兔死狗烹，家族倾覆。所以我必须为自己再寻良主，凭这拥立新主之功，保我殷氏家族荣华百年不替！”
他期待地看着君珂，背对他的君珂，始终没有回答，半晌，快步走出。
她匆匆而去，衣袂带风将帘幕掀起，殷山成在帐幕暗淡的阴影里，喃喃一叹。
“多舛天下啊……”
※※※
城西玉浮塔。
君珂冷冷仰望那高达十层，飞檐翘出的白色古塔。
她身后是将白塔层层包围的尧羽卫，云雷军则在城内和近卫军展开激战。
五万近卫军，终于发现不对，对云雷军展开了反攻，云雷军挟持着权雍柏，从皇宫中反扑而出，毫不客气和近卫军撞上。
不过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很久，殷山成已经出发去找近卫军首领劝说了。
虽是寒冬，但这里四面树木居然依旧荫翠，树林之外有一方清澈的碧湖，景致优美，有种特别的干净空灵之气。
远处的喧嚣，传到这里，也似乎被隔断消弭，化为遥远的背景。
“她也配住在这种地方？”君珂嘴角一抹冷笑，喃喃自语。
白塔被包围，塔内毫无动静，这里的地势非常不利于逃跑，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不过在场的人都感觉到，塔内有不少人手，那些鬼祟漂浮，幽沉神秘的目光，无处不在。
君珂更觉得那种目光，十分熟悉。
“君珂！”君珂还没开口，塔中人倒先说话了，一层的一扇窄窗开了，探出那面具人的脑袋，“你来了？有胆量随我上塔一会吗？有个人很想见你呢。”
君珂盯着那张面具，眼神灼热又森冷，像凝固的岩浆，外表冷却，内里足可焚原。
“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讶了。”她缓缓道，“姜云泽。”
面具人笑了笑，嘶哑的声音，微微透出点属于女子的柔和，“好久不见，君珂，你却是越来越让我失望了，唉，从来都这么蠢。”
君珂冷笑一声。
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这人是姜云泽，但想来想去，那种连环计，那种借力打力的阴诡手法，实在很像她的风格，当然，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还得有助力。
这助力，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吧，早在风云燕京，一切还没揭开之前。
虽然不知道姜云泽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连她也瞒了过去，但不可否认，这女人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姜云泽，一向就很会将自己付出的代价转化为仇恨，记在别人的头上。
今日一试，果然。
看样子，她也厌倦了藏头露尾，要和自己抵死一战了。
“你上来，一个人。”姜云泽向她招招手，“不然，你就下令攻击吧，我还是愿意和纳兰述死在一起的。”
君珂挑挑眉，向前迈出一步。
“君老大。”
“统领。”
几个声音一起劝阻，君珂摇摇头。
“总是他为我不顾一切。”她近乎温柔地道，“也该轮到我一回。”
晏希突然闭了闭眼睛。
这清冷少年，似乎由此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欣喜又疼痛的复杂神色。
但他还是道：“我比谁都希望主子无事，但是现在主子不在，你是联军主帅，你若再出事，一切便将付诸东流。”
“相信我，我不是鲁莽。”君珂仰着头，看着这通体白色，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塔，轻轻道，“是，我知道姜云泽必然有陷阱，我一个人去很危险，但是我一见这里，就有特别的感受，感觉它无害而又亲切……很特别。”
“纳兰述没那么容易被制，”她向白塔走去，再不回头，“我也是。”
……
塔内灯火通明，或坐或站很多黑衣男女，衣饰看起来很有几分熟悉，正是那夜骚扰大军的黑衣人。
这些人多半已经挂彩，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君珂，眼神里还有几分疑惑。
他们疑惑的不是君珂，而是姜云泽的命令，在他们看来，在这死地约战君珂，姜云泽脑子是进了水，这塔中是存有一些佛门灵药，但这塔中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令他们很不舒服，连他们教中的神兽，也无法在这里呆下去。
久浸阴邪之术的人们，是永远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
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配合听从姜云泽，所以也只有全员聚集在这里。
“你们不来，不要怪我逃生时，丢下你们！”这是姜云泽先前说的话。
这些人不明白为什么姜云泽这么信心满满，但还是一个不漏地，留在了这里。
君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盯住了站在一二层之间台阶上的姜云泽。
她还是那副见不得人装扮，虚弱地靠在栏杆上，君珂翘起唇角，眼神在她肩上瞄过，“那一箭，如何？”
她指的是那晚骚扰，她弯弓射中那黑衣首领，那人自然是姜云泽。
“准头一般。”姜云泽喘息微笑。
“运气让你逃得一劫。”君珂漠然答，“没有第二次。”
姜云泽冷笑，一指上头，“废话少说，想见纳兰述？可敢随我登楼？”
君珂上前一步。
姜云泽一挥手，那些黑衣人把守住一层门口，和外面的尧羽云雷相互对峙。
随即她缓缓向后退去。
君珂毫不犹豫跟上。
姜云泽伤重，步履踉跄，退了几步，身子一歪，险些绊倒在地。
君珂立即上前一步。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面具飞起，哐当落地，刚欲起身的姜云泽，被这狠狠一耳光打得向后一栽，背靠墙壁，惊声道：“你敢打我！”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恶狠狠的巴掌！
“问这话的人都很蠢。”君珂转动着手腕，“都已经打了，还有什么敢不敢？”
“纳兰述在我手里，你敢——”
“啪！”
又是一个脆得人发颤的耳光！
“我敢。”君珂冷冷道，“无论你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在塔顶，在此之前，我为什么不打你个痛快？”
打，为什么不打？既然从一层到九层，是一段空白的路，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从精神到肉体，将这女人折磨到底？
这样她的胜算，才更大些。
“你……”。
“啪！”
第四个巴掌狂猛地卷了来，将姜云泽的话打回了肚子里，四个巴掌，左右对称，几乎是瞬间，姜云泽的脸，便肿起了大红馒头，那张已经毁掉的脸，更加面目全非。
连挨了四巴掌的姜云泽，终于暂时说不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君珂，眼神里流露后悔，因为她突然发觉，现在的君珂，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君珂了。
印象中君珂光明磊落，善良宽容，富有她所讥嘲的那种怜悯之心，如果对方处于绝对劣势，她不会逼迫太甚。
所以她敢不要人保护，单独和君珂上塔，一方面她这边已经人手不足，在那晚骚扰中人人受伤，另一方面塔上狭窄，人多反而妨碍她的计划。
没想到……
“愣什么？给我爬！”君珂一脚飞起，将她踢上了二层。
姜云泽在地上打了个滚，肩上绽开血迹，殷然一地，她痛苦地喘息，眼看一双黑色的靴子，已经逼到自己面前，脚尖一点一点，似乎又打算飞起，惊得连滚带爬，自己窜上了三层。
君珂不急不忙地追过去，站在二层三层之间的楼梯底部，对靠着栏杆喘息的姜云泽道：“郡主娘娘，我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德行？你看你还像个人吗？蒙古症儿童福尔马林泡出的怪胎，都比你中看些。”
“君珂……”姜云泽爬在楼梯中段，单手支地，眼神里全是血丝，“你好意思问？你还好意思问？这全是拜你所赐！是你！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哦，是我呀，真开心。”君珂轻描淡写地笑，“真是一件让我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事。嗯，当初城头上那一网，爽吗？”
“贱人，不是你，我怎么会重伤毁容？我怎么会被迫流亡西鄂？我怎么会服食那可怕的‘再生散’？”姜云泽死死抓住栏杆，手背苍白迸出青筋，“再生散！再生！再生！那哪里是再生，是将一个人活活拆散，再次生成一个怪物！缩短的被拉长，拉长的被扯扁，全身肌肤像蛇一样一层层地蜕，每次都是炼狱刀山血海……”她声音恨极，眼眸黑得不见底，倒映那痛不欲生的日子里的绝望和崩塌，愤怒到失去理智，突然张着尖尖的五指，向君珂扑过来。
“砰。”
鲜血和牙齿，圆润地溅出来。
君珂一脚踢在她的下巴，踢到她在半空一个回旋，撞在狭窄的楼梯扶手上，哧溜一下竟然倒滑下来，君珂啪一下再将她踢上去，落在四层楼板上咚地一声。
楼板上传来姜云泽的辗转呻吟，君珂拍拍衣角，不急不忙上楼去。
此时她才注意到四面装饰，这白塔内部并不如普通佛塔一般，装饰肃穆而华丽，相当的简单干净，透着一股先前她就感觉到的空灵之气，四面供着一些小小的坛子，墙壁上雕着一些奇异的花纹，看上去像什么符号。
那些符号，乍一看平平无奇，看久了却令人觉得光泽灿烂，庄严高贵，每一个转折拐角，渐渐在塔内有些灰暗的光线里灵动浮游，没入人的脑海。
君珂眼神有些迷幻。
姜云泽眼瞳一缩，露出狂喜之色，立即小心地掩去。
这才是她今天不惜以身作饵，诱使君珂上塔的关键。
这处玉浮塔，存在已经数百年，但真正名噪西鄂，成为圣地，却在八年前。八年前，这座塔里，西鄂高僧在此联袂和一个云游僧斗法，齐齐败北，心悦诚服，求拜那位高僧门下，那人却一笑拈花，飘然而去，临行前只在四面墙上留下了这些古怪的文字，当日参加斗法的高僧，围着那些无人看懂的符号赞叹不绝，之后相继圆寂，并将舍利子供奉此处，从此后这塔被视为佛门圣地。一开始日夜有人拜谒不绝，渐渐有人发现了奇异之处，随即西鄂皇室也发现了这座塔的异常，从此予以封闭，渐渐便没人想起这个典故。
她是前不久机缘巧合听说这个秘密的，并亲自去试了好多次，确认无误，才有了今日之计。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得忍。
姜云泽不怕忍，她一向自认为，忍性无人可及。
“贱人……”她向墙壁退去，努力将自己的身影，多出现在那写满字体的墙前，“等你落在我手里，我一定会用十倍的再生散，让你一次次‘再生’！”她桀桀地笑起来，“你说，你如果再生十次，会变成什么模样？蛆虫？怪物？四足蛇？哈哈……”
“砰。”君珂一拳捶在她肚子上，捶得她身子蜷起，缩成一团如虾米。
“你这头脚缩成一团的模样，像不像蛆虫？怪物？四足蛇？”君珂笑容煞气，“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下辈子的模样！”
她一把薅起姜云泽头发，在她的惨呼声里，将她抛上了五层。
“君珂，你会下地狱！你会被抽筋……扒皮！死无葬身之地！”姜云泽已经站不起来，迅速爬到五层的墙前，嘶哑地对底下喊话。
君珂衣袂飘飘上楼来，还是第一眼，看住了四面墙壁，眼神一幻，随即转向姜云泽，冷笑一声，“郡主娘娘，我有个疑问不解，你两个月前不是还在燕京么？但西鄂这里，这个所谓的副相，却是半年前就来了。”
“你这叫贵人多忘事。”姜云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两个月前我是出现在燕京城门上，但是我被你们驱逐出燕京，却是更早！”
“原来你并没有回到你们姜家乡下祖宅。”君珂点头，“你竟然直接去了西鄂，好！好！是我小看你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一个燕京土生土长，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竟有那么大决心，敢于一个人乔装投奔西鄂！”
“为了表示对你的敬仰！”她一脚将姜云泽踢撞到了六层墙上，“送你上云霄！”
姜云泽后背撞在墙上重重一声，伤口鲜血飞洒，染红墙壁。
君珂忍不住又对墙壁多看了一眼。
姜云泽顺着墙壁落地，伏地一口口咳出鲜血，心中却泛起狂喜——君珂凶悍依旧，但是很明显，从四层开始，她的力度已经减弱。
这自然不是因为对她的怜悯才减弱，而是君珂已经不知不觉，中了招。
君珂从五层之上走了上来，闲庭信步的姿态，但眼神里也有些疑惑，还微微有点喘息。
姜云泽看在眼底更是心中冷笑，若是平常时候，君珂怎么可能因为这几个动作，就出现喘息？
死到临头，犹不知！
“你这脚感真不好。”君珂的袍角，落在姜云泽身前，语声淡淡传下来，“你胸前那块蒙了人皮的铜片，谁教你的法子？”
“我在西鄂遇见一个人。”姜云泽斜着眼睛冷笑，“那人也有些神异，所以我着意结交，她却不肯为我所用，我们在一场攀谈中，提起了各种生来异常，她说有人能看见最细小的东西，有人能将一切被毁坏的物体复原，有人能肉体穿墙，还有人能透视，我便问她，当真任何东西都挡不住那样的神眼？她说，铅和铜。”她哈哈大笑，“君珂，你看，天都绝你！我在西鄂，居然也能碰见能解你神异的奇人！”
君珂默然半晌，冷笑一声，“你可知道，有些天生下贱的人，走一次狗屎运，就必须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来补偿，现在，轮到你拿命来补了。”
她脚尖一点，姜云泽胸前铜片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随即她飞了起来，重重落在第七层，断裂的肋骨因这一撞，穿出胸口，白骨森森。
君珂一掀衣袂，飞快地窜上来，“这一脚，是许新子的！”
不待姜云泽回答，她旋风般又是一踢，穿过第七层楼梯，踢上第八层，“这一脚，是向正仪的！”
姜云泽惨呼声惊天动地，整座塔都似在颤抖。
君珂的腿似乎也在颤抖，她有点诧异地抚了抚。
快要痛昏的姜云泽眼睛一亮，坚持着不让自己昏去，眼前一黑，君珂的身影再次腾腾卷来，又是凌厉而杀气腾腾一脚。
“这一脚，是所有死去的兄弟们的！”
“砰”一声，姜云泽落在第九层楼板上，死鱼般抽搐几下，终于抵受不住，晕了过去。
君珂抓住她的头发，狂风暴雨般就是一顿耳光，一直到她再惨呼着被打醒。
“最后一个问题。”君珂也是喘息连连，“凭你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个能力，最起码一开始，必得有人助你。”她蹲在姜云泽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谁？”
“想……知道……么……”姜云泽嘶哑地笑，一个字一口血水，“……你……难道……猜不到？”
君珂手指指骨格格作响，声音清脆，让人怀疑下一个瞬间，她就要捏碎姜云泽的咽喉。
然而她最终将姜云泽拖起，往第十层而去。
“纳兰述在哪里？”君珂望着四面空空的第十层，一览无余，两扇圆桌那么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是纳兰述。
她眼神又四处搜索了一遍，十层之上，那些古怪符号更少了些，但她目光触及，突然晃了晃。
“纳兰述在哪里！”她勃然怒喝，伸手去抓姜云泽，手指却一软，没有抓住。
姜云泽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她看起来已经不似人样，连笑意都狰狞若鬼，却拼了死命扶着墙站起来，低弱地大笑。
“纳兰述！”她嘿嘿笑，“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什么意思？”君珂霍然转头。
“哼，好一个……纳兰述。”姜云泽说这个名字，像含在齿缝里磨砺，每个字都充满恨意，“……众叛亲离……都能不死……还将我的人给杀了不少……唉，云雷军当时跟去的人再多些就好了……一起叛变……哈哈……”
“云雷？”君珂一直冷静的眼神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云雷叛变？纳兰和许新子，不是被黄沙城罪徒和云雷弃民所害，而是被云雷军下手？”
纳兰述出事，她一直深自懊悔，带的云雷军太少，总想着如果多带些人接应，纳兰述不至于孤军深入。谁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为了确保云雷弃民的信任，带去的必须是云雷军，如果真的是云雷军下手，那还要恨，为什么带了那么多云雷军！
姜云泽只在笑，吃吃笑，“种孽因……食……恶果……”
君珂心中一凉。
她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云雷军对纳兰述下手，导致黄沙城事变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姜云泽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竟然站了起来，站到了君珂的身边，两人此时都站在第十层栏杆边，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君珂似乎有点恍惚，没有注意到两人是诡异的并肩而立姿态，直到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她才霍然惊觉。
那只手，竟然是姜云泽的！
“你干什么？”君珂斜睨着那只手，神情诧然而凌厉，“你找死？”
“君珂！”姜云泽喘息地大笑，鬼一样的脸凑在君珂近旁，手指捏紧了君珂的琵琶骨，“你还敢站在这里？你居然敢站在这里？白塔第十层！死亡之巅！”
“你什么意思？”君珂一甩肩，要甩脱她的手，但身子一动，脸色就一变。
“发现了吗？发现……了吗？”姜云泽快活大笑，身子摇晃，将一口血沫狠狠喷在君珂脸上，“发现你内腑空荡了吗？发现你武功被制了吗？发现你全身力气都突然没有了吗……哈哈……白塔从四层开始……就有……佛门大光明心法……一切初次接触这心法的武林中人……都会慢慢受制……直到离开白塔才能慢慢恢复……可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君珂……你真可笑……你以为我当真那么傻……会送上门给你那么折磨……”她尖笑着，欢喜着，慢慢用力捏君珂的肩膀，“你等着……我刚才受到的所有那些……都要一点点地还给你……十倍……百倍……千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所……”
“砰。”

第三十八章 摄政王
“砰。”
一声闷响凌厉凶猛，老拳击在了姜云泽的下巴上。
姜云泽一句“所……”始终没能说完，整个脑袋被打得向后猛力一仰，颈骨发出一声可怕的嘎吱声，让人以为瞬间就要折断。
这一拳的力道和速度，已经远超刚才君珂给出的任何一拳一脚。
姜云泽完全被打蒙了，维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定了足足半刻钟，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
“我怎么打得这么漂亮是吧？”君珂吹吹拳头，一脸嫌恶，“每次看你这张脸我就有打死的冲动，打完之后我又有后悔的冲动，太恶心！”
“你……你没有……”姜云泽脑子里只剩了绞成一片的糨糊，根本听不懂君珂在说什么，只固执着那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受影响？”君珂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落在塔下碧湖上，掠过微微一丝感激，“你听过师父的武功，能伤得了徒弟吗？”
姜云泽霍然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
“大光明心法。”君珂一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我只有一部分大光明内力，却没有真正接触过大光明的心法文本，但是今天，你帮我补上了。”
从白塔第四层到第十层，就是大光明心法的第一层到第七层。佛门至上心法，到今日君珂终得圆满。
佛门心法不得外授，君珂却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成全。
姜云泽眼眸睁得越来越大，死死盯着君珂，她希望君珂是在强作支撑，希望君珂还是在诈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一番苦心算计，不会反为他人做了嫁衣，然而面前的君珂，神闲气定，精气饱满，甚至脸上隐隐现出一层晶莹圣洁的光辉，明珠般耀人眼目。
姜云泽越看越绝望，眼前一黑，一口血狂喷而出。
“苍天……无眼……苍天……绝我！”
巨大的懊悔如巨石砸在她心底，砸得她一口口呕血，原本她有机会走的，完全来得及逃出鄂城，就算不走，她的副相府邸里也有各种机关和准备，尚可一搏，是她贪心，被仇恨驱使，一心要看见君珂死在她面前，为此不惜以重伤之身，孤身对上君珂，不惜忍受君珂的折磨殴打，从一层踢到十层。
咬牙苦忍，只为将君珂诱入陷阱，只为了登上塔顶之时，看君珂失去一切，辗转呻吟，被踏于她脚底！
然而依旧是她，辗转呻吟，伏于自己的血泊之中！
她白受了这许多苦，还要赔上性命！
“好……好……”她挣扎着，攀着栏杆，再次颤巍巍地站起来，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她——这再生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姜云泽的身体似乎经过了改造，看似破烂拼凑，却韧性非凡，常人受了她这么重的伤，不说死去也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她居然还能站起来！
“君珂……”姜云泽血迹斑斑的手，死死抓住栏杆，支撑着身体，“……我……无话可说……天意……天意……”
君珂讥诮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
“无论如何……君珂……”姜云泽喘息几声，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是你……抢了我的……未婚夫……是你……先对不起……我……”
“纳兰从没承认过你是他未婚妻。”君珂淡淡道，“更何况，当日燕京城门上，郡主娘娘你已经对着大燕军民，自动解除婚约了。”
“……事已至此……”姜云泽惨淡地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说实话……我……喜欢过……他……我没想要杀他……黄沙城……我以为是你……去的……谁知道他……”
君珂冷然看着她。
“……纳兰……他不在我手……里……我骗了你……不过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依靠着栏杆，眼白一点点翻出来。
“他在哪里？”君珂神色一紧，下意识凑过来。
“他在……”姜云泽忽然一把抱住君珂，用劲全力向后一倒，“去死吧！”
“啪！”
栏杆断裂，尖声嘶叫撕裂夜色。
一条人影翻翻滚滚坠下，不断地撞在白塔突出的檐角上。
十层之上，只剩了一个人影，闭目仰头，岿然不动。
夜风拂起她长发衣袂，她凝立的姿态安静如石雕。
君珂闭着眼睛。
她的手，还维持着一个推出的姿势。
在刚才姜云泽抱住她，异想天开要与她同归于尽那一霎，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她的胸膛，将她拍下了高塔。
这是她两世生存，第一次杀人。
她原以为这一生，她会恪守前世生命至上的信念，即使遭遇再多的逼迫和为难，也不会凌驾法律，未经审判亲手夺人性命。
就算她明白如今这个时代，法律屈服个人意志之下，强权就是法律，指望审判不如指望自己的拳头。她依旧不肯轻易让自己手染血腥。
然而今日，她终于越过了那一层原则的约束。
深恶痛绝，无可饶恕。
手掌轻飘飘推出，落一个沉重的结果，姜云泽身子撞破栏杆向下坠落的那一霎，她的心也呼啸坠落，翻江倒海，巨大的冲击令她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一幕，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使她没能发现底下的一点异常。
白塔的飞檐，比寻常的塔要宽，而且造型奇特，越往下越宽，君珂推出姜云泽时的力度，因为第一次杀人有所不足，以至于姜云泽不断撞到底下的檐角，这种撞法，不等落地，她的身体就要支离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她落下去的时候，白塔第一层，有个人忽然从红门教徒伤兵群里站起身，开始往上走。
他坐在教徒群里的时候，还毫无特别之处，一站起来，那种起身的姿态，尊贵慵懒，带着神秘的黑夜的魅。
四面的教徒立即恭谨地散开，其中一个眼神发木的教徒，也开始跟着他离开。
那人往上走，他走路的步态也是很特别的，轻，幽魅，韵律奇异，像习惯在黑夜潜行。
他走得似乎很慢，但转眼就消失在二层，出现在六层。
他站到六层窗口，手一招，站在他身后的眼神发木的，穿着和姜云泽一模一样衣服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倒地。
那人手掌在这倒地的黑衣人身上从上到下迅速一拍，那黑衣人浑身顿时支离破碎，不辨原状。
此时风声呼啸，姜云泽正撞到六层，那人立在窗口，看见姜云泽撞落，伸手轻轻一招。
姜云泽的身体，仿佛被牵了线，呼地一声被吸进了窗。
那人另一只手，同时将被他拍散的黑衣人送了出去，脸朝下坠落。
这交换的动作，快如闪电，又被宽檐挡住，又在夜里，底下仰头看着的君珂属下，都没有察觉。
黑衣人坠落下去，砰一声落在石板地面，摔得肢体粉碎，难觅原形。
这里黑衣人夹住了姜云泽，无声无息，再次退入楼下。
随即他手一挥，那些红门教徒突然打开塔门，冲了出去。
底下尧羽云雷一直注意着塔顶，眼见有人摔下，都紧张地一拥而上查看，因为君珂和落塔的人都是黑衣，众人都举着火把努力辨识，眼见红门教徒扑出，几个首领都无心出手，派了两队人去拦，谁知这群人手段诡异，冲锋勇猛，不畏生死，在接连死亡十来人之后，还是有几个人撕开缺口，逃了出去。
此时晏希等人也无心去追，因为君珂下楼来了。
君珂在地下那具尸首前盘桓了一下，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自己此生第一次亲手杀的人，何况那尸首状况也太惨，本来姜云泽落塔之前身体就已经支离破碎，再这么一路碰撞摔下来，眼睁睁看着，冲击力太大。
她瞄了一眼大概形态，就挥挥手，道：“火葬。”
古代风俗是土葬，她选择火葬，是十分谨慎了，生怕姜云泽妖异，还能从泥里爬出来。
空地上点起火堆，尸首扔进去，劈啪作响，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但所有人都没离开，坚持着看见尸首化灰，才撤出白塔。
实在是姜云泽这个人，给尧羽云雷印象太深，宁可多忍耐一刻，也要眼看她骨化飞灰才放心。
君珂离开时，深深对碧湖之上，看了一眼。
那里湖面如镜，波纹不兴，远远似有一叶白舟，无桨无篷，随风悠悠游荡。
天黑距离远，看不清其上是否还有人，只那一叶扁舟，悠然来去，衬四面美景如画，空灵清静之意，正在画中。
君珂没有靠近，原地轻轻一躬。
你默然相助，我遥遥感激。
随即她转身，再不回顾。
……
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将一袭似绢非绢的白色衣角拂起。
那般清透的色彩，疏朗得透过这夜明澈的月色。
衣角被一只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按住，那人手扶膝前，望着白塔的方向，和白塔之下带人远去的少女身影，微微一笑。
那笑容，是冰晶里的花。天光里的云。
※※※
白塔不远处的树林里，冬日这里的树木依旧荫翠长青，地面竟然还有茸茸的青草。
风过细草起伏，仔细看来却不是起伏。
像是整个地面在动。
那是因为，地下自有玄机。
“主子……”地下一处临时挖就的地洞里，站着三五个人，其中一人正在低低询问，“这个女人已经完全没用了，您为何……”
一个黑袍男子，淡淡负手弯腰看着地下一动不动的姜云泽，闻言抬头，露出一点笑意。
那双眸子在黑暗的地洞里，那般婉转地微微挑起，转掠之间艳光媚色，自在风流。
明明是宜嗔宜喜的魅惑眼光，四面的人却立即凛然恭敬，低下头去。
沈梦沉。
应该在冀北或者青阳继续他的大业的沈梦沉，此时竟然在西鄂。
“你们以为这女人是个废物？”他笑吟吟踢踢姜云泽，“是，对你们来说是废物，对我来说不是。”
他蹲下身，细细看姜云泽血肉模糊的脸，手指在她颈下一分灰色细线上掠过，“再生散的第一个使用者，对于我的药物研究有很大作用，我发现她在使用再生散后，身体韧性超过寻常，所以即使死了，我也需要她的身体，看使用过再生散的身体，是否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化，如果能因此提炼出更好的药物，也算不亏了她对我的奉献。”
他身边红门教徒们都垂下头，掩饰住惊恐不忍神情——谁都知道，一旦落入主子之手，成为试药者，是红门教中最残忍的下场，不仅不再是自己，不再是人，还要经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痛折磨，人间之惨，莫过于此。
很多红门教徒任务失败，害怕接受惩罚，宁可自杀毁去尸体，也不愿成为试药者。
姜云泽没有呼吸，或许只有这个状态是最好的，在混沌中堕入黑暗，永不超生，直至死亡。
“走吧，冀北还有咱们的事要办，现在的西鄂，只能放手了。”沈梦沉挥挥手，眼角瞄过皇宫的方向，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君珂，你运气可真好。”他轻轻道。
有人用麻袋装起那身体，负在背后，一行人改成普通民商装扮，无声无息，遁入黑暗中。
※※※
君珂也曾派人将树林进行搜索，想要找到逃窜的红门教徒的下落，并嘱托殷山成，作废当初姜云泽任副相时，下发的所有通关路引，加强搜查，阻止红门教徒出境。
可惜沈梦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又毫不吝惜属下生命，等到上头命令层层传递下来，他早就回了大燕。
君珂现在的心思，也不能全部放在追索红门教这事上，她要找到纳兰述，在找纳兰述期间，对西鄂做了整合。
近卫军在殷山成劝说下投降，君珂正式占领京城，包围京城的王城军在反应过来城内不是近卫军造反之后，对京城展开攻击，但已经无法和近卫军以及君珂的云雷尧羽合军抗衡，何况之后血烈军和冀北铁军赶到，里外夹攻，全军溃败，最终也只能屈服。
权雍柏急怒归心，当日便驾崩，权氏王族有继承权者都丧命，其余血缘稀薄者，被发送到偏远的西部面对大海。西鄂都城归君珂之手，但君珂一个外来人，也不太可能去坐那个王位，她也无心去做，和殷山成商量后，最后决定扶濮龙进上位。
濮龙进是前任天南王私生子，前任天南王和权氏皇族本就有姻亲关系，濮龙进和权氏王族也就有了七拐八弯的血缘，经大祭师推算，濮龙进应该可以算是权氏先祖第三百八十二代孙，他的祖奶奶的弟弟的女儿的小叔子的表弟也是权家人。
濮龙进对天上掉下来的王冠不知所措，他一心所想只是报仇，内心里还隐隐有点夺回天南王宝座的意思，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一顶比天南王王冠更大的皇冠，会突然落在他的头顶。
当初宝梵城人市上等待了一年多的落魄男子，终于等来了人生里最大的登顶。
在他登基之前，他和君珂以及殷山成三人，密室相对，进行了一夜商谈，这一夜，在西鄂史书上没有记载，私下里却有个戏谑的说法，叫“分饼之夜”。
一块西鄂大饼，按照各自的利益和意愿，经过不算太艰难的谈判，分成了三块。
一块是濮龙进的王位，以血脉稀薄的王族旁系登基。但他面临的并不是铁板一块的西鄂天下，相反，因为京城动乱，权氏倒台，各王觉得机会来了，抢先发动了战争，西鄂如殷山成所言，陷入四分五裂战火之中。
一块是殷山成的永世不替的爵位，濮龙进发下血誓，殷家从此世代为祭师，与王族共存亡，殷山成要的家族不灭永享荣华，终于达成。
一块是君珂的对西鄂的实权掌握，濮龙进以君珂扶植之功，封君珂为西鄂摄政王，全国兵马总帅，负责对诸王反叛的剿杀镇压。西鄂方面私下承诺，冀北联军帮助平定诸王后，君珂和纳兰述名下所有武器辎重粮草所需，由西鄂供给，直至君珂不需要为止。君珂同时要走了西鄂北海州，北海没有海，甚至有点贫瘠，但那里紧靠羯胡，临近一座山脉就是羯胡野牛族的地盘，君珂心中还有一个打算，在看到牛一们的战斗力之后，她想将羯胡第一猛族也收归麾下，所以开口要了那块地方。
濮龙进一直担心她会要去最富饶的天南州，以此刻君珂的强势兵力，她要什么他也只能送上，听见君珂要北海，顿时松了口气。
在濮龙进想来，君珂现在的一切荣衔都是虚衔，她不会在西鄂停留，总是要离开的，到时候，西鄂还是他的西鄂，他不会一辈子做傀儡。
真的是这样么？
不管现在情形怎样，大饼分完，皆大欢喜。
西鄂本就准备好了和诸王的决战，京城动乱伤的只是王宫和皇族，根本不失，如今再加上君珂的三十万精锐军队，对付那些本就面和心不合的诸王军队，几乎可以说犁庭扫穴，摧枯拉朽。
君珂还用了点小手段，比如私下交联某王，暗示里应外合助他夺取王位啊，比如针对诸王不同的性格，在诸王之间玩离间分化手段啊，效果甚佳，几乎每一天，王族联军的力量都在削减。不断发生火并和拆伙。
向来利益联合体，多半一盘散沙，败亡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君珂等不及，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已。
但所有的战争，君珂都没有全部投入自己的兵力，无论濮龙进怎么心焦催促，每天三次跑到她的宫殿询问出兵时期，她依旧不急不忙，依旧以西鄂士兵为主力，让这场内战轰轰烈烈进行，她慢慢消耗着西鄂朝廷和诸王之间的兵力，在他们即将两败俱伤之时才出来力挽狂澜，以己方极少的损失，来达到最合适的战果。
战争虽然在继续，但现在已经可以推算出日后西鄂的局势——朝廷和诸王，两败俱伤，两方兵力大减，一旦左侧尧国和右侧羯胡加以夹击，便有灭国之危。
君珂要的就是这样。
她要西鄂，成为将来纳兰述的后花园！
一个强盛的西鄂，不会甘于谁的麾下，她君珂一旦带兵远走，濮龙进殷山成羽翼丰满，迟早翻脸不认人。
什么拥戴之功，都不抵实在的皇权重要！
一国立国之本在于军，让西鄂在军事上衰退，从此永远不能直起腰来，不得不依附于强国，才是她的目的。
当然，这里有个分寸把握，不能留下太多，但也不能消耗太过，以至于西鄂分分钟被灭国，左侧尧国现在虽然在内战，自顾不暇，但右侧还有个羯胡呢，再说不定，大燕如果从和东堂南齐的摩擦中抽出身来，也会趁火打劫呢。
维持住西鄂的适当兵力，在她夺得尧国之前，保证西鄂的基本稳定，这个平衡说起来简单，却完全以西鄂一国为博弈，君珂所住的宫殿里，舆图沙盘堆满一屋，地图上代表朝廷军队和诸王军队的各色箭头，扭缠在一起，让人看了要发疯，全部的战局君珂都必须掌控，她必须根据各处战场的局部变化，不断发布各种命令调派，除了关于寻找纳兰述的情报她会立即去听，其余时间她都对着让人看晕了的数字图形，日夜推演，苦心操盘，她的操控军队能力被逼得进步得一日千里，却也差点熬出了白发。
君珂熟练地玩这些手腕，倒引得麾下将领啧啧赞叹，众人心目中，君珂作为精神领袖的意义，胜过于军事领袖。一直以来，各种行军和作战方略，都是纳兰述的主意，如今君珂在纳兰述失踪之后种种举动，却也展示了她的大局观和军事才华，众人都有惊喜。
惊喜之后又是忧愁——君珂太拼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据服侍她的宫女说，这两个时辰她也经常惊醒，每次醒来都要对着一块宝石发半天呆，宝石红光明亮，映得她脸色反而苍白。
为此众将难免不安，纳兰述遍寻不着，已让人觉得凶多吉少，君珂要再倒下，后果不堪设想，便推举柳咬咬前去开解。
柳咬咬到君珂的殿中，等了半个时辰，君珂都没说话，不是她不理柳咬咬，而是她清瘦的身子，扒在巨大的地图上的专注神态，让人不敢也不忍打搅。
好容易等君珂坐下来看军报，柳咬咬才笑道：“君珂，别这么拼命，你可是我们主帅，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我倒觉得，”君珂头也不抬，淡淡道，“让自己不停忙碌，我才不会倒下。”
柳咬咬顿了顿，只好转开话题，和她讨论军报，笑称从今后自己可省事了，又问她从哪学来这些，怎么对西鄂诸王的情形这么清楚？这一句问出，正在埋头看军报的君珂，手指一顿。
少女端坐案前，慢慢抬起头来，日光的阴影流光转侧，她笼罩在光影下的下颌，薄透如玉。
柳咬咬心中一震，这才发觉短短时日，君珂雷厉风行，全军爱戴，威仪日重，很少有人当面审视她，因此竟然没有发现，她瘦了许多。
“我是不懂的。”君珂沉默半晌，才轻轻答，“这都是纳兰以前教我的，早先我刚接手云雷军，他教我沙盘推演，说怕云雷以后会被抽出去打仗，我必须会这些，我没兴趣，他就把我头发栓在椅子上，我一动就醒；后来我们开始逃亡，还没出大燕，他确定要经过西鄂和羯胡时，已经将西鄂局势，还有西鄂诸王之间的情形和我讨论过。当时我说，我们只是借道，未必需要了解这些，更没必要对付他们，用不上。但纳兰说，世事千变，根本没有一定之规。行军在异国土地，四周都是敌人的军队，怎能不了解敌人的军力布置、为政风格、首领性情、国家局势？万一军情变化，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有备者无患，成熟的将领，永不打无准备的仗。”
柳咬咬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君珂慢慢站起身，支着桌案，刚才淡淡骄傲的语气，渐渐转为怅然，“可是他千算万算，如此缜密，却怎么没算到，自己命中那一劫……”
柳咬咬扶住了她的肩，手掌下有些坚硬的触感，让她心底叹息，脸上却扬起融融的笑，拍拍她道：“别这样，对纳兰述有信心点，姜云泽困不住他，这世上谁也困不住他，西鄂方面已经全力去寻找，很快就有消息的。”
“已经七天了……”君珂仰头，用手捂住眼，“他如果没事，为什么没有立即回来？我攻打西鄂京城，和诸王斗得轰轰烈烈，就是要让他无论在哪里，都能知道我在哪里，可他为什么不回来？”
最后两个字带着哭音，一声破碎的哽咽压抑在手掌下。
柳咬咬沉默，半晌，一把将君珂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君珂的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这是她自纳兰述失踪后第一次哭，这个平常其实还挺爱流泪的少女，在纳兰述失踪之后，一直坚持到现在，终于在柳咬咬的怀抱里崩溃。
她抓紧柳咬咬的领口，哭着问她，“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摇晃着柳咬咬，声声哽咽，“我把西鄂抢在手里，想要将来交给他，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扑在柳咬咬怀里，用头抵着她的胸口，用力问她，“黄沙城找了十次，西鄂的每寸土地都快被翻过来，那么大动静找他，他为什么不回来？”
柳咬咬心中酸楚，轻轻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背脊，并不阻止君珂的粗鲁，君珂需要发泄，她愿意提供自己丰满的胸。当然仅此一次。
“你说，你说！”君珂忽然抬起头，瞪大眼睛，泪水盈盈里眼神惊恐，“他会不会是不是不回来，而是回不……”
“啪。”
柳咬咬一个掌刀，砍在了君珂的后颈上。
君珂无声软倒，柳咬咬赶紧把她接在怀里，一边嘘嘘地吹着手掌，低声骂：“砍得好痛！武功这玩意就是难学！得找小柳要药去敷。”
说到这里她又迅速笑了，为找到一个天经地义折腾柳杏林的理由，而心情愉悦。
一低眼看见泪痕未干沉睡的君珂，这嘻嘻哈哈的少女又露出怜惜的神情，叹口气道，“你这是折腾谁呢？这话能让你说出来吗？你说出来是砍自己一刀呢不是？还是给我赶紧倒下吧。”
她把君珂抱起，以为会很吃力，结果觉得完全可以胜任，这感觉又让她叹口气，一边扛着君珂往寝殿送，一边对着殿顶大喊一句。
“纳兰述，你小子再不回来，你家水嫩嫩的杏子，就要变成杏核儿啦！”
……
西鄂大刀阔斧的动静，不可避免地传入临近各国，新任摄政王君珂的名字，也因此终于正式在大陆政治舞台上亮相。
君珂以前在大燕的风云，只是局部的精彩，毕竟在消息闭塞的古代，一个国家武举的一个状元，或者说一个新提拔的统领三品官，说到底还是小人物，是很难蜚声海内外，令各国同时注意的，这和现代人即使通讯发达，也未必熟悉国外哪个军队的将军一样。
但随着她迅速介入西鄂局势，并强势崛起，展现了足可掌控西鄂一国的能力和实力，各国的眼光，便不由自主投向这块稍嫌贫瘠的陆地。
东堂。
雕梁画栋的府邸，热气腾腾的蒸锅。
蒸锅前准备调料的少女霍然回头，软绵绵饴糖似的嗓音居然都变了调，“什么？君珂？西鄂摄政王？真的？”
一连四个问句，随即她啪地掀开锅盖——她已经忘记先前自己再三嘱咐过，时辰未到，绝不可掀开锅盖的要求了。
她抓着锅盖，顶着外面的雨，连伞都来不及拿，一溜烟地穿过回廊，直奔自己的卧房，将丫鬟推出屋外，迅速搜刮了所有的金银细软，连镜子上镶嵌的宝石都不肯放过，统统撬了下来，又把满屋子的吃食，打个大包背上。
然后她背着这些东西，二话不说，打开后窗。
然后她顿住。
然后她蹲在窗子上，维持着一脚上一脚下的姿势，不能动了。
对面那个人，不急不忙地过来，一把拎起她，顺手往墙上某个钉子上一挂，在旁边贴了块牌子，施施然走了。
随即一大群衣甲鲜明华丽的士兵奔来，将“活告示”团团围住，恪守看守职责。
风大，牌子哗啦啦响。
上面写着，“违禁物品，严禁出关”。
南齐。
“做了摄政王？”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立于堂中，难得有了一丝淡淡笑意，“嗯，看不出来，最厚道的，在这混账世道，居然也能活得不错。”
那少年一回身，眉目秀朗，有种中性的美，说话声音却是女子的。
她想了想，开始向外走，冷哼道：“找她要狗。”
身后忽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
“粗鲁，真粗鲁，不要伤了我娇嫩的肌肤。”
“叫你放手！”
“太史阑。”身后那人忽然正经起来，“你忘记你答应我的事了吗？”
太史阑脚步顿住，冷峻的神色出现微微变化，半晌，仰起头。
这硬朗如男子的女子，眼神里，竟然出现一丝微微的无奈，和叹息。
大荒泽。
葡萄美酒碧玉杯，九鼎铜炉龙涎香。
极寒天地，华丽殿堂里火盆熊熊，温暖如春。
深金厚绒地毯华贵富丽，上面开着更为热烈的红色花朵，毯上女子，白玉肌肤，媚眼如丝。
两个少年，跪在她脚下，专心地给她染脚趾甲，蔻丹鲜红，脚踝雪白，如十瓣鲜花。
“摄政王？”她吹吹手指上刚刚干了的花汁，着迷地欣赏自己美妙的手指，“嗯，小透视，肯定是我的国师帮你当上的，就凭你自己，不被人吃了就不错了。”
她幽幽叹口气，缩进温暖的兽皮毯子里，哀怨地道：“好冷，怕出门，你就好自为之吧，咦……我的国师呢？怎么还不回来？”
她的柳眉渐渐竖起，突然又吃吃一笑，春水般软了下来，张开怀抱，对着空中某个假想的幻影，呢声道：“来，小乖乖，让我扑倒你……”
……
几国里因为君珂导致的异动，此刻还传不到西鄂这里，正如那三人，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耽搁脚步，君珂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做，现在无暇想到其他。
在西鄂寻找了一个半月，也作战了一个半月，战事倒是如火如荼，形势一片大好，诸王军队，败亡指日可待，但寻找，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所有人内心里都已经绝望，但不敢将那份绝望说出口，所有人观察着君珂的举动，佩服她在这样一日日的煎熬中，竟然还站着，发布命令，安排政事，一切有条不紊，一切不带感情，像有序却没有灵魂的机器。
君珂瘦得已经快要令人认不出她来，为了等纳兰述消息，西鄂皇宫为她改了规矩，每天四更便开了宫门，因为那是第一批夜间信使回报的时辰，而关宫门也延迟一个时辰，因为君珂还在等最后一批信使。
每天早晨她都兴冲冲爬起来，告诉自己——今天一定有纳兰述消息，也许他就站在宫门前等我！
但她这么告诉自己，却不敢到宫门前等候，便派宫女去那里，又不说去干什么，以至于每天都有宫女傻傻地站在那里，对守门侍卫的询问一问三不知。
每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和越来越绝望的等待，她在众人再三劝说下爬上床时，都会告诉自己——明天他就回来了，一定会！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每个今日都是希望，每个明日都是煎熬。
心在油锅上，反复煎炸不休。
有多少精神意志，经得起这样漫长无望的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越久，希望越渺茫，而如果真的纳兰述从此回不来，难道冀北联军，便永远在西鄂耽搁下去？
这一日，继黄沙城事件一个半月后，清晨。
君珂起床，没有如常一般打发宫女去看门，而是怔怔在殿中站了半晌，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东西收拾好，随即命人请诸位将领。
人齐后，她一句话石破天惊。
“今日开拔，前往羯胡。”
众人长吁一口气，觉得解脱，但看见她空洞的眼眸，又觉得疼痛不忍。
君珂做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已经彻底丧失希望，离开西鄂，不再寻找纳兰述。
意味着她将背着纳兰述留下的重任前行，从此后她是寂寞孤独，一抹游魂。
留在西鄂一日，还可以假想纳兰述还在，还可以借着寻找他，给自己渺茫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日日削薄，如饮鸩不可根治，终究可迷幻一时。
将他从此抛在身后，才是最难面对。
由来放弃最疼痛，不得不为。
君珂做出这个决定，便再不犹豫，她留下了柳杏林和柳咬咬，在西鄂朝廷内任职，一方面不愿意他们两个不会武功的人，随军经历艰险长途跋涉，另一方面，西鄂朝廷之内，她需要留下人，帮她这个马上要走路的摄政王，执行一些事先拟好的政策。
两支柳的官职就是“摄政王发言人”，君珂自创的，并在当初分大饼时候便已经提出，濮龙进和殷山成都不知是什么玩意，虽觉不妥，但当时形势比人强，需要君珂助力，也便答应了。
在君珂的要求里，柳杏林在西鄂，可以贯彻摄政王意旨，对朝政有决议权。
君珂悄悄留下了一批精锐尧羽卫保护这两人，她并不担心濮龙进敢对两人下手，柳杏林医道高手，天下无人可对他下毒，缺陷是太老实厚道，但柳咬咬狡猾机智，却又无人可及，两人正是绝佳互补。
留下他们还有君珂一层用意——若能促成一对佳偶，多好。难道要让这世间痴情儿女，都劳燕分飞么？
君珂嘱咐柳杏林不必和西鄂朝廷硬拗，也不必介入太多西鄂内政，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她走之前，和濮龙进一番长谈，暗示他，如果这两人有什么好歹，冀北联军一定会挥兵掉头，毫不客气再次打入鄂城。
濮龙进以王族之血在祭坛赌咒发誓，一定善待二柳，君珂才满意离去。
将近二月，北地仍旧寒风凛冽，万物萧瑟，冀北联军在西鄂新皇亲自相送下，出西鄂腹地，向羯胡进发。
君珂匹马行于万军之前，深黑披风腾云般飞起，披风上金色凤纹翻飞若真，所有人敬慕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身后西鄂群臣黑压压跪伏尘埃，一声颂祝上冲云霄。
“恭送摄政王！”
少女马上腰背笔直，不曾回首，将西鄂群臣复杂的眼神，将二柳依依不舍的眼神，留在身后。
长鞭扬起，清声脆响，开启神眼少女强势崛起的新时代，结束了西鄂延续十代的旧日王朝。
深黑的披风，乌云般卷过大地，铁钧、晏希、钟元易、丑福，冀北联军将领，跟随于她身后，驰骋于西鄂黄沙之土，三十万大军，潮水般亦步亦趋。
君珂策马飞奔，长发掠在风里，眼神里疼痛深切，西鄂抛在身后，羯胡纳入眼底，前路遥远未知，想要陪伴的他却不在。
纳兰，你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依旧是鼎朔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巨石流沙的黄沙城。
染血陷坑前云雷军和云雷弃民，为了永绝后患，斩草除根，下了一个森冷的联手决定。
赵兴宁眼看纳兰述的身影没入黑暗，犹疑地问那个新任的云雷弃民首领，“这位兄弟……”
“在下澹台亦，叫我澹台即可。”那人爽快地道。
“澹台兄，我们是不是该立即追上去……”赵兴宁指了指纳兰述身影消失的地方。
“不急。”澹台却是一副满不在乎模样，阴阴笑道，“如果你这个大帅往城外去，咱们必得要追，但是他往城内去，那就是自寻死路，咱们只要守好城门便可，别的什么心都不用操。”
“为什么？”
“黄沙城不是普通城池格局，只有这一个城门，其余高墙固城，背靠绝崖，天险难渡，而里面那一群人……”澹台指指黑影沉沉的内城，“一群疯子、一群杀手、一群漠视生死和人命的最可怕的兽，不会和你讲道理，也不会和你玩手段，只会杀人杀人杀人，用最残忍的手段最可怕的方式，天啊，看他们杀人，你会觉得人为什么要活到世上……”他激灵灵打个寒战，神情有点无奈，“偏偏这些疯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在这些年没吃少穿的苦役中衰弱，一个个精神健旺难以驾驭，我们之前和他们打交道，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至今不敢和他们一起住在内城……”
看他神情，大概宁愿在城门洞里吃一辈子风沙，也不想和那些罪徒在一起过一个晚上。
“黄沙城罪徒，对所有外来人，都有仇恨排斥心理，而且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联络方式，惊动一人就是惊动全部，我马上命人去和里面的头领通知一下，就说西鄂朝廷来剿杀他们的官员逃进了内城，嘿嘿……”澹台哈哈一笑，“也许天一亮，你就会在广场上，看见你那个大帅，被撕碎的尸体。”
他心情似乎不错，也似乎对这座有进无出的城十分有信心，安排了人在前堡守卫，自去休息，留下赵兴宁，面对沉沉夜色，和夜色中犹如无数双鬼眼的石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风很冷，夹杂着细碎的沙，沙石更冷，棱角锋锐，恍惚间令人觉得那不是沙而是冰晶。
风里有血腥的味道，淡淡的，被属于沙石的生涩味道所掩盖，平常是闻不着的，但此刻，在丧失某种重要的器官功能之后，其余的感觉，突然变得分外敏锐。
那是谁的血，埋在流沙之下……
纳兰述仰起头，一滴湿润的液体，在浸出眼角的那一刻，被风吹干。
然而他脸容平静，森冷天风下无一丝颤抖。
真正的强者，不是率千军万马纵横天下，而是身处逆境，挫折当头，而永不被摧毁。
他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手指一弹，细沙向四面八方贴地射去，纳兰述立在黑暗中仔细聆听，根据其中一个方向细沙经过轨迹的声音变化，确定了水源所在地。
他先前在前堡窗口，已经将黄沙城的布局都看在眼底，记得广场上有个水池，此时他确定了水池的位置，也就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在广场东南角，而水池就在不远处。
纳兰述掠到水池边，捧水洗脸，拉开肩部衣服，将先前许新子滴落在他肩上的血迹洗去。
不是爱干净，而是许新子的血，有毒。
剑尖淬毒，溅出的鲜血自然也有毒，只是时辰短暂，又被血液稀释，毒性并不猛烈。
纳兰述并不惧怕毒物，当初高原之上十年苦熬，其中也有抗毒训练，所以许新子落在他身上的毒血，并不能使他失去战斗力，他在和赵兴宁王大成对话的短暂间歇，已经将毒性给逼了出去。
脸上粘腻的血迹洗去，纳兰述摸摸脸，苦笑一声。
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严苛的训练，那种不断中各种毒再不断解去以培养抵抗能力的痛苦经历，此刻他的脸，八成就得毁了。
但饶是如此……他的手指抚过眼睛，颤了颤。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再怎么训练，也不能练到眼睛里，毒血溅入，他的眼睛当即失去视力。
纳兰述用水洗了洗眼睛，引起细微的疼痛，他心中反而一喜——大概限于条件，雷鑫剑上的毒很一般，否则如果是剧毒，早已腐蚀完了眼球，回天乏术，但此刻遇水还能清洗，说明眼睛受到的伤害还是有限的，只是因为眼睛本身太过脆弱，所以无法像身体肌肤一样迅速驱毒而已。
纳兰述估计，配合一定的药物，给他时间，这毒应该有办法。
他站起身，听听四周动静，前堡一片寂静，那群云雷人竟然没有追来，那只有一个原因——后方没有退路。
他们在守株待兔，等他无奈之下退回前堡，或者等他，死于后面这些洞穴石室里的罪徒手中。
纳兰述冷笑一下，感觉了一下方向，向西北角掠过去。
先前他认真看过所有的石洞，发现石洞也有区别，中间的比较大，然后向两侧越来越小，到了角落，小得估计转个身都有困难。
由此可见，这些罪徒，也是有身份高下之分的。
现在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躲向中间石洞，一是除夕之夜，在宽敞石室内喝酒狂欢的罪徒可能还没散去，他孤身闯入会有危险；二是前堡那批云雷人，就算没追来，也没可能放过他，一定会和罪徒中的首领打招呼，等着堵截他。
纳兰述直奔角落，却没有往最偏僻的角落去，他需要底层弱者，但是太弱，也不符合他的计划。
身形如风，掠上第二层，石洞里隐约有人的鼾声，纳兰述伸手一摸，洞口不是门，是坚硬的铁栅栏，毕竟这里曾经是牢狱。
纳兰述静默不动，随即一阵低微的格格声响，他全身开始发生变化，身躯变得柔软，细长，骨骼似乎可以折叠弯曲，拥有神奇的弹性，明明看起来栅栏缝隙很窄，但是他慢慢跨前一步，突然就穿过了缝隙。
那步姿韵律优美而又诡异，脱胎于龙峁高原之上一种柔韧性超强的异兽，有些像中原的缩骨，却没有缩骨时会带来的僵硬和无法发挥武功，依旧柔软而反应便捷。
纳兰述视力受损，残毒未去，功力大约还有七八成，全力施展之下，无声无息地走过了栅栏，一步就到了对方床前。
那鼾声忽止！
随即床上那人霍然翻身坐起，第一反应并没有呼救或出手，而是伸手就去拉头顶上一个小小的黑色铃铛！
“唰。”
白光耀亮黑暗的石洞，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飞落！
纳兰述一剑便砍掉了拉铃的手指！
出剑刹那，他一把抓起床上的烂褥子，揪下一团黑棉花，狠狠塞进那罪徒的嘴里，正好将他即将出口的惨呼堵住。
此时手指刚刚落地，鲜血飞溅，那罪徒痛得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反应，纳兰述腰间软剑，已经轻轻横在了他的颈项上。
从对方坐起到纳兰述出剑断指堵嘴，不过一眨眼时间，那根手指掉落时，离铃铛只差毫厘。
纳兰述出手快狠准，完全不像个暂时失去视力的人，掌中剑稳稳横架，一泓秋水。
纳兰述浑身却悄悄出了一身汗。
已经选了罪徒中的弱者，又用了天语最神奇的柔身术，居然还是在进入的一瞬间就被发现，这些罪徒，何等了得！
幸亏自己没有托大，先找上罪徒的首领。
纳兰述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兴趣，担忧的是对方强大超过自己想象，兴趣是因为，这样的一支力量，他想要！
墙头上的铃铛静默着，这样的铃铛，每个石洞都有，每个石洞都凿了一个洞，用铁丝连起了这些铃铛，一旦一处被触动，整座后堡都会连带惊动，这是早先黄沙城还有官军守卫时，西鄂官军用来警示的装置，原先装在罪徒够不着的墙外，后来官军被杀死，云雷弃民害怕官军潜入暗杀，建议罪徒们将这些铃铛移入室内，一旦一处有警，所有人都会立即被惊起！
不过这人倒霉，遇上了纳兰述，没按着铃铛，还丢了手指。
“你要大叫吗？”纳兰述的剑似乎拿不稳，在人家颈项内晃来晃去，惊得那人也微微发抖，“你可以叫，不过我不保证你出口的是救命呢，还是惨叫。”
那人又颤了颤，纳兰述伸手捏了捏他的肩，眼神里掠过一丝满意——传言当真不虚，这些缺吃少穿的罪徒们，竟然真的一身好筋骨，怎么回事？
黄沙城内，必然有秘密！
“我喜欢听话的人，有赏。”纳兰述见那人果然识时务地安静，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抛出一枚金叶子，“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马上想办法进入你们那个中间大石洞，不管你是找死和人打架也好，跪下来舔看门的脚丫也好，你得见到你们的首领，然后装作不小心，把这枚金叶子，悄悄露给他看，记住，露给他一个人看。”
纳兰述打的主意，是用金叶子诱惑那首领悄悄跟随这罪徒前来，然后出手制住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特意选的这石洞黑暗狭窄，对方无法带太多人进来，这对对方不利，对他这暂时失去视力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出手地点。
这本是很好的计策，不想剑下那人，似乎并不赞同，只是碍于咽喉架剑，无法表达，急得手往上一抬。
纳兰述横剑一拍，拍下了他的手，剑尖迅速又回到原位，他看不见这人的表情，仅凭他的声息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眉毛一挑，剑尖微微让开了些，“嗯？”
“大人……”那罪徒喘了口气，直觉地以为这是朝廷派来的高手，称呼了一声，低低道，“金叶子……没用，我们黄沙城，用不着这东西。”
纳兰述恍然大悟。
确实，黄沙城闭门自守，自给自足，不和外界交联，要钱有什么用？
剑下这个罪徒，在这个时候没给吓得失措，头脑还清醒，也算个人才。
“你叫什么名字？”纳兰述问。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遥远的记忆，经年的罪徒生活，使他已经快忘却自己的名字，半晌才涩涩道：“尤风书。”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和这罪徒身份不符，纳兰述淡淡道：“好，尤风书，告诉我，你们黄沙城，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是武力……”
“你身体不错，在外面足可被聘为贵族护卫，在这里，为什么屈居人下？”
“我这身体在外面算不错吗？”尤风书叹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里，我是弱者。”
“是什么使黄沙城的人特别强壮？”纳兰述立刻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很少生病，再累，休息一阵就能恢复。”尤风书苦笑一声，“可这有什么好？不病不死，永捱苦役，有时候宁愿死了的好。”
“既然大家身体都不错，那何以分出高下？”
“黄沙城原本大家也差不多，有几位强一些，但也没有超出太多，但不知怎的，在一次火拼被官兵分区管理后，一批受惩罚去后堡西菜园开沙地的人，突然武力大进，无人能敌，之后便一直是他们的天下。”
“那些人现在住在哪里？”
“就是中间那些石洞，另外，当初他们去开沙地的那块菜园，后来也成为他们的地方，寻常人是不许进去的。”
纳兰述沉默了一会，眼神一闪，手中剑一收，落在了尤风书的后心。
“带我去。”
※※※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碎雪，冰冷的雪絮扑面而来，纳兰述轻轻仰起头，想起数月之前燕京初雪，那夜向正仪的尸体委顿尘埃，那夜君珂自城上扑入他怀抱，那夜云雷惊天动地而来，一句誓言震动沧海。
数月之后黄沙城下，昔日因果终现峥嵘端倪，流沙喋血，他失去生死兄弟，至今在这北国风沙雪中，潜行逃亡，为生存挣扎。
眼前黑暗，却有血色不断闪现，那是没中毒前最后一幕，许新子挤眉弄眼扑下，然后一截剑尖穿过他的身体，天地瞬间一片鲜红。
那一片永不可抹杀的红。
纳兰述神色平静，眼底的煞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冷——这样的事，永远不允许再次发生！
此次逃生，进入羯胡后，立即分军，决不允许云雷的潜在危险，影响日后大业的进行。
如果可以，或者应该让小珂也和云雷军脱离，纳兰述皱起眉，心想小珂责任心太重，她答应要带云雷回家，断然不会因为这潜在危险而放弃，只怕未必肯听他的。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
纳兰述目光掉转一个方向，在感觉里，那是羯胡。
想要到达云雷城，必须先经过羯胡，只要羯胡存在，小珂必定不会放心云雷单独回归，只有扫除羯胡，令云雷前路再无危险，小珂才有可能放弃跟随云雷，随他回尧国！
走在前面的尤风书，忽然觉得一股寒意和杀气透肤，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他不敢回头，赶紧加快脚步。
身后那个人，年轻，衣衫染血，脸色微白，眼神还有点奇怪，看起来难免狼狈，但周身流露出的凛冽和寒意，却令人恨不得在他面前化为尘埃，好逃脱那样的目光压力。
“就是这里……”他抖抖索索地一指前方。
那是一块普通的菜园，种一些抗干旱和风沙的菜果，纳兰述的脚尖碰到一点矮矮的障碍，低声问：“这是什么？”
“菜园外有栅栏……”尤风书语气寒悚，“很矮，不是为了阻拦，只是为了警告，每根栏杆都是红黑色的，染满了血……曾经有人怀疑过这里，试图闯入，然后被老大杀了，头颅就钉在栅栏上……”
纳兰述没有表情地笑了笑。
他立在栅栏前，背对尤风书，似乎在出神，空门全露，尤风书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闪。
看样子，这年轻男子一定会要自己进去带路，可这里是禁地，谁擅自进去谁死，尤风书可不想自己的头颅，成为挂在这栅栏上的第十三个。
冷风吹在伤口上，连心彻骨的痛，尤风书盯着纳兰述的背影，眼中杀机一现。
衣袖下垂，手指一动，一枚打磨过的样式粗糙而刃尖锋利的匕首，滑到掌心。
随即尤风书上前一步，作势为纳兰述指路，抬手道：“您看，前方就是……”
他话没说完，手中匕首已经闪电般捅了出去！
“铿。”
匕首似乎刺在了什么金铁之上，金刚般的坚硬而滑，随即咯嘣一声，匕首断成两截。
尤风书大惊失色，立即要退。
纳兰述忽然转身。
他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随意转身，淡淡地，看了尤风书一眼。
这一眼看过来，尤风书突然就不能动了。
平静、讥嘲、漠视、轻蔑、上位者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失却的决心和睥睨，任何时候都保持的强大威压……那一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雷霆光降，云卷风动，苍穹轰然坠下，刹那四海陆沉！
不可抗拒，无法抵挡。
尤风书心中一霎涌起无限后悔，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大错。
他早点动手，对方还会留他一命，因为还需要用到他，但此刻他已经将人带到地头，再出手，只会让对方毫不犹豫地杀他。
尤风书心中叹息一声，心知小命玩完，暗恨自己识人不明，早知道对方实力如此强悍，何必行这一步？
他闭目，等死。
半晌却没动静。
他愕然睁眼。
对面，纳兰述还在看着他，有点偏移的眼神里，刚才的睥睨和杀气已经淡去，换了种玩味的感觉。
那眸子依旧明亮，逼人不敢直视。
“甘心了没有？”他问。
尤风书震惊地抬头——什么意思？难道刚才他是故意……
“我给你一次机会出手杀死我。”纳兰述淡淡道，“但就这一次。你，”他俯视着他，“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尤风书立即跪下，“见过主子！”
纳兰述淡淡道：“放过你，并不是因为我怜惜你的命，而是因为觉得你算个人才，都说罪徒凶残浑噩，我却觉得你可堪一用，跟着我，我会让你离开这里，黄沙城外的天地，才叫真正的人生。”
“是。”尤风书跪伏在地，姿态恭顺。
纳兰述满意地点点头——这人有勇气，有狠辣，有杀心，也有审时度势的好眼光，费点心思彻底收服是值得的。
随即他无声无息走过去。
拦在脚前的栅栏，随着他一步跨出，竟然也无声无息消失，化为一摊淡红深黄的粉末，被风吹散。
尤风书被惊得张大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异像，难道，这才是传说中真正的武功？
刚才居然还想杀了他……尤风书抹一把冷汗，赶紧跟上。
纳兰述站在面积不小的菜园里，仔细感应四周的空气，天语族闻天作语，武功一脉，崇尚和自然的沟通，他立在那里，感应着四周的风雪、土地、土地里的菜果、水……
水。
纳兰述眉毛突然一挑。
这水……似乎有点奇异。
正想过去看看，忽听一声叱喝“什么人！”随即三条人影，飞快地向这边掠来。
尤风书一惊，他可没想到，这里竟然除夕之夜也派人守候，正要回头询问纳兰述对策，谁知转头一看，身后空荡荡，哪里还有纳兰述。
尤风书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人要用这种方式害死我？
念头还没转完，守卫已经奔到面前，当先一人神色警惕，抓了个巨大的牛角号，似乎随时打算吹响，看见他微微一怔，冷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尤风书眯起眼睛，飘飘荡荡走了一步，表情苍白，做梦一般的姿态。
那三人又怔了怔，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最前面一个人眉头一挑，怒色涌起，上前便是恶狠狠一个巴掌。
啪地清脆一响，尤风书眼睛霍然睁大，好像噩梦方醒，此刻才看见对面的人一样，惊慌地道：“方……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姓方的气极反笑，“我还没问你这句，你倒问起我来了！”
尤风书呆呆对四面看了看，惊呼一声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我刚才不是睡在床上的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抓住那方哥的衣袖，“方哥。方哥，是你打晕我，把我拖这里来的？我、我、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啊！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那几人又愣了愣，一个男子嘀咕道：“这叫什么？迷魂症吗？”
“倒是听说过四零号房的李大有这迷魂症的毛病，半夜乱跑来着。”又一人道，“这小子也是？”
“老大命令，有个朝廷贼混进来要杀人，叫咱们小心，依我说……”另一人斜着眼睛，头一甩，一个干脆利落的姿势。
“方哥……别！”尤风书惊呼着半站起身，伸手去拉那领头的方哥，一脸的卑微求饶。
那方哥残忍地冷笑着，慢慢拔身后的刀。
“哧。”
血泉溅出，一道虹光。
那个“方哥”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伸手指着正拽着他衣袖的尤风书，尤风书冷冷一笑，一个翻身灵巧地跳了开去，手中半截染血的匕首。
此时变起突然，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尤风书一跳开，一头就撞向了另一人怀里，半截匕首胡乱往那人脸上一捅，随即将身子死死压了上去。
身下人发出惨厉的呼叫，被尤风书用身子压下，他两手死死抓紧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
夜色无声，所有的挣扎嘶喊扭动，都沉埋在黑暗和肉体之下，只留一双脚拼命蹬着地面，将那些蔬菜残叶和泥土蹬得四面飞溅，拼死挣扎，惊心动魄。
半晌，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双神经质扭动的腿，终于在经过一个大力抽搐之后，霍然蹬直，彻底不动。
尤风书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听见风声。
风声自头顶劈落，冷气罩体，尤风书心底一凉，才想起自己拼命解决那两个，却忘记对方是三人！
刀光狠狠劈落下来。
“哧。”
也是轻微一声，随即风声突然消失，尤风书一身冷汗抬起头来，看见纳兰述从黑暗中无声走出，他的消失和出现，都像鬼魅般寻不到踪迹。
那第三个人，像个破布袋，随随便便拎在他手中。
纳兰述也像扔布袋一样，将那人扔在死去的同伴身边，垂下脸，语气平静，“起来吧。”
尤风书赶紧爬起来，从自己新主子的语气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危险已经过去。
这是又一层的考验，如果他刚才对着逼问，不曾选择杀人自救，而是立刻泄露纳兰述行踪，地上的尸体，必然再多一具。
纳兰述负手立在黑暗里，脚下染血而神情从容。
“这里面有水井？”他问。
“有。”尤风书道，“有口小井，水质不好，微微发涩，还有点热，也不知是什么年代打下的，没人喝，都用来浇菜了，平常都喝外面那个大水池里的水。”
“没人喝么……”纳兰述语气似有深意，“去看看那口井。”
站到井边，纳兰述仔细嗅了嗅水里的气味，眼神里掠过惊喜。
果然猜得没错，这水里有东西。
从那种微涩而又浑厚的气味来看，很像天语传说里某种喜欢生存在干旱沙地，却又需要大量水汽滋养的灵药。
“下井。”他道。
尤风书二话不说爬下井，纳兰述随后跟上，手指按着湿滑的井壁，这一按，就发觉井壁有异。
“把岩壁的颜色告诉我。”纳兰述将怀中的火折子递给尤风书。
“微微的淡黄色，很漂亮，还有点微光闪烁。”尤风书低低道。
“有土壤么？”
“有。石缝里居然有土，这不是后天砌的井……”尤风书声音里也有了惊讶，又爬下了一丈左右，纳兰述问，“看看土壤，有没有生长着什么东西？”
“有！”尤风书的声音也兴奋起来，“有种淡黄色的植物，像肉茸一样，靠近水面。”
“采点我尝尝。”
尤风书递上一点那东西，入手微温，润如软玉，纳兰述毫不犹豫入口，入口微苦，之后回甜，滑入肺腑，像忽然在体内掠过一道流光，纳兰述顿时精神一振。
“西北苦寒之地，有物名‘肉玉’，天下至阳之物，温润如玉，服之如肉，喜通风湿热，生于磺石之上，群生如藓，微末就水，服之常人增寿强体、武人固本培元，食之可解天下所有草毒。”
这是天语族《神州异》中的记载。
当初纳兰述看见这一段，引以为笑谈，苦寒之地本就少水源，这东西要呆在苦寒之地，却又要求湿热环境，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今日，竟然得见。
“这井竟然和外面的水池是连着的。”尤风书又有发现。
“原来如此。”纳兰述轻轻道。
黄沙城罪徒不病不死之谜终于解开，就是因为这东西大量长在这里，靠近井水，每次打水，都难免蹭下一点半点漂浮在井水里，长期喝这种水的人，怎能不强壮非凡？
而这井水和外面水池相通，这些浮了肉玉微末的水，也被罪徒长期饮用，时日长久，便有改善体质的功效。
那些被罚开沙地浇菜园的罪徒，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武力大进，所以将这里化为禁地，不允许别人染指。
百年前原先建址在这里的教派，曾经名闻天下兴盛一时，想必也是得到了这东西的帮助。
此地看见这个，纳兰述自然欢喜，但也有微微心酸——新子如果没死就好了，这“肉玉”，也许能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的时候，心中一恸，忽又一动。
“有物名‘肉玉’，喜通风湿热。”
湿热有了，通风，哪来的通风？
“尤风书，你往下再去去，敲击四壁。”纳兰述吩咐。
尤风书老实照办，抓着火折子连连敲了好几处，忽然纳兰述道：“停。”
刚才那一敲，声音空洞。
纳兰述让尤风书让开，自己到了那里，手掌在湿滑的壁上缓缓摸去，果然发现不少透风的缝隙。
地下是空的。
这么想的时候他心中又一动，将脸贴在那缝隙上，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从缝隙那头掠过，带起一阵微风，一点熟悉的气息，幽幽地传过来。
那点微风和气息，非常细微，缝隙本来就窄，四面本来就通风，这点异常的空气流动，似有若无，让人直以为是错觉。
如果不是因为那点混在植物和水汽中的熟悉气息，纳兰述也会以为不过是地下空洞的风。
那气息让他神色大变，急忙将脸又贴近了些，可是等待了好一会，那种柔软布料拂面的感觉，那种似乎有人掠过时带起的风，还有那熟悉的气息，都没有再发生，好像刚才那感觉，不过是一种幻觉。
纳兰述无声叹息一声，慢慢移开脸。
怎么可能呢。
在这黄沙城地下，这个时刻，怎么会有人穿行，还是自己的熟人？
他撒手，转身，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不知道。
就在刚才，他的脸贴在缝隙上的那一刻，确实有人，自缝隙经过。
那人背着一个人，在黑暗和处处有空洞的地下穿行，因为看见这边石缝上有“肉玉”，这人过来采了一朵，塞进自己背上那人嘴里。
这人采药时，衣袖自缝隙上拂过。
但是很明显，这人也没想到，在石壁上一条不经意的缝隙背后，也有一个人，正贴在那里，被衣袖柔软的布料拂面，嗅见了淡淡的芬芳气息。
地下空洞里，黑影背着人，一闪而过。
一壁之隔的井里，纳兰述采了几朵“肉玉”，对尤风书道：“走吧。”
上井之后，纳兰述正要动步，忽然停住，顺手拉住了尤风书。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风中捕捉某些细微的声音，随即脸色微微变了变，闪过一丝憎恨之色。
然后他想了想，命尤风书将地上三具尸首移动了一下，往井口靠了靠，做成挣扎往井口的模样。
随即他重新下井，闭目思索了一下，又用手比了比身形，然后在井壁几处，分别做了些布置，又带了一朵“肉玉”，扔在井口，随即重新上井来。
纳兰述的衣袂飘在风中，微微侧脸，向着某个方向，露出一丝讥诮的神情，随即离开。
他们刚刚离开，一阵风过，菜园里忽然又多了条人影。
那人衣袍宽大，看不出身形，但行动之间，姿态风流。
他看了看地下三具尸首，又看看井口，原本想立即去追纳兰述，他先前被人绊住，已经来迟了一步，此刻不想再耽搁。
但那三人死亡的姿态，令他停住脚步。
然后他也嗅见那股淡淡的奇特的味道。
他流光飞舞的眼眸也不禁微微一亮，向前走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
纳兰述去过的地方，从来都未必是安全的地方。
然而那股气味的特别，令他不能放弃，有种人深沉贪婪，不愿放弃任何既得利益，如沈梦沉。
纳兰述再次设下阳谋，请你沈梦沉不得不钻！
沈梦沉略略犹豫，终究还是一拂袖，下了井。
他落井时身躯笔直，不接触井壁，悠悠降下。
一路无事，随即他看见了井壁之下，水面之上，淡黄色的肉茸状植物，眼睛不由一亮。
此时要想采宝，就必须得脚踏井壁，没有久悬的可能，而以沈梦沉的身高，他也无法在这样的窄井内弯腰。
井面最上面的“肉玉”只剩下一朵，其余都生在窄小的缝隙里，沈梦沉要摘，只能摘那一朵，而从位置来看，也只能在井壁右侧落足。
沈梦沉的脚尖，终于不得不落在井壁上。
随即便觉得脚底一痛。
果然！
沈梦沉冷笑一声——纳兰述，你果然好算计，不过对我用毒针？有用吗？
靴子一抬，“咻”地一声，一枚毒针激射而出，撞在井壁上。
沈梦沉不敢将毒针射入水中，以免毁坏此地独特的水源，也不敢将毒针射到缝隙中或泥土上，以免影响“肉玉”的生长环境，他只能将毒针射在有隐约晶体结晶的井壁上。
他下落的时候，因为不敢靠近井壁，根本没有机会看清这井壁的材质，以为不过是普通石头。
这一个“以为”，便惹出大麻烦。
毒针射了出去，撞上井壁，因为力度太大，竟然哧溜一声溅出火花！
那点火花刚刚冒出，立即顺着井壁上的淡黄色晶体轨迹一路延伸，哧哧连声里，井壁里窜出数条火龙！
那些火竟然不受潮湿水汽的影响，来势猛烈，瞬间火舌狂舞，笼罩全井！
沈梦沉大惊失色。
他身在井下，四面狭窄，骤然遭遇如此大火，一时三刻，就会烧死！
此时再也来不及悬空上浮，脚尖连点，旋身出井，每点一下，便隐约听得似乎有呼啸碰撞之声，他连连躲避，但毕竟四面太窄，火焰也阻挡视线，腰间和肩上都尖锐一痛。
等他冲出井来，头发已经烧断了一些，落了满脸发灰，衣袖被烧没了，袍角也没了，绝艳倾城的沈梦沉，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更糟的是，还连中了三处毒针。
毒针沈梦沉原本不放在心上，他本就是百毒之体，但纳兰述心思也够阴狠，大概早想着对付他，所用的毒针上的毒性，居然种种不同。
沈梦沉是百毒之体，单一毒性很难伤及他，但他要驱毒也首先要自伤，如今毒有三种，相生相克互相纠缠，他所耗费的心头血和精力，自然加倍。
这也是纳兰述的心计，他故意用毒下手，麻痹沈梦沉，沈梦沉不畏毒，对毒针自然无所畏惧，但就是这份无所畏惧的心思，让他失却了一贯的谨慎，吃了瘪。
沈梦沉一身狼狈地立在井边，逼落的毒针落在那些枯枝残叶上，一部分是青的，一部分是紫的，一部分是灰的。
而沈梦沉被烧毁的胸前衣服下，那一线晶红，色泽越发诡异，提醒他不能现在动武，逼毒迫在眉睫。
“好，你好……”沈梦沉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看后城那些鬼眼般的石洞，衣袖一拂，穿云而去。
“今儿输你一次，也好！待你重整山河，且让你陪我，再玩三百回合！”
※※※
沈梦沉败北而去，最终没能如愿擒下纳兰述。
一刻钟后，尤风书违背禁令，以底层罪徒的身份，上了四层的中心洞室，并在走廊上，和一个小头目碰撞冲突，他一反平日的懦弱，将那强壮他很多的头目揍了一顿，抢走了他手里的酒壶，一边醉醺醺喝着酒，一边回去了自己的洞室。
他在厮打过程中，衣袖中“无意”间落了一朵肉茸状的花，别人还不认识，那小头目却脸色大变，当即便报了上去。
半刻钟后，几个人匆匆自四层往下，直奔二层尤风书的洞室而来，一路经过，罪徒们都恭敬施礼。
铁栅栏半开着，尤风书酒气熏天，酣然高卧。
几个人在他门外停住，当先一个独眼大汉，狞厉地对身后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独自步入未点灯火的洞室，一把揪起床上那人，正思考着对这个胆大包天敢于觊觎他的秘密的小子，是错开他的筋骨呢还是先撕掉他的皮？忽然手中的人睁开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眸子黑白分明，明澈剔透，眼神却幽光浮沉，如渊之深，这种奇特而又矛盾的感觉，令人觉得美，而惊心。
那眼神看人似乎有点对焦不准，但独眼老大此刻心中震惊，哪里注意到这个，他应变也算快，一惊之下，迅速便要放手。
可惜已经来不及。
微光一闪，他只觉得手腕一凉一痛，然后突然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铁钳似的手，软绵绵地垂下来。
随即另一双手，轻而更加有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已经被我废了。”纳兰述在他耳边轻轻道，“你平日作威作福，也得罪挺多人吧？”
独眼老大打了个寒战。
“如果不想死得很惨，现在开始，听我的话。”
独眼老大咬牙点头，眼神绝望——手筋被挑，武功被废，对方现在只是需要他的威望来降服众人，如果再不合作，看那人冷而狠的眼神，是绝对不会介意多杀一个人的。
走廊上的人在静静等候，铁栅栏缓缓开启，人们后退一步，诧异地看见独眼老大牵着一个陌生男子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尤风书。
独眼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纳兰述出手本就又快又狠，手筋断，伤口却不重，此时两人携手，衣袖垂下，根本看不出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询问，独眼在这群凶徒中能占据首领位置多年，自然极有威望。
“召集所有人，在四层大厅中议事，站不下的，站到走廊里。”独眼下令。
“是。”
罪徒们速度还算快，必经被管制了多年，一刻钟后，人便齐了。
独眼坐在上座，扯出一脸勉强的笑容，“兄弟们，先前前头云雷人传消息来说，有朝廷探子潜进来杀人，但刚才我得到尤兄弟密报，才知道那群云雷混账，是在骗我们！”
众人都一惊。
“怎么说？”
“老大，怎么回事？”
“不是朝廷人？”
独眼对纳兰述看看，纳兰述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解释独眼刚才的话，而是眼神先一番扫射，每个人都觉得，他的目光看住了自己，不禁都一凛。
“各位，”纳兰述声音低沉，“多年苦役，累么？”
众人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这里这么多年，吃过几顿鱼肉？”
众人咽了咽口水。
“睡过几个安稳觉？”
众人皱起眉毛。
“三更起，四更眠，铃声一响便要起床，迟了一步，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时刻处于西鄂官军的监视和虐待之下，做永无休止的苦役，采石、搬沙、开地……从早到晚，周而复始。”
“累倒在地上被人拖走，第二日照常做苦工，没有医药，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冬衣，菜叶黑馍就是美食，三个时辰睡眠一年一次，病死了扔进后山悬崖，骨头都被野兽啃食。”
众人眼神里，渐渐露出点怒色，脱离苦役恢复自由的时辰还不长，苦难的过去记忆犹新，如今被纳兰述用低沉的声音一一历数，忽然便觉得不堪回首，不可忍受。
“你说这些做什么！”有人愤愤道，“何必揭咱们疮疤？说到底，都过去了，那些混账官军都被咱们杀了！咱们现在是自由的！”
“自由？”纳兰述蓦然一声大笑，像听见了世上最可乐的笑话。
“自由？天啊，你们这叫自由！”他脚踩着石椅，仰头大笑，“关在黄沙城里，被官军时刻骚扰，乌龟一样不敢出城门一步，吃的还是菜叶黑馍，睡的还是石洞草床，抬头还是灰蒙蒙的天，脚下还是黄澄澄的沙，除夕之夜还是没有家人团聚，死了以后，还是一把骨头，扔进后山悬崖，和许多被忘记的人一样，等着被啃完发臭！”
众人变色，很多人都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们的脑子都被这么多年苦役给折腾成木头了么？”纳兰述一拍头，眼神嘲讽，“自由？什么叫自由？就是自在地走，自在地活，自在地杀人或被杀，提壶打救，宰猪吃肉，躺下有床，挺尸有棺材，棺材旁还有女人娃娃，围着你哭，年年清明有人给你上坟，做鬼也饿不着！”
有人开始唏嘘，被多年艰苦折磨的麻木的脸上，因为这简单朴素，却直击人心的煽动，开始痛苦而向往。
“你们指望着前头那批云雷人是吗？”纳兰述一指前堡，“可他们能带给你们什么？到头来还是坐困黄沙城，除了不再做苦工，和以前的日子有什么区别？而当你们需要开荒种地的时候，你们还是在做以前那些苦工！”
大厅里沉默了一阵子，随即嗡地一声，众人爆发了。
“娘的，一点不错，日子和以前，没半点不同！”
“门都没出过一步！憋气！”
“上次杀了官军想回去，但那些云雷人说，不能走，走了就是死！”
“唉，老子以前也算个小财主，顿顿有肉那种，现在……”好大一声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尤风书忽然跳上一张石椅，放声高喊。
“想不想冲出黄沙城！”
“想！”
“想不想吃肉！”
“想！”
“想不想穿不露风的衣服！”
“想！”
“想不想睡木床！”
“想！”
“想不想把这一身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痛快杀人，痛快喝酒吃肉，痛快走遍天下，把这些年的苦，都让那些在外头享尽清福的混帐们给清算清算？”
“想！”
“想不想永远不再被锁链铐住，被鞭子抽打，被皮靴踢倒，而换我们自己，铐住不顺眼的人，抽打不听话的敌人，踢死敢于挡路的所有人，让全天下听见咱们黄沙城人的名字，都发抖！都跪下，都哭泣求饶！”
“想！”
数千人暴吼如雷，一开始还稀稀落落，渐渐响应的声音便狂暴如潮，震得整个巨大的后城都在颤抖，前堡的云雷弃民们，惊惶地爬起身来。
纳兰述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这些罪徒虽然被经年的痛苦经历磨砺得麻木，但内心里渴望自由和放纵的火种不熄，轻易撩拨便如暴风雷霆，狂飙卷起，可以想见，在日后如果能有意引导，这群身强力壮的罪徒，将是一群震惊大陆、涉血前行的狰狞的恶狼！
在他示意下，独眼站起身，双手往下一压，四面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我是冀北军的使者，今日来黄沙城，是因为仰慕黄沙城众位兄弟的赫赫威名，想着西鄂穷山恶水，掌权者见识浅薄，将诸位英雄困于此地，实在不智。我家主上，是原先大燕成王世子，如今率军正要前往尧国，”纳兰述声音清朗，远远传出，“我家主上说了，诸位都是良才，不该憋屈在这黄沙城，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云雷弃民所主宰，永不见天日，良禽择木而栖，冀北军愿和黄沙城兄弟们并肩作战，有肉一同吃，有酒一同喝，有仗一起打，打下这天下疆土，打到这四海镇服，到时候，别说自由，高官厚爵，黄金美人，唾手可得！”
他随手一挥，掌心里光华熠熠一闪，数颗龙眼大的珍珠和各色宝石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在烛光照耀下，所经之处发出灿然的光彩，众人的目光盯着，也渐渐焕发出光彩。
不见这些东西已经很多年，以前也不觉得这东西还有什么意义，然而此刻见着，忽然就想起人世间的繁华，昔日痛快自如的生涯，想起这些东西所代表的意义——饱暖、丰富、富足、恣意的人生！
那样的人生，阔别已久，仿佛陌生遥远，但当有一日发觉原来近在咫尺，便觉迫不及待！
四面静了下来，人人目光灼灼，盯着独眼，独眼笔直地僵立着，身后，沉沉压着纳兰述的气息。
他的声音也沉沉，却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然。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是男人，就走出去！”
“走出去！”
又是一声暴吼，大厅里的蜡烛因为巨大的气浪冲击，瞬间熄灭。
“很好。”纳兰述缓缓站了出来，前方广场上，云雷弃民们和云雷军，已经神色不安地冲这边奔来。
“这群人先前捏造事实，意图让你们杀了我，好断绝你们出城的希望，让你们一辈子困在黄沙城，一辈子保护他们，为他们所用。”纳兰述声音森冷，充满冷冷恨意，“这样的盟友要来何用？这样的羁绊怎么能束住你们高飞的翅膀？兄弟们，这群恩将仇报，自私自利的混账——”他手一挥，一个杀气腾腾的下劈，“给我杀！”
“杀！”
※※※
一声命令冲出口，如一道血色浪潮，卷过除夕之夜的黄沙城！
纳兰述立在四层之上，手扶石头栏杆，听着底下动静，几乎是一个照面之间，那群人数和战力都处于绝对劣势的云雷人，便被黄沙城罪徒践踏而过，隐约中有责问、惨叫、怒骂、求饶……还有沉重堡门开启的声音，有人马冲入的声音——应该是那批在城外等候接应的云雷士兵，再然后，又一批的责问、惨叫、怒骂……死亡之前种种绝望的声响。
黄沙城的人，从城里杀到城外，恣意举刀，漫天里充斥着他们痛快的大笑。
淡淡的血腥气传来，越过了巨大的广场，可以想见，前方城下的杀戮，凶残到了何等地步。
纳兰述闭着眼睛，微微仰头，神色淡静。
他很清楚，那些血里，大部分都是云雷士兵的，他们就在几天前，还和他一同行军，并肩作战，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星空下聊天，见面了腼腆地称他大帅，有些年轻士兵，刚刚长出青青的胡茬。
然而转眼此刻，死于尘埃。
间接地，死于他的命令。
纳兰述神色刚毅，眉宇在夜空下凝定如雕像，没有怯懦和后悔。
当许新子的身体落下陷坑，当王大成的怒斥无人阻止，当云雷军要求他束手就擒并试图对重伤的许新子下手，一切情分，便如水流去。
那一刻，成敌。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不容心软，否则此刻践踏成泥的尸首不会是云雷军，而是他纳兰述。
血气渐渐消散，独眼和尤风书来报，一切完毕。
完毕两个字，让纳兰述手指颤了颤，依旧没有动容，他让一部分罪徒回到菜园里，取出了一部分“肉玉”，然后将井以巨石封存，盘算着日后再把这块地方抢在手里。
此时的鄂城事变还没发生，纳兰述不知道，整个西鄂因为他陷入动乱，而动乱之后，黄沙城落入了君珂之手。
有些事，天意早已注定。
在下井挖药的过程中，有个力大的罪徒动作过剧，竟然将一面山壁凿破，发现里面纵横空洞，黄沙城地下竟然别有洞天。
罪徒将这事回报纳兰述，纳兰述心中一动，立即命人顺地下空洞行走，最后发现出口，竟然在黄沙城背后的崖底。
崖底没什么东西，尸体很多，当初被杀死的官兵的尸首，多半扔在了那里，大部分都已经烂成白骨。
纳兰述命人寻找了一番，回报说没有异常，城门底下那个巨大的流沙陷阱也查看过了，底下几丈之处，果然也有空洞，流沙里很多被毒沙毒死的干尸，看不出面目，纳兰述听完回报，蹲在坑边良久，最终没有说什么。
许新子的生死，此刻似乎有了一线曙光，又似乎将永远成谜，毕竟他确实落入毒沙坑，而沙坑里的那些尸体，谁也无法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他。
黄沙城的罪徒们，破城而出，此时因为纳兰述前来劝降，周边驻扎的西鄂士兵都已经撤走，没有官军阻拦的罪徒，十分痛快，对纳兰述更信了几分。
他们找出云雷弃民当初前来乘坐的马车，让纳兰述进去休息，纳兰述这一夜经历跌宕，身心疲惫，也需要时间驱毒，便进入了车内，入定之前吩咐道：“往南边走，估计不过一天，就能遇上冀北来接应的军队。”
众人都乐哈哈应了，转个身，却开始头碰头商量。
“冀北军我上次听那些云雷军说过，是要马上离开西鄂的。”
“那咱们还回头干嘛？”
“你不想家么？”
“呸，屁的家，凡是发落到黄沙城的，都是重罪，西鄂有条令，黄沙城罪徒，都一家连坐，早死光啦！”
“这破地方，我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我也是。”
“我想去羯胡，听说那里没那么大风沙，还有草原，我想在草原上滚一滚，骑马好好奔上三天！”
“要我说，咱们这些人是罪徒身份，去投奔冀北军，人家瞧得起咱们？倒不如先去了羯胡，杀上一批人，占上一块地方，到时候队伍一拉，缴获的牛马一赶，也好让大燕小白脸们，好好瞪掉他们的眼珠子！”
“好！保不准还能做个将军呢哈哈。”
“要是混得痛快，不做兵也罢，就在羯胡安家了！”
……
这群黄沙罪徒，本就是没什么规矩和约束，自然不会有冀北军那种军令如山的概念，一朝得了自由，便如放虎归山，哪管纳兰述的交代，自作主张，便呼啸奔羯胡去。
他们多年不出，不熟悉地形，还凭着旧记忆走老路，结果这些年西鄂边关关卡已经改变，他们从深山里旧道出境的时候，只遇上一批巡边士兵，杀人之后越境进入羯胡，西鄂这边关卡守军遍寻巡逻小队不着，最后只好以失踪报了上去。
这导致西鄂不知道黄沙城罪徒的去向，君珂自然也寻不着，她忙于战事，也怎么都没想到，纳兰述已经跑到邻国去了。
而纳兰述因为暂时失明，在车内打坐休息，等他打坐而醒，这批人已经拥着他出了边境进入羯胡地界，居然还在他询问“是否遇上前来接应的冀北军”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没遇上，可能走岔了，我们回头再寻寻，西鄂正在打仗，莫不是去参战了？”
尤风书虽然伴在他身侧，却被警告不得说出真相，直接导致纳兰述，竟然真的糊里糊涂进了羯胡。
在纳兰述的心里，他在向君珂而去，所以也无心关注外界情形，一心一意运功驱毒，想要在见到君珂之前，恢复视力，以免她为自己心疼。
车马摇晃，远风里飘来春的绿意。
纳兰述扬起头，向着前方，心目中她的方向，唇角渐渐绽开一抹淡淡笑意。
小珂！
我终于回来！

第四十章 重逢（一）
“统领，过了这条河，就是羯胡地界……”斥候的回报语气有点犹疑。
“怎么？”君珂在查看士兵们的饭食，“和当地官府递交通关文书，表示过借道的意思了吗？”
“统领。”斥候苦笑了一下，“您看看就知道了。”
众将围拥下的君珂，登到一个小山岗下，看看对面，也苦笑了一下。
对面，稀稀落落的马匹，稀稀落落的帐篷，草原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羯胡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官府，王帐虽然有统一指挥权，却并不过多干涉各部落之间的内务和争夺，这就意味着，冀北联军要想通过羯胡地界，必须从一个个部落的领地中过去，遇上好说话的部落也罢了，如果遇上蛮横好战的，保不准就得一路打过去。
“这边界连个人影都没有，羯胡难道不怕西鄂过境滋扰？”
“您看着这四面没人，可是只要有人踏入地域，立即就会有游骑示警，然后男女老少会从各处钻出来，翻上马就奔，操起刀就砍——羯胡人数是不多，可是全民皆兵！”
说话的是钟元易，老将多年和西鄂羯胡打交道，自然对他们的作战方式熟悉。
君珂沉思了一下，挥挥手。
“无处递交照会，那就不交。”她随意地道，“咱们过就是了。”
“那……”好战的丑福眼中兴奋之色一闪，“一路打？”
“冀北联军三十万，是个人都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份量。”君珂淡淡道，“挡我就打，不挡就秋毫无犯，尽量不要被牵绊住脚步，尧国那边的内战听说已经快要逼近京城，正等着我们里应外合。”
众人正点头，云雷军一个新提拔的副将却道：“统领，云雷军是要回归云雷城的，进入羯胡地界后，是否该立即分军？”
君珂回身看着他，对方眼神闪动，身后一群云雷将领，除丑福外，人人神色怪异。
君珂心中一叹。
黄沙城劝降事件，纳兰述失踪，三百云雷士兵和云雷弃民全部死亡，至今无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可否认，这一事件，在云雷军心目中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云雷军中忽然有了悄悄的流言，说当初参将王大成一直都坚持，燕京爆炸案只怕另有黑手，未必是朝廷所为，保不准是自己人下的手，好利用云雷军。这说法之前没有人理会，但是王大成如今死于黄沙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按说那次原本王大成另有任务，不该去黄沙城的。
怀疑的阴影一旦投射，很难以外力拂去，便是以强权干涉，也只能是反效果，君珂看着云雷军将领们的神色，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人，果然有所不安怀疑，这是来试探她了。
“云雷是要回家的，我答应过的事，我自然记得。”她勉强笑了笑，“还是按之前的方案，羯胡野溪岭，我们分兵。”
云雷将领们舒了口气，神情释然，却又有点讪讪的。毕竟大家一路作战，算有同侪情分，眼看尧国将近，正需战力，自己却要抽身，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地道。
铁钧冷冷走到一边，钟元易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谁稀罕你们六万云雷杂兵？攻打尧国，血烈军就够了！”
云雷将领们脸色涨红，半晌有人怒声道：“不稀罕！不稀罕当初大帅回归冀北，还不是我们云雷给牵扯住大燕的兵！”
“欠了你们的情分又不是没还！一路上好武器好兵甲都先归云雷，有危险我们上，有好处你们先，粮食紧缺你们照样白面蔬菜，我们啃黑面馒头，天气冷了棉衣你们先发，冀北铁军人人冻得发抖，在西鄂沿路打劫土匪，有钱的你们去，穷困的我们来，我们偶尔运气好碰上富裕山匪，大帅还让我们悄悄留下一半好处，让给你们来捡！”钟元易一肚子怨气，立即反唇相讥，“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该着你云雷做大爷？一群没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就这么的还疑你疑他，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去，要我说，分兵，可以！把棉衣脱下来！把武器留下来！”
“你！”云雷将领们脸色紫胀，齐齐拔刀。
铿然一声锐响，钟元易身后将领们齐齐上前一步，刀出半鞘，怒目而视。
“够了！”
一声怒喝惊破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君珂眉宇带霜，手中长鞭啪地居中一甩。
贯注真力的长鞭落下，竟然笔直如剑，罡风猛烈，气息窒人，对面而立的两军将领被劲风逼得蹬蹬后退，瞬间拉开距离。
站定了低头一看，坚硬的沙石地面，一条深沟，深可一尺。
悬空落鞭，仅凭劲气便留下如许深痕，众人惊得又退一步，骇然抬头看君珂——统领什么时候，武功又精进了？
军伍之人，崇尚绝对武力，君珂这一手，顿时令众人诚服，乖乖不敢做声。
“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君珂高踞马上，冷然道，“云雷的路线从来没有更改过，大帅也从未说过要求云雷协同作战，相反，冀北军原本可以走近路，更快到达尧国，但大帅担心云雷兄弟力量不足，穿越两国后伤损太大，所以才让全军一路行到羯胡中部才分兵，这样云雷之后的路比较好走，但望云雷兄弟们，万万不可多心！”
云雷将领们怔了怔，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钟元易得意地哼一声，刚要乘胜追击，君珂已经转向了他，“老帅掌握联军最大力量，一向知道大帅的意旨，今天怎么也对兄弟们说出这种话来？云雷不是冀北嫡系，却一直护持了冀北军，这份情分，优先粮食衣甲分所应当！云雷回归，更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是你责难的理由？”
钟元易被说得老脸发紫，哼哼两声没敢回话，君珂神色一缓，长吁一声道：“诸位将军，我刚才话重了些，可是羯胡未过，大敌当前，实在不是争执内讧的时辰，君珂才能浅薄，率领一军，已经战战兢兢，唯恐辜负纳兰期望……”她眼圈一红，声音微有些哽咽，随即咬牙忍住，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家一路沙场，都是生死换命的交情，万不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流言，便伤了兄弟情分，断了你我前进路途，君珂在此，请求诸位，战事为重，大局为重！”
夕阳西下，荒草瑟瑟，马上少女神情凄切，微微弯下的身子单薄如纸，众人都心中一痛，想起这些时日，这年仅十九岁的少女，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咬牙忍住失去伴侣的焚心痛苦，率领大军辗转作战，日渐清瘦如上弦月，鬓边甚至有时隐隐可见白发。
人心都是肉长的，此情此境，人人都有些鼻酸，更觉惭愧，钟元易当先就躬下身去，“是末将鲁莽，不该讥嘲兄弟，统领放心，今日之事，今后再不会有！”
“今后再不会有！”云雷将领齐齐低喝。
君珂直起腰，感激地点点头，眼神里一抹疲惫。
一直冷眼旁观的铁钧扭过头去，神情里一丝赞赏和佩服——这姑娘厉害！
刚柔并济，连打带抚，甚至最后利用了女性的柔弱特质，硬生生将一场危机消弭无形！
先以武力镇服，再搬出理由教训，令两边都开始惭愧，最后话锋一转，放低姿态，诉说难处，当即换得云雷疑虑暂消，众人心肠齐软。
女性带兵，过刚易折，过柔易失，都不易成功，这个君珂，原先也没什么出奇，但经过纳兰失踪，竟然飞速成长。
铁钧微微叹息一声。
他和成王殿下名虽主仆，情同兄弟，纳兰述从小便唤他叔叔，他是看着纳兰述长大的，在他心里，当成王夫妻逝去，冀北纳兰唯一的血脉，自然也是他此生唯一护持的孩儿。
所以对纳兰述未来的妻子，他自然也放在心上。
何况还有王妃的临终嘱托。
“述儿情重，此为上位者之大忌。冀北危难在即，述儿日后，必将步步艰困，若无绝情绝性心性，如何与那一群豺虎相斗？一旦为情所绊，终生裹足不前也罢了，怕最终，性命也不得保……铁兄，此事交托于你，若那位君家姑娘不堪为妻，万勿心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儿终生，全赖铁兄掌持，切切。”
一句嘱托千钧之重，他默然担下。
不过犹自记得王妃最后笔锋一转，又道“但世间情之一字，最难捉摸，虽说毁人多矣，但成就他人者也未见少数，单看述儿运气如何……”
言犹未尽，满满担忧也满满期望。
自此他始终在观察君珂，他内心里，并不太满意这个横空出世的女子，总觉得和大燕女子差异太大，而且过于善良正直，纳兰述是要成就君王心性的，这么个心善面软的女子在他身边，必成羁绊。
因此无数次想——如果君珂不能以纳兰述为重，无论如何，拼着纳兰述恨他，也要杀了她！
然而一路看下来，他竟寻不着一次机会。找不到一丝错处。
尤其当纳兰述失踪后，他原本勃然大怒，想着是不是君珂自己不愿意去，才令纳兰述以身相代，然而当他看见君珂之后的所有举动，那股怒火，终于渐渐被压了下去。
那样的痛苦和艰难，是人都无法忽视。
而今日，羯胡边境，这场危机，看似是小小的两军摩擦，其实却是积蓄已久的火种的第一次爆发，一旦处理不当，便是燎原之灾！
历来联军难以带领，原因就在于各方势力很难统合平衡，何况还有云雷那一层可怕的秘密，但她做得很好，好得让他刮目相看。
铁钧沉默着，眉宇微微舒展。
一转头，发现将领们已经回营，而君珂却依旧立在矮坡之上，怔怔望着西鄂的方向，夕阳烂漫如金，勾勒出她的身影，清瘦而孤凉。
铁钧走了过去，听见她喃喃道：“夜间宿营该换换位置了，可是……”
“把冀北铁军的营盘换一下，改到云雷和血烈军之间吧。”
君珂霍然回身，看清身后说话的是铁钧，讶异地瞪大眼睛。
冀北联军各将，她最没掌控力的就是冀北铁军，云雷是她嫡系，尧羽和她生死与共，血烈军因为她和公主的生死相交，自有感激和尊重，但唯独冀北铁军，真正的纳兰嫡系，她无法插手。
而铁军的首领铁钧，对她也一向不冷不热，一直很明确地摆出“唯纳兰是从”的态度。
君珂正在愁烦，云雷已经出现问题，今天虽然暂时压下去，但自己必须要做防备了，首要就是要将夜间宿营的防卫重新调整，不能再让血烈军和云雷军挨着，也不能让尧羽去，因为尧羽心虚，最好的就是冀北铁军，把铁军布置在云雷和血烈之间，形成分隔带，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策应。
想法很好，却无法开口，铁钧是一向不买账的。
没想到今日他一反常态，竟然主动表态。
君珂眼底的惊喜让铁钧心中微微一酸，想着她还没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当真还是个少女，而这少女还要身担如此重任，一力维持着纳兰的家底，何其不容易，自己以前，确实苛刻了。
“夜间换防士兵也可以重新布置下……”他微微一笑，就地蹲下来，和君珂开始商量之后夜间布防和日间行军的安排，商量如何有所防备，而又不动声色不被云雷察觉。
月光渐渐升起来，良久之后，君珂舒了一口长气，笑道：“好！就这样！”
她站起身，捶捶酸麻的腿，铁钧微笑看着她。
君珂怔怔地看着铁钧，忽然道：“铁叔叔……”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不娶老婆浪费了。”君珂憧憬地道，“我想找个婶婶。”
铁钧：“……”
※※※
铁大统领大步下坡了，步子很快很急，近乎落荒而逃，一张严峻的俊脸上神情气急败坏，很有点“早知道不帮你你可真雷人”的味道。
不过他虽然气急败坏，该做的事都一样不少地做了，倒给君珂省了不少事，眼看着军队已经进入羯胡国境，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拦截。
君珂选择的出关方向，是向着野牛族的领地的，牛一说，他的族人现在已经被王庭逐到靠近西鄂边境的九黎山脉下一处贫瘠的草原，君珂正是向着这个方向而行，已经进入了野牛族的地域，一路上却几乎没有见到人。
这一晚照常扎营，君珂在山岗上看夕阳，她最近养成看夕阳的习惯，因为眯着眼睛，没人看见她眼底的表情。
铁钧来给她回报军务，三言两语说完赶紧走路，一副生怕她随时给拽个草原大妈做婶婶的模样。
君珂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笑了笑，转头看夕阳里金光烂漫的草原，笑容渐渐淡去，换了种自嘲的表情。
最近她似乎好像越来越喜欢给人凑对拉皮条？像个媒婆，看见适龄男女眼冒蓝光，看见不适龄该娶不娶该嫁不嫁的还是眼冒蓝光。
是因为内心太寂寞，所以想要看见更多的情爱相谐？
是想要别人的幸福和温暖，来填补内心里永久的空缺？
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午夜星空下，向前走。
已近二月，草原上已经有了春意，风很柔软，如丝绸，如温泉，如那人的怀抱。
她走进草原的风里，衣袖掠起脉脉的波纹，像谁的手指温柔拂过，含笑慢捻。
君珂脸上的神情似温柔似叹息，这一刻风里的气息似曾相识，恍惚里有人微笑迎来，低语温存，近在耳侧，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双臂。
草原辽阔，星光如水，少女张开双臂，迎风而去，她的姿态似在等待一个拥抱，又或者已经在臆想里，将思念的人，欣喜相拥。
心思静好，无限绵长。
她的护卫遥遥看着，按说应该立即跟上，然而看着那般思念而缱绻的神情，忽然觉得，此刻用自己的脚步和语言去打扰，是残忍的。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天地，属于一个人的梦想，在那样的梦想里，她正在暂时摆脱痛苦，谁舍得不成全？
君珂渐渐就那样走远了，向夜色下一道反光粼粼的小河走去。
护卫们遥遥地跟着。
夜色中忽然有人策马奔来，也向着小河，马上骑士似乎是准备去喝水的，蓦然一抬头，看见了张臂走来的少女。
那女子黑发散在风中，面容晶莹洁白，长睫微微颤抖，如振翅欲飞的蝶，而唇色淡薄，又是一朵粉光致致的花。
她张臂的姿态不让人觉得怪异，只觉得亲切而期盼，更令人惊艳的是脸上那般温柔缱绻的姿态，春风都因此柔曼。
骑士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叫思念，只知道这一刻这原本并非绝色的女子，美到动人。
然后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霍然取下身上的弓，反手自箭筒里抽出三箭，骑士张弓搭箭，向着君珂三箭连发！
远处君珂护卫惊呼，已经赶不及。
河对岸君珂霍然睁眼，眉头一皱。
她有点恼怒被人打扰，随即看见三箭飞射，但那轨迹并不像是对着自己的身体，眼神一闪，伸出一半的手停住不动。
在对面那些骑士看来，这姑娘就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在原地不知道动弹。
咻咻几声，三支箭落地，各插在君珂身前身侧和身后，构成一个三角形，箭身紧紧贴着君珂靴尖。
对方箭术了得，黑暗之中射箭，准头丝毫不差。
箭上红羽飞扬，一群人从黑暗之中冲了过来，一眼看见君珂脚下的箭，顿时哈哈大笑。
“雄鹰遇见了美丽的雌鹰，图力大人的红羽箭，今日竟然出了弓！”
“整个羯胡的姑娘们要伤心啦，这是哪来的女人，让大人破例开弓？”
“咱们可看不出，图力大人喜欢的，竟然是这一类的？”
“好是好，好像胸太小了些，屁股也不够大啊。”
一群人纷纷下马，在河对岸对着君珂大声调笑，肆无忌惮品头论足，君珂的护卫此时赶到，听见这些污言秽语，顿时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拔刀。
君珂伸手虚虚一拦，眯起了眼睛。
对方马上鞍鞯俱全，弯刀长弓，刀上染血，身上有尘，竟然是一群战士。
而在羯胡的称呼里，“大人”是个含义丰富的称呼，几乎囊括了所有有地位的人的称呼，但有一样没有例外，那就是对方身份，绝不会低于部落族长。
“闭嘴！”
叱喝的竟然不是君珂这方的人，而是那个图力大人，那男子二十七八年纪，容貌精悍，此时横眉竖目，呵斥自己那群手下，“我看中的女人，你们也敢调笑？”
那些骑士都怔了怔，面面相觑——大人当真的？
“对河的姑娘。”图力放缓了语气，注视着君珂，“请问你的芳名？从你的衣饰来看，你不是我们羯胡人，来自西鄂？东堂？尧国？大燕？”
君珂静静注视着他，“在我们的风俗里，但凡问别人名字的人，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身份，才叫礼貌。”
她身后护卫们露出诧异神色，不知道君珂为什么容忍了这人的调戏，君珂的目光却落在图力那一群人身后——从他们来的方向看来，他们似乎来自野牛族的领地，并且，那一身灰尘和鲜血，也让人怀疑他们的来路和目的。
既然这个男人，现在要表示他的风度，那么先套点话也好。
图力怔了怔，才道：“我是图力，天授大王座下……”
“你这低贱女子也配问大人的身份！”他身后一个汉子忽然抢先截住了他的话。
图力眉头一蹙，瞟了瞟身后山脉的暗影，没有说话。
“大人的红羽之箭，已经选择了你。”有个骑士笑道，“别问东问西啦，等到你入了大人的金帐，伺候得大人高兴，自然会告诉你！”
“乖乖站在那里，不要脱出箭的范围，等我们尊贵的大人过河来带你，你真是好命，从今以后，草原之上，没人能欺负你啦。”
那图力傲然一笑，牵着他的马过河来，河是小河，水只没过膝盖。
君珂笑了笑。
然后她一抬腿。
咔嚓。
三支箭齐齐折断，红羽被她的靴底，踩入尘埃。
她随意地跨过残箭，看也没看那箭一眼。
对岸的人齐齐变色。
羯胡规矩，成年男子以红羽之箭向姑娘求爱，箭出的越多，代表势在必得的心思越坚决，三角形代表稳固，这种箭阵表达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画地为牢，不容逃脱。
这种三角形的红羽箭阵，一般也是上位男子才会使用，毕竟没有一定的底气和地位，不敢表这样的态度。
而被表白或者说被困住的女子，是不能违拗的，如果违拗，那男子从此尊严扫地。
在羯胡历史上，为此不死不休的事情也有。
如果遇上地位相当的女子，敢于拒绝，可以用随身的金剪，剪去箭柄的红羽，算是一个不伤颜面的做法，像君珂这样，越过，踩断，踏入泥泞，几乎已经等于向对方宣战。
行到河中段的图力一脸不可置信，脸色铁青。
对岸的骑士却已经勃然大怒。
“混账！混账！贱人！贱人！杀了她！”君珂这狠狠一耳光，打得众人眼睛发红，不等那图力下令，所有人都取出弓箭，搭弓齐射！
“唰！”
长箭破空，乌光一现，罩向君珂。
君珂冷冷一挥手。
“嗡”
她身后护卫手中长弦齐弹，青羽似暴雨之前的乌云，忽地一声便越过河岸，后发先至，和对方黑色的来箭，狠狠撞上！
一阵噼噼啪啪的裂响，半空中都是听了令人牙酸的戛然之声，金属摩擦，火花四溅，木柄剖分，颓然掉落！
惨呼声起，草地上倒下一群人，鲜血染红土地。
图力骇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飘在河面上的箭——所有落河的箭都是自己这方的，被对方的箭迎头撞上，然后一剖两半，连箭簇，都狠狠劈裂！
而他身后，所有扈从都已经倒落地下，人人腿上，都是一箭对穿！
图力怔在河水正中，连愤怒都忘记了。
哪里来的神箭手？
他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女子？他的扈从，都是草原上的精英男儿，犹擅骑射，不敢说羯胡无敌，也少有敌手，今天竟然在箭术上，完败于对方，一个照面，全部射翻！
这羯胡那蒙草原，有这样的势力？
地上呼叫未绝，图力脸色连变，再也不敢向前，策马缓缓后退。
君珂立在当地，并没有追杀他，说到底，不过给他一个教训，知难而退也就算了。
图力退出河岸，并没有去看自己那些受伤的扈从，而是迅速拍马后退，君珂以为他要逃，也打算带着自己人离开，谁知刚一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雄浑的号角声。
君珂霍然转头，便见图力举着一个牛角号一阵猛吹，河岸对面的山脉里，随着号角，冲出来一大队人，看那滚滚的烟尘，足足一个千人队。
那些人看见河岸边受伤的同伴，大惊失色，图力一转身冲到队伍中，手中弯刀一指，“天授大王的尊严不容践踏！这些人伤了我的扈从！杀了他们！”
他不提君珂踩断红羽箭的事情，大概也是深以为耻，羞于提起，连连驱赶着那个骑兵队向前，“杀了他们！留下那个女人！”
弯刀竖起，倒映森凉的月色，刀尖有血，映得人眼睛赤红，千匹战马奔腾而来，卷起腾腾烟尘，声势惊人。
君珂叹了口气。
她一点也不想惹事，有些人偏偏要找事。
头一仰，对天高喊了一声，“看着办啊！”
随即她向后退了退，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对面冲杀而来的骑兵正在纳闷——这女子是不是吓傻了？
正在奇怪，蓦然听见“轰”地一声。
头一抬，看见君珂身后的矮坡后，忽地冒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随即是皮甲、战裙、手提的长枪或马刀、健马、翻飞的四蹄，溅起的泥土……
深黑一片，像一个噩梦或一道乌云，忽然就出现在山坡的顶端，绵延无际，一眼不见边！
骑兵！
比己方人数更多的骑兵！
羯胡骑兵傻了。
原以为对方就孤零零十几个护卫，砍倒在地手到擒来的事，一眨眼，背后竟然冒出这么多装备精良的军队！
山坡上，当先将领戴着铁面具，是丑福，他先前得到回去报信的护卫通知，立即点兵出营。
对待羯胡的政策，诸将早已商议过，还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动君珂我动你全家！
君珂回头一看，也傻眼了。
犯得着么丑福同志？对付这区区千人骑兵，你用得着把云雷两万骑兵全部赶出来么？
你这不是玄幻小说里常说的那句：人多欺负人少么？
君珂可不知道，她那回去报信的护卫，是怎么转述发生的事情的。
“诸位将军！有人在前方河边围堵统领大人，要将统领掳回去暖床！听说对方还是天授大王座下……”
转述的护卫没将话说完，丑福已经冲出去了，其实也没怪护卫，图力本身也没把话说完。
在众人心目中，君珂被羯胡统治者天授大王围住，那必然千军万马，危机一线，自然要点齐全军，全力以赴。
于是，可怜的图力，就遭遇了一场完全不公平的战争……
两万骑兵居高临下一个冲锋，千人队便如大海里的浪花被瞬间卷没，连个声息都没能发出，图力被一群忠心护卫护着向后逃窜，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君珂。
君珂双手抱膝，坐在石上看月亮，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大战就在身边，骑兵呼啸的奔马就紧挨着她的身侧越过，她衣袂飘飘，却连眉毛都没颤动一丝。
四周的士兵从她身边过，都有意无意避开了她，尽量不予惊扰，这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万军厮杀，中间一块却成孤岛空地，太平安静，像大海里一个诡异宁静的漩涡。
身处那个宁静漩涡中的君珂，有种独特的淡静和自如。
图力频频回首，看得已经有点呆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战马长枪寒光铁衣，和那衣袂轻柔寂寥女子，形成诡异的和谐和惊人的吸引。
“大人，我们怎么办！”身侧的护卫在嘶喊，“您的护卫队眼看要全军覆没了！回去怎么向大王交代！”
“无法交代还是小事，”有人大叫，“大王说了，必须守住九黎山脉南侧，不要影响了大王和那群外来凶人的对战，要是给这群人冲过去，咱们都是死罪！”
“大人，我们不能逃！”
图力蓦然止马，目光在肆意挥舞战刀的两万骑兵阵中掠过，又看看始终在原地没动的君珂，紧紧咬了咬牙，腮帮上鼓起铁青的肌肉。
“调南部军！”
“大人！”护卫们又怔了怔，虽然他们也知道不能后退，可是大人下的这个命令，也太要紧，王庭精锐，还是不属于图力大人直接指挥的精锐，一旦调动，赢了也罢了，不能赢，那就最后一道防线也没了。
“您三思！”
“来不及了！”图力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必须挡住南线，不能给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越过山脉！南部军足有十万，留一半镇守原地，还有一半，杀了这群骑兵，他们的武器皮甲，都比我们要好！”
“是！”
云雷骑兵来回两个冲锋，千人队就变成了一堆烂甲伤兵，君珂不愿和羯胡结下深仇，下令不得滥杀，但所有的马都被云雷军抢了来，众人哈哈大笑，一边说打羯胡和打西鄂不一样，这些蛮子凶狠，打起来够劲，一边说他娘的人太少，不够练手，将那群在地上呻吟的羯胡骑兵，气得直翻白眼。
丑福倒一向是个稳重人，掌控战局之后便开始收束军队，队伍刚刚整好，忽听得南边一阵天摇地动，马蹄骤响！
这下连君珂都跳了起来。
今晚这是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都？
她跃上山坡一看，前方烟尘漫天，乌云蔽月，羯胡特有的弯刀高举成一片连绵的刀海，老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看数量，竟有五六万骑兵。
君珂此时也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自己进入羯胡，毫无动静，今日却接二连三遇上羯胡士兵，很明显，就在野牛族领地内侧，山脉南端，必然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所以羯胡的王庭军队在那里，无暇理会自己。
但这里面也有疑问，就算那边战事猛烈，没空管她，但四面游骑斥候，应该会有报知王庭军队自己大军的动向，为什么从图力这群人开始，似乎都不知道？
其实君珂只猜对一半，对方确实有战事，但战场分为两边，已经无法顾及她这里，而图力隐约知道有大军入境，却没想到来这么快，更因为看她是个年轻女子，死活也没想到，她就是传说中的冀北联军首领，西鄂摄政王。
此时看见五六万骑兵奔来，君珂微微皱眉，但也只是微微皱眉而已，她当然不是怕对方，而是觉得，这场仗打得有点冤枉。
她的皱眉看在图力眼里，便觉得是示弱和畏惧，顿时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这个特别的少女，已经被掳入自己的大帐，在自己怀里婉转呻吟……兴奋之下不及多想，匆匆迎上王庭南部军的统带大将，简单说了几句，便道：“这些人要冲过南侧防线，万万不能！兄弟们，给我冲！”
“杀——”
五万骑兵高举弯刀，变幻阵型，左右穿插，中锋直进，将两万云雷骑兵，包围在正中，准备展开一场一面倒的杀戮。
图力此时才放下心来——你总不会又冒出更多人来了吧？
他正要放声大喊要求将君珂留活口，嘴刚张开，霍然眼睛瞪大了。
又是轰然一声响，山坡之上，突然又出现黑压压一批人头！
比刚才更多，更长，更漫山遍野！
一盏盏大旗招展开来，当先是“纳兰”、“君”字帅旗，随后各色队伍上头军旗招展，红色的“血烈”、青色的“冀北”、白色的“尧羽”、黑色的“云雷”！
近三十万大军，继骑兵之后，全部拉开，雷霆万钧，轰然压下！
图力张大欲待呼喊的嘴，因为张得太大太久，咔嚓一声，脱臼了……
他哭了。
有完没完啊！
为什么不能一次性拉完啊！
比便秘还折腾人啊！
他眼睁睁看着君珂一个旋身，跃上了最前面一头最神骏的白色骏马，他认得这正是他们羯胡也十分稀有的名马腾云豹，这女子安坐腾云豹上，头顶大旗招展，一个金光灿烂，霸气逼人的“君”字！
图力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在尘埃。
此时此刻他再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他也不是天授王庭的图力大人了！
统带大军，女子之身，军旗驳杂，经过羯胡。
不是传说中的少女西鄂摄政王，那个带军搅乱了西鄂，直接导致西鄂改朝换代的君珂，是谁！
一时惊艳，后果却如山之重，承担不起！
图力此刻的恨和悔，聚九州之铁难铸，然而这也不是悔恨的时候，王庭南部军精锐已经被他调了来，这一仗无论如何，必须打！
他狠狠挥下手臂，一个落下的动作，就像咽下了满腔的血。
对面，君珂也狠狠一挥——撞上了就打，没什么了不起！
两军轰然碰撞。
青白红黑四色洪流和土黄色羯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分分合合，不断纠缠，翻飞马蹄、闪亮刀剑、飞掷的长枪，横舞的盾牌，各种骑术的比拼、各种箭术的亮相……又一场热血厮杀。
君珂并不担心，甚至没有亲临指挥——己方优势兵力，骑兵总人数不少于对方，败是不可能的，但是保存实力是个技术活，她可不愿意在路上，便将兵力耗损过巨。
她将主指挥权交给铁钧，自己在后方掠阵。
图力也在他的战阵的后方，脸色随着战局变化阴晴不定，越来越难看，他已经发觉了，对方看似是杂牌联军，却战斗经验丰富，各兵种齐全，战术灵活多变，尤其白色的军队和青色的军队，配合默契，穿插自如，只有红色军队，全是步兵，还没和其余军队形成默契，虽然人数最多，但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软肋之处。
图力作为天授大王座下最有出息的幼子，早早就单独领了一个部落自成地盘，不得不说眼光相当厉害，短短时辰之内已经看出了冀北联军的最大软肋，其实还在血烈军。
“大人……”身边亲信凑上来，脸色沉重，“怕是不太好呢……这要输了……”
这要输了，谁能面对大王的怒火？想起天授大王喜怒无常而又无比暴戾的性子，所有人，包括图力在内，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南部军冒险调动，却无能挽救战局，南线剩下的军力如果挡不住那边的敌人，自己承担的责任将比天还大！
无论如何，这一局必须要胜！
“我看，也只有用他们了……”图力脸色阴沉，咬牙吐出了一句话。
亲信脸色一变，讷讷道：“这……这些人野性未训……”
“这些人中了术！何况他们的亲人还在我们手上！”图力烦躁地道，“今天的事太不顺利了！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输！”
“这……”属下还在犹豫。
“一切责任由我担负！”
……
战局如火如荼，明眼人都能看出，虽然羯胡那边看似还在支撑，但落败，是迟早的事。
君珂懒懒叹息一声——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身侧一直嚼着牛肉打瞌睡的幺鸡，忽然竖起了耳朵，低吼一声。
幺鸡大人糊满眼屎的眼睛，瞬间精光闪闪，昂起了头，牢牢凝视着前方。
君珂很少看见幺鸡有这样的神情，顿时也来了兴趣，注目前方黑暗，等了一阵之后，才发现很多绿色的小点。
那些小点似乎是飘动着的，浮游靠近，有点像鬼火。
随即听见前方轰隆轰隆的声音，大地在震动，隐约还有淡淡的腥臭气息飘来。
战场之上本就各种气味，隔这么远还能闻见腥臭，说明那边气味已经很浓。
君珂眉毛一挑，运足目力，眼神一闪，随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对面，一座矮山之后，忽然走出了一群壮汉，数量足有近千，每个人都身形高壮异于常人，每个人都神情麻木动作僵硬，每个人走起路来都震得地面浮沉四散，咚咚直响，上千人走过来的时候，就像地面上在移动一座巨大的墙！
更惊人的是，在这些人身侧，伴随着的那些漂浮的绿点，那不是绿点，是狼眼！
每个壮汉，都驱使着一到两头狼！
君珂倒抽一口凉气，眼看那个巨汉恶狼阵向着左翼去了，那正是血烈军所在，赶忙挥鞭策马，奔向左翼，身侧旗手连连打旗语，示意血烈军注意，阵型变动。
那些人身形巨大，动作却不慢，在羯胡骑兵让出的道中，很快逼近了血烈军，血烈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组合，震惊之下迅速结阵抵挡，但很快，血烈军便遭受了出关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投枪，无用！
射箭，无用！
刀砍，无用！
结阵，无用！
那些巨汉，哪里是巨汉，是人形战车，是移动城墙，刀枪不入，金刚浑然，所经之处，无人是一合之敌，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直挺挺地往前走，面前就人仰马翻溃散一地，而那些饿狼，则灵活奔袭，专门袭击刚刚被巨汉们冲翻的士兵，獠牙一现，爆射血花！
几乎在刹那间，血烈军的左翼阵型，就被这群无可抵挡的巨汉野狼组合，给撕出一个鲜红的大口子！而此时，连君珂也还没来得及冲到。
后方蓦然爆发出一阵哭号，却是牛一到牛七，他们随后战阵冲杀，此时才看到自己的族人，兴奋之下赶紧冲过去，却被族人二话不说就是一刀，牛一险些丢了臂膀。
牛们眼看族人被王庭驭使，土牛木马一般往前推进，连自己都已经不认得，悲愤无伦，扑地大哭。
图力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战局变化，此时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天授大王一力要夺得野牛族，就是为了利用他们的天生蛮力和金刚体质，还有独擅的驭狼之术，将他们改造成无往不利的战争杀手。
这原本是打算用来侵入西鄂的生力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训化，他最近驻扎在此处，就是为了控制训练这批野牛军，此刻却先用来和冀北联军拼上了一场，如今看来，确实是大陆一流的战力！
图力微微扬起笑意，正要下令野牛军加快速度，对血烈军施以更猛烈的打击，忽然看见天幕那头，亮起了一道闪电。
当真像是闪电，自对面隔河山坡之上霍然亮起，自下而上一蹿，瞬间就越过了小河，那道光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白色，但随着极速奔驰，渐渐呈现出一股闪着银光的淡蓝色，极其美妙的色泽。
此时包括图力在内的众人都看清楚了，那不是闪电，是一条……狗。
似乎是狗，又似乎不像，远超狗的身材体型，还有远超狗的速度和威势，仅仅一个横空跨越，便声势惊人。哪里像条狗奔了出来，简直像是兽王降临人世。
那狗直奔往巨汉野狼军那里，那些野狼们突然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随即绿光一阵乱闪，所有狼竟然放弃到口的食物，开始后退。
幺鸡已经奔到了最前面一只狼面前，坐地，仰头，长嚎。
“嗷唔！”
声浪飙起，尘土翻卷，地上细沙辘辘乱滚，正在作战的双方都惊得一颤，冀北联军还好，熟悉了幺鸡的爆发力，羯胡骑兵却惊得很多人险些掉了武器。
“嗷——”
刹那间更响的吼声惊起，却是那一千多头狼！在幺鸡的带领下，扯直脖子，仰天高吼，声声呼应，声音里充满兴奋！
巨汉的脚步停住了。
羯胡士兵惊呆了。
图力微笑凝在嘴角了。
狼们爽了。
幺鸡和狼的合鸣，持续了很久，久到大家的耳膜都开始吃不消，它们才肯收声，随即，一头最高最壮的黑狼，挣脱主人，轻轻走了过来，叼起地上一个受伤的血烈军士兵，送到了幺鸡面前。
群狼认主的仪式：送上宝贵的食物。
幺鸡一个巴掌便打得它翻出去三个圈。
娘地！这是老子兄弟！
黑狼被打得滚三滚，夹着尾巴爬起来，想了想，叼起一个羯胡骑兵，送了过来。
幺鸡温柔地抚了抚它的脑袋——虽然老大我不吃人肉，不过，干得不错。
“嗷——”它接受食物的这一刻，所有狼伏地敛耳，发出欢喜的轻鸣。
幺鸡仰头长笑——哥好久以前就想，哥也要一群小弟，看见哥就夹尾低头，“嘿哟”！
如今可算心愿达成！
虽然哥算是狗，但天下狼群，都是哥的小弟！
玄幻小说兽多欺负兽少？哥兽少欺负兽多！
砰地一响，远处图力，栽倒在马下。
再强悍的心志，也经不起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所有的老本全部赔上，也经不起人家一会儿摆出一个杀手锏。
君珂怜悯地看他一眼——这货也太倒霉了。
巨汉野狼军因为还在试验阶段，目前野牛族的汉子和狼们心意相通，一旦狼不肯攻击，汉子们也木在了原地，这下羯胡再无回天之力，当真兵败如山倒，被冀北联军压着打，追出了好远。
冀北联军本来就一直在路上锻炼战力，此刻逢上这种好机会，更是乐得颠颠，轮番打，换着打，战场上时常有这样的对话，“喂，兄弟，该我上了！”
“胡扯，我都排队三次了！”，“你们血烈军抢战也不能这么抢法，好歹留根马尾巴……”
虽在追击，但冀北联军战阵不乱，君珂也就由他们去，一路追出足有数里，君珂正觉得够了，要鸣金收兵，忽然前方大响，随即潮水似的军队涌来！
君珂大惊——怎么又冒出来军队？
再一看，当先是羯胡的王旗，还真是羯胡的军队。
“全军整束，原地列阵！”君珂立即收束队伍，摆开阵型，准备迎战，她眯眼向对方军队望去，烟尘滚滚，旌旗飘扬，确实是数量不少的军队，但是那马蹄声却有些杂乱，旌旗也有点歪倒，整支军队看来都似有仓皇之态。
怎么回事？
君珂正在疑惑，蓦然听得那支王庭军队后方又是一阵爆响，她抬头一看，又是大片军队，人喊马嘶，狂飙而来！
君珂这回终于大惊失色。
对方士兵竟然也层出不穷，难道压上了全境之兵？难道这么巧竟然遇上他们的兵力齐集？
而己方白日赶路，鏖战半夜，还没休息，此时可不宜硬碰。
君珂正在心焦，思考着是避让还是先接战一场再图退走，无论如何，纳兰述的兵交在她手里，她可不愿意在还没到达尧国之前，在自己手上出现一丝伤损。
正要下令，蓦然听见远处，王庭军队之后，更远的那支飙来的队伍间，传来一个熟悉到惊心的声音。
君珂日里夜里，在心尖上磨砺过呼唤过渴望过祈求过无数次的声音。
“兄弟们，逮着这群狼崽子，给我揍！揍完了，帐篷、牛羊、武器、战马、统统都是你们的！”
这句话用了内力，远远传出数里，传到冀北联军的耳朵里。
铁钧忽然丢掉了手里的令旗。
丑福千里眼落地。
钟元易正在挥舞大刀，结果一刀失手，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晏希离得远，正从山坡往下掠，险些一个踉跄。
随即所有人都一个动作——
回头看君珂。
君珂两眼发直，砰地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第四十一章 重逢（二）
她一栽倒，惊得众将齐齐一跳，众人都知道君珂这些天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在这早已绝望的时刻，在绝无可能的境地，忽然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她会怎样？
巨大的压力突然放松，绷紧的弦刹那断绝，她会不会抗不住这样的刺激而出事？
众将连指挥都忘记了，拍马就往君珂身边赶，还没赶到，忽然看见那匹雪白的腾云豹蹄下腾起一个人影，像一道暴风突然卷起，唰一下便飙了出去。
那条人影快到连形状都看不清，在众将惊呼之前，已经一头撞进了对面冲来的王庭大军！
铁钧等人大惊失色——君珂疯了！那声音隔得还远，她竟然不等战事结束，要穿过两个战团去寻找！
此时黑夜混战，敌我不明，她单身独闯万军，这要有个闪失，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像纳兰述，但是隔这么远，谁能保证不是仅仅声音相像，是另一个人？甚至还是敌人？
这么一想，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个冷战。
然而此时，众将都在指挥己方战斗，一时无法将士兵收束，虽然铁钧连连发令，钟元易一阵暴吼加快攻击速度，丑福已经迅速抽调一批云雷骑兵形成尖锥阵型，不顾一切要跟进去，但是君珂何等速度？只看见人影一闪，半空中青莲色衣袂一闪，人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所有人原地作战，不得跟随，这是军令！”
“嗷唔”一声暴吼，淡蓝银光一闪，如流光划过天际，幺鸡冲了出来。
所有人留在原地——哥可不是人。
幺鸡在半空中兴奋长啸，千狼仰首呼应，黑影灰影纷纷腾起，幺鸡大将军，带着它刚刚收的小弟，扑入了战团！
群狼奔腾，腥气猛烈，黑暗中绿色鬼火闪动，狼脖子上炸起的毛发挺立如箭，对面本就有仓皇之态的王庭大军，先是看见一条纤细身影冲入己方战阵，下意识地去阻挡，随即便见士兵们星花般向四面溅开，伴着血花重重落地，而那条人影就像天下最锋利的锥子，瞬间剖开前锋，哧地便滑进了大军之中！
王庭王军大惊失色，拼命挥舞旗号通知后方变动阵型阻挡，通知保护大王，在他们的意识里，这人必然是来刺杀大王的，自然要拼死阻止！
前头旗手刚刚挥舞了几下，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腥气，随即绿光大盛，鼻息咻咻，群狼扑到！
王军迅速拨出万人骑兵队迎上去，草原人都知道狼群的厉害，此时心中惊恐，叫苦不迭，只得拼命阻挡，一个千人队队长一抬头，看见群狼最前方，眼珠子蓦然瞪圆了。
狗！
一条狗！
一条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白狗！
那队长以为自己眼睛有问题，拼命眨眨眼睛再看，这回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狗！
不是白的！
是蓝的！
一条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蓝狗！
……
万人骑兵队队长要疯了。
这个世界玄幻了。
这条忽白忽蓝的诡异的狗，让这倒霉队长十分警惕，下意识长枪盾牌都已经举起，就等着它从自己上头飞过时，好当空一搠，捅它个腹穿肠断！
幺鸡飞着。
飞过他的上空。
看起来浑然不觉。
队长正在欢喜，幺鸡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自上空掠下，垂直直视，圆溜溜的眼珠子，一斜、一瞟、再一翻！
骑兵队长一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这哪里是狗的眼神，这分明是人的眼神，还是上位者才有的那种，睥睨、骄傲、冷淡、讥嘲……在那样的目光里，你会觉得它是人，而自己是狗！
随即他看见幺鸡爪子一伸。
崩崩崩！
爪子上依次弹开精光闪亮的指甲，月光下根根如小型匕首！
幺鸡垂爪，轻飘飘一划。
咔嚓一声微响。
骑兵队长的枪尖，就像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断落，砸在他的头上！
骑兵队长大惊，下意识一缩头，生怕这条古怪的狗，下一掌就拍烂了它的脑袋。
幺鸡却根本看也没看它一眼。
哥是老大，你见过老大亲自出手的吗？老大都需要打架的话，要小弟干嘛？
幺鸡飞了过去，即将飞过的时候，爪子轻描淡写地对底下骑兵队长点了点。
那头最先认主的黑狼首领立即扑过来，“嗷”地一口，便咬断那队长的咽喉。
幺鸡赞赏地点头，尾巴一卷，将那队长头顶冠上的蓝羽卷了下来，插在黑狼脑袋上。
羯胡军队规矩，将官都戴羽，十人队长黄羽，百人队长青羽，千人队长蓝羽，万人队长白羽。
黑狼戴着那蓝羽，顿觉万分荣耀，顾盼自雄，放声长啸，四面群狼，顿时眼冒蓝光，满满嫉妒。
幺鸡本是心血来潮，看见小弟们的眼神，忽然发觉，原来狼也是有等级有竞争有虚荣心的！
幺鸡突然豪情迸发——哥不仅要做老大，还要做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老大！哥手下也要有将军、副将、参将、校尉、队长……
哥手下也要有铁钧、丑福、晏希、钟元易、牛一……
那几位如果知道此刻幺鸡的“宏图大志”，八成得一口血喷上云霄……
幺鸡豪情迸发的后果，就是它在半空腾飞，踩着人脑袋穿行，看见头上戴鸟毛的，爪子便一点，自然有狼狂扑而上，抢夺那根鸟毛。
于是王庭的将官们遭了殃。
于是狼们很快很多都插上了鸟毛，一群狼，歪着插着戴着青的黄的蓝的白的羽毛，纵横战阵，有的戴头上，有的插颈上，有的叼嘴上，还有夹在腚上的……
眼看鸟毛渐渐少了，狼们急了，埋头乱抢，有个士兵屁股上不小心沾了几根鸟毛，也被一条急欲建功的狼一口叼了去……
此时如果从上空进行俯瞰，就会发现一副诡异的景象，黑压压的王庭的大军内，不断有绿光浮沉，一团团血花绽开，结成的阵型被一次次冲毁破坏，一声声惨叫惊天动地，而在军阵的最中心，则形成一条快速前刺的直线，像一柄染血的利剑，从外向内刺入，所经之处，溅开血点无数！
团团血花，是幺鸡造成的后果，剑尖血点，则是君珂的前进步伐！
君珂已经冲到了王军之中。
相对于幺鸡的杀伤力，王庭王军最关注的自然是这个女子，幺鸡群狼，毕竟是野兽，而来自对方战阵的刺客高手，才可以对大王造成生死威胁，所以君珂趁人不备剖入前锋很快，但是对方有了准备之后，便步步艰难。
有人冲过来，弯刀劈下，君珂闪过，一拳震出连倒三人，身后有劲风接近，她头也不回，一腿向后飞弹，砰一声有人吐血飞出，她已经借着蹬力飞窜而出，一头撞飞了一个壮汉，蓝色羽毛落下来，被头顶刀风卷起，她身子一矮，刀从头顶卷过，一缕发丝落在鬓边，染了不知谁溅出的血，沾上她雪白的腮，她战阵之中回眸，眼眸凛冽，四面的人都一静，为这女子的决然和杀气所惊。
一静之后，又是无数人潮拥过来，长枪弯刀火花四溅，君珂手中软剑抖得笔直，剑气凌厉，呼啸而过。
“让开！让开！”
她无意杀人，无意闯阵，只想尽快奔到那声音来处，确认那是不是纳兰述！她甚至不敢等战争结束再去寻，害怕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到一切结束，便已经来不及！
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其余一切都已不顾。
对方没有回答，人潮翻涌，忽然一静，随即一群士兵快速奔走，穿花一般躲过她的杀手，一人厉喝：“结阵——保护大王——”！
哗啦一声大响，对面数百人，前盾挡身，长枪结阵，步步推进，所有士兵起步落足，宛如一人。
羯胡以骑兵为主，但也有主防御的步兵，为了阻止君珂进一步闯入，这些盾牌兵和长枪兵被派了出来。
在君珂充血的眼睛里，那遮挡住身体的巨盾，是一座碍事的墙，那起落同时的腿，像是一个巨大的织布机，那些闪亮推动的枪尖，像是织布机上下推动的齿，要将她夹在其中，不得寸进！
而她是一只染血的梭子，要将所有布丝，密集成布，霍然截落！
君珂一声低啸，腾空而起，手中光芒一掣，左右双手，都有一柄剑！
双手练剑，她一直在偷偷练习，是为了锻炼自己的灵活和协调能力，开发大脑，此刻左右双手，光华一泓如秋水，左侧微微青光，看来阴邪深凉，是沈梦沉的内力，右侧晶莹乳白，看来圣洁光明，是梵因的真气。
双剑连劈，半空里青光白光交织如练，灰土地上似卷起青绸白带，飞掠游曳。
轰然闷响，盾牌士兵持盾的手腕，被细长的利剑一带而过，鲜血点点洒落，流得不多，却再也把持不住沉重的盾牌，盾牌轰然落地，砸碎了前排士兵的脚趾。
啪啪一阵连响，数十柄长枪被青光一带飞上天，冲刺云霄数丈，再飞啸落下，刺伤无数人肩胛。
随即无数声闷哼，大光明内力最后涌出，每个人心头如遭重击，一波波向后摔倒，像多米诺骨牌，瞬间连递，一连串倒了一堆。
人影一闪，君珂跃起半空，气息微喘。
这一下也动了全力，她心头微跳，身在半空，遥望先前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喊，“纳……”
声音出口，她便一惊。
她的声音哑了，还带了哭音。
闯入战阵时辰还短，但在这短短时辰内，她耗费太多内力精神，杀伤无数，真力大减，声音已经不能及远，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已经变了。
此刻这种带了哭音的声音，如果传入纳兰述耳中，被他辨认出来，他是不是也会心神大乱，不顾一切闯阵来接？
可他在战阵之中！他不能被扰乱心境！
而且他肯定不像她可以袖手不管指挥，那一方的战斗必然以他马首是瞻，他如果为了她丢下一切，受了伤损，兵败如山倒怎么办？
君珂立即便决定——不喊了！自己冲过去！
头顶箭矢飞舞，她腾身而起不过刹那，对方已经找到空隙万箭齐发。
君珂气息一沉，飘飘落下，头一低，便看见底下像是潮水回涌一般，刚刚打开的缺口立即回拢，而有个似曾熟悉的身影，当先而来，眼神如烈焰，狠狠罩住了她。
君珂冷笑一声，身子落下，此刻她不能不落，她回不了头，就必须上前！
底下长枪一竖，她若落下，就要先被刺成马蜂窝！
唯一一个没有枪尖竖起的地方就是图力的所在地，这在君珂手下倒霉到被气吐血的羯胡王子，此刻也奔回了自己的战阵。
他灼灼盯着君珂，眼神热烈而复杂。
原以为今日窝囊到死，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生擒你，将你废了武功，扔在我帐内日夜承欢，才能挽救我今日大错，才好泄我心头之恨！
他狞笑着，看着君珂不得不向自己的方向落入，手臂一张，已经扣住了一张网。
那是他师傅留给他的秘宝，柔韧细密，无色无形，号称天下第一隐形网，内附迷毒，中者神智全失，从此任人宰割。
这张网，不知网罗了多少巅峰高手的性命，只是它唯一的缺憾，却是只能用于近身作战，在战场上作用有限。
此刻对付君珂，却是千载良机。
人影一闪，万枪齐射，君珂一个翻滚，从枪阵中闪过，身形如烟，竟然自狭窄的枪林中自如穿出，她柔韧而灵活的身体，在枪林之间，鬼魅般越过，一路溅开血花点点，掠起的长发黑亮如旗。
她出手简洁有力，并不霸气逼人，每个动作干脆到位，不浪费一分力气，带着一股天生的优雅，弹指飞掌间柔韧和弹性惊人，组合成逼人的魅力，战斗之中，熠熠光彩。
图力看得也近乎入迷，眼神熠熠，忽然一摆手，四面士兵顿时一分，君珂身形惯性一闪，图力把握时机向前一迎！
两人瞬间撞在了一起！
君珂立即出肘！
图力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双臂一张！
无声无息，只一道银光微闪，君珂只觉得身上一紧，似有东西束缚住，百忙中一看，才发觉竟然出现了一张网。
她心头一紧，却毫不犹豫，前冲之势根本不止，砰一下将图力撞倒在地，反臂一张，也将他兜在网中！
图力入网，并不惊慌。嘎嘎一笑，厉声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是想和我在这战阵之中先滚一滚？哈哈，这网中的好东西，伤不了我，却能令你听命，你如果愿意和我天当幕地当床，我也不介意……”
“砰。”
红光一闪，鲜血飞溅，几颗亮晶晶的牙齿飞出来，图力的嘴立即出现几个黑洞。
君珂一个肘拳，狠狠撞上了他的嘴。
图力一个痛呼，再想不到君珂入网，竟然好像也没被迷毒所困，大惊之下迅速一个翻滚。
他也不是弱者，天授大王儿子众多，很多根本没有地位，如他这样能带兵，能自领部落，能主持一项重要事务，那也是羯胡凤毛麟角的杰出人物，刚才一时大意被君珂赏了一记，此刻怎肯继续白白吃亏？
“砰。”他一个反肘，肘尖竟然诡异地自下而上，反击在君珂腰间。
“砰。”君珂又是一肘，顶在了他的肋骨。
“砰。”图力一声痛呼，却膝盖猛抬，撞在了君珂大腿。
“砰。”君珂膝盖反提，似乎不知道痛，几乎同一时间，顶上了他的宝贝蛋。
“砰。”图力千钧一发刹那身子诡异地向后一缩，躲过君珂恶毒而致命的一击，那一顶顶在了他的小腹，他痛得身子一蜷，手指一竖，就向君珂心口顶去。
两人被网困住，无法施展武器，竟然就在万军之中，地面之上，贴身展开肉搏，方寸距离之间，拳、掌、肘、膝盖……所有能够拿来用作攻击的身体部位，此刻都成了武器，毫不留情暴风骤雨一般对对方实施打击。
两人在地上翻滚肉搏，从东头打到西头，从西头滚到南头，地面上草皮都被两人真力和拳风摧毁，露出一层薄薄的地皮，四面士兵早已罢手，手中武器也不敢轻易往下递，毕竟两人如此纠缠，稍不注意就会伤到图力，而士兵们的眼神，也由呆滞惊讶变成震惊佩服。
不是震惊两人近乎泼皮的打架方式，而是震惊君珂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身子骨不如一般草原女郎一半大，竟然能和羯胡第一摔跤能手图力肉搏相战，能打也抗打，还这般泼辣凶悍，图力大人好几次都吃了她的亏！
“砰。”君珂一拳狠狠击在图力小腹上，四面士兵倒抽一口凉气。
“砰。”君珂一肘击在图力腰侧，四面士兵倒抽一口凉气。
“砰。”君珂一膝盖又冲图力宝贝蛋招呼，被图力险而又险地避过，四面士兵眼珠子滚一地，倒抽气震天响。
图力此时也在叫苦不迭，他原以为就算君珂没中迷毒，但她冲阵伤人，耗损不小，一个女子，近身作战能和他比？迟早得被他压得死死。
谁知道，君珂连近身肉搏，也这么凶猛！
图力其实就是个倒霉孩子，他不知道，君珂最初由戚真思启蒙学武时，戚真思针对她练武太迟的弊端，最先为她打造的就是一手快准狠毒的近身搏击战法，务求一着杀敌，高效有力。
君珂已经受了内力不足的影响，要不然，图力早就被打成烂泥。
不过图力也并没有紧张，他还留有后手，所谓的被动挨打，不过是个假象。
他在找机会好施展他的擒拿鹰爪，这是他师傅从草原飞鹰的姿态中悟出的一种爪法，百发百中，图力等待着时机。
此时，君珂已经不耐烦了。
这个图力，确实是近身战的高手，尤其善于躲避杀手，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他。
可她也不愿意再浪费力气和时间。
君珂仰天发出一声呼哨。
咻地蓝影一闪，四面士兵只觉得眼前一眩，一只巨大的狗已经轻巧落地，落地地刹那从图力和君珂上方掠过，雪亮的爪尖一闪。
图力正在全力抵挡君珂，眼看君珂肩头一动，露出一点空门，心中大喜，五指成爪，便要截了君珂的脉，忽觉身上一轻。
他还没反应过来，砰地又一声，这一拳竟然击在头顶！
图力被打得金星乱冒，支撑着抬起头，发现君珂竟然已经站了起来，正冷冷一脚踏在自己胸膛上！
她怎么……站起来的？
可怜的图力大人，此刻乱七八糟连脑浆都要发糊的脑袋，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中关键了。
蓝光白影一闪，幺鸡大将军蹿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图力胸膛上，圆溜溜的狗眼，充满了不满和愤怒。
抬起蒲扇般的狗掌，恶狠狠地就冲图力煽了下去。
啪！
叫你拦君小珂的路！
图力的脑袋，大力歪向左边。
啪！
叫你压君小珂的身！
图力的脑袋，大力歪向右边。
啪！
叫你敢揍她胸！
左边……
啪！
叫你不知道君小珂是哥罩的！
右边……
可怜图力的脑袋，被打得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像一只弄坏了的钟摆乱晃的报时钟……
揍完了，图力的脖子也歪了，幺鸡知道要留这家伙一命，叼住他衣领，傲然一甩头，将这货甩在了自己背上。
做幺鸡大将军的第一个俘虏，算你的福气！
君珂此时已经又冲了出去。
在图力这里浪费了时间，她已经心急如焚，将图力交给幺鸡整治，她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曾，便再次冲入了王军军阵之中。
此时她已经深入军中，四面黑压压的都是人，也辨不清方位，不过她一直是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冲去的，基本保持了直线前进，就是怕闯出大军后弄错方向找不到人。
此时她从人群中冲杀而出，又经一番近身斗殴，头发散乱，身上满是血点，脸侧被图力一拳擦伤，青肿了半边，看起来着实狼狈。
但四面士兵神情凛然，无一人敢于小看她——就是这个近乎单薄的中原女人，一人闯入十万大军之中，所经之处，雷霆霹雳，血流成渠，连骁勇出众的图力大人，都被她俘虏！
“放下武器，放下图力大人，退出去！”一个白羽万夫长策马而出，声音沉雄，“我们尊敬英雄，不会为难你，但你不得再前进，惊扰我王！”
“跳下马，放下枪，让开路。”君珂长剑向前一指，“我不高兴杀人，没兴趣为难你们，但你们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惹我发怒！”
一模一样的用词语气，君珂是懒得多话，干脆套用，对方听来却是挑衅，浓眉一竖，怒道：“不识抬举！”
君珂的回答是横剑抽飞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士兵！
“你是谁？”对方正要动手，忽然有个士兵匆匆前来，低声传令，那万夫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问。
“君珂。”君珂连讥嘲都懒得，淡淡两个字。
“西鄂摄政王！”对方一声惊呼，眼神警惕——西鄂这位横空出世的摄政王，羯胡当然耳闻，但别国都不清楚君珂参与西鄂内战的内幕，在他们的认识里，君珂桀骜好战，多管闲事，带兵明明奔往尧国，都要干涉他国内政，那么自然也不会放过羯胡。
原来这女人所谓借道是假，目的就是为了吞并羯胡！
不过这个西鄂摄政王好大胆子也好生狂妄，竟然丢下自己的军队，单身闯入羯胡王军，是视羯胡无人吗？
那个万夫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气，长枪一指，“神卫军！”
轰然一声，他身后骑兵左右一分，一群黑甲士兵列阵而出。
君珂抬眼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一看便知道，是羯胡王庭的王牌军，应该是大王亲卫营！
人人精悍无伦，身形高壮，也就比野牛族的战士稍微矮一点，眉目凝肃，默然马上，一言不发，那种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铁血凛冽之气便凛凛逼来。
身上不是皮甲是铁甲，乌黑铮亮，武器不是弯刀，是铁锤，这种战场之上骁将才使用的武器，如今配备了整整一个亲卫营。
这些人的马也身披铁甲，铁甲重量，加上这些人的铁甲武器重量，这些马也能支持下来，很明显，都是一流好马。
千人之阵，便如一道巍巍城墙，横亘当地。
羯胡人自信，便是一流战士，同等数量下，也别想顺利冲过这道钢铁城墙！
这些人面色冷漠，对幺鸡背上被打晕的图力视而不见，看来根本没有妥协的意思。
君珂的冲阵之路，看来到这里，也该停止了。
君珂仰望着那道钢铁城墙，从她的高度，只能看见那些人下巴。
那就打碎他们的下巴！
她知道，自己一定已经逼近了天授王庭的中军，羯胡统治者天授大王就在附近，从这群堵得密不透风的亲卫营看过去，不远处隐隐有悬挂狼尾的五色大旗，应该就是天授大王所在地。
“嗷唔！”幺鸡环顾四周，发现它的狼小弟在这一场冲锋中似乎死伤了不少，顿时仰天发出一声长嚎。
这一声乍听似乎不太响，在纷繁吵扰的战场上很容易被淹没，然而其间却传出一种只有动物才能感应到的诡异音波，一层层地漾开去。
远处深山里，开始有了动静，骚动、警惕、不安、犹豫、兴奋、接受召唤！
“嗷……”幺鸡一声之后，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有悠远雄浑的狼声呼应，此起彼伏，越叫越响！听起来，像是整个羯胡那蒙草原的狼，都被惊动。
天授王军相顾失色！
羯胡最多的是什么？
不是人，不是牛羊马，不是帐篷。
是狼！
来去如风，成群结队的狼，骚扰牧民，抢夺牛羊，咬死牲畜，几乎年年都有部落受灾，年年都有无数壮年死于狼吻。
也正是因此，羯胡的人口和国力，始终无法发展，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力物力，都用来和那些狡猾凶狠的狼们斗争。
但好在羯胡的狼，各自有领地，存在着生存定律，相互之间也像羯胡部落一样，会争夺，会抢地盘，会抢夺食物，每年冬天缺少食物的时候，这些狼就会互相越界，展开一场场死亡杀戮。
所以狼的数量始终控制在一个固定数目，不至于将整个羯胡灭亡，掌握了它们的活动规律，也可以适当避开灾难，羯胡人一直在庆幸，幸亏这些狼互相不相容，幸亏没有一只强狼可以整合整个羯胡的狼，否则，他们的噩梦就来了。
但是！
现在！
他们的噩梦！
真的到了！
幺鸡那一吼，不再是立威，而是召唤，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小弟们，给老子速速滚过来！”
于是便滚来了。
从四面八方，所有山脉草原，每个方向，都传来带着腥气的风！
风里卷着尘埃，漂浮着无数的绿光，浩浩草原上鬼火明灭，仿若诡异的星光全部下降。
狼群一群群出现，有些死仇道路上碰见，相互咆哮几声，挠挠地面，翻翻白眼，各自扭头。
没办法，前头有大佬，打不起来了。
天授王军开始出现骚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千多头狼还只是骚扰，无法对十万以上的大王中军产生毁灭性的伤害，可是当羯胡所有的狼赶到，那就是彻底灭绝。
挡在君珂面前的亲卫营也开始震惊，往天授大王旗帜下移动，却还始终保持着围困君珂的架势。
他们并没有打算上前攻击好让君珂有机可乘，他们只要挡住她，而没有人，可以越过他们头顶。
君珂身后有一圈箭手，箭锋顺着她的身形移动，她不起身便罢，只要她试图飞起越过人头，立即便会成为空中移动靶子！
而这些草原神射手的箭，连君珂都不敢不当回事。
“幺鸡，帮我搭个梯！”君珂一声厉喝。
幺鸡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随着那一声吼，唰唰扑来几十头狼！
那些狼越过君珂，幺鸡尾巴一指，那些狼立即按它指示的方向，扑到一个亲卫营将领面前，一头狼迅速蹲下，其余狼飞速跃上，竟然在刹那之间，叠成了狼梯。
而幺鸡那一声吼，以及群狼的扑近，那些名马也开始畏惧发抖，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一头狼已经扑上他的马，一爪将他的脸抓烂。
一头狼踏着狼梯窜了上去，随即青影一闪，君珂也顺着狼梯飞起，在她身后，还有一头巨狼跟随。
君珂身形一上天，后方立即一声大喝：“射！”
万箭齐发！
君珂冷笑一声，丝毫不管，手掌一翻，掌心已经多了一柄枪。
她的改良过的警用抓捕网，当初在燕京城上射伤姜云泽，毁了她的容貌，之后因为小陆的死亡，当初那个最厉害的有倒钩的网已经没有了，也没人能够做出来，但是她后来找回旧网，在网上淬了毒。
这是她唯一一件从现代带来的远程攻击武器，她冲阵时没有带弓，带弓也来不及拉弓，但是这柄利用现代发射原理的枪状抓捕网，速度绝非弓可以比拟。
人还没窜起，抓捕器已经握在掌中，人刚刚在狼头上站定，五指灵活一转，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五色大旗之下，那一个华服高帽的身影！
侧前方，五色大旗下，那高帽彪悍男子似有感应，霍然转头向她看来。
眼光刹那交汇！
如巨石狠狠碰撞一起！
狠厉遇上决然，星火四溅！
此时万箭已至。
“唰！”
在君珂一前一后两头巨狼，同时飞身腾起，半空中拼命展开身体，将君珂身前身后，挡得密密实实！
箭声嗡嗡，密集如雨，全数射在两头自愿作盾的巨狼身上！
而君珂，已经利用这用狼命抢来的刹那时间，心无旁骛，开枪！
“啪！”
巨响清脆，炸得四周士兵身子向后一仰，耳中疼痛欲裂，一道白光在巨响之前飞出，咻地越过所有人头顶，流光飞影，刹那渡越，在众人还没从巨响中恢复过来时，狠狠撞在了旗下那人身上。
旗下那人反应已经够快，和君珂一个对视便立即扬鞭，但这一枪更快，白色毒网罩下时，他的手刚刚扬起一半！
扬起一半的手僵在那里，随即他身子一仰，带着网栽倒马下。
君珂哈哈大笑，一个筋斗翻下了狼桥。
“天意之下，由我前行！谁敢拦我，拿命来挡！”
她落地的刹那，狼桥轰然坠落，散了一地狼尸，就在刚才电光火石起落一枪之间，这些狼已经被赶来的亲卫营士兵杀死。
君珂落地，对着一地狼尸微微一躬。
“快救大王！”惊叫声传来，原本惊怒赶向君珂要杀她的亲卫营，刚刚奔出一步，听见这一句，齐齐拨马，竟然不再管君珂，都往天授大王方向驰去。
而插在地上的五色大旗也被拔起，旗语连连，都是“退后！退后！”
天授王军，败退！
因为狼群和冀北联军，此刻都已经冲向王军，冀北联军还按照君珂命令，中规中矩布阵列兵稳步推进，狼群可不管什么规矩，四面窜入，顿时如无数支獠牙，刺入、撕裂。
而此时天授大王生死不知，虽然王军还算军纪严整，没有将噩耗传出，外面作战的士兵还不清楚这事，没有被动摇军心，但亲卫营已经无心恋战，当即拥着天授大王向草原西北逃去。
竟是兵败如山倒。
《大陆通史&#183;史正&#183;鄂王本纪》
“……是年，王入羯胡，羯胡不尊王令，遂与天授王庭一战。仅携神兽狼领大人，单骑穿敌阵而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呼：‘天意之下，无人可阻，挡我者死！’过长枪阵、掳图力王子、破亲卫铁营墙、射天授大王、神兽狼领大人临阵召唤羯胡全境之狼冲阵……以一人之力破十万人而出，……十万王军溃散，天授大王仓皇逃奔，王族传承之灭由此衅端……王之威名始传天下，是为野牛岭之役。”
其实这场大战的开端，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的惊艳而已，简称“一个女人惹的祸”。
其实所谓单人独闯大阵一人力敌千军的英雄事迹，不过是一个女人想要找到她的男人而已，简称“还是男人惹的祸”。
……
羯胡王军冲入一片连绵的山脉，熟悉地形的羯胡王军打算依此逃生，冀北联军本来就没打算咬死羯胡，今夜这一场乱战其实是一场混战，他们只想保护君珂找到纳兰述，穷寇自然不追。
狼们也不追，小弟们没有得到大哥的命令。
败兵如潮水般从身边过，君珂什么人也没看，直奔后方。
后方果然又是一列军队，却远不如王军建制整齐，像是一群杂牌军，也是骑兵居多，穿得五颜六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赤膊的汉子，看起来不太像塌鼻子褐色眼珠的草原人，倒像个子比较高的西鄂人，只是神情分外凶悍，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带着人举着弯刀驰骋来去，兴奋呼喝不绝。
就是这群杂牌军，先前追得天授大王的王军狼狈逃窜，以至于迎面又撞上冀北联军，被前后夹击？
君珂心中疑问一闪而过，人已经急急冲向对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刻她当然不会再闯阵，老远就打手势示意自己没敌意，要找人，不过那些士兵不等她说话，就哈哈大笑着让了出去。
“咱们看见你刚才杀进杀出啦，痛快！”
“够悍！佩服！”
“看你这样子就是找人，去吧去吧！”
“戴着这个。”有人扔给她一个黄色牛皮袖套，“没人为难你。”
君珂一笑戴上，抱拳表示感谢，身子已经急急掠了出去，众人含笑目送，羡慕赞叹，齐齐摇头。
君珂此时哪里顾得到别人，急急冲入人群，队伍正在整束，这似乎也是一支联军，由不同首领率领，远远地，就看见最后方一匹腾云豹旁边，一人正背对这边和人说话，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那熟悉的背影一入眼帘，君珂浑身一震，停住脚步。
眼泪瞬时涌上眼眶。
除夕之后五十三天，五十三个日日夜夜，五十三个焚心蚀骨绝望疼痛的日子，她在那样的折磨里形销骨立，从自责后悔到努力找寻到彻底绝望到陷入永生黑暗，五十三天如漫长一生。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
她以为从此以后便是背着他留下的重担，负着无限的悔恨和思念，转战天涯，直到一切完成，尘埃落定，才可以寂然撒手。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自己，泥塑木雕行尸走肉，宁可活在记忆里，活在烽烟里，活在他离去前留下的一字一句里，永不得出。
未曾想老天垂怜，于今日草原之上，黎明之前，浅灰色的穹窿之下和淡绿色碧草之上，再见那人安然端坐，含笑指点江山。
他换了一身羯胡男儿的袍子，颜色清淡，淡色衣襟垂落在地，被风悠悠吹起，羯胡牛筋编织的腰带，束出劲健有力的腰，衣袖里垂下的手指，修长干净。
一缕晨风吹过，他正好侧过脸，发丝落在微有些清瘦的俊美轮廓……
君珂忽然发疯般冲过去。
闪电惊雷，狂奔而去，像一抹流光，瞬间撞到了纳兰述的背后，二话不说双臂一张，已经狠狠抱住了他！
纳兰述脊背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又是哪个羯胡女人跑来占我便宜！”他长眉一皱，心火蓬勃烧起，头也不回，一反手就要将身后的女人给推出去，“放开！不然不要怪我给你没脸……”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身后，君珂一使力，砰一声将他推倒在地，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扑，双手捧住他的脸，双肘夹住他的颈，头一低。
将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第四十二章 天雷地火
天雷罩顶，晴空霹雳。
君珂扑倒纳兰述强吻的那一刻，四面无数人，全部傻了。
这些人一直在后方指挥，没看见君珂闯阵而来，此刻只看见一个女子飞快地窜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眼冒蓝光、二话不说……当众推倒了他们的大帅。
尤风书原本是蹲着的，一个倒仰栽了下去。
独眼拼命揉他唯一的那只眼。
一个羯胡汉子正在打火烧草药疗伤，然后打火的手指顿在了唇边，直勾勾瞪着君珂，胡子烧掉一半都没察觉。
周围零零散散足有上万人，刹那间都被定身。
哦天哪。
这哪来的娘们。
这么……大胆豪放？
羯胡最泼辣的姑娘，也只敢半夜骚扰大帅的帐篷，也万万不敢在这万人之间，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就霸王硬上弓啊。
所有人被震得忘记思考和反应。
但最震惊的，还是压在下面的那个人。
纳兰述手指刚刚推出去，君珂的唇恶狠狠地压下来，熟悉的气息逼近，他霍然睁大眼睛。
一声狂喜的呼唤还未出口，嘴一张，那傻姑娘不晓得舌吻，急吁吁地要去咬他，牙齿咔地撞上来格格清脆一响，她浑身一颤。
纳兰述顿时什么都不管了。
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这一次，也许等到下辈子也不可能再来一次，虽然到现在他还觉得这是不是梦，但哪怕就是做了白日梦，今儿也一定要把它做完！
管他是否有人在。
谁打断就杀了他！
纳兰述双臂一紧，反抱住了君珂，他抱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君珂的臂骨都发出咔咔声响。
她却在这样的声音里近乎感动和陶醉地闭上眼睛——真实的怀抱！真实的他！
她立即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笨拙而虔诚地开始咬他——老天原谅纯洁的处女吧，虽然吻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但是她每次都处于或昏眩或震惊状态，从来就没搞清具体的操作方式。
纳兰述双臂一抬，挡住了她的脸，不让人看见她的具体动作，他愉悦地发出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那种肌肤相贴间感觉到的热力和心跳，令一直处于虚幻状态的君珂，越发欢喜，脑子也好用了，顿时想起那些操作方式了，开始小心翼翼地舔他。
舔他的唇，舔他的舌，舔得一脸沉醉，像……偷偷吃糖的猫……
白光一闪，灰影连绵，幺鸡带着它的狼小弟们落地，一眼看见地上“天雷勾动地火”，乌溜溜的眼珠子，瞬间瞪得险些裂出眼眶。
天啊地啊，今儿个世界玄幻了啊。
这种当众压倒男人的事儿，是君小珂干的吗？
难道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太史主人或大波妹附身？
幺鸡傻掉一刻，随即立即记起自己的职责，唰地人立而起，张开双爪，挡住了身后的狼们，顺便一脚踢翻了两只傻傻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狼。
你们！统统地！不许看！
“哐当”一声，远处有人打翻了水壶。
两个黑肤健壮的羯胡姑娘抱头痛哭。
早知道这样可以占有大帅，早就该扑倒了啊啊啊啊啊……
……
外界的一切动静，此刻君珂都不知道，她还处于浑浑噩噩状态，所有的动作都是直觉，都是急切之下想要验证纳兰述真实存在，他的人，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唇。
温软的舌扫了进去，换她生平第一次主动遨游他的天地，品尝彼此芬芳清透的气息，她紧紧抱住他，用力的程度，像害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在大地中，她也不敢睁开眼睛，像怕一睁开眼，一切不过幻梦一场，她只想做一件事，抱住他，体验他，感觉他，让这一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内心深处的皈依，延续得更久更久，天荒地老，永不断绝。
她的脸颊紧紧贴靠着他的肌肤，舌轻轻扫着他的齿，换了他温柔呼应，欣喜迎上，如一对活泼的红鲤，在春水碧波中逐浪纠缠，她几分生疏几分畏怯几分试探几分大胆，他十分满意十分快活十分兴奋十分得瑟，她欲进又退盘旋来去，他积极逢迎不肯放松，彼此都觉得切切的甜蜜簌簌的痒，那种颤抖的频率，无心为之，却又恰到好处挑起彼此的热情的烈焰，两人的喘息都渐急，她的腰肢在一寸寸软化，化在了他的怀抱里。
四面倒抽气的声音山响。
纳兰述百忙中一个凌厉的眼风飞过去——别吵！退开！不许惊醒了她！
精明的纳兰大帅，即使惊喜得要飞了，还是比君珂更快地清醒，并准确判断出了她现在的心态和状况，当真是千载难遇，机缘巧合，能延续多久都要看运气，否则一个不小心，这姑娘反应过来，只怕立刻就要一声惨叫，从他怀中飞走。
纳兰述怎么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天知道他等了多久，等到绝望，认命地以为以君珂的羞涩性子，这辈子字典里肯定没主动两个字。
接收到大帅目光的属下们，非常识趣地捂住嘴，于是草原上出现诡异的一幕——人们踮脚走路，气音说话，轻轻搁壶，慢慢放刀，高高抬脚，缓缓落下，缩缩肩膀，悄悄离开……像一出慢放状态的傀儡戏……
四面安静，君珂沉浸在纳兰述的气息里，吻他吻得浑身颤抖，激动之下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做，胡乱一扒拉，哧地一声，她的劲道控制不住，竟然将纳兰述的腰带扯断。
纳兰述眼底光芒一闪，霍然一个翻身，君珂一声惊呼被堵在唇里，天旋地转，已经被他反夺了控制权，压在了身下。
她刚要睁眼，眼前一黑，纳兰述已经近乎凶猛地吻下来。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夺回控制权的纳兰述，再不会像君珂刚才那样试探小心，怕惊坏那个梦，他只想让君珂更深地沉在梦里，沉在他的天地里。
吸吮纠缠，掠夺索取，从唇到颊，在耳后温柔打圈，再辗转到颈项，他狂暴地拉她进入自己，再不允许一分逃离，分离五十三日日夜，思念早已浸入骨髓，今日草原之上惊喜一扑，从此之后再不回头。
他要她这分分寸寸，丝丝缕缕，都打上他纳兰述的烙印，昭告所有的存在和属于！
喘息愈烈，君珂面色酡红如桃花，手指插进了纳兰述的发中，肩骨微微颤抖起伏，只觉得身体深处无限瘙痒，想要倾泻要奔流要尽情舒展，而这死死被困住的姿态又由不得她施展，忍不住腰间一个使力，啪地一下，一个翻身，又倒压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小妮子今天狂猛！
君珂的手又在他腰间胡乱摸索，纳兰述不喜欢穿棉袍，冬天也一向是单衣薄裳，此时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觉到掌下肌肤滚烫，柔韧而又弹性的触感令她连手指都在颤抖，弹动在肌肤上不像触摸倒像是挑逗，纳兰述给撩拨得心头热血一蹿，忽地一个翻身，天地一倒，再次将她压了回去。
君珂此刻哪里肯，唰一下又压上去。
纳兰述又一个翻身，我压……
君珂翻回去，我压……
两人在草地上翻翻滚滚，互相压倒，你来我往，温柔撕扯，破坏草皮兼惊掉了偷偷摸摸躲在角落观看的上万围观者的眼珠子——这一对！太凶猛了！
乍一看以为是打架，再一看知道是妖精打架！
嗤啦一声，翻滚中纳兰述松开的袍子被埋在地上的石子绊住，裂开一条缝，纳兰述一手捂住腰，看一眼头发散乱的君珂，看一眼四面口水滴答的围观者，再看一眼全是人马没有帐篷的战场，当机立断，揽着君珂一个翻滚，顺着一个斜坡滚了下去。
想要的昭告已经有了，那些二货也该偷看够了！再看下去，就不知道是谁占便宜了！
两人顺坡滚下，自然没有人敢再追过去偷窥，众人从慢动作状态中解放出来，一边悻悻叹气，一边挤眉弄眼，可以想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一向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汉子们，就要靠今儿的香艳刺激一幕来打发寂寞时光了。
草坡倾斜度不算高，底下也是一道窄窄的小河，纳兰述在即将滚到河里前，单脚蹬住了河边的一块石头，阻住了冲势。
身子一停，君珂喘了口气，一直处于混沌兴奋状态中的大脑，因为这一滚也开始慢慢清醒，她刚要抬起头来，纳兰述一声低笑，已经扑了上去。
他压下的身子滚热，覆上她的阴影像罩下整个天地，那天地里满满都是他，魂牵梦萦的气息，也是经历失去的君珂，此刻最渴望最向往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沉溺呼应，生怕自己的拒绝就是永久失去。
她张臂迎上，换来头顶那人惊喜的低笑，随即衣襟一凉腰间一松，她的腰带也不见了，一只温柔的手轻拢慢捻，一手罩住了她。
君珂一声低呼，恍惚间终于知道要发生什么，下意识挪动身子，忽觉整个后脑一凉。
她挪动中靠近水岸，头发浸到了水里。
这一凉她彻底清醒，霍然抬头。
头顶上，衣襟半解长发凌乱的纳兰述。
那造型让她吸口冷气脸上爆红，随即神色一变，眼光慢慢落向前方不远——散落的战马群，隐约飘来的人声，战场的烽烟血腥气息。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样的衣衫不整。
君珂的眼睛慢慢瞪大。
一刻前的事，终于在此刻唰地倒流回了她的记忆中。
“啊！”
一声尖叫打破所有的暧昧和蓄势待发的激情，君珂像被咬了屁股的母老虎一般窜起来，人在半空，脸已经烧得像火炭。
刚才她干了什么？
扑倒了纳兰述？强吻了他？还和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压来压去？
天哪！
这辈子她不要见人了！
她人在半空，唰地一下束上腰带，看也不敢看纳兰述一眼，几个起落便窜远了。
纳兰述悻悻爬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叫“痛并快乐着”。
蓄势待发中途打断的滋味，是个男人都不可忍受。
不过那一扑一吻代表的意义，是个男人都要心花怒放，被心爱的女人强势昭告了所有权啊，哥哥我终于有主了！
纳兰述皱眉欢喜了一阵，一转头看见那条河水，恨恨地踢了一脚石头，大步向回走，一边走一边怒斥迎上来的尤风书，“谁把战场定在这里的？地形太差！居然还有河水！”
可怜的尤风书哭丧着脸——老大啊，不是你说这里适宜作战，有水方便吗……
※※※
君珂同志逃回了她自己的队伍，整整消失了一个白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躲躲藏藏地出现。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钻入地洞里，变成土拨鼠不要见人，当然，地洞里如果有只叫做纳兰述的土拨鼠，那就完美了。
君小鼠躲了整整一个白天，好在也没人打扰她，连纳兰述都没过来，君珂自己在帐篷里，一下子长叹，一下子暴走，一下子拿大顶，一下子把脑袋扎进被子里，折腾了一天，晚上饿得不行了，偷偷摸摸出洞来。
一出来，见营地里有条不紊，各自做事，没人对她多看一眼，顿时长吁一口气。
随即一拍头，恍然大悟——怕什么呢？虽然在纳兰那边丢了人，但自己这边的人当时还没赶过去，根本就不知道嘛，自己这个躲躲藏藏的样子，反而令人怀疑不是？
要坦然、要自如、要雍容，要淡定！
厚脸皮的最高境界，就是没脸皮！
君珂轻咳一声，出来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漠然干自己的事，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她。
君珂浑然不觉，此刻她放下了心，认为自己这边不知道，忘记了这世上，无分古今现代，八卦的流传速度，从来都是最牛逼的。
她出帐来，丑福从她面前走过。
“统领威武。”铁面丑福心悦诚服地道。
君珂：“……”
走不了几步，碰见钟元易，老帅满脸笑容，老远扯着大嗓门。
“出来了啊？没事，不就摸了一把？”
君珂一个踉跄。
拐个弯碰见晏希。
大部分时候对她视而不见的少年，定定看了她半晌，看到她汗毛倒竖，才轻叹口气。
“她也彪悍，可惜这方面却没法和你比。”
晏希带着淡淡羡慕和遗憾走了，君珂扶住墙。
好半天扶着墙出来，碰见钟情，小子最近病好了很多，看见她向后一跳，眼神畏惧，“今儿我才发觉，原来你和波波真的是姐妹！”
君珂眼前一黑。
黑了半天咬牙奔往饭锅，最后碰见了铁钧。
铁将军此刻看她的眼光，再也不是以前的公事公办，那眼神欣慰而又慈祥，君珂再次汗毛倒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公公（或者婆婆？）看住。
“不错。”铁将军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她的肩，指指后方纳兰述那边营盘，走了。
君珂抬手捂住眼——哦卖糕的。这悲催的人生。
一挪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幺鸡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脏兮兮的花。
看她看过来，幺鸡大头一甩，乌溜溜的眼珠也往纳兰述营盘一瞟，把花衔到她的掌心。
君珂你大胆地向前追，哥哥我鲜花帮你采。
……
君珂哭了。
这年头真不能犯错。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她没人疼。
不过就是扑了一把，从此后追与被追，负责与被负责，好像就颠倒了……
君珂同志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古代社会的男女，果真是非常、特别、万分、无比地不平等！
人其实是非常有韧性的动物，有些刺激，刺啊刺啊的也就习惯了，说得好听叫抗压能力无限大，说的不好听叫破罐子破摔。
泼皮无赖就是这样练成的。
破罐子破摔的君珂，在经历了所有属下的赞誉和骄傲之后，慢慢也就坦然了——反正都这样了，再羞涩地躲起来不见人？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别吧，多么的装13啊。何必这么高贵冷艳呢？
逃不过去就不逃，迎上去。
君珂坦然地吃饭，坦然地穿过自己的营盘，坦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纳兰述那边去了。
她觉得自己必须去，一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纳兰述；二是今天当着纳兰述属下的面压倒强吻了他，对他这个大帅有点不好，堂堂男儿被女人压了，太没面子。草原男儿桀骜不逊，会不会因此轻视他？她得去解释。
她还用一根银链子，穿过了纳兰述临别时送的那块心形鸡血宝石，挂在胸前，招摇过市。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射过来，在她经过的时候唰一下藏起来，再在她走过之后，唰一下聚集在她背影上，一直目送她过了自己的营盘。
君珂顶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大无畏地走在路上。
这条路太漫长了啊啊啊……
两个营盘为什么要隔这么远啊啊啊……
其实两个营盘只隔了一个山坡而已……
君珂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几匹马静静矗立在夕阳下，当先一人，温柔的眼波凝注在她身上，笑意微微。
“小珂，”他轻轻道，“我先前就该去找你的，只是战后事情多，被绊住了，现在才来接你，你别生气。”
随即他下马，牵了马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腰，一个邀请上马的姿势。
君珂吸一口气，眼睛忽然有点湿润，她转头看他，眼神有点怯怯。
纳兰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
一个动作，温柔如前，万千言语尽在其中。
——无须道歉，无须自责，更无须羞涩，你对我做的一切，我只会由衷欢喜。而以你我之间生死与共，要做什么，也只是我们自己的事。
随即他将君珂扶上马。
君珂轻轻一跃，自然可轻松上马，此时却由得他扶住自己的腰上马，纳兰述上前，亲自为她牵马。
他这个动作一做，君珂身子一颤，几个属下表情震惊。
纳兰述神态自若，吩咐几个跟来的新属下，“我和君统领出去走走。”
黄沙城和草原汉子们，好笑又讶异地看了君珂一眼，终究因为纳兰述的态度而不敢造次，恭敬施礼退下。
纳兰述没有绕开营盘，他牵着马，带君珂穿过他的营地，给君珂指点哪些是草原人，哪个部落分别驻扎哪里，哪些是黄沙城的人。
所经之处，人人侧首，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们的新首领，亲自为那个扑倒了他的彪悍女人牵马执缰。
君珂在马上微笑聆听，一言不发，紧紧咬着下唇。
她怕自己一开口，会哭出声来。
纳兰述用这样的方式，为她挽回面子。他不惜放低自己，来抚平她内心的羞愧尴尬，来向所有人强势昭告——他愿意，她是他心头的宝。
这男尊女卑封建社会，男人对女人居高临下，便有几分在意喜欢，也不过是想纳为怀中禁脔。便纵肯牺牲金钱或者其它，也万万不肯牺牲所谓男人尊严骄傲。
然而她幸运如此，遇见愿意将所有尊重平等，给予了她的他。
四面无声，草原人也好，黄沙城汉子也好，在这一刻见识到这一对男女，不同于寻常的情感方式。
她为他面对大军孤身闯阵，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为她万人之前牵马执缰，此生只愿俯就于她。
……
这一刻，这个时代的另类爱情，给这个时代有缘得见的人们，永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霎。
纳兰述牵着君珂的马，在所有人面前走了一遍，慢慢往那条小河去了。
走出人们视线，君珂从马上跳下，走到纳兰述身边，定定凝视了他半晌，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清醒状态下的，第一个主动拥抱。
纳兰述发出一声轻轻叹息，温柔回抱。
“纳兰。”君珂伏在他的肩，将脸贴着他的发，轻轻道，“我们那里有句诗，叫‘不如惜取眼前人’，今日我想起这句话，觉得我以前真是对你不起。”
“你倒没有对不起我。”纳兰述轻笑，“不过欠了我很多，嗯，今日还了一个拥抱，还有……”
“慢慢来，好么？”君珂的脸又红了，黄昏暮色里娇艳欲滴。
纳兰述一笑，他哪里肯逼迫君珂，眼前这一步，已经是天大欢喜，一路风雨相随，换今日敞开心扉，再要得寸进尺，吓跑了这对情羞涩的丫头怎么办？
两人相拥着坐下来，晚风徐徐，渐有春意，君珂头搁在纳兰述肩上，听他说一路别来经历。
“黄沙城就是那样，也算因祸得福……”纳兰述先说了黄沙城的事，语气唏嘘。
君珂也神色黯然。
两人都没有提起许新子，但谁都知道，那样的情形下，大头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君珂想着那一刻，纳兰述被云雷军背叛，许新子以命相救，他决然逃走那一刻，心中该是如何的伤痛？
尧羽卫每个高层都是他自幼相伴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深厚，远超亲友，这样的失去，要如何撕心裂肺？而他还要在那样的疼痛里挣扎逃生，最后竟完整带出了黄沙罪徒。
何等的毅力和坚忍。
君珂心头发痛，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想要温暖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到了羯胡后，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正巧天授大王围攻野牛族，掳获了野牛族的所有成年男子，他的部下王军，为了将野牛族的族人赶往死地，不惜破坏了其余部落的草场，甚至冲撞了好几个部落的领地，导致死伤不少，由此引起了众怒。”
君珂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军再跋扈嚣张，似乎也不该破坏宝贵的草原资源。
纳兰述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还是我的小珂儿聪明……是，是我派人偷偷和野牛族联系，指点了他们逃跑的路线，利用野牛族的体型和杀伤力，冲撞到一些部落的边界，王军对野牛族势在必得，不惜围堵，自然也连带破坏了人家的地盘，羯胡天授大王本就跋扈嚣张，强势压制草原各族，这下可犯了众怒，当即诸部落联合要和王军对抗，正在为首领人选争执不休的时候，我带着黄沙城的罪徒出现了。”
君珂笑了笑，心想和自己在西鄂的境遇竟然异曲同工，都是在人家两虎相争的时候，以自己的优势力量钻空子捡便宜。
五千黄沙城罪徒，个个都因为长期食用含有“肉玉”微末的水而筋骨强健，再加上纳兰述的武功，这种力量要抢做老大，哪个部落能比？
“原本也没那么服气，毕竟是外来人。”纳兰述淡淡道，“我带着他们和王军打了几场，渐渐也便听话了。”
说得简单，但杀气隐隐，君珂知道，这里面八成逃不了杀戮流血，但纳兰述以一人之力煽动黄沙城，再挑拨羯胡夺权，谈何容易？
那是虎口夺食刀尖跳舞，危机四伏。如果不能在羯胡打拼出地盘，黄沙城罪徒便将无法驾驭，无法驾驭黄沙城罪徒，羯胡这边也必然容不得他。
仔细想来，竟是时刻都是生死危机。
君珂想出了一身冷汗，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呆了一阵道：“不对，黄沙城还在西鄂地界，你从黄沙城出来，怎么会不回头找我，却先跑到了羯胡？”
她眼神忽然阴森起来，“你故意瞒我？想去羯胡先开路？”
纳兰述开始苦笑。
天知道当他终于逼出一部分毒力，从马车里出来，第一眼看见羯胡的茫茫草原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
千算万算，没算到那群罪徒桀骜不驯，自作主张，就把他拖到了羯胡。
那时候再回头已经不可能，一是怕和小珂走岔路，想着不如在羯胡等她；而是毕竟他一个人，掌控黄沙罪徒，还没到可以钳制他们的时候，万一硬拗着闹起来，前功尽弃。
本来不想告诉君珂曾经中毒失明的事情，此刻也不能不解释，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嗯，那时，中了点毒，眼睛有点……那个不方便。”
这话一说，君珂顿时紧张起来，赶紧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伤到了眼睛？天啊，要紧吗？还能不能看见？我叫韩巧来给你看看。”说完便要起身。
“别。”纳兰述一把拉住她，笑道，“没事了，再过几天应该能完全恢复。”
他微微笑着，心想幸亏眼睛还不利索，不然昨夜开战他怎么会在最后方？要不是在最后方，小珂可能在精疲力尽恍惚状态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扑倒他呢？
他手上微微使力，君珂站不稳，扑倒在他怀中，纳兰述趁机抱住，在她耳侧低低笑道：“我吃了这许多的苦，你要怎么安慰我，嗯？”
他声音低低，语气流荡如醇酒，君珂微微酡了脸颊，有羞涩，有心疼，想了想，飞快抬起头来，在他唇边一啄，随即伸手一推便想远远逃开。
这一推却没推开，纳兰述早已防备，伸臂一揽将她揽住，唇瓣一压。
一股微苦的气息散开来，随后回甜，喉间一动，有什么东西不需要咽已经滑下肺腑，滑润如玉，随即便觉得肺腑温润，经脉舒畅。
君珂心中一动，知道这果然是那种异宝。纳兰述已经放开了她，手指在她唇上留恋地抚过，心想果实虽美，也不能过于贪吃，不然明天早上照镜子，她会恨他的。
君珂自己不知道，凌晨那凶猛的一吻，她的唇到现在还肿着，她就是顶着那样的肿嘴唇，刚才招摇过市的……
所以说，恋爱中的女人，要经常照镜子。
……
夜色降临，两人躺在草地上絮絮低语，商讨着今后动向，羯胡王军虽然被打散，但王军总军力并不就是那十万，昨晚那一战，是纳兰述趁着天授大王出巡，前来收归野牛族的契机，趁机结合草原部落联军和黄沙城的军队，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纳兰这边近两万人，人人马后拖了树枝，远看去烟尘滚滚，声势庞大，令王军误以为他们兵力强盛，正好图力拦截君珂失利，天授大王以为遭到了两军前后夹击，被君珂一阵闯阵，误打误撞之下，才败北而去。
十万王军昨晚一役，死亡一万多，伤两万多，这是君珂那边没有下死手的结果，而君珂这边，死亡一千多，伤一千多，战斗虽有减员，但好在野牛族迟早能收归麾下，一千多家破人亡的野牛族巨汉，战场价值可比一万步兵还要重要。
王军在草原北部还有三万骑兵，最后总兵力十五万左右，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彪悍的草原骑兵，在没有完全斩草除根之前，不可小觑。
纳兰述和君珂商量的，就是如何在最快时间内，给羯胡王庭制造麻烦，利用草原内部矛盾，扫荡羯胡王庭势力，驱狼逐虎，直至摧毁王庭。
随后纳兰述便提出，等羯胡这边自顾不暇，不能对云雷造成威胁的时候，让云雷自行回家，而君珂随他回归尧国。
这个问题一提出，君珂便沉默了。
“小珂。”纳兰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道，“我想到要将你放在火药一般随时会炸开的云雷中间，我就害怕。黄沙城事件，不能重演。”
君珂颤了颤，她何尝不明白其间的为难，但是将云雷丢开，当真就能一了百了？
无意铸成大错，不得不一瞒再瞒，瞒得越久，将来裂痕越深，到时友朋反目，情何以堪？
更要命的是，眼下就有个难题……
山坡上头忽然有脚步声，两人抬起头，看见阴影里立着几位云雷将领，丑福却不在。
两人目光都一闪，站起身来。
几个云雷将领态度恭谦，远远给两人行礼，互相递着眼色，犹豫半天才有人开口，委婉地道：“末将们冒昧打扰，实在有一件事心头不明，还望大帅为我等解惑。”
纳兰述沉默一刻，道：“你说。”
“黄沙城突起变故，大帅逃生，实在是我等邀天之幸。”那将领表达了几句庆幸，口风一转，“但当夜，许队长阵亡，三百云雷士兵无一活口，连云雷弃民都全数死亡，黄沙罪徒却完好无恙出现在羯胡，还在大帅麾下，我等实在不解，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想向大帅询问，当夜真相，到底如何？”

第四十三章 步步紧逼
纳兰述眉毛一挑，眼神里煞气一闪，那云雷将领退后一步，神色有点不安，毕竟纳兰述身为主帅，云雷军这一问再委婉，那也是质问，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他只退了一步，便被身后人顶住，几个人站在原地，神情恭敬，肢体语言却满满坚持。
君珂心中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她还在和纳兰述说，云雷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明显，流言上次被她软硬兼施压下，但内心的疑惑没那么容易打消，如今纳兰述无恙归来，黄沙城事件便成了梗在喉中的硬块，咽不下，就得拼命吐出。
事到如今，云雷抢先捅破疑惑，再继续遮掩，无异于饮鸩止渴。疑团会越滚越大，终有一日真相爆发，到时候云雷恨的不仅是杀家之仇，还有欺瞒利用之怨。
她深深吸口气，下了决心。
便纵有暴风骤雨，便敞开天地，等待吧！
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纳兰述忽然将她一拉，随即一股气流冲上咽喉，她吐出口的字眼便被堵住。
纳兰述，点了她的哑穴。
君珂心中一急，连忙拉扯纳兰述衣袖，示意此时不宜再隐瞒，纳兰述微笑着，将她的手握住，温柔地放回去。
两人这个动作已经看在云雷军将领手里，顿时觉得这两人有鬼，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几个人纷纷上前，冷冷道：“大帅和统领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
无形之中，几个人已经形成包围圈，将两人围在当中，有的人因为紧张，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剑上。
“请大帅说出真相！”云雷将领齐齐上前一步。
纳兰述冷然拂袖，“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这样逼问，我怎可为属下挟制！退回去！我自会升帐召集众将，给你们交代！”
云雷将领一怔，面面相觑，确实，纳兰述一军主帅，地位尊贵，为将者最重掌控驾驭之力，有些事他可以应众人之情自己说明，但给属下一逼就答却是万万不能，否则威严何在？以后还怎么带兵？
但云雷将领也不敢等他升帐议事，他们云雷嫡系，说到底就两万多人，其余却几乎全是纳兰述的军队，他们在这近三十万多兵种的强军中，势力低弱，一旦升帐，对方人多口杂气势逼人，想要问什么做什么，都万万不能。
今天原本就是瞅准了机会，纳兰述和君珂久别重逢，其余人都不愿意打扰，连亲兵都一个没靠近，他们才趁机接近，此刻也觉得两人确实有问题，如何肯放弃？
“大帅如果心地坦荡，自然事无不可对人言，在这里说也好，升帐也好，不都一样？”一个将领放缓了口气，使了个眼色，众人脚下挪动，赫然布成一个阵型，包围圈看似松散了些，其实却更紧密，“还请大帅告知！”
“还请大帅告知！”云雷将领们上前一步。
纳兰述携着君珂，傲然不动。
“还请大帅告知！”再上前一步。
纳兰述还是没动，冷然相对。
此时几人之间距离已经非常小，再往前彼此一伸手就可以夺命，云雷将领们却并无顾忌——他们了解君珂和纳兰述，无论如何，这两人不会对云雷下手，君珂死也不会，纳兰述为了君珂，也不会。
他们不会下杀手，那还怕什么？
“还请大帅告知！”又是一步。
此时双方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几近呼吸相闻，人与人之间的压力会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增大，有的云雷将领已经开始心虚，按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云雷将领们脸色铁青，互相使着眼色，腮边鼓起青筋。
“你们在干什么！”
蓦然一声暴喝，几个尧羽卫出现在山坡上，面色铁青，盯着云雷军将领按剑的手。
嗷唔一声低吼，幺鸡白毛炸炸的大脑袋从山坡上冒了出来，后面一字排开一群狼小弟，把其余人挤得没地方站。
“以下犯上，好大胆子！”钟元易也出现了，老帅皱着眉毛，声若洪钟，“那小子，你的手放在哪里？”
那被指名的云雷将领，惊得一跳，赶紧把按在剑上的手放下来，他本是紧张，此刻也觉得不妥，但被这四周的人一逼，又觉得愤怒，咬牙冷冷道：“末将等不敢犯上！末将等不过是来请问大帅，黄沙城事件真相！大帅避而不答，却令其余兄弟威胁包围我等，这又是为什么？”
“真相？有什么真相？”钟元易怒道，“要问，也是大帅升帐，在帐中向诸位将领说明，有你们这么咄咄逼人来逼问的吗？你们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威胁包围？”后赶来的一个冀北铁军将领嗤笑，“我们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你们紧紧地围着大帅统领；我们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手按在剑上。到底谁在威胁包围？”
“真相！”一个尧羽卫黯然道，“不知道诸位凭什么怀疑大帅？没看见我们许老大也阵亡了吗？难道大帅害了你们云雷军，再害了许老大？”
云雷军将领窒了窒，许新子也死于黄沙城中，死得还比云雷士兵要早，这是他们也想不明白的事，但此时被反问到头上，不禁恼羞成怒，一人愤声道：“许新子也许就是被你们大帅杀的！你们大帅想杀了云雷士兵，被许新子拦住，然后，杀了他！”
“放屁！”尧羽卫勃然大怒。
幺鸡噗地一声栽倒在地，以此表达它的惊悚和鄙视。
噗噗连响，它身后一群狼齐齐歪头倒地，山坡上一排歪倒吐舌的狼头……
狼们对大佬无限崇拜，自发跟随它的任何动作……
“真是剽悍的想象力！”病歪歪的钟情趴在一边鼓掌。
说话的那个云雷将领脸色涨红，憋了半晌怒声道：“当时黄沙城四周已经没有西鄂士兵，能杀了咱们云雷人的，除了纳兰述还有谁？”
“还有我们！”
一声暴喝惊得人人回首，随即看见黄沙城的罪徒们，大步而来。
这些满脸横肉，神情凶厉的汉子，绕开狼群和幺鸡，却满不在乎撞开钟元易的血烈军士兵，晃着膀子走下山坡，当先的独眼，指着自己鼻子，笑道：“那些云雷人呀，当然是我们杀的。”
云雷将领们相顾失色，当先一人立即喝问，“是不是大帅……纳兰述下令你们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独眼斜瞟着云雷将领，嘎嘎活动着左手，他的右手手筋被纳兰述挑断，事后纳兰述却给了他一套左手拳法，他练来觉得更得心应手，现在杀人抢马，日子过得舒心，反倒对纳兰述忠心耿耿。
“是就杀了你们！反出这里！”那云雷将领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已经指住了独眼。
独眼上前一步，一个巴掌便将他的长剑打飞出去！
“滚你妈的！老子最讨厌动不动被人指！”
铿铿连响，云雷将领齐齐拔剑，噗噗几声，高壮凶悍的黄沙罪徒一起上前一步，凶光四射的眼光，自青色的眉宇间沉沉地射下来。
斗殴一触即发。
纳兰述此时却终于说话了。
他轻轻上前一步，将君珂不动声色掩到身后，面对那个开口发问的云雷将领，淡淡道：“舒平是吧？”
那个叫舒平的云雷将领短促地笑了一下，“大帅在开玩笑吧，怎么两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末将了。”
“你没发觉我的眼睛有问题么？”纳兰述漠然道，“我是听声音听出来的。”
舒平一怔，仔细看纳兰述，没发觉眸子有什么异常，只是目光着落点有点不对。
“你的眼睛……”
“除夕之夜黄沙城。”纳兰述淡淡道，“拜云雷弃民所致。”
云雷将领们一呆，纳兰述已经毫不停留说了下去，“他们设计杀了新子，穿过他胸口的剑尖滴出的毒血，伤到了我的眼睛。”
“云雷弃民为什么要……”
纳兰述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道，“我抱着新子后退，呼喊身后的云雷士兵打开城门，和我一起冲出城外，结果王大成给了我一刀。”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中，他慢慢笑了笑，道：“如果不是我躲得快，也许你们现在就没人可以质问了。”
身后一只手悄悄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那是君珂的手。
她望着纳兰述背影，眼底泪光闪动。
黄沙城事件始末，刚才纳兰述告诉她的时候不过轻描淡写，此刻细节听在耳中，她心疼得呼吸发堵。
纳兰述安慰地抚过她的手指，在她掌心轻点，示意：没事。
“没可能！”舒平直觉反驳，他身边一个将领拉了拉他衣角，低低说了几句，舒平一呆，此时才想起以前王大成那个关于燕京爆炸事变的真相，眼神里精芒暴涨，急急问：“王大成为什么不听军令，云雷弃民为什么不接受招降？是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
“有。”纳兰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王大成不听军令，云雷弃民不接受招降，云雷军突然反叛，是因为当时有人进入黄沙城，告诉他们，燕京爆炸事变，是尧羽卫下的手！”
一言出石破天惊。
四面所有人瞬间都失去声音。
连尧羽卫都睁大眼睛，再没想到，主子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这种情形下，扔出了这样一颗语言炸弹。
云雷将领们身体一阵摇晃，齐齐踉跄后退，舒平仰天惨笑，大喊：“果然！果然！”
“呛”地一声，声音清越，七名将领，齐齐拔剑！
闪耀的剑光对准了纳兰述和君珂。
“当初王大成说，燕京爆炸一定还有疑问，朝廷不至于这么傻，咱们绝了后路被骗出燕京，算来算去，最得好处的只有冀北尧羽。”舒平咬着牙，嘶声道，“当时咱们还笑他疑神疑鬼，我还骂过他天性凉薄，我说尧羽也没借力我们什么，相反，一直待我们恩厚，军中兄弟们，得他们指点不少，我让他闭嘴，王大成却说，焉知那恩厚，不是因为内疚？哈哈，如今看来，我们竟都是傻子，只有大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仰头向天一声高呼，“大成，你死得好冤！”
随即他拿起颈中哨子，吹出一长三短哨音，君珂眼神一缩——那是云雷早先还在京郊大营的时候的集合音。
舒平吹完集合哨，将哨子往下一掼，一指纳兰述，厉声道：“弄瞎了你眼睛又如何？你灭绝人性，为了获得云雷助力，指使人杀我六万家属，你和你的尧羽卫，就该碎尸万段！一双招子，太便宜你！”
不待纳兰述回答，他一转身又指住君珂，“而你，你更可恶！云雷上下，对你感恩爱戴，全心信重，为你反出燕京，丧失一切。你这贱人，吃里扒外，为了这个男人，罔顾同袍恩义，隐瞒真相，狼狈为奸，骗取我们为你的男人打冲锋挡暗箭做掩护丢性命，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们为你的男人的大业，傻傻战死到最后一人？君珂！做人怎可无耻到这个地步？纳兰述和我等没有情分，他要利用我们只叫他狠毒，而你，你的欺骗利用，才是真正无耻！”
君珂霍然抬头，面对舒平等人恨恶疯狂的眼神，张嘴就要说话，想告诉他们她没有这个意思，想告诉他们她只是想送他们回家，却发现，哑穴未解！
“放你妈的屁！”四面众人虽然被纳兰述说出的那句话也给惊住，但此刻听见舒平的怒骂，也不禁愤愤，老而弥辣的钟元易当先发飙，“舒平你这疯狗在这里乱吠什么吠？什么打冲锋挡暗箭做掩护丢性命？你他妈的有点良心没有？老夫虽然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鲁南之战，但老夫问过，你们云雷，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减员！柳姑娘一直宁可没有战果，也要保存你们实力，后来出战都是鲁南新兵，云雷嫡系很少动手。出了大燕之后，老夫可一直看在眼里，好事你们去，苦差我们来，但凡有一点可能危险，最先派出去的都不是云雷！对西鄂诸王的战争，也没用云雷！唯一一次全使用云雷人的，就是黄沙城那次！那也是因为必须要云雷人去，而且当时你们云雷将领都在场，自己乐意！拣便宜的时候没见你们说话，现在死了几百人了，闹了，喊了，反了！他娘的你怎么不去问问，老夫的血烈军，短短几月减员多少？你们减员多少？”
血烈军是相对于其余冀北军队，和纳兰述关系较浅较中立的一系，老钟的嗓子，就特别响一些。
“不管真相如何。”铁钧也来了，站在坡上冷冷道，“但舒将军刚才的话明显偏颇，咱们就事论事，冀北联军上下谁都有眼睛，大帅和统领待云雷军如何，不是你在那胡言乱语就可以掩盖的，当初你们从燕京带走重伤亲人，之后因为要冲出大燕，无法携带他们，是大帅和统领，事先留下大量钱财，又命在鲁南的尧羽分部帮助，将你们亲人秘密安置在深山养伤，留待日后伤好后再接出来——如果大帅真的下令杀了你们全部家属，那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将那些存活的家属也一起杀了？还要费力照顾救活他们？”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我以性命担保，大帅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你一条贱命值什么？”一个云雷将领暴吼，“你也不过是纳兰述君珂的一条狗！哼，什么救下家属？焉知他们不是惺惺作态？焉知他们不是要以这件事来收买我们人心？甚至留待将来，拿我们这些可怜的残废亲属来挟制我们！”
“胡扯。”晏希出现在山坡上，淡淡说了一句。
他的出现却像火上浇油，激起了云雷军的愤怒。
“当初就是他，骗了我们！”
“就是他说，御林军骁骑营下的手！”
“咱们当初信任尧羽卫，信任他，他却骗了我们！”
“无耻！”
一柄长枪呼啸而起，直直扎向晏希，竟然是从背后射来的，晏希身子一闪，长枪从他身边掠过，直直钉在他脚前。
晏希无动于衷地看看长枪，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忽然眉毛一动，眼神里又惊又喜，随即身子一闪，竟然掠下了山坡。
“哪里逃！”众人以为他要逃跑，立即有人要追上去，尧羽卫们顿时拦上。
“你们岂有此理，大帅只说有人这么挑拨，有说是他做的么？你们怎么就揪住不放？讲不讲道理？”
“道理，谁和我们云雷讲过道理？既然说不是，拿出解释来！”
“住嘴！”
一声冷喝低沉压抑，山坡上走来铁面铁甲的丑福。
一看见他，君珂手指一颤，纳兰述眼神一闪，安慰地握紧了君珂冰凉的手。
云雷将领们看见丑福，却是欢喜的，丑福是自君珂以下，最得云雷嫡系爱戴信重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君珂，因为君珂出燕京后便离开云雷，真正的辗转作战，是丑福陪着云雷一起，在鲁南作战的那些日子，丑福身先士卒，对部下十分爱护，云雷人人对他，都是十分敬服。
当君珂神的形象在云雷心中破灭，心中空茫悲愤的他们，立即将精神寄托，转给了丑福。
“福将军，您来得好！”出于对丑福的爱戴，云雷军都不喊丑将军，而喊福将军，舒平指住了纳兰述君珂，“咱们怀疑了好久的事情，如今居然是真的！纳兰述指使尧羽杀了咱们家属，逼咱们反出燕京！黄沙城就是因为王大成发现了这件事，三百云雷士兵全部被灭口！福将军，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当日燕京城我等亲人鲜血成海，今日我们也要他们血染草原！”
“杀了他们！”
“反出去！”
“云雷不能给人欺骗欺辱至此！”
“六万人命！苍天啊！咱们一直认贼作父！到地下也没脸见祖宗！”
“兄弟们。”丑福一直很平静，眼光沉沉，黑黝黝地压在瞳仁里，像是无动于衷，又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心，并把那样的决心练钢成铁，狠狠掷出，永不回头。
他很怪异地披了铁甲，但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似乎一直在轻轻颤抖，只是被沉重的铁甲压住了。
云雷军此刻都已经赶到，听见了这个惊天噩耗，震惊激愤之下，恨不得立即冲出来杀人，哪里还注意到他的异常，此刻听他开口，都立即目光灼灼，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兄弟们，你们为什么不先问问，燕京那场爆炸，到底下手的是谁呢？”
一言提醒众人，云雷军顿时恍然大悟。
“对，下手的是谁？扔雷弹的是谁？”
“这些都是仇人，但那个人，才是狼心狗肺灭绝人性的凶手，六万人啊！六万老弱妇孺的命啊！他居然也下得了手！”
“把这凶手先拖出来，碎尸万段，暴尸荒野！”
“是谁？是纳兰述本人吗？还是他的手下？纳兰述，快说，是谁！”
“是谁！”
“是我。”
一声沉沉的，不算响亮的回答，像一块巨石，轰然投入沸腾的锅内，瞬间将滚滚的水浪，压得沉滞凝结！
张嘴激愤乱嚷乱叫的云雷军们，蓦然齐齐顿住，很多人还维持着举臂张嘴嚷叫的姿势，定住了。
随即他们慢慢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盯住了说话的那个人。
“不用问了……是我。”
丑福立在原地，迎着所有的云雷军的惊诧欲绝的目光。
他的目光似乎看着云雷军，却又似乎没有，有点远，有点飘。
飘回了去年十月那可怕的一夜，雷弹袋子被御林军射落的那一刻。
袋口倾斜的那一刻，他还在保持往外飘的姿势，他并没有看见当时底下的广场，不知道那往日空荡荡的广场今日挤满了人。他被御林军逼到盟民聚集区，因为心知这是居民区，心里也想快点跑过去。
火箭射来，他下意识让箭撒手，身子窜出，等到反应过来，那些黑色的可怕的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滚落下去。
血肉烟火，噩梦地狱。
从此后他永在其中。
日日夜夜，都是那些浓密的黑烟，鲜红的血肉，无限的惨嚎，地狱般的场景，他在其中挣扎辗转，一夜夜汗湿衣裳，一夜夜噩梦而醒，坐到天明。
那样日夜折磨的痛苦，生不如死，他只有在战场上加倍凶狠的冲杀，用自己的命，去挽救云雷士兵的命，一点点试图去赎自己的罪孽。
自己的罪孽。
在丑福的意识里，燕京爆炸的罪孽，是他的。
他当时的位置，还要忙于躲箭，他根本不知道戚真思有挽救那一袋子雷弹的机会。
事后两人都深痛于这一噩梦，自然也绝不肯为此交流。
所以丑福和戚真思，竟然都是各自为自身罪孽所苦，以为对方只是震惊于那样的惨烈结果。
云雷近期的流言，丑福听在耳里，那对他也是永无止境的戕心折磨，如果不是为了君珂的大局，他宁可痛快坦白，生死到了此时，无足挂念，但求解脱。
纳兰述回来后，他去找过他。
黄沙城事件，让隐藏的矛盾提前爆发，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丑福抬起头来，对面，是惊骇欲绝的云雷军。
他直视着所有人的眼睛，不让自己再逃避。
“燕京事变那夜，我跟随统领进京，试图援救尧羽卫。”他一字字道，“我和戚统领去搅乱了骁骑营和御林军，并偷出了库藏的所有雷弹子，我背着雷弹子想去炸皇宫炸崇仁宫炸燕京府，都因为对方防备太严密没有成功，反而被御林军一路追逼到了盟民区，而当晚……”他闭了闭眼睛，“朝廷害怕云雷军造反，命骁骑营看守所有盟民家属，骁骑营为了方便看守，将所有家属集中在广场，我背着雷弹子正巧从广场上头过，追我的御林军，射出火箭，我躲箭时……一袋子雷弹，落了下去。”
……
四面沉默如死。
君珂闭上眼睛，眼睑微微颤抖，连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明白燕京爆炸的细节和真相，之前因为隐约猜到和戚真思有关，所以她不敢问，她怕问明白了，以后大家会更痛苦。
然而今日听到的丑福口中的真相，却令她更加震惊而迷惑——是丑福无意中所为？那为什么小戚那么痛苦？为什么尧羽显得心虚？为什么纳兰述愿意将云雷的重任一肩担下，时时处处予以保全？
一定还有什么原因，但丑福不知道！
这样对他不公平。
可是真要逼尧羽说出真相，那毁的也会是整个冀北联军！
君珂身子发抖，此刻她也想不出办法来，既救了丑福，又成全冀北和云雷，这一刻心中恐惧焦灼，远胜于刚才舒平等人指着她鼻子怒骂的痛苦无奈。
她像快要溺水的人，死死拉住纳兰述的手，在他掌心一字字写：“求你，求你，求你……”
求他什么？
她心中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该求什么，需要求的东西太多，丑福的命，小戚的命，尧羽的存在，冀北联军的完整——可这些，都和云雷的仇，水火不容！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无论哪种解决方式，都将令她焚心痛苦！
纳兰述的手指动了。
他在她掌心，一字一划地写：“不破不立！”
君珂心颤了颤，纳兰述握紧了她的手，君珂抬眼看他，到此刻他都沉凝镇静，无论云雷如何愤怒，局势如何变化，他都似一切早已掌控在心，并无畏惧。
她的心，虽然疼痛，却微微定了定。
信任他便好。
山坡上下，巨大的震惊导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云雷军忘记了说话思考，直勾勾地盯着丑福，像是还想看他那张嘴里，还会冒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云雷军一心以为，燕京爆炸，必然是尧羽所为，万万没想到，最后出来承认的，竟然是自己人。
是自己衷心爱戴感激，愿意生死相随的那个人。
原以为君珂的欺骗背叛之后，还有丑福在，可以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然而一霎间，最后的仗恃已毁，毁得彻底，落一地尘埃。
如挟风带雨一巴掌，突如其来煽下，这一巴掌煽在脸上，痛到骨髓里，痛到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然而回头去想那些清晰合理的一字一句，却不得不信。
没有谁会在这样的压力下撒谎。
没有谁自身无辜却敢去承担这样的罪孽。
丑福的痛苦如此明显，他站在那里，巍巍山岳，也是镂满伤痕的山，遍布深洞的岳！
“不……”有人开始低低呻吟。
仿佛一个打破冰冻的信号，刹那间所有云雷军士兵都拼命昂头，向天呼号，漫山遍野，都回荡着一声声回旋不绝的，“不！”
“不！”“不！”“不！”
……
“不！”
云雷士兵无法接受事实，在痛苦愤怒中向天齐声呼喊“不”的时候，远处一处低矮的灌木丛里，也有人在挣扎厮打，一声声喊着，“不！”
打滚的人长发披散，满身草屑，一身凌乱，在挣扎翻滚的间歇，露出雪白的额头，额上靛青的刺青忽隐忽现。
戚真思。
离开尧羽卫已经有一段日子的她，现在却出现在冀北联军附近。
晏希卡住她的肩，死死压住她，“安静！安静！你不能去！”
“让我去！”戚真思抬起头来，额头已经被蹭破，“这事说到底是我的罪孽，不是丑福的，他以为是他的而已……当初我们都太痛，不愿意提起……但是现在，现在我来了！不用他承担！”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晏希手下一丝不松，膝盖顶着她的肩膀，冷冷看着她，“你出去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的云雷军，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事和丑福有关，你出去，他们就会像溺水抓住木头一样，抓死你！不仅要抓死你，还要抓死尧羽和主子！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听解释的！不会相信这事是你自作主张，和尧羽和主子都无关——戚真思，你死不要紧，你死你就解脱了，但你还要害死尧羽和主子吗？”
戚真思身子僵了僵。
“你害死我们也罢了，你还要害死云雷军？”晏希一句比一句不容情，“主子说了，如果你出现，一定要拦住你！不是尧羽自私不敢面对，而是如果丑福出面认罪，云雷师出无名，虽然愤恨郁闷，却已经失去大闹的理由，但你出去，云雷会将一切罪孽归于主子指使，必然控制不住要和咱们有一场生死大战，到时候尧羽会容让，血烈军和铁军，还有黄沙罪徒，为了大帅安全和他们的未来，会让吗？那些心狠手辣的黄沙囚徒，怎么会放过云雷？必然要斩草除根，云雷会被灭亡！戚真思，你没有救云雷六万家属，如今你还要害死那些无辜冤魂最后的亲人吗？”
“我……”戚真思张了张嘴。
“相信主子！他一定有办法！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云雷这个瘤要挑，但不是鲁莽地挑！”
戚真思沉默半晌，却道，“我去说清楚，然后我当场自杀，有丑福作证，冤不到尧羽身上，我这就去！”
她膝盖一弹，那一弹竟然是诡异的反弹，晏希猝不及防，被她翻到一边，戚真思一跃而起，头也不回，道：“晏希，这辈子多承你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我其实爱的是……”
“砰。”
戚真思晃了晃，诧异地看着自己肩井穴，一颗石子嵌在穴道上，挡住了所有的动作，也打断了她要说出的话。
晏希从她身后翻身而起，淡淡道：“我刚才过来阻拦你之前，已经在草丛里布了暗弓。”
戚真思露出愤恨而无奈的神情。
晏希走到她面前，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别……别说告别的话，”他轻轻道，“别告诉我是谁，我不要知道。”
他低下头，吻在了戚真思的眼睫上，随即停住，不动。
“我不要知道你爱的是谁，我只要知道我爱的是你。”他定定靠在她的眼睫上，声音仿佛从云天之上发出，“戚真思，不要那么残忍，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否则我不保证，当我知道那是谁，我会杀人。”
戚真思脸色煞白，抿紧嘴唇。
晏希一直那么轻轻靠着她的眼睫，一动不动，神情仿佛在膜拜心中的女神，又或者在祷告某个近乎无望的愿望，半晌他才无声无息移开，黑色的冰冷的发丝，从戚真思苍白的脸上拂过。
晏希将戚真思搬到一边的草洞里。
“在这里呆着吧，三个时辰后穴道自解。”他不再看她，绝然而去。
一句轻而淡的话，被他抛在了草原微绿的风里。
“我们都是，为情绝望的人们。”
……
“没有什么不可能！”云雷军的叫喊上冲云霄，却被丑福的暴吼压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确实没必要让尧羽和冀北再承受你们的怀疑下去！丑福今日在此，要杀要剐，来吧！”
他噗通一声跪下，一甩手扔掉铁面，露出那惨不忍睹的毁掉的脸，单手一解，铁甲轰然坠落，他里面竟然没有穿上衣，在二月草原冰冷的风中，袒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
那精壮肌肉上，遍布各种战火肆虐留下的痕迹——锐器钝器，刀枪剑戟，斑驳深刻，无处不在，有的伤痕从肩到腹，有的伤痕皮肉皱缩，最起码有三处以上，是致命伤。
“来吧。”丑福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一条命，不足以赔偿六万生灵，所以我不自杀，留在这里，等你们的审判，你们要用什么方式对付我，我都接着……”他咬咬牙，腮帮鼓起坚实的肌肉，一字字道，“到！死！为！止！”
四面静寂。
君珂颤抖着要奔出，却被纳兰述死死拉住。
“小珂！”他在她耳边道，“云雷必须要面对！仇恨和怀疑必须要宣泄！要保云雷，保住所有人，只有先置之死地！相信我！坚持下去！”
君珂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
云雷军还在沉默，他们被这一连串天上地下的打击，刺激得有点茫然，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疑惑，一心以为的仇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仇恨似乎在，却充满无奈和无辜；仇人似乎有，却是朝夕相处的战友，以为的阴谋不像阴谋，倒像上天嘲弄，翻云覆雨出的惨痛因果。
很久之后，有人发出了声音，是一个瘦弱的少年，额上有道疤。
“我死了爷爷和娘。”他道，“我日日夜夜想着报仇，我发过誓，谁杀了他们，我就杀谁。”
四周沉默着，君珂紧紧盯着他。
“可是刚才听到真相，我想哭，后来竟然想笑。”他发出一声真的像笑的哽咽，用手捂住了眼睛，“原来竟是这样的。”
“福将军，是你，竟然是你……”他抓着剑，上前一步，又一步，四面的人，都紧张起来。
丑福扬起头，静静看着他。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你。”他长剑指着丑福的眉心，剑尖没有颤抖。
丑福垂下眼睛，君珂的脚步动了动。
“可是，我不能杀！”那少年忽然抛下长剑，一掷入地！
“我的命，是福将军救的！”他一指额头那道几乎贯穿眼睛的可怕伤疤，又一指丑福背后那个皮肉皱缩，离心口不远的伤疤，“那一箭，原本应该射穿我的头颅，是福将军扑上来，箭先穿过了他的后背，才射上我的额头！没有他，我早已死在鲁南，再没有今天的机会，还可以持剑逼着他！”
“我爷爷和娘死了！”少年大吼，浑身颤抖，“因为朝廷不信任我们，先下手困住了我们的家属！”
“因为朝廷对盟民心有顾忌，特意划了一块贫瘠密集的居住区，街巷狭窄，道路不通，没有水源，人口拥挤！”
“因为骁骑营和我们不对付，冰天雪地，将人从屋子里赶出来，赶在了广场上挤在一起！”
“因为御林军罔顾人命，明知福将军背着雷弹子，还以火箭相射！”
“因为御林军没把盟民的命当回事，如果当时福将军脚下不是盟民区，是崇仁宫，绝不会有那一箭！”
“因为骁骑营有心要害死我们的亲人，自己逃了出去，却将所有的通道锁死！”
“是，那雷弹子是因为福将军才落了下去，可是没有朝廷的欺负，没有御林军的漠视，没有骁骑营的落井下石，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甚至，平时广场在那样的夜里，都是没人的，落在广场上的雷弹子，炸坏广场，炸塌围墙或者附近民居都有可能，但绝不会灭亡盟民！”
“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他发红的目光掠过了所有人，“是，先前我也觉得被骗、被利用、被欺辱，但是现在我觉得，福将军有错，但他是无心，当初晏头领那句话也没说错，朝廷，确实是我们的仇人！”
云雷军士兵们神情各异，有的面色阴沉，有的目光闪动，有的愤激犹在，有的却在思索。
“我不知该恨谁，我也不知我对不对，我甚至不知下步怎么走，”那少年呜咽着，向后退去，“可我只知道，我不愿意杀福将军，我不愿意！”
他向后退去，默默的，有一些人，将攥紧武器的手，松了开来。
“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静默一刻后，有人厉声大呼，“朝廷御林军骁骑营确实也不是东西，那笔帐也迟早要讨还。但不管怎样，雷弹子是从他手里落下来的！不管怎样，这个真相，他们所有人对我们隐瞒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被欺骗被利用，被迫背井离乡，万里回奔那个我们从没去过的云雷城！不管怎样，我们的亲人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藏在深山里，残缺肢体，苟延残喘，永堕苦痛人生！这些都是拜他们所赐，你要我们怎么忘记！”
立即有更多人呼应。
“对，先报了眼前恩怨，再和朝廷算账！”
“都是阴险之辈，也不曾冤枉了谁！”
先前说话的那少年叹息一声，默默拔起自己的剑，走到一边，以示自己无心参与对丑福的判决，有一些人，跟着他走出了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曾经被丑福救过命，或者得过他的帮助。丑福在云雷军中时日最久，最早的武术教头就是他，几乎所有云雷士兵都是他的弟子，他为人坚忍厚道，不吝将自己的家门武学传授，极得爱戴。一些个性平和的人，虽然伤心亲人之死，但都觉得，毕竟丑福无心，无法因此就对师傅下手。
但也有更多的人，立在原地不动，冷冷看着这些人退出，眼神里闪动着怒火和不齿。
云雷军很快就分成泾渭分明两块，一块大，一块小。
一些归入复仇阵营的士兵，特意从丑福面前过，还有人绕到了君珂纳兰述面前，冷冷走过。
君珂咬着牙，强迫自己看着每个人，有个男子走了过来，她眼神一颤。
那是她原先的亲兵队长，最早跟随她的那批亲兵之一，虽然后来她更多的使用尧羽的护卫，但无可否认，这是她的老人部下。
那男子从她身边走过，顿了一顿，没有看她的眼睛，低低道：“我的妻子儿子，都死在那一夜……”
随即他不再说话，静静走过。
君珂忍住眼泪，直直看着那分成两块的云雷军，想起当初山谷里嬉笑玩闹，一起掼蛋打升级；想起自己和纳兰述山崖一吻，底下扬起的黑压压的人头；想起第一次检阅豆腐块一样整齐漂亮的方阵，心如刀绞。
舒平等几个云雷将领默默看着，半晌，舒平苍凉地长叹一声，道：“纳兰述，君珂，让我云雷军因此分裂，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纳兰述和尧羽，不惧于承担罪孽，无论早迟。”纳兰述话里有话，“但是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从来都只希望，能保护你们，送你们安然回家。”
“不必说这么好听的话了。”舒平疲乏地挥挥手，退后一步，和几位云雷将领低声商量。
“我们打不起来，也不能打。”他苦涩地低声道，“本来人数就不多，还不能齐心，一旦闹起来，我们的人全部要留在这里，那就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
几个将领微微唏嘘，俱都无言。
舒平回转身来，冷冷注视着所有人。
“不管你们如何舌灿莲花，如何砌词解释，云雷被隐瞒被利用的事实始终存在；云雷六万亲属的死亡始终存在；云雷为你君珂为你纳兰述付出的鲜血和生命，始终存在。”他仰起头，面容冷漠，“这是越不过的坎，我们不可能继续留在这样肮脏的队伍里，继续认贼作父地为不相干的人卖命，而死去的人命，也要有人拿命来填。”
别人还没有说话，幺鸡突然低声咆哮，它一发怒，身后狼小弟们顿时也跟着低沉呼啸，爪尖在地上哗啦啦刨着，眼神里冒出杀气。
幺鸡和丑福关系也不错，它才不管人类这些听不懂的恩怨，它只知道，谁要丑福死，它不依！
舒平瞥一眼幺鸡，眼神里掠过一丝愤恨，现在谁也不敢把幺鸡不当回事，这是可以驭使天下狼群的神兽，在这遍地是狼的羯胡草原上，云雷如果还想安然离去，就不能得罪幺鸡！
可是，今日不留下点什么，也无法抚平那些愤恨的士兵的怒火。
“我们云雷有个旧规矩，当两方决裂，处置仇人时，如果有人觉得仇人有可恕之处，可以由大家决议。”舒平重重道，“三刀六洞。”
众人都舒一口气——三刀六洞是流传已久的江湖规矩，这种惩罚虽然重，但不致人死命。
众人都理解丑福的痛苦，觉得这样也好，如此赎罪了，他以后也能心安。
谁料舒平紧接着又道：“云雷的三刀六洞和别人不一样，由所有人写出三刀六洞的位置，再抽签决定，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人多，也不用所有人都来写，这样，按照云雷目前两种意见的人数，算出比例，然后决定分别在哪三刀。”
众人想了想，都变色。
由仇人决定三刀的位置？
以那些要求处置丑福的人的态度，必然是选咽喉心脏之类一刀必死的要害。
舒平说是按两种意见比例来定，但持不追究丑福意见的毕竟是少数，那么，三刀的位置，有三分之二的可能，都是死亡之刀！
“笑话。”钟元易冷冷道，“我们的人，为什么要给你决议？”
“妈拉巴子放屁。”独眼暴戾地道，“这你们要做手脚，抽出咽喉心脏和眉心，他不得死三次？”
“我们已经做了很大让步！别忘记那是六万人命！别忘记我们差点给君珂利用到底！”舒平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不愿？可以！那大家都死拼一场，云雷今日拼着将两万人命全部送在这里，看在场的还能活几个！”
“打就打谁怕谁？”
“滚你妈的！”
“嚣张什么！”
“都别说了！”丑福一声大喝，痛苦的闭紧眼睛，脸上可怖的纵横伤痕都在抽搐，“我同意！我接受！很好！”
人们安静下来，钟元易等人重重叹息。
舒平冷冷地挥挥手，几个人商议了一下，过了阵子，决定推出六个人，四个复仇者，两个宽恕者。
“不行，”纳兰述立即道，“十二人！四对八。”
“不行！”舒平决然拒绝，手一挥，云雷军复仇那一派齐齐上前一步。
纳兰述吸一口气，“不得少于九人，三对六。”
舒平盯了他一眼，纳兰述眼神锋利，丝毫不让，两人互相威胁的目光撞上，半晌，舒平的目光一寸寸退回去，紧了紧腮帮，沉声道：“好！”
他咬紧了牙，决定今日无论如何要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三对六，全部抽中那三张的几率，也几乎没有！
选出了九个人，三个人是那不愿下手的少年那一派，六个人是一定要血债血偿的那一派，各自写了纸条，纸条在手上传递，君珂运足目力看了看，不出所料，六张都是咽喉心脏和眉心，三张是臂和腿。
她心中咯噔一声。
要想三张都抽中臂腿，谈何容易？
只要抽中一张要害，丑福都必死无疑！
舒平要将纸条收起放入签盒，铁钧忽然道：“这纸条该给我们看过，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写的是什么？如果都是要害呢？”
舒平冷笑道：“当我们像你们一样卑鄙？”
纸条从每个主事将领手上传过，连后赶来的晏希也看过，随即收到了备好的签盒里，云雷这边推选了舒平，冀北这边推出了钟元易，来抽这个签。
正要抽签，决定丑福的生死命运，舒平忽然斜睨着君珂，道：“有些人不是自负恩义深重？怎么这个时候一言不发，尽做缩头乌龟？”
君珂迎上他的目光，脸色没有发红，反而有些发白，随即她慢慢吸一口气。
纳兰述心中一惊，知道她要决然冲穴，怕她因此受伤，立即解开她的穴道。
君珂对他惨淡地笑了笑。
纳兰，我知道你要保护我，可是今日我不面对，他们也难以甘心。
必须要消去他们的愤懑之心，否则就算离开，也会给冀北联军带来隐患。
“不管什么结果，我承担其中一刀。”
她平平静静跨出来，一步到了丑福身侧，用身体挡住了他。
舒平冷笑一声道：“你原也该受！”
“那么，我陪着。”
纳兰述看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叹了口气，缓缓也走了上来。

第四十四章 心意
君珂哪里愿意让他受一丝损伤，伸手就要推开他，纳兰述一侧身让开她，走到丑福的另一侧。
丑福睁开眼，看看两人，叹息一声，道：“统领，当初承你救命之恩，丑福这条命，原本早就打算卖给你，不想后来出了那事，如今我自求解脱，已经算是毁诺失信，如何能要你再为我挡刀？统领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又转向纳兰述，“大帅，请珍重有用之身，不必为我这个罪人有所怜悯。”
君珂平静地看着他，“丑福，当初把你从刑台上救下来，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解脱，也要问我同意不同意，现在，我不同意。”
纳兰述则笑了笑，“罪人？若说你有罪，那也是该尧羽来背，你是为了助我尧羽，才会出这事，我没有眼睁睁看你去死，自己干站一边看热闹的道理。”
“是！”尧羽卫们立即从人群中挤过来，“我们也算一个！”
铁钧默然上前一步。
钟元易犹豫了一下，也迈动步子，一边悄悄瞪自己那个探头探脑的儿子，低声骂，“这也是你掺和的？滚一边去！”
几位将领一动，所有士兵齐齐上前一步。
黄沙城的罪徒没有动，却都抱起了膀子，斜睨着云雷军，大有“你们敢当真我们就敢杀人”的意味。
舒平等人顿时勃然变色。
“说得好好的事，你们这是要毁约吗？”舒平手按在腰间刀鞘，冷然环顾四周，“好啊，很好啊，什么但求解脱，什么情深意重，说到底，还是想将我们留在这里，斩草除根！”
“大帅！统领！兄弟们！”丑福原地转了个身，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再抬起时已经满面鲜血和尘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为我轻掷性命！我真的毫无怨尤，六万人命，我背不起，今日终于可以放下，我很感激！”
众人沉默看他，有人唏嘘着背过脸去。
热泪滚滚落下来，将丑福脸上的鲜血和泥土冲刷成两道鲜明的沟，他痛苦得肌肉扭曲，眼底光芒莹莹，“兄弟们一路护持，生死与共，危难当头依旧不丢下我，此番恩德，在此谢了，来生必报！但现在，求你们成全我！”
求你们成全我！
一声恸喊震得尘土浮扬，君珂叹息一声，轻轻道：“大家都退下吧，冷静些。”
纳兰述挥挥手，众人无奈叹息一声，默默退开。
若能以武力解决，何至于如此？恩仇化解，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需要牺牲，需要耐性，甚至需要时间和机缘。
宽恕，才是恒久忍耐。
“还是我们两人。”纳兰述淡淡道，“作为全军统帅，与丑福共担此责。”
“找死也随你们。”舒平咬咬牙，他也不愿意在此处火拼，冷然看了所有人一眼，将叠起的签条往盒子里放。
“且慢。”君珂忽然道。
舒平手顿住，怒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请把签条分开往里放，”君珂道，“不要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舒平咆哮，“你以为我们在你这神眼面前，还会下阴手？”
君珂默然，纳兰述却淡淡道：“人在仇恨驱使下，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的。”
“胡扯！污蔑！”舒平气得浑身发抖，原地咬牙忍了半天，才把签条分开，捏着签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把签条都分开，每张签条叠成方块，看不到里面的字，随即再次要将签条放进签盒。
“且慢。”
舒平霍然转身，一双眼睛已经怒成了血红色，狠狠瞪着再次开口的纳兰述，“你又要干什么！”
“舒将军你的手指似乎过于灵巧。”纳兰述面不改色，指指他，“你要不要换个人？”
“换你妈的头！”舒平终于忍无可忍，冲前一步，一拳头就挥了出来，但他暴怒之下，忘记手中还有签条，拳头一挥，签条飞出，顿时散了满地。
舒平一怔，挥到半路的拳头生生停住，纳兰述一偏头让开，瞥瞥他的拳头，道：“哦，看舒将军的招数，好像还是刚猛一路的查家拳拳法，那是我看错了，这种拳法，手指不会太灵活，误会舒将军，实在对不住。”
说完还微微一躬。
他当众道歉，舒平这下再也发作不出来，听得他那句“查家拳”，脸上一红。
查家拳正是丑福的家传武学，后来做了云雷总教头，他破除门户之见，将自家不外传的武学精心相授，云雷军人人都会，此时舒平暴怒之下，下意识使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拳法，使完听得这一句，不禁也有些惭愧。
这一愧，胸中愤怒便被压了压，他退后一步，冷哼一声，蹲下身去捡签条。
一个将领也蹲了下来，这人是早先赵兴宁的亲信，赵兴宁在黄沙城死后，君珂提拔了他做个参将。舒平今日带人来询问真相，自然都挑选和自己心意相同的人，这位参将一直叫嚷着要为赵兴宁报仇，也被舒平视为心服。
“舒将军。”那参将道，“速速捡起，提防那些人换了签条！”
舒平心中一跳，四面望望，虽然已经到了夜晚，但四面燃起火把，周围全是人，也就放下心来，冷笑道：“这众目睽睽如何去换？不过你说的是，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说话间两人都将签条捡起，那参将将自己的拣的签条放在舒平掌心就退了下去，舒平赶紧将签条放进盒子，动作神速——他已经怕了纳兰述了，生怕他再次打断出什么幺蛾子。
纳兰述这回倒没什么动静，静静看着他将签盒放好，随即便由舒平和钟元易出来抽签。
众人都紧张起来，一时除了火把燃烧的毕剥之声，山坡上下密密麻麻数万人毫无声息，空气似乎是被绷紧的弦，轻轻一拨，便要断了。
君珂尤其紧张，手指都开始痉挛，忽然掌心一热，手已经被纳兰述拉住，这一拉，她才发觉自己掌心湿冷，而纳兰述温暖干燥，轻轻包住自己，暖意一涌，忽然心就定了定。
舒平先抽，铁青着脸色拿出一张，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愤然将签条往地下一掷。
他这动作令云雷很多人失望，冀北这边却都眼睛一亮，钟元易上前一步捡起签条，看了一眼眉飞色舞，声若洪钟地念：“腿！”
冀北联军齐齐吐出一口长气的声音，令远处草原人以为打了春雷。
“算他运气好！但不会永远好下去！”舒平愤然退后一步，牢牢盯着钟元易。
钟元易的神情也有了点紧张，老帅搓了搓掌心，忽然举起拳头，做了个中指朝天的动作。
在场的血烈军一看见这个动作立即亢奋了，齐齐举拳，向天伸出中指，大喝，“向帅威武，血烈无敌！”
幺鸡乌溜溜的眼珠子忽然瞪圆了。
君珂傻在了当地。
竖中指……竖中指……
“钟帅……”纵然此时心情痛苦，她也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刚才那个动作……”
“那是我血烈军的独有手势。”钟元易肃然道，“向帅当年每上战场，必然冲着敌人施展这个手势，每战必胜，所向披靡，久而久之，这个手势便成为所有向帅属下和血烈军将士的精神图腾，每逢重要战事或重大事件，都以此来向天祈祷，求得上天眷顾和向帅保佑。”
“向帅威武，血烈无敌！”血烈军们中指竖天，再次虔诚地齐齐大喝。
幺鸡砰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君珂晃了晃，脑子里飞出无数圈波纹……
向帅……
大燕史上第一传奇人物，军人丰碑，天下名帅……
原来是个猥琐的穿越人！
……
钟家老帅竖着中指，“求天保佑”地去抽签了，丑福的生死系在他身上，老帅的心理压力也有点重。
那张签条被他小心翼翼展开时，老帅的眼睛先是瞪得滚圆。
那种神情，令人害怕。
所有冀北联军士兵倒抽气的声音，令远处草原士兵惊惶起身，以为起飓风了。
老帅板着脸，死死盯了签条一阵，霍然将签条一抛。
众人给他这个动作，惊得小心脏似乎也被狠狠抓起，一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蓦然一阵大笑，钟元易站在坡下，抱着肚子，竖着中指，向天狂笑。
“老夫就是运气好！向帅就是最威武！无论如何，死亡签没落在我手上！”
一瞬间所有冀北联军都想扑过去暴打这老货一顿。
而刚才还在狂喜的云雷复仇派士兵，也想扑过去暴打这老货一顿。
钟元易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成为两派公敌，乐不可支将签条对着所有人一展，大声宣告：“臂！”
冀北联军欢呼，云雷军哗然。
“怎么可能！”舒平厉声道，“哪有这样的事！”
“有人做了手脚！”
“有假！”
“重来！”
“我们不信！不抽了！杀了他们！”
君珂眼底的喜色刚刚露出一点，便被云雷军愤怒不信的叫喊抹去，她看了纳兰述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也许纳兰确实使计动了手脚，想要保丑福一命，可是就像他说的，云雷的愤怒和仇恨，必须要有所宣泄，如果三签都不是要害，那么云雷绝不会收手，只会觉得被欺骗，火上浇油，更加愤怒。
到头来，还是解不开的局！
“现在嚷什么！”纳兰述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可是立即便压下了云雷如潮的呐喊，“还有一张签，是你们舒将军抽，全部抽完，再叫不迟！”
君珂心一跳——纳兰述这话什么意思？
舒平摆了摆手，身后的呐喊渐渐止住，他用蛇一般阴狠的目光盯了纳兰述半晌，才冷声道：“大帅，我知道你诡计多端，但我奉劝你，不要玩什么花招，云雷两万儿郎，被你玩得已经够惨，你要再不知收敛，咱们也不必玩这些心计花招，玩也玩不过你，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纳兰述若无其事地道，“天意这东西，有时候也会保佑无辜的人，再说，抽签还有一次呢。”
舒平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复仇派的将领士兵开始后退，并自动结阵，看样子，如果最后一张签还是臂或腿的话，云雷军就要不顾一切，当场动手了。
众人都有紧张之色，也有点愤懑，但被将领们约束住，只有互相怒目而视。
君珂闭上眼睛——她实在不忍看见，一路扶持，自己倾尽心力的联军，今日这分裂的一幕。
舒平走向签盒。
他步子很重，很决然，满满杀气。
这样的步子，让人看出他的决心——最后签的结果，已经不能令云雷复仇派完全遵从，一旦不是死签，就是流血后果！
众人的呼吸开始屏息，每个人的心都在矛盾中挣扎，每个人都觉得混乱，不知道该祈祷怎样的结果，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剑飞刀落，兄弟成敌。
丑福跪在地上，似乎在喃喃祈祷，君珂听见他竟然祈祷的是“死签！”“死签！”
君珂一震，心痛得无以复加，几乎要转身狂奔，再不要面对这一刻的痛心折磨。
舒平的手，缓缓伸进签盒，抓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随手往地上一掷。
那个先前帮他拣签条的参将迅速捡起，展开一看，露出狂喜的神色。
云雷复仇士兵的眼睛睁大，冀北联军不自知地上前一步。
舒平睁开眼，一眼过去，神色一变，一惊，随后是一喜。
那参将已经迫不及待大声报了出来。
“心！”
轰然一声，冀北联军惊呼绝望，人人从刚才的欢喜之中破灭，面色死灰。
轰然一声，云雷复仇派士兵开始欢呼，舒平惊喜地踉跄后退几步。
死签！
云雷可以不必以死相冲了。
云雷刚才还觉得冀北这边搞鬼，逼他们兵戎相见，是想将他们全部留在这里，此刻看见死签，人人浑身一松，一时间都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虽然他们愤怒，决然，为报仇决裂不惜破阵一死，但心里也明白，两万多云雷，在二十多万冀北联军面前，实在是螳臂挡车，一旦拔刀相向，最后绝对是全军覆没后果。
丑福的死签，等于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不怕死，但留下命总是好的。生死关上走过，逃得一命的人，往往也会因为心生感激欢喜，而多几分宽容。
所以他们在看见纳兰述面色沉痛向丑福走去时，虽然戒备，也没阻止。
纳兰述在丑福面前蹲下，转头问舒平，“我可以给丑将军一杯送行酒吗？”
云雷军本来紧张地盯着他，怕他突然出手救人，听见这句，云雷军松了口气。
冀北联军却面露失望。
舒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害怕纳兰述会玩什么花招，硬着心肠拒绝，“大帅，我看没必要了。”
纳兰述叹息一声，淡淡道：“当初丑福倾囊将所有家传绝技相授，拼命救下你们性命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云雷复仇派的士兵，微微低下了头，他们的怒火经过这一波三折的变化，再经过刚才这死里逃生的一喜，已经消弭了一些，此刻听得纳兰述语气苍凉的这一句，心中也有些触动。
“丑兄。”纳兰述不再看云雷人，转头，盯住了丑福的眼睛，“我但望你记住我以前的话。”
丑福也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却苦涩地摇摇头。
“大帅。”他低声道，“您的苦心，我很感激……很感激……可是，我心甘情愿……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的痛苦……”
“我知道。”纳兰述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太自私。”
丑福怔了怔。
“你还欠着一个人的情，就想撒手。连挣扎都不愿意为她挣扎。”纳兰述冷冷道，“然后你解脱了，把所有的痛苦、自责、不安、和罪孽，扔到她的背上。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恩人，比仇人还冷酷自私。”
“大帅……”丑福注视着舒平捧过来的长剑，面露解脱的微笑，“所以，拜托你了。”
纳兰述皱皱眉，还没说话，突然一直泥塑木雕般呆在原地的君珂，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
她的声音压下了所有人的欢呼，扑过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丑福立即退后几步，厉喝：“统领，大局为重！”
君珂将要扑到他身侧，忽然停住，一转身，砰嗵一声。
她对着云雷士兵们跪下了。
舒平退后一步，云雷士兵们一阵惊呼，连复仇派的士兵都开始手足无措，慌乱地退后。
云雷是君珂一手打造，君珂是他们的精神和灵魂，那种自初生便开始缔造的存在感和威信，虽然被仇恨的怒火暂时压没，但当他们心中敬慕的少女当真跪倒尘埃，所有人心都颤了颤。
“兄弟们！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君珂直直跪着，仰脸看着所有人，“求你们，想想当初丑福刚来的模样！”
“砰。”一个响头磕在尘埃。
云雷士兵们脸色变了变，想起初来时丑福那可怕的脸，想起他自刑台上被统领救下，身负深怨，母亲悬梁，却连用真面目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一头扎进火盆，从此不见天日，想起他至今大仇未报，想起他的仇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朝廷。
“求你们，想想他来之后，为你们做了什么！”
“砰。”又一个头磕在尘埃，再抬起时，额头红肿。
云雷士兵们闭上眼睛，想起被君珂“欺负”的日子，丑福总教头是最宽厚的一个，每天起得比他们早，吃得比他们差，睡得比他们晚，操练里谁受伤了，他亲自背回去，谁生病了耽误训练了，他白日教练士兵，夜间再给恢复的病员补练。
“求你们，想想冲出燕京后，他为你们做了什么！”
“砰。”又一个头磕下，鲜血涔涔，淹没眼角。
云雷士兵们退后一步，有人想上前搀起君珂，环顾四周，手缩了回去。
有人看向丑福，眼底的愤怒渐渐淡了些，那人遍身伤痕，大多是为救兄弟们救的，出燕京后转战鲁南，云雷士兵们毕竟建军短，底子差，实战中就暴露了不足，丑福为此破例，教授了自家秘不外传的独门武艺，有少数士兵甚至还知道，因为违背祖训，丑福在父母灵牌前跪了三天三夜，并按照祖例，自罚三刀。之后才有了大家武技的增强，得以在战争中保住性命。
大燕武学世家，谁家不把家门绝学看作重宝？谁家能有丑福如此气度？
“求你们，想想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仇人！”
“砰。”又一个头磕下，君珂伏在地上，不动了，鲜血慢慢地浸润了额下的泥土。
冀北联军无声，多少人泪花闪烁。
钟情咬着手指，忽然抱住了幺鸡的脖子，幺鸡烦躁地一爪踹开他，呼哧呼哧原地打转。
黄沙罪徒收起浑浑噩噩的神态，认真地看着那跪着的瘦弱少女，独眼低低一句“这娘们，要得。”
丑福泪流满面，脸上那种原先坚决毅然的神态，渐渐出现缝隙，纳兰述竟然没有回头看君珂，也没有阻止她的哀求，一直紧紧盯着丑福，手搭在他肩上，沉沉。
云雷士兵们，捏紧了拳头，很多人开始唏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个士兵游魂般晃出复仇派的队伍，看看伏地不动的君珂，看看热泪纵横的丑福，什么也没说，竟然就那么飘到放弃派的队伍里去了。
他这一出来，就像先前分裂两半一样，复仇派再次出现分裂，走出一大批人，叹息着，茫然着，捂着脸流着泪，默默走到了另一边。
还有人嚎叫着，哪边都没去，直接冲出了队伍，奔向山坡那一头，发疯般地抽剑乱劈乱砍。
但也依旧有许多人留在原地，心中仇恨此刻无法放下，不愿放弃，也不愿看君珂，背过身去。
舒平木然僵立，看着队伍再次分裂，脸色铁青，逼视着君珂：“君统领，君珂，你当真要逼到云雷彻底分裂，从此无力回家，流浪天下，才甘心吗？”
“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丑福该承担的错……”君珂手撑着地面，跪坐在地，一字字道，“他不该死。”
“他不该死，谁该死，你吗？”舒平冷笑，“那行啊，你可以代他死。”
“如果可以，我愿意。”君珂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讥嘲，还是那个坚决的语气，“但是现在不可以，真正的仇还没有报，我从不想推卸责任，但我要告诉你们，当初我在陛见的时候，就曾亲耳听过皇帝祖孙讨论云雷盟民，他们视你们为毒瘤，认为你们是影响大燕国力和未来的隐患，所谓的云雷军，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阴谋，按他们的计划，将来要将你们打散了送上战场，在各处战场之上消耗干净，然后你们留在京中的家属，自然由得他们处置。他们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动你们，但一旦有机会，大燕朝廷，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将你们拔除……”
“但事实上，拔除了我们的，是你们。”
“天意……”君珂黯然道，“兄弟们，求你们冷静点，仁慈点，留下丑福一条命，留下我们的情分，给我们机会赎罪，大家一起向朝廷复仇，不好么？”
“六万亲属死亡时，谁给我们冷静和仁慈？君珂！到了今天你还想利用我们？”
“别说了……”
君珂回头，看着颤颤出声的丑福。
“统领。”这自身被冤，母亲悬梁，自毁容貌时都没有落泪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冲得满面鲜血淋漓，他直着身子，向着君珂，双手掌心垫在额头，缓缓伏下，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够了……”他哽咽地道，“您做得，足够了……丑福此生无憾……下辈子……下辈子……”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转头，对紧紧盯着他的纳兰述一笑，扭曲的面庞此刻笑起来竟然是温暖的，轻轻道：“还有两刀，只好委屈你们了……”
纳兰述眼神一闪，精芒暴涨。
丑福霍然起身，手一伸，舒平手中长剑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随即他吸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格格之声，长剑剑锋掉转，闪电刺下！
“扑哧。”
寒芒一烁，入肉之声细微。
一道血箭飞射，飙出三丈之远，落入云雷复仇派阵营之中，热辣辣浇了他们一脸。
云雷士兵神色震撼，满脸血而不敢去擦——他们以为还会有犹豫冲突，未曾想丑福如此决绝！
先前一腔愤激仇恨无处宣泄，逼他死坚决凌厉，然而当丑福当真一剑穿心，他们忽然觉得茫然而空寂。
仿佛不知何以如此，而将来又该何去。
冀北联军士兵悲愤得眼睛发红，被将官死命按住才没有冲下来。
丑福晃了两晃，因为一直被纳兰述扶着肩，他跪着的身子没有倒，一柄长剑穿心而过，剑尖鲜血，滴滴落于初春草场。
他一口气息未绝，直直望着被溅了一脸血的舒平，似在等待着什么。
舒平也被震得忘记擦脸上的血，看看他穿心的伤口，脸上也掠过一丝黯然之色，随即微微一躬，轻声道：“一剑穿心，恩怨俱了。丑福兄，之后不论生死，云雷和你没有怨恨了。”
钟元易冷哼一声，“确定人家活不了，再来做好人！”
君珂一直背对着丑福，始终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她的背影慢慢僵硬，像一尊石像，沉沉矗在了地上，她姿势那么沉硬，像愿意从此消亡在泥土里。
在众人都以为她要永远站不起来的时候，她蓦然头一仰，双臂一伸，发出一声凄厉痛切的大叫。
叫声尖锐，像钢针一样拔地而起，尖端刺入无上遥远，夜空中层云浮动，都似因此裂出罅隙，其间冷白的闪电一闪。
疼痛、悲愤、绝望、泣血之声。
山坡上下数万人，寂然僵立，凛凛至心动神摇，只觉得心头压抑愤懑，也如这漫天层云突降，却不知道如何持捅天之槊，将这霾云戳破。
却依旧有不合时宜的嘀咕声，在这样痛彻的嚎叫里，低而清晰地响起。
“还有两刀呢……”
哗然一声，忍无可忍的冀北联军爆发了。
“你他妈的是人吗？”血烈军士兵撕下自己头上的红色布巾，恨恨砸到云雷士兵脸上——这是他们单打独斗的挑战方式。
“嗷唔——”幺鸡亮出利齿，群狼眼光幽浮。
“就算欠你们的命，今儿我也要先揍了你们，再自杀！”尧羽卫扑上前来。
“娘地，咱们算什么穷凶极恶？”黄沙城的罪徒抱着膀子，大声说风凉话，“和这些杀完人还要戮尸的比起来，咱们善良得像婴儿！”
连云雷一部分士兵都露出愤怒之色，一些本就走开的人，走得更远了些。
舒平回头怒视那说话的士兵——这人是少根筋，此刻还不明白，自己已经犯了众怒。
仰天长号的君珂，霍然一个翻身而起，半空中身形一折，已经扑到了舒平先前托过来的剩下的两柄刀面前。
“好！”她声音凄厉，“还你个干净！”
单手一拍，托盘飞起，两柄刀刺上天空，再闪电般落下。
她飞身迎上！
忽然人影一闪，撞向君珂！
“砰。”
“哧。”
“大帅！”
被撞飞的君珂，在地上一个翻滚爬起，一低头，就看见蔓延到膝下的血。
她一呆，半跪抬头，前方视线已经被遮掩，尧羽卫血烈军的将领们围成一团，连呼大帅，声音急切，她却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人群缝隙里，有鲜血蜿蜒流出，流向她膝下。
君珂眼睛都被那红刺伤，霍然抬头，旋风般扑了过去。
“让开！让开！”
她嘶声叫喊，众将急急让开，君珂差点栽到纳兰述身上，头一低，便见两柄刀，明晃晃插在纳兰述臂上和腿上。
“纳兰！”君珂一声痛喊，想要抱住他，却又怕弄痛他的伤口。
纳兰述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那个位置太傻了，会伤了筋脉的。”他还挪了挪自己手臂，道：“要像我这样，伤肉不伤筋。”
挪动伤口痛得他眉头一皱，君珂慌忙按住他，只觉得心口疼痛，痛那血迹殷然伤口，也痛他在此刻还不忘开玩笑安慰自己，咬咬牙忍住哽咽，也拼命挤出一点点笑意，道：“知道了……以后……不那么傻……”
字眼堵在咽喉，她转过头去，转眼又转回来，道：“走，回帐包扎。”
“等等……扶我起来……”
君珂将纳兰述扶起，纳兰述一站起，脸上安慰君珂的笑意便荡然无存，直直立在舒平面前，神色冷肃，随即慢慢伸手，拔出穿过臂上和腿上的长刀。
长刀穿过肌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君珂死死盯着，搀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决不肯让自己倒下。
万军屏息，看他们主帅，近乎漠然地，拔出穿身长刀，铿然一声，抛在舒平脚下。
长刀满血，染红草地。
纳兰述举起受伤的手臂，特意将伤口对着云雷士兵方向亮了亮，语气里毫无疼痛，平静而讥诮地道，“三刀，六洞，至此完毕。云雷众位，你们可满意了？还需要到丑将军那里检查一下吗？”
云雷士兵们低下了头，舒平躲闪着他的目光，默然退后。
“将丑将军遗体送回大帐。”纳兰述吩咐一声，几个士兵上前抬走了丑福，舒平抬头看着四周目光，垂下眼睛，道：“既如此，今日事，往日怨，到此……了结吧。”
没有人回答他，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目光都是凌厉而愤怒的，也许愤怒未必对他们，但今日流的鲜血，终究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云雷不会再留下来，今日天涯作别。”舒平冷冷看着君珂，“君统领昔日欺瞒，有大帅这两刀，我们也一笔勾销。”
“从今之后，人间陌路，野牛岭下，恩断义绝！”
他以掌作刀，斩下一片衣角，再不看君珂一眼，霍然转身。
他身后，复仇派的云雷士兵一个接一个走上来，默默斩下衣角，再决然离去。
黑色的衣角不断斩落，被风吹起，在草原春夜里翻飞作舞，如无数黑色的蝴蝶振翅来去，又或者是新坟前，漫天洒了灰黑色的纸钱。
飘落如雪。
君珂默默立在这割袍之雪里，身躯挺直，眼神空茫。
地平线上，那支倔强而孤独的队伍，渐渐走远，似一片黑色的云，终于飘过了她的天际。
那一年，十七岁少女初入燕京。
那一年，武举擂台上第一个大燕女状元。
那一年，女状元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军队。
那一年，城郊大营，一群贴着狗皮膏药的盟下大爷。
那一年，山谷里关满了嗷嗷叫的光身子老爷兵。
那一年，老爷兵从四肢不勤变成健步如飞。
那一年，一群“一流建制三流待遇”的老爷兵，打遍京城御林军骁骑营。
那一年，武德门前，国歌唱响，脚踩骁骑营，失色御林军，羞愧九蒙旗，天下武德，唯我云雷。
那一年，阴差阳错，天意森凉，烟云蒸腾，血色燕京。
那一年，鲜血染红的草地，割袍断义的结局。
……
君珂的泪珠，在眼眶边慢慢凝结，化成晶珠两颗，流光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终究要失去，挽不回的无可奈何。
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从此将在记忆里化灰，一日日抹杀鲜艳，再回首沉黯斑驳。
恩怨难明，心意如雾，从此之后，惟愿一路从容。
她半跪着，不再看离去的那些人一眼，赶紧慢慢扶纳兰述躺下，热血流到了手上，她心中也压抑粘腻，被无数泪意拥堵。
纳兰述脸色苍白，却在微笑，他伤得不轻，神情却很满意，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以为他痛傻了。
“可怜的小傻子……”纳兰述终究不舍得她那疼痛的模样，挣扎着抱住她的肩，微微喘息地转过脸，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君珂霍然睁大了眼睛。

第四十五章 求你强了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雷走后的冀北联军，士气有点低沉，因为大帅受伤，统领下令原地休整，士兵们迅速扎营，在山坡上下驻扎下来。
丑福的遗体被安置在营盘中心，一座黑色的帐篷里，四面都有人看守，来去的人神情肃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快步过来，步子很稳，神情很静，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飞开来，张扬又静止的姿态。
那样的沉和静，让人想起先前她仰天悲嘶的疯狂，幻象交叠，心生恍惚。
有这么一种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蜕变成长，在那些永无休止的风霜血雨里。
看她过来，士兵恭谨地行礼，面露不忍地看她掀帘进去。
细心的士兵注意到，君珂掀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统领不容易啊……士兵心中发出一声感叹，向后退开了些，不想打扰统领和丑将军的告别。
君珂的手指确实在发抖。
当纳兰述在她耳边说了那四个字后，她就一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抖颤，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第一时间赶来验证真假。
帐篷里，丑福静静躺着，脸色苍白，他身边，晏希直起腰来。
这少年对她露出一点疲惫的淡淡笑意。
此时此刻这样的笑，冲击得君珂晃了晃，靠在了帐篷边缘。
难道……是真的？
原以为丑福的死，将是自己一生的伤，永不可赎尽的罪孽，她将带着这样的疼痛过一辈子，每次想起，都要痛责自己的怯懦不敢面对，都要遗憾丑福的至死不能报仇。
难道……老天终于对她开了次眼？
君珂快步冲过去，手指搭上脉搏，指下丑福的脉搏很细微，浮游轻微，重伤垂死。
但，活着！
君珂仰起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泪雾。
纳兰没有骗她。
丑福没死！
可是那一剑众目睽睽，穿心而过，不然云雷也不肯放弃而去，丑福如何能够逃生？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大帅一手安排。”晏希迎上她欣喜又疑惑的目光，淡淡道，“甚至，从黎明开始，大帅就有计划了。”
“黎明？”
“你跑掉之后，大帅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晏希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当时丑福来找他，和他一番长谈，主子预见到云雷看见黄沙城罪徒，必然会立即前来兴师问罪，丑福是云雷首领，自然也清楚，他来找主子，说要将一切说清楚，主子没反对，却将我们天语的一种秘术，传给了他。”
“秘术？”
“一种瞬间挪移骨骼，膨胀肌肉的秘术。”晏希道，“在生死危机时，挪移要害内脏，救人一命的秘术。”
“难道……”
“主子猜到云雷要发难，也决心要趁此机会斩去这隐忧，他料到真相说出后，云雷必然决裂，也必然会要求丑福赔命。”
“可是。”君珂皱眉道，“抽签定生死，是因为云雷内部对丑福的处置出现了分歧，难道纳兰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可以说预料到了，主子说，人心不同，每个人的心态想法都有区别，何况原本就个性松散的云雷，再说就算当真他们铁板一块要丑福死，主子也有办法让他们最后还是选择抽签定生死。”
“纳兰在抽签时，几次打断舒平，是故意的吧？”
“是，主子是为了激怒他，好让他扔出签条。”
“但当时没有换签条的机会……”
“有。”晏希道，“君老大你该记得，说好抽签之后，你出面要代一刀，之后云雷那边和我们又有摩擦，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抽签。”
“是。”
“在这段时辰内，足够安排好的人，在掌心里写上几个臂或者腿的签条了。”
“安排好的人？”君珂眼睛睁大，“那个蹲下来帮舒平拣签条的参将？”
“对，那是主子早就安排好的人，统领你提拔赵兴宁的时候，主子就已经将那小子掌握在手中了，这出棋子，就是打算在万一事情有变的时候，挽回局势的。”
“生签三个，死签六个，这人换回了几个生签？”
“这人下手很快，他手中备好了九个签，蹲下来的时候，衣袖一拂，已经将所有签都换过，那九个签里，生签六个，死签三个，但都是心！”
君珂还是觉得不对劲。
“生签比例这么大，这要三个全生签，那这签等于没抽，云雷还是不依！”
“死签上做了手脚，那参将在将签交回给舒平时，也在舒平手掌上做了手脚，舒平肯定会抽到一次死签，或者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如果是第一次，那么不会再继续抽下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为什么一定是心？”
“因为秘术里，真正能救的，就是心。”晏希道，“你记得当时大帅的动作吗？”
君珂仔细回想一下，只记得纳兰述一直半跪在丑福面前，然后他的手……
“他一直按着丑福肩膀！”她眼睛一亮。
“对。”晏希点点头，“那秘术，称为‘救心’之术，一是掌握呼吸的方式，以内力控制心跳，是心脏收缩放慢。二是在心脏收缩刹那之间，挪动心脏周围的骨骼肌肉，使心脏收缩刹那空隙增大，剑锋看似穿心，实则穿血肉肌骨而过。而大帅害怕丑福初学，控制不好，所以一直不肯放开他，剑锋落下时，大帅也用自己的真力，震荡了丑福靠近心脏的血肉，使剑锋在心脏收缩的瞬间，迅速穿过。”
君珂想了想，她一双神眼，对人体自然熟悉，随即明白了这种“秘术”，竟然是建立在对人体内脏的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绝学，人体心脏紧贴膈肌，心脏每次收缩时，会和隔膜之间形成极其细微的缝隙，如果此时把握住时机穿缝隙而过，自然不会伤及心脏。但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心跳何等快速？那缝隙何等细微？常人怎么能把握得住？而天语秘术的控制放缓心跳，移动骨骼肌肉，就是在尽量增大这层缝隙出现的时间和范围，以确保不会失手。
君珂心中对天语族的奇人由衷升起敬佩——在医学落后，解剖学根本不存在的古代，有人居然拥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和技巧，实在很了不起。
“原来如此……”君珂低低道，“所以只能是心脏，而不能是咽喉或眉心，那里没有合适的器官或骨骼来挡。”
“对。”晏希叹息一声，“其实计划周密，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有个人，却险些让计划前功尽弃。”
“谁？”
“丑福他自己。”
君珂睁大眼睛。
“能否救下丑福，在他自己是否愿意求生，他不使用主子教的秘术，那就绝对死路一条。”晏系看住君珂眼睛，“而当时，丑福确实已经丧失求生欲望。”
君珂默然，扪心自问，换成她自己，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也一定万念俱灰。
“纳兰所谓要去敬酒送行，难道一直是在劝他？”
“是，主子求丑福，不要太自私，不要给你留下遗憾。”
君珂抿住唇，眼底光芒闪烁——这世上有人待她如此，用尽全力，只为不愿她有一分心伤。
“但丑福最终愿意求生，还是因为你。”晏希慢慢笑了笑，“你那一跪，你那四叩四求，他终究不忍你终生痛苦，所以还是听从了主子，那一剑刺下之前，他对主子说，还有两刀委屈主子代受，其实意思就是指，他这一剑，不会死。”
君珂吁出一口长气。
“而主子自刺那两刀，讽刺云雷，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去查看丑福的伤口。毕竟还是有精明人，可能发现不对。”
“那两刀该是我来的……”君珂语音发颤。
晏希淡淡地笑了笑，转过头去。
若爱她，自会愿意代她承受任何伤害。
但这也是一种幸运。
最怕的是，想要代她承受一切，都没有机会。
※※※
君珂从丑福帐篷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丑福幸存的消息，暂时还不必对外宣布，至于云雷迟早要知道，那也没关系，丑福已经算死过一回。
云雷突然爆发的恨，是出鞘的剑，不沾人命鲜血誓不空回，但当丑福穿心而过，正如舒平所说，不管生死，恩怨了结。
在将来的解释里，君珂会告诉所有人，丑福是个右心人。
让这个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来做最后的解释吧。
她步子一开始还保持平静，渐渐便越来越快，四周巡夜的士兵只觉得人影一闪，一阵风过，统领忽然就不见了。
下一秒，她已经霍然掀开纳兰述帐篷的帐门。
里面不少人，尧羽卫在伺候照顾纳兰述，帐门呼啦一掀，所有人抬头。
君珂站在帐门口，只说了三句话。
五个字。
“出去。”
“给我。”
“快！”
一刻的静默，随即唰一下，尧羽卫们神速消失。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从君珂身边过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主子还没醒。”
言下之意——您尽管为所欲为。
最后还不忘记将帐门小心拉好，拉得严严实实，那样子，恨不得挂块牌子“特殊服务中，请勿打扰。”
君珂脸红了红，好在帐内黑，也没人看见。
帐中点着安神香，气息幽幽，黑暗里浮现着他安静的轮廓，君珂立在帐门前，没有立即过去。
她近乎粗暴地迅速赶走所有人，却在此刻，不想那么快地靠近他。
她想在这一刻静谧黑暗里，细细捕捉体味他的存在，分享他所在的空气，寻觅属于他的气息，将五十三天分离的噬心之痛，在此刻细细弥补。
战场上狂喜一扑，之后羞愤逃离，再有云雷之变，到得此刻，她才真正静下心来，走近他。
惊涛骇浪之后的欣慰平静，因了他的存在而无限大光明。
命运严酷，不容她喘息，但此刻，她依旧如此感激。
她怀着那样感激的心情，悄悄走过去，走进他呼吸的那一方天地。
她跪坐在他身边，仔细低头看他，纳兰述安静地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神情有点疲倦，眼下有淡淡阴影。
这段日子，他以一人之力，维系住那群桀骜不驯的黄沙罪徒，还要在草原各部落之间使计纵横，想必日夜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这可比她依仗数十万大军在西鄂搞风搞雨要累得多。
君珂心里有无数话要说，却根本不想吵醒他。
她轻轻躺下来，躺在纳兰述身边，轻轻嗅着他身上熟悉清逸的气息，还有点淡淡的药味，怜惜地抱住了他的肩。
犹豫半晌，凑过脸去，在他颊边靠了靠。
感觉到光润温暖的肌肤，她满意地笑了笑，想了想，往上靠靠，唇轻轻落在他的眉间。
略略停留，她闭上眼睛，想着那双微微扬起的，远山青郁的眉。
唇微微下移，靠在他坚挺的鼻梁上，玉一般的凉润触感，美妙的弧度。
她想起第一次逃亡，河水里被冲去面巾的少年，春光朗灿，容光逼人。
微微笑起，唇边的弧度，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随即她轻轻移开。
已经很满足了，偷腥这种事，还是不要太缺德的好。
一次就吃干抹净，她会觉得太奢侈。
打了个呵欠，她此刻终于感觉到疲倦，抱紧了纳兰述，头往他肩上一歪，闭上眼睛。
累极的人，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睡去。
忽然听见有人长长叹息。
幽幽地道：“太过分了！”
君珂顿时清醒，愕然睁大眼睛。
一句“纳兰你醒了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那人愤慨地、郁闷地、极其欲求不满地指控，“太过分了！我等了那么久！你竟然不继续！”
君珂：“……”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那人犹自不满，“你在帐篷口那么凶猛地说，出去，给我，快！多剽悍，多霸气，他们一定都以为你要立即强了我，我也等着你强了我，但是你居然……你居然就打算这么睡了？君珂，你太过分了！”
君珂：“……”
“我在心里喊了无数声‘快往下，快往下……’你都没听见吗？到今天我们还没形成心有灵犀吗？”某人还在控诉。
君珂：“……”
“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见人？”某人犹自喋喋不休。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在尘埃。
手一撑，就准备弹起逃出去。
不能和纳兰述比无耻！
纳兰述霍地一个翻身，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一翻，已经把君珂给压住。
“跑什么？我受伤严重，需要你的安慰。”
君珂翻白眼——是“某处”受伤严重吧？
她有点小心地往后退了退，生怕遇见狗血小说里经常遇见的那种情形，神马他的坚硬邂逅她的柔软啥啥的。
她一动，纳兰述就笑了，笑声有点哑，低低地自胸膛里震动，淡淡魅惑，无限风情，她从未听过纳兰述这样的笑声，颤了颤，脸竟然红了。
“小傻子，别乱动……”他慵懒地笑，气息湿热地拂过她耳后敏感带，“我还有伤，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浴血奋战’。”
君珂咳嗽，努力正色岔开话题，“我看看你伤口。”
“非常欢迎。”纳兰述半闭着眼睛，“尤其大腿上那个……”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对她咬耳朵，“位置偏上了一点哦……”
流氓！
“我让人给你熬的参汤应该好了，我去端。”现在某人娇弱，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调戏更是玩不起，君珂只好再岔话题。
“那些人都死了？要你这统领亲自动手？”纳兰述死抱着她不放，“乖，别闹，我也不要求你强我了，咱们就这么躺着说说话。”
君珂心想到底谁在闹啊，好在你终于正经了。
刚这么想的时候，就听见某人继续憧憬地道：“说说话、谈谈情、表表白、用用强……”
君珂：“……”
她脸上红得发烫，怕被纳兰述发现取笑，想要转过头，纳兰述却突然按住她的肩，随即她觉得额头一暖。
他的下颌，轻轻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姿势轻柔，气息暖暖地拂在那处微痛的地方。
那是先前她跪求云雷军，重重响头磕伤的地方。
她安静下来。
“还痛么……”半晌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故意调笑，轻轻抚慰，浓浓怜惜。
“这点伤，算什么。”君珂语气满不在乎，不想他有一丝担心。
“如果不是丑福死志太坚决，我打动不了他，只有让你来，我不会允许你这一跪。”纳兰述的唇，轻轻吻过那个红肿的伤痕，“小珂，我想要我的女人，立于天下之巅，永不为人所欺所辱。一个男人，该让自己的女人，为众生跪伏脚下膜拜，而不是她跪于尘埃哀求他人。”
“纳兰，今天我的举动，刺伤了你吗？”君珂深深叹息。
“小珂，”纳兰述似乎在微笑，她感觉到额上他的唇角，微微泛起的弧度，“知道我爱你什么吗？便是你的善于理解，不吝自责。太多人平日信誓旦旦，遇事推卸责任，然而你，未必逞强，却永不退缩。”
“你没有刺伤我，我如果因为你这无奈一跪便觉得丢了面子，而迁怒于你，那也不是真男人。”他轻轻点住她的鼻子，“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但是从今以后，相信我，必永不令你委屈。”
“我从来只觉得自己幸运。”君珂终于微笑，反手抱住了他，“我只望能永远幸运下去。”
纳兰述用单手，揽住了她，“所以，小珂，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再幸运的，把你那批老部下，带回来。”
“怎么……”君珂瞪大眼睛。
“那是你的第一支军队，对你意义非凡，我怎么舍得就这么放他们走？永不回头？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已。”纳兰述笑得有点狡猾，“先前的事，你也看见了，云雷内部的声音很驳杂，有些人已经动摇，此刻远走，他们步步艰难，之后动摇的人会更多，而其中的一部分顽固派，却又依旧心中不甘，在这种矛盾的情形下，云雷必然还要有所动作……”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月光从帐幕的缝隙里流入，水银般泻了一地，照亮相拥喁喁低语的身影，从遥远的角度看去，仿若一体……
※※※
照亮羯胡草原的月光，同样照亮冀北成王府的书房。
书房里有人负手而立，宽大的衣摆漾开涟漪一般的波纹。
月色下那人容色也如月光幽谧静美，只是那唇淡薄，令人想起诸如薄情之类的词语。微微笑起的时候固然魅惑妖丽，然而如此刻轻抿，却令人凛然。
“他们到了羯胡了吗？”他问。
“是。”黑暗中一个影子恭敬地答。
“黄沙城事后，云雷应该会有所动作，你觉得纳兰述会怎么处理？”
那人想了想，“继续隐瞒吧，毕竟他们现在还不是分军的时辰，刚和羯胡王庭一场大战，也不宜内讧。”
“错。”沈梦沉微笑，“越是毒瘤，越需极早割去，云雷就算不提，纳兰述都会先下手。云雷应该已经离开冀北联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两天消息就能到了。”他的手扶在窗台上，看向北方，轻轻道，“等下我有封信，快马密送给羯胡王庭。”
“是。”
沈梦沉转过身来，看着黑暗里那个人，“最近你做得很好。”
那人恭谨地弯下腰去，锦袍金冠，王族华贵，赫然竟是“纳兰迁”。
当然，是那个西贝货苏希。
“继续扮演你的暴戾王爷，和纳兰迁生前一样。”沈梦沉还是那种淡淡疲倦地笑，随意摆布着吞并天下的阴谋，“穷兵黩武，穷奢极欲，无限制扩军，不断加税，擅自更换各地官员……冀北这些年被成王治理得太安定，民心安稳，不易煽动，现在，我要他们先尝够一日三惊，永无安宁的日子，将来才能……”他笑了笑，住了口。
“是。”
“这些日子，你通过秘密渠道，将冀北税收以及各地物产折合的银两转往青阳郡，有人发现吗？”
“有几个积年老吏，似乎有点疑惑……”
沈梦沉连语气都没波动一丝。
“杀。”
“是。”
“去吧。”沈梦沉淡淡道，“半年，顶多再一年，时机成熟，冀北便可收入囊中，之后，便是所有敌人的尸体，最后，是天下……”
他听着苏希小心地退出，关上门的声音，在暗色里，缓缓笑了一下。
“还有你……君珂。”
※※※
同一处的月光，照不亮永浸黑暗的崇仁宫。
宫内最偏僻最朴素的小院子里，纳兰君让三杯酒一杯茶，自斟自饮。
“云雷军离开冀北联军了？”
他身后一个谋士立即上前一步，笑道：“是，殿下的意思，是要追剿这批乱党吗？”
纳兰君让沉默一会儿，冷冷道：“我追剿他们干什么？越过西鄂羯胡，千里迢迢追剿那两万人？”
那谋士碰了个钉子，不敢再说话。
“失去君珂的云雷，不过是没了灵魂的躯体，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野心，现在能做的，只有回云雷城。”纳兰君让抿一口酒，“而云雷城……不是那么好回的。”
“冀北联军这下不需要分兵了，剩下的路离尧国已经不远。”一个谋士道，“尧国王都被围已经有几月，现在华昌王生怕等纳兰述到来自己腹背受敌，拼命强攻尧国京城，最新消息是说尧皇在一次攻城战中亲上城头指挥，被流弹所中，命在旦夕，如果尧皇驾崩……纳兰述岂不是赶不及？”
“赶不及什么？”纳兰君让一笑，却是浅浅嘲弄，“赶不及打仗？赶不及送死？赶不及救驾？你觉得，他有必要救驾吗？”
那谋士张口结舌。
“纳兰述不是成王妃，他没兴趣救驾，他等的，是华昌王和皇族两败俱伤，是尧国皇族正统彻底灭亡。”纳兰君让三口酒喝完，开始喝茶，“你不觉得，纳兰述走得太慢了吗？他明明可以从西鄂就直接挥军进入尧国，省时省力，为什么却偏偏要经过西鄂羯胡，绕一个大弯子？对，你也可以说他在积蓄势力，他和君珂……”说到这里，纳兰君让突然顿了顿，神色出现一丝恍惚，随即恢复正常，“他和君珂那意思，是想将尧国后方的西鄂和羯胡平定，使自己将来无后顾之忧，但西鄂和羯胡，其实现在都没有和尧国做对的心思，他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他就在等尧皇驾崩，困在京城的尧皇诸子，必将争夺皇位，到时候……”
“到时如果他们自相残杀，京城岂不轻易被破，华昌王一旦打入京城坐稳皇位，纳兰述岂不是自找苦吃？”有人提出疑问。
“纳兰述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纳兰君让看着尧国方向，轻轻吁了口气，“何况，尧皇也不会愿意纳兰述当真老牛拖车，慢慢积蓄势力，来占据了他的皇朝，如果没猜错的话，纳兰述很快就要有客人来了……”
他突然挥了挥手，黑暗中闪出几个人影，身影浅淡，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原来那里有人。
“你们去吧。”他道，“两件事。保护她，杀了他。”
众人躬身。
“第二件事可以量力而行；第一件事，必须做到。”
“是。”
人们退回了黑暗里，在合适的距离里随时等待太孙的召唤，大燕最尊贵的皇太孙，独自静静坐在月光里，玄黑金龙的袍角在暗处熠熠闪光，面前三只空酒杯一盏残茶。
四周围拥无数，崇仁宫巍峨高旷，可那人，眼眸依旧清光冷彻，寂寥孤凉。
※※※
草原上的夜还没结束，下半夜的时候，君珂脸色微红，表情严肃地掀纳兰述帐帘而出。
虽然主人热情挽留，但她坚决拒绝睡在他那里，那主帐看起来四面无人，可天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贼兮兮的眼睛，等着看她“闯入主帐，夜不归宿。”
她为此特意打扮整齐，形态威严，动作很大地掀纳兰述帐帘而出，本指望那些偷窥者能看见她“洁身自好，守礼自持”，谁知道出帐时，纳兰述在后面“气息奄奄”地喊了一句，“小珂，下次请你温柔一点！”
君珂一个踉跄……
怀着被涮了一把的仇恨，君珂一大早就起身，先到韩巧的帐篷，准备今天抢了他的医官责任，好好折腾某个不安分的伤员。
一路上，她遇见很多人，大家此时都知道丑福没死，人人神情轻松。
“早啊。”有晨练习惯的钟老爷子，老远就声如洪钟地和她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君珂正要回答，老爷子已经掉头，怒目呵斥自己那个被拖起来晨练的病歪歪儿子。
“跑步。”
“给我。”
“快！”
君珂：“……”
又走了几步，遇见对练的尧羽几个卫士，看见她认认真真行礼，什么话也没说，君珂舒一口气，走过去时却听见那几个混账的对话。
“出招。”
“给我。”
“快！”
“哥哥，兄弟我最近伤风，请你温柔一点。”
君珂：“！”
转个弯遇见黄沙城那个独眼，那大个子永远斜眼看人，一只眼睛好像从月球上看你，看见君珂过来，也不行礼，一脚踢在一个挤眉弄眼的属下身上。
“洗裤衩。”
“给我。”
“快！”
完了还满意地点点头，喃喃道：“这么说话还真是满痛快的……”
君珂：“……”
怀着悲愤的心情，她迅速绕路进入韩巧帐篷，在门口遇见铁钧。
遇见铁钧她倒舒了口气，这位好歹是叔叔级的，总不会也和那些流氓一样调笑她吧？
铁钧果然神色如常，庄重冷峻，问了问君珂纳兰述的伤势，表达了要她好好照顾纳兰述的期许，君珂一一答了，心里却觉得别扭——人就在主帐里，脚一抬就能看到，干嘛尽在这嘱咐她？
铁将军关心完纳兰述，终于走开，君珂刚要钻进帐篷，听见身后铁钧咳嗽一声，缓缓道：“那个，君珂，纳兰现在有伤，以后日子还长得很……年轻人要顾惜身体。”
铁大将军似乎觉得和“侄媳妇”说这个很尴尬，说完就脚不点地的跑了，留下君珂傻站在帐篷门口，满脸充血，头发上竖，神情悲愤，青面獠牙。
尼玛！
这世道！
还叫人活不活！
很快君珂就认了。
因为只过了一夜，“三段体”和“温柔体”就已经风靡冀北联军，连草原那边的骑兵，说话都开始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君珂怀着这样的仇恨，抢走了韩巧的药箱，把绷带拉在手中拉得绷绷响，表情狰狞，大有想用这东西将纳兰述勒死的意思。
不过当她真看到那前后对穿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又忍不住心疼，撕绷带动作利落凶猛，包扎起来却动作轻柔，轻到半天才一个动作，惹得纳兰述嘶嘶地笑，道：“小珂，你让我以为蚂蚁在爬。”
又说：“小珂，你是羡慕我冰肌玉肤，想多摸一会儿么？”
在君珂给他包扎腿上伤口时，这个高贵的流氓直接开始呻吟，“小珂，你这个包扎法，我我我……我又要受伤一次了……”
君珂头一抬，脸色爆红，三两下做完，唰一下窜出去了，留下纳兰述“痛并无奈着”……
君珂也没窜多远，躲到一个岗子上练武，沐浴天风，呼吸吐纳，一套体术练完，无意间一转头，忽然一怔。
前方，出现了一列车队。
当先是十来个骑士，拥卫着一辆马车，之后又是一些骑士殿后，总人数大抵有四五十人。
君珂注意的不是人数，而是那些骑士虽然衣甲鲜明，但衣角武器之上，都隐约有血迹，发上也有尘土，胯下的马是好马，却不是羯胡出产的马。
那辆马车式样低调，看起来普通，君珂却发现很多细节处十分精致，轮彀竟然是镶金的。
马车虽然低调的奢华，却也带着风烟血火的遗痕，边角、顶部、车轮，都沾着细碎的黑褐色斑痕，这种马车自然不会有锈迹，那就必然是血痕。
一行人走得不快，从马到人，似乎都有些疲倦。
草原上，出现这样的一列一看就不是商队的车队，很有些奇怪，更何况，那方向，正是冲冀北联军大营而来。
君珂练武不喜人打扰，一个人走得比较远，她现在的实力，也不再需要人保护，所以那队车列走近来，最先看见的就是立在岗子上看着他们的君珂。
那车队当先的骑士手一伸，车队停下，随即他行到马车身边，微微弯身，似乎在请示马车中人什么，听了一阵，点点头，车队停在原地，他则向君珂奔驰而来。
君珂静静看着他接近，眼神在他剑鞘上“尧武”两字上掠过。
“这位姑娘，你是冀北联军的战士吗？”那骑士停在岗下，仰头看她。
君珂穿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拿着自己的软剑，行军之中，方便舒适就好，她也一向不追求打扮，此时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士兵。
她又明显不是草原中人相貌，对方立即由此推出君珂属于汉人。
听见对方一口报出冀北联军，君珂眼神一闪，并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阁下何人？”
那骑士一怔，没想到这个小兵竟然会反问，眼神微微闪出怒色，随即按捺下怒气，道：“我们有事，要见冀北联军大帅，姑娘如果是冀北联军战士，还请代为通报。”
君珂皱皱眉，心想这人语气不小啊，要见纳兰述，连一句“请见”都没说，就一句“要见”，神情还有点纡尊降贵的味道，这是何方神圣？
“大帅身体微恙，最近不见客。”她温和地道，“诸位远来，有何贵干？”
那骑士眉毛一挑，还是不答她的话，语气已经冷了点，“大帅如果不便，那么，见那位君统领也行。”
君珂笑笑。
这位好大口气。
看这精心掩饰住的狼狈，明显是来求助的，还要摆着贵族架子，语气中对自己，对纳兰述都全无尊重，连自报家门都不肯。
这是求人的态度？
“见君统领不难。”她还是平静温和的语气，“但诸位总得自报一下家门吧？否则贸贸然便通报上去，统领问起贵客何来，叫我如何回答？”
“这样吧。”那骑士皱皱眉头，“我们也不方便和你一个小兵，把话说得太明白，你便告诉你家统领，我们自东边来，是她要去的地方。”
东边？
君珂眼神一闪。
“如果你们大帅身体尚可支撑的话，在下建议他还是亲自迎接一下。”那骑士又补充了一句，指了指不远处静静等待的车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这骑士语气温和，但神情间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明显，这种神情君珂很熟悉——当初在燕京，御林军骁骑营的护卫们，就这德行。
远处车队已经停下，骑士们散开，车帘子半卷起，看那样子，对方还真的不肯再前进一步，一定要等着自己或者纳兰述去拜见了。
君珂一向性子还不错，原本也就打算开诚布公了，此刻看这做派听这要求，眉毛一挑，眼神怒色一闪。
叫受伤的纳兰去参拜？
充的哪门子人王？
她还没发作，忽然一个声音道：“哪来的破落户儿？瘸马破车地跑来冀北联军地盘，就敢叫咱们大帅去拜见？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一个少年晃了过来，神情邪邪带笑。
是晨跑结束的钟情。
这小子最近给他老子天天操练，操得五内俱焚，看谁都不顺眼，他刚跑完一大圈，正好看到这车队，听见君珂和对方对话，怎么听都不顺耳，便跑来插了一句。
他本是无心讥嘲，并无恶意，悠悠晃晃地走到那骑士面前，伸着手指，还打算再来一句。
君珂却看见那骑士霍然抬头，眼底狰狞愤怒之色一闪。
君珂一惊，立即伸手去拉钟情。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啪。”
那骑士剑鞘突然飞出，重重拍在钟情脸上，钟情啊地一声大叫，一张苍白的脸立即高高肿起。
那骑士心性似乎十分狠毒，一不做二不休，一脚便蹬向钟情心口，一边还不忘对君珂叱喝，“还不快去报你们大帅！不然这小子就是你的下场！”
君珂盯着他，突然笑了。

第四十六章 女皇
她笑得寒意闪烁，二月春风也似乍凉，那骑士一脚蹬向钟情，犹自恶狠狠逼视君珂，转眼看见这浮光掠影的笑意，顿时一怔。
这个温和的小兵，怎么忽然笑起来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随即他便听见“砰。”地一声，胸口剧痛，天旋地转，四面风声呼啸，草原的天空忽然到了眼底。
又是“砰”一声，巨响惊人！
那人偌大的身子，撞在了三十步外的马车上！
君珂一脚将他踢飞了三十步远！还是他刚才踢钟情一模一样的位置。
马车晃动，众马受惊，车内有人尖叫，那些护卫在马车边的骑士们，迅速地聚拢来，好容易才将马安抚住，稳定住车身。
那被踢飞的骑士，挣扎着半支起身，还想伸指怒骂君珂，终究禁不住五脏六腑都要翻转的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君珂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遥遥看着那群愤怒慌张，人仰马翻的人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对面每一个人的耳中。
“冀北联军的人，只有冀北联军可以处置，其余任何人，没有资格侵犯。”
语气清淡，却坚决睥睨得，令所有人都怔了怔。
“狂妄女人！”那群骑士醒过神来，纷纷怒吼，拔出武器，一半人继续看守马车，一半人已经奔过来。
“哪来的混账王八蛋？”钟情此时才反应过来，摸着瞬间红肿的脸怒极反笑，“欺负到小爷头上来了？”
不等君珂出手，他衣袖一挥，嘭地一声，一大片淡绿色晶体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是小小的一束，飞到一半霍然张开，形成一个阔口喇叭形，直罩向那群冲来的人。
那群人是愤怒之下的直觉，其实君珂的一脚之威已经令他们不安，虽说来势汹汹，并不打算立即动手，谁知道血烈军这位少主，自幼多病娇生惯养，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哪里肯吃这样的亏？骑士们还没到，迎面就撞上那片绿色晶雨。
那东西飞在草原上空，晶光温柔，润如春雨，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虽然将所有人笼罩，但那些人都没有在意，只喝一声“小心有毒！”，便闪了开来。
谁知他们一闪，身形带动气流，那些淡绿丝雨竟然也跟了过去，半空一卷，转眼间簌簌落了他们一身，缠在他们腿部。
这些人一惊，赶紧仔细检查自己，却发觉没什么伤害，忍不住狂笑。
“哪来的毛孩子玩意儿！”
“冀北联军就是这样的招数？偷袭？喷水？”
那些人戒心一去，反而激起怒意，又逼近几分。
钟情冷笑一声，头一低。
绷绷连响，乌光一卷，他的颈后、袖口、领口、甚至连发髻里都射出无数小箭，力道强劲，夺夺连响，瞬间那批人前后左右，都钉满了那些小箭，很多箭就钉在他们靴尖之前，颤颤晃动。
那些人又一惊，随即发现这小箭依旧没有伤人，忍不住放肆大笑，“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小孩玩具？哎呀……”
话音未落，一个抬脚越过那小箭的骑士忽然惊叫一声，向后便倒。
众人急忙扶住，这才发现他脚踝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小箭，入肉数寸，鲜血涔涔，险些割裂他的脚筋。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小箭已经少了一只，但是这东西是怎么到同伴脚上的，却是谁也想不通。
想不通自然以为是诡异手段，都脸色大变。
君珂却看得清楚，钟情这是两段式杀手，先射出那绿色晶雨，其实那是压缩的筋线，之后射出小箭，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令筋线和小箭连接，那些人一动，小箭便被带出，射入下盘。
很巧妙却也很费事的设计，只有很闲的人才会研究这种机关。
但也不得不承认，钟情这小子设计机关很有一手，不下于当初小陆，哎，最近他身体也养得不错了，整天闲在军中，是不是太浪费了？
君珂摸着下巴，用审视和不怀好意的目光瞅着钟情。
钟情给她诡异的目光看得发毛，赶紧退后一步，先手指那些箭圈内的骑士大笑，“乖乖地不要动，不然你们一抬脚，我可不保证你们从此以后会不会变成废人！”
那群人脸色难看，却当真不敢动了，同伴血淋淋的脚踝在眼前呢！
又有几人奔过来，大叫道：“不得放肆！我们主子命令你们，不得放肆！”
君珂笑了一下。
钟情开始摸下巴，随即瞥了君珂一眼。
君珂耸耸肩。
钟情也是滑头小子，看得出这群人身份应该不同，所以他略施惩戒，就打算收手了，谁知道这群货色当真是不知自量，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服软，他看君珂那一眼，就是问她——我要不客气了，行不？
君珂那个动作，告诉他——你随意。
钟情嘻嘻一笑，立即退后一步，撮口尖啸。
随即便响起脚步杂沓之声，一大群红衣血烈军战士冲了过来，老远就大叫，“少爷怎么了？”
钟情是血烈军少主，钟元易的心肝宝贝，身子又弱，他身后是随时都有大批护卫的，此刻这些护卫上来，钟情什么都不说，把脸一偏。
高高肿起的大红脸顿时让那些士兵大惊，连声叫：“怎么了？少爷？谁打你了？是那些草原蛮子吗？”
钟情下巴一偏，“箭圈里那些大爷。”
此时那批后赶来的骑士，眼看人越来越多，场面下不去，也有点不安了，当先一人下马，刚挤出一脸勉强的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钟情已经大喝一声，“给我揍！”
“揍！”
血烈军看一眼君珂，发现她始终负手微笑没有反对，立即呼啸冲上，冲着那群箭圈里不敢动的护卫们，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那群人惨叫连连，却不敢动也不敢躲避，和断了脚筋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也只能硬受着了。
钟情哈哈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群打得鬼哭狼嚎的骑士。
“叫你们打我？”
“叫你们在冀北联军这里撒野？”
“叫你们装……装……装……”他翻着白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波波经常骂人的那句，“装逼！”
君珂：“……”
唉，大波，你所经之处，到底要荼毒多少人？
这场暴打终于让对方耐不住性子，那群后赶来的骑士不敢靠近箭圈，也不敢再惹起群架，急得拨马在原地乱转，乱七八糟大叫，“住手！住手！你们太过分了！你们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还不快住手！小心等下你们大帅军规治你！”
君珂冷眼旁观，确定对方无论怎么着急，都不敢在士兵们面前报出身份。
不报好，不报就可以痛快揍你，先把你气焰打没再说！
她目光突然一凝。
因为马车里，终于下来了人。
那人掀开车帘，帘边手指修长细腻，如玉雕成，每个指节弧线都优美难描，执帘的手姿态轻轻。
随即露出一截手腕，丰润雪白，玉藕一般，一截绛紫色衣袖颜色稍嫌沉重，衬那手腕却觉得精美合适。
随即是一截裙摆，也是同样的颜色，裙底微微露出鞋尖的珍珠，萤光温润。
裙摆那么一漾，像是紫色的花风中一旋，忽然她便站到了地上。
君珂眼神一闪。
下马车这个动作，无论是谁，都要露脚，但这女子不知道是怎么练的，她下车时，竟然丝毫不露鞋子，风韵自然。
优雅，极度的优雅。
君珂自己也是个天生气质优雅的人，做任何动作都比别人好看三分，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是绝色，却令人觉得美丽眩目的原因，但这个女子，仅仅一个动作，却优雅还胜她三分。
不过这优雅虽胜，感觉和君珂却不同，君珂是自然生成，她却像是后天练成，像是在长期的高贵优雅环境里熏陶浸染而成。
君珂的眼神，落在她的衣饰上，微微有些诧异。
朴素无华，竟然是侍女装饰。
什么时候，这大陆上，有谁家豪贵，连侍女也能培养出这种气质？
那紫衣侍女在地上微微一站，看见前方打得狼狈，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此时君珂才看到她的脸，却不是想象中的美色，只能说中上之姿，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精致气质，却将她的容貌不足全部弥补。
君珂一见她倒有好感，因为和刚才那些人比起来，只有这个侍女眉宇之间，没有那种凌厉骄傲的神情，看来十分有亲和力。
那侍女怔怔看着殴打场面，露出不忍神色，想了想，碎步上前来。
她并没有向着打架场地而去，却向着君珂这边走来，人还没走近，脸上已经露出羞怯的微红。
这样一个娇弱优雅而又羞涩的女子，盈盈站在当地，神情无辜而又微微惊慌，最能引起男人怜爱之心，一些没参加打架的血烈军士兵，眼睛已经直了。
君珂叹了口气。
怀柔的人来了，她现在再在这里，等人家开口道出身份，就尴尬了。
她转身，拍拍钟情的肩，轻轻道：“我先回去吃早饭，你们，嗯，”她笑笑，“虽说人家是丧家之犬，好歹确实有身份，所以……适可而止。”
钟情嘻嘻一笑，一副心有灵犀表情。
眼看君珂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这小子瞥一眼那侍女，她见君珂突然离开，怔了怔，想了想又转向他，鼓足勇气，似乎打算和他说什么。
这小子立即跳起来，一声怪叫，“兄弟们，够了！回去吃早饭咯！”
血烈军立即松手，临走还将脚下那群狼狈的人踢了又踢，兴高采烈拥着钟情而去，那侍女已经站到钟情面前准备求情，不想他跑得比兔子快，嘴张了一半，怔怔看所有人，眨眼就不见了。
那侍女露出无奈而古怪的表情。
不得不说，君珂和钟情，已经被纳兰述传染得，有点无耻了……
远处马车车帘霍然一掀，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传出来，“混账！好大胆的冀北联军！”
那侍女叹口气，回身，细声细气施礼，“陛下勿怒，应当是误会。”
“他纳兰述还领着我尧国的公爵爵位，竟然敢对朕如此无礼！”那声音微微收敛了些，但还带着勃然怒气，“朕完全可以长驱直入，令他前来迎接，是朕知道今时不比往日，当谦恭待下，还命人先去通报，朕已经委屈如此，他们竟然还……竟然还……”
声音戛然而止，想必车中人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既然这样。”那侍女低声道，“让婢子进入军营去通报吧……”
车内沉默了一会，随即门帘霍然向下一掷，那个声音恨恨道，“这是朕和冀北初会，这个面子不能丢！否则以后如何掌控大军，如何服众？不必通报了！直接进去！找纳兰述说个明白！”
那侍女沉默了一会，躬躬身。
那些灰头土脸的骑士，被同伴小心地搀扶起，先去掉了身上的绿色筋线，再拔去地上的箭，才解救了出来，可是绿色筋线去掉之后，众人又发现，这些人不知何时身上肌肤都变成绿色，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干净。
一半骑士丢盔弃甲，鼻青脸肿，还变成绿人，这等难堪，令马车中人再也控制不住怒气，连声厉喝：“立即起驾！摆出仪仗，去大营！”
两个没有受伤的骑士，从车后栓着的行囊上，取出两盏凤尾扇，举在手上，还有两个骑士，举着两面“尧”字旗帜，当先而行。
这就算是“仪仗”了。
那侍女默默看着，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回到车上。
马车辘辘向坡下冀北联军营地而去，这回吸取教训，车马还没到，一个骑士便打着旗过去，高声通报，“尧皇陛下驾到，特来探望冀北大帅，速予通报——”
这话说得怪异，皇帝陛下来看“臣子”，还需要通报，但形势如此，那骑士虽然一脸古怪，但也无可奈何。
冀北这边已经得了君珂嘱咐，哨兵摆出一脸惊讶诧异，好像完全不知道对方会过来，态度殷勤，笑容可掬地道，“那贵使请稍候，我等立即通报大帅！”说完一溜烟去了。
那骑士脸色铁青——他们迫于刚才冀北联军的敌视，不敢再摆架子，所谓通报，也就是客气一下，按说“尧皇”这样的旗号打出来，冀北这边就该立即接进去才是，居然还当真就去“通报”了。
身后马车里一声怒哼，看来马车里的“尧皇”也愤怒了。
但是这些人此刻终于知道这不是自己摆谱的地方，只好静静站在原地等。
尧国护卫们翘首盼望，等着纳兰述亲迎，四面士兵走来走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无人多看他们一眼，这些人觉得尴尬，又无法发作，只好自找台阶，用一种主人翁的态度抱胸观看，不住点头评价：“军容甚严整。”
“很有规矩，盛国公带兵还算有一套。”
“陛下可予嘉勉……”
“……”
周围走过的士兵翻白眼——我靠，哪来的二货？
这些人品评完，还没等到人，又过了半天，好容易出现一个人影，众人精神一振，都摆出一脸端肃，等待对方隆重接待。
那影子渐渐接近，众人脸色却不好看起来。
没有仪仗，没有将军，没有红毯，还是那个哨兵，喘吁吁地跑来。
那哨兵一脸老实相，在尧国骑士面前站定，笑呵呵地道：“我们大帅有伤在身，说请恕不能远迎。并请询问陛下，今日光降，是路过呢，还是劳军呢？请及时告知，他好根据情形，安排迎接仪仗。”
尧国这边人人一呆，脸色顿时难看得难以描述——这群人明摆着是逃难队伍，前来寻求庇护和帮助，原本该心照不宣的事情，纳兰述这样当面问出来，你这是给人难堪呢给人难堪呢？
那骑士脸色阵红阵白，半晌道：“我皇陛下是听说冀北联军已经到了羯胡草原，体谅大军为援救我国，远来辛苦，特地御驾亲临。”
这是睁眼说胡话，哪家皇帝迎接大军，会迎出自己国外？那士兵却还是一脸万事不懂的样子，憨憨地笑，“那我回去报给大帅。”
那骑士脸色一白，恨不得一脚踢死面前这个苕货算完，但对方一脸老实厚道的笑，态度恭谦，自己到底有求于人，又经过刚才教训，哪里还敢再随便动手，只好忍着气道：“有劳。”
身后马车里哐当一响，似乎砸碎了什么东西。
那士兵又跑走了，又过了好一阵才回来，众人眼巴巴看着，脸色又黑了。
还是他一个人！
“各位。”那士兵跑得满头大汗，恭恭敬敬施礼，“我们大帅说，他并没有接到滚单文书，也没遇见前站通报的御林军，虽然陛下驾临他万分惊喜惶恐，但行军之人，自有规矩，请问诸位是不是打前站的御林军？如果是御林军，那么自不必军中将领亲迎。”
尧国来人这边脸上已经开了酱油铺，尴尬的好半晌之后，还是那倒霉的骑士，咬牙答：“陛下这次出迎，没有使用御林军和仪仗，一切从简，现在马车中的，就是陛下本人。”
“哦。”那士兵傻傻地笑，摸摸头，“那我去回报大帅。”不等回答，一溜烟又跑回去了。
尧国人，“……”
马车里一阵摇晃，似乎有人要冲出来，被人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兵又跑回来，远远地尧国人看见还是他一个人，都发出一声悲愤的叹息。
“我家大帅请问……”
“那我再回去通报……”
“我家大帅请问……”
“那我去通报……”
……
营门口那哨兵跑来跑去，来来回回跑烂了草皮，尧国来人给整得一开始七窍生烟到两眼呆滞到最后满脸麻木……
中军大帐内，君珂忍住笑，问懒洋洋躺着的纳兰述，“这样也太过分了吧？瞧人家脸都青了。”
“敢来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这不过刚刚开始。”纳兰述一笑，“一群破落户，也想把手伸到我这里？那就来吧，正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室破落子弟们，看清楚，我纳兰述的营盘，坐不坐得下他们的位置。”
“尧皇不是男人么？怎么好像现在是个女人？”
“尧皇前几日在城头重伤，诸子现在正在争位，但据我所知，尧皇有个最器重的女儿，战争开始的时候，正在外地，估计她临时自立为皇，投奔冀北联军，想要掌握我这支力量，为她复国了。”
“世上有这么好的如意算盘？”君珂骇笑，“凭什么？”
“我算半个尧国人，母亲是尧国镇国长公主，我又在尧国长大，十岁时便受封盛国公，确实算尧国的臣子。我这次回国，也打得是讨伐逆贼，挽救皇室的旗号。”纳兰述淡淡道，“皇室打我的主意，也算正常。”
“这不是与虎谋皮，这是与皮谋虎。”君珂哈哈一笑，“这位公主，哦不女皇，胆子当真不小，可惜脑容量小了点。”
纳兰述却皱起眉头，低低道：“但还是有点不对……”
“怎么？”
“传闻中那位公主，据说是尧国下一代中，最像我母亲的一位。”纳兰述神情有点不以为然，“当初就有传言，说如果不是女子不能继位，这位公主做女皇也够格，即使如此，将来想必又一位铁血镇国公主。”
君珂怔了怔，半晌失笑，“不可能吧？”
成王妃何许人也？一个人的精神力量，笼罩了尧国长达二十年，被逼到山穷水尽，依旧可以令尧国崩裂大乱。这位尧国下一代的小辈，也没听说过什么丰功伟绩，能和成王妃比？
何况就刚才看见的那些骑士和马车里的动静，手下如此，这位女皇又能怎样？
“怕是给自己造势吧？”君珂摇摇头。
纳兰述想了想，也一笑丢开，“天下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君珂，其余的，都算了吧。”
君珂一笑，白他一眼，想反驳，但他那句话里先夸了他母亲，只好无奈地道，“别吹大气，小心总有一天，吃这些你瞧不起的女人的亏。”
“怎么会。”纳兰述忽然笑得暧昧，凑过来，“我只想吃你……的亏，嗯，每天都吃……”
君珂一巴掌把某个无耻的家伙推了回去……
※※※
前前后后跑了七八次后，尧国来人终于等到了那句“大帅命人迎接尧皇陛下！”
几乎所有尧国人都吐出一口长气——折磨终于结束了，他们已经快要崩溃了！
随即轰然一声炮响，营盘里涌出两队士兵，雁列两侧，衣甲鲜明，目不斜视。
一阵爽朗的大笑传来，一大群将领自营盘内快步迎出，当先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金色铁甲大红披风，老而矍铄，威风凛凛，老远就热情张开双手，大笑道：“尧皇陛下驾临，我等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来的当然是钟元易，这位镇守大燕西北多年的老将，带兵多年，气度雄沉，某种程度上比年轻的纳兰述更具有将帅气质，他这一迎出来，尧国来人眼睛都一亮。
这些尧国人也做过功课，知道冀北联军里唯一老将，就是二十万血烈军的主帅钟元易了，在尧国人的想法里，二十万血烈军是冀北联军中最大力量，这位老帅自然也地位最高，此刻见他迎出，自然满意。
随即看见钟元易身后，一批将领，或清冷或肃然或严正，都是甲胄齐全，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质剽悍，人还没完全走近，那种百炼沙场的凛然铁血之气便迫人而来，更是心中激荡，眼看这么一大群一看就是精英的将军全部迎接，刚才吃冷风空等的尴尬羞辱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
等到钟元易到面前，声若洪钟恭恭敬敬施礼，又告罪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态度恭谦，礼数周全，尧国人又放下了一半心。
看来纳兰述还是识礼数的，不至于太不知好歹！
“哎呀，怎么能令陛下的马车在外面空等！快迎接陛下凤驾！”钟元易好像才发现那辆可怜的马车，夸张地连连道歉，大声叱喝属下将“陛下接下，务必小心。”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华服蒙面女子，在那紫衣侍女搀扶下，傲然步下。
那女子身材窈窕，云髻高挽，一袭珍珠面纱上，露出一双细长明媚的眸子，面纱很薄，并不是为了遮掩容颜，只不过昭示高贵而已，看人时骄傲冷漠，一副皇族尊贵气韵。
老钟等人赶忙见礼，语气很恭敬，用词很热情，动作语言却不咋地——所有人只微微弯腰。
但为将者甲胄在身不施全礼也是规矩，尧国人此时哪里还敢挑剔什么，当下由老钟热情地领着，先参观军营。
眼见冀北联军虽然是联军，却不是想象中的乌合之众，建制整齐，规矩森严，来往军士精神饱满，行路有风，众人都露出满意之色。
那些倒霉的绿骑士，经介绍，还都是什么统领大将之类，想必是这位女皇的临时小朝廷册封的新贵，只是可怜大将要赶车，统领要问路，宰相要洗马……
这几位大将宰相啥啥的，对冀北联军的军容赞不绝口，这些人有武功底子，很容易就看出冀北联军，尤其是铁军和尧羽卫，武功底子相当不弱，一支军队，人人都是高手，那是什么样的战斗力？
众人心中盘算着，脸上喜色渐露，狂喜之下，又受对方热情接待，刚才的委屈渐消，说话便有些控制不住。
“真是如铁军威！强兵猛将！”
“这是尧羽军吗？果然人人步伐轻灵！轻若鸿羽！”
“这些汉子好生剽悍！”众人从野牛队伍面前经过，忽然觉得头顶太阳没了，一抬头，看见面前汉子们，肌肤如铁，巍巍如山。
尧国人骇然惊呼，“这样一支军队，将是无可抵挡的冲锋强军！可以用来冲击华昌王的那批骑兵！”
“哈哈华昌王吹嘘他那‘武威骑’天下无双，这下叫他们看看我们的！”
冀北联军将领们对视一眼，撇撇嘴。
“啊！狼群！”有人看见最后面一大批狼，失声惊呼，立即有人铿然拔刀，其余人闪身团团护住了那女皇，“护驾！护驾！”
冀北联军将领也不提醒，也不阻止，带一抹讥嘲的笑，静静站着。
群狼原本在开会，听幺鸡大佬进行关于同存共荣的思想动员，此时被这群大惊小怪的人惊动，一些外围的狼立即支身而起，露齿低低咆哮。
尧国人腿都要软了——谁都知道，遇上狼群，是所有人的噩梦。
“护驾护驾！”这些人抓着刀，抖抖索索向后退去，有人已经躲到了钟元易身后，那女皇似乎也十分惊惧，由那侍女扶着，退到了最后面。
“吼——”狼群看这些人不顺眼，耸身欲扑。
“嗷。”山坡上幺鸡懒洋洋转头，看了小弟们一眼。
只看了一眼。
刚才还威胁凶猛的狼们，立即低头敛尾，乖乖趴下去，继续开会。
尧国人在原地傻住了，仰头呆呆看着山坡上的幺鸡。
那是什么？
狗吗？
一只狗，统帅一群狼？
世上有这么睥睨的狗吗？它只是懒懒趴在那里，所有的狼都不敢站起！
“这是神兽幺鸡大人。”钟元易此时才介绍，“它是我们君统领的爱犬，能驭使天下兽群，这里，就是它刚刚召唤来的羯胡狼军。”
尧国人脸色尴尬，半晌却呵呵笑了起来，一转身，兴奋地恭贺那已经退到几丈外的女皇。
“恭喜陛下，如此铁军在手，当真如虎添翼！”
“陛下声威，上应天听，是以才有神兽相助！”
“我皇威武，拔除华逆，指日可待！”
……
冀北将领们转过脸。
娘的。
从哪跑来这么一群自说自话的二货？
如果不是大帅和统领关照过，此刻众人就想将这群“尧国皇帝重臣”们按在地上，揍他个认不得姥姥家！
“恭请陛下——”
好在纳兰述似乎算到众将对脑残的忍耐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及时解救了他们，也及时解救了那群“尧国皇帝重臣”的皮肉之灾。
在钟元易滴水不漏的接待下，一行人步入了纳兰述的中军主帐。
纳兰述一向要求军官和士兵同吃同宿，他的主帐除了大了点，但装饰很普通，那群尧国人进来时，都露出点诧异之色。
只有那个一直随侍在女皇身侧的紫衣侍女，神态如常，还打量了一下纳兰述帐中最多的地图军报。
纳兰述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颊，正在看军报，他臂上露出厚厚绷带，神态虚弱，帐篷里弥漫着淡淡药味。
尧羽卫随伺在一边，垂下的眼睛露出鄙视的味道——装，又开始装了，这两刀虽然重，哪里能让主子站不起来？当年在雪原上，一身伤还不照样杀狼杀豹？
纳兰述要知道他们心理腹诽，立即就得嗤之以鼻——你们懂个屁，男人不偶尔娇弱一下，有女人心疼么？
走在前面的女皇却站住了。
对面那男子，盖着一层毛毯，斜斜倚在榻上，似乎还没有发觉有人进来，姿态闲散，专注于军报。
他长发微微松散，随意一束，披在肩头，乌黑如缎。日光流金，自帐篷前延伸一丈之地，正将他笼罩其中，勾勒出明艳灿烂轮廓，从侧面看去，睫毛浓密若羽，鼻如玉雕，肤光晶莹，而一双眸子，璀璨而又深邃，一眼看去似乎可见漫天星辰光艳霞色，但仔细一看，却觉得那是广袤苍穹，深远高旷，不知终境。
因为纳兰述有伤在身，那样的明丽里，显出一层淡淡的虚弱，却不曾因此失色，反而因此中和了这军帐的硬朗凌厉气氛，更多了种神秘而优美的气息。
一时众人都有些失神。
在尧国人的印象里，镇国长公主是传奇，但纳兰述也是。
和在大燕韬光养晦不同，纳兰述因为尧国不是本国，所以从来都锋芒毕露，尧国人知道这位公主之子早早入了天语，做到了所有尧国皇族想要做而做不到的事，收服了所有尧国皇族想收服却不能收的天语，拒皇族封赐，破神鬼大阵，杀阻路仇敌，十三岁少年一路破尧国重重阻扰，脚印带血，步步都是凌厉决然的传说。
传奇里，这位公爵也继承了原镇国公主的绝佳容貌，但纳兰述从来没有去过尧国国都，众人也只是听说而已，知道他是大燕四杰之一，也不过以为凭仗皇族身份而已。
此次冀北家破人亡，纳兰述被逼出大燕，在这些人心里，纳兰述和自己一样，穷途末路，天涯羁旅，想必也是一副狼狈沧桑模样……
然而亲眼见冀北联军浩浩军威，铁军、血烈、尧羽、黄沙城、野牛族，连狼军都有。
然而此刻，日光下，软榻上，那手掌大军淡然俯首的男子，尊贵、自如、平静而睥睨，令所有人自惭形秽。
尧国人悄悄退后一步，忽然发现自己满身尘埃。
那尧国女皇却向前一步，脱开了紫衣侍女的搀扶，看着纳兰述，好像有点失神。
别人还没觉得，曾经年少风流过的钟元易却皱了皱眉头。
所以说，某人演戏，演过头了……
此时静默屏息，纳兰述好像才发觉来人，头一抬，手中军报一推，“惊讶”地笑道，“是尧皇陛下吗？请恕纳兰述有伤在身，不能亲迎。陛下驾临，冀北联军上下，不胜荣宠。”说完在榻上欠欠身。
他这也是非常粗疏无礼了，尧国那些“将军重臣”都露出不满神色，那女皇虚虚抬手，道：“免礼，大帅既然抱恙，还请一定好生休养，朕不介意。”
她此刻声音温柔，虽还有淡淡傲气，但先前那尖利的嗓音和怒气，已经淡去很多。
纳兰述一笑，“陛下请坐。”
他手里把玩着先前女皇拿出来的尧国皇族信物，客气地请女皇坐下，但此时帐内的位置，他的软榻自然在正中，其余所有位置都是下首，女皇要坐，就得坐在他下首。
尧国人在后面悄悄拉女皇衣袖，意思是提醒她万万不可坐下，女皇怔了怔，笑道：“大帅有伤，就不必挪位给朕了，朕随意便可。”说完也没分座次，随便在帐内一个锦墩上坐了，其余人赶紧团团围绕她坐下。
纳兰述自始自终坐在软榻上没动过，哪来的挪位的打算？不过此时这一番自找台阶的说辞，倒也没失了分寸和尊严。
纳兰述这才认真看了那女皇一眼，忽然笑道：“众位将军是不是受了伤，这肤色……”
几个狼狈的绿将军羞不自胜，那女皇回头看看，眼神里怒色又起，眼看纳兰述神态平和，似乎真的一无所知，心中一动，有心想试探下纳兰述的态度，也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到这里，正好问问大帅！”她一指部下，“我们好言好语，请求通报，却被联军士兵殴打至此，难道冀北联军麾下，都是这样的骄兵悍将吗？”
“哦？”纳兰述还没答话，坐对面的钟元易已经一掀浓眉，“几位将军看来好惨！当真是我冀北联军属下所为？”
“老帅不必惊讶。”女皇对这势力最雄厚的血烈军统帅，比别人更看重几分，赶紧道，“那两个士兵，看来散漫不羁，我等执礼相问，他们却悍然动手，手段诡异，不由分说，想来定然不是以军纪严明闻名天下的血烈军属下。”
“自然！”一个绿毛哥愤然道，“听闻冀北联军组成复杂，想必是哪路尚未归化的军队？大帅，别的事也罢了，这等殴打侮辱皇室来使的事情，定要好好惩办！”
“请盛国公将殴打诸将的士兵绳之以法！”有人直接便叫出了纳兰述在尧国的封号。
尧国这边乱哄哄闹起，纳兰述却好像突然“伤势复发”，“虚弱”地咳嗽一阵，就往榻上一躺，闭目养神了。钟元易勃然大怒，“有这种事？定要查办清楚！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这话前一句还上路，后一句听着味道就不对了，那女皇和紫衣侍女都皱了皱眉，那群属下却犹自未觉，一叠声地要求“找出凶手，军法惩治”。
这边正闹得凶，外面忽然也起了吵嚷，也是一连声的“找出凶手，军法惩治！”，帐门前很快拥挤了很多人。
钟元易浓眉一掀，大步出帐，暴喝一声，“吵什么！谁允许你们聚集在这里？都拖出去打军棍……”
“大帅！”一个血烈军士兵扑上前来，“少爷被打了啊？”
“啊？”刚才还勃然大怒的钟家老帅，眼睛一直，“怎么回事？”
帐内尧国那批“重臣”心中欢喜，心道想必那桀骜士兵，连钟帅之子都打了，这下同仇敌忾，更有理由为自己出气了。
有些脑筋活想得远的，已经在考虑通过这件事，是否可以和钟老帅先拉上关系？这位盛国公似乎不是那么热情，倒是钟帅，像是一根筋直肠子的军人，拉拉关系，卖卖好，也许能把血烈军先收归自己小朝廷麾下……
还有人想着，联军毕竟就是联军，果然易出矛盾摩擦，如果能好好利用……
这些人各自打着主意，连声附和，越发群情激烈，“钟将军，想不到那些不听规矩的人，连您的爱子也敢打，是可忍孰不可忍，务必找出凶手，军规严惩！”
“是极！是极！”钟元易怒不可遏地咆哮，“谁打了诸位贵客，打了我儿？是谁！是谁！”
几个血烈军士兵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过来，哭道：“将军，我们也不知道啊，那群人穷凶极恶，突如其来，少爷执礼相问，他们却悍然动手，险些一脚踢死他……”
钟情在几个士兵手里翻着白眼，把被打肿的半边脸高高亮着，一副“老子被打得不行了马上就要嗝屁了”的衰样。
“一定要重重惩治……”一个尧国人还在喋喋不休，忽然看见那几个血烈军士兵，正是刚才暴打他们的几人，惊恐之下一声尖叫，“是你——”
再一转眼看见钟情，“奄奄一息”的钟情胳膊挡着脸，吐舌头对他一笑。用口型悄悄道：“绿毛崽……”
那人脸立即更绿了，唰一下跳起来，指着钟情便要大叫，“是你，是你……”
那群尧国人此刻都发现不对劲，齐齐蹦了起来。
“这是我们钟将军爱子，三代单传，千亩地里一根独苗。”韩巧突然阴恻恻地道，“哦，钟公子，你被谁打这么惨？”
“是谁！是谁！”老钟犹自在咆哮，“出来受死！”
尧国人傻了。
刚才还在叫“务必找出凶手，严惩不饶”的那堆人，转眼便将脑袋全部埋进了裤裆里。
刚还想着和血烈军统帅搞好关系，没想到，第一面就把人家公子给打了！
尧国人暗暗叫苦——哪里看得出那个溜滑随便的小子，居然是一军统帅之子嘛。
此时老钟团团乱转“找寻凶手，为爱子和尧国陛下从属出气”，那群要出气的，哪里还敢吱一声，人人勾头埋脸，恨不得自己化成轻烟，从钟情面前消失。
气氛尴尬，女皇皱起眉头，有些愤怒，有些无措。
此时她也已经明白，老钟早已知道儿子被打的事，存心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但己方出手打人在先，自打耳光在后，眼前这场亏，竟然是吃定了，假如钟元易发飙起来，不顾一切将自己等人驱逐，自己也是完全没有办法。
可恨老钟在那咆哮，纳兰述在那装死，其余将领全部在看戏，一场假想里隆重严肃的驾临，生生给搞成了闹剧。
正努力想转移众人注意力，岔开话题，挽回自己这边的颜面，忽然感觉到帐门前有人，转眼一看，一个黑衣少女，静静站在帐门口。
很朴素，很自然，左手端了个壶，右手抓了套烙饼果子。
这个造型，一看就是个来送早饭的普通士兵。
女皇心中一喜。
是最先踢伤自己将军的那个女兵！
比起钟帅儿子，这个女人更可恶，拦阻车驾，不予通报，踢人撞马，毁坏车驾，最后还来了那么一句骄傲到了极点的宣言。
正是那句“冀北联军的人，只有冀北联军可以处置，其余任何人，没有资格侵犯。”，让女皇分外印象深刻，并觉得无比刺耳。
好大的口气！
我今儿便要侵犯侵犯你试试！
误打了个钟帅爱子，总不会再误打个哪家爱女吧？
何况这女人，还是先动手的，被她踢中的那个将军，才是所有人中伤得最重的那个。
尧国女皇今日原本憋了一肚子气，见到纳兰述本人后，因为想怀柔拉关系而强自忍耐，此刻却觉得，自从进入军营，自己这方处处落于下风，被对方明辱暗损，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今日无论如何，要扳回一局，否则无以和对方谈判！
“各位，先前他们几位受的那点小伤，也不算什么。”女皇主意一定，立即开口，“其实都是误会。”
钟元易止住咆哮，转头看她，钟情哼哼唧唧，斜着眼睛瞟她。都等着她下一句话。
“不过我等确实受到严重攻击！”女皇话风一转，柳眉倒竖，霍然抬手，指住了帐门口的黑衣少女。
“这个女人，是你们谁的属下？”她厉声道，“先前在岗下，她擅自动手，踢伤我的御林军统领，还……”
帐门口的黑衣少女，扬扬眉，忽然动了。
她一手拎着壶，壶里还冒着热气，一手抓着烙饼牛肉，不急不忙地走了进来。
女皇的手指，下意识随着她走过的轨迹转过去。
“还一脚将他踢出三丈……”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钟元易身边，钟元易退后。
“踢到他吐血……”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尤风书身边，尤风书垂头。
“撞到马车上……”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晏希身边，晏希让路。
“撞散了朕的马车……”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铁钧身边，铁钧敛衣垂手。
“害得朕车驾惊马……”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到了软榻前，随随便便坐下来，眼神一扫，众将垂首，纳兰述起身，迎上她，微微一笑。
女皇一呆。
嘴里的话还是下意识溜了出来，“现在，朕要求，盛国公你必须……”
少女一笑，把壶和饼子都放上小桌，“来，趁热吃。”
四面将领转个方向，齐齐弯身，面朝两人，轰然参拜。
“大帅安康！摄政王、统领大人安康！”

第四十七章 你穿内裤了吗？
雷鸣般的呼声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尧国人自女皇以下，都僵在了那里，女皇的手还直直指着君珂，却忘记放下，面纱后的眼睛，露出因为极度不可置信，而茫然混乱的神情。
冀北联军诸将，都还恭恭敬敬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君珂往下瞥一眼，淡淡道：“诸位免礼。”众将又轰然应“谢统领”，才起身，神态恭肃地按序站好。
君珂垂下眼，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免得被人看出自己已经快笑破肚皮。
这群二货！
都被纳兰述带坏了！
什么大礼参拜，什么摄政王安康，演戏演得真起劲。
君珂忧伤地四十五度角望天，心想多来几个女皇多好啊，那就天天可以被这群二货顶礼膜拜事事顺从了，不用经常被抢巡夜任务，被强逼吃各种难吃补品，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不要她操心军务了。
对面的女皇，可怜，那膀子一直举着，不累么。
“女皇远来辛苦。”她轻咳一声，开了口，“先前在岗下，因为衣衫不肃，不敢那样参见陛下，所以整衣之后才过来，陛下恕罪。”
女皇慢慢放下手，嘴角抽了抽——这冀北联军上下都擅长睁眼说瞎话吗？你身上衣服，明明就没换过……
不过折腾到现在，接二连三吃瘪，她已经不敢再对任何冀北联军的事务发表意见，讪讪笑了笑，道：“原来是君统领，统领名动天下，朕今日得见，幸何如之，呵呵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君珂一笑，转过头把壶向纳兰述方向推推，示意趁热喝。
纳兰述“虚弱”地告诉她，“我手抬不起来……”
君珂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命人取了碗，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却是新鲜牛奶。
纳兰述一闻那气味，就露出苦不堪言表情，君珂狞笑着，坚决地把碗塞在他手里。
纳兰述咬牙闭眼形如服毒，君珂微笑从容幸灾乐祸，众将面无表情眼神诡谲，女皇面纱晃动眼神闪烁。
这两人，竟然当众打情骂俏！
真是不知羞耻！
肚里骂着不知羞，眼神却盯在了君珂的位置，看那少女端坐从容，看精锐剽悍的众将对她言听计从，看淡漠的纳兰述唯独对她态度温柔，那眼神却越发的意味深长了。
君珂感觉到她的注视，不动声色。
不怕你乱动，怕你不动！
纳兰述苦着脸吃完早饭，便假托“伤重”要休息，君珂起身，笑道：“大帅最近在养伤，陛下，是否愿意到我帐中休憩？”
女皇怔了怔，她原想趁热打铁，现在就和纳兰述敲定之后的合作计划，但纳兰述竟然不跟她谈，把她塞给君珂？
君珂不过一个出身平凡的女人，能到今天这地位，多半仰仗纳兰述的保护，自己能有几分本事？听说她手下云雷也已经分裂出去，在这冀北联军里，她还剩什么资本？
纳兰述把自己推给她，是不是打着将来翻脸不认的主意？
“不敢过多叨扰盛国公。”她笑道，“只不过有些细务，需得和冀北联军最高统帅亲自商谈，君统领那里，朕稍后拜访吧。”
她的语气，着重在“最高”“亲自”两个字落了落，盯着纳兰述眼神灼灼。
“那也行。”纳兰述还是懒懒的，君珂也似乎并不生气，收拾了碗筷出去，帐内很快就剩下纳兰述和女皇相对。
“盛国公想必知道朕此来用意。”女皇开门见山，“尧国此刻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急需国公挥师北上，力挽狂澜。”
“我正在做这件事。”纳兰述笑容淡淡。
女皇窒了一窒，又道：“华昌逆贼包围国都已久，兵力损耗甚巨，以国公麾下兵精将猛，必然马到功成，只是不知平定逆贼之后，国公有何打算？”
“匡扶皇族正统，还我清平河山！”纳兰述一脸正气。
女皇又呛了一下，勉强扯出笑容，抚掌道：“国公不愧国之柱石！不过……”她犹豫半晌，神情试探，“不知道国公以为的皇族正统，是哪位呢？”
“皇城里传位遗诏名字属谁，我自然匡扶谁。”纳兰述唇角一抹笑容，无辜纯良。
女王咬牙，半晌眉毛一扬，“国公是在疑朕，得位不正？”
“皇族传承大事，陛下敢说，微臣却不敢听。”纳兰述立即一脸惶恐。
女皇气得脸色发白——这位滑头得浑身上油的盛国公，竟然真是手抓不着嘴叼不着，什么话题都是随手拿起轻轻放下，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绕弯子，就算绕到了大荒泽，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
“国公！”女皇声音凌厉，“实话和你说，被困国都的先皇已经驾崩，国都内诸皇子正在争位，大皇子杀了三皇子，七皇子又杀了大皇子，听说四五两位皇子结成同盟，正和二皇子六皇子争夺，皇城里一日三惊，军队无所适从，皇位每天都有人坐上去，第二天就滚下来……国公，你是明白人，应该清楚，这样的内忧外患情形下，那些皇子，谁的皇位都坐不稳，再这样下去，城破指日可待！”
“哦？”纳兰述微笑，“不是说全国起事，讨伐逆贼么？我看皇城里诸位皇子大可不必操心，等义军来解救便好。”
“义军在京城百里之外停住，不曾再进一步！”
“哎呀，怎么会这样？”纳兰述瞪大眼睛，无比惊讶，“为什么呢？”
女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
成王妃关前自焚，激怒百姓，天语遗民趁机煽动民愤，义军起事，遍及全国，但这些人，并不是为捍卫尧皇室而起义的！
他们停军百里之外，由得华昌王拼死攻打京城，是为了等你！
为了和你两军汇合，将华昌王包了饺子！
什么尧国皇位争夺，陛下驾崩，皇子大乱，没人去管——在义军眼里，那个皇位，是你纳兰述的！
现在你来装无辜？
“国公想必知道为什么。”女皇冷冷道，“不过朕奉劝国公一句，有些事不可一厢情愿，皇朝正统，也不是那些乱民拥戴便可以窃夺，义军答应有什么用？皇朝不答应，群臣不答应，没有他们的答应，谁也坐不稳皇位！”
“是啊。”纳兰述深有同感地点头，“谁答应都没用的。拳头硬，才有用！”
女皇脸色一白。
她也没想到，纳兰述竟然当面，就这么赤裸裸地威胁。
激愤之下不禁口不择言。
“国公打得好主意！但国公真的以为自己凭借那一半尧国皇族血统，便可以稳坐这皇位？”她冷笑一声，“天知道那一半血统，经不经得起推敲！”
“啪！”
女皇坐前小几，忽然粉碎！
女皇“啊”地一声惊呼，身子向后一仰，随即咽喉一紧，气息一窒，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纳兰述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人在榻上，相距女皇还有三尺距离，竟然遥遥伸手，凌空扼住了她的要害！
女皇被扼得身子极度后仰，想要挣扎着扶住身后什么东西，双臂却在身后悬空地抓挠着，而面前被纳兰述一掌拍碎的小几，此刻木屑纷纷碎落在她膝上，所有木屑都没有完整的，全部碎成齑粉！
女皇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一掌要是拍在她的心口，她也必成齑粉。
她看向纳兰述的眼神，犹如见了鬼一般的恐惧，她从未见过有人隔空，便可以致人死地！
然而对上纳兰述的眼神，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杀气。
浓重的杀气。
那双光艳而又沉凝的眸子，此刻红光微闪，满满都是如山威压的杀意。
纳兰述一言不发，咽喉上的手指，还在收紧，一点一点，压迫着女皇的呼吸和生机。
女皇惶急之下拼命抓挠，哐当一下推翻身侧的锦墩。
帐篷外立即有了声音，是她麾下的大将，在急急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女皇刚刚心中一喜，就听见帐篷外的士兵冷冷道，“大帅主帐，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是里面有……”
“那又怎样？”
一阵沉默。
女皇的心沉了下去。
此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如何轻率的错误。
此刻她才知道，龙有逆鳞，不可触碰。再温和随意，那都是表象，一旦勃然爆发，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看帐内纳兰述眼神，听帐外士兵态度，冀北联军和纳兰述，是绝对敢将自己以及尧国此来所有性命，都留在这里的！
她懊悔绝望之下，不敢再挣扎，却哀哀望定纳兰述，眼神里露出哀求乞怜之色。
纳兰述并没有看她，他的手指依旧如钢铁一般紧，眼神里的怒气却已经渐渐淡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即他嘲讽地看了女皇一眼，手一松。
女皇委顿在地，拼命咳嗽，手指颤颤摸上自己咽喉，深深一条沟。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纳兰述声音温和，听来甚至有几分阴柔，“否则不管你是谁，我都敢拿你去喂狼。”
女皇伏在地上，眼底渐渐微湿，神情屈辱，却又带着淡淡迷惑。
她那句话其实也没有太多恶意，毕竟镇国公主在传说里，并不是老皇的亲生女儿，这传言尧国贵族都知道，但养女也没什么要紧，她也没想到，纳兰述竟然反应这么大。
“好了，很对不住，惊吓到陛下了。”纳兰述神情已经恢复，竟然还微笑向她道了歉，衣袖一拂，重新拖了一张小几过来，“陛下请安坐吧。”
他越是微笑温和，女皇便越是浑身发冷，勉强支撑着坐起身，好半天呆呆地没说话。
纳兰述也不说话，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女皇是在下着决心，纳兰述却神情很远，像在思索着什么旧事。
好半晌之后，女皇才开了口，这回声音却一改先前的凌厉，低而委屈，充满女子的娇柔和怯弱，“盛国公，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么……”
纳兰述怔了怔，笑道：“我以为陛下首先应该是陛下。”
“我算什么陛下。”女皇幽幽叹了口气，突然口风一改，“先皇驾崩，我在外地，接到冒死出城的大总管带来的遗诏，立我为皇，可是我当时身侧就三百护卫，紧跟着便接连受到华昌王和我众位哥哥派来的刺客追杀，天下之大，无处可去，被一路追出国境，好容易投奔到你这里，三百护卫只剩三十，若不是我拿将来的护主从龙之功来诱惑他们，连这三十护卫，都要弃我而去……盛国公，确实，我一介女子，无所依仗，由得你搓圆揉扁，可是，你这样不觉得欺心么？”
帐篷内静了静，半晌纳兰述抬起眼睛，“陛下是在责我无情么？”
“我不敢责你。”女皇苦涩一笑，“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和你谈判的本钱，你纳兰述身负血海深仇，要的也是这尧国天下，自然不可能愿意让给我，但我还是坚持我先前的说法，皇权正统，不可抹杀，咱们尧国一向最重皇位的正统传承，以你二分之一血脉，想要坐稳这皇位，短期之内很难。而你要得尧国，是要将来以此为依靠，向你的仇人复仇，可是你如果得一个内乱不休，群臣离心的尧国，你的精力，将要花费很多在朝政稳定之上，你的复仇大业，必将被耽搁！”
纳兰述眼睛一亮，仔细地看了女皇一眼，他倒不是被这番话打动，而是觉得，这女人，到此刻，总算显示出一点符合传闻的能力了。
“那你的意思呢？”
“你我合作！”女皇咬咬牙，脸上突然涌现出一股红晕，“……亲密合作！”
“如何亲密？”纳兰述一脸懵懂，好学地问。
女皇脸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这个纳兰述太可恶！明明一定知道，偏要逼她自己出口！
偏要将她践踏至底！
然而今日她屡受折腾，内心无奈惊恐已经到了顶点，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再也顾不得所谓脸面，毕竟，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你我……联姻！”
纳兰述笑了。
他笑的平静，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满，一脸不出所料神情，这种神情比他勃然大怒，更让女皇觉得没脸。
然而话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必要。
“你有兵，我有皇朝正统血脉。”她一字字道，“等尧国平定，你奉我为帝，我立你为王夫，亲王爵位，总摄大权。表面实行‘双王制’，共同执政，私下里我自会以你为主，等你出兵复仇，我也会为你做好善后之事，让你无后顾之忧。这样，尧国群臣不会有异议，政权会平稳过渡，你也不必纠缠于尧国皇权争夺朝臣处理。你看，如何？”
“听起来很不错。”纳兰述点点头，“那么你告诉我，权力让给我，你的好处在哪里？”
“我只要一个皇位，和安定尊贵的下半辈子。”女皇凄然一笑，“我必须依附于你，因为我没有兵，如果我连大权都不舍得让出，你自然也不会给我王位，没有王位，没有兵，却有传承遗诏，那么我能活多久？”
纳兰述默然不语，女王上前一步，谆谆恳切地道，“盛国公，我了解过你，我觉得你对皇位并不是十分在意，你一心念着的，只是复仇，所以我才敢来找你，我会让你在打入京城后，毫无抵抗地掌握朝政，我会给你不次于皇位的实权，给你一个安定祥和的后方，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甚至可以破例，允许你再纳妃妾……那个君珂，我知道你喜欢，你可以封她为贵妃。”
纳兰述托着下巴，似乎在沉思，因此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女皇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靠得已经很近，彼此呼吸快要相闻。
女皇立在纳兰述面前，看他一副无动于衷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恼恨，随即闪过决然之色。
她突然又向前跨了半步。
这一步香风隐隐，已经逼到纳兰述面前，纳兰述一怔，抬头看她。
他头一抬，女皇的手，也立即抬了起来。
她一把撕下了脸上的面纱。
纳兰述直直对着她，没有避让。
女皇眼底露出一丝惊喜。
“我们尧国规矩，未嫁女子面纱遮面，新婚之夜自揭面纱，第一个看见尧国女子成年之后容貌的，必然是她的良人。”女皇的口气已经平静下来，带着得逞的得意，“相信国公，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她和同伴商量过的办法，是在无可奈何情况下的最后一招——死赖。
“那又如何？”
女皇气得险些一个倒仰——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耍赖的男人！
“盛国公得天下人望，看了我再不要我，难道不怕因为此事，为尧国百姓所唾弃？”
“女皇得皇朝正统，送上门给人看逼人要，难道不怕被人知道，天下男人都闻风而逃，怕被你赖上？”
“你……”
“话不要乱说，会引人误会的。”纳兰述笑得很无辜，“我看了你什么？胸？腿？你有三十六D么？你有四尺长腿么？”
“什么三十六……”女皇下意识问出口，却又赶紧打住，脸色涨红。
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言尽于此。”她语气冷了下来，“我离开尧国时，已经命父皇最信重的大总管，对朝中几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宣布了遗诏，并表明了我的去向，我告诉他们，我是向忠心耿耿、打着捍卫皇朝讨伐逆贼旗号的盛国公求庇护去了！盛国公很快就会护持着皇朝正统打回京城，那批老臣，正在翘首期盼你奉我回京。”她冷笑一下，“当然，我也暗示了他们，我此去为国为民，不惜己身，如果国公你狼子野心，将我斩杀当场，那也是我为皇朝献身！只不过到时候，你如果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京城，你就可以迎接，朝中百官集团的拼死抵抗了！”
“好，好。”一阵静默之后，响起轻轻鼓掌之声，纳兰述满面欢颜，毫不生气，赞赏地对女皇点头，“不管对错如何，刚才这一席话，你才有了和我正面谈判的资格。”
女皇吸一口气，眼神里露出一点无奈。
被逼到底牌尽出，还得不到对方一句实在话，今天这一场谈判，实在窝囊。
然而她几近一无所有，拿什么来打动这坐拥重兵的盛国公？除了赔上自己，还能有什么？
纳兰述不会相信她会让出实权，但会愿意借她为踏板，先稳定朝局。
而她，自愿做这个踏板，至于将来的事，谁知道？
毕竟坐在王座上的，还是她！
只是纳兰述这么精明，不会也想不到这一点……
女皇希冀地盯着纳兰述，并没有敢抱太大希望。
不过纳兰述下一句话，令她眼底绽出惊喜。
“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很烦那些尧国臣子。”纳兰述淡淡道，“我不怕政务操劳，却不愿意花费太多时间在安抚尧国朝政之上，你这个建议，听来不错。”
女皇眼底一亮，差点就想去抬手摸自己的脸——想必还是自己如画容颜，打动了他吧？
世人都传冀北纳兰述对那个君珂一往情深，颇多佳话，她从来不过置之一笑而已。
她出身皇族，最清楚男人，尤其是皇族男人的劣根性，他们要美人更要天下，三妻四妾不满足，三宫六院才是心头好，他们会爱某个女人，但不会为了那一个女人，放弃任何利益和选择。
所谓爱情，从来都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不过呢……”纳兰述下一句话又令她心提了起来，“我也有难处……”
“谁？”女皇下意识一句话脱口而出，“是君统领吗？我去劝她，我愿意和她共事一夫，让她不要担心。她如果顾全大局，没有道理不同意。”
“不用。”纳兰述笑笑，“该担心的从来不是她。”
女皇还没明白这话意思，纳兰述便道：“陛下知道，我这支军队是联军，历来联军最难管理，尤其我这军队，血烈军来自于向帅遗部，冀北铁军统领更算是我的长辈，所以一直以来，联军大小事务，都是诸位统军将领联合商议决定，今日陛下和我讨论的虽是私事，却也是关系日后联军存亡和地位的大事，所以这个决议，也必须他们通过才行。”
他这话也合情合理，女皇想了想，有点羞怯地道：“你是要我派人去询问他们的意思吗？”
“陛下……”
“叫我皓莹……”女皇的脸，低低俯下，耳垂都微微泛了红。
“好淫陛下。”纳兰述从善如流，“我这里有专用文书，用以发布一系列命令，有时候为了让军官们练练字，也会给他们批复，这事便请好淫陛下您亲自写下，由各位将领亲笔签名表态确认，这样白纸黑字，也算一个凭证。”
女皇犹豫了一下，按说这类协议，只能是口头协议，拿不上台面来说，尤其要自己亲笔写，更是面子上下不去，可是联军情况也确实特殊，纳兰述如果真的一个人说了不算，还真得让那些将官也表态才行。
“如果他们不乐意……”
纳兰述笑得温和，“好淫，他们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这一声一唤，女皇脸色一红，犹豫半天，脸色已经红得发紫，薄薄欲沁出血来，好久才咬牙低声道：“好吧……”
纳兰述笑笑，安排人送来纸笔，由女皇亲笔写下她的建议，为表慎重，她还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誓言。随后纳兰述在后面批复：“以上，尧国女皇陛下提议，诸君何意，请批复。”
其后他写了钟元易、晏希、铁钧、牛一、尤风书的名字，最后是幺鸡，再最后，是君珂。
女皇看着那古怪的文书，直觉真是荒唐颠倒，然而今日与虎谋皮，本就荒唐，只要能达成所愿，便委屈羞辱又如何？忍得一时之气，总有翻身机会。
“微臣真是困倦不能支撑……”纳兰述写了几个字，便露出“我累死了”的神情，懒懒躺下去，“劳烦女皇亲自和诸将谈一谈吧。”
女皇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忍住，见纳兰述要休息，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要扶他躺下。
神情温柔，已经一脸妻子神态。
纳兰述不动声色肩一晃，已经脱开了她的搀扶，扬声道：“张半半，你进来。”
一个尧羽卫应声而入，女皇回身，吓了一跳——这尧羽卫脸上受过伤，半张脸皱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可怖。
她此时转身，一眼看见地上面纱，才想起自己面纱已经除去，但尧国未嫁女子，只要给夫君看过，之后便不必再遮面纱，她摸摸脸，想着第一个看过她的是纳兰述，心中定了定。
“张半半很会办事，由他陪陛下去办这事吧。”纳兰述已经躺了下去。
女皇无奈，只得跟随张半半走出，她想了想，道：“由朕亲自去诸将帐中，于礼不合，朕在此处等候，由张先生取各位将军批复如何？”
张半半半张脸微笑，半张脸面无表情，“一切随陛下旨意。”
他拿着文书，先去了钟元易帐篷，钟情鬼鬼祟祟跟着跑进去，随即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女皇脸色紫胀，背过身去。
张半半又去了其余几人帐篷，其余几处倒是安静，就是牛一那里发出一声没头没脑的吼叫。尤风书那里，黄沙城罪徒似乎在打赌。
到了幺鸡那里，幺鸡大神的会还没开完，对打扰者十分不满，做惯跟班的幺鸡大神，好容易扶正当了大佬，其德行和机关部门那些领导们一样，可着劲儿开会，可着劲儿折腾，可着劲儿找存在感，一个会，从凌晨开到午后，还在就“当前大陆格局下看羯胡西草场东土堆下一只屎壳螂的生存环境变迁”的重大议题，发表宏篇大论。
一个新任命的书记官，用爪子扒拉着黄土，做着会议记录，狼语翻译如下：
时间：x年x月x日。
地点：野牛岭下。
主持人：幺鸡大人。
参会人：羯胡各地狼领。
议题一：论当前大陆局势之下羯胡群狼应该发挥出的杠杆作用。
议题二：群狼绩效考核细则。
议题三：羯胡群狼开展“吃人安全隐患和突出问题大排查大整改专向整治活动实施方案”。
幺鸡大人发言：1、指导思想；2、目标任务；3、组织领导；4、方法步骤、5、验收考核。（每大项下各有三分项七小点）
……
在这样隆重严肃漫长的会议气氛下，幺鸡大人对于前来打扰的张半半自然是不耐烦的。
在这样坑爹苦逼摧残臀部易得痔疮的漫长会议煎熬下，狼们对于张半半的到来是万分欢迎的。
……
幺鸡大人三下五除二打发了张半半的要求，张半半最后进了君珂的帐篷，女皇竖着耳朵听，等着里面爆发歇斯底里的哭叫，并悄悄安排好了侍卫，以防那个武功很强的女人会冲出来给她一脚。
结果君珂的帐篷，比其余几处还安静。女皇吁出口长气，觉得放心，又觉得失落。
内心深处，她更希望闹一场，好让纳兰述看看他爱的女人，不顾大局的自私。
此刻君珂的忍耐，反而令她不安——这个君珂，是不是也是个城府深沉的女人？
张半半将所有将领都签过名的那张纸交给女皇的时候，半张脸充满了庄严的神情。
纸上盖着纸，以示他没有看过。
女王颤抖着手指，打开那张在她看来很重要的纸。
在纳兰述的批示之下，果然已经写满了字。
第一排，是钟元易的，不过已经有人附注了一行字——“我爹不识字，我代签”。
然后是一个向上的箭头符号。
“↑”
“楼主是SB。”
“↓”
“楼下娘娘腔。”
女皇：“……”
第二排是晏希的字。
尧羽卫这位负责信息搜集的首领，字迹清秀，内容凶猛。
首先写：“尧羽卫清音部全员三百二十一人，对钟公子枕头下第三层褥子内的那张波波裸像，致以诚挚的问候。”
第二行才是对女皇的回答。
“步皓莹，身高五尺一，年十九，初潮迟，十六岁方至。父第三十二代尧皇，母纯妃，早年订亲尧相之子，未几，夫丧；再订威德将军侄孙，未几，夫又丧；再订工部员外郎之子，未几，夫再丧。自幼至今，生大病一次，疑为中毒；小病十八次，有内热之症……”
女皇的身子渐渐颤抖——这世上无论谁，连自己的初潮和生病的次数都被人给数个一清二楚，想不发抖也不可能的。
尤其是订亲。
第一次定亲也罢了，之后两次订亲都未公开，尧国上下，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否则她命硬之名早就该传开。
女皇怀着震惊的心情，看完了晏希长达三百多字，巨细靡遗写完步皓莹从出生到现今为止所有大小事的清单，最后是一句平淡的总结。
“杀此女有计策十三种，其中以熊胆制毒攻其内热之症，可谓天衣无缝，当否，请女皇陛下转呈大帅批复。”
女皇：“……”
世上还有这种人！
我要杀你，列出方法十三种及最佳办法，并请你转呈我的老大决定……
白着脸，女皇将上面两格匆匆一折——她看不下去了！
第三排是铁钧，铁画银钩，字迹刚硬。
“晏希，你太啰嗦！一句话便可——你杀，还是我杀？”
最后六个字剑拔弩张，墨迹淋漓，女皇浑身一抖，险些将纸扔在地上。
牛一那里很简单，这位野牛族新老大不识字，画了团上尖下圆的东西。
旁边还是那无处不在的闲人钟情的备注：“牛一不识字，我代为注解，以上，牛粪一坨，重三斤，色呈深黄，野牛族以牛为图腾，凡掳获敌人，都将其脑袋倒栽于牛粪内，直至闷死。”
女皇：“……”
尤风书的签字是这群恶人中最平和规矩的一个，他写：“谨祝大帅及统领福寿万年，并祝女皇陛下哀哉尚飨。”
女皇：“……”
尤风书签字之下，按说该是幺鸡的表态之处，当然没有字，也没有钟情的注释。
只粘着一个东西。
白、亮、尖锐，坚硬，弯曲，看上去像一柄古怪的匕首尖端，寒光铮亮。
“这是什么……”女皇神情怔怔，完全被打击得忘记正常反应，下意识问。
“我刚才过去，幺鸡大人正在磨指甲。”张半半立即详细地解释，“它的会议比较重要，便托我带了这指甲的一小角给你，本来还想用这点指甲给你示范下对它的爪子对人体咽喉的穿透力的，但我劝说了幺鸡大人，附近都是友朋，不宜做活体示范，如果需要活体示范，也要等到有人活得不耐烦才成，幺鸡大人才决定暂时就给您欣赏下指甲便可。”说完斜睨女皇，半张脸温柔撺掇，半张脸邪恶微笑。
女皇一个踉跄，“……”
只剩了君珂的回复，女皇几乎已经没有勇气再看，她万万没想到，冀北联军对君珂竟然如此袒护，完全到了不讲理的地步，君珂有这些人撑腰，她还拿什么来和她争？
“陛下不看看君统领的意思么？”张半半提醒。
女皇深深吸一口气，心中又掠过一个念头——这些带兵的大老粗懂什么大局为重？和君珂相处久了自然倾向她，但是君珂自己，也许另有想法呢？以这些将领对君珂的爱戴，君珂如果愿意，他们也就自然服从了吧？
抱着这点希望，她看向了最后一行。
“砰。”
女皇陛下忽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张半半赶紧跳开，任她哐当一声栽到地上。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终于抛了出来。
写满“将领回复”的纸落在地上，最后一行，“亲，人品就像内裤，看不见但是很重要。”
“你穿内裤了吗？”
……
仿佛春一眨眼便到，草原上的草尖，昨天还是灰蒙蒙的，转眼便泛了晶亮的绿，脚底生了一层细密的茸草，簌簌地让人想起所有的生机和未来。
长长的、颜色各异的队伍，行走在草原上。
冀北联军开拔，已经有几天了，纳兰述不同意原地养伤，要求迅速开拔，大军现在的路线，因为云雷军的离去，已经不需要到野溪岭再分兵，直接在野牛岭下出发，直奔尧国。
长长的队伍后头，依旧跟着那批“高官厚爵”的骑士，和那辆饱经沧桑的马车。
被纳兰述极其麾下气晕了的女皇陛下，并没有如所有人所愿，灰心丧气，一怒而去，她竟然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这一点既让众人皱眉，也让众人佩服。
换成他们，再受不得这气，何况这种情形，明显看不到一丝希望，死赖在这里，何苦来？
纳兰述和君珂，却有些警惕。
一个人，被羞辱到那种地步还不肯放弃，所求必然极大。
他们原本的意思，觉得这“女皇陛下”，杀是不能杀的，也没必要杀；留也是不能留的，谁家会留想撬墙脚的人？那就只好逼她走。
亲眼见着冀北联军上下态度，铁板一块，聪明人都该放弃。
然而她不走，却也没有如君珂纳兰述担心的那样，对纳兰述以美人计纠缠，对众将进行拉拢，她和她的部属，沉默而执拗地跟着，一路又一路。
到了此时，纳兰述和君珂也不好硬赶，他们愿意在队伍中自生自灭，由得他们，所有重要地带，不允许他们进入便是。
大军开拔三天，这一晚在那蒙草原东格勒部落附近扎营，这里已经靠近草原边界，不久便可以出羯胡。
士兵们扎营，君珂走向一个灰色帐篷。
她准备和图力去谈谈。
图力自从那晚混战被俘，一直被关在军队里，众将的意思是换取大量赎金，这也是草原的老规矩，但纳兰述不同意。
“羯胡草原安定太久了。”年轻的大帅笑得意味深长，“也该撒点火种了。”
图力是他选中的火种，冀北联军不可能现在吞并草原，但纳兰述已经给天授王庭的统治打下了一颗吞不下吐不出的钉子，他下面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离开之后，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让草原进一步陷入厮杀和争夺，将裂缝扩得大些，更大些。
种子早早种下，需要血和火来培育，耐心等待成熟的那一日。
当然，还要拿点利息。
图力，这位倒霉的王庭王子，因为一眼惊艳，最终落得战场被俘，原以为要么纳兰述会向王庭索取巨额赎金，要么就是被杀的下场，谁知道纳兰述关了他几天，不打不骂，不理不睬，在他心底焦急疑问到了顶端的时候，才把他召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第一句是“我听说战败被俘的士兵，不管原先是什么身份，回去后都要被贬为奴。”
第二句是“我的将领劝我杀了你，觉得你挣不到多少赎金。”
第三句是“你想做羯胡之王吗？”
三句话，简简单单，却将图力的情绪，从沮丧到畏惧到绝望到萌发希望，经历了一个低谷到高峰的来回。
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里徘徊的图力，渴望地盯着纳兰述，却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我可以让你不必因为战败受辱，可以让你回复一切地位，甚至让你夺得草原王位。”纳兰述微笑，“不过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王庭那晚一直没出手的近卫营，他们的马，非常了得，听说在幺鸡和群狼面前，都没有腿软。”纳兰述问，“亲卫营号称草原无敌，是因为这批……腾云豹吧？”
纳兰述最后几个字，让图力惊得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
王庭战无不胜，掌控草原的最大秘密，竟然就这么让这人看了出来！
“腾云豹出产极少，每匹价值万金，这种马速度、耐力、灵性天下第一，能和主人心灵相通，在战场上作用非凡，一旦骑兵能使用这样的马，几乎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纳兰述淡淡道，“寻常人求一匹不可得，唯独羯胡王庭，竟然可以用这些马装备整整一个亲卫营，当然，王庭对这些马进行了改装，试图隐瞒世人，但我曾有一匹腾云豹，我亲手喂养它到长大，我熟悉它们的独特的呼吸声……”他笑了笑，笑容清朗，却在此刻图力的眼底如魔鬼，“告诉我，用什么办法，能获得这么多的腾云豹？”
图力沉默。
他沉默了整整三天。
却最终没能抗得过纳兰述软硬兼施的诱惑——当纳兰述把其余战俘全部当着他的面杀死，根本没有要赎金，却留下他一人的命，并轻描淡写告诉他，如果他老实说出秘密，将来冀北联军的腾云豹战队，可以借给他扫荡草原时，图力叹息了。
这位最受羯胡大王宠爱的王子，最终却只同意把这秘密告诉君珂——单独地，不用任何看守的。
这条件很有点暧昧和放肆，纳兰述却大手一挥便同意了。
君珂也无所谓，这天下，能动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去图力那里，等着听秘密，所有战俘都在队伍最后，那里也停着女皇的马车。
女皇一直睡在马车上，不肯住联军的帐篷，联军自然也不会求她去睡。
君珂要去图力的帐篷，就得先经过她的马车。
马车门紧紧关着，君珂不想靠近那女人，打算绕过去。
她忽然停住脚步。
听见马车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第四十八章 吃醋与争吵
似乎是有人在哭泣，又似乎是呻吟，声音在咽喉里压抑着，破碎而颤栗。
马车微微起了震动，车帘轻颤，那种震动的幅度，伴随着发出的声音，很像……某种男女之间晚上很爱做的运动。
君珂脸红了。
脸红的是自己的联想，车内明明是两个女人，她这思想也太龌龊了吧？
肯定是最近被纳兰述带坏的！
想到纳兰述脸又一红，觉得因为这件事想到纳兰述，那更是不可饶恕的！
也许女皇在和她的侍女打闹？君珂看出来，女皇和她这贴身侍女关系很好，言谈举止之间，很有默契。
君珂转身，不想偷窥，她拥有透视之眼，但并不应该因此就拥有了随意窥探他人的权力。
她转身，走出一步，忽然听见马车里一声低低呻吟，“我的脸……”
随即“啪。”一声轻响。
听起来竟然像是谁被打了耳光！
君珂一惊，霍然转身，马车却已经恢复了安静，她怔了怔，终于还是运足了目力，往里一看。
眼底浮现两个轮廓，一个锦衣华丽，一个紫衣朴素，紫衣侍女靠在马车壁上，锦衣女皇手撑在她上方，两人似乎在凝望又似乎在对峙，随即女皇突然又是一抽手，狠狠甩在紫衣侍女的脸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竟然将那侍女甩得向后一仰，撞开了马车门，滚落马车下。
这一下来得突然，君珂想避开也来不及，眼看那紫衣侍女就要跌落，她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此时她眼底金光未去，还在透视状态，这一扶，眼角一垂，顿时就看见了对方的身体。
心中立即掠过一个“咦？”字。
这姑娘的胸，比鲁南平原还平啊……
倒也不是一马平川，毫无起伏，只是那发育程度，好像和她的年龄不太符合。
此时紫衣侍女还是跌坐在地状态，君珂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心中一动，便将她扶起，低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衣侍女摇摇头，半垂着脸，鬓发落下来，隐约一个鲜红的掌印，却还勉强笑道：“是我不好，忘记陛下嘱咐的不可被人惊扰，擅自进了马车……”说完挣扎起来，向君珂施礼，“多谢统领关爱。”
她虽然遭受责打，但态度温柔，神情平和，微微还有些羞怯，君珂本来对她第一印象就好，此时见她不惊不怒，更觉得怜惜，拉了她的手，笑道：“我那里有上好膏药，等下命人送来给你，年轻姑娘，脸上留了印子总归不好看。”
那侍女又谢，脸红红地道：“步妍谢过统领。”
君珂听她说姓步，这是尧国皇族之姓，怔了一怔，随即想起贵族有给终生奴仆赐姓的规矩，也便释然，含笑拍了拍她的肩，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向下一扫。
一扫之后，她脸红了红，立即转开，有点狼狈地向步妍告辞，车帘忽然一掀，现出女皇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居高临下直视着君珂，淡淡笑道：“统领大晚上的过来，是想关心一下朕的起居吗？”
君珂自从上次把她气晕后，还一直没和她见过面，纳兰述怕这些人另有阴谋，不许她接触，此时既然撞上，她自然也不会避开，笑道：“陛下起居自有人关心，君珂不敢多事。”
“现今自然用不着你，或许以后你得给朕端茶倒水。”女皇盯着她的脸，笑得恶意，“嫔妾侍候大房起居，这是咱们尧国的规矩，当然，我会怜惜你，不要你守夜的。”
君珂托着下巴，笑吟吟看着她，这世上有的人真奇怪，都被整得那么惨了，怎么还有底气说出这种话来？
这位真的是传说中成王妃第二的铁血公主，而不是脑残？
她还没开口，忽然看见女皇眼睛一抬，脸上神色微微有点变化，像是看见了什么，君珂一怔，回身一看，身后没人，只有步妍，羞怯温柔，垂头站在那里。
君珂看见步妍脸上的掌印，心中一阵烦躁，不想和这个脑残斗嘴，敷衍地笑笑，“女皇放心，我也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做梦的。”
说完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女皇尖声道：“君珂，你没看见我的面纱已经撕下了吗？你不知道尧国贵族女子撕下面纱代表着什么吗？”
君珂脚步一停，随即笑着摇摇头，理也不理继续走，步皓莹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是纳兰述亲手揭下了我的面纱！是他第一个看见我的脸。你们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已经注定是我的皇夫！他如果敢毁诺败信，尧国朝野，绝不会允许他掌控尧国！”
纳兰述第一个看见她的脸？
看见？
君珂想起那天去帮女皇索要回复的张半半，笑了。
纳兰述，你好无耻……
她这一笑，旁边面色惊惶的步妍露出诧异神色，女皇还没看见，激动之下似乎要跳下车，君珂头也不回，衣袖一拂，女皇身子向后一仰，哐当一声撞回了车内，脸撞在马车上固定的镜子上，压出一片红痕，和刚才步妍被打的位置，一模一样。
女皇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发怒，忽然闻见一阵腥臭的气息，眼一抬，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狼群，群狼眼神幽绿，口水滴答，用一种“一看起来就是细皮嫩肉吃起来一定味道不错”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女皇一把将到嘴的尖叫捂住，面无人色僵坐着不敢动了。
“陛下刚才自报身份，立即让我惊觉，作为未来的我们冀北联军的‘准主母’，陛下这里保卫人手太少，让狼军从此以后负责戍卫。”君珂对狼们点点头，又对步皓莹微笑欠欠身。
步女皇已经惊得面色发白——从此以后，天天都要被这群狼看着？
君珂转身，凝注她半晌，步皓莹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一震。
君珂的目光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却有着淡淡的……同情。
同情？
步皓莹怔怔地，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君珂已经含笑转身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
“陛下，作为失败的典型，你真的，很成功。”
※※※
君珂绕过尧国女皇的马车，去图力的帐篷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刚才看步妍的那一眼。
呃……是个女人。
虽然不好意思多看那种部位，但匆匆一扫之下，还是不会看错的。
君珂笑了笑，笑自己的无稽，怎么能因为马车的晃动，就疑心到那个方面。步妍一看就是大宅门里教养出来的那种，知书识礼的侍女，这种侍女有时候比大户人家小姐还尊贵，看步妍那姿态谈吐，女人得不能再女人，没有十几年女性生涯的浸淫，是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气质的。
唉，还是当初给姜云泽搞出阴影了。
将这事丢开一边，她进入了图力的帐篷，帐篷里光线幽黯，她一进去，就感觉角落里有两道灼灼的目光射过来。
那目光极有力度，灼热又冰冷，像是极度的狂热，又像极度的恨。
图力坐在角落里，没有捆绑，却被韩巧的药软麻了全身筋脉，看见君珂真的一个人进来，立即支撑着坐直身体。
他紧紧盯着君珂，心潮涌动，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欢喜还是憎恨，看见这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女子，他的第一直觉就是想将她踢倒在地，用草原最残酷的刑法，一寸寸杀了她，然而当她微笑在他对面坐下时，那双金光微闪的眼眸一转，他忽然又想起那夜河水前，月色下张臂而来的少女，衣袂飞舞，眼神空茫，笑容却温柔得，连天地都将融化。
那一刻月夜草原下的惊艳，停留在心版难以消磨。
“君珂！”他哑声喊她，却不知下一步要做什么。
“图力大人。”君珂神态从容，“听说你有要紧事要告诉我。”
“是。”图力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里闪动着奇异的神情，“腾云豹的秘密，听说你是个神眼？”
君珂点点头。
“我拳头里有什么？”图力伸出拳头。
“一只蚂蚁。”君珂随口道。
图力眼底光芒一闪，一瞬间竟然恨意全去，霍然坐直，神情激越兴奋，“神眼，你真的是神眼！天啊，赤亚大神的神示者，终于降临了吗？”
君珂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神示者？什么赤亚大神？你没发烧吧？”
“难怪我败在你手里，我不冤！”图力手指紧紧攥着毡毯，险些将坚韧的毯子撕裂，“赤亚大神说，当灰黑色的乌云遮蔽一切，她的眼眸里有金光闪起，穿透草原之上将起的硝烟，雄鹰因此飞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灰黑色的乌云，不就是那晚铺天盖地的狼群，羯胡的狼都是灰黑色的，在那场大战之后，草原注定要开始长久的争战，而飞翔的雄鹰……”图力握紧拳头站起来，“是我，就是我！”
君珂一头撞到了桌子上。
这年头，自说自话的人真多啊……
虽然不知道那所谓赤亚大神是谁，但君珂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个神棍，什么灰黑色的乌云？乌云当然都是灰黑色的，什么金光闪起？眼眸的光芒怎么解释都可以。什么将起的硝烟和飞翔的雄鹰？现今天下，哪块土地没战事？哪个将领不能被称为飞翔的雄鹰？
似是而非，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就是神棍们的语言风格。
也只有骗骗这些傻啦吧唧的草原人了。
不过他愿意这样想，君珂也不打算打破，让图力萌发争夺草原的野心，这本就是纳兰述的计划。
“赤亚大神是我们的神祗，早先是由大荒泽那里传过来的。”图力激动得脸色涨红，“很多年没有神示了，大半年前，突然降临了两个巫师，在看过我们王庭的腾云豹后，留下了这么一句神示，但王庭上下，没人能懂，直到今天……”
君珂怔了怔——大荒泽？
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现在相信你能帮我，我原本只打算再见你一面就自杀！”图力紧紧盯着她，“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腾云豹确实有秘密，这种马，并不是像传说中说的那样，是上天降临的，这是可以培育的！”
图力的声音低了下来，半晌君珂渐渐露出恍然神情。
原来竟然是这样！
羯胡草原一直很少以名马杂交，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杂交生出的小马，出生时大多是畸形，被牧民抛弃，就算不畸形，长到半岁的时候，也会出现狂暴状态，不能被牧民所牧养，后来草原上便有了习惯，不再令名马杂交，保持血统的纯一性。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出生畸形的被抛弃的马，有一半在长成后并不畸形，它们就是腾云豹！
这秘密后来被王庭发现，他们的巫师，无意中解剖了一具死去的腾云豹的尸体，发现这种马的骨骼和心脏都和普通马不同，之后王庭对数种名马进行解剖，确定了一种马在成年后发生变异，和另一种名马杂交，就能生出腾云豹。
但王庭没有透视眼，并不能看出那种马的变异，也只能靠摸索，靠大量养育那种马来寻找几率，为此耗费很多金钱资源，养了很多确实畸形的马。
慢慢牧养培育，在圈定的秘密草场内，大批量的积攒腾云豹，王庭也是经过很长时间，才组建成了一批腾云豹战队，从此成为王庭纵横草原，所向披靡的利器。
所以流落在外界的腾云豹，很少，都是野马被抓获驯养，真正大批量培育这种名马的，只有王庭，这也是王庭最大的机密，连图力，也不知道，可以生出腾云豹的那种会在成年后变异的马，到底是哪种，但据他推测，应该是比较常见的，否则王庭也不能培养出一支腾云豹近卫营。
这个问题给寻常人，自然解不开，但是，君珂可以！
她的眼睛，完全能够看出哪些马的异常。她来做这件事，比王庭更省时省力，连浪费都不会有。
图力的兴奋已经到达顶峰，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将来率领一支更庞大的腾云豹战队，抢占草场，驱逐部落，称霸草原，在这样的幻想的兴奋里，一句话脱口而出。
“君珂！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还在思索腾云豹事情的君珂一怔，一瞬间几疑自己听错，随即苦笑摇头——这位也是发疯了的。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图力倾身上前，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君珂，草原很辽阔，很自在，赤亚大神的神示，已经注定了你应该是草原的，是我的，相信我，我会对你既往不咎，我会打下整个草原让你驰骋，我会让你成为整个草原的王后……”
君珂手腕一滑，已经滑开了他的手，慢慢擦了擦手指，淡淡道：“我已经是王了。”
“穷山恶水的西鄂，哪里比得上丰饶美丽的草原！”图力神情急切，“君珂，整天辗转战场，打生打死，永远都在担惊受怕，这不是你一个女人该承担的！做一个背负重担的王，不如做一个安享尊荣的王后，相信我……”他眼眸赤红，忽然一把抓过君珂的手腕，低头便重重吻下去，“我们草原，以靠近心脏的血脉之吻，来向心仪的女子……”
“砰。”
重拳闷响，一声闷哼，图力的嘴唇还没有靠到君珂的手腕腕脉，已经被凶猛而暴戾的一拳给打飞出去，撞在帐篷上，嗤啦一声，帐篷裂了一个大口，他半身冲出帐篷外，半身还留在帐篷里。
君珂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格格活动着手指，冷冷道：“我就该杀了你！”
“纳兰。”君珂拉住他的手，“生那么大气做什么？小心挣裂伤口。”
纳兰述脸色很难看，大步上前，一脚踩在图力靴子上，图力一声惨叫，怒声嘶叫，“纳兰述，你言而无信，你答应我和君珂单独相处的！”
“我没答应你强吻她！”纳兰述低头俯视他，靴跟使力，“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信任的？”
靴下脚踝的骨骼发出格格声响，图力大声惨叫，纳兰述毫不动容，“惹怒我，我让你死得很有层次感！”
君珂扑哧一笑，心想这家伙学自己的话真有悟性，眼看图力痛得咬牙苦忍，叹了口气，上前，狠狠一脚踢在图力胸膛上。
图力一声大叫，勉力抬起头来，眼神愤怒，“你……你……”
“我什么我？姑娘我的便宜你占得么？”君珂冷冷一指自己鼻子，二话不说，狠狠又踹了一脚。
这一脚直接把图力给踹了出去，隐约只听他一句，“君珂你这个无情无耻的女人……”，随即砰一声巨响，声音消失，大概是晕过去了。
君珂摸摸鼻子，在心底叹息一声——好人难做啊。
救命还要被人家骂……
她转过身，一脸正色地看着纳兰述，“太过分了！活该被揍！”
纳兰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神情令君珂心虚，悄悄低下头。
唉，就知道瞒不过他。
纳兰述刚才是动了杀机，君珂如果求情，图力必死无疑，但她赶上来把人揍了一顿踢走，纳兰述也不好再追出去了。
“我的小珂，真是越来越大方了。”似笑非笑的纳兰述，轻轻说了一句。
君珂抖了抖，心想纳兰大帅真是越来越有气场，赶紧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四十五度角媚笑，“纳兰桑！这样的人不值得动气，我对你的坚贞……呃……”
说漏嘴了，君珂松手就跑。
纳兰述手一伸就拉住了她。
“你对我的坚贞……嗯……怎么不说完？”
“我说的是，我对你的忠诚……唔……”
颠倒真相的解释，被堵在了温热的唇里，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取代。
帐篷里光线幽黯，破了一个大洞也透不过光——被一群狼兵的屁股给堵住了。
黑暗里荡漾着缠绵而柔腻的气息，在某些乍合又分的间歇，隐约听见纳兰述低低道：“……小珂，他有句话还是对的……我确实不该让你继续操劳战场……”
那低低絮语被半路堵住，或者是温柔的手指，或者是细腻的唇瓣……
在很久很久以后，黑暗里响起君珂的回答。
“我愿意。”
※※※
冀北联军营盘里，春色温柔，远在数百里之外，靠近草原西北方向，天授大王帐篷里的气息，却是暴戾冷硬的。
“一场大败！一场大败！”高帽金袍的天授大王，将手中的羊腿恶狠狠砸到一个汉子脸上，“王庭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大败！”
被砸了脸的男子，是他的亲叔叔穆萨，此时这位王叔一句话也不敢说，连抹去脸上油脂都不敢，低低地垂着头。
谁都知道，在大王发怒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任何动作。
“一群废物！”天授大王果查将高帽子狠狠砸下，“还是靠别人才治好了我的毒伤，我还因此被敲诈去了两万匹战马！”
王帐内人人屏息，无人开口。
“那群云雷崽子，怎么样了？”果查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阴阴地询问。
“回大王，我们的人已经将他们堵在西草原，这群丧家之犬，被咱们亲卫营堵得东逃西窜，已经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了。”
“把昨天抓到的那个人带来。”
“是。”
半晌，草原战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进来，那人一身狼狈，脸被打得高高肿起，穿一身云雷的将领衣甲。
是带领云雷发难，最终离开冀北联军的舒平。
“哎呀，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们的云雷勇士！”果查看见舒平，暴戾神色一收，转眼换了热情的神态，亲自迎下阶去，“草原人最敬重勇士！舒将军作战勇敢，身先士卒，果查很敬佩！”
“要杀要剐由你们。”舒平疲倦地垂下眼睛，“大不了，两万云雷都和你们拼了罢了。”
“何必如此，呵呵何必如此……”果查的眼睛，在自己案上一封书信上掠过，随即神色一整，挥手道，“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蒙古包映出单独相对的果查和舒平的身影。
灯光在雪白的帐幕上映出剪影，隐约可以看见果查倾身向前，手舞足蹈，似乎在劝说什么，而舒平先是坚决摇头，随即慢慢垂头，最后，身姿似雕像般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很久很久后，果查亲手将帐门掀起，舒平走了出来，身上的绳索，已经不见。
“本王便在这里等候舒将军，草原上最美的姑娘，等着为将军庆功！”在舒平走过果查身边时，果查忽然哈哈低笑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舒平的背僵了僵，随即一言不发，走入黑暗中。
果查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冷冷的笑容。
※※※
“前方三十里，就是哈林山脉，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尧国。”君珂对纳兰述道，“山脉不小，看来得询问下当地牧民，看看有没有什么山间小道，可以将骑兵和辎重也尽快输送过去。”
她在那蒙草原多停留了几天，办了办腾云豹的事，她先在附近的草原部落转了转，找出了所有可以找到的那种变异过的马，纳兰述随即和这些部落商量，以需要战马为名，出钱买马，买马的时候，尧羽卫挑挑拣拣，选出来的那些马，让牧民笑掉大牙——都是些性子狂暴，还有点怪病的马喲！
纳兰述把那些马全部买下，牧民们心花怒放，认为占了大便宜，纳兰述还表示，因为草原兄弟仗义直爽，他十分喜欢，所以连今年那些意外生下的畸形马驹也一并买下，算是和草原兄弟交个朋友。
草原兄弟们自然十分喜欢，纳兰述又出钱和几个部落商量，把野牛族以往的地盘野牛岭给买下，那块地本就贫瘠，占了也不大方便，有了钱大可以和大燕往来商户买粮，所以那些部落也很痛快地放手了。
野牛族被奴役的士兵因为群狼被控制，连带也属于了冀北联军，剩下的老弱妇孺，存活的不多，也安置回原来的地方，纳兰述又留了一批战争中受伤的伤员，留在野牛岭里放牧，放牧是假，培育腾云豹是真，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里就是冀北联军的腾云豹生产基地了。
其余人拔军继续向前，女皇最近很安静，似乎终于认识到局势，只想依靠纳兰述的力量，安全回到尧国，保住一条性命，冀北联军上下虽然不喜欢她，但这些男人们也都认为，这女人够可怜，难道还要把她赶走，让她被追杀至死？留她一命，带她回去，将来还需要她交出遗诏退位呢。
图力也放了回去，君珂还把上次和王庭交战中，抓获的士兵赠送了他一批，这些都是俘虏，草原规矩，俘虏回去下场很惨，所以这些士兵死心塌地跟着图力，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部落，按照纳兰述和君珂的计划，在漫长的时间内，慢慢吞并部落，分化草原，直到覆灭王庭的那一天。
此时君珂纳兰述已经基本办完草原的事，下面的目标就是直奔尧国，眼看边境就在眼前，大军行走得更为谨慎。
“大帅！”纳兰述正要命人寻找些当地牧民问路，忽然听见后方有骚动，随即一个斥候匆匆奔来，在他身后，还有几骑快马奔来。
君珂一眼看见最后一骑上的黑色镶金衣角，心中一颤，厉声问：“什么事？”
后方的马赶来，一个尧羽卫从马后抱下一个人来，那人全身浴血，奄奄一息，脸上肿胀得几乎不可辨面目，但君珂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舒平！
“怎么回事？”
“回大帅统领，我们在后方侦测敌情，无意中发现一股草原骑兵追杀他，之后要将他活埋，我们救了下来……”
尧羽斥候的回答，很有点奇怪，不仅含糊，也没说清关键，发现骑兵追杀，尧羽有没有出手救舒平？为什么到他快被人埋了才救？
君珂却一听就明白了，尧羽这是对云雷不满，一开始根本不想救，眼看舒平当真要死，才出了手。
她下马，一把脉，舒平气悬一线，几乎已经濒死。
“让韩巧过来。”她道。
韩巧来之后，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救醒舒平，舒平清醒的第一眼，看见君珂纳兰述，脸色立即就变了。
再看看四周，联军将领都在，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看着他。
舒平立即挣扎而起，二话不说便下床，他根本站立不住，下床便栽倒在地，却一言不发，咬牙在地上爬。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寸寸在地上挪，看那模样，就算是爬，他也要立即爬出去。
联军将领们动容，有人长叹一声，背转身去。
纳兰述默然不动，君珂已经快步上前。
看她过来，舒平挪动得更加快，身上伤口被磨破，一地血迹。
眼看将要爬到帐篷口，却有一双靴子挡在了他面前，君珂不由分说将他扶起。
“云雷出了什么事了？”她第一句话就问。
舒平颤了颤，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躲闪有些讶异，他等着她的讥嘲羞辱，她却平静地直达中心。
“和你无关……和你……无关……”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痛苦，拂开君珂的手。
“如果你真认为和我无关，我们的斥候，会那么巧遇见你？”君珂声音清冷。
一句话便让舒平震了震，随即他停住，趴在地上，捂住了脸。
联军将领们没有声息，无人劝说，大家都是人精，早已看出来，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偌大的草原，舒平被追逐，那么巧就能碰上冀北联军的斥候？
“是我……是我……”舒平埋在地下的脸，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追杀时……就往这个方向逃跑……可是真遇见你们……我又……我又……”
他承认投奔冀北是故意，众人脸色才好看了些，想想危机之下，人往可以求生的方向奔跑，也是本能反应，而获救之后遇见旧人，羞愤尴尬之下又想离开，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既然来了，就养伤吧。”此时纳兰述才开口，语气淡淡，却截住了舒平下面要说的话。
随即他揽着君珂就要离开，君珂神色犹豫，走了两步，定住不动。
纳兰述叹息一声。
“你不怕是陷阱么？”他在她耳边问。
“怕。”君珂轻轻道，“可我更怕云雷军真的陷入生死危机，纳兰，云雷军不会害我。”
纳兰述沉默了一下。
一直仰头看着他们的舒平，忽然直起身来。
他身上无数伤口因为挣动而鲜血不住滴落，他神情却毫无疼痛，隐隐决然。
“我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我心里……”他苦笑了一下，“我心里，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是想着向你们求救……什么拉不下的面子……什么越不过的坎……什么……都没有云雷的生存……更重要！”
君珂震了震，回过身来。
“求你！我来求你！”舒平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去，“云雷走不出这草原！我们被王庭围追堵截，堵在西草原一块平地上，已经七天了……七天了，我们冲不出去，反而被王军戏耍一般，被一块块分割打散……他们甚至扮演成来救援的冀北联军，来攻破我们的防线……包围圈越来越小……兄弟们没有吃的……地上的草根都快啃完了……眼看就算不被困死……也得饿死……我无奈之下，也想学着统领那夜擒贼先擒王，带了最精锐的一群弟兄去冒死攻打王旗，结果却被俘……”
他这句话一出，众将先是一惊，随即神色一缓——他肯坦荡说出自己曾经被俘，反倒心底无私。
“羯胡大王……果查……向我劝降……”舒平苦涩地道，“说只要我将你们的主要将领引诱来，就放过我们……我……我答应了他……”
“舒平，你好无耻！”钟元易立即怒喝。
铁钧和晏希各自上前一步，杀气透体而出。
君珂一摆手，“听他说下去。”
“……我答应了他……”舒平咳出血沫，“……然后换得自由……回去后……我召集将领们……决定各自带一路军队突围……走出多少算多少……然后我遇上了近卫营……全军覆没，只剩我一人……我后来神智已经不清……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跑到了这里……”
“你为什么没有按果查的要求，来诱我？”君珂静静地问。
“我能诱得到么……”舒平苦笑一声，“果查想得……太简单……我们已经决裂……这种情形下再回来向你求救……你怎么会没有戒心……”
众将都沉默，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舒平如此坦白，众人神色反而松弛了些，原先的警惕戒备，渐渐淡去。
“可是现在！”舒平突然膝行到君珂面前，“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不为兄弟们博一搏命我也对不起他们……统领……统领……看在云雷是你一手打造的份上……看在兄弟们一年多随你转战南北的份上……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帐内沉默，有人冷哼一声，“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云雷是统领一手打造？怎么不说，一年多转战南北的情分？”
“小兔崽子，闭嘴！”钟元易立即呵斥神色不满的钟情。
“之前的事，对不起统领，是我舒平一人的错！”舒平听见这句，反而直起腰来，目光灼灼，大声道，“我的错，我自然会领，我领完后，请统领既往不咎，给云雷一条活路！”
说完他头一低，砰砰砰砰四个响头，“这是还当初统领的四叩首！”
四个响头磕得又快又急，随即他反手一拔，便将身边韩巧的长剑拔了出来，反手一撩，寒光一闪，抹过咽喉！
“当！”
又是冷光一闪，一声金属交击的锐响，长剑飞坠，带过一溜朱红的血珠。
一柄飞刀和长剑同时落地，出刀的君珂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向后倒下的舒平，眼神震惊。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露出骇然神色。
舒平咽喉上已经开了一道小口，鲜红如婴唇，仔细看甚至能看见喉骨。
君珂早有防备，出手已经很快，如果舒平有一丝犹豫，都绝不会受半点伤，但他下手当真狠绝毫不留手。
他是真的准备去死！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一个人下没下杀手再清楚不过，此时见舒平这一剑一往无回，心中怀疑都已散去。
“大帅，统领，末将愿意……”铁钧当先看向纳兰述和君珂，他倒不是对云雷军特别有好感，而是他珍惜一切战斗力，觉得此时如果能将云雷军挽救，也许能换得他们死心塌地回归，将来又多一批生力军。
“你没听见刚才舒平说，草原王庭曾经扮演成冀北联军队伍，攻破云雷的防线么。”纳兰述叹息一声，“只怕你便是去了，也不能得到云雷的信任。”
众人都默然，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君珂，如果说有一个人，只要出现就能获得云雷的信任，那非君珂莫属，哪怕在决裂之后，也是如此。
纳兰述却立即道：“谁都不许去，静观其变！”
“纳兰！”君珂神色一变。
“不必说了。”纳兰述一改平日亲切，神色不容违拗，“这是军令。”
“我们可以派一队斥候先去了解情形！”君珂也有了怒色。
“眼看就要进入尧国，此时不宜再生枝节！”纳兰述神色如铁。
“打探情形影响不了大局！我可以立下军令状，绝不会惹出事端，拖慢大军进程！”君珂上前一步，攥紧双拳。
“我刚才说了是军令，你没听见？”纳兰述霍然回首，眼神如剑，狠狠射在君珂脸上。
“军令也有对错之分！”君珂丝毫不让，下巴高抬，目光灼灼如火。
两位冀北联军大佬，生平首次当众吵架，各自勃然大怒，一众将领惊得目瞪口呆，没人敢劝解，纷纷退后。
“军令就是军令，不管对错，必须执行！”纳兰述盯着逼近的君珂，霍然一抬手，已经掐住君珂脉门，手一甩，君珂被他重重甩到一边。
“纳兰述！你讲不讲理！”摔到地下的君珂打了个滚便爬起来，一步冲到纳兰述身边，“云雷是我的嫡系！你凭什么让我丢掉他们！连问都不许问？”
“君珂，你太放肆了！”纳兰述手一甩，君珂全力一闪，纳兰述的手竟然还是把住了她的肩，再次将她甩了出去。
君珂在地上挣了挣，动不了，这回纳兰述已经点了她穴道。
“纳兰述！我也是统领，我也有决军之权！”君珂大喊。
“把她送回大帐，给我看住她。”纳兰述理也不理她，对一众被惊得面色发白的属下道，“加派人守夜！轮班换岗！她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也不能给她飞出去！”说完顿了顿，目光威棱四射，扫视周围一圈，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谁要敢和她私传消息，私放她出来，斩！”
一个斩字斩钉截铁，纳兰述看也不看四周，转身便走，众将无声跟随，几个士兵过来将君珂抬起准备送回她的帐中，君珂披散着头发，放声大叫，“放开我！放开我！纳兰述，你个纳粹！你个独裁者！你个法西斯！你个希特勒！你个墨索里尼！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让我放弃云雷！”
……
声音在军营里回荡，不住嗡嗡作响，传到主帐内，轰隆一声不知是谁推倒了桌案，整个军营噤若寒蝉，一堆人围在那里，皱着眉思考“纳粹独裁法西斯希特勒墨索里尼”到底何方神圣，想笑又想哭，忍得很艰难……
……
冀北联军两位首领首次因为意见分歧而暴吵，差点就大打出手，整个军营都陷入了震惊和不安的状态，当晚君珂帐外，守卫层层叠叠，人墙一般堵住了整个帐篷。
离君珂帐篷不远便是舒平养伤的地方，他这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人探看，舒平伤重，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下半夜的时候，有一条黑影，鬼鬼祟祟溜入了舒平的帐篷，在床边看了他半晌，手指一动，将什么东西喂进了他的嘴里。
半昏迷的舒平，几乎立即便感觉到那东西清苦微甜的柔韧口感，心腹间起了一股滑润的暖流，神智立即清醒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好半天才辨认出那人的脸，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统领……”
“嘘。”君珂手指按在唇上，“别吵，给人发现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统领你……怎么跑出来的……”
“纳兰述哪里困得住我？”君珂沉着脸，看样子还在因为纳兰述的黑脸生气，不过也有点小小得意，“冀北联军他又不是唯一老大，我恩威并施，再下点手段，谁逃得掉？”
舒平的神情倒也赞同，确实，君珂在冀北联军的地位和威望，并不下于纳兰述，又有天下名医柳杏林相助，手段也很多。
“别说废话了，这肉玉吃了，可保你精神不失，今晚得辛苦你一下。”君珂无声无息将他背起，“带我去看看云雷，咱们悄悄地，冀北和草原，都不惊动。”
舒平伏在她的背上，沉默一会，轻轻道：“好。”

第四十九章 归心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冀北联军营地，笼罩在紧密而又严肃的氛围内，巡哨往来不息，戒备森严。
却有一条黑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自各个巡逻哨的缝隙里穿出，七拐八扭，遁出了营地。
看得出这人很熟悉冀北联军诡异严密的巡哨方式，往往巧而又巧地躲过那些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便转出来的哨兵。
那自然是君珂和舒平，不过君珂看似轻松，可等出了营地，舒平发现，君珂的后背都已经汗湿了。
“见鬼，差点就被发现……”君珂咕哝一声，问舒平，“往哪个方向？”
“我被追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散逃，但约好了，之后在野溪岭南侧集合。”舒平喉间有伤，说话嘶哑缓慢，不过肉玉确实功效非凡，转眼之间，他的伤口都已收拢。
“野溪岭？”君珂怔了怔，这正是原先打算和云雷分兵的地方，从那里，往西去是尧国，往东是出草原往云雷高原，之后因为在野牛岭提前分裂，自然没有再往那里去，不想最后，云雷军还是被逼绕到了那里。
那位置，其实离冀北联军的路线也不远。
舒平露出点羞惭之色，没有说话。君珂想了想也就明白，云雷也知道回去的路可能有阻碍，所以选择了一条离冀北联军路线较近的道路，希望万一有事，可以借助附近冀北联军声势来威吓敌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君珂笑笑，也便释然。
既然不远，她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还可以早去早回。
从时间推断，云雷军各批闯阵的人，也该在那里集合了，就是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
君珂加快了脚步，她本就轻功好，背了一个人也没受多少影响，转眼行出了十数里。
草原上的景色都是单调的，一望无际都是平原，哪里都是草。
舒平的眼睛，却始终在地面寻找。
蓦然他眼神一亮，看见不远处一点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花。
随即他收回眼光，盯着君珂后颈。
那里有很多密集的穴道，都是人身至关重要的要害，手指按上去，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又或者，手再往前一点，那是更重要的咽喉……
舒平的手，慢慢虚空向前移动，眼看指尖将要触及君珂大椎穴。
君珂忽然转头问：“咱们云雷，伤损如何，没有大的减员吧？”
舒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答：“大家虽然被困住，但还能自保……死伤一千多人……”
君珂叹息一声，陷入沉默。
这是云雷成立以来最大的损失了，但此刻又能怪谁。
她专心奔驰，背上，舒平也在静静想着什么。
他的手指已经从君珂后颈要害收回，却按在了自己的腕脉上，好像在给自己把脉。
然而仔细看，便可以看出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慢慢撩开自己左手腕脉上的肌肤。
对的，撩开。
一层假皮，被无声无息掀起，寒光在夜色中一亮，假皮之下，竟然贴着一柄其薄如纸的匕首。
匕首是特制的，极薄，并且没有寒气，甚至没有见过血，因为凡是过于寒锐，并且饮血过多的利器，靠近高手时，会自然引起对方本能的直觉。
舒平手指一翻，那匕首已经落在他掌心，他慢慢地，一点风声不带地，将匕首对准君珂风门穴。
不置于死，却要让她丧失行动力。
君珂全力奔驰，浑然不觉。
锋锐无伦的匕首尖端，已经触及君珂的衣衫。
“啪。”
黑夜里白光一闪，击在匕首上，匕首一歪。
“什么声音？”君珂立即回头。
舒平手指一动，匕首已经贴在了腕部毫无痕迹，他吃力地道：“……你跑得太快，激飞的石子，打在了我的铁护腕上……”
君珂歉意地笑了笑，道：“咱们要快点赶过去。”
“无妨……”
君珂点点头，回过身，舒平按着自己手腕，回望黑暗中，眼神惊异。
怎么会这样！
刚才击飞他匕首的，竟然是自己这方的标志暗器！
那颗圆石从他面前飞过时，他清晰地看见石上的白色兽纹。
属于皇太孙麾下暗卫团的标记，行走天下，行使刺探潜伏暗杀事务的那一支。
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舒平，是纳兰君让布置在云雷军里的暗桩。
不过不是一开始就打下的楔子，而是在后来，云雷转战鲁南时，皇太孙的手下，用尽办法才收买的人。
不过舒平那时还只是个小队长的身份，根本混不到云雷高层，而无论柳咬咬也好，还是后来纳兰述也好，对一切军事行动，都相当保密，雷霆命令，闪电行动，以舒平这种身份，根本无法传递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到了后来，皇太孙这边对他也不抱希望，只交给他一个任务，要他想办法，将燕京爆炸案的真相传播开来。
舒平由此交好王大成，并影响了王大成对盟民死亡真相的看法，王大成好歹是个参将，说的话可信度，自然要比他大得多。
黄沙城事件，王大成死在那里，倒给了舒平机会，他就在那时，开始借黄沙城事件，大肆传播盟民亲属死亡疑问，并获得了部分士兵的拥戴，而那时，因为云雷在黄沙城死了好几个将领，舒平终于被提拔，由此找到了机会，带领那些被他影响的将士，向君珂纳兰述发难。
按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他毕竟不是纳兰君让的嫡系，纳兰君让命人给了他赏赐，让他带着云雷军回云雷城。
不过后来云雷军被草原军队围困，这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皇太孙自然没有援救云雷军的意思，也不会去援救他这个半路属下，舒平确实苦战被俘，不得不和羯胡大王果查做交易。
之后怎么做，怎么取信于冀北联军，怎么骗出君珂，都是果查对他的嘱咐，果查要求他，在半路上，尽可能挟制住君珂，带到草原王庭里。
舒平早早就发现了属于皇太孙的暗卫团的标记，正欢喜自己执行这个任务有了帮手，谁知道眼看成功，出手阻止他的，竟然是自己人！
舒平陷入纳闷和郁闷之中，不明白皇太孙打得是什么主意，擒下君珂，不好么？
草原上君珂在奔驰，远处草丛里，几个男子沉默伏地，手指扣着白色兽纹圆石。
刚才正是他们出的手。
“沈梦沉给果查去了信，又插了一手。”一人恼恨地道。
“不必管那么多，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任务就好。”另一人拍拍灰，站起身，“太孙只交给我们两个任务，第一，让云雷脱离君珂；第二，保护君珂不死；舒平现在已经不算我们的人，相反，他擒下君珂是要交给果查或者沈梦沉的，那当然不行。”
对话平平淡淡，随即人影消失。
※※※
两次出手都没成功，甚至遭到了自己人的阻扰，舒平也不敢再出手，反正果查交代了，如果下手不成功，把君珂诱到野溪岭也行。
五十里路程，以君珂的脚力，也已经跑到了下半夜，还背着一个人，看到野溪岭矮矮的山脉轮廓时，她的气息也不禁有些紊乱。
舒平死死压在她的背上，他一直穿着重甲，份量达到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君珂不敢骑马惊动联军营地，这样一路背着他跑过来，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她立定，刚想休息一下，恢复体力，身后舒平已经开始挣扎惊呼，“……啊，就在前面，转过一道山坳便是我们约好的地方……兄弟们……兄弟们不知是否安好……”
君珂心中一热，顾不得再休息，立即道：“宜早不宜迟，我们过去！”
她飞身而起，衣袂呼呼声里，已经越过前方一道矮岭，离着还有几十丈远，便听见人声纷乱，刀剑频响，似乎有人在厮杀。
君珂跃上一道山坡，居高临下一望。
下面山坳里一处平地，无数人正在厮杀，骑马的草原骑兵，和黑色袍子的云雷士兵纠缠在一起，各自刀光飞舞，叱喝不绝，远远看去，明显草原人占了上风，不住有云雷士兵被挑落马下，再被草原士兵一枪捅死。大部分士兵都血流披面，不辨面目，夜色里厮杀得披头散发。
君珂倒抽一口冷气。
“天啊！草原蛮子竟然追到了这里！”舒平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惊呼，怔怔看着战场，忽然转身对君珂拜下。
“统领……求你不计前嫌……速速回去搬来救兵……”他呜咽着，给君珂磕头，“草原人太凶蛮……他们一场大败十分愤怒……又不敢找冀北联军晦气……这是要灭绝我们……”
“你呢？”君珂怔怔地问。
“云雷是我带走的，我自然要与他们同生共死！”舒平哽咽着，脸埋在泥土里，“下方战斗惨烈，统领万金之躯，千万不要轻涉险地，求您立刻回营，带人来救……云雷生死，都在您一念之间……拜托了！”
他重重一叩首，随即咬牙站起，一把拔出身后长剑，头也不回向山下冲去。
“慢着！”君珂一把拉住他，“你已经重伤，这是去送死！”
“云雷伤亡惨重，我又怎能畏战逃生？”舒平回首，惨然一笑，“统领，你还当我是个汉子的话……放开我！”
君珂怔了怔，手一松，舒平已经毫不犹豫向下冲去，君珂一低头，越过他的头顶，看见一个云雷士兵惨呼倒地，鲜血迸溅，一个草原骑兵狞笑着，长枪高高举起——
君珂忽然冲上前，越过舒平身边时，一把抓住他衣襟将他提起，身形一纵，黑色流光一般越过半道山坡，一支利箭般射入混战的人群，人还在半空，手中白光一闪，一个金色圆盘状物体呼啸而出，正撞上那骑兵高举的长枪，铿然一声大响，金盘迸射枪尖粉碎，光秃秃的枪身被猛烈的劲气激得向后飞射，狠狠撞入后面一个草原骑兵胸膛，从前心穿入，后心穿入，去势未绝，砰砰连响，一连将三名骑士撞翻下马。
这一击眨眼之间，却勇悍绝伦，出手、救人、杀敌、撞马，一气呵成，转眼间不仅那云雷士兵得救，连带那士兵四面所有对他有生死威胁的敌人都被解决。
宛如天神作怒，雷霆之降，四面砍杀正欢的草原骑兵，被这一招给惊得人人停手，呆住了。
他们仰头，看着拎个人还姿态自如从天而降的黑衣少女，看她如黑色闪电落入人群，面色如雪，眼神森冷，几乎刚一落入战团，四面便有草原骑士翻倒，所经之处，腾腾溅开血色花朵！
“杀了她！”一声吆喝，草原骑兵才被惊醒，纷纷围上，君珂身影一闪，已经抢到那几匹失去主人的马之前，手一挥，舒平偌大的身子，被她送到了马背上。
“舒平！回去搬救兵！”君珂一声厉喝，手一拍，骏马长嘶扬蹄便奔。
“统领！”舒平在马上拼命回身，“不能……不能……”
“我在，可以比你多救几个人！快去快回！”君珂一笑，回身便抢入战团，直扑那刚才险些被一枪穿心的士兵，手一伸便要将他扶起，“伤得要紧吗？起来再战……”
一个“战”字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忽然一顿。
那战士抬起头来，一张染血的，陌生而彪悍的脸。
迎着她的目光，那士兵并没有露出感激或激动的神情，而是忽然咧嘴一笑。
森白牙齿，染血嘴角，看来如林间即将品尝美餐的兽。
君珂心中一凉，撒手便要退，忽觉腹间也一凉。
她低头，一柄弯刀，明晃晃插在她的小腹上。
“你……”君珂晃了一晃，手捂住了腹部，“你……”
那士兵嘿嘿一笑，手掌在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血，露出一张塌鼻子络腮胡的，属于草原人种的脸，先是用草原语言说了一句什么，随即用生硬的汉语，哈哈大笑。
“果查大王，万岁的；中原女人，傻的！”
“大王，万岁的！女人，傻的！”四面哈哈大笑声同时响起，君珂捂住腹部，用剑支撑着地面，缓缓回首。
交战的人们停战了，厮杀的人住手了，刺出的枪收起，劈下的刀收回，抹干净脸上故意洒上的血，收拾好遍地故意跌落的武器，躺在地上的“云雷军尸体”，接住马上草原骑兵的手，一骨碌爬起，相互拥抱着，拍拍肩膀。
然而齐齐回身，叉着草原人的罗圈腿，望着重伤退后，靠在山壁上喘息的君珂，纵情大笑。
望着勾肩搭背的“云雷军”和草原骑兵，看着地上那些自动爬起的“死尸”，君珂嘴里的苦涩，一层层泛上来。
“你们……不是……”
“汉人的计策就是好玩。”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哈哈大笑，拍着身侧一个“云雷军”肩膀，“不过你玩得太狠了，多罗，你的刀险些真的砍到了我的肩膀！”
“侧宁兄弟对不住啦，不然这样，这个女人，大王一定要赏我们的，到时候……”那个多罗斜着眼睛凑过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让你先玩！”
“哈哈！”
一阵放肆的狂笑。
君珂白着脸色，却根本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前面山坡。
那里，本该“快马奔驰请求援兵”的舒平，正悠缓策缰，往战场悠悠而来。
“舒平，你……”
舒平的马，在她面前三丈远处停住了。
他静静看着君珂，半晌摇头叹息一声。
“统领，”他道，“无论如何，你还是挺让我感动的。”
“你是谁的人……果查？”君珂咬牙。
舒平冷笑一声，眼前忽然掠过先前那击飞自己匕首的圆石，心中一阵恼恨和烦躁，冷冷道：“听说当初你在燕京城门……和太孙殿下说……仁者无敌，如今，你可还坚持这句话吗？”
“你是……纳兰君让的人？”君珂脸色又白了白，眼神里有点不可置信，随即暗淡下去。
舒平冷笑，不置可否，淡淡道：“抱歉，统领，云雷要回家，我要回家。”
君珂抿抿嘴，冷笑道：“好，好！好！”
她只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一个字，蓦然喷出一口血来！
刹那间眼神血红，悲愤无伦！
舒平接触到这样的眼神，心中大震，霍然倒退。
黑色身影一闪，君珂暴起！
她并没有扑向舒平的方向，相反一个转折，踏过身前重重叠叠的人头，向外直冲。
“她要逃出去！”
“拦住她！”
“抓活的！抓活的！”
草原士兵一阵大吼，人潮顿时涌过来，外围结阵，内围出刀，刀尖一排向内，一排向上，寒光如林，阻住君珂道路！
砰砰几声，君珂弯着腰，护住腹部，踢飞了内围的几个士兵，将那些人的身子，狠狠撞在向内逼近的刀尖上！
随即她踩着那些被刀贯穿的身子，一跃三丈，半空里鲜血飞洒，溅了底下士兵一头一脸。
“起刀——”一声雄浑的长喝，后排士兵长刀一变，一排戳起一排横掠一排竖挡一排斜点，雪亮的刀光如一道波浪起伏的月下长河，层波逐浪，翻卷无休，封死了君珂的所有退路。
铿然一声大响，君珂的剑和底下的群刀接触，被震得半空一个筋斗，如一只黑色燕子不胜狂风摇摆，一个倒翻不得不退回原处。
草原人这刀阵，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完全堵住了君珂乘隙而出的可能，君珂每攻击一人，都会遭到其余所有人的刀挡和反攻，使她无法各个击破，杀出缺口。
她连冲三次，三次被击回，鲜血四溅，包围圈不仅没被冲开，反而在渐渐缩小。
君珂披头散发，遍身血染，一缕黑发粘在额头，反衬得颜色雪白，被围困得生机越来越小，她也没有惊惶畏惧之色，一手按腹，一手据膝，抬头看着对面，目光灼灼。
草原人也有些凛然，不敢冒进——这女子重伤之下，依旧相当了得！
蓦然一声清叱，黑影冲天而起，一剑光环如练，直扑刀阵中心。
草原人故技重施，竖刀相拦。
君珂忽然横剑一撩，长剑水蛇般一游，已经将四周数刀都粘住，随即她弃剑！
临阵弃武器，令所有人都一呆，一呆的空隙里，君珂的手，霍然顺着一柄刀沉了下去！
她竟然以空手，顺刀背滑下，在那个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夺过他的刀，反手一抓他的脖子，将他拎起，大力横甩！
人体被甩飞出去，挡住底下刀阵，君珂踩着那人身体，身影一闪就要冲出包围圈。
霍然外围处齐齐马嘶，声音雄壮，随即最外面那一圈一直没有动手的假冒云雷军，齐齐将衣裳一撕。
深黑铁甲，高大身形，骏马雄壮，眼神冷酷。
最外围，腾云豹近卫营精英！
那些人几乎不用招式，直接拿自己的身体，策马迎上！
金属交击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君珂夺来的弯刀砍在一个近卫营士兵的胸膛，对方晃了一晃，君珂手中弯刀卷起！
“她已力竭，轰拳！”一个近卫营头目立即根据这一刀，察觉了君珂的状态，大声下令。
近卫营士兵齐齐出拳，拳上竟然也裹满铁甲，每个人抵在前一人的肩上，最前面一人，一拳击在君珂没来得及放开的刀上。
砰然一声，弯刀寸寸碎裂，溅开雪亮铁片如月光，大部分射在君珂身上，那些铁片上聚集了近卫营士兵雄浑的合力，全部通过刀把的震动击在了君珂身上，君珂哇地一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子向后倒飞，飞得比先前冲出来时还快，半空中君珂犹自扭身，手臂一抬，一块铁片飞了出去，却不是冲着近卫营士兵，远远地越过人群，随即君珂身子再也无法控制，断线风筝般落回原处。
内圈的刀见她落下纷纷收起，众人得的命令是留她活口，自然不能令她落在刀阵上，却有一柄刀，闪电般爆出。
“还我兄弟命来！”
出刀的汉子，脸色惨白，眼睛血红，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是刚才那个被君珂拿去踮脚的士兵的哥哥，亲生兄弟的死，令他愤怒无伦，早已忘记了大王的命令。
长刀爆劈！
眼看君珂就要被刺个透心穿！
“我来救你！”突然一声低叱，君珂背后山壁之上，竟然扑下一个人影，紫光一闪，挡在君珂身后，接住了她的身体！
“哧。”
长刀入肉声响，惊得君珂脸色一白，霍然一个转身，一把接住身后那人，翻身落地。
低头一看，一柄长刀穿过那人胁下，透身而出，刀尖鲜血殷然，离心脏要害只差几分。
君珂一看那人的脸，震惊得倒吸一口气。
竟然是尧国女皇的那个紫衣侍女，步妍！
“步妍！”君珂半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身体，连连呼唤，“你醒醒！你醒醒！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统领……”步妍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望着她一笑，道，“我本就是……女皇武侍……承蒙您关照……一直很感激……今晚女皇让我也跟了出来……本来我想万一有事……也好接应……谁知看见您中计……”
“好了别说了……”君珂吸一口气，匆匆给步妍包扎，她脸上的神情，有点奇异，但很快便替昏迷的步妍裹好伤，将她负在背上。
此时远处也传来一声惨叫，草原骑兵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君珂最后射出的那块铁片，竟然已经嵌在了舒平脸上，将他的右边眼珠打碎！
草原骑兵震惊地看看舒平，又回头看君珂，此时她脸色惨白，一身染血，刚才被近卫营合力一拳轰出的手臂衣衫，竟然全部破碎，连手臂都露了出来，狼狈得无以复加。
草原骑兵们的神情，却比先前要凝重尊敬了许多——无论是男勇士还是女勇士，草原人都欣赏这样的人物。
当然，逼近的刀，却是岿然不动的。
远处舒平在惨叫，他为了取信冀北联军，本就是重伤之身，肉玉恢复了他部分身体机能，但伤势仍在，此刻君珂含怒一击，他哪里经受得起。
君珂咳嗽几声，仰头嘶哑地大叫，“舒平，滋味如何！”
“你这……贱人！”舒平挣扎着大骂，“好狠的心！”
“狠心……”君珂悲愤地笑一声，大喊，“我冒险前来救云雷，我拼死送你出重围，你竟这样对我！到底谁狠心？”
“那又如何？”舒平此刻痛极，怒发如狂，只想刺伤君珂，让她伤得比自己更重，“何止是我的意思！这是云雷全军的意思！所有将领商量过的！君珂，是你先对不起我们！是你答应以命相偿！现在我们就是要拿你的命，铺回回家的路！”
里圈一阵沉默近乎窒息，半晌，一声大叫，穿透这夜的黑暗和带血的凝重。
“云雷！云雷！”
没有多一句言语，没有责骂怨怪，只是两声呼叫，却令在场所有人心中惊颤凛然，为那短短两句里，凝血带伤的悲愤！
舒平心中舒畅，得意大笑。
“咻。”
一柄长枪，闪电袭至，伴随着一声同样悲愤，还带着无限不可置信的大喝。
“舒平！”
扑哧一声，长枪穿舒平后心而过，那正得意嘶哑大笑的男子，身躯蓦然僵住，半晌在马上，缓缓回身。
他蓦然瞪大眼睛。
身后，一个少年两手空空。神情愤怒，狠狠瞪视着他。
少年身后，还有无数的穿着镶金边黑衣的男子，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面色惨白地齐齐盯着他。
舒平面色也渐渐惨白。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吃吃的声音。
“云……雷……”
云雷军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五十里外的草原上被围困？
对面，云雷军白着脸，看看舒平，看看对面挤满山坳的草原骑兵，看看草原骑兵围困里的遍身染血的君珂。
大部分人，露出震惊羞愧，无地自容的表情来。
云雷军今晚，确实不该在这里。
他们被草原人围困，还在商量着突围的办法，商量怎么去救回舒平。
谁知道上半夜的时候，忽然草原人的围困出现了混乱，黑夜里似乎有一群军队打了过来，撕开了草原骑兵的包围圈缺口，他们当时以为这是冀北联军来救了，谁知道这些人居然也穿着草原人的装束，并且并没有对他们表明身份，驱散草原骑兵之后，这批后来的人，竟然操刀，再次对他们追杀而来。
云雷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奈之下只能继续逃，那些追兵也很奇怪，并不对他们下杀手，也不伤他们一人，却将他们有意无意驱赶向野溪岭方向，每次他们要走岔，那些追兵便出手，像赶羊入圈一样，将他们慢慢赶了过来。
等他们到了野溪岭，那些追兵不动了。
而他们，也听见了舒平和君珂的所有对话，看见了君珂为救他们被困被刺的惨烈一战。
君珂飞溅的热血，几乎瞬间烫着了所有还对她有怨尤的云雷军的心。
当舒平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云雷军忍无可忍。
长枪飞射，云雷军第二次对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下手。
舒平晃了晃，露出懊悔的表情，将死的一刻，灵智清明，他忽然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套中。
“我也是……想回家……”
最后的解释，没有人听见，舒平绝望地低低呻吟一声，手一撒，坠落马下。
最后一刻，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句话，是他那年老睿智的祖父，曾经的一句忠告。
这句忠告被他早已忘却，却在此刻翻涌而起。
“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往往都会蠢笨地，踏入别人的陷阱。”
……
云雷军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看舒平的尸体，再遥望包围圈里，半跪于地，低头喘息的君珂，眼神里愧疚羞耻不住翻涌，只觉得脚下千钧之重，不知道该向后还是向前。
那被他们抛弃决裂的少女，在他们有难时，决然夜奔赴援，却因此遭遇阴谋陷阱和伤害，一腔热血践踏至底。
她该怎样的伤心悲愤和绝望？
而他们，又该如何地面对她？
沉默彷如会传染，渐渐演变成窒息，却有一个声音决然响起，惊破这一刻的尴尬。
“统领，我们来救你！”
高叫的人，是那个出枪杀舒平的少年，也是当初云雷决裂之日，首先选择放弃的少年。
一声出惊醒所有人，每个人都拔出了武器。
“统领，我们来救你！”
声响渐渐连绵一片，轰然如潮，人群围困里君珂抬起头来，眼神里晶光一闪。
“由得你们救？”忽然又是一阵马蹄作响，人声冷冷传来，属于草原人的生硬口音。
云雷军们骇然回头，便看见黑甲持锤，骑着高大名马的士兵，无声无息地，如巍巍城墙，横在了自己身后。
而原先吊在他们身后，将他们一直赶到这里，相距里许的那个神秘的草原军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云雷军看见身后那一群，头皮就一炸，这是羯胡王牌的近卫营军队！
现在他们身处于前方草原骑兵和后方近卫营之间，竟然不知不觉又被包围。
“再多人来救这个女人又如何？”近卫营一个头领冷笑，“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投降。”一个头领道，“接受整编，帮我们再做一次吸引冀北军的事，就放你们走。”
云雷军们对望一眼。
随即各自笑笑。
眼神里有歉疚有羞愧有无奈有茫然，唯独都没有怯弱。
“兄弟们已经够丢人了。”一个大汉惨然笑道，“难道还要人不做，去做狗？”
“杀！”
“杀！”
云雷军的呼喊和近卫营的命令同时冲口而出，刹那之间，黑影连闪，一部分人扑向前方围困君珂的草原骑兵，一部分迎上近卫营。
本就被困在中间，兵力不足的云雷军，竟然在劣势之下不惜分兵，也要援救君珂。
君珂抬起头来，眼底晶光更亮。
“杀——”
忽然又是一声，却不是从两方战阵中传来，来自更远一点的后方。
近卫营和云雷军已经快要撞上，第一批冲向近卫营的云雷军，就是去送死，打算拿自己的命顶上近卫营的重锤，替后面的兄弟开道逃生，眼看着对方的重锤挥起，轰然落下，击断他们拼命架起的长枪，砸向他们的脑袋，云雷士兵们眼一闭——
“咻！”
飞射之声一掠而过，预想之中的头颅破碎的死亡没有到来，云雷士兵们死里逃生中睁开眼，看见黑暗的草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源源不断的队伍。
当先，白羽金弓，射术超凡，每一箭都瞅准了近卫营几乎披挂全身的铁甲之下的有限缝隙，一箭制敌！
那些山一般的壮汉，不停倒下！
尧羽卫！
倒下的近卫营还有战斗力，狂吼站起扑出，但是对方的箭手已经撤下，一排巨汉轰然而出，脚步一踏，地面震动，整个草原都似在颤抖。
野牛族！
比近卫营身形还高悍的野牛族巨人，一身肌肉就是铁甲，遇上他们，想凭借身体优势杀敌的近卫营，一个照面就被冲倒！
那些人铁甲不便，倒地便难起，野牛族人却没有继续冲前，队列左右一分。
“嗷唔。”
白影一闪，黑影幢幢，腥气冲天而起，嗖嗖飞过无数绿光，落地便压住了那些倒地的近卫营士兵，獠牙一合，咽喉破碎，鲜血冲天！
狼军！
三个兵种连换，冀北联军连一人伤损都没有，近卫营已经损失前锋！
狂喜的云雷军，正要回头驰援自己那半边的兄弟，忽然听见长声鸣号，随即便见身侧山坡之上，卷过一大片烈焰野火！
那是冲锋的士兵，头顶的红巾在夜色中跃动。
血烈军！
围困君珂的那群草原人，侧翼和背后受敌，早已慌乱，一部分人便试图逼向君珂，想要擒贼擒王，求得逃生之路。
头顶忽然风声呼啸，随即狂妄大笑响起，无数黄色人影，竟然从山壁之上跃下，那些彪悍的身形在山壁之上，如流星弹丸飞掷，转眼便到了草原骑兵头顶，一个独眼大汉当先扑下，生生将三个骑兵撞倒，手一伸扼死一个，随即抓住另两人，头碰头一撞。砰一声，爆裂开生命的红白烟花。
黄沙军！
草原骑兵此时眼见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腹背受敌的换成了自己，惊惶之下顾不得再擒拿君珂，转身就想对右侧翼逃跑。
右翼是条不宽的河，一些脚快的人逃到河边，还没来得及下水，忽听一声冷峻的“射！”
劲风呼啸，投枪枪尖在夜空里青光一闪，对岸降下杀戮的云霾！
惨呼连响，一大批人翻倒在河侧，鲜血将河水染红。
对岸，青色衣甲的将领，冷峻的容颜，和夜色融为一体。
冀北铁军！
……
冀北联军精英尽出，草原埋伏的军队绝望地发现，原来踏入陷阱的是自己。
心慌之下便出现混乱，一团乱战中，蓦然一声大喝，众人抬头，便见头顶白色流光一闪，一人自尧羽卫阵型中飞出，越过铁甲近卫营，穿过云雷士兵头顶，踢飞无数昏头昏脑想来阻拦的草原骑兵，落向最里面的包围圈。
他穿越夜空，跨过整个战场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虹霓，瞬间连接天地，极速飞驰绷直的衣角，似一柄雪色名剑，将鲜血殷然的大地分割。
将士停手，兵器停滞，众人仰首相望，心动神摇。
衣袂乍起又落，那人已经出现在君珂身侧，一伸手将她抱起，低唤：“小珂！”
君珂微笑看着纳兰述，眼神里雾气水光，却突然皱皱鼻子，将头一扭。
纳兰述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这丫头还想吵一场呢？
伸手抱紧了她，君珂不自在地想挣脱，纳兰述在她耳边道：“亲，做戏要做全套。”
君珂叹息一声，抬手紧了紧“腹上的刀”，苦笑道：“你这什么破甲？重死了，害我老怕刀掉下来，一直用手捂着。还有，这血是什么血？怎么这么臭？我叫你用颜料的呢？”
“天语族的宝贝，到你嘴里就成了破甲，不穿上，谁知道舒平会在哪儿给你一刀？”纳兰述捏捏她的脸，“还有，怎么能弄颜料？那太假，当然要用狼血。”
君珂呕了一下，没好气瞪他一眼，回头一看地上的步妍，苦笑道：“做戏做大了……”
确实，她没有受伤，完全有自保之能，只是没想到一个好心的步妍，竟然会跳出来替她挡刀，做戏带累得别人重伤，君珂自然歉疚得很。
纳兰述皱眉看看步妍，几分无奈几分感激，吩咐跟来的尧羽卫好好照顾，抱着君珂缓缓出去。
君珂很不自在，却也只好在他怀里装死，戏还没演完呢。
此时草原骑兵已经被打乱，很多人开始逃窜，这里虽然有山脉，但四面还是四通八达的，真正要逃起来并不难，何况纳兰述也下令，只原地杀敌，并不阻敌，甚至连近卫营逃跑，都没有阻止。
“大帅，那些近卫营……”有人不甘心，前来请战。
“不必。”纳兰述笑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很多人不解，君珂叹口气，偷偷摸摸从纳兰述怀里探出头，解释，“要替草原留下种子，否则王庭的势力被我们剿杀得太厉害，图力就没了对手，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天授大王，那怎么能形成草原漫长的内耗？”
众将恍然，齐齐一翘大拇指，“真是一对奸诈公婆！”
君珂：“……”
纳兰述：“……”
草原埋伏者溃败逃窜，远处，冀北铁军对纳兰述悄悄打个暗号，无声退去。
唯一没有接近战场的他们，躲在黑暗里，每个人的马后，都扎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草原人的装束。
他们今天晚上，先穿上这袍子，驰出百里，赶走围困云雷的草原士兵，然后驱赶云雷到野溪岭，让他们看见“君珂为救云雷被云雷陷害”的那一幕，然后又迅速消失，换上自己的衣服，转到河边堵截草原骑兵，此刻他们要退去，以免云雷军发现疑点。
在某种程度上，今晚纳兰述和果查，或者说果查背后的沈梦沉，竟然采取了同样的计谋。
沈梦沉令草原人假扮云雷军，引君珂中计；纳兰述令冀北铁军假扮草原人，引云雷入伏。
纳兰述再一次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纳兰述抱着君珂，缓缓从云雷军中走过。
他神态肃穆，面色阴沉，怀里的君珂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云雷军渴盼地看着他怀里君珂，却在看见君珂的狼狈和他的阴沉后，羞愧地低下头去。
纳兰述所经之处，云雷军齐刷刷低头如割草……
“大帅……”最后还是那个出枪射杀舒平的少年，最先开了口，“我们……我们犯了错……可是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想……”
君珂激动得身子一颤，耳朵一竖，唰一下便要蹿起来。
终于说出来了！
回来吧回来吧！
好的好的。
我愿意我愿意。
快点回到我的怀抱吧吧吧吧吧！
纳兰述手臂一沉，死死压住了她。
随即他淡淡道：“诸位是希望我们再送你们一程吗？可以，我会让尧羽再送你们到边界，相信今晚一役之后，云雷回归，便没有阻碍了。”
那少年愣住，张口结舌。
君珂惊得险些掉下地，要不是纳兰述捂住她的嘴和眼睛，她就要瞪大眼睛跳起来了。
疯了吧他？
费尽苦心做这一场戏，好容易让云雷愿意回归，眼看就要开口，他竟然在此刻拒绝？
脑子发烧了？
“小珂。”纳兰述忽然低下头，看似唇瓣怜爱地擦过君珂脸颊，其实是悄悄在她耳边说话，“相信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君珂身子僵了僵，吁出一口长气。
纳兰……还是有顾虑。
他比自己心大。
他要的，竟然不只是云雷回归，他要一个纯粹的，忠心无二，从此后铁板一块，不会被任何责难和疑问所撼动，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危险的云雷军。
君珂眼珠悄悄一转，果然发觉云雷军的队伍里，有许多人面露惊讶失落之色，但也有许多人，悄悄吁出一口长气。
君珂心中一动。
纳兰述没有错。
云雷歉疚感动，但还没到真正归心的时刻。
有相当一部分人厌倦军伍，并因为这些日子的事觉得寒冷，渴望回归平静的生活。
还有一部分人，顾忌着联军各种军种的难以磨合，暂时还不敢回来。
所以今天这一步，只是先彻底打消他们的愤恨和旧仇，让他们歉疚，欠下人情而已。
等到将来……
君珂闭上眼睛。
可是，你们逃得过纳兰述精心织就，步步前进的网罗之手么……
※※※
草原的夜已经过去，清晨的日光镀亮碧绿的原野。
在那条不宽的河边，云雷军再次向冀北联军告别。
但这次，已经没有了上次的剑拔弩张和愤然而去，那些原本就亲君珂的士兵固然依依不舍，就连当初复仇派的士兵，也因为今天“恩将仇报”，得人家帮助还要弃人家而去，觉得歉然。
“大帅，统领。”云雷军的新领头人，已经换了那个杀了舒平的少年，他诚恳地向两人施礼，“兄弟们有很多还是想回家……我觉得他们也该回去看看……将来若有驱策，但请吩咐，云雷一定义不容辞。”
“你们过得好，君珂就会开心。去吧。”君珂“重伤垂死”，纳兰述代她相送云雷，神情平和，度量宽宏。
云雷军越发惭愧，再三表达歉意，随即那少年看向睡着君珂的马车，退后一步，眼神凝重。
“全体都有——”
一声高喝深沉悠长。
所有云雷军唰地立正，腰杆笔直，偏脸四十度，向着马车。
“敬礼！”
抬臂弯肘，平齐肩部，五指并拢，中指正对太阳穴。
当初燕京阅兵，君珂教会的现代敬礼手势。
此刻草原之上，分裂之后，渭水河边，再现。
笔直的手指连绵成一线，昂起的下巴承载全部的敬仰和感激，云雷军将相遇直至分别以来的所有心绪，凝聚成这凝重一礼。最后回赠给那造就他们、爱护他们的矫矫少女。
四面沉默，人人神色凛然而尊敬。
马车内的君珂，眼底碎光朦胧。
恍惚去年秋阅，跨过高台的队列，人人戴着雪白的手套，目光越过去一片飞雪，衬着金色滚边黑色长靴，移动中的巨大方阵，鲜明精致得令人目眩。
一转眼，流年。
她微笑着，满是喜悦的微笑，先前她被舒平背叛，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是在演戏，但她的疼痛和悲愤，是真的，来自于云雷的排斥和杀手，依旧令她痛彻心扉。
然而之后的云雷，终究没让她失望。
自云雷割袍断义之后，压在心底的沉重阴霾，在此刻终于云开雾散，得以解脱。
她在马车内，轻轻弯下身去。
“一路平安。”
低头的刹那，一滴晶亮的液体，啪嗒一声，将静默敲碎。
……
云雷军黑色的影子，渐渐在河那边淡去。也许这次就是真正的永远离别，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走过黑暗和阴影，迈向光明未来的开始。
但是现在……
君珂转过头去，望着层云飞动的西边。
尧国！

第五十章 股祸
尧奉宁二十二年春。
转眼已到三月中，仲春走过便是暮春，草木色泽更为浓艳，那一份姹紫嫣红的热闹，却将尧国边卡三涧堡的灰色城墙，衬托出几分灰暗来。
作为尧国靠近羯胡的边境之城，三涧堡长年经受着羯胡的骚扰，城内驻军算是尧国主力军队里相当有战斗力的一支，守卫整个尧国东线的东辰大营也在附近，总军力十五万。
边远的关卡之城，没有受到当前尧国境内如火如荼的内战所影响，依旧按部就班地执行守关的任务。
只是值守的士兵，在巡逻间歇，在晚间休息，或者各种空闲时间里，最近总会聚在一起，低低谈论着尧国近来的大乱，谈论那石界关惊动天下的一幕，谈论行走在草原上，现在正向这个方向慢慢接近的军队。
这样的谈论，总会因为军官的立即呵斥驱赶而结束，但昔日人心稳定的三涧堡守军，那种压抑期待而又紧张的气氛，已经渐渐笼罩下来。
三月十七，晴。
一大早一队士兵上城楼换岗，互相取笑着对方的眼屎，其中一人无意中对远处一望，顿时一呆。
其余人看见他眼神，立即收了嬉笑，慢慢转过身去。
前方，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青白红黄四色方阵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彩色云团，缓缓逼近。
尧国守兵，惊掉了手中的长枪。
“冀北联军来了！”
几乎立刻，镇守三涧堡的最高长官，东辰大营一位副将便抢上了城楼，并迅速令人传报后方三里的东辰大营备战。
所有人手据城墙，凝神盯着逼近的大军，眼神越来越凝重。
骑兵神情彪悍，身后背的竟然是连弩重弓！
步兵脚步轻捷，脚下沙尘不惊，很多人都有轻功！
血烈军红衫如火、冀北铁军青衣如铁、天语尧羽渺若飞云、黄沙囚徒狂暴如风沙。
四色军团，几乎集合了任何一个国家梦寐以求，最具武力特色的士兵！
四色军团虽然人数不一，但都有一个令人看了心中发寒的共同点——杀气！
经过血战杀过人历过无数战阵才能造就的杀气。
“快看，那是什么！”城门之上忽然有人惊呼。
不用他喊，每个人眼神已经露出震惊之色。
骑兵之后，步兵之前，有一道长长的银色的队伍，没有像其余士兵一样组成方阵，而是长长拉开，像一道防护的铁板，隔在了骑兵和步兵之间。
这种队列很犯忌，但是当人们看到那些银色战士，顿时觉得，这样的人，走什么样的队列，都已经无关紧要。
那是天生的城墙，移动的战车，看一眼便觉得山岳雄立，撞上去便必然头破血流。
野牛族的士兵，一身薄甲，薄甲里露出虬结的肌肉，每个人都在八尺以上，每一步都轰然有声，在尧国城关之前，落下深深的脚印。
三涧堡上，每个人都在倒抽长气。
这样的士兵，怕是自己的擂炮轰出去，都未必能炸死吧？
三涧堡的城门，能够抵得住他们全力一冲吗？
这个惊恐的念头还没转完，忽然又听见一声长嚎。
“嗷唔！”
声达云霄，雄壮如斯！
城头上没有准备的士兵，被震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见底下嗥声迭起，如潮水般泼天盖地而来！
“群狼！”有人嘶声惊叫。
巨大的军阵两翼，犹如忽然出现两道移动的箭头一般，驰出两队狼群，卷着腥气的风，扬着苍黑的尾，爪子激扬起漫天的尘土，獠牙利齿，碧眼森森，向城上沉声咆哮。
最前面一只黑色巨狼上，赫然还坐着一只白色的狼……城门上那位副将揉揉眼睛，才看清楚了那不是狼，是条白色的大狗。
那狗坐在狼背上，专心啃一只羊腿，时不时撕块肉条塞到“坐骑”嘴里作为犒赏，看见城头上方目光灼灼盯着它的士兵们，自我感觉很好地，伸出爪子，勾了勾。
眼神和手势是能够超越种族的最好沟通媒介，一瞬间城头上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意思——
“下来受死！”
……
“狼军……天啊，真的是狼军……”有人低低吸气，“上次有人说狼军我还不信，羯胡的狼最凶残狡猾，怎么可能被统御，可是……天啊……”
“闭嘴！”那个副将立即叱喝，“不过几匹狼，慌张什么？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没人说话了，但一张张脸上，分明露出了绝望不甘的神情。
兵力本就悬殊，对方还全是精兵奇兵，拿什么来抵挡？
没有战士愿意打注定要败的仗，何况和将士心目中女神一般的镇国公主后代打，更是提不起兴致来。
大军在关卡城门前五十丈外，缓缓停住，一声长喝之后，所有队列立止，所有人鸦雀无声。
这种令行禁止的号召力和控制力，令城上所有人心又沉了沉。
大军止步，并没有第一时间摆出战斗队列，连狼军都退了下去，随即底下人群左右一分，两骑长驰而出。
两骑都是神骏无伦的腾云豹，一匹纯黑，一匹雪白，纯黑马上少年白衣如雪，雪白马上少女黑衣如铁。
看上去鲜明得像一对黑白双煞……
纳兰述守孝，不是穿白就是穿黑，而君珂恶搞，他穿白她就穿黑，他穿黑她就穿白。
冀北联军看见这一对黑白双煞驰出去的时候，脸上都露出温暖而又好笑的神情。
城头上的尧国士兵，却紧张了。
那两骑连袂而来，万军无声，黑马略略朝前半个马头，马上少年，飞起的衣袂迢迢如流水，素净衣衫不掩明丽容颜，周身并无装饰，只用白玉簪束起乌发，簪头上黑曜石乌光流转，和他光艳而又沉凝的眼眸相呼应，他微微仰首看来，每个人都觉得被笼罩在那样通透的目光里，一刻惊艳，绝代风华。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镇国公主的唯一爱子，那位同样传奇的天语之主，尧国国公，冀北之子，纳兰述？
众人目光再转向白马上的黑衣少女，少女并不如传说中那般绝色，也不如众人想象中凌厉逼人，她甚至是轻软的，娇俏的，玉兰春华一般莹洁馥郁，沉肃的黑衣不能掩去气质中的灵动温醇，只令她更令人注目，众人注目她微笑扬鞭的姿态，优雅得令人不忍移目，只一个轻轻动作，便也让人觉得，无需容颜，依旧绝色。
城上起了赞叹之声——这就是近来名动天下，名气比纳兰述尤有过之，少年称王，夺一国之政，与纳兰述同掌冀北联军的君珂？
一瞬间人人心里都掠过四个字：名不虚传。
赞叹归赞叹，城头上都已经做出了警戒备战的姿态，两位联军主帅联袂而来，肯定不是拉家常或叙旧。
众目睽睽下，纳兰述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上城下。
“终于……回到了尧国。”
他的语气轻轻感叹，淡淡沧桑，城上士兵面面相觑，再也没想到第一句不是威胁不是邀战，竟然是这么一句云淡风轻，当真如家常一般的话。
“六年前我离开尧国，曾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归来，六年后我回来，依旧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归。”
“纳兰述！”城头上那位常副将探出头来，大声怒喝，“你是尧国盛国公，你算半个尧国人，尧国水土曾养育了你，如今你却带着大军，绕道到尧国东线关卡边境，你是要造反吗？”
“咻！”
白光一闪，飞羽横空，一支重箭自尧羽队列中电射而出，瞬间逼向常副将！
常副将一句未完，厉箭已至，他魂飞魄散，慌忙要躲，然而那箭来势快得可怕，“夺”地一声响在头顶，那副将眼睛一闭，心中大叫“完了！”
半晌却没等到黑暗或疼痛，他颤颤睁开眼，伸手一摸，头盔上牢牢嵌着一支箭，只差三分，便入他眉心。
常副将的冷汗，哗啦啦滴下来。
“大帅说话，不得插嘴！”底下发箭的尧羽卫，长声冷喝。
城头上静得一点声音都不敢有。
纳兰述就好像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自仰首看城楼，“我是半个尧国人，我在尧国长大，出生至今，我在尧国呆的年数，已经超过了冀北，在我内心深处，尧国也是我的家乡。”
城头沉默。
“没有人愿意，以铁蹄践踏家乡的土地，以战刀屠杀家乡的人民。”
城上人怔了怔。纳兰述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打吗？
“然而纳兰述身负血海深仇，我父横死，我母自焚，兄妹尽丧，冀北沦亡，母妃临终遗命，令我挽救被华昌欲待篡夺的尧国，救百姓于战乱水火。”纳兰述神情冷硬，一字字道，“母命不可违，我率大军三十万，自大燕出，入西鄂羯胡，辗转数千里，今日逼到这三涧堡下，自然不是来饮茶吃饭，今日我长剑所指之处，但有一分抵抗，必不惜溅血三丈！”
“但有一分抵抗，必不惜溅血三丈！”冀北联军齐喝，声震屋瓦，三涧堡城墙都似在轻颤。
城头尧国士兵失色。
“五个月前。”纳兰述杀气腾腾说完，忽然又换了口风，“母妃也曾经走近尧国，试图挽救王族之倾。”
四面静默。他一旦提起尧国那位人人尊崇的镇国公主，便没有人敢再打断他。
“然而在石界关下，”纳兰述声音忽转悲愤，“她遭伏，被拒，已进阔别二十年尧国土地，却在最后一刻不得已被迫退出，于大燕和尧国之间，皑皑雪地之上，搭长梯，架高塔，只为看尧国土地一眼，只为看尧国父老一眼，却为尧军城头所阻，万千百姓被堵于城内，不得与她相望。”
成王妃当日石界关前自焚，导致尧国大乱，尧国境内对此事严禁谈论，尧国这些边疆官兵虽然隐约听说了一些，但今日城上，才第一次完整听到了当日一幕。
出自于公主亲子口中，无人质疑，一些士兵往前靠靠，已经忘记，对方的箭，是可以射到城上的。
“家母，”纳兰述顿了顿，闭上眼睛，“二十年前一腔碧血怒溅金殿，挚诚为国，却为朝臣所忌，不得不自请远嫁抱琴出关；二十年后听闻尧国遭遇大难千里回奔，却依旧被阻于故土之外，不得履足一步；无奈之下，只得伐木架楼，登高一曲，望城、掷琴、作别、自焚，临终遗命，求归故土，死士以肉身越尧军杀阵，终将骨灰一半，扬于关城之下。”
他语气凝重沉冷，一字字咬得分明，万军凝然静听，只觉得被那简练而又肃穆的述说，带回了当日石界关下，热血沸腾而又苍凉悲壮的一幕，眼前腾跃起熊熊大火，头顶遍洒下苍苍骨灰！
城头士兵，眼底有泪！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纳兰述蓦然仰头高呼，“生不能与民共苦，死将与国同殉！”
“公主！”
尧羽卫齐齐一个转身，向石界关方向，默然躬身。
冀北联军所有人，连桀骜不驯的黄沙罪徒，都同时微转身体，手按胸膛，微微俯身。
“公主！”城头上也一声高喝，尧国士兵丢下手中弓箭，凝立向石界关。
“今日，她再次回来。”纳兰述面色清冷，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绣包裹，君珂递过一只玉盒，纳兰述慎重地将包裹，放在了盒子里。
“当日石界关下，家母只留下一半骨灰。”纳兰述缓缓道，“她回归故土的心愿，终究没有完成。如今，我带着她回来，却不知遭遇的，是否是再一次拒绝？是否会再一次让她看见，她所深爱的、为之奉献一切的故土和百姓，将她拒于门外？”
他忽然微微躬身，将玉盒捧起，高举过头！
“她已归来，谁予成全？”
冀北联军刀锋齐指，无数利器雪光汇聚，直逼城门，“她已归来，让她回家！”
城头上一阵死寂，人人呆望着一直躬身捧着母亲骨灰不动的纳兰述。那位常副将醒过神来，一把拔掉头盔上的箭簇，跳脚大叫，“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开城放敌是死罪！给我打，给我——”
“哧。”
和刚才飞箭落盔也差不多声响，只是那一次是示威，这一次，却是夺命。
常副将的身子，还维持着那个跳脚高叫的姿态，表情却已经渐渐凝固，他艰难地转过身来，看见身后，士兵都已经远远退开，每个人的神情憎恶而冷漠，看见自己背后，一个老兵，正将一柄血淋淋的刀，从自己后心里抽出来。
“呸。”那老兵一口唾沫，凶狠地吐在了他的脸上，“你自己下地府去打吧！底下的军队你他妈的没看见？底下说的话你没听见？老子开城也许死，不开城一定死，可不会陪你找死！”
常副将睁大眼睛，似乎听懂，又似乎永远不会明白，但已经不需要他明白了，他轰然坠落，溅起尘灰。
“开城！”那个老兵手一挥，“趁东辰大营的人还没赶过来，快！”
士兵们一溜烟奔了下去。
城下，纳兰述缓缓收起骨灰盒，坐直身体，神色淡定，并无惊喜。
身侧君珂，笑意骄傲。
纳兰城下攻心，先摆出阵仗夺人之气；再表明态度动人之心；然后武力威胁破人之志；最后奉母骨灰入人以情。杀气、温情、武力、悲壮场景，挚诚之请，终于成就一场不起硝烟的胜利战局。
不费一兵一卒，先收东线边境第一城，这样的下城，比大军一场大战破城更有力，这会让尧国皇室和华昌王，清楚地看到人心向背，看到纳兰述一语破坚城的巨大影响力！
轧轧连响，吊桥放下，巨大的城门开启，尧国士兵为表诚意，连武器都没有带下城。
城门后，宽阔的道路，一路延伸向尧国内陆。
冀北联军欢呼声起。
巨大的欢呼声里，君珂清晰地听见，紧紧抱着成王妃骨灰的纳兰述，仰首云天，低低轻喊。
“母妃！”
※※※
尧奉宁二十二年三月十七，冀北联军不动一兵，破东部边城三涧堡，败东线大营十万驰援守军。之后兵锋直下，直入尧国内陆！
这个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迅速传遍整个大陆。
冀北成王府。
“……三涧堡城下，纳兰述奉母骨灰，躬身相求，终得城而去……”一封军报，静静躺在桌上。
“纳兰述性子也太软了吧？”一人冷笑，“坐拥大军，何必还要求全？一军主帅当面求敌，也不怕杀了自己威风？”
“你懂什么？”沈梦沉坐在书房黑暗里，笑意淡而冷，“坐拥大军，足可一战而下，却依旧能够折节求让，保存实力，不做无谓牺牲，这才是真正枭雄。但凡枭雄者，无一不能忍。能忍自己，必然能狠他人，纳兰述，配做我的对手。”
对面，假纳兰迁叹息一声。
“一直想将他折在西鄂羯胡路上，终究被他一次次逃了过去。”沈梦沉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一入尧国，必将势如破竹，顺风顺水，尧国全境，论人心，论军力，论手腕，无人是他对手，而他一旦坐拥尧国，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便是……复仇。”
假纳兰迁颤了颤。
“所以，你要加快脚步了。”沈梦沉的笑，令假纳兰述畏缩地退了退，“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冀北，用以和纳兰述对抗，”他悠悠望着尧国方向，“到了那一天，当我用冀北的兵，来和纳兰述争夺天下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三十万大军列于城下，尧国士兵自愿开城，入城迎面接战东辰大营十万军，一战而下……”这一封军报，躺在皇太孙的书房里。
“纳兰述真是精滑。”崇仁宫一位谋士叹息，“不过看来这人取巧之心甚重，不足为虑。”
“如果他没有实力而求恳于城下，那叫无用；足可一战而胜却以情夺城，那叫智慧。”皇太孙冷然高坐，一句话便否定了那位谋士的看法。
他眉头微微拧起，看着面前的大燕舆图，冀北那一块，已经用阴影画了出来，那块位置，朝廷还在梦想着收回国有，但他已经知道，不可能了。
当初和沈梦沉定计对付冀北，但当冀北成王当真被杀，削藩却又出现了变数，连他也没有想到，沈梦沉竟然丝毫不顾忌沈家，在冀北留了后手，杀了成王却又立了纳兰迁，眼看着那所谓的青阳郡守，注定要成为一个幌子，眼看着冀北之内必然有沈梦沉阴谋操手，也许很快就会变成冀北沈氏，但是现在，竟然就真的无能为力。
朝廷即将和东堂开战，无力他顾，皇祖父现在还不信沈梦沉有反意，虽然按照他的上书，调集南线军队对青阳地区进行了一系列控制，但终究因为青阳郡的地形而有所限制。
由此可见，沈梦沉当真筹谋已久，连当初燕京事变里所谓的处置不力，想必也是他故意的，只为了有个机会好甩掉右相头衔，顺利出京夺冀北。
纳兰君让对沈梦沉自然早有戒备之心，但在他看来，沈梦沉是沈家人，握住沈家，沈梦沉怎敢轻举妄动？历年沈梦沉也显示出对沈家的看重和维护，因为他被贬出京，沈家人都还在京城，纳兰君让便不曾疑心，谁知道那只狐狸，当真从一开始就在作假！
这藩，眼看是削不掉了。
舆图之上，冀北青阳，连绵成一片阴影，原本的属国尧国，也是一片独立的阴影区域，完全浑然一体的大燕江山，此刻终于显出了分裂的趋势。
“铁骑起，金瓯缺啊……”年轻的皇太孙，在大燕舆图之下，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的叹息。
……
同样的，措辞各异内容相近的军报，也落在了各国的案头——西鄂羯胡已经不算，东堂南齐大荒泽，也在第一时间读完了尧国的变动。
“到哪里哪里就乱。”东堂某座富丽建筑内，一个少女啃着水晶凤爪，碎骨乱飞，想了想，转转眼珠自言自语，“打下尧国很容易了吧？她也该有空了吧？是不是该发出点信号，叫她来看看我呢？”
“神兽狼领大人？什么狗屁名字？”南齐殿堂之上，身姿笔挺的少年，啪地一下将军报扔开，“它叫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
一群侍女惊吓地低下头，不明白冰山元帅大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暴龙。
“来人！”
一队侍卫快步走进，神态恭谨。
“和陛下说一声，我要发国书给尧国。”
“啊？”
“我要严厉谴责尧国！”少年快步走开，看样子酝酿“措辞严厉，充满威胁”的“谴责书”去了。
留下侍卫面面相觑——最近，尧国有得罪元帅大人吗？
……
“好无聊！好无聊……”大荒泽皇宫里，女王陛下挥舞着bra，用黑丝勒住一个美貌太监，“快，继续献策，想办法帮我把那家伙推倒！”
太监拼命挣扎，碰到桌子，军报掉了下来，女王随意瞥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听说小透视桃花不错啊，啧啧，那丫头没胸没屁股还没风情，怎么这么吃香？是不是大燕男人好搞定？哦我听说大燕女人稀少？来人呀……”
侍从应声而上，听见女王陛下兴致勃勃吩咐，“拿笔墨来！”
侍从面面相觑——女王陛下不是说她最讨厌笔墨纸砚，看见书本就要打瞌睡，看见方块字就想杀人的吗？
当然，没人敢质疑女王陛下的指令，上一个敢质疑的，听说骨头都化灰了。
“讨教讨教，嘿嘿……”女王陛下猥琐的笑声，从空旷的大殿深处，远远传出来……
※※※
尧奉宁二十二年三月十九，冀北联军出三涧堡，破东辰大营十万军，其中三万溃逃，三万直接倒戈，之后尧国东部腹地几乎袒露于冀北联军之前，三月二十四，破则戎城；三月二十七，破勉阳府、四月初三，下东坎县，一路高歌猛进，收复失地，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有组织性的抵抗，军队无伤损，还在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军报雪片似地飞往围困京城的华昌王军营里，这让心存侥幸的华昌王及其臣属大惊失色，在他们的预计里，冀北联军不该来这么快，来了以后也不该挺进速度这么迅猛，自以为只要加紧攻下京城，占据王座，掌握群臣，号令军队，还是有把握将冀北联军阻挡在尧国内陆的，谁知道如今混乱的尧国，正需要一个领袖来指引方向，纳兰述的到来，他独特的身份，比尧国出身的华昌王更有归属感，这使他的军队挺进尧国内陆，如一柄利刃划裂白纸一般轻易。
但华昌王还是没有立即从京城撤军，赶回老家和嫡系汇合保存力量，他继续死熬在京城之下，是因为，在他内心里，纳兰述现在看似势如破竹，但是，未必能过得去华昌郡！
此时大军已经进入内陆，终于攻近华昌王老巢华昌郡，大军总人数已经达到四十万，在华昌郡沙金河前，联军终于遇到了进入尧国以来，第一次有规模的抵抗。
被打散的华昌王军队二十万，在沙金河河岸集结，摆出誓死一战的阵势，这支军队气焰嚣张，态度高傲，并扬言纳兰述必将止步于此，沙金河岸，定是四十万逆军埋骨之地。
与此同时，在京城之外的华昌王也信心满满，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放弃京城南下，沙金河岸，华昌必胜。
这是华昌王的嫡系军队，和他生死荣辱共存，没可能再被策反，策反了也没人敢收。
而纳兰述也下了命令——必须要全盘夺下华昌郡。
这不仅是因为华昌王早年就曾求娶他的母亲，导致他母亲后来远嫁，双方本就有过节，还因为华昌郡内现在有巨大的祖母绿矿，把那个东西抢到手，对未来的好处无可估量。
联军上下都跃跃欲试，积极请战，毕竟进入尧国以来，卯足劲想大战一场的士兵们，却因为纳兰述威望太高，尧国人心所向，几乎没有打架的机会，这让人人都觉得手痒心痒，再说，没有战功，哪有升迁？
冀北联军的士兵想练手，新加入的尧国士兵想立功，将领会议上卷袖子捋胳膊抢成一团，研究了半天都没个结果，纳兰述捧着个脑袋心想手下人太多也不是好事啊……
这边还没抢出结果，最后纳兰述拍案怒喝，硬性指派了黄沙军为先锋，才将热火朝天的众人压下去，决定明日一早河上架桥，向对岸展开冲锋，速战速决。
但战斗，是在半夜打响的。
起因是对方偷袭，并用两个时辰，造出了一座可供士兵越过的浮桥！
这听起来很奇迹，冀北大军就在对岸，沿着河岸梭巡不休，谁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搭建浮桥？
不得不说，因为有钱，华昌王的这支嫡系队伍，装备之精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竟然有“潜水服”！
这当然不是尧国能制造出的东西，这是华昌王不惜重金，从南齐购买的秘密装备，是南齐最新的战争用品，至今没有对外公布，华昌王砸下巨资，想尽办法，才买下了一百套，早就准备在那里，专用于将来对付纳兰述进行偷袭。
那种利用南齐特殊材料制作的轻便通风式潜水服，当然不能和现代潜水服比，但也勉强可以在水下潜伏半个时辰左右，面料油滑，入水无声且更利于游动，由来自南方精于水性的士兵轮番穿着，潜入水下搭建浮桥，桥由铁链和木板组成，在岸上就已经钻好孔配好铁榫，只要在水下组装便可，桥身位于水下将近一尺，不易被对岸发现，而且也淹不过华昌士兵专门配备的高腰长靴。
沙金河宽约二十五丈，不算大河，两岸声息隐约可闻，在这种情形下作业，自然十分小心，华昌这边以帐篷做掩护，将早已准备好的所有铁链木板材料悄然下水，一旦过了河中间往冀北联军这里延伸时，所有水下士兵的动作，更加轻微。
天色渐渐黯了下来，沙金河水质本来就不好，此刻更加混沌不清，就算有人站到河边，想要看见水下那些穿着变色潜水衣的士兵，都不太容易。
因为准备明日冲锋，今天大家都早早开饭准备休息，联军将领观察到对岸虽然紧张，但是没什么异常，都放下心来，各自休整。
此时水下一尺的浮桥，已经搭建了一多半，带队的将领透过水晶遮眼镜，看着一派安详的联军营地，眼底露出一丝冷笑。
叫你们现在酣然高卧！
等下你们看见我们的士兵突然“登萍渡水，飘然而来”，还不得惊掉你们的魂！
营地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巡哨却更严密些。
君珂从一座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喝剩的药汤。
她刚刚去看了步妍，对这个为救她而重伤的侍女，君珂很有愧疚之心，见她身侧没人照顾，还因为受伤不能侍候女皇被频频喝骂，更动了恻隐之心，百忙之中总要抽空去照顾她一下。
步妍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温柔得近乎羞怯，但令君珂惊喜的是，她虽然是奴仆之身，但才华内蕴，学识丰富，对尧国风俗人情十分通晓，和她交谈，令人如沐春风，而且性格也十分细致体贴，她比君珂大一岁，言谈中关心淡淡流露，却又不令人觉得逾越或肉麻，只让人觉得温暖，时常让君珂错觉，仿佛面前坐着一位姐姐。
君珂在四人党里本就年纪最小，一直视那三位如姐，如今友朋失散，机缘巧合遇见步妍，被引起内心深处的渴望，看步妍便倍加亲切。
其实女皇出身皇家，学识自然也不弱，但她的性情却给她的分数打了折扣，君珂一向对她近而远之，好在女皇最近很安分，见她袒护步妍，也没敢说什么。
君珂端着药碗出来，心中却想着步妍刚才说的话。
“大帅夺下这江山是迟早的事，说句逾越的话，虽然女皇陛下还痴心不死，但大尧的皇位，只怕她还真坐不下，不过……咱们尧皇即位之前都有个规矩，要由星宿司的四位大能，为日后国运和皇权承继卜卦……这个卜卦结果，咱们尧国上下，还是很信奉的，早年也有位帝王，卜运说他即位不祥，他不信邪，强硬登基，结果后来果然没好下场，连带尧国大乱十年……”
步妍这番话，看似东拉西扯，在说古史，但里面的提醒之意，十分清楚。
卜卦……君珂笑笑，将一国气运寄托于虚无飘渺神权星宿，果然在哪朝哪代都不可避免。
不过……越是虚无缥缈，越好故弄玄虚，不是吗？
君珂收起心思，正准备回去睡觉，身边的幺鸡，忽然夹着尾巴颠颠地向河边跑。
君珂一看它那夹着的腚就知道，这货一定是乱七八糟东西吃多了，又拉肚子了，没好气地喝道：“别拉到河里去，人家还要在那里取水喝！”
幺鸡听而不闻，一屁股在河边蹲下，撅着腚，几乎屁股刚刚翘起，黄河便一泻而下——哗啦啦。
幺鸡浑身一颤，爪尖过电般神经质一抖，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瞬间眯起，神情仿佛抽了大烟。
爽啊，爽啊。
这世上最爽的肯定不是什么马杀鸡啊。
这世上最爽的是拉肚子然后立即有马桶啊！
幺鸡发出一声痛快地呻吟，将屁股往后凑了凑，虚虚浮在水面——拉到水里最好了，通风，凉快！
哗啦啦。
狗屎从天而降。
正落在底下“作业”的一位士兵头上。
那士兵先期潜入联军这边的岸边，正将铁链牵过来准备在河岸下固定，蓦然头顶有东西落下，以为被发现敌袭，惊得身子一窜，随即便感觉到四面水质浑浊发黄，还有一股令人欲呕的恶臭，他惊慌恶心之下，身子立即向后一退。
他这一退，动静便大了些。
此时君珂因为怕幺鸡拉肚子拉出问题，又见它屁股冲河水，便走过来查看，揪住幺鸡颈毛更要将它拽开，忽然隐约觉得水面好像有点不对。
她一惊，立即运足目力看向对岸，没什么动静。
无意中眼光一落，落向了水底，随即她大惊失色。
人！
好多人！
好多穿着有点像“潜水服”衣服的人！
君珂一瞬间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或者遇见了外星人，然而转眼她就看见了水下的木板铁链和搭建了一大半，已经快要延伸到这边的浮桥！
君珂二话不说，抬手就放出了示警的响箭！
“咻”一声烟花爆射，在漆黑夜空里炸开，整个冀北联军军营，瞬间被惊动！
哨兵纷纷赶至，帐篷灯火亮起，人们往河边靠拢，此时水下的人知道不好，偷袭计划已经失败，无奈之下立即往回撤，其中有位士兵，看见头顶晃动的幺鸡的大白屁股，水下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来追击的敌人，抬手就戳出一刀。
幺鸡刚拉完屎要站起，忽听水下一响，低头一看，黑色的水波哗啦溅起，亮出白色的刀尖，一股寒气逼臀而来，一惊之下嗷地窜起，但已经慢了一步，刀尖狠狠扎进了它的屁股一公分……
“嗷唔！”
幺鸡出离愤怒了。
它受伤了！
它屁股受伤了！
它竟然屁股受伤了！
神兽狼领大人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幺鸡在它啸傲天下，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遭受了狗生最重大的挫折和伤害！
谁！动了！我的！屁股！
出离愤怒的幺鸡大人，嗷地一声大叫，旋风般在半空一个打转，屁股鲜血滴洒，心头也在洒血，它在半空看见水下的敌人，立即一个转身，白光一闪，爪尖腾跃，大头朝下，噗通一声已经扎进了水里，蒲扇般的巴掌一挥，那个倒霉的士兵的脑袋立即给挥出了三百六十度……
这一挥还远远不够平息幺鸡大人的怒火，它蹿进水中，顺着那建了一大半的水下浮桥，追上所有的水下作业施工队员，挨次一个个巴掌地煽过去……
水下不断腾起串串泡沫和血色浓浆，水边君珂同学傻站着，目瞪口呆。
幺鸡同志，不会游泳啊……
由此可见，极度的愤怒，和极度的险境一样，都可以使人爆发出超越实力的力量……
幺鸡意气愤发，一路直游到对岸，对岸此时已经发觉不对，步兵骑兵都严阵以待，眼看着黑暗里水波一阵涌动，水下咕嘟嘟冒泡之声不绝，却再没见到那群水下工兵出现，一个将领心疼那一百套价值连城的“潜水神衣”，连叫，“想办法把人找出来！死了衣服也要剥下来！”
当即有人准备冒险下水，刚到岸边，就看见水面上分开一条白线，一个巨大的东西载沉载浮地奔了过来，那姿态他第一感觉是奔跑，随即便觉得不对劲——水里怎么奔？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掠过，便听见“哗啦”一声大响，面前水波涌起，矗立如水晶墙，水晶墙瞬间被一个白色的巨大身影穿透，那身影巨大的爪子狠狠一挥，然后便是“啪”地一声。
之后对于这个倒霉士兵，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幺鸡神掌，从无活口。
华昌军也没有了——没有了神智。
他们怔怔地看着魔神一般从水中冲出的幺鸡，它将巨大的身影覆盖在众人头顶，阴影之下，爪尖寒芒闪烁。
“杀了它！杀了这条狗！”一个将领心中一跳，忽然便想起传说中的“神兽狼领大人”，立即下令。
幺鸡身在半空，睨视下方，蓦然仰头，向天怒吼。
“嗷唔！”
音浪滚滚地在华昌军头顶传开，士兵被震得脸色发白脚下不稳也罢了，骑兵的马，却在一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慌乱。
一部分马惊慌软倒，任主人怎么踢打都再起不了身，一部分屎尿齐流，瑟瑟发抖，更多的则陷入恐惧发狂状态，扬头长嘶，摆尾甩臀，狂奔乱跳，将身上的骑兵，一个个重重颠下来，随即不管不顾，成群结队从那些倒霉的士兵身上踏过，呼啸着四处乱冲，岸边原本打算去偷袭的士兵已经密集列阵，此时躲避不及，顿时被冲被撞被踩被踏，惨叫逃跑尖叫怒骂响遍河岸，无数人在黑暗中被踩踏至死，华昌军队还未开战，就陷入战败末世一般的乱局。
幺鸡一吼，群马炸营！
而此时，对岸纳兰述已经下令士兵下水，将只差最后几步的水下浮桥搭起，先锋军队顺着华昌军辛辛苦苦半夜搭就的路，立即冲了过来！
长靴溅水，寒刀向月，竖起的刀尖流转森冷的光，一张张狰狞大笑的脸，杀气逼人。
偷袭不成，又被幺鸡搅乱战阵的华昌军，兵败如山倒。
激战一昼夜，华昌军扔下两万余具尸体，七万多俘虏，其余人仓皇逃奔，散入山林各处，再也没有了和纳兰述对抗的本钱。
拒马沙金河边，气势汹汹要在内陆给纳兰述一个教训，让他永远驻马华昌阵前的有钱有势力的华昌军，居然这么快就败亡，也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即使是最优秀的军人，也认为，这一场战役，华昌军占据地利，且有雄厚财力支持，没个十天半月打不下来。
然而事实上，一夜之间换乾坤。
这一战，史称“沙金之战”。被称为纳兰述覆灭华昌势力的神奇定鼎之战。后世很多史学家苦研一个谜题——那从未在任何战役里出现过，而冀北联军也不可能发现的水下吊桥，那绝顶的偷袭良法，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这个答案被秘密封锁，而这一战，在参与冀北联军这一役的士兵私下流传里的另一个名称，才可以让人寻到真相。
“拉稀刺股惹的祸”。
简称“股祸”。
华昌王如果将来地下有知，知道这一仗的内幕，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在棺材里吐血？
因为一条狗拉肚子。
所以二十万华昌军灭亡。
※※※
沙金之战后，国内最大的一股抵抗势力也被扫荡，纳兰述行军如火，直奔京城，与此同时，一直停留在京城外百里义军也开始了动作，挥师北上，与南下的冀北联军，遥相呼应，对京城之外的华昌王军队，展开钳角包围之势。
此时华昌王接到华昌郡老本营败亡消息，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已经包围了几个月的京城，开始撤军。
再不撤，冀北联军、义军、连同京城内的守卫军队一起夹击，不出两三战，便要全部交代在此地。
然而，就在华昌王即将灰溜溜整军退出的前一夜，尧国都城之内，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夜，一些神秘来客拜访了华昌王的军营，第二日，华昌王一改近日的颓丧阴沉，精神大振，并宣布暂停撤军。
华昌军中有些重要将领发现，那晚那些来客，仿佛竟然来自被包围了很久的尧国京城。
华昌王死赖不走，三日后，冀北联军大军开到，正面对上尧国大地上最后一个死敌。
纳兰述君珂在城下驻马，隔着华昌大军，遥遥看向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城池。
两人都是第一次直面尧国都城，眼神复杂，君珂是充满终于抵达的喜悦，纳兰述目光闪烁，淡淡冷漠，深深野望。
随即两人便听见了丧钟声响，袅袅低沉，三十六声，传遍整个战场。
尧国京城城头上，所有旗帜被缓缓降下，再升起来的时候，每面旗帜上都缝上了白布。
这是帝王崩驾，全国举丧的标志。
纳兰述眯起了眼睛——尧皇早已驾崩，但因为城内皇权争夺，至今秘不发丧，如今在冀北联军到达城下这一天，都城忽然举丧，这是巧合，还是别有意味？
京城内的局势，已有变动？
远处城墙上，有人举着两面大旗，努力挥舞，对两边军队，遥遥打着旗语。
“先帝驾崩，新君继位！”

第五十一章 悲催的未来皇后
“新君继位”的旗号打出来，纳兰述君珂都怔了怔，随即露出点啼笑皆非的神情。
在这个时候继位，这位新任尧皇陛下还真是猴急，难道是想迫不及待品尝一下胜利的果实，皇位坐一天也是好的？
女皇不知何时已经从后方赶了上来，看见旗语之后面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道：“给上头发旗语，说盛国公奉女皇陛下千里来归入京继位，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
胜尧是尧国京城的名称，取“永胜之尧”的意思。女皇这一下令，却没人接令，人人都看着纳兰述，她的侍卫也不敢动。
君珂摸了摸鼻子，心想皇族是不是都有自说自话的毛病？纳兰述淡淡一笑，道：“盛国公携皓莹公主千里来归，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就这样，发吧。”
“盛国公！”女皇面色大变，厉喝，“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在这京城之下谋反吗？”
纳兰述淡淡转身看步皓莹，神色惊奇。
“咦？”他道，“我自大燕携雄军出，一路扩充实力，沿途鏖战，连克尧城，收复失地，辛辛苦苦跑这么远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谋反，难道是为了和你喝茶吃饭？”
“你……”女皇气得眼前发黑，万万没想到纳兰述无耻霸道一至于斯，想要发作，眼看着身周的冀北联军将领已经面露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皓莹小娘们”给就地正法的意思，心慌地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八度，“纳兰述，我有先皇遗诏！”
“真的？拿来看看？”纳兰述立即微笑。
步皓莹后退一步，她怎么敢现在拿出来？她敢用自己脑袋打赌，遗诏一拿出来，这位看起来很“光风霁月”的盛国公，立即就会夺走遗诏，换上他自己名字，保不准顺便还添上一句“其余所有皇族子弟赐死”。
“我回去休息了！”她心慌意乱地匆匆岔开话题，转身要走。
然而人影连闪，她和她的护卫，已经被冀北联军士兵围住。
“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想要干什么？”黄沙军副将尤风书笑了笑，“应该是皓莹公主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大帅和你要东西，你竟然不理会？”
“你……”步皓莹后退一步，面色大变，“你们……你们想要过河拆桥！”
“皓莹公主这话就说差了。”钟家老帅呵呵笑，一脸正气，“过河拆桥这事，我们是不做的……”
“我们只卸磨杀驴！”他屁股后面，钟情忽然探出头来，鬼头鬼脑接了一句。
“小兔崽子！”老钟要说的话被他截断，恼怒地把自家小子揪走了……
“不知皓莹公主何以为桥？”铁钧神色冷峻，“你提供了军队？你献了妙计？你破了强敌？你供了粮草？说实在的，应该是我们冀北联军，为你搭了安全回京的桥吧？”
步皓莹无言以对，紫涨着脸后退一步，喝道：“护驾！护驾！”
喊了半天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她那群问路将军洗马宰相，早溜出人群之外……
步皓莹环顾四周，茕茕孑立，干脆也不再后退，站定，眼一闭，咬牙道：“你们人多势众，我有什么说的？但我告诉你们，遗诏不在我身上，我藏的地方，谁也想不到！有本事今天就杀了我，但是遗诏永远不会落在你们手里，你纳兰述，永远是无诏篡位！”
“独眼。”纳兰述下巴一抬，唤来黄沙军主将独眼，“这女人交给你了。”
黄沙军都是罪徒出身，最擅长各类刑罚也最喜欢用刑，独眼听见这句，兴奋得摩拳擦掌，“好唻！哈哈，一个娇滴滴女皇给俺过过瘾，老子这辈子也值了！”
“你敢！”步皓莹花容失色。
纳兰述连回答都不屑。
君珂始终沉默，皇权争夺由不得心慈手软，哪怕是吓步皓莹，也必须把手段做足。
独眼一把揪起步皓莹头发往后拖去，步皓莹凄切哀呼，她的“重臣们”齐齐埋头缩腚，袍子一掀挡住了脸……
“且慢！”
忽然一声低喝，声音还微微带着气喘，君珂回过头，已经看见步妍挣脱跟来的红砚的搀扶，跌跌撞撞奔过来，人还没到，已经噗通一声跪倒。
“大帅，统领！”她挡在步皓莹面前，拼命磕头，“求求你们，放过陛下，求求你们！”
“你倒忠心。”纳兰述淡淡道，“步妍，看在你曾相救君珂份上，我不计较你此刻冒犯，退下去吧。”
“大帅！”步妍跪着不肯动，仰起的脸神色坚定，“公主也是您的血亲啊！是您的表妹啊，尧国皇族血脉已经凋零，公主此后，也不能对您造成威胁，求您高抬贵手！”
纳兰述不答，她又转身去抱君珂的腿，“统领，您也是女人，怎么能让公主受那样的刑罚……”
她热泪涟涟，神情真挚，君珂心中一动，心想步皓莹待她实在不算好，这婢子在这危机时刻却依旧挺身而出，实在忠心难得，更难得的是，她拼命求恳，却不肯提起自己对君珂的救命之恩，不愿挟恩求报，这温柔婢子，几果然内有刚骨，上古任侠之风。
她心底欣赏，也起了怜悯之心，弯下身，正想对步妍说明白，不过是想吓吓步皓莹，让她安分而已，以步皓莹那外强中干的性子，独眼虚张声势一下就差不多了。
她刚弯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抱住她腿的步妍已经凑到她耳边，悄悄道：“统领，您留公主一命……至于遗诏……我帮您想办法。”
君珂眼神一闪，不动声色放开她，直起腰笑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纳兰，皓莹公主金枝玉叶，只怕经不得惊吓，还是先让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然会有结果。”
纳兰述看她一眼，点点头，“既如此，便请公主好好闭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谈。”
独眼不甘地放开步皓莹，一队士兵将她押走，步皓莹软瘫在地低低抽泣，始终没有相谢步妍，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君珂皱眉盯着她背影，心中恶感越甚，倒是看泪痕未干的步妍，十分怜惜，亲手扶她起来，道：“别怕，没事，过去了。”
步妍感激地看着她，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君珂笑了笑。
当天纳兰述并没有对华昌王展开攻击，他在等待义军合围，顺便休整军队，奇怪的是，华昌王也没有趁纳兰述劳师远来立足未稳，抢先发动攻击，晚间纳兰述命冀北联军扎下营盘，也做出了包围胜尧城的架势。
天黑透的时候，君珂从步妍的帐篷出来，望着胜尧城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陛下当初得的不是遗诏，是口谕，”步妍悄悄告诉她，“当时据黄公公说，遗诏在皇宫正殿的密室里，但是，是空白遗诏！”
“为什么？”
“黄公公说，陛下其实不是被流弹所伤，而是被大皇子在后面推了一把，才迎上炮弹的，陛下重伤回宫后，找出原先早已立好的遗诏，当场烧了，然后说，他驾崩后，那群狼子野心的儿子们一定会争夺帝位，到最后能活下谁，谁也不知道，很可能一个都活不成，所以，谁活下来，谁自己填！”
“黄公公以前得了公主不少好处，所以这次趁乱逃出京城，就把这事告诉了公主，公主心思活动，便想着自立为皇，借助大帅之力，夺得皇位。”步妍拉住了君珂的手，“统领，这天大的秘密，我本来死也不该说的，但是我算是看清楚了，大帅对皇位势在必得，对你也绝不放弃，公主的联姻提议，说到底只是镜花水月，可怜她现在还不死心，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过徒送了自己性命……如今我将这个秘密献于您，只求……只求您看在这事份上，千万留公主一命！”
君珂至此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历史上从未立过女皇的尧国，突然冒出女皇，原来如此。
难怪步皓莹死缠着纳兰述，厚着脸皮一路跟到底，原来一心想回到皇宫，找出那个密室遗诏，填上自己的名字。
不过那密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君珂发出这个疑问时，步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是在宫中长大，都没听说过这个密室。”
君珂心想以她身份，接触不到中心秘密倒也正常，还是要从步皓莹那里下手，她将这事告诉了纳兰述，纳兰述沉思半晌，道：“如此也好，就我看来，只怕步皓莹知道得也有限。”
又道：“步妍毕竟是尧国皇宫里的人，你不要太多接近。”
“皇宫里的人就不是好人了？”君珂反驳，“我观察了她很久，这姑娘很好。”
纳兰述想了想，也没能说出什么不是，叹口气，摸摸她的头，道：“你若喜欢，将来让她做你的贴身女官，嗯，皇后的一品大宫女，也算对得起她。”
君珂白他一眼，“皇帝还没做，皇后就封上了，谁是你皇后？”
“不是皇后也成。”纳兰述托着下巴沉思，“要不，你做女皇，我做皇夫？步皓莹那个提议其实很好，换个人就行了。”他微微躬身，去解君珂腰带，“女皇陛下，为夫给您宽衣。”
“去屎！”君珂一脚将“未来皇夫”给踢出了帐篷……
※※※
次日，尧国义军开到，在华昌王西侧扎下营盘，义军的首领，天语族的几位长老立即前来参拜纳兰述，君珂第一次见到闻名已久的天语族人，这些人，无论老幼，都赤足麻衣，长发深垂，脸上都早早有了风霜之态，这是长年行走世间留下的岁月痕迹，每道皱纹，都写满人间沧桑。
这些天语长老，说话很少，态度很淡，除了对纳兰述执礼甚恭之外，对其余人，包括君珂在内，都是一副漠然态度，联军其余将领都有些不满，君珂却不在意，她对这些天语族人很有一份尊敬，无论如何，这些苦修士一般的人物，并没有如大燕那些武门高人一样，遗世独立，只顾自己武功进境，不管人间疾苦，他们麻衣赤足行走天下，匡扶世人救苦救难，创建了这个时代最早的慈善组织，自己却不取百姓一分一毫，吃穿住行，都是自力更生，最简单最朴素的那种。
只有这样纯粹而高尚的精神，才能在尧国有如此号召力，登高一呼天下从，卷掠义军风云，君珂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成王妃能够驭使他们，成王妃也是一个极其纯粹的人，纯粹到刚烈，可以为皇朝承续大开杀戒，也可以为夺走这个皇朝，自焚自己。
唯一奇怪的就是，尧羽和纳兰述也算是出自天语的啊，怎么就那么风中凌乱南辕北辙呢？
君珂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任何固定组织模式里，最后总会因为基因变异，出现一群叛逆的变态的……
天语长老们对君珂的态度，其实还要冷淡些，君珂从他们身边过，总感觉到那些审视挑剔的目光，搜骨剔肠一般，将自己解剖个通透。
这种眼光实在太让人吃不消，于是君珂时常落荒而逃，她越逃，那些长老们看她脸色就越不好看，君珂内心泣血，忍不住拉住尧羽卫们问怎么回事，结果那群大爷们毫不在意地道：“看你呗。”
“为毛要看我？”
“主子的女人，怎么能不看？”
“关他们咩事？”
“怎么不关？主子将来生几个孩子，都关他们的事！”
君珂：“……为什么！”
“你晓得先镇国公主为什么婚后两年才生下主子和小郡主？”韩巧用同情的目光看她，“因为长老们觉得，她刚嫁过去那两年，命星不利，不宜诞育后代，生生让公主推迟两年才有孕，害得先王还以为公主有病，为她求遍天下名医。”
“不是吧？”君珂头发上竖，“这样成王妃也肯？皇家子嗣，多重要啊。”
“所以你现在明白天语长老们说话的份量了吧？”张半半半张脸在笑，半张脸愁眉苦脸，“不仅是王妃，整个尧国乃至皇族，对天语其实都相当信奉崇敬，皇朝一切大事，卜卦星宿，术数命盘，都是由天语长老掌控进行，天语族人号称最接近自然的种族，内心洁净光明，从不行虚假之事。所以天语，从来就是尧国皇族供奉之族，只是轻易不会被人收服而已。历来得天语效忠的帝皇，在尧国历史上，都是一代明君。”
“难怪当初成王妃得天语效忠会被皇室所忌。”君珂感叹一声，随即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赶紧问，“你们尧国皇帝继位前的天星卜卦，是不是也是他们主持？”
“当然。”
“那就好。”君珂欢乐地一拍手，“那就不怕整出什么不好结果来了。”
“难说。”尧羽卫齐齐摇头，“你不晓得那些老古董，一板一眼吓死人，如果真的卜出什么不祥，只怕就是主子想登基，都不容易。”
“不是吧？这么有原则？”君珂抽口气。
“巴结好他们吧！老大！”尧羽卫们同情地拍拍君珂肩膀，幸灾乐祸地走了，留下君珂苦思冥想，该如何让那群老古板，看顺眼自己？
结果她还没想出来，老家伙们已经开始了对她的折腾，当晚她和纳兰述议事到深夜，第二天一早纳兰述到义军军营里去巡视了，君珂便懒了懒，没有起床，结果睡得正香，忽然听见帐篷口传来冷漠而平板的声音。
“请君统领起床。”
君珂正做梦和纳兰述骑着幺鸡在天上飞，被这一声给惊得浑身一震，砰地一声从天上掉下来，身子硬生生在床板上压出一声闷响，她满头大汗睁开眼，摸一把头上的汗，喃喃道：“噩梦，噩梦，最近一定是听那些可怕的声音听多了，都到梦中来了……”
话没说完，帐篷外又是一声，“请君统领起床！”声音很平，很高，估计能传遍整个军营。
从声音的力度和高度来看，虽然还是没有起伏，但君珂已经可以判断出，外面的人生气了！
君珂苦笑，摸摸鼻子，看看外面天色，四更多吧，唉，还给人睡不？
不得不说君小珂性情还是比较平和大度的，虽然觉得对方实在有点多事，但本着尊重天语，尊重纳兰述长辈的心情，即使睡眠不足，也还是爬起了身，睡眼惺忪出帐时，她勉强还对着对方笑笑，谁知道对方脸色比她还难看，冷冷审视了她不怎么健旺的精神和不怎么整齐的衣着之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掉头而去。
君珂热脸碰着冷屁股，咬牙望天，心想当初纳兰述在天语那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她不知道，其实纳兰述是可以在天语族内，安安稳稳学艺的，但他呆了一个月后，宁可选择了自己去最艰苦最可怕的雪原上苦修，以逃离那些老货，当年三岁的纳兰述，一天早上被痛苦万分叫起后，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抬腿就走，留下了一句气冲云霄的宣言——老子宁愿在雪狼的怀抱中死去，也不要在天语的被窝里睡着！
……
君小珂很快尝到了纳兰述当年的噩梦的滋味，很快君珂就不再梦见骑幺鸡天上飞了，她开始梦见植物打僵尸，她是植物，帐篷外那直挺挺一群是僵尸。
那群老货，叫起就叫起，还叫得一天比一天早，最早的一次，君珂熬了个通宵，刚回来躺下，帐篷外就响起那恐怖的干巴巴的“请君统领起床！”
君珂终于生气了。
尼玛，姑娘我长到十八岁，从研究所到尧国，从来没人管过我睡觉！
不是起不起的问题，而是这就开始急吼吼地管了，一旦形成习惯，以后怎么活？
这习惯不好！
得纠正！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绝对不再惯着那些老货，被子往头上一蒙，顺手撕了两团棉条往耳朵里一塞，继续睡。
帐篷外的人，很有耐心地等着，平均每半刻钟，叫一次。
“请君统领起床！”
“请君统领起床！”
……
半个时辰后，帐篷外的叫起换了。
“纳兰大帅三更睡，四更起。”帐篷外的人直挺挺念着，“君统领三更睡，辰时尚自未起！”
君珂忍无可忍。
这叫什么话？
说得好像她和纳兰述已经睡在一张床上，纳兰述起了她赖床一样。
这会引起误会的！
她唰一下坐起来，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找出纸笔，唰唰写了一个牌子，往帐篷外一挂。
“此人昼伏夜出，作息时辰为鸡叫睡狗叫起，请严格按照此规则叫起，谢谢。”
牌子一挂，她回头睡觉，懒得去看那群长老的脸色——狗是我的，轻易不叫，鸡？这附近有吗？
长老们是不可能学鸡叫狗叫的，而且君珂这么一挂牌，明摆着如果从今以后他们再跑来叫起，那就是鸡和狗，长老们丢不起这人。
叫起一事就此作罢，结果是君珂从此坦然告卧，长老们从此看她脸色更难看，君珂也不管——讨好你也不得好脸色，那我不如让你看我脸色。
叫起作罢之后，长老们并不甘心，开始挑剔君珂的礼仪，在他们眼里，这位纳兰述选定的女子，名声好大，却素质很差，大燕淑女该有的风范，她统统没有，比如不穿裙子，比如不侍候男人，比如居然还养狗；大燕淑女不该有的习惯，她统统都有，比如吃饭和纳兰述并桌，比如行路和纳兰述齐肩，比如议事时随便坐在纳兰述身侧，有时候甚至坐在他上首！
天语曾认成王妃为主，但成王妃少年时期，也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言行举止，十分严谨，自然不会有君珂从现代带来的散漫自由，而君珂，她自己肯定是没有男尊女卑意识的，有时候她会想起来让纳兰为尊，奠定他第一统帅地位，但有时候也就忘了，毕竟不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她忘记了，也没人会提醒，联军早已习惯，在他们心目中，君珂地位本就不下于纳兰述，而纳兰述更不会在意，他本来最看重的，就不是这些虚礼。
如今有人在意了，不仅在意，还要纠正了，这群老货，看出来纳兰述对君珂的看重，当面并不给君珂难堪，却私下命人送了许多书给君珂，《仪礼》、《女训》、《闺教纲常》……
君珂把这些书都拿来垫桌子垫枕头。
送书没用，老家伙开始采取实际行动，她和纳兰述并肩行路时，会有人不动声色地踩她袍子；她和纳兰述同桌吃饭时，会有人在她准备坐到纳兰述身侧时，抢先奉上一套碗筷，说是留给成王妃的，这下连纳兰述都没法好好吃饭，要退到下首，自然更没她的位置；她有时议事习惯性往上首走时，那些老家伙会抢先殷勤地拉住她，把她往下首第一的位置上让，她只好坐下——无孔不入的天语长老们，用不动声色的技巧，时刻对她宣战，势必要她懂得“以夫为天，男尊女卑。”
君珂再大度，这样的事情多了，也难免憋火，她不愿意和纳兰述诉苦，干脆也不动声色反击，谁踩她袍子，她就惊叫有敌，反手一个肘拳，弄得踩袍子的人难堪；吃饭没她位置，她就拉着纳兰述抱着大碗串营帐边走边吃，美其名曰联络将士情感，纳兰述非常赞成，倒把长老们气得脸色发白，认为这个女子没规矩到极点，还要带坏纳兰述，堂堂大帅，未来尧国之主，怎么可以抱着碗到处窜？
议事的时候君珂也不理长老们的拉扯让座，谁拉她坐下首第一她就把谁按在那位置上，长老们是规矩的，规矩的长老是绝对不肯僭越的，不该他们的位置也是绝对不肯坐的，等他们拼命站起身来，君珂早已窜到上首一屁股不挪窝了。
这么斗多了，精明的纳兰述自然早看在眼底，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很快，君珂发现紧箍咒松了，长老们似乎屈服于纳兰述警告之下，又似乎觉得她朽木不可雕，开始放弃了对她的念咒。
君珂心花怒放，以为噩梦从此结束，君小珂VS长老团完胜。那几天走路都是飞的。
不过她飞得太早了……
此时对华昌王的战争已经打响，但双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大战，只是试探性的接触，纳兰述在等胜尧城内的动静，等他们决定，是开城和自己合作，两面夹击夹死华昌，还是闭城守国，迎接自己的再一轮攻城。何况他也想将华昌王多围几天，围到他弹尽粮绝才好。
战事目前不紧迫，君珂也有了闲心，有时让步妍过来，陪红砚谈谈讲讲，红砚自从鲁海死后，总有些痴痴的，像个游魂样跟在大军里，君珂希望温柔而善解人意的步妍，能够给她一点开解。
也许是身份相近，也许是步妍确实体贴，红砚最近的情绪也好了很多，经常和步妍混在一起。
这天两个女子心血来潮，说要做尧国的粘糕，当即找来了糯米青梅酒曲鸡蛋等物，两个女子自己在木盆里揉面，此时已进春四月，劳作很有点热，两个姑娘都高高卷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胳膊上，各自都有鲜红一点。
君珂觉得好玩，也蹲在一边要帮忙，步妍便让开位置，君珂卷起袖子，步妍看了一眼她的胳膊，一怔，却没有说什么。
倒是红砚，瞄了一眼，道：“小姐你没点过守宫砂啊？”
“守宫砂？”君珂怔了怔，随即想起古代女子这个风俗，原来这里也有，她瞥了瞥两人臂上的红点，哈哈一笑道，“守什么守啊，还差这一点红？”
她是开玩笑，两个女子也知道她的性子，都笑笑不说什么，红砚心想她和纳兰述一路相随，少年男女情热，有个什么也正常，虽然两人还没下定，但全天下都知道，纳兰述非君珂不要，说起来也没什么。
此时几个天语族长老正经过，看见她们的胳膊，都赶紧闭上眼睛，一副非礼勿视模样，听见君珂这句，长老们齐齐睁开眼睛，目中都有怒色，随即瞥了一眼君珂的胳膊，这怒色便更浓了几分。
他们怒气冲冲走过，在主帐请见纳兰述，纳兰述亲自迎了出来，笑道：“说过多少次，长老们和君珂一样，可以随时见我，何必还拘那些虚礼。”
他不说君珂还好，一提，那就是火上浇油，几个长老，同时重重哼了一声。
纳兰述一怔，他此时眼睛已经痊愈，看见对方神色，顿时知道不对，以为有什么不妥军情，连忙询问，几位长老却一言不发，直到进入帐中，才慎重询问，“少主，你和那位君姑娘，可有夫妻之实？”
纳兰述怔了怔，再没想到几个老家伙这么慎重其事跑来竟然是问这个，还问得这么直接，心中倒是一喜，心想一直以来他们似乎不太喜欢珂儿，如今可是让步了？
于是哈哈一笑道：“我倒是很想。”
这话于他算是对这几位长老，表明了非君珂不娶的心迹，但也说明了两人目前的进度还没到那一层，几个长老一听，面罩寒霜，直直站了一会，道：“既如此，明白了！”便告退出去。
纳兰述倒给他们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悄悄喊君珂来问，君珂也莫名其妙。
两人都不知道，机缘巧合，某个天大的误会产生了……
※※※
尧景祥元年四月十一，尧国胜尧城内终于暗中递来消息，新任尧皇愿意打开城门，和纳兰述合军歼灭华昌王，并开城迎接盛国公进京，但同时尧国继任皇位的五皇子也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是要纳兰述立誓，入城之后，善待他的家族，并在他退位后，以不低于太上皇的待遇供奉；二是立即杀了矫诏篡位的步皓莹和她的一切从属。
两个条件，一个纳兰述不同意，一个君珂不同意，不过纳兰述在面对使者的时候，是笑意如春风的，态度也是十分好说话的，他很无辜很惊讶地对使者说，“陛下何出此言？退位？纳兰述万万不敢听！微臣驱驰千里，带兵来援，实是因先母遗命，欲待挽救我尧国皇族正统，挽救百姓于乱世水火，对皇权大位，那是万万不敢想，万万不敢想！”
使者苦笑——你不敢想，你已经做了。
“陛下其实也是太心急了。”纳兰述继续道，“第一个誓言，我便是要立，也得等到进入京城，在金銮殿参拜陛下之后，当着陛下的面立了才有用不是？这等大事，如今我便是在这里指天誓日，其实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使者无言，心想等你进了金銮殿，杀了人再立誓，谁能拿你有办法？
“第二件事。”纳兰述微笑，“按说皓莹公主也自立为皇，也称有先帝遗诏，到底谁才是皇权正统，我一个外人，难以判断，皓莹公主现在也要求我杀了五皇子呢！帝皇只能有一个，纳兰述也只能奉一人为主，现在没有凭证，为了谁杀了谁，我纳兰述都难免背上弑主罪名，使不得，使不得！”
使者默然——你都铁了心要造反了，你还怕弑主罪名？
“所以，陛下的要求我铭记在心，一旦功成，必定履行。”纳兰述正色道，“请转告陛下，只要陛下拿出他继位的正统证明，纳兰述立即将篡位逆贼步皓莹斩杀当场！请陛下放心！”
使者默默——我们其实都很不放心……
但没有办法，谁的手掌握着枪杆，谁就有挥斥天下的权利。
“陛下对我很不放心啊。”纳兰述皱眉，一脸忠心耿耿不被理解的叹息，“想必不是太愿意开这个城门？是怕担上什么不好听的说法吗？来，”他牵着使者的手，带他去看巨人般的野牛族士兵，“胜尧城城门造起来很不容易啊，撞坏了还要花钱修，尧国两年战乱，民生凋敝，我们要体恤百姓啊……”
使者吐血——见过威胁的，没见过这样威胁的！
纳兰述送走了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的使者，负手默默看着城门，刚才的嬉笑如意已经淡去，换了冷凝讥嘲的眼神。
君珂悄悄出现在他身侧。
“尧国新帝，很有意思啊……”她笑笑。
“尧国这群皇子皇女，都很有意思。”纳兰述笑笑，“传令，今夜轮番休整，任何人不得脱衣安睡。”
虽然不明白纳兰述何以下这个命令，但冀北联军依旧完全执行，果然不出纳兰述所料，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华昌王全军三十万，发动了进攻。
几乎在立刻，冀北联军和义军，便如两只巨大的钳子，凶猛地从正面和西方，向华昌王的军队钳了过去。
华昌王被围住多日的兵，早已缺粮饥饿，无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都无法和合军已经有六十万的冀北义军联军相比，何况纳兰述还有那么多奇异兵种，战斗几乎在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野牛族当先上阵，他们就像一群重甲骑兵冲在最前面，谁都知道，平原地带，轻骑兵一旦遇上重甲骑兵，那几乎就是被屠的结局，野牛族的钢铁压路机，一路上发挥的作用无与伦比，此刻自然也是所向披靡，一阵对冲后，华昌王的骑兵前阵被完全冲垮，冀北联军的骑兵立即冲上，波浪阵型穿刺冲锋，手中长矛比寻常骑兵更长，几个来回便将对方的骑兵挑落马下，一阵践踏，大家杀得兴起，一声吆喝，从阵前穿入，阵后穿出，几个来回，像篦子一样，将华昌王的军阵，狠狠篦出血花万丈！
精锐的箭手在后方，飞箭如雨，压制华昌王的两翼步兵，黄沙、冀北、血烈、云雷留下的四万鲁南兵，组成各种阵型，按照君珂的命令，不断穿梭战场，组成阵型，为免庞大混战战阵不便，幺鸡的狼军没有出阵，君珂手里抓着青黄黑红白五色小旗帜，立于她腾云豹上，骏马和人都凝定如雕像，在滔滔烽烟滚滚战场之上，彩旗招展，指挥全局。
这原本应该纳兰述亲自来做，但纳兰述着意要锻炼君珂的指挥能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指挥官的应变能力和大局观将会得到最佳的锻炼，这不是那些精心的沙盘推演和纸上谈兵就可以弥补，纳兰述希望君珂能在实战中，学会最精密最技巧，宛如拨弦合奏一般的指挥艺术。
他的决定自然会遭到天语族长老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因为纳兰述说他拉肚子了……
“拉肚子”的全军统帅，也并没有离开战场，但他没有理会己方布局，一直紧紧盯着胜尧城门。
华昌王很快就露出了败像，在被三面围困的情形下，他无处可去，只得不断压缩中军，向后退缩，后面就是城门，沉静地关闭，可以说现在，华昌王四面楚歌，无处可去。
这也是胜尧城打开城门，合围华昌将他全歼的最好时机！
也是尧国新帝和纳兰述约定，开城剿除华逆的最佳时辰！
“轰！”
一声巨响，胜尧城门果然缓缓开启，几乎是立刻，城门之内就潮水般流出无数灰衣士兵！
“陛下有旨！迎接盛国公，剿除华昌逆贼！”
源源不绝的步兵涌出，人人齐声大喝，声震四野，冀北联军哈哈大笑，中军围拥的华昌王脸色惨白，蓦然仰首大笑，“我呸！一群缩头乌龟，被老子压在里面打了一年，现在敢出来了！出来又怎样？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似乎对城内的尧国士兵怨气更重，竟然不管不顾，手一挥，下令已经退向城门附近的士兵，反攻尧国士兵！
华昌军忽然掉头向尧国士兵冲去，倒惊得冀北联军愣了愣，谁也想不到，战场之上竟然会突然失去对手，眼看华昌军愤怒万分，尧国士兵也不甘示弱，后者似乎被围太久，也对华昌军恨之入骨，直扑迎上，迅速短兵相接，很快乒乒乓乓打在一起，战团一团团移动着，陷入混战。
冀北联军士兵啼笑皆非，野牛族的汉子失去目标，干脆直愣愣站在战场上不动了，君珂连忙下令让他们换下，此刻胜尧城门已开，已经不需要这些人形战车了。
华昌王军队和尧国士兵军队纠缠在一起，就在冀北联军附近厮打，完全忘记了冀北联军的存在，冀北联军也乐得袖手——这两支军队，严格来说都是敌人，能消耗敌人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因为先前华昌军大败后退，很多人已经失去武器，而冲出来的尧国士兵，似乎因为长期被困武器不足，很多人也是手拿破旧武器，三两下就不中用，干脆扔在一边，展开了肉搏战，牙咬、抱头、脚踹、宛如小孩打架，看得冀北联军哈哈大笑。
血烈军和冀北铁军都是正规军出身，自然不会看热闹，按照君珂命令开始慢慢后撤，黄沙军和鲁南兵却是比较散漫，也有很多士兵，有心想多捞点战功，提了刀过去，看那样子，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人家斗得最惨的时候，一人一刀。
就在华昌军和尧国士兵斗得最狠，一团团滚进冀北联军阵型的时候。
忽然华昌中军之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奇异的号角声，而与此同时，尧国胜尧城门之内，也响起一阵沉闷的异响。
这两种声音一响起，地上乱战的情势，忽然就变了！
一对厮打的士兵，正你抱我的脑袋我掐你的脖子，滚到一个黄沙罪徒身边，忽然两人齐齐跃起，尧国士兵从怀里掏出一柄链子锤，当头对那黄沙士兵就砸！
两个滚倒在地互相薅头发咬脖子的厮杀士兵，滚到了鲁南兵的身边，忽然伸腿，一下子绊倒了三五人，随即跃起，从身后抽出短刀，抬手就劈！
一个被华昌军打得“吐血欲死”的尧国士兵，踉跄着跌到了一个冀北联军士兵身前，张臂张开，颓然欲倒，那士兵下意识一伸手，那“重伤将死”的士兵忽然眼神一厉，头一低，背后射出弩箭，直射那冀北联军士兵咽喉！
滚倒突然抱住大腿的、假作受伤按住要害的、装死突然又跳起背后来一刀的……刹那之间，整个战场上，到处都发生了这种惊变！
所有的变化，都来自于华昌军和尧国军，忽然联手对付冀北联军！
而此时尧国城内的异响也已经停止，厮杀的人群分开，城门之前，黑洞洞停着一排弩炮！对准冀北联军！
“哈哈哈哈。”华昌王狂妄的笑声响起，笑得畅快，笑出眼泪。
得意、愤恨、和不甘！
得意反涮了冀北联军一把，愤恨在这城下终究功亏一篑，不甘皇帝梦从此破灭。
他脸色微微有点发青，中了毒的迹象。
早在前几天，在尧国新帝使者装模作样接触纳兰述，提出所谓开城要求之前，他们已经和华昌王先接触过了。
绝境之中的华昌王，得到了新帝的许诺。
“我们合作，在城下灭掉冀北联军！之后我依旧奉你为王，胜于你在这城下，彻底覆灭！”
绝路之上的华昌王，无奈之下只能答应，服下了新帝送来的毒药。新帝给了他一半解药，另一半，半个月后，一切底定，再彻底给他解毒。
作为交换，华昌王也要求新帝亲笔血书，并赐免死金牌，发誓事后绝不追究华昌王及其从属，保留华昌王的封地爵位和性命。
两个都被冀北联军逼进绝路的对手，在危机之前选择合作，华昌王知道和冀北联军对上，自己必死；新帝也知道自己迎入纳兰述，也必定丢掉皇位，倒不如和穷途末路的华昌王联手，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
利益之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杀了他们！”华昌王眼睛通红，和尧国上亲临战阵指挥的新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灭了冀北联军，灭了纳兰述，天下，就是你们的！”

第五十二章 贞洁？
华昌军和尧国士兵突然反水的那一刻。
此时三方军队的战场。
链子锤即将砸下。
短刀将要劈开背脊。
弩箭将要射穿一排人的咽喉。
联手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士兵，出手狠辣毫不容情，他们得了上级的重赏许诺，知道成败在此一击间。
那些“追击而来”的冀北联军，眼看将死于他们的杀手。
黄沙士兵突然臂膀一抬，手中多了块折叠盾牌，铿然一响火花四溅，架住了落下的链子锤。
滚倒在地的鲁南士兵，突然也一个地趟腿，将一个尧国士兵拖倒在地，代替他受了乱刀。
头一低背后射出弩箭的尧国士兵，头低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一柄刀忽然从他背后亮出来，狠狠一砍，便将那脑袋和飞出的弩箭，一起砍了下去。
……
整个战场，和先前到处的突然变化一样，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马背上负责指挥的君珂，遥遥看着瞬息逆转的战场，摸摸鼻子，心想这回的假打更牛更壮观，她要不要吹个黑哨？
看了一眼身侧纳兰述，他神色漠然，君珂想起昨夜他见完尧国皇帝使者之后，就命整军备战时说的话。
“没有愿意拱手江山的皇帝，尤其在他杀尽兄弟，历经艰险才获得皇位之后。”
“所谓谈判，所谓要求，麻痹而已！”
皇家啊……君珂叹息，就是如此的风云翻覆。
局部战场的一点点改变，牵动了整个战局的翻转。刚才还在合作袭杀冀北联军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忽然发现，那些抱胸看热闹的，散乱不听指挥的士兵，他们所站的位置，竟然都那么巧地堵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而在自己身侧，竟然也站着那么几位或者联军或者义军的士兵，手持各式武器，站成各种阵型，用冷酷的眼神，在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而他们，专心于反间偷袭，竟然没有发觉，在陷人于井的时候，自己也落入了陷阱。
步兵的战斗到了此时，也就没有了悬念，冀北联军和义军，砍瓜切菜，把人头当白菜，拿人命来活血，华昌王的狂笑和许诺还没结束，底下的惨呼已经将他的笑意淹没。
联军和义军却没有久战，所有人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对手解决后，随着君珂一声长啸，齐齐后退，瞬间如潮退了沙滩，留下一地死尸和一群乍然失去对手，死里逃生茫然的敌人士兵们。
冀北联军杀人极快，退得更快，快到尧国那些沉重的弩炮刚刚一字排开，还没来得及装填完毕，所有人已经离开射程，却有君珂一声沉喝响起，“尧羽清音部！”
一队身影冲天而起，快若流光，正是专门负责消息刺探和隐匿潜藏的清音部属下，也是尧羽里轻功最好的一系，这些人眨眼冲入战场，和退下的人错身而过，进入弩炮射程，那些装填弩炮的人心中一喜，加快动作就想轰上一炮，手刚刚抬起，就发现刚才还在射程内的那些人，忽然就到了自己头顶！
随即一声“投！”每个身在半空的尧羽轻功高手，各自踢出飞石，石块在半空中旋转呼啸，切断点燃的引线，投入炮膛！
“轰！”
二十门弩炮，齐齐炸膛！
二十门弩炮炸膛的动静声响，不下于一场局部地震，顿时黑烟浓云，血火冲天，浓密的翻卷的滚滚烟云里，迸射出无数黑色的炮身碎片和残肢断臂，淋漓着鲜血弹跳于城门前战场之上，周边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附近的士兵被气浪轰倒，数丈方圆内无一活口。
烟云好半天才散尽，城门前一片狼藉，而靠近弩炮的那一排城墙，被炸塌了一截！
这是君珂明明有很多种办法躲避或毁掉这弩炮，却让尧羽出手的原因，一门门的毁，哪有这样的声势和效果？
巨大的震撼让缩在中军内的华昌王，一跤跌倒在地，城门上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
“不！”
君珂抬头一看，城门上有个黄袍身影匆匆一闪而没，想必就是那位刚才城头督战的尧国新帝了。
君珂眼神一扫战场人数，虽然战场庞大，她离得远，但也估算得出，尧国新帝一定已经将城内的所有兵力都投入了这一战，他背水一战孤注一掷，不敢不把所有的赌注压上去，所以此刻，城内必然空虚。
看见那人匆匆往城下而去的身影，一边走一边似乎在仓皇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君珂心中一动，想起步妍告诉她的尧国承继的遗诏和密室。
如果跟着这位尧国新帝，是不是能拿到遗诏？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心思，虽然此来掌握军力，对尧国皇位势在必得，但能够获得承认和平继位，才是上策。纳兰述并不在乎背上谋朝篡位的名声，但却希望能够维护住母亲在尧国朝野上下的尊崇形象，一旦强势夺位，必然要有酸儒文人，讥刺镇国公主以镇国为名而为子夺国，这是他所不愿意看见的。
既然有空白遗诏，当然应该大笔一挥，填上纳兰述的名字。这样尧国朝野顺利过渡也就有了现实基础，纳兰述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君珂想到就做，匆匆把旗子往纳兰述手里一塞，招呼一声幺鸡就跑，纳兰述连声喝问，她头也不回，“拉肚子！”
纳兰述：“……”
半晌无奈令那队轻功最好的尧羽卫跟上，自己接阵指挥，一边暗骂对这丫头的教育还不够——一军统帅，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君珂并没有第一时间奔往尧国都城，纳兰述紧紧盯着她，也没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当面跑进去，她到了战阵后方，找到步妍，问她：“你对尧国皇宫熟悉吗？”
“我七岁入宫，闭着眼睛也能认得皇宫的各处宫室。”步妍微笑。
“那你一定不熟悉京城的道路咯？”
“恰恰相反，”步妍神色温柔，“我七岁之前，是在胜尧城长大的，我母亲早丧，爹爹是巡城司的一个司长，我从小就跟着他走遍京城。”
“太好了。”君珂一把拖起她，“我们走。”
步妍听说她要进城，慌忙拒绝，说要报给纳兰述，君珂心想速战速决，此刻战事未毕，所有人都抽不出身来，等到大战结束还有一大堆的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接受战俘善后处置，也许还要追击逃跑的华昌王，此刻纳兰述绝不能离开大军，但等到他有空，谁知道那丧失所有希望的新皇帝，已经做出了什么事来？
君珂想了想，留书给纳兰述，还是交代了自己的行踪，随即强逼着步妍换了小兵装束，自己也换了衣服，简单地化了妆，溜了出去。
两人刚走出几步，看见几个匆匆而来的长老，手中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君珂躲避不及，只得站住，当先一个长老一眼看见君珂，立即招呼道：“君统领，我等有事找你……”
君珂皱眉，心想你们几个爱说教的老货，这一扯东扯西的，我还办事不？赶紧捧着肚子道：“对不住，肚子不好……”不等对方回答，一溜烟便跑了。
几个长老愣在原地，面沉如水，脸色铁青，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瓷罐，里面隐约有些鲜红的泥浆，此时捧瓷罐的手都气得微微颤抖。
“这女人果然有鬼，竟然托词逃避……”那捧瓷罐的老者冷哼一声。
“不能拖延了。”另一老者萧索地道，“本来还想入城之后再提，但现在正是最紧要最纷乱的时辰，万事未定，局势复杂，留这么一位居心叵测的女子在少主身侧，多一刻便多一份危险！”
“既如此……”几人对视一眼。
“自当死谏少主！”
……
君珂一门心思奔皇城而去，哪里知道自己的拒绝惹出祸来，她从还在混战的侧面战场进入，借着战场的掩护，潜入了胜尧城门。
因为君珂是先回后方再出来的，之后还曾以拉肚子为名跑到山坳里转了一圈，导致奉命保护她的尧羽卫没能第一时间跟上去，等他们猜到君珂行踪，也潜入城门时，君珂已经带着步妍，直奔尧国皇宫。
皇宫内此时已经一片大乱，太监宫女满地乱跑，皇城守卫一个不见，君珂撞进去，居然只看见几个守门的，那些人也神色慌乱，明明看到她衣服不对，也无人询问，君珂在门口站了半天，都没人嚷一句“有敌！来人！”无奈之下只好自己上去，抓住一个人便问，“你们的兵呢？”
“都在……都在城外……”
“胡扯。”君珂根本不信，“京内哪能一点戍卫力量都不留？”
“真的……”那人抹汗，“陛下连守卫皇宫的御林军都全部开出去了，陛下说了，此为背水一战，胜则天下太平，败则大家一起死，所以不仅在京所有军人，连各家王公的私军家丁护卫，都凑上去了，我原先是宫中厨子，临时抽调来守门，现在整个皇城，大概只有陛下身边，还有一些高手……”
君珂想了想，也明白了，确实，无论是围困京城多日刚刚折损军力的华昌王军，还是被围多日的尧国京城内的守卫力量，就算加起来，也不是冀北联军对手，想要险中求胜，也只能把老底都翻过来了，难怪尧国在此刻，还能凑出十万军队。
没了危险，她乐得自在，带着步妍坦然直奔宫内，但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皇帝在哪里，君珂犯起愁，眼看尧国皇宫大乱，这些低等宫役不会知道皇帝在哪里，这么大的皇宫，该到哪儿找？
在正殿景弘殿外，她们看见一大群臣子匆匆往宫外走，边走边似乎在争吵什么，君珂闪身在一边听了听，这群臣子是新帝新朝的新贵，原先五皇子党的近臣，先前被新帝派人请进宫中议事，此刻听得城外事变，急急忙忙要回府逃生，一大群臣子一半在吵着要迎出城外向盛国公投诚，一半说刚才城门前和华昌王联手反攻冀北联军，必然已经惹怒了盛国公，此时投降已经毫无意义，不如死守到底为国尽忠，投降派的立即攻击死守派的出此下策使尧国朝野骑虎难下，死守派反唇相讥嘲讽投降派贪生怕死枉为人臣，说着说着便捋袖子吵了起来，眼看吵得不堪，便要上演全武行。
忽有一人冷喝道：“都给老夫住嘴！”
这人一开声，热锅似的吵嚷立时静了静，众人似乎对这人都有所顾忌，慢慢闭嘴，却也有人不服气，斜着眼睛冷笑道：“管大人好大威风，却不知还能威风几天？”
“老夫朝夕就死。”那管大人冷笑，“胜于在此处与蝇营狗苟之辈为伍！”
那大臣面色紫涨，“管文中你在说谁？你嚣张什么？不是你献了这临阵反间的混账计策，反被人炸了自己城门，咱们现在至于这样么？”
“尧国正统，不容窃夺。”那管大人厉声道，“计策不成，不过时运不济，但要想我等向逆军投降，想也别想！”
“你当然不想，你还指着你女儿做五十年正宫娘娘呢。”立即有人大声讥笑。
“不过好像管娘娘还在她的延福宫，没有和陛下一起呀。”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听说咱尧国皇宫，自有秘密之处，也难怪陛下兵败回宫后就不见了，逃生之路，咱们不够资格跟着，怎么管氏一族也被忘记呢？哈哈。”
“管家一门，要为国尽忠呢！”
那管大人看样子得罪人不少，此时被众人围攻讥刺，脸色铁青，半晌冷声道：“国难当头，个人生死何足畏？只要陛下雄心不死，尧国正统皇族血脉延续，我管氏一族，自不惧满门捐尸沙场！”说完一拂袖，当先便走。
君珂悄悄附在步妍耳边，道：“这个管大人，是皇帝老丈人？他应该知道一些秘密吧？”
“这是尧国第一硬骨头。”步妍低声道，“统领你是想擒下他逼问？不可能……”
君珂嘿嘿一笑，拍拍她的肩，突然闪身而出，大喝，“说得好！”
众臣一惊，以为皇帝出现，再一抬头，看见前方快步走来一个人。
因为是逆光而来，不辨面目，只觉得那人步姿优雅有力，线条利落纤细，赫然是女兵。
众人看见君珂的军衣属于冀北联军，又是一惊，以为是京外冀北联军终于打进皇宫，顿时一阵仓皇乱窜，等到发现只来了一个女子，胆气又壮了起来，纷纷从柱子后探出头来怒斥。
“哪里来的浑水摸鱼的小贼！敢假扮冀北逆军？”
“哪个宫的宫女吧？竟然挡住我等去路？来人呀……”
自然是叫不到人的，大臣们自找台阶，愤愤然一掷袖，“让开！”
“各位大人。”君珂站定，微微一躬，细声细气地道，“你们不认识奴婢了吗？”
大臣们一愣，上上下下仔细看君珂，狐疑地道，“你是谁？没见过你啊。”
“大人们贵人多忘事，大抵是记不得奴婢了。”君珂面不改色，还学着步妍的模样，微微羞怯，“奴婢是陛下身边二等宫女，姓王的那个。”
“是吗？”大臣们面面相觑，狐疑之色更浓，这些人寻常哪里会在意新帝身边一个宫女模样姓名，此时听君珂这样自我介绍，一时也有些糊涂，恍惚皇帝身边真有这么一位宫女似的，便有人问，“你拦住我等，所为何事？”
“陛下喊你们回宫作伴。”君珂正色道，“诸位都是国家栋梁，股肱大臣，陛下害怕等下乱军入城，烧杀抢掠之下，会误伤诸位大人，所以命婢子赶来，请诸位大人随同伴驾，一同出城。”
众人都一喜，随即又露出犹豫之色——看样子皇帝也知道大势已去，这是准备逃出京城，然后试图召集各地边军势力勤王，再建小朝廷和盛国公对抗了，此时跟随陛下走，不用说是场赌博，虽然能成为陛下身边真正信重之臣，但也要面对从此以后的颠沛流离和艰难创业，倒不如留下来，历来皇帝轮流坐，大臣不挪窝，来了新帝，照样臣服，依旧荣华富贵，何必跟着败事者逃亡？
却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层——纳兰述是带着冀北联军来的，手下本就有一批即将成为开国重臣的从龙功臣，到时候是否还能容得下自己这些先帝遗臣，都在未知之数，更何况当初成王妃被逼出尧国，包括后来纳兰述在尧国被挤兑和暗杀，这些人大多也有份，此时想来便觉心虚，只怕到头来就算臣服盛国公，盛国公一旦登基进行清算，到时候满门老小，只怕要性命尽送。
君珂早已看出他们的疑虑，笑道：“陛下说了，诸位大人追随他多年，自然要对大人们有个交代，大人们先走，家小那里，陛下自有安排。”
众人听着那句“追随他多年”，想着先朝重臣，有几个在新朝有好下场的？不由都动了心，纷纷道：“多谢陛下爱重，既如此，快带我们去。”
君珂站着不动。
“走啊。”
君珂微笑，“是啊，走啊。”对着那管大人看。
那管大人一头雾水，瞪着君珂，君珂笑一笑，懒洋洋道：“诸位大人，我一个二等宫女，如何能知道出宫密道？这等大事也不会交付于我啊，陛下说了，我只负责传递这道口谕，至于具体路径，自有管大人带诸位大人前去汇合。”
众人顿时纷纷看向管文中，管文中大惊，退后一步道：“我不知道……”
君珂大惊失色，“管大人，这是陛下口谕，你要抗旨吗？”
“你，你……”管文中看她一眼，大呼，“不，我不认识你，你假传圣旨，我不知道！”
步妍突然上前一步，微笑道：“寿喜宫德妃娘娘座下婢子妍儿，给诸位大人请安。”
此时众人才看向她，怔了一怔，有人认出了她，道：“我见过你，你是德妃的大宫女，后来出宫……”
步妍打断他的话，笑道：“是，大人好记性，这位可儿姐姐，原先是浣衣局的宫女，因为……某件事有功，刚刚到得陛下身边当差，诸位大人不识得，但婢子该是认得的吧？”
她语气含糊，诸位大臣却立即因那“浣衣局”三个字，想起一些宫闱秘事旧事，脸色变了变，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连管文中，都微微点头。
君珂心下感激，心想步妍果然是这宫中有头脸的宫女，她一出面，自己空手套白狼更容易些，笑道：“既如此，请管大人……”
“我不知道！我不能说。”谁知道管文中犹豫半晌后，依旧拒绝，“陛下原先给我的旨意，不是这个！”
君珂大惊失色。
“管大人！”她惊慌地捂住嘴，“你……你……诸位大人同殿为臣，虽有矛盾，终究不过政见不同，这等生死大事，总不至于意气用事……非要致人死地吧……”
她最后几个字很低很轻，却正好让所有人听见，众人脸色大变，愤恨的目光立即射向管文中。
这老货，不就是讥刺了他几句，他竟如此怀恨在心，不惜抗旨，也要堵住我等求生之路！
“哎呀……”君珂抬眼望望天色，轻飘飘地道，“时辰紧迫，耽搁不得呢……”
一句话便是一道导火索，眼看着众人看管文中的眼色就不对劲了，一群人慢慢将管文中围在正中，君珂袖着手，施施然踱到一边。
下面她不用管了。
她相信这些贪生怕死，求生之心高于一切的官儿，一定有办法逼管文中说出尧国皇宫的密室来的。
天底下最深沉，最为玩手段，最擅长攻心和逼迫的，本就是统治阶级的打手们。
管文中混迹官场多年，怎么说也不可能没有把柄，她君珂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既然管文中一看就不怕死，以生死威逼他没有用，那就让他这些最了解他的同僚，来打他的七寸吧。
半晌，人群散开，管文中神情狼狈衣衫不整，颤巍巍叹息一声，“跟我来……”
君珂笑了。
※※※
小半个时辰后，在西六宫一座不起眼的偏房内，管文中卷起一道卷帘，指指墙上三件东西，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三个机关，通向尧国皇宫三处重要的地方，一是出胜尧城的密道；一是新帝继位前才能开启的天命星盘；一是存放先帝密旨遗诏的密室；但到底陛下去的是那间，我也不清楚。”
墙上，一琴、一剑、一缕乌发。其余什么都没有。
君珂傻眼了——到底该开哪个门？
……
君珂在尧国皇宫内傻眼的时候，城外正在指挥作战的纳兰述，和义军合围，义军的几位首领长老，注视着大局将定的战局，眼神放松而又严肃，忽然问：“少主，君统领呢？”
“她啊……”纳兰述左顾右盼，实在不能确定她在哪里，只得含糊地道，“指挥作战很累，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是吗？”一位长老冷笑，“但我们刚才已经寻找过了，她不在后方，甚至现在，不在整个军中。”
“哦。”纳兰述淡淡道，“我让她先进城打探下消息，以防尧帝狗急跳墙。”
“少主，你英明一世，我等却不愿你糊涂一时，”那长老眼神瞥过来，深深的不苟同，“你为何对她如此信任。”
“因为她值得。”纳兰述答得轻描淡写。
长老们齐齐冷笑一声，忽然换了话题，“尧国上下，人心所向，都是少主你，这天下指日可待，皇位即将落于你手，而尧国皇族一脉已经凋零。少主一旦继位，必然要立即立后纳妃，扩充后宫，绵延子嗣，以安众臣和天下之心，不知少主对未来皇后，心中可有定论？”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纳兰述骇笑，“长老们，仗还没打完呢，尧国还有观望的几十万边军，还有未死的皇子皇女，等我坐上帝位，也得一年半载，何必着急？”
“我等倒不想着急！”长老们厉喝，“就怕有些人心思不正，攀龙附凤，使尽手段，令我主为美色所迷，日陷深渊，挽救不及！”
纳兰述默默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长老们何出此言？”他森然道，“君珂有哪里不是，有幸被你们如此攻击？”
长老们对上他凛冽的眼光，微微有点不安，却并没有后退。
“天语一族，誓死追随主上，即使忠言逆耳，不得主上欢心，但也不惜此身，必将心志剖明！”一个老者重重道，“君珂便有一千一万的好处，但有一点，她便绝对做不得我尧国未来皇后！”
纳兰述冷笑，“哦？”
“不贞之女，不可为后！”

第五十三章 夺诏
“不贞？”纳兰述霍然转头，眼神眯起，一瞬间寒芒四射，几个长老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却听他缓缓地，阴恻恻开口，“诸位长老，你们不知道这样背后非议一名未嫁女子，污蔑她的清白，是很严重的罪孽吗？”
几个长老迎上他暗光闪烁的眼眸，都觉得心中一寒，忍不住退后一步，一退之下才惊醒，当先的一位长老忍不住怒声道：“少主，您对那女人……”
“她、叫、君、珂！”
那长老咬咬牙，才接了下去，“您对君珂，是不是袒护太过，或者是您自己心里也发虚，所以连指证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直接定了我们的罪？”
“袒护？心虚？”纳兰述笑起来，眼光淡淡睨过来，“既如此，理由？”
“她没有守宫砂！”
纳兰述怔了怔，突然仰头大笑。
“不是吧。”他手扶马头，笑得身子下倾，“天语长老虽然常年呆在雪原，但也时常行走世间，不会不知道，这点守宫砂的规矩，只有大燕贵族少女才有吧？”
几位长老怔了怔，这才想起，君珂虽然这一年挣出好大名声，但本人身世，就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竟然无人清楚。在传说里，她似乎出身冀北周将军府，据说一开始是个丫鬟，但周府灭门，这个丫鬟却安然无恙，后来在参加武举时，她一直报的是冀北人氏，由于有纳兰述做她的靠山，也没人仔细查证过她的身世，等到想查的时候，已经查不出了。
纳兰述微微眯着眼睛，想起“特大绵柔创口贴”，想起君珂古怪的用词和古怪的牛仔背包，想起那些奇奇怪怪，材质在这里从未见过，用途也是各种犀利的武器，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小珂从哪里来，肯定不是大燕，不是冀北，他不问，是在等她自己告诉他，但不代表他一点也不明白。
“她不是出身贵族？”天语长老们皱皱眉头，心中嫌恶更深——未来的尧国皇后，出身平民，甚至有可能更低贱？
一个长老终究心中不甘，“没有守宫砂也罢了，那便该点上一个，可刚才我们遇见君珂，她却试图躲避点守宫砂，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们逼她点守宫砂了？”纳兰述霍然回头，截断他的话，眼神里怒色一闪。
长老们又是心中一震，随即也起了淡淡怒气，抗声道：“逼？那轮得到我们去逼？还没说完，她就逃了！”
“不是心虚，何必要逃？”
“一句不是贵族，就可以逃掉清白的验证？”
“既然自认清白，再点一下守宫砂有何不可？难道所谓和少主生死与共，这点考验都不敢接受？”
“尧国的未来皇后，天语的一族主母，不可以是不尊贵洁净的女子！否则我等难以继续追随少主！”
四面静了一静，最后一句是一位长老愤激中脱口而出，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一跳。
事情竟然演变成当面威胁，纳兰述要怎么想？
但长老们也没有把话收回的意思，既然说出来了，他们也想看看，天语和那个女人，在纳兰述心中谁更重？看看他是不是会为一个女人，弃掉对他忠心耿耿助他夺国的天语！
纳兰述没有回头，背对着天语长老，看起来没有怒气，始终沉默，长老们盯着他的背影，一开始还很坦然，渐渐便觉得压迫，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六年后再见，少了当初的不羁放纵，多了许多深沉莫测，就如现在，明明纳兰述一言不发，头也不回，但每个人心中忽然都升起寒意，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纳兰述勃然大怒瞬间爆发，都更令人凛然。
空气沉凝胶着，隐约似有杀气如剑，哧哧穿透，在那样沉滞的气氛中，长老们几乎错觉，自己是在面临生死抉择。
什么时候开始，那昔日明朗的少年，有了如今的威慑杀气和阴柔城府？
当纳兰述终于开口时，每个不由自主紧张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发觉不知不觉汗透衣襟。
“长老们操劳军务，”纳兰述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和声音都很柔，淡淡道，“这等小事就不要再劳神了。”
他答非所问，语气柔和，含义却森然，长老们经过刚才无声的压迫，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赶紧诺诺退下。
纳兰述看着他们悻悻离开的背影，微微上挑的眼角神光流转，半是恼怒半是轻蔑，半晌，冷笑一声。
※※※
几个长老被纳兰述压下气势，无功而返，心中却未必服气，愤愤回到后方营地，一个长老端起装着守宫砂的罐子，冷冷道：“那女人不肯点砂，还是心中有鬼，可恨少主色迷心窍，对她袒护一至于斯。”
“少主这里既然不听劝告，”坐在上首的大长老沉吟道，“不如就从那个女人入手。”
“怎么说？”
“她既然一直跟在少主身边，不用说对皇后之位也是势在必得，我们不必急着现在去找她，等入城之后，大事底定，在朝堂之上，当场提出点砂验证的要求，以尧国规矩和皇后之位相逼，务必挤兑得她不得不点，到时候……”
“大长老妙计！”众人齐赞，“听说妇人点砂，沾上肌肤之后一洗就掉，到时候可要她在群臣面前出一个大丑，看她还好意思窃据皇后之位不？”
“那时众目睽睽，群臣验证，少主想必也无话可说。”
“甚好，甚好！”
长老们计议定，都觉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此时关心战局，又到前方观战，帐篷里安静下来。
圆圆的帐篷顶上，却突然出现一道轮廓。
看上去有点像人，柔软修长，压在帐篷顶上，随即那道人形印子，慢慢下移，那种移动很慢，不像一个人在下滑，倒像一股浓腻厚重的液体，在慢慢悬挂垂下，很有质感，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像牛奶一样，慢慢地垂下来。
那影子一直流到了帐篷边上，轻轻一挤，忽然就穿过帐篷帐帘，挤了进来。
帐帘无声掀开一道狭窄的缝，连气流都没惊起，进来的那人的身形狭长，比裂缝也宽不了多少，此时他回头看看那缝，咧嘴笑了笑，低低道：“我的柔术看来又进步了。”
此时若有人在，便会认出这种独特的身形体术，属于号称被沼泽包围，从来不和外界过多交往的大荒泽的独特武功，大荒泽僻处大陆北方，位于云雷高原和东堂之间，其面积不小于西鄂羯胡合并，但因为四面都有沼泽，他国难入，所以各国连沼泽之内，大荒泽之国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只按照外围的沼泽，给那个国家命名大荒泽。
而因为四周都有沼泽，所以那个国家的武人，创造了一种柔术，人体柔韧滑腻也如沼泽之泥，可以任意扭曲弯折成各种形状，轻盈柔软，能够在沼泽之上滑行而过。
这位大荒泽来客，脸上蒙了个面巾，好奇地看看四周，吸吸鼻子道：“陛下要我送信，还限定日期，可是这里人山人海，到哪里去找那个君珂？”
他无奈地抓抓头，心想外面的世界真好玩，和大荒泽完全不一样，难怪以往兄弟们都想领出国任务，不过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玩得太久了，把正事都给耽误了，眼看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女王的期限。
想起误了女王期限会招致的“惩罚”，这位信使就激灵灵打个寒战，顿时觉得，必须立刻、马上、速度、现在，就回去！
“唉，求见他们的统帅，再面对他们的询问，再去找那个君珂，然后那个君珂肯定要留住我，再询问女王近况什么的，留住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我就完蛋了……”信使掰着指头算算，无论如何来不及，想想咬牙道，“把东西留下，托人转交，赶紧走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又在帐篷里找了笔墨，又匆匆写了个纸条，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请托帐篷里的人将信转交君珂，随即取出个红丸，拿在手里，犯了难。
“陛下说要我把这个给那个君珂，算是她的礼物，这么个好东西，托人转交，万一被人私吞了怎么办？”
犹豫了半晌，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咦，蝎虎？”
随即他看见了那一罐守宫砂，端起来一闻，喜道：“这东西不错，和这红丸有相辅相成效果，刚才好像听说这个要拿给那个君珂去点的？正好正好！”
他立即把红丸挤碎，掺在了守宫砂膏泥里，两者颜色一致，混进去毫无差别。
“很好，大功告成。”那信使拍拍手，得意一笑，“赶快回去，嗯，要是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再逛一个妓院呢……”
……
大荒泽信使的身影流水般滑出了后方营盘，四周没有一个人发觉，等到晚上，长老回帐篷，自然发现了那信，但问题是，使者忘记了一件事，他留下的便条，用的是大荒泽的独有文字，不是当前大陆的通用汉字，长老们看不懂。
而景横波给君珂的信，自然是封死的，外头只画了个bra，景横波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图案，足够让君珂兴奋地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
长老们把画了bra的玫瑰红色的信封抓在手里看来看去，最后认为那个两个圆圆的东西，也许是某个神秘组织的联系暗号？比如雷弹子什么的？
长老们立即紧张了，紧张的长老们，违背了一板一眼的准则，决定私拆这封莫名其妙的信，看看是否是战书什么的。
然而拆开后，长老们八风不动的核桃脸上，都露出天雷滚滚的表情。
所有字都认得，但所有字加在一起的意思就不认得了……
最后只能确定，似乎是给君珂的信，似乎也没什么要紧意思，而且似乎，这信里字里行间有种放荡挑逗的味道，好像是在说什么勾引男人的事……
长老们目光灼灼了。
目光灼灼的长老们立即意识到，一个天大的把柄，落在他们手中了！
瞧！咱们当真是火眼金晴！怀疑那个君珂不贞是一点也没错，这来信者应该是她的合谋者吧？瞧那放荡语气，瞧那恶心心思，口口声声在问什么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如何令男人拜倒石榴裙下，如何搞定一个闷骚的不听话的男人……
长老们立即断定，来信者必是青楼女子，和君珂交情非凡，那么君珂必然也出身那种地方！
难怪神秘得无人知道她的来历。
长老们愤怒，愤怒完了又觉得兴奋，觉得天光一亮，看见希望。
这是证据！这是君珂心怀不轨图谋皇后之位的天大证据！
这样的证据，在关键时刻一旦拿出来，便是少主一心相护那女人，也得立即闭嘴！
之前还忧心忡忡，怕少主袒护君珂太过，怕君珂在联军中威信太高，到时候仅靠天语族的反对，不足以扳倒地位已经根深蒂固的君珂。
此刻有了守宫砂，再有了这信，还愁那女人真面目不被他们撕开？
长老们立即决定，这事不告诉任何人，这信先秘密收起，轮流保管，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像投雷弹子一样，砸出去！
……
有人来了又去，千里之外的重要消息封锁于他人之手，君珂懵然不知，犹自在那墙壁前盘桓。
三处入口，一旦走错一个，可能就会失去最好时机。
而三处入口，君珂想去两处，除了天命星盘那里她不会去动之外，遗诏存放处和出逃的密道，她都想要控制住。
君珂希望现在尧国皇帝去了遗诏存放处，先携带遗诏再出逃，这样她便可以一举两得，只是这可能性，实在不太大。
“三处密室，”管文中冷冷道，“据说掌握在不同的人手中，没有谁完全知道三处门户所在。天命星盘自然是由尧国最高供奉掌管；出城密道是帝王的专属秘密，而遗诏密室，则由先皇驾崩前自由选择可信的人负责，并由其更改机关，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人，所以不要再问我。”
君珂心中一动，心想照这么说，尧国新帝只可能从密道逃生，而不一定能拿到遗诏？
对面墙壁除了琴剑和乌发，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机关痕迹，这要换成别人，想必头大如斗，对于君珂来说，却实在不是问题。
天下机关，只要静止不动，迟早都会在她眼前现形。
运足目力，金光一闪，整座墙壁开始虚化，现出后面轮廓。
果然是三个通道，各自通往不同方向，但通道开口处都一模一样，还是看不出什么区别，再往后，君珂看不见了，她毕竟不能隔物透视到几丈深处。
此时那些文臣都开始开动脑筋，看墙上有琴剑，以为是和文武之道有关，试图从文武之道寻找关键，有人却又说有头发，也许是南方巫术，是不是要寻个天语大能者来解答，一时推测了很多种，却都没有一个众人信服的答案。
“管大人不该不知道！”那些心急离开的臣子，屡试不中，回头开始找管文中，“管老匹夫，你不要吞吞吐吐，大家一根绳子上蚂蚱，生死都栓在一起，何必藏着掖着！”
“都到了密室之前了，还吭吭哧哧做什么？”
“管大人，管大人！”有人开始打躬作揖，“刚才是我们不好，有眼无珠得罪您，您大人大量……”
管文中给这群官儿缠得无奈，大吼一声道：“老夫伺候三代尧皇，只知道这里是尧国最重要的密室入口，往日这里都有重兵高手守卫，今日没遇见，想必陛下已经一并带走，你们逼我也没用，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也只陪陛下来过一次，但是是背对着的，隐约听见陛下说……”他忽然愣了愣。
“说什么？”
“宽窄……”管文中喃喃道。
别人听了都茫然，君珂却怔了怔，回头看墙上东西，琴宽，剑窄，乌发更窄。
难道，所谓的琴剑乌发，三种不相干的搭配，只是为了相应告诉进门的人，其后真正通道的宽窄度？
照这么说。琴后面的通道最宽敞，剑后面的通道其次，乌发之后的通道最为诡异，弯弯扭扭，狭窄阴森。
那么，应该乌发之后是天命星盘，那种扭曲的设计，很有诡异感；琴后面是逃生通道，因为帝王真到了需要出逃的那一日，身边必有随从，通道不能太窄；而剑后面是遗诏密室，去那种地方，不宜劳师动众，只能一两个人去取，自然狭窄。
这么想起来，这三样东西故弄玄虚，真相简单得要命，可换个方向思考，正是因为太简单了，很多人反而不敢相信会这么简单，会把它想复杂，那就永远没有答案。
君珂想了想，决定让群臣入琴通道，她将群臣带来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些累赘，来试图拖住尧国新帝逃亡的脚步，有这些私心很重，没有武功，不懂隐蔽还各怀心思的人跟上新帝，他就算逃了，能逃多远？
琴是古琴，凤首焦尾，琴身雕着一朵桃花，花心里有个孔洞，嵌着一块火红的宝石，宝石后是一层丝网，丝网后，一根金丝颤巍巍地系着，一直连到上头一处长形金匣，匣上似乎有无数孔洞，君珂怀疑这是一种飞针机关，她心中微微掠过一丝疑问，飞针机关对于宽敞通道来说，杀伤力并不是很大，因为空间阔大，容易闪躲，宽敞的通道杀伤力最大的应该是翻板机关，能将进来的人全部压死，并将道路彻底堵住。不过此间主人设计，也许独辟蹊径也未可知。
这处门户，只要转动宝石就可以开门，左转右转都可以，但是如果转的时候没有先将金丝解决，那必然是翻板压石的结局。
君珂笑笑，先将那枚宝石往下一按，宝石和丝网逼近，随即她拔下发簪，簪子在宝石内缓缓拨动，穿过宝石后纵横相连的丝网缝隙，卷住那根细细的金丝，小心翼翼地将金丝牵引着穿过丝网和宝石孔隙，捏在指尖，随即全力向上一提。
一阵轰隆声响，君珂看见里面顶上的巨石颤了颤，没有落下，随即古琴无人拨弹而自鸣，一鸣间，墙壁无声无息出现门户。
古琴自鸣那一瞬间，君珂忽然觉得那琴哪里有些异常，却又发现不了，转头看见青石甬道，明灯荧荧，里面空旷无人，君珂笑道：“密道在此，诸位大人千万不要耽搁，快快逃生去吧。”
此刻群臣看见密道，心中反而有些不安，互相犹豫对望，不知道该不该进，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陷阱，君珂哪里肯让他们在这里磨蹭浪费时间，在人群后虚虚一推，一群人顿时站立不住，哎哟连声地被一个撞一个，撞进了地道里。
君珂把赖在最后不想进去的管大人也一把抓住，扔了进去，随即笑道：“你们陛下就在前面等你们，别让他等急了，记得代我向他问好，就说君珂久仰陛下大名，非常渴望一见，稍后会在城外恭候大驾，哈哈……”
“君珂！”
“是那个冀北联军统领！”
“西鄂那个女摄政王……”
“上当了！”
“君珂！”最后进去的管文中脸色惨白，疯狂地扑过来，“你这个奸诈的女人，放我出去，放我……”
门户无声无息关闭，老家伙拼命向外冲，却只看见越来越窄的门缝里，君珂甜美娇俏而又十分满意的笑容……
送走了那堆聒噪的群臣，君珂舒一口气，一回头，看见步妍的眼神似乎有点飘，不由诧道：“步妍你在看什么？”
“哦，”步妍笑了笑，“婢子在看这几处机关，不明白统领是怎么确定密道是在剑后的。”
“我有眼睛啊。”君珂指指自己眼睛，笑笑，想了想道，“步妍，我要进去了。”
步妍立即笑道：“密道里面黑沉沉的，我怕，统领大人，请恕婢子不陪了。”说完背转身去。
君珂正在犹豫怎么开口不让她跟，毕竟遗诏密室太过事关重大，此时见她如此善解人意，不由更加喜欢，笑道：“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统领。”步妍道，“我听说遗诏密室是机关最多最诡异的一个，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你放心。”
君珂走到剑旁，长剑形制奇古，垂着的丝绦竟然是黄金打造，剑柄上镶嵌薄透水晶，也是圆形的，从设计上看，和琴上的机关有异曲同工之妙，君珂运用神眼，看了半天，发现后面首先连着的是一个管子，心想，毒烟？
有了钛合金眼，开这个门自然也不在话下，君珂进门的时候，看见步妍背对自己，头也不回，随即门户关起。
门刚刚合上，四面便落入完全的黑暗，一种沉凝冷肃的气息逼人而来，空气中飘荡着奇异的气味，有点像檀香，闻起来十分厚重，君珂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一个向下的转折，随即四面一亮，仔细看却没有灯，而是头顶的石块十分特殊，黑色的石缝间多了许多闪亮的光斑，发出微弱的白光，看上去像广袤天际浮沉无数星辰。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君珂忍不住驻足，心中隐隐约约掠过一丝疑问——似乎，这种设计，和自己要去的遗诏密室，有点不搭……
然而此时已经到了密道里，再不可能因为灯光特别而半途而废，君珂安慰自己大概是多想，继续向前。
这个密道不如想象中狭窄而笔直，而是弯曲如长河，地面不是青石甬道，而是一块块浮凸的白色石块，也像星辰一般起落，这很明显也是机关，但君珂一时还没摸出其中规律，只好自己步步小心，就算这样，还是频频被每个拐角处各种暗器机关攻击得步步惊心。
“呼！”一道旋风卷过，君珂百忙中一个倒翻，不知道什么东西，紧贴着她耳边掠过，她霍然甩头，一缕乌发，悠悠散落。
叮地一声轻响，君珂左耳上的一枚耳珠也被射落，滚入黑暗角落。
那东西掠入星光中不见，君珂惊出一身冷汗，双足落地，已经到了密道尽头。
她回望星光浮沉弯弯曲曲的道路，心想步妍提醒得还真不错，这遗诏密室，可真是机关密布，险些要将自己交代在这里，幸亏有一双钛合金眼睛。
此刻她面前又是一扇门，浮雕日月星辰，还有形貌高古的高冠麻袍老者，在日月星辰下，围绕着一道圆盘，举起双手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在作法。
画面并不算诡异，还透出一股庄严肃穆之意，和一直飘荡在通道里的气味同样感觉，君珂盯着那图案，和图案上表示流水的条条细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
这里不是遗诏密室！
这里是天命星盘所在！
这弯曲道路，这漫天星光，这沉香气味，还有这鲜明表示星盘卜算国运的雕刻，都在说明，她走错路了，竟然进入了她根本不该来的这个天命星盘密室！
眼前铜门之上，那些流水细纹极其细密，但她自然看出，那些细纹都是空的，那宽窄，正好放得下一根头发。
换句话说，那束头发应该是为这个门准备的，把头发放进这些代表天下河流的细纹里，就可以打开这密室的最后一道门。
但是，这密道外面，明明是一柄剑！
君珂浑身汗毛一炸。
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调换了外面那三样东西，她对密道的指示猜测没有错，琴代表逃生密道，剑代表遗诏密室，乌发代表天命星盘密室，但是用以判断密道性质的东西，却完全错了！
比如她刚才进来的这个门，门外应该是乌发，表示这里是天命星盘密室所在，却被换成了剑。
而群臣进去的琴后密室，却很可能就是遗诏密室！
君珂一想到那么多人涌进了遗诏密室，自己却误闯天命星盘密室，而尧国皇帝的逃生密道无人进入，此时不知已经跑了多远！
她心中大恨——这换东西的人，心思好生奸诈！
难怪先前觉得琴有点不对，门口那三样东西，都是后面开密室门的钥匙，那琴先前被皇帝用过，已经取走了一根琴弦，用来开启逃生密道最后的门，所以那残弦琴，她看上去不对劲。
发现不对，就不能再耽搁，君珂当然不会再进密室，立即向后便退。
她一退，便听见隔门的密室里一声轻响，随即嗡嗡声响起，听起来，竟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随后发生自转，带起四面的气流。
君珂心底一惊，心想自转？不会是那个不卜卦不能动的星盘？要命，这么一转，将来尧国大能卜算国运和帝王之运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然而此时已经无法挽救，她怀着满腔担忧和愤恨，小心翼翼一路退了出去。
花了半刻钟退出，君珂回到密室外，步妍犹自背对她等候，看她这么快出来，惊喜地道：“统领，你没事么？”
君珂仔细看了她半晌，这女子神情如常，一脸关切焦急，想着她一直和大军和自己在一起，实在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做手脚，不觉暗骂自己多疑，心想要说调换，最有可能调换这三个东西的，就是尧国皇帝，怀疑步妍干什么？
她勉强笑笑，道：“走错了路，没事，再来。”
步妍舒了口气，道：“难怪我刚才感觉到地面下隐隐震动，还在担心你的安危，没事就好。”
君珂心中又一跳，刚才底下密道动静又不大，怎么在上面这么远的步妍都能感觉到？这天命星盘密室里，到底有些什么要紧东西，是碰都不能碰的？
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她瞄了一眼乌发后的门户，不用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逃生密道，可是现在……
她苦笑一声，放弃了从那里进去追尧国皇帝的念头，耽搁了那么久，人早就跑远了。
她再次从琴后面密室进入，这里才是真正的遗诏密室，天知道那群官儿们进去后，惹出什么事来。
密道后端果然狭窄，只能容一两人进入，君珂手中拿着从长剑上取下的金穗子——她推算，这和发丝以及琴弦一样，应该是开启最后遗诏密室的钥匙。
群臣进入密道时，并没有取走剑上任何东西，所以君珂很放心，他们进不了密室的。
君珂走了几步，并没有等到所谓的机关，想到那群乱哄哄进来的官儿，她的心一跳。
传说里，遗诏密室机关是很多的……
随即她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君珂取出长剑，慢慢转过一个弯。
随即她站定，闭上眼，好一会儿，再睁开。
前方。
数丈长的，笔直如剑的甬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
鲜血静静迤逦，在脚下慢慢积蓄成泊。
都死了。
君珂一眼看过去，已经将所有人的数目看了清楚，刚才匆忙进入密道，准备去追他们的皇帝的群臣，已经都死了。
君珂立在那里，没有再向前，不是被满地死尸惊吓，而是心中充满愤怒和愧疚。
愤怒尧国皇帝调换机关标志物，使得她判断失误，愧疚这些人本罪不至死，却因此丧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但事情算回头，真正杀了群臣的，只怕还得算在那调换了琴剑乌发的人身上，当真好狠毒的心思。
半晌君珂叹息一声，慢慢上前，从群臣尸首中绕过。
最外面一具就是管文中的，他维持着一个向外扑出的姿势，临死手指还在够着什么，君珂心想这倔强的老臣一直叫嚷着不屑和这群官儿死在一起，到头来还是不免命运捉弄。
她对这老臣有几分尊敬，绕开他的尸首，一路走过去，发觉群臣整齐地死在甬道两边，看那模样，是刹那之间死在同一个机关暗器之下的。
尸首靠在两壁，幽幽的牛油长明灯下，阴森的甬道里，从那些犹自睁着眼睛，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神情的尸首之间走过，仿佛感应到那一刻的幽怖和来自死亡幽冥的压力，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不敢多看，快速走过。
走完之后她回首，从道路终端，还是一眼看见姿态最特别的管文中，她瞥见管文中脸上神情，心中忽然一动。
管文中脸上，并不像其余人一样，死得平静，来不及出现震惊恐惧情绪，相反，这老者脸上肌肉扭曲，眼睛瞪大，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死亡前一刻的巨大震撼。
而他的姿势也很有点奇怪，别人都是头向内死于机关暗器，他却一人头向外，手臂远远向后抓出，那模样，好像就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然后瞬间死去。
君珂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走得太快了，应该好好看看的。
她决定，等下出来时，要将管文中尸首先带走。
转过身，眼前也是一个密室门，没有任何雕刻，浑然一体，只在门的四边，有镂刻的几个字：“克承大统，继联登极”，分别刻在四边。
君珂将长剑的金穗子比了比，按照长短，分别填进每一个横笔画。
金穗子全部填入后，所有字突然开始扭曲变化，仔细看那八个字并不是雕刻上去的，而像一种休眠状态的虫子般，沙沙聚拢在一起，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之后，门上忽然陷下去一个洞。随即“咔嚓”一声，密室门一分为二，陷入两侧的门轨里。
君珂舒了口气，她现在可以确定，这密室门近期没有开过。
跨进密室，四张桌子大的小室，正面供奉着一个镶金嵌玉的宝盒，一看就知道是遗诏密盒。
寻常人此时便要欢喜地扑过去，君珂却动也没动。
神眼熠熠生光，看得见宝匣四周都是机关，看得见宝匣里空无一物。
那是个假的！
君珂眼睛四处一看，忽然蹲了下来。
她的手在地上一阵摸索，掌心里泛出淡淡的微红，这是沈梦沉的内力，她的手掌贴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面忽然陷了下去。
沈梦沉的毒功，全力使用时，对物质有腐蚀作用。
君珂蹲着不动，全力施为，额上渐渐出了汗，她紧紧盯着地面，地面一尺之下，有个金匣，不用说就是放置遗诏的匣子，但这地下是没有机关的，匣子被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封死在地下，而匣子四面，都布满了黑色的弹丸。
君珂一看那东西就知道是什么——雷弹子！
君珂在肚子里暗骂——好狠的尧国先帝！
被儿子们暗害而死的尧国前一任皇帝，根本没那么好心要让最后存活的人继位，他临死前一定充满疯狂和痛恨，决心要让一批人为自己陪葬，所以他将遗诏密匣封死于地下，并且以雷弹子相围，一旦有人发觉真正的遗诏所在，以武力炸开地面，面对的必然就是匣毁人亡的结局。
可笑那些费尽苦心想夺遗诏的，不知道自己夺的是夺命杀着。
这大概也可以解释，后来继位的五皇子，为什么没有进这密室拿这遗诏，想必也隐约知道了点真相，宁可得位不正，也不要这遗诏了。
这遗诏，不能动蛮力，不能点灯火，不能搬不能移，这普天之下，如今确实也只有君珂能拿了。
君珂的手掌慢慢地陷下去，她虽然在西鄂白塔之上得了全部大光明心法，现在实力已经突飞猛进，但用内力整个腐蚀掉一尺厚的青砖，也耗费得有点吃不消，额上渐渐见了汗。
手掌忽然一沉，触及一点光滑的东西，君珂心中一跳，知道已经到了最后薄薄一层，遇见那些要命东西了。
她此时动作更轻，换掌为指，轻轻顺着眼中密匣的轮廓，指尖四方一划。
石片齐齐整整被划开，君珂轻轻揭起，入眼是满满一层雷弹子。
君珂脱了披风，叠成数层，开始一颗颗拣雷弹子，她拣得极其小心，稳稳地放在自己披风上。
此时要是寻常人，肯定不得不点灯以求拣尽雷弹子，好在君珂不需要，拣尽上头那一层，匣子已经露了出来，君珂确定匣子里面没有雷弹子，放心地把匣子拿出来，放在脚边。
底下还有一层雷弹子，但是她不想动了，吁出口长气，正要站起。
忽然听见身后衣袂带风声！
来势极快极轻，如沉睡的人无意中的呼吸，寻常高手都无法察觉。
君珂霍然蹲下。
蹲下的刹那，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此时她左手边是遗诏密匣，右手边是兜满了雷弹子的披风，因为雷弹子要轻拿轻放，所以这一霎之间，她只能拿起一样东西。
拿起遗诏，就意味着杀人利器雷弹子会落在对方手里。
拿起雷弹子，就意味她今天这一场冒险为他人做嫁衣，遗诏落入他人之手！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
君珂霍然翻身，一手抓起了遗诏密匣，脚尖稳而准地伸出去，准备挑起披风。
她有把握，挑起那满是炸药的包裹而不爆炸。
然而脚尖风一般地掠过去，已经触及披风柔软的边缘，忽然一阵微风从她脸上掠过，地面上一阵细微声响，彷如流水滑过，随即，披风包裹不见了。
君珂心中一跳，二话不说，抱着匣子就跑。
“轰！”
巨响就在身后，几乎贴着耳膜炸响，君珂觉得耳朵都要被炸聋了，密室门一阵大震，移门被从滑轨里震出来，歪歪斜斜就要对她当头砸下。
君珂一声低叱，一脚便将那移门踢开。
“轰。”又是一声，君珂身子一闪，这回的雷弹子砸在另半边墙上，那边的移门也歪倒下来，君珂冷哼一声，横飞而起，半空中旋身一踢，移门风声呼啸，砸向身后那人。
那人一闪身躲过，正要捡起一颗雷弹子再砸，黑暗中流光一闪，君珂软剑已经出手。
利刃破空，寒光逼人，那人百忙中弯腰翻背，躲开这一剑，手一伸，便要去君珂怀里夺遗诏盒子。
君珂却不是为了杀他而出剑，她的剑尖忽然一沉，哧一声，已经挑破了那人小心翼翼拿着的包袱！
雷弹子滴溜溜滚了出来。
那人大惊，此时雷弹子就在两人中间，靠得极近，如果掉落，君珂固然粉身碎骨，可他下场只会更惨。
于是再也顾不得抢遗诏，赶紧伸手去抢救那些雷弹子。
君珂衣袖一卷，已经将自己面前的雷弹子卷在袖子内，顺便推出一大片雷弹子，黑色的雷弹子如乌云一片，冲向对方那个方向，随即君珂抽身向外就跑。
她动作已经够快，谁知道那人逃跑的心比她更厉害，竟然没管那些雷弹子，风声一掠。他从她身侧抢了过去。
君珂一低头，看见地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捞住的雷弹子，正顺着地面滚了下去。
君珂大惊，唰一下就冲了出去，轰然一声身后密室天摇地动，巨大的气浪翻滚而出，君珂给气浪冲得向前翻出三丈，砰一声砸在一具官员尸体上，她来不及恶心，翻身爬起，看见身前那黑衣人也被冲击得狼狈地摔在尸体上，随即一骨碌便跳起，而她身后，一溜雷弹子已经骨碌碌滚了出来。
这地道是个上行地道，密室在高处而地道微微向下斜，这就导致雷弹子一路滚出，顺密道追了出来。
此时两人谁也顾不得杀谁，对方也顾不得抢遗诏，争分夺秒，在密道内狂奔。
那人一边跑，一边不断将所经过的尸首推倒，倒下的尸首不断砸到地面的雷弹子，爆炸轰鸣之声不绝，烟雾滚滚，血肉横飞，壁上大块大块的尖石震落，入地便是一个坑，硝烟气息和血腥气息瞬间灌满整个狭窄的密道，如一条翻卷的怒龙卷住两人身形，君珂连连躲避，好几次险些给炸着，扑面的黑烟和血气，窒得她连连咳嗽，几乎便要晕过去。
怒极之下她也想掷出手中雷弹子，给对方个血肉开花，却担心此刻巨大震动，不知道冀北联军保护自己的卫士跟进来没有，害怕误伤无辜，只得拼命躲避，眼看着那人的身影，在官员尸首上一个起伏，冲出烟云浓厚的密道，一闪不见。
君珂盯着那人身形，刚才在密室里回身一剑，她已经看清对方虽然身形纤瘦，但是是个男人，只是实在想不通，这时候，在尧国皇宫内，还有哪个男人，有这个本事，抓住这么巧的时机，险些夺了遗诏，置自己于死地？
身影一闪，穿过烟雾，她奔出地道，呼吸到清新空气的那一刻，她拼命一阵大咳，咳出一口带血的黑色的液体。
此时君珂才发现自己身上伤痕处处，衣衫破烂，都是被连续爆炸震裂的石块所伤。
她喘息半天，按住胸口，胸口炸痛，是刚才在狭窄地形吸入太多爆炸烟气导致，眼珠一转，看见前方地下，倒卧着步妍。
君珂快步过去，将步妍扶起，那姑娘脸色苍白晕迷地下，脸上还有骇然之色，看样子是被点了穴。
君珂此时已经会点穴解穴，给她推宫活血，半晌步妍悠悠醒来，看见她便是一声惊呼，君珂这才想起自己脸上又是血又是黑灰，赶忙抹了一抹，笑道：“是我，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愣了愣。
居然没有声音。
随即她明白过来，刚才那见鬼的地方，吸入有害气体过多，她气管受到伤害，短暂失声了。
步妍此时已经认出君珂，一脸后怕，眼泪盈盈地道：“刚才好像有个黑影，从我眼前掠过，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好……还好你没事……”
君珂拍拍她的肩，示意安慰，此时她也没力气照顾步妍，喘息了一阵，心想赶紧将东西送给纳兰述。
还没挪步，忽然看见有人奔来，前面的是尧羽卫，她大喜，赶紧迎上去。
头顶又是一阵风声，麻衣飞舞，这回落下的人令她皱眉——天语长老们。
天语长老们落地，都皱眉道：“天命星盘似乎有震动，咱们要去看看，咦……”
当先的大长老，眼睛一转，看见了君珂捧着的金匣。
“遗诏密匣！”大长老惊呼。
君珂勉强微笑点点头，心想他们来了也好，让他们赶紧把这东西交给纳兰述，长老们武功比尧羽卫更强，护送遗诏万无一失，反正自己现在是不行了。
她正要将匣子交出，那大长老上前一步，神色肃穆。
“这是遗诏密匣？”虽是疑问，语气却肯定。
君珂点点头。
“你怎么拿到的？”
君珂心中发急，这个时候问这个做什么？快接过去啊。再说她现在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摇摇头。
她一摇头，对面长老们脸色就又沉了几分，大长老紧紧盯着密匣，沉吟半晌，忽然道：“你是要拿了遗诏？”
君珂怔了怔。
“你想填上自己名字，窃据帝位？”
君珂大惊，退后一步，连忙道：“怎么可能……”
可是说出来的话是气音，还引起一连串咳嗽，她满面涨红，神情痛苦。
这神情看在长老们眼底，却成为她“被问到要害，神情心虚，紧张畏惧。”更加确定心中所想，那大长老蓦然一声厉喝，“布阵！”
人影闪动，七个麻衣长老，霍然展开身形，围住了君珂。
君珂霍然抬头，神色震惊。
原本站在一边的尧羽卫们大惊，连忙扑了上来，挡在君珂和长老们中间，大声道：“长老！长老！休得对君统领无礼！”
“放肆！”大长老怒喝，“我等诛杀奸徒，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尧羽卫们神色为难，此时如果是其余人，无论是谁，哪怕是铁钧，敢动君珂，他们说动手也就动手，偏偏是天语长老，天语一族的最高领导人，掌握着天语的最高权力，每个天语子弟心目中圣人一般的存在，别说对他们动武，便是高声也没有人有这个胆量，此时敢扑出来挡在中间，已经是鼓足了好大勇气。
“长老，一定有误会！”尧羽卫们不敢动手，却也不让开，连连磕头，“君统领不是这样的人，大家不妨好好说话。”一边又回头问君珂，“老大，你是要将盒子交给主子是吗？”
君珂连连点头，将盒子往前一递，那几个长老面若寒霜，根本不接，怒喝：“她如果是为少主来夺遗诏，为什么不和任何人打招呼，鬼鬼祟祟而来？她好容易夺了遗诏密匣，怎么会甘心交出？这盒子必然有问题，是想将我等暗害在此地！”
君珂要不是嗓子实在说不出话，就想骂一声——尼玛的被害妄想狂。
“长老，不可能的！”尧羽卫们满腔愤激跳起来，张半半当先大喝，“你们不敢接，我来接！”
“退下！放肆！”天语长老怒喝，“我等处置叛徒，你们竟敢阻拦？”手掌一翻，现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其上青树压雪，大风回旋，“天语之令在此，有违者，全数逐出天语！”
尧羽卫们愣在当地，半晌，对着那令牌，噗通一声跪下了。
天语是天下对本族最有归属感的民族，尧羽卫即使离开天语多年，也从没忘记自己是天语一员，一旦被逐出天语，就是天语全族之敌，就是无根无家无族之人，这样可怕的惩罚，尧羽卫不敢再抗命。
长老们围住君珂，冷冷一指。
“拿下她！”

第五十四章 纳兰的宣言
尧羽卫们一愣，脸色大变。
君珂眉毛一挑，怒色涌起。
这群苦修修得头脑偏执麻木的老货，当真以为她好欺负？
“长老！”张半半是这队尧羽卫的头领，听见这个命令拍地大叫，“不要为难我们！”
“我的话就是命令。”大长老冷冷道，“张半半，你如果不是我天语族人，自然可以不用觉得为难。”
言下之意，不从命令，就不算天语族人。
“我们是天语族人，但君珂也是我们的主子。”张半半跪在地上，手指痉挛了半晌，半张脸都痛苦得扭曲，半晌咬牙道，“天语族只教过我们忠心为主，从来没教过我们以下犯上！”
“放肆！”长老们勃然大怒，“她算什么主子？你们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纳兰述！”
“恕难从命！”张半半仰头直视长老们，其余尧羽卫一言不发，伏下身去。
“混账！叛徒！”长老们怒不可遏地咆哮，大长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举起手中法杖，沉声道，“张半半等天语子弟十八人……”
君珂忽然冲了出去。
却不是冲向长老们，而是一脚踢向张半半，将他远远踢出一个筋斗，趁长老们一愣神的功夫，她冲入尧羽卫人群，拳打脚踢，四面开花，不一会儿，便将十八人都“打飞”了出去。
将最后一个人打飞的时候，她顺手将遗诏密盒塞到了他手里，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交给纳兰述”。
“遗诏拿来！”长老们看见她把遗诏交了出去，还是给了和她“串通一气”的尧羽卫，顿时变色，遥遥伸手对尧羽卫们喝叫。
君珂冷笑，要不是现在发不了声，就得骂一声，“苕货！刚才给你你不要，现在要来抢！”
她也不管长老们追过来，抬脚砰砰连声，将尧羽卫们踢了出去。
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两头为难做炮灰，当真害他们被逐出天语。
张半半等人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使君珂受制，二话不说，抱着盒子逃之夭夭，去找纳兰述了。
这边长老们犹豫一会，分出两人去追尧羽卫，剩下的人还是围住了君珂。
君珂怔了怔，她原以为长老们只是关切遗诏，把遗诏交出去送走，就没有道理再为难她，不想这些人不依不饶，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大长老目光闪动，缓缓道，“你是不是有个叫大波的朋友？”
君珂愣了愣，下意识扑哧一笑——从方正严肃的老古董嘴里，出现“大波”这个词语，实在太雷太喜感。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波波？
景横波？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
君珂大喜，扑上去就去抓大长老，张口就问，“你遇见了景横波？她在哪里？”
她出口又是气音，别人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而她太心急，扑过来的力道太凶猛，大长老看见她脸上喜悦脸色已经一沉，见她这样狂猛地扑过来，顿时以为她是要出手，立即厉喝一声，手中法杖已经毫不犹豫对君珂当头砸了下去。
君珂刚刚扑近，蓦觉劲风罩顶，大惊之下向后纵翻便退，她出入密室已经受伤，刚才把尧羽卫送走又耗费力气，此时强弩之末，极近距离之下面对杀手，退得已经慢了一慢，百忙中只来得及让开天灵要害，“砰”一声闷响，沉重的法杖，已经击在了她的肩上，随即响起骨骼断裂的细微的碎声。
君珂一个翻滚捂着肩膀滚开去，半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手指之下，缓缓沁出血迹。
她盯住大长老的眼神疼痛而愤怒，灼灼如火，看得大长老一阵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他又猛醒过来，觉得自己也莫名其妙——退什么退？这女人已经承认了和青楼女子有勾结，潜入少主身边试图勾引他，刚才又扑向自己施展杀手，便是将她立毙当场，也是天经地义！
“大胆妖女！”他手中法杖向下重重一顿，“勾结外人，魅惑我主，还意图对天语首席长老下手，诸位长老，立即擒下她，待我禀报少主后，囚入天语雪原！”
君珂听着那“罪名”，怒极反笑——是不是所有崇尚精神纯粹并能坚持到底的人，骨子里都有偏执和疯狂的血液？
专一和固执，双刃之剑。
大长老逼近来，他看出君珂已经伤上加伤，此时要拿下她应该是最好时机，他盘算着，自然不能要君珂性命，先囚住她，细细审问，总要让少主认清这女子真面目，心服口服才行。
杖风霍霍，点向君珂大穴，君珂半跪于地，还是那个抬头的姿势，不动。
眼看杖风便要及体，人影忽然暴闪！
一直没有动的君珂，抢身而起！
她身子一闪，已经轻烟般撞入大长老身前，没受伤的左手一伸，掌心白光微闪，一股浑厚光明的气流涌出，四周立即形成漩涡状的力场，那击在力场中心的法杖立即一偏，大长老的面部空门，便露了出来。
空门一露，大长老骇然便退，眼前白影一闪，君珂的手已经递了进来，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手指一弹，连点他三处大穴。
随即君珂狠狠扬起左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余韵袅袅的耳光！
自天语长老出现频频被欺负就压下的怒火，此刻终于爆发。
四面扑过来的长老们傻住。
君珂一个耳光打完，毫不停息，手背一反，再次重重落下。
“啪啪啪啪！”她左手正来反去，连煽了大长老七八个巴掌，打到他一张枯瘦的老脸瞬间肿起，沟渠变成高原。
四面一阵静寂，只有耳光声清脆回荡，其余长老早已被君珂的大胆惊得呆在那里，天语大长老，是天语族也是尧国百姓最为尊崇信奉的人物，近乎神祗一般的形象和地位，寻常族民见他都得跪伏在地吻他袍角，就连纳兰述也得客客气气，可是这个君珂，竟然出手就是耳光！
侮辱，严重的侮辱！
啪啪清脆耳光之声不绝，大长老始终一动不动，在众位长老眼里，大长老好像“被吓呆了”，但同为长老的他们，怎么能眼看首席长老受如此侮辱，惊醒之下都飞扑而上，大叫，“放肆！放肆！住手！住手！”
君珂冷笑，活动手腕，对长老们还特意亮了亮自己打得发红的巴掌——你们要不要也来试试？
“啪！”眼看人群扑了过来，她还是不急不忙把最后一个耳光煽完，手指一拂，已经解开大长老穴道，拎着他的领口，甩手一扔。
大长老偌大的身子呼啸而出，砸向扑来的长老们，长老们急忙接住，大长老脸上深红深紫，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得，浑身颤抖两眼翻白，眼看便要刺激得晕去，却坚持着不肯晕，大叫，“辱我天语，誓不两立，拿下她！拿下她！”
不得不说这老古董虽然悲愤欲狂，但自始至终也有他的原则和坚持，始终没有说要杀了君珂，他虽然认定君珂有鬼，但仍旧觉得要明公正道地审判她，不愿落任何私刑逼迫的口实。
但其余长老却没了这份定力，首席长老被辱，就是天语全族被辱，天语族在尧国何等神圣尊崇地位，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一个长老霍然拔身而起，撮口长啸，正是召唤义军和天语信徒的哨声。
其余人扇形围上，目光通红逼视君珂，大喝，“狂妄妖女，今日定要你授首此地！”
君珂本来已经要走，此刻被他们围住，怒极仰头，发出无声长笑。
她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几冒生死之险夺了这遗诏，到头来这些老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围攻她，侮辱她，打伤她，还要对她下杀手！
她霍然转身，盯着众位长老的眸光深红如血。
天语长老分为“入世”和“传经”两种，前者行走天下，宣扬教义，匡扶众生，后者长居雪原，守护族人，传授功法；论起地位，前者更受尊崇，论起武功，却是后者最强。
所以眼前这些尊贵的入世长老，还真不看在君珂眼里，拼着再受一点伤，将他们全部留在这里也很容易！
“拿命来！”法杖卷起猎猎风声，四面八方堵住君珂去路。
铿然一声清脆剑鸣，君珂腰间软剑出鞘！华光一闪，后发先至，直射众人眉宇。
她那一剑看似随意，囊括所有人，但每个长老都觉得冷风扑面，那凶猛凌厉一剑，直逼自己而来，惊吓之下拼命出杖，君珂长剑却已经轻飘飘一引，流水般滑了出去，引带得那些坠入她力场的法杖，都失了方向准头，招呼向了自己人，你砸向我的胸膛，我攻向你的天灵，风声呼啸，眼看便要溅血。
那个抽身召唤信徒的长老没有出手，眼见这一幕神色大变，大喝：“君珂！你今日要下杀手，天语族下十五万义军，必和你不死不休！”
君珂心中一震。
并不是震动于那句“不死不休”。而是忽然想起天语族和天语所统带的义军，对纳兰述的作用。
先不论义军对战事的作用，单是天语族为纳兰述举起反旗，一路攻城掠地，为他打下江山，其间功劳赫赫，民心所向，无人可及。
如果她在此刻下重手伤害天语长老，导致义军和冀北联军分裂，先不说此刻还没占据都城坐上皇位，是否会因此会引起变数，更要命的是，纳兰述会为千夫所指，他身后真正最大的依仗“民心”，将会瞬间崩塌！
其间利害关系，令想清楚的君珂，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好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意气用事，毁了纳兰述一路心血和复仇希望！
君珂已经收回的软剑，立即又递了出去，剑尖一横，白光忽收，力场一变，那些互相攻击的武器，忽然都轻飘飘垂了下来。
法杖下垂的那一刻，君珂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
真力回溯，力场反噬，她被自己的真气所伤。
她回收真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刻，君珂自知回力必然受伤，出剑的同时已经后退，她对面几位死里逃生的长老眼光精准，看出她要走，二话不说，法杖一架，便要封住她的去路。
但君珂身法极快，又先后退，眼看长老们便要交剪的法杖，便要封不住她。
“别伤统领！”蓦然一声娇呼，一道纤细的人影扑了过来，正挡在法杖之前，眼看着原本只是想封住君珂退路的法杖，便要狠狠砸在她的身上。
君珂一怔。
是步妍。
这不懂武功的姑娘，没看出她已经要脱出包围圈，只看见交剪的杀气腾腾的法杖，以为她遭受生死之厄，再次试图为她挡杖？
这个念头在君珂心头一闪而过，此时她当然不能再走，伸手拽住步妍向后一拖。
此时一个冲得最快的长老法杖招式已老，递出去后收不回来，步妍被拉开后便直冲着君珂的咽喉，君珂横剑一架，铿然一响里那长老法杖忽然粉碎，白光一闪，那长老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向后一栽，眼看着便要栽倒在身后同伴的杖尖上。
众人惊呼，连君珂都怔在当地，她没想到那长老冲势太急，武功又太弱，杖上真气反激竟然会伤了他自己，眼看那杖尖就要刺入那长老后心，此时重伤的她，也已经救援不及。
君珂眼前一黑。
打伤冲突都有回旋余地，但如果死一个长老，这事就不可收拾！
“啪。”
一声脆响，激出滚滚烟尘，尘灰簌簌落在君珂脸上，呛得她拼命咳嗽，眼中却露出喜色。
一枚石子飞射而来，撞上法杖，在化为齑粉的同时，也将那杀手撞飞！
那手法君珂认识——纳兰述来了！
君珂喜极之下便要呼喊，随即想起自己没有声音，而纳兰述的声音已经遥遥传来，“小珂，休得冲动！”
君珂怔了怔。
一瞬间心中一凉。
此时才想起，天语在纳兰述心中的地位，而刚才那一幕，看起来是自己在“咄咄逼人，骤下杀手”。
先前因为失声而无法置辩，此刻要再次因为失声和误会，遭受新一轮的误解和冤枉么？
君珂咳嗽几声，以剑支地，忽然觉得疲倦。
皇后，谁要当那个皇后？谁稀罕那个皇后？母仪天下不如两相厮守，三宫六院怎抵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从来没想过那么远，她只想在纳兰述身边，助他平定尧国，助他复仇，助他完成心愿，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可是眼看胜利在即，突然便横亘高山，现在是一个天语，是纳兰述不可放弃的师门恩人之族，往后呢？尧国百姓？朝臣？皇族？是不是还会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们，强加罪名于她，在纳兰述面前喋喋不休，在她面前使尽手段，想要成为“未来皇后的试金石”？
君珂苦笑着摇摇头。
她愿意和纳兰述面对风刀霜剑，征战天下，却不愿因为这些荒唐的揣测，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所谓考验和折磨。
突然便开始害怕。
如果纳兰述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对她责问，她会怎么做？
君珂忽然转身向里走。
如果害怕那样的结果，那就不去面对吧！
“小珂！”纳兰述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焦急和怒气。
那怒气听在她耳中，她晃了晃。
“少主来得正好！”天语长老们悲愤地迎了上去，“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抢遗诏在前，不听我等号令在后，更掌掴首席长老，侮辱我天语全族，还有刚才您也看见了，她心思狠毒，对三长老下毒手……”
“少主！天语苦心济世，天下尊崇，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少主！首席长老看着您长大，也是您的师门长辈，今日他被人掌掴，便如你父为人所辱，你无论如何，要给个交代！”
“今日若不将这妖女立毙此地，天语义军，必将退出十里之地！”
……
乱纷纷一片指控，都是天语族的人在说话，君珂没有声息。
纳兰述拨开人群，探头向里面张望，只看见再次晕倒的步妍，君珂却进入了内室，他刚才急速赶来，看见生死一幕，惊得立即出手弹开法杖，隐约好像看见君珂十分狼狈，顿时心中生怒，但为什么，小珂不说话？
“小珂！”他呼唤，君珂背对他没有动，纳兰述心下烦躁，拨开人群要进去，天语长老们执拗地拦着，一定要他立即表态，给个交代。
“交代！”纳兰述被拦住，看不见君珂情形，心中起火，一把抓过怀中遗诏密盒，“刚才诸位长老说什么？君珂抢夺遗诏？”
“是！”一位长老大声道，“我等向她索取，她摇头！”
纳兰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惊得那长老向后一缩，随即纳兰述冷笑一声，霍然打开遗诏密盒，取出一副黄绫，往那长老面前一掷！
“她抢夺遗诏，是为了给我！”
黄绫半空卷开，在诸位长老面前一展，玉玺印章齐全，该填人名的地方，却是空白！
天语长老看见空白遗诏，都怔了怔，随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一变。
“她如果真的鬼鬼祟祟试图窃夺遗诏，那名字，她早就可以填上！”纳兰述一指遗诏，“你们以这个理由拦阻她？不觉得太过分？”
长老们张了张嘴，半晌道：“就算遗诏我们误会了她，可是她煽动尧羽卫不尊号令！”
“没有煽！”跟过来的张半半立即大声道，“是长老们要我们擒下统领，我们不愿以下犯上，不敢遵从乱命！长老说要逐我等出族，君统领为了我们不被牵连，将遗诏交给我们，踢走了我们。”
“混账！”那长老脸红脖子粗，“有你说话的地方？”
纳兰述脸色难看——张半半刚才疯了一样奔过来，把盒子交给他，拉着他就跑，之后急着赶路，还没来得及说之前发生的事，此刻才知道来龙去脉，这一气顿时非同小可。
“诸位长老。”他阴沉脸色，一字字问，“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理由，阻拦并要擒下君珂？”
长老们抿住了嘴唇，半晌一个人悻悻道：“谁叫她摇头？”
纳兰述心中也有疑惑，这事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明，为什么小珂没有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就算这事误会她又怎样？”一个长老却不服气，“她凭什么那么桀骜？不肯束手就擒？我们也没想伤害她，只想擒下她问个明白，知道是误会，自然会放了她给她赔情，她竟然因此拒捕，还掌掴大长老，掌掴啊！我们天语，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天啊……”话音未毕，老泪纵横，一群赶来的义军将领，脸色已经阴沉似水。
“少主。”一个义军将领沉声道，“凡事都有误会，说明也便罢了，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何至于用这样侮辱人的手段？大长老是我义军之神，怎可被人如此践踏？”
“侮辱他又怎么了？”黄沙老大独眼也跟了来，立即道，“不问青红皂白，就诬陷人家抢夺遗诏，那是何等大罪？由得你们说是就是？真要束手就擒，只怕就要面对你们的私刑了吧？到时候还会不会给君珂一个辩解的机会？君统领也是我冀北联军之神，凭什么给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践踏？”
“你算什么东西？”那些义军将领盯着满脸横肉的独眼，勃然大怒，“一个西鄂罪徒，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你又算什么东西？”独眼阴恻恻地道，“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屎泥巴，现在也敢对老子呛声？”
“你放肆——”铿然拔剑。
“来啊，玩玩！”独眼的拳头格格响。
“住嘴！”
纳兰述一声厉喝，剑拔弩张的两边人，齐齐住嘴，各自愤然扭头。
矛盾是压住了，场中气氛却更紧张，沉沉地压着。
纳兰述看了一眼晕去的首席长老，那脸上确实可怖，纵横交错，掌印肿起老高，惨不忍睹，难怪义军一见之下，愤怒无伦。
纳兰述皱起眉头。
小珂从来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她出手掴人耳光，至今只有姜云泽有此待遇，那是彻骨深仇，无可饶恕，今天为什么会下这样的重手？
纳兰述心中一跳，霍然强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大步进入那间偏房之内。
光线有点暗，他一时没找到君珂的身影，随即便看见墙角里，双手抱膝坐着君珂，黑色身影团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上，看起来小而单薄。
她并不像是畏惧，也没有逃避的意思，却一动不动在墙角，任凭外头口沫横飞的指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疲倦而落寞的。
纳兰述眼光一落在她身上，心便颤了颤。
满身的黑灰泥尘和鲜血，连头发都是一层灰，而那些灰土，纳兰述一眼便看出，那是雷弹子爆炸才会有的黑色火药烟尘！
她为了抢夺遗诏，遭遇了什么？
眼光再向下落，落到君珂肩膀上，黑衣上一片暗色的血迹，让纳兰述浑身一颤，立刻扑了过去。
“小珂！”他跪在她面前，慌急地去抬她的脸，君珂不肯抬头，纳兰述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掰起她。
“小珂，怎么回事？你说话，你说话！”
满是尘灰血迹的脸抬起来，君珂眨眨眼，似乎想勉强笑笑，但一个笑容还没展开，眼泪已经无声无息流下来。
不是疼痛，不是委屈，不是惊慌，而只为这一刻，纳兰述语气里真切的焦急和心疼。
只为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泪水将泥尘冲开两道渠沟，纳兰述的心给这冰冷的泪水烫得一缩。他认认真真看了君珂的脸很久，眼光落在她肩膀上，手缓缓放下去。
君珂一缩。
纳兰述温柔地揽住她的腰，手臂却强势地捆住她，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肩上，君珂不动了。
“让我看看……不会弄痛你……”纳兰述似乎在哄小孩，君珂忍不住想笑一笑，那点笑意挂在唇角，伴着还没干涸的泪水，颤颤像被风吹折的花。
纳兰述最愿意看见君珂的笑，然而此刻，他只想遮住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苦涩得要翻出泥浆来。
手心轻轻落在君珂肩上，纳兰述脸色，立刻就变了。
掌下肩骨，分明已经断了。
低头看看君珂胸前，吐出的血迹也是一块暗色的痕迹，手指落向腕脉，指下是混乱的，受了内伤的气息。
纳兰述的脸色，一层层地青下去，泛出森然的杀气来，那样可怕的神色，连君珂都没看见过，有点震惊地握住他的手，道：“其实也没什么……”
这一句没能说出来，充血的咽喉令她开口就咳嗽，震动伤口，眉毛皱成一团，纳兰述一听她开口，立即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烟尘血火，遍体鳞伤，她为他吃这许多苦，顶着那些误解欺凌，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依旧忍住了自己——为他而忍。
一路走到如今，还要委屈她多久？
纳兰述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将君珂抱起。
君珂挣扎——那么多人看着呢！
纳兰述根本不理她，强势地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随即慢慢转身。
他抱起君珂的动作一做，天语长老和义军将领们的脸色就变了。
“少主，你——”
“君珂这个伤口。”纳兰述打断他的话，指住君珂肩骨已经断了的右肩，“是在大长老挨巴掌之前，还是之后？”
长老们齐齐一怔，顿时陷入沉默，纳兰述抱着君珂，冷冷等着。
半晌，还是刚刚醒来的大长老咳嗽一声，尴尬地道：“之前……”
纳兰述闭了闭眼睛。
随即他冷酷地道，“几个巴掌么？很好。”
天语长老齐齐变色，大长老气得脸色涨红，眼睛一翻，险些又要晕过去。
“少主，你被这女人迷昏头了！”一个长老悲愤地大叫，“大长老何等尊崇？就算误伤了她，她也不配反击！她就是个低贱的……”
“住口！”
出声阻拦的却是大长老，眼神严厉。
此刻大长老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出君珂是青楼女子，不是为了给君珂留面子，而是现在人越来越多，人多嘴杂，这样的事当众讲出来，纳兰述颜面何存？以后何以服众？
要说，也要在要紧的小场合再说！
“我想你们没有搞明白一件事。”纳兰述冷冷盯着他，“在我这里，在冀北联军，君珂的地位尊崇，丝毫不下于天语的首席长老。冀北联军将领打伤义军将领，自然要重处，但天语长老无故殴伤我冀北联军将领，一样反击无罪！”
“反击无罪！”几个赶来的冀北联军将领，立即大声鼓掌。
“可她还试图对天语长老下杀手！”
“说话要凭良心！”纳兰述一步不让，“君珂武功，不在我之下，她要真的对你们下杀手，现在你们一个也不能活着站在这里攻击她！”
“眼见为实！”
“我只看见你们自己倒撞回去！”纳兰述蓦然咆哮，“我只看见君珂衣上有血，厚重紫红，是内伤之血，以她的武功，你们不可能给她造成内伤！那就必然是她自己在危急时刻，为了不伤你们而回力，导致自己受了内伤！”
冀北联军将领频频点头，他们对君珂的武功自然有数，天语和义军那边却嗤之以鼻。
“她有这么好心？”有人冷然以对。
“无论如何，侮辱首席长老，就是死罪！”有人义愤填膺。
“你们冀北联军袒护，我们义军不允许！”有人小声抗议。
“一路苦战，打到尧国城下，眼看胜利在即，大帅是要鸟尽弓藏吗？”有人悲愤大呼。
“三长老险些死在她手下！这也能算了？”有人怒声责问。
……
“不肯算了，可以。”纳兰述抱紧君珂，仰首望天，森然道，“说实话，我也不想算了！”
“少主你什么意思！”首席长老蓦然抬头惊呼。
“我什么意思？问我什么意思之前，先摸摸良心，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纳兰述上前一步，逼视着所有人的眼睛，狠狠道，“睁大你们眼睛看清楚，君珂身上都是什么灰尘？是雷弹烟尘！她为了给我夺遗诏，独自去闯密室，险些在雷弹子埋伏下丧生。好容易冲出来，被烟尘呛得已经失声，却在这时，遇见这群自以为是的长老，拦住她，不信她，威逼她，要她交出遗诏，她交出遗诏，你们这群人还要擒下她，甚至下了杀手，她被逼到这种地步，依旧不肯杀人，不过几个耳光小施惩戒，比起你们给她的伤害，九牛一毛，就这么让步，你们还是受辱了、不甘了、沸腾了、愤怒了，是不是？”
他向前一步，众位长老便退后一步，脸色铁青，却当真无言以对。
连君珂都在佩服——纳兰述仅凭她的灰尘和伤痕，就将一切都准备推断了出来，如眼见一般。
“你们是天语长老，你们就可以任意处置联军统领？谁给你们的权力？”
纳兰述上前一步，众位长老下意识后退。
“你们是天语长老，就可以随意冤枉他人，滥用私刑，不容反抗，咄咄逼人？”
众位长老退后一步。
“你们的尊严是尊严，别人的尊严就不是尊严？”
纳兰述再进，众位长老再退。
“你们的尊严，重过我冀北联军功臣的性命？”
众位长老又退，额头见汗。
“你们是功臣，你们打下尧国半壁江山。”纳兰述抱紧君珂，冷笑，“可是君珂，她从燕京开始，无数次救了尧羽卫和我的性命，她救我于敌人暗害，救我于走火入魔的险境，她的云雷军，曾为逃亡的尧羽吸引敌人主力，鲁南军是因为她才得以被收编，西鄂黄沙城我失踪，她带领大军夺西鄂政权，和当权者谈判，保证了之后大军一路粮草，没有你们，我顶多再多费一点事，去打那半壁江山，可是如果没有她，我，和尧羽全员，早已骨化飞灰，死在大燕国土。”
“所以，”他蓦然厉喝，“当初还在大燕，我就曾发誓，谁动君珂一毫，我杀他全家，今日之事，看在你们功劳份上，我没再追究，已经算对不起君珂。谁若再咄咄逼人，那也只是逼我三尺之剑，再斩友朋之头！”
四面一阵窒息般的静默，所有人都立刻失去声音。
君珂深深埋在纳兰述怀里，脸下是纳兰述有力的心跳，比平常快速，带着勃然的力度，这勃然因她而起，一声声敲在她心头，一声声都是一句句滚烫的字眼，烫出她眼底，湿润莹然。
纳兰述忽然觉得胸前有些潮湿，这让他的心情也湿了湿，手指轻轻地按了按君珂的后脑，给她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右手紧紧抓着她的腕脉，相辅相成的内力，源源送过去，疗治她的内伤。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脸在他胸上蹭了蹭，忽然不在乎身周是吵嚷还是静默，不在乎那些老古板是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全天下都在误解又如何？风刀霜剑严相逼，但只要没有属于他那一把，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纳兰述微微低头，怜惜地替她把发上烟灰吹尽。
两人动作缱绻，不避人前，君珂是受伤神智不太清楚，纳兰述却是有意为之，果然那些给他逼到一边的长老们，脸色更加难看。
“就算这事有误会。”大长老由人搀扶，缓缓起身，神情失望，“就算她君珂有功劳，就算我们被打活该，”他咬咬牙，“可是今日，天语全族在此，忽然想要问少主一句。”
“你说。”纳兰述冷冷抬着下巴。
“若有一日，天语和君珂不能共存，义军和君珂不能共存，”大长老痛苦地闭闭眼睛，“敢问少主，作何选择？”
四面一阵静默。
义军脸色沉肃，并不惊讶——他们不认识君珂，却一向视天语长老为神，天语长老一直不喜欢君珂，他们也受到影响，觉得这样一个异国女子，不该为大尧未来皇后，如今这位皇后资格还没得到确认的女人，竟然敢践踏他们的神，他们就算知道己方理亏，心理上还是无法接受。
更何况，今日已经闹成这样，这女子在冀北联军如此威望，又得大帅如此欢心，将来假如真的做了皇后，以她的影响力，天语何存？义军何存？
如果说今日之事原本是误会，但当纳兰述摆出这样的态度，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有人就已经不能把这事当误会解决，必须要有个明确的态度。
冀北联军将领露出愤怒之色——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君珂过不去？大局未定，战事未休，尧国皇帝还在脱逃，此刻内讧，居心何在？
大长老心中也十分苦涩，他一向以大局为重，也不想在此刻发难，但既然此刻骑虎难下，无可奈何。
纳兰述静静盯着大长老，蓦然一笑。
他笑得寒光凛冽，杀气逼人，连大长老那样走遍世间，岿然不动的人，都惊得一颤。
“我很感激天语对我的忠诚，义军对我的帮助。我愿意终生遵从母妃的遗命，尊重并保护天语，”他淡淡道，“但是，这不是我让步的理由。”
将君珂抱紧，他慢慢穿过人群，四面的人，不由自主分开。看着那男子抱着女子，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种冷漠而决然的态度，穿人群而过，一路行去，所经之处，留下他的铮铮宣言。
“今日你们若退走，我带冀北联军继续打。”
“今日你们若撤军，退出所占领的市县，我带冀北联军北下，重占江山，一个县一个县，夺回来。”
“之后你们若散伙，或者和我为敌，没什么，打到你臣服为止。”
“以后天下百姓若因此责我忘恩负义，再起义军和我做对，没关系，只要你们愿意尧国从此陷入永恒战火，我陪着。”
“我本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江山和她，我都要，谁逼我选一样？”
他突然抬起脚，将一个傻傻看着他，被他毫不让步的态度震到忘记让路的义军将领，一脚踢了出去。
“去他妈的！”

第五十五章 怀抱温柔
纳兰述一脚踢出，全场寂静，一直到他抱着君珂扬长而去，那些瞬间化成泥塑木雕的长老们，也没能缓过神来。
就连君珂，也给这一刻霸道得要死的纳兰述给吓着，傻呆呆地望着他，纳兰将一颗“肉玉”塞进她嘴里，君珂咽喉一清，烧灼感淡去，这才能开口说话，喃喃道：“纳兰……”
“嗯。”纳兰述沉着脸。
“你刚才……”
“嗯。”纳兰述脸色没有转晴。
“很帅……”
“我还可以再帅一点。”纳兰述语气淡淡的，“比如，把某个不听号令，非要逞强的女人给揍一顿。”
君珂不敢说话了，半晌咕哝道：“本来没有危险的嘛……说实在的纳兰，这遗诏，真的只有我能拿到的……”
她话还没说完，纳兰述忽然低下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君珂自动消音……
跟着他们退出的冀北联军将领，立即变得很忙很忙，走开的、传令去的、背转身的、做小动作的……不过无论处于什么状态，眼角都从胳膊肘下悄悄地瞟着……
其实也瞟不见什么，纳兰述低下头的时候，手臂微抬，披风已经挡住了君珂，任那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顶多只能看见他的披风上的刺绣。
披风起了一层温柔的波纹，不知道被谁挣扎的指尖顶起一点圆润的弧度，像水面上晕开的涟漪，一只雪白的手指在披风的阴影里一闪，指节起了微微的痉挛，似乎在颤栗，又似乎因为这颤栗而愉悦，随即顺披风边缘而上，扣住了他的肩，四月春风里，交缠的气息微微急促，似柳枝儿依依照水，每一起伏都是荡漾……
好一阵子，直到君珂呼吸不继开始挣扎，纳兰述才微微让开，君珂气喘吁吁抬起头，一转眼看见四面鬼鬼祟祟人群，脸色爆红之下忍不住怒目瞪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喂我肉玉！”
“因为我高兴。”纳兰述坦然地道。
“那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君珂羞愤。
“因为我不高兴。”纳兰大帅更坦然地道。
君珂：“……”
※※※
纳兰述并没有停留在尧国都城内，直接回到城外大营，战斗犹在继续，不过结局已经没有悬念，纳兰述离开军队后便由铁钧接替指挥，目前正在将尧国士兵和华昌军队向内收拢，挤压在城门外左侧的平原上。
尧国都城城门在那二十门炮同时炸膛的时刻已经被炸开，早已被冀北联军士兵迅速占领，纳兰述出入自然随意。
路上君珂简单地和他说了说取遗诏的经历，她已经说得尽量平淡，纳兰述脸色还是越来越沉，半晌截断她道：“从今以后，你不许再随意一个人离开我身边。”
“纳兰，”君珂半闭着眼睛，轻轻地道，“如果我是笼中鸟，金丝雀，今日冀北联军，便不能如此维护我。”
纳兰述心中一震，停在脚步。
是的。
若非小珂付出如斯努力，怎会有如今冀北联军人心所向，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站在她身边？
若非她足够强，并足够坚定，又怎会有今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
长老们真是迂腐过头，拘泥固执于出身门第，为什么就看不见这样几乎不可替代的光彩？
他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涌起怜惜的情绪，抚了抚她的发，道：“以后会好的……”
君珂没有说话，一直到回了营帐，军中没有女医官，君珂挣扎着起来，准备自己处理伤口，纳兰述轻轻按住她，“别动。”
他掀帘出去，过会儿端了水过来，水盆边搁着布带和药罐，君珂从来没见这金尊玉贵的大少做杂事的，看见这造型忍不住笑，纳兰述却一本正经，道：
“你笑吧，等会你会对我五体投地的。”
果然不出一会，君珂开始五体投地了。
纳兰述一只手便将手巾捞起，还是那只手将手巾挤干，另一只手一划君珂肩头，君珂衣服齐整掉落，君珂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羞赧，纳兰述滚热的手掌已经按在她的肩上，手指一触便摸准了她的断骨，指尖温柔而又有力地一压，咔嚓一声微响君珂剧痛刚刚袭来，下一秒他的真力已经涌入，抚平接骨的疼痛，随即呼地一响，温热的手巾罩了下来，流水般在她肩上一滑而过，手巾刚刚擦过，另一只手的掌心已经又拂过了一遍，肿起的肌肤上多了一层玉色的清凉膏药，膏药刚刚铺开，纳兰述灵巧的指尖微弹，一层淡白的顶级金创药粉末落雪般洒下来，均匀地落在膏药之上，随即白光一闪，裁好的宽窄合适的雪白布条飞快地在纳兰述掌中翻飞，几个来回之后，君珂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厚厚裹起，包裹得齐齐整整，边缘全部收入绷带内，漂亮得像个艺术品。
整个过程不过眨几次眼。
利落、精准、协调、到位、如一曲经过千锤百炼音韵和谐的名曲，令人沉醉，体味到艺术一般的和谐之美。
君珂完全呆滞，什么疼痛羞赧都统统忘记，直到纳兰述低低说一声“好了”，才猛然惊醒。
她眼神归位，正撞入纳兰述眼睛深处，那一刻他不加掩饰的心疼，都写在了眸瞳里。
君珂心中微微一痛，忍不住便要抚平他微皱的眉端，又看见他动作太快衣袖落下沾着了盆里的水，伸手轻轻替他将衣袖卷起。
她动作细致轻柔，浓密的睫毛下眼眸宁静，纳兰述垂头看着她，只觉此刻岁月静好。
君珂认认真真替他卷好衣袖，才叹息道：“唉，怎么卷都没你包扎得好看。”
“那当然。”纳兰述毫不谦虚地道，“其实我很遗憾，就你刚才那傻样儿，我就算把你衣服再往下拉拉，估计你也不知道。”
君珂眼睛一直，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似乎、也许、大概，还是半裸状态？
头一低，虽然肩膀是没什么可看性了，再美的包扎，也不过是美丽的绷带，但问题是，肩膀之下，隐隐露出一点淡绿色的边缘，绣着同色的枝蔓，牵引出一根半透明的纱带……
纳兰述的眼神正落在那一抹淡绿之上，觉得这春柳一般的色泽，配上小珂那半截雪白晶莹的胳膊肌肤，便如玉镯落于深雪，白玉漂浮碧湖，清丽温润惊人之美，不过遗憾的是露出来的只是半截上臂，并没有真正看见属于少女最神秘地带的柔润风光，或者那里会更细腻些？饱满些？或者那里盈盈的肤光会和淡绿的亵衣交相辉映，碧草柔丝，一捧深雪，雪地里飞出轻盈的鸽子，顾盼间红宝石般晶莹的一点……
纳兰述忽然燥热了。
那点热是细弱的火苗，不算猛烈，却执着稳定，一点点舔过内心的渴望，经过的地方，都微微的痛痒起来，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卷掠和邂逅。
此刻，男人的想象力要远胜于浪漫的女人，纳兰述的眼前，小鸽子已经幻化成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雪白的翅膀愣愣扑腾，晶莹的红宝石一闪一闪，他月夜之下化身为狼，一伸手撷住那温软的芳香……
“小珂，”他的声音沙哑了点，“我们现在要不要双修一下……”
君珂呼啦一下将衣服拉上，瞪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伸手将他一拉。
啊……
小珂……
你是在主动……吗？
纳兰述立刻觉得自己腿好软。
一定是刚才愤怒过度，受了内伤。然后激动过度，内伤加重。
受了内伤站不住是可以原谅的。
所以他立即“玉山倾倒，轰然坠落”，直直地扑到君珂身上。
“你干嘛？”君珂吓了一跳，大叫，“我只是看你很累，让你躺我身边歇歇，你怎么轰隆一声就压下来了？”
纳兰述欢欣鼓舞的心花，唰一下谢了。
早知道就没这么好的事的……
他撑着腮，靠在君珂身上，沉沉地道：“是吗？”
“是的是的。”君珂推他，“换个地方思考，你压着我了。”
“哪里呢？”纳兰述立即开始摸索，“我瞧瞧。”
“流氓！”君珂立即祭出了二指禅，动作过剧，哎哟一声。
听见她的痛叫，纳兰述翻身比翻书还快，唰一下就从她身边滚下来，直直瘫在她身边，唉声叹气地道：“每次时机都不对……”
君珂装没听见。
纳兰述翻个身，背对着她，身子微微弓起，君珂听见他似乎在吐纳，深深吸气，徐徐吐出。
“你干嘛呢？”她好奇地盯着他背影，“姿势这么奇怪？”
纳兰述狠狠瞪她一眼——不是不想给你看见支帐篷么！
君珂无辜地翻白眼——春情上头的男人，都是这么更年期么？
好半晌纳兰述才翻过身躺好，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君珂下意识要挣扎，探头探脑地道：“光天化日，外面有人……”
“你再啰嗦我就光天化日之下趁外面有人吃了你！”
恶狠狠的威胁让君珂立即消声，发觉今天的纳兰述最好还是别惹，心中唉唉地叹口气——冀北联军的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的主帅今天精虫上脑，白日宣淫，副帅不得不舍身饲虎，曲意逢迎……
“我说，”她玩着他的衣领，轻轻嗅他清郁微爽的气息，有意岔开话题，“你包扎怎么这么牛？就算柳杏林天下名医，我也没见识过这样的手法。”
“柳书呆子强的是医术，不是手法，”纳兰述嗤之以鼻，“如果他从小就要学会在群兽围伺之下，经常给受伤的同伴包扎换药，也会练出这一手的。”
君珂心中一痛，轻轻抚了抚他颈侧一点白色的印痕，那是一道伤疤，不明显，但位置极其可怕，差一分从喉头掠过，可见当时生死之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纳兰身上，绝非别人想象的金尊玉贵公子哥儿的细皮嫩肉，一定有着更多更可怕的伤痕。
虽然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但是她依旧心疼，小小年纪的纳兰述，在天语高原上，度过了怎样的十年。
“你那时，经常给他们包扎？”
“嗯。”纳兰述轻轻将她手指移开，不让她太关注那伤疤，“雪原上很多野兽，一开始我们没经验，时常落入包围。大家轮番出战，组成阵型，受伤的就进入内圈短暂休整，包扎伤口。天气冷，野兽多，谁也不能失血过多失去体力，也不能在内圈耽搁过久，所以迅速的包扎是每个人的必备功课，那时我最小，他们都护着我，总是让我在里面，久而久之，我才练出了这一手。”
“不过。”他笑了笑，“今天给你包扎，依旧是我有生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次。”
君珂心底热潮涌动，轻轻将脑袋搁进他的臂弯。
他从来都予她最好，只为不让她有一丝疼痛为难。
纳兰述微笑着，将那小小的脑袋抱住，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君珂昏昏欲睡，闷闷的声音从脸下传来，“唉，还是我不好……”
“嗯？”
“我不希望看见长老当真和冀北决裂，”君珂抬起头，神情温软，可怜兮兮地道，“我还是去道歉吧。”
“道歉？你何错之有？”纳兰述冷笑，“不许去。”
“长老们不喜欢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古板迂腐，执拗至不可理喻，但对你当真是一腔挚诚，任何时刻都在替你着想。”君珂诚恳地劝说他，“越是坚执的人，心思却坚定沉稳，相比于其他人，天语其实才是你最忠诚的力量，实在是不应该丢弃的。”
纳兰述定定地看着她，少女眸光清澈，毫无矫饰。
半晌，纳兰述笑了笑，捧住君珂的脸，在她额头轻轻一靠，才道：“我的小珂，果然在任何时候都为我着想。不过这事你不必再提，无论如何，谁也不可以令你受委屈。”
“我没有……”
纳兰述的手指，轻轻点在君珂唇上，含笑眸光流转，“嗯？”
他星子般明澈而又幽远的眸子，在这一刻流光幻动，衬着唇角薄薄软红，似嗔又含笑的神情，令皎皎男子光华迢递，神秘华美，气韵迷人。
君珂立即给近在咫尺的男色给冲晕了，傻傻点头。
“这才乖。”纳兰述一笑，在迷晕君珂之前，又舒舒服服抱着她躺下来，“不用去道歉，你只需不记恨便好，放心，天语不会决裂的。”
“啊？”
“先前我说的话，你忘记了？”纳兰述笑得狡黠，“我摆出不妥协的态度，甚至挑明了我不惜开始内战，重新夺回尧国，那群老家伙立即就得含糊。他们第一看重的，其实不是我，是这尧国百姓。支持我跟随我，也是因为，认为我比尧国统治者更适合接收尧国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愿意展开内战，令百姓再陷于水火？现在，他们拿军力和功劳用以胁迫我的依仗没有了，却被我拿住了软肋，所以……”他哈哈一笑，“你放心。”
君珂舒出一口长气，想想也对，展颜笑道：“这群老家伙，其实并不坏，唯一不好就是被惯坏了，自以为救世主，管得太宽！”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天语高原，那里留守的传经长老，稍微要好点。”纳兰述摇摇头，“最起码他们给我们自由，不管束任何人的自我选择。”
君珂嗯了一声，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关于……”
“步妍。”纳兰述道。
君珂转头看他，眼神晶亮，“你果然也在怀疑。”
“先说说你的怀疑。”
“时机太巧了。更要命的是，每次时机都太巧。”君珂躺着，直直望着帐顶，低低道，“从一开始，她在野溪岭以身相代替我挡刀，我很感动，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毕竟当时我的脚程很快，她是怎么跟上来的？出现的时机也太巧，所以之后我一直照顾着她，想通过日常相处，发现她的蛛丝马迹，却始终找不着任何破绽，反倒好感越来越多。”她顿了顿，“但没有破绽，有时候就是最大破绽。”
“一个人呈现完美状态，很少是真正完美。”纳兰述一笑。
君珂“嗯”了一声，“所以这次进城，我直接将她带去了，但无论是密室前的情形，还是后来她再一次试图为我挡杀手，我还是那种感觉——无懈可击，时机太巧。”
“这姑娘其实到目前，都没有太多的不对，真正的最大的不对，还就是第一次救你。”纳兰述淡淡道，“你和她并不是至交好友，之前也不过几面之缘，虽然曾经给予她帮助，但似乎还不够让她舍命来救。”
“是，市恩于人，必有所图。”君珂叹息一声，“但是关键问题是，如果她有问题，如果是她有意将我引去皇宫夺遗诏，并试图从我手中抢去遗诏，那为什么，我在密室里遇见的那人，是男子？”
“你确定是男子？”
“确定。”
“密室里的抢遗诏的黑衣人，在抢夺不成后一心向外赶，似乎想要更快出去，这点很可疑，如果你当时看见是女子身形，那几乎可以确定是步妍，然而你却说是男子……”纳兰述忽然眉头一挑，“步妍，你可看过是否是女子？”
君珂脸红了红，想起步妍的身材，道：“是的。”
“或许她在宫内有男帮手。”纳兰述想了想道，“我会派人小心探查。”
“嗯。”
“睡吧。”纳兰述轻轻拍拍疲倦的君珂，“管他外面洪水滔天，万军大战，宵小潜伏，敌意重重，别怕，有我在。”
君珂微微笑了笑。
即将降临的夜，在彼此的怀抱里，如水温柔。
※※※
日子继续下去，果然如纳兰述猜测的一样，天语和义军，在纳兰述那番掷地有声的宣告之后，并没有选择决裂。所有人都像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该干啥干啥。也就是某夜长老们的帐篷里传出些东西碎裂声响，以及大长老很多天不见人，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成倍增加而已。
长老们现在对君珂敬而远之，能避免和她照面就尽量避免，大概终于认识到君珂不是他们能掀动的，又不愿意看见她的存在，只好自己避着。君珂数次找他们，询问大波那怎么回事，长老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以对，不肯将那个“杀手锏”提前给“敌人”知道。君珂也无可奈何，事后想想，也许当时自己还在头痛耳鸣，听错了吧。
城门前的战斗，持续了一日一夜，之后尧国士兵投降，华昌王带着残余士兵逃走，转而南下占据了一座城池，现在据城苦守，冀北联军派出十万血烈军，义军出兵五万，南下去追剿华昌王。
此时全国还有零星战事，但已经掀动不了大局，最起码京城已经在纳兰述掌握里，但在尧国南部，还有边军二十万，属于尧国南线的主力兵团，这是尧国除华昌王之外，另一位几乎形成割据的势力，是尧国军方头号人物司马家掌管的军队，司马家族从尧国内战一开始，就没有动过大军，任凭朝廷频频召唤勤王，任凭华昌包围京城，任凭后来义军起义卷过全国，竟然始终岿然不动，那种定力，令人心惊，此时纳兰述京城在手，便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块驻扎大军的地域，猜测着对方到底是要割据，还是妄图再一争天下？
而另一方面，尧国皇帝终究是趁乱逃走，余下群臣死在密道内一小半，剩下的群龙无首，由一位副相带领向纳兰述投诚。
皇宫现在人都逃光了，只留下一座空城，君珂安排步皓莹和步妍先住进去，四面都有尧羽卫守卫，不过据尧羽卫回报，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尧景祥元年四月二十八，在城外停滞了大半个月的纳兰述，率兵进入胜尧城，百官于仙鹤门前设锦毡，垒高塔，铺香案，鸣礼乐，迁全城百姓跪守道旁相迎。
是日天高云淡，日光明灿，满地锦毡光彩闪耀，瑞气蒸腾，十二响礼炮之后，大开的城门处，笼罩下长长的黑影。
胜尧城百姓，翘首而盼，对于解救他们从被困窘境中解脱的冀北联军，因为纳兰述的特殊身份，百姓极有好感，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听说盛国公很年轻呢。”
“那是，公主去国不过才二十年。”
“听说冀北联军很特别很彪悍，还有狼军，由一只神兽带领！”
“听说冀北联军的女统领，比当初公主还美！”
……
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传来，议论声忽止，百姓纷纷回头，随即“哗”地一声。
不知何时，遮天蔽日，出现一群高大胜于寻常人两倍的士兵，人人袒胸露膝，露出的肌肉坚硬饱满如铁，从城门中列成整齐两队穿过时，几乎将整个城门塞得严严实实！
重型武器野牛族，再次作为先导，出现在尧国都城百姓眼前。
惊叹声频起。
很多尧国百姓，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都不曾忘记那一日，他们看见——
他们看见巨人一般的野牛族士兵。
他们看见坐在巨狼背上，戴着只黄金羽毛，挂着个玉牌，啃着个猪腿，频频挥爪向四面招手的“神兽狼领大人”。
他们看见鲜红如血狂飙快进的血烈军。
他们看见衣衫雪白轻盈若羽的尧羽卫。
他们看见凝练如铁巍巍山岳的冀北铁军。
他们看见神情剽悍杀气逼人的黄沙罪徒。
他们看见青涩已去黑衣沉肃的鲁南军。
野牛族引起的惊呼，巨狼引起的惊恐，各色军种引起的赞叹和惊讶，到了最后，都化成一声充满欢喜的惊叹。
一队白衣金弓的尧羽卫忽然一分，黑白双煞出场。
黑马白衣的纳兰述，白马黑衣的君珂。
那一对年轻微笑的人儿，初夏日光下目色流转，璀璨晶莹，遍天里似落飞花纷雨。
尊贵、温润、俯视众生而不居高临下，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
那是骄傲而又含情的眼眸，笼罩在宽阔广袤的京城大地，笼罩在凝目仰望的万人头顶，不须故作矜持，谦然自如随意，却自令人甘愿俯首。胜尧城百姓痴痴仰头，恍然心动，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绝色。
翻云覆雨、不惧逆流，年少风华，才智倾国！
一阵阵的喧哗，到此时无声。
“迎，冀北联军纳兰大帅，及君统领——”
一声唱礼，百官领头，万人俯首，黑压压似春风掠过了海面，波浪温柔。
君珂微微低头，看着那一望无际俯首的人潮，心中也似有浪潮涌起——自燕京泣血出城，这一路风霜雨雪，到今日他们的双脚，终于站在了可以完全属于自己，可以永为万世屏藩的土地上！
“你站在万人中央，享那无限荣光……”
她含泪，微微笑起来。
※※※
城门迎接大典之后，又是一段忙碌的日子，胜尧城被围多日，城内已经是个空架子，在密室又死了一堆臣子，之后的朝务军务民生经济对外战事堆积成山，纳兰述一连好多天都只睡一个时辰，一系列政令流水般地从他暂住的龙仪殿发下去，殿内内侍整日抱着各式奏章，跑细了腿。
百废待兴，尧国皇帝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京城，诸库皆空，流民遍地，以至于地痞流氓宵小横行，打砸抢时有发生，而死亡的一批臣子，暂时又无人填补空缺，更不要说撤换，这种非常时期，也只好先维持住现状，纳兰述下令全城暂时处于军备状态，大军一半在城外驻守，一半在城内控制局势。
一个国家的平稳过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君珂知道纳兰述忙碌，也从来不去打扰他，自动接管了皇宫的一切事务，这个非常时期，她不能让宫内再给纳兰述搞事。
宫内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君珂没有重新选宫女内侍，现在也不是时候，她干脆关闭一半宫室，把先尧国皇帝嫔妃集中到东六宫三殿之内居住，让尧羽卫全员进入皇宫，暂任皇家守卫，至于娘娘们的身边佣人不足——您不是大家出身吗？让您家族送几个身家清白的侍女进来就是。不合规矩？没关系，非常时期，准了！
尧国那些亡国妃妾，也知道这位八成就是未来皇后，还是个一路打杀进来的开国性质的武皇后，哪里敢不听她的，当即命人送人进宫，君珂也不怕她们惹事，反正住集体宿舍，有尧羽卫看着呢。
她对皇宫的事务不熟悉，整天忙得团团转，连红砚都领了大总管的事务，但君珂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指望就这样镇住尧国皇宫是不可能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选定了一位杨太妃，这女子通达人情，行事大气，在宫内年月久了，各方面也熟悉，君珂便将管束这些莺莺燕燕的事务，都交给了她。
这一忙，便忙过了三个月，转眼便到了秋末，眼看着朝务宫务都渐渐稳定下来，九月十九，东南方传来消息，华昌王最后一支军队战败，华昌王在一座废村之内自杀，余军五万全部投降。
国内目前最大的反叛势力，至此算完全瓦解，长达两年半的尧国内乱，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最起码暂时，国内已经可以开始操办新帝登基事宜，之后才有政令一统，官制体制，选拔人才，全国军务的重整，都需要在这之后，重新开端。
君珂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过纳兰述，这段时间纳兰述忙得连自己的大殿都没出门过，君珂也不去打扰他，就命厨房一定要保证纳兰述饮食，并亲自送饭，每次都把食盒在门口悄悄交给晏希或韩巧。
今晚她继续去送饭，天气已经凉了，君珂便用自己的风毛披风罩住食盒，以免菜凉，到了正殿门口，老样子门开一线，却没有出来韩巧和晏希，君珂将食盒放在门口，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接，君珂正要将盒子递过去，那手却忽然将盒子拨开，一把将她拖进了门后。
君珂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炙热的唇已经狠狠压在了她的唇上。
面前那人热力透肤，双手急切地将她揽紧，低低的嘟囔“可想死我了，天杀的那群老混账事多得不行……”一边更深地吻下去。
君珂身子一软，砰一声被他压在了门上，想要笑，想要说话，但最终没笑也没说，双手缓缓地反移上去，揽住了他最近微微消瘦的背脊。
大殿香暖，铜灯影深，风动了帘幕层层飞舞，地面上镀着长长的影子，温柔缱绻，颈项交缠。
良久之后，殿门砰地一声，好像有人撞在了门上，哗啦啦奏章倾倒一地，有人惊呼“咦，这门怎么打不开？”依稀是韩巧和张半半的声气。
君珂满脸潮红，推开纳兰述，纳兰述摸着嘴唇，怒瞪门外，一脸欲求不满，看那模样，很想把殿门就此永远关闭或者就此永远拆了。
随即涎着脸又伸手想去拉君珂，君珂哪里肯理他，白他一眼，转身就向外走，门一开，韩巧和张半半愕然站在门外，看着一脸桃花的君珂走出来，一脸郁卒的纳兰述黑着脸在她身后。
“统领……”韩巧此时一点也不巧，“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的嘴……”
君珂摸摸自己嘴唇，脸轰地烧着了。
烧着了的君珂，内心充满对韩巧和某人的愤恨，她高抬着头，视而不见地，从一地奏章上走过，事后韩巧花了半个时辰擦除那些印在奏章上的脚印……
君珂从正殿出来，红潮未退，生怕回去给人察觉，便在宫内多转了转，等到回到自己寝殿，赫然看见再也想不到的访客。
“大长老？”她愕然道。
天语族那位被她煽肿的长老，面无表情站在她宫外，拒不接受红砚等人的邀请，直挺挺在夜风中等着她。
君珂苦笑，只得让老头子让进殿，老头子直挺挺地不坐她的椅子，开门见山地道：“此来两件事，第一，为当日之事，向君统领致歉。”
君珂更加惊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当日之事只是误会，不敢当，君珂当日不尊长上，在此也向长老赔情，但望从此以后，大家再无芥蒂，精诚团结。”说完也躬身。
大长老此时才正眼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虽然出身不好，但还算有几分皇后气度。”
君珂笑笑，不打算和他争辩“出身不好”这个问题。
大长老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神情，道：“第二件事，是来和你商量一件重要事务。”
君珂正想什么要紧事情不能和纳兰述说，要来找她？便听大长老道：“朝中上下已经商量了，一月之后将举行陛下登基典礼，按照尧国规矩，在此之前，要确定皇后。”
君珂眉头一挑。
“少主得尧国大位，不是那么容易。”大长老突然放缓了口气，“一直以来，部分朝臣，以及那些在野腐儒和一些激进士子，暗中传说镇国公主不是尧皇血脉，少主是外人窃据皇位，尧国现在属于亡国，呼吁大家不要做亡国奴，还有一部分人，也认为少主只有一半皇族血脉，不足以继承尧国大位。为此，有人曾提出让少主和尧国皓莹公主通婚，先奉她为女王，暂且缓解一下国内矛盾，不过少主拒绝了。”
他神情有点懊恼，君珂不出意外地耸耸肩，心想什么有人提出？不就是老货你们的意思？
“之后大家再让一步，”老家伙果然说漏了嘴，“希望少主能够立一位尧国贵族世家之女为后，也好平息朝臣争议，安尧国旧臣之心，不过……”他意味深长看了君珂一眼，“少主又拒绝了。”
君珂望天，面无表情。
大长老苦笑一下，心想今天一开始来，抱着的想要君珂劝说纳兰述的希望，看来果然破灭了。
“少主心志坚决，看来君姑娘也势在必得。”大长老冷笑一声，“不过君姑娘，少主为你力排众议，放弃最佳选择，抵抗朝臣压力这许久，你不觉得，你也该有所回报吗？”
君珂眼神一闪，直视大长老，“长老所说的回报，是什么呢？”
“我尧国皇后，必须是尊贵处子之身！”大长老重重地道，“君统领你似乎没有守宫砂？”
“我没点过。”君珂如实回答。
“少主也是这个说法。”大长老道，“但在尧国，贵族少女必须要有守宫砂标记，这也是选后的必备要求。因为在立后大典上，为表示皇后的尊贵无暇，皇后会穿着纱袖宫衣出席。所谓纱袖，就是在点守宫砂的那个位置，把锦缎换成半透明白纱，可以让人隐约看见一点朱红，意示在所有人见证之下，以尊贵清白之身入主皇家后宫。”
君珂心想这和有些皇家古礼验身倒也相似，不过这个比那种要文雅朦胧点，但参与人更多。
“这个规矩是端泰皇帝传下来的，端泰帝宠爱阴姬皇后，却因为皇后不贞而身染重疾，尧国江山险些因此倾覆，自此后，这一关，是所有皇后必须要过的。”
“你的意思，让我点守宫砂？”君珂皱眉，缓缓问。
“是。”大长老重重道，“我们已经愿意接受你，但是你假如连这个都不愿或者不敢，那么，我们也会认为你不值得少主如此牺牲，自会全力组织群臣，要求少主另立皇后。”
君珂沉默。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对这种验证贞操的做法，觉得侮辱和无聊。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同样对皇后这种职位丝毫不感兴趣。
但作为天下皆知的纳兰述心爱的人，人人都认为的理所当然的皇后，到了如今她再退缩，蒙羞的将是纳兰述。
她不畏惧世人讥谗，却不愿纳兰述面对那样的境地，纳兰的世界刚刚展开，不该因为她而被绊住脚步。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
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终究要面对那许多不喜和为难。
文化的差异和风俗的鸿沟，真的需要很强的爱恋，才可以跨越弥补。
随即她道：“好吧。”
大长老僵硬的脸皮微微松动，有点惊异，有点满意。
“既如此，明日七宝殿上，请未来君皇后点贞！”
君珂听得一句“七宝殿”，微微一愣，正想问个明白，大长老已经匆匆离去。
老人转身时，衣袖一拂，黑暗里一群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君珂所住的静宜馆周围，所用的身法，和常穿白衣的尧羽卫们一样。
这是天语“魅影”暗司，其作用和尧羽清音部近似，尧羽的设置，是后来纳兰述进行了更改，在天语内部，这些“魅影”，才是真正的刺探潜伏的专属力量。
大长老首次派出这些人，只交代给他们一个任务。
看好这位未来皇后，别让她搞什么花招！
夜风森冷，森冷夜风下漠然的老者，神情微微露出一丝讥嘲。
很好，你竟然敢接受点砂。
那明日众目睽睽之下，若点不上……
哈哈！

第五十六章 登基
次日微雨天气，正是好睡，君珂一大早还没起身，就被大长老派来的人唤醒，一大排宫女直挺挺站在她宫外，用柔软的声音和麻木的腔调，齐唤，“请娘娘起身。”
君珂被吵得头脑发木，没奈何爬起身，暗骂只要和天语长老沾边，木头人就成批量制造。
当初纳兰述多么英明啊，创造了尧羽卫，挽救了天语族整整一个下一代。
她起身，那些派来的宫女，团团围在她身侧，洗脸、梳头、吃饭，连上厕所，都跟着一帮人，君珂本来就不要什么人伺候，宫中百废待兴，也一直很少宫女，一下子围这么多人顿觉空气不良，她发了脾气，这些人才住了脚，畏畏缩缩守在不远的地方不挪步。
出宫去七宝殿的路上，更是前呼后拥，眼珠子盯得死死，君珂原先还在纳闷，一眼看见七宝殿门口等着的一大群人，忽然大悟。
天语长老哪里是派人来伺候她呢，分明是觉得她一定不贞，怕她做手脚，找人看住她来着。
瞧七宝殿前那一大批精神萎靡的前朝妃子们，昨晚想必也被天语长老派人看守得死死吧？生怕有谁和她“暗通款曲”，教她如何蒙混过关？
君珂冷笑一声，心想有些人就是喜欢自打耳光。
这种点守宫砂的事情，是女子闺阁私事，只该小范围的处理，然而如今，看七宝殿前的人数，天语族长老存心把事情闹大点，好让她众目睽睽下不了台，然后正好用来要挟纳兰述。
君珂眼神一扫，还好，除太监外没有男人，大长老还算有分寸，没敢真让群臣来参与这场所谓的“点砂秀”，否则她君珂一定再次老大耳刮子赏他。
“见过君姑娘。”一大群妃子莺声呖呖向她见礼，神情庄重里透着不露声色的谄媚。
这些女人，是两任尧国皇帝的妃子，主要是前代老皇的。尧国老皇的皇后早死，新帝还没来得及立后并大选后宫，剩下的这些妃子，如今命运都掌握在君珂手中，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一丝放肆，君珂对她们的安排也十分头痛，尧国前皇族子嗣几乎全灭，这些人无所依靠，按说就是放出宫外建庵修行的命，君珂又觉得残忍，她心中想着将这些女子发还她们娘家，但是这一点又触动尧国旧例，现在这个忙乱时辰，还不到提起的时候，只得耽搁了下来。
“都起来吧。”她勉强笑笑，心中对所谓“皇后”生涯开始感到绝望。
现在面对这样一群别的男人的女人，都觉得烦而且怪异，将来如果面对纳兰述那一帮女人……
君珂颤了颤。
无法想象。
她突然有点茫然——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纳兰述夺得尧国帝位，想要他以此为凭借，得以复仇，但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纳兰述称帝，必然要三宫六院，到时候，她要如何接受？
是的，纳兰述曾隐约表示过宁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如今，面对纷繁的尧国局势，面对群臣的倾向，面对纳兰述的独特身世——他只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想要整合朝野真正掌控局势，必将面临比正统尧国皇嗣更大的困难，到那时，他需要合纵连横的朝廷，也需要合纵连横的后宫，他需要以姻缘为缘系，系住那些朝臣家族的心，又怎么可能倾尽后宫，只留一人？
君珂的手指微微缩了起来，掌心起了微汗，有些事一直没有去想，到底是想不到，还是不敢想？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忧，一旦直面，便是一场无可挽回，山崩海啸。
……
她在殿门前突然立住，久久发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几位天语长老，却露出讥讽而满意的神色。
这女人，终究心虚了！
天语在尧国地位不同，类似于神师的地位，斋戒持欲，是可以出入后宫的，甚至现在就住在已经空下来的西六宫偏宫，所以在场的，除了所有前朝妃子，宫中有头脸的嬷嬷女官，剩下的便是天语长老，一个不落，全在。
“君姑娘为何临门踟躇？有什么不妥么？”淡淡的语声传来，君珂闻声而醒，看见对面那些人隐藏的神色，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有些事逼到面前，就必须见招拆招，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终有一日，当自己掌控得更多更更多，多到足够压平所有人的砝码，多到令那些长老群臣不能再忽视自己，多到足以和纳兰述并肩拥有天下，那些困扰和牺牲，才不会出现。
以为将至尽头，但或许，路还远。
君珂叹息一声，昂起头，淡淡道：“我很好。”
天语长老注视着她，觉得只是在这一瞬间，这少女的神色忽然沉凝许多，一种光华自内而生，让人心惊。
但那又如何？再骄傲的女人，在现实面前，终究要步步退让，便如少主，宣言铮铮，但天语长老们相信，当人一旦坐上那样的位置，重新换了天地和视野，以帝王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的时候，很多原先以为必须无所谓的东西，忽然会成为至高存在；而很多原先以为必须要捍卫坚持的东西，最终不得不放手。
天语长老们有信心，他们不打算再和谁硬碰硬，他们要看着现实的刀刃和时光的杀手，渐渐砍掉枝蔓，去除障碍，杀掉所有他们所不愿看见的一切。
“请吧。”
君珂慢慢走入殿内。
七宝殿是专职皇后寿辰和与皇后有关的仪礼的大殿，占地宽阔，庄重典雅，现在四面都已经打扫干净，中间设着香案，铺着明锦，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瓷罐，里面一点深红的膏泥。
两个资深嬷嬷一左一右立在长案两侧，执着点砂的金簪。
妃子们无声地走进来，列在两侧，站了满满一殿。
金钟三响，其声悠长，响彻皇宫内外，连上朝的官们都听见。
长老们没法邀请群臣观礼，但尽力想让事情声势更大些，人人皆知才好。
主领当先朝务的“御极轩”里，百官静立，在开小型朝会，纳兰述还没登基，不在正殿议事。
金钟声传来时，纳兰述眉头挑了挑，“怎么回事？”
张半半出去询问，不多时回来，表情古怪，在纳兰述身前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怔一怔，眼底怒色涌起。
“混账！”
百官噤声，不知道什么事情触怒了这位新主子，这些尧国旧臣，原本欺纳兰述年轻，在纳兰述初初入主尧国的时候，还曾对他做过一些小小的试探，不过，当一个当庭抗辩纳兰述军管全城命令，暗示纳兰述得位不正的朝臣，被纳兰述下令拖出宫门杖毙之后，这些人从此很老实。
纳兰述脸挂寒霜不过一刻，随即便换了可亲的笑容。
“众卿。”他修长的手指闲闲玩着书简边角，“七宝殿现在有场有趣的仪礼，愿意随我去看看吗？”
众臣哪里敢说不，连忙站起，纳兰述当先行出，浩浩荡荡带众臣往七宝殿而去。
快到七宝殿的时候，纳兰述停住脚步，众臣只好也远远停在殿门外五丈之地，纳闷地看着纳兰述背影。
大长老得到消息，暂停了仪式，迎出门来，神色不卑不亢，“少主是来观礼的吗？”
“长老未曾通知，我怎能贸然前来观礼？”纳兰述话里带刺，“路过，路过而已。”
众臣垂下头——您从御极轩绕过大半个宫城路过到这里，实在很不容易……
大长老神色有点尴尬，“些许小事，不敢惊动少主，现下……”
“现下也没有进去的道理，”纳兰述冷冷道，“天语长老最懂皇族礼规，难道不知道，这女子点贞，只应由女性亲长在场，其余任何人不得窥视？”
大长老怔了怔。
“我尧国未来皇后，何等尊贵，此事更应密室不宣，现今那殿里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大长老你是要点贞呢，还是要选妃？”
大长老脸色涨红，愤声道：“是我失误，可是少主也不必如此侮辱于我……”
“行了。”纳兰述打断他的话，手一招，张半半端了把太师椅跑过来，放在殿门前，纳兰述舒舒服服在殿门三丈前，坐下了。
砰砰一阵脚步声响，道路尽头出现一队黄衣彪悍男子，却是黄沙军的士兵。这些人来到纳兰述面前，微微一躬，随即各自散开，将整个宫殿包围。
长老们大惊失色。
“少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合适的距离内，带同百官，观礼。”纳兰述轻描淡写地道，“观礼有两个结果，第一，是点贞顺利，皆大欢喜，我观观礼也就走了，当然，到时候要请大长老从百官群中过，好好为自己的英明接受欢呼；第二，点贞出现问题，请注意这问题未必是小珂的问题，这宫里宫外，想欺负她的人太多，想暗害她的人也太多，万一出什么意外，我只好直接认为有人居心叵测，意图侮辱未来皇后，连带侮辱尧国未来皇帝，影响皇位传承，这种侮辱我当然不能接受，你们也不应该接受，所以，”他弹弹指甲，闲闲地道，“我只好把在殿中的观礼的人，都杀了。”
“……”
震惊的沉默持续了好一瞬，长老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主，您……您……您怎么可以……”
“我没什么不可以。”纳兰述淡淡道，“我和长老们一样，为维护尧国皇族礼规，维护尊贵的皇族颜面，而战。”
他手一挥，黄沙军杀气腾腾长刀出鞘。
长老们面色死灰——掌握宫廷戍卫的是尧羽卫，但今天纳兰述根本不用尧羽卫，明摆着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只要不如他意，立即翻脸。
“唉，”纳兰述手托着腮，靠在太师椅上抽空假寐，懒懒地道，“可惜了那殿里几十个妃子，几十条人命啊……”
长老们脸色又白，半晌大长老咬牙转身，回到殿中，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宜外人在场，请诸位娘娘出殿。”
妃子们莫名其妙，却不敢不听，杨太妃带头告退，立到殿外，挤挤攘攘的大殿，登时安静下来。
君珂耳力出众，将殿门前针锋相对听得清楚，忍不住行到殿门前，对椅中坦然高坐的纳兰述微微一笑。
她笑意清浅，眼神里晶莹闪烁。
他说，不要怕，有他在。
所以，从来都在。
纳兰述也笑了笑，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对君珂的贞洁有信心，唯一没信心的就是这皇宫鬼域，人心机诈，怕小珂堕了陷阱。
今日带百官堵门，持刀围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真的结果不如人意，只怕终究难堵悠悠众口。
但他必须先将事态缩小，摆明态度，以免她接受更大的侮辱。
百官被挡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到现在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长老们脸色铁青，心中暗恨，却因此更加认定，君珂有鬼，所以纳兰述才匆匆赶来相护，一边恼恨少主迷恋这女人昏了头，一边暗喜等下还是能扬眉吐气。
殿内气氛肃穆，人少，压力却大，长老们斜睨着君珂，毫不意外地等着结果。
金簪挑上膏泥，君珂卷起袖子伸出手臂，鲜红的守宫砂压上肌肤，略略一停。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有君珂有点神游物外——她觉得荒唐，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皇宫接受这样的贞洁测试，她不知道有几个现代女子能甘心接受。
不过一场爱，这么难。
金簪一停，眼看着一缕深红，渗入肌肤，长老们直勾勾地盯着，脸色变了。
终究不甘心，一个长老眼神示意，那嬷嬷金簪往上一挑，试图将那红色挑起。
妇人能点上守宫砂，但是一擦一抹便会掉落。
然而那红在肌肤上晕染开来，如一点胭脂落上雪地，鲜艳触目，哪里挑得开？
长老们脸色大变，呼吸急促，眼神狠狠地向嬷嬷又逼了逼，嬷嬷牙一咬，装作没站稳，惊呼一声向前一栽，衣袖往君珂臂上一擦。
君珂似笑非笑看她栽下，并没有去扶，嬷嬷衣袖擦过，守宫砂鲜艳如初，此时君珂才“惊讶”地道，“嬷嬷怎么了？”一边伸手去扶，手指一捺，那嬷嬷本来已经准备站起，忽觉大力涌来，砰一声当即栽倒在地，直接被坚硬的青砖地撞晕。
四面静寂，长老们僵在当地，另一个嬷嬷，早已说不出话来。
君珂慢慢笑了笑。
这一刻笑意充满杀气。
她缓缓望向四周，所有长老接触到她的目光，都狼狈地转开眼睛。
君珂举起手臂晃了晃，所有人低头，好像她晃的不是膀子，而是炸弹。
“咦，不是在等点贞结果么？”君珂盯着大长老，“结果出来了，怎么不说？”
大长老脸色发白，他一心认定君珂必然出身风尘，绝不可能是处子，之后她的抗拒更让他确认这个想法，才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大阵仗，指望最后扳回一局，好让纳兰述让步。谁知道，当真自搬石头自砸脚。
“君姑娘贞洁无误。”无论怎么不甘心，大长老也做不到抹杀事实，半晌，低声一字字答。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君珂笑嘻嘻侧头过去，“大声点。”
“君姑娘贞洁无误！”
“大声点！”
“君姑娘……贞洁无误！”
“拜托，大声点！”
大长老给羞辱得脑中热血上激，咆哮一声，“贞洁无误！”
声音如炸雷，远远传出去，传出殿外，传到更远的百官耳中。
妃子们低下头。
纳兰述笑了。
百官恍然大悟，露出点无奈和同情神情。
天语首席入世长老，今日注定要颜面扫地了……
“很好，很清楚。”君珂点点头，“不然我还以为长老您欢喜疯了，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呢。”
她放下袖子，拿起那罐膏泥，笑嘻嘻拉住大长老，“事情结束了，走，一起回去。”
长老们此时哪里愿意和她同行？外面还有纳兰述那一关呢，但君珂的手指如铁钳，直接夹住了大长老，大长老被她硬拖出去，其余人也只好脸色死灰的跟着。
“都散了吧。”君珂出殿，对那些妃子挥挥手，“有人闲得无聊，要你们陪站一上午，辛苦了。”
她拖着脸色难看的大长老，行到纳兰述面前，纳兰述从椅中站起，淡淡道：“小珂，这种仪式，怎么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观礼？”
“大长老对我的爱护，想让更多人见证我的贞洁，将来才好堵悠悠众口嘛。”君珂笑嘻嘻答。
两人一搭一唱，大长老垂头不语，纳兰述笑笑，道：“既然是长老爱护，那么就爱护到底吧，小珂，把守宫膏泥交给长老，请他和百官说明今日之事，亲口向众人验证未来皇后的贞洁。”
君珂立即把守宫膏泥塞到了大长老手里，大长老手一哆嗦，险些没接住。
四面长老都露出痛不欲生神情。
煽一个耳光还不够，还要你自己煽，还要你到人前，一个个地自己煽给别人看。
这一对未来帝后，真是一个赛一个心狠……
大长老僵硬了半晌，最终牙齿咬得咯嘣响，端着守宫膏泥，麻木地往百官人群中过去了，其余长老只好垂头丧气跟着。
纳兰述轻轻揽过君珂，俯脸在她耳边，“对不住，委屈你。”
他看见君珂的笑容里，深深无奈。
君珂在秋风中，微笑沉默。
※※※
点砂事件之后，长老们彻底安静下来，大长老病了一场，以至于之后的天命星盘卜卦事务都没能主持，由远在天语高原的传经首席长老，千里迢迢赶来主持。
首席传经长老倒不似那群老僵尸，还算和气，在进入密室前还和君珂笑了笑，道：“如果皇后命星极贵，也会陪同帝王一起出现在星盘之上，或许君姑娘今日也可一窥天命。”
君珂勉强笑了笑，她一直在担心那次误入天命星盘密室的事，害怕引出什么要命后果，此时便道：“不知可否由我在门外为长老们护法？”
传经长老怔了怔，想想星盘密室不允许外人进入，但没说过不许在门外等候，他也隐约听说这姑娘和入世长老们不对付，他对入世长老们的想法不以为然，此时倒想弥补下关系，便应了君珂请求。
纳兰述听说君珂要护法密室，没有拦阻，笑道：“不过就在外面护法，你也不能随意动作，我听说星盘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否则出来的结果很可能南辕北辙……咦，小珂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君珂白着脸道：“……没事，我太激动了。”
她表情空白地随着长老进去了，留下纳兰述纳闷地喃喃自语，“这丫头怎么一脸闯了祸的表情？”
……
星盘密室走的是老路，君珂亲眼看着三位长老用头发填满那些流水缝隙，开门进入，她站在门外，眼神一闪，已经看见里面巨大的金色圆盘，几位长老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发出“咦”的一声。
“星盘似乎被动过！”
“糟了！”
君珂心中一跳——星盘真的被她引动过了！
“动过的星盘，一年之内不能用来卜算大事。”另外两位长老立即向外走。
这两位是入世长老，原先大长老的属下，一向一板一眼的那一群人。
传经长老却站在原地不动。
“长老您……”其余两人走到一半，见他没跟上来，愕然回头。
“两位，”传经长老缓缓道，“是否认定少主必为我族之主？”
“自然。”
“是否认定他可承续尧国皇位，予尧国百姓安康？”
“自然。”
“是否明白如今局势未定，星盘结果十分重要？”
“自然。”
“既如此，今日便不能不卜。”传经长老神色平静，“万不可等到一年后。”
“可是……”
“此地由我做主，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传经长老不由分说一挥手。
君珂心中大喜——幸亏把入世大长老给气晕了，要得！
她靠在一条细微流水缝隙边，盯紧了里面一切动作，几位长老终于开始卜算，一番繁琐程序后，转动星盘，星盘缓缓开始自转，几位长老神色越来越紧张，眼看星盘将要停下，几个人的神色反而更加不对，传经长老头上已经渗出汗水。
“怎么会这样……阳乾阴坤，非乾非坤？不可能……”那星盘马上就要静止，传经长老脱口一声绝望的惊呼。
“别停啊，再进一点……”另一人一脸死灰地喃喃。
“再进一点！再进一点！”另一人几乎要叫起来。
君珂心中一沉，她知道天命星盘择君主，是将所有待选皇族继承人“命星”早早定于星盘之上，经过特定的作法引星盘自转，北斗所指，便是未来帝王，此刻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却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眼看星盘将停，星盘结果一出，传经长老胆子再大，也不敢违背信仰去更改！
“咻！”
星盘将停那一刻，君珂手指缝里，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毫针。
针是早已准备好的，君珂亲眼见过密室门，知道那些流水缝隙的宽度，为此特意找了钟情，让他给打磨出了这些超级细针。
针尖穿越缝隙，微光一闪，正击在星盘边缘，星盘微微一颤，向前一点。
软铁包金制成的针，份量极轻，君珂使尽全力，也不过将星盘微微向前推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便够了。
已经陷入绝望的三位长老，脸上顿时爆发出极度的欢喜。
“啪啪”两声，星盘停止转动，掉下两块金色卦片，长老们欢喜地捡起来，一人道，“两块！当真有皇后命星出现！”
传经长老笑着接过卦片，有意无意抬眼对门外看了一眼。
扒在门缝上鬼兮兮偷看的君珂，接收到这一眼，心中一怔——老狐狸发现了？
然而她刚放下的心忽然又拎了起来。
传经长老看完卦，脸上的神情很有点奇怪，另两位长老将卦翻来覆去地看，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半晌，三人开门出来。
君珂一脸懵懂地迎上，“结果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传经长老沉吟地道：“星盘指示，确实是少主，但是……”
“怎么？”君珂紧张。
传经长老却不答，凝视她半晌，道：“君姑娘可否让我摸摸骨？”
君珂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了，传经长老一脸肃穆地摸了摸她骨骼，半晌叹息道：“是了，这样也成。”
他转头对两位属下道：“陛下星命虽有点异常，但皇后之命却是确凿，由君姑娘来推陛下之命，也可以交代了。”
两位长老露出一脸雷劈的神情，盯着君珂，满是惊讶和不甘。
君珂给这样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拉住传经长老，“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的星命有点奇怪，”传经长老低低道，“一切都对得上，但有一句却是离谱。”
“什么？”
“十四夭折。”
“啊？”君珂浑身汗毛一炸。
“所以我说荒唐。”传经长老苦笑，“仅凭这一句，便什么事也成不了。”
君珂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居然出现了你的命星。”传经长老欣慰地道，“百年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形，帝王命卦含糊有误，但皇后命星清晰，最后由皇后命星定了帝王。”
“你的卦上，有‘裂天、贞、神光、同脉’的指示。”传经长老道，“我刚才看过你的骨骼，还探查了一下你的内力，你有神眼是吧？体内与人同脉，光明黑暗共存，再加上你之前曾经验贞，这皇后命卦，应该就是你。而既然你份属皇后命卦，少主自然是帝王卦，如此便有异议，也可以由此认定。”
君珂哭笑不得，难怪那两个和她不对付的长老看她表情那么怪异，他们一直认为她不配纳兰述，是纳兰述的绊脚石，没想到，天命星盘先认定了她，到头来纳兰述有点含糊的帝王资格，还要她的命星来承认。
“近期，你和少主……”传经长老咳嗽一声，老脸忽然有点发红，“不要有任何夫妻之事……”
“啊？”君珂脸唰一下红了。
这老流氓，现在说这个干嘛。
“星盘会在皇宫神尧广场上方的水池投影结果，所以你的命星现在众臣皆知。”传经长老讪讪地解释，“你是星盘百年来第三位出现命卦的皇后，按规矩要和陛下同时继位，到时候你的贞洁……”
君珂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于她命星中的“贞”，已经为天下所知晓，是成为皇后的必备条件，而她认定为皇后，纳兰述的皇位才符合星命，所以她不能出岔子。
她讪讪地道：“这话您该和纳兰述去说……”
“我会和他说的。”传经长老肃然道。
君珂：“……”
※※※
星盘结果出来，纳兰述大位得到认定，连君珂之后也少了阻碍和麻烦，星盘都认了，尧国上下不会再有异议，他们对星盘可信奉得很。
还有一天便是登基大典，最近纳兰述和君珂自然忙得要命，纳兰述无数次忙里偷闲想要逮住君珂偷偷香什么的，君珂都拼死挣扎，严厉警告，杜绝一切擦枪走火行为，搞得纳兰述无数次大骂天语那群老混账，一定在星盘做了手脚，存心要让他憋屈。
君珂望天，心想真正做手脚的似乎是我……
这天她去杨太妃宫里，和她商量登基之前宫内的准备事宜，杨太妃出身商贾，很会用最少的钱来办最有效果的事，君珂不通此道，便常向她请教。而且她的朝服一直在杨太妃这里修改，今天也要去试穿。杨太妃手下有位尧国首屈一指的绣娘，君珂最近的衣服，都是她负责。
她是带着红砚过去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女性天语族人，虽然君珂武功已经不需要护卫，但这是纳兰述的坚持要求。
君珂在去杨太妃宫中前，收到了尧羽卫递来的一些消息，有驻守大燕的密探传来的，说大燕冀北百姓，因为不满新任成王倒行逆施，终于举起反旗冲击成王府，临近青阳郡郡守沈梦沉带领红门教呼应，数月之内兵锋直上，号称“解救冀北，还我清平”，得冀北百姓人心所向，已经占据冀北大部分市县。
君珂看着，叹息一声——沈梦沉多年经营布下的密谋之网，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辰了。
另外一封是驻守在羯胡的尧羽密探传来的消息，报说腾云豹批量喂养很成功，野牛族的老弱妇孺很擅长此道；最早出来的一批腾云豹已经给了图力，助他收服了好几个小部落，图力势力在稳步扩张，并在纳兰述安排的适当挑拨下，和王庭关系越来越恶劣。
这都是好消息，不过在消息最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说已经回归云雷城的那批云雷军，似乎境遇并不怎么样，至今连城门都没能进去。
君珂看信半晌，叹息一声，心想云雷高原环境也不怎么样，那群家伙现在还没能回家，难道一直在风餐露宿？看样子等自己这边事情安定下来，还是要去解决一下那边事情。总做不到完全不管。
她揣着一怀心事，进了杨太妃宫殿，宫中地龙温暖，进去她就脱了大氅，嗅嗅四周香气，道：“又做什么好吃的？”
“小厨房炖的参花金银双蹄。”杨太妃笑道，“皓莹公主刚刚来过，还吃了一碗，一直说好。”
君珂怔了怔，步皓莹和步妍，她也是好久不见，随口问：“公主还好吧？步妍呢？”
“公主气色不错，还问了我这汤的做法。”杨太妃道，“步妍是她那个侍女吧？没见她来，说是病了。”
君珂“哦”了一声，杨太妃便命人盛上汤来，君珂身后女护卫立即上前一步，取出银针相试。
君珂有点尴尬，杨太妃笑意如常，银针抽出，毫不变色，君珂讪讪笑了笑，沾了沾唇。
君珂的体质，在她自己看来，是不怕毒的，因为和沈梦沉同脉，对天下毒物自有抵抗力。不过纳兰述的要求，护卫可不听她的。
其实君珂自己不知道，因为后来得了大光明功法，她一直在练这门内功，光明黑暗本就此消彼长，她心思都在光明功法上，练的天语族冰纹功也是正派内功，所以属于沈梦沉的阴毒内功已经开始衰弱，对毒力的抵抗能力，大不如前了。
好在她也谨慎，银针试过，依旧没有真的喝汤，自从进入尧国皇宫，她就没有吃过任何别人的东西。
沾沾唇放下碗，她起身去试礼服，礼服每次都是在杨太妃宫里试，好随时修改，上次说腰太松，当时纳兰述非要跑来偷看，然后亲自建议加了个腰带。
君珂进了内室，这间内室很隐蔽，门户很紧，没有窗户，那巧手绣娘在一边等着，室内没有人，连护卫都没跟进来，君珂实在不习惯在太多人面前脱衣服。
明红礼服抱出来的时候，饶是已经看见过三次，君珂还是觉得眼花，大量的明珠美玉，无数的珍珠玛瑙，宝光蒸腾，熠熠生光，却都压不住那品质顶级的明红锦缎的天生光泽，富丽、明艳、灼烈如火，却又像流水一般从指间泻过，让人恍惚间感觉朵朵红蔷薇在掌心盛开，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南齐号称“火薇”的一种名锦，是尧国皇宫珍藏，也不过两三匹，原是作为收藏品用的，因为这种布料因为原料的缺少，南齐已经没有了，但纳兰述可不管这么多，不仅拿了出来，还毫不客气试裁，浪费了足足一匹，把君珂心疼得欲哭无泪，尤其在听说这种锦比黄金还贵的价值后，更是捏紫了纳兰述的腰。
不过美则美矣，君珂还是要皱眉头，太重了！
纳兰述曾在她皱眉时附在她唇边，笑道：“忍一忍，这是你一生唯一一次披上嫁衣的时刻，必须美得让所有人五体投地。”
嫁衣……
君珂有点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到得此刻，她对这衣服和明日盛典的感觉，还是“纳兰述登基典礼”，而不是自己“婚期”。
她还是觉得那是“做一个皇后，好保纳兰述顺利登上帝位。”而不是“嫁给心爱的男人，和他一生一世夫妻。”
这堂皇宫廷，这尊贵礼服，这母仪天下的地位，繁盛、热闹、华丽、无上尊荣，却丝毫不能给她婚姻的感觉。
她要的婚姻，不需人多，三五友朋就好；不需华丽，亲切温馨便好；不需铺张，天长地久便好。
那许多铺排和典礼，就像这礼服之上，缀饰的珍珠美玉，华艳夺目，因而失了本质，忘却衣服的真义。
她轻轻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这皇后必须要做的，关系到纳兰述的帝位。
“娘娘真美。”绣娘看着镜中的她，巧笑嫣然赞美。
君珂缓缓摸上那个华贵得陌生的女子的脸，神情又有点痴痴的。
心中总有种朦胧而恍惚的感觉，内室光线沉沉，一切恍如一梦，她内心萌动，似要破梦而出。
绣娘递上腰带，腰带自然也是检查过的，保证没有夹着任何物体，腰带两侧，镶着黑色宝石，扣住便可以束紧。
腰带垂挂下来，有点松，她下意识地将腰带一束。
两颗黑色宝石相互摩擦，发出“哧”一声轻响。
君珂只觉得指尖一热，随即腰部一麻，从腰部以下，像是迅速爬过了一条蜈蚣，麻木感唰一下就便及四肢！
君珂腿一软，栽倒在地，伸手去抓身后的绣娘，却抓了个空。
她大惊，欲待呼喊，却发现转眼间连舌头都似发麻，根本叫不出声音。
好厉害的毒！
此时视线已经迷糊，眼前景物如水波晃动，辩认不清，恍惚间好像看见镜子微微荡漾，跨出一个人来。
君珂深深呼吸，往后移动，自己觉得花费好大力气，却只挪出几寸距离。
意识昏眩，身体麻木，神眼还在，一眼辨认出那突然出现的人，是个瘦小男子，再多看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密室抢遗诏的黑衣人。
那天密室里在火药堆里抢遗诏，电光火石几乎没有照面的机会，君珂一直没有看见他的脸，之后在宫中多方查找，始终没有线索，此刻这人再次鬼魅般出现，他似乎知道君珂神眼，根本没有戴面巾面具。
那张脸有点圆，高鼻薄唇，相貌阴柔，似乎有点眼熟，但又辨认不出具体像谁，君珂盯着那张脸，她现在看什么都有点虚影，看那张脸也是，觉得脸上似有虚影一层，但到底是自己眼睛的问题，还是对方用了易容，她现在也弄不清了。
那男人不急不忙出来，从容对她一笑，笑意诡谲，君珂一直牢牢盯着他，正撞上这个笑容，顿觉脑中一昏，眼睛一闭，终于晕了过去。
那男子看她闭上眼睛，又等了一下，细细听了她的呼吸，终于露出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有满意之色——皇宫珍藏多年的重宝，果然不凡。
南齐“火薇”锦，之所以有那种特别鲜艳美丽的色泽，是因为采用了一种植物的汁液作为染料，那种植物具有极强的迷幻性，一滴汁液便可令百人昏迷，作为染料之后这种作用被抑制，但是遇上某种“黑田石”，便会立即被引动。
腰带上的两颗黑色宝石，正是这东西。
这植物早已绝种，所以普天之下，知道这秘密的人已经不多。以纳兰述和君珂的小心防范，依旧着了道儿。
那人满意地笑着，并不浪费时辰，蹲下来，一手就扯开了君珂的衣襟。
雪光一现，半臂之上，一点鲜红。
室内香气隐隐，那是一种催情的药香，不是令人欲火焚身的那种，只是一点情调香，男子相信，等下事毕，这种香气，会更令当事人崩溃的。
男子满意地俯下身来。
……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怔怔望着君珂。
身下君珂并没有醒来，但不知何时，她的脸色，连同脖颈肌肤，都开始出现变化，原先虽然也算晶莹雪洁，但脸上因为长年风吹日晒，没注意保养，细腻度已经受了点影响，但此刻，她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白，那种白不是苍白的白，而是玉一般的质感，光泽明润，细微的毛孔全部慢慢消失不见，精致如玉雕成，真正的羊脂美玉，毫无瑕疵。
她还是静静睡着，还是那个眉眼脸庞，但因为这肌肤的光亮提升，忽然令人觉得美艳惊人。
那层白色慢慢蔓延在她的肌肤上，所经之处，就像在伐经洗髓，一切的色素沉积、斑点、伤痕……统统被一片玉白之色覆盖，像大雪漫过田野，一片皑皑。
这样的身体，似从内发出圣洁的光，令人膜拜。
连那男子，都被这奇异的变化给惊住，忘记了任何动作，随即他倒抽一口气。
那片白已经延伸到君珂臂上，那里那处鲜艳的守宫砂痣，也和那些斑痕一样，渐渐被一片雪色湮没！
守宫砂痣不见了！
那男子呆呆地看着那片白色继续往下，似乎走完一个来回，随即君珂的皮肤深处，微微又透出一点红来，在那样牛乳一般的玉白肌肤之下，微红晶莹，越发娇艳欲滴。
此刻她的美，到了一生顶峰，那男子却惊得心胆俱丧，以为白日见鬼，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此时若景横波那位使者在场，八成要哈哈一笑——女王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送给君统领的新婚礼物，遇肤而入，触春情香而动，可使女子淘洗周身肌肤，呈现脱胎换骨之美，这些，都在那封信里写着呢。
不过可惜的是，那封神奇的信，至今还扣在长老们的手中……
那男子被君珂变化惊住，也不过短暂时间，随即他记起自己此来目的，正要继续，君珂忽然眼睛一睁！
她已经过了被药物短暂所制的时间，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自然发动，已经将毒力基本驱出！
君珂睁眼，第一眼看见自己半解的衣衫，第二眼看见上头那男子，两眼过后，她眼底愤怒之色熊熊烧起。
红影一闪，人在半空，一声清叱，华光四射，深红宝蓝翠绿雪白……无数道璀璨的光影电射而出，漫天花雨，打向那男子身周数十大穴！
身边没有武器的君珂，以真气将礼服上所有宝石都激飞而起，当作暗器攻击对方！
华光罩下，那男子一仰头眼神惊恐，似没想到君珂这么快就醒来，也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凶猛，竟然不敢接下，转身便退。
他一边退，一边桀桀笑道：“尧国新皇后的滋味，当真好得很哪……”
君珂一怔，头一低，正扫到自己臂膀，一眼过去，她脑中轰然一声。
本该有鲜红一点的地方，此刻洁白如初，哪有守宫砂的影子？
君珂心立刻乱了。
她自己感觉，中毒晕去时辰很短，而醒来时衣裳也未全解，似乎全身也没什么异常，根本不应该发生什么事情。
然而明明白白，守宫砂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晕了多久？
难道真的……
一时心中惊涛骇浪，无法接受，君珂愣在原地，忘记任何动作。
那男子趁机一个转身，“哗啦”一声。
晶光飞溅，他的身影消失，一个木架子，来回晃荡旋转。
他从“镜子”处逃了进去。
君珂被声音惊醒，眼神一厉——无论如何，这人是关键，先抓住他再说！
身子一旋，礼服落地，脚尖一挑，自己的外衣已经套上了身，她抓起自己长剑追上去，此时才发觉镜子其实是一道转门，后面就是地道。
她的眼睛，对铜和铅没有用，镜子是铜镜，她自然无法发现这里别有机关，此刻黑黝黝的地道在眼前，隐约对方衣角一闪，君珂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地道不长，十分黑暗简陋，君珂追入地道，自然步步小心，四周却没有任何机关，她追出去一截，看见头顶天光一亮，竟然已经到了出口。
君珂爬上来，环顾四周，此时天色已暗，四面景物虽然陌生，但是看得出还是在尧国皇宫，地道出口旁边堆着很多衣物和水桶，不远处一间间小房都空着。
君珂眼中神色疑惑，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哪里，她飞快地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人踪，但地上有些浅浅痕迹，向外去了。
她奔出院子，就着远处灯光，看见院子上头“浣衣”两字，才明白是到了已经封闭的西六宫的浣衣局。
君珂正在寻找那人踪迹，忽然听见人声，抬头一看，对面一个院子门打开，一人在另一人相陪之下，走了出来。
左边那人眉头微皱，神情沮丧，似乎刚刚哭过，是步皓莹，右边那人苍老干瘦，神情凝重唏嘘，似乎正在劝慰步皓莹，却是那个差点被误杀的天语三长老。
君珂此时才想起，这里正是天语长老们居住的地方，他们喜欢素净偏僻，不重享受，所以住进了封闭的西六宫。
隐约听见步皓莹哽咽了一声，似乎接受了长老的劝慰，点点头，忽然抬头道：“步妍，过来。”
后头有步妍相应的声气，似乎还远，步皓莹不耐烦地骂，“死丫头，动作越来越慢！”
“她不是身子不好？不要和她计较。”三长老似乎在劝。
君珂走上几步，就着惨淡的灯光，忽然看见了步皓莹的脸。
随即她脑中轰然一声。
这张脸，这张脸……
试衣室内那张晃动着的有虚影的脸，闪电一般掠过脑海，那些虚影……如果去掉那些虚影……
就是步皓莹的轮廓！
君珂突然冲前一步，到了步皓莹面前，步皓莹一抬头看见君珂凶神恶煞地冲来，吓了一跳，惊呼一声道：“君珂你……”
“拿命来！”君珂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步皓莹，将她往自己面前一拖，顿了一顿，随即拔剑便砍。
步皓莹的尖叫响彻夜空。
“君珂你干什么！”君珂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三长老也惊住了，此刻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挡君珂的剑。
“公主——”步妍匆匆赶来，一声惊呼。
君珂明光闪烁的长剑眼看就要砍裂步皓莹的天灵盖！
“不要——”
“咻！”
电光一闪，穿透黑暗，似流星瞬间千里，擦过步皓莹的发顶，那柄软剑在接近步皓莹头顶刹那，忽然转变方向，倏地射向了步妍！
步妍一抬头，君珂冷剑已至，她神色紧张却不震惊，飞快向后便退，但终究慢了一步，眼看长剑及胸，百忙之下她拼命扭了扭身子，哧一声血花爆射，长剑穿过她的左肩，剑上的余力，将她身子带得一歪，倒在地上。
步皓莹并没有看见后面的事，她摸摸头顶，凉飕飕已经少了一块头发，顿时眼睛一翻，晕倒了。
三长老阻拦的拳头此时才到，君珂二话不说，回身就是一个恶狠狠的肘拳。
“砰”一声，三长老也被她打晕了。
这两人晕了，君珂才飞掠过去，伸手去抓倒地的步妍，手指将要触及她的肩膀，君珂忽然眉头一皱，露出恶心的神色。
这神色一露，动作慢了一点，步妍一个鲤鱼打挺，挣扎跳起，带着君珂没拔出的长剑，向内扑去。
一边凄厉大呼，“君珂要杀人灭口，长老们救我！”
人影连闪，听见动静的长老们已经冲了出来，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步妍和晕倒在地的步皓莹和三长老，大惊失色。
“君珂，你太过分了！”一位长老大喝。
“到底怎么回事？”
“君珂，即使你是天命皇后，也不能在此处任意伤人！”
“长老！长老！”步妍大哭，“皇后听说公主向诸位长老求救，想要嫁给陛下，就恶念横生，杀了公主，还想杀我！”
“君珂！”大长老看见步皓莹躺在地下生死不知，气得浑身颤抖，“我等并没有答应她的要求，你竟然，你竟然如此猖狂！”
群情愤怒，怒吼连连，君珂一腔暴怒还未消解，给那消失的守宫砂扰得心乱如麻，听得这些只回给他们四个字。
“去你妈的！”
和那天听见纳兰述说这四个字一样，长老们齐齐怔住，目瞪口呆望着君珂，一阵风似地卷过来，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将仓皇后逃的步妍后心拎住。
“住手！”长老们齐齐拔出法杖。
“这是奸细！”君珂大喝，“谁拦我我杀谁！”
长老们杖尖砸落，要砸开她的手，君珂一声低啸，啸声自胸臆出，满腔悲愤！
随即她长剑横闪，“啪啪”两声，剑身抽在两个挡路的长老脸上，牙齿纷飞而出，两个长老嘶声惨叫，君珂早已一闪而过，将步妍拎起，瞬间越过人群。
长老们愤然要追，蓦然一声低喝：“住手！”
刚才在沐浴焚香，准备明日大典的传经长老终于赶了来，看见君珂含怒出手，拎走步妍，急忙喝止要追的其余人。
“长老，这个君珂欺人太甚！”长老们群情愤激，怒不可遏，“必须要她给个交代！”
传经长老注目地上那一摊血迹，想起马上就要举行的登基大典，眼神凝重，半晌一挥手，道：“今夜之事，不得擅自对外提起！”
※※※
“啪！”
人体被重重砸落的声音。
沉闷的惨呼声响起，随即戛然而止，似乎被人用力忍住。
步妍气息奄奄抬起头来，盯着君珂，又看看四周，赫然还是刚才君珂试衣的内室，连衣服，都还原样扔在地上。
随即她听见一点奇异的声音，毕毕剥剥，像是火在燃烧，隐约还有惊呼脱逃之声，只是此处无窗，看不见外面发生什么。
“我在外面放了一把火。”君珂冷冷道，“顺手把我的外衣扔在了围墙上，等下来救火的尧羽卫，会好好拷问你那位同谋的。”
步妍用蛇一般的目光盯着君珂。
“这里比较封闭，火暂时烧不过来，”君珂蹲下身，“正好谈谈你的事，步妍，步公主？”
步妍颤了颤。
“或者，”君珂声音低沉，“步皇子？”
步妍霍然抬头，此刻终于眼神震惊。
君珂看见她的神情，心底一沉，脸上露出一种疼痛和恶心交织的神色。
“好！好！阳乾阴坤，非乾非坤……”她笑，“若不是因为这句话，我还真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你这种人！”
“想不到尧国步皓莹公主，”她越笑越开心，身子乱晃，“居然是个双性阴阳人！”
“闭嘴！”步妍忽然激越地大喊起来，“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很厉害，”君珂好像没听见她的怒骂，冷冷睨着她，“真正的铁血公主，心机深沉，杀人如麻，当初密道里那些官儿都是你杀的吧？管文中认出你了是吗？”
“那又如何？”步妍冷笑，“他没可能认出我，他只是认出我是步妍而已。”
君珂笑了笑，想了想道：“外面那个步皓莹，一直在做你的替身？她到底什么出身？”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步妍神情冷冷。
“你不说。”君珂漠然道，“我不会折磨你，我只会把你死后的尸体剥光，吊在宫门前，给所有人都欣赏一下。”
步妍脸色惨变，“不！”
“那就老实说话！”
“步皓莹是一个边远郡王的女儿，和我有点血缘之亲。”步妍咬咬牙，半晌道，“我是纯妃的女儿，我生下来的时候，一开始显现的是女儿身，被封了公主，可是一岁以后，我出现了……男人的……”
君珂神情嫌恶。
“我母亲晴天霹雳，她认为我是怪物，想要杀了我，但当时父皇还算宠爱我，她不敢下手，便假托我有病，送出宫外，由可靠的宫人陪伴，长期住在京郊的一座行宫里。到了三岁时，因为我时男时女，母亲怕遮掩不住，便让皓莹来陪伴我，并且时时以我的身份出现，当然，她不叫皓莹，她才是步妍。”
“我父皇很少会来看我，小孩子变化大，换成皓莹也不察觉，皓莹便和我这么相伴长大，对外场合，都是她扮成公主，我扮成侍女，有时候我心中不甘，借着面纱遮挡，也会以公主身份出现，并且很做过几件惊动人心的事，我毕竟有……男儿那一半，所以作风血腥狠辣，也便有了点铁血公主的名声。”
君珂冷笑一声。
步妍也冷笑一声，“什么铁血公主？我不稀罕！我是男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个皇子，拥有继承皇位的机会？我明明才是公主，为什么要扮成侍女，让另一个女人代我享受尊荣？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做我自己！”
“你自己？”君珂冷笑，“你瞧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混乱东西？你到底是公主还是皇子？你说给我听听啊？”
步妍霍然扭头，眼神都在滴血，以手捶地，“闭嘴！闭嘴！不许和我说这个！”
“我和你说话都嫌脏嘴。”君珂看着步妍纯女人的姿态，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依旧是娇柔的，举手投足女人姿，她其实还是女人，虽然多了男人的器官，但多年来以女儿身教养，有些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抹杀不去的。
“此次尧国内乱，我原以为我有了恢复男儿身的机会。”步妍冷冷盯了她半晌，突然又恢复了平静，“我让皓莹去找你们，皓莹提出的条件，是我教她的，我原以为纳兰述会心动，谁知道多了一个你，我发现你在冀北联军中威望很高，你和纳兰述互相信任，也不是我能撼动，我只能慢慢等机会，先向你示好，博取你的信任，再通过你进入宫禁，掌握权力。只要我能夺得大位，我就可以恢复男人身份，公告天下，当初我是男扮女装。”
“你想通过我破坏天命星盘，也想通过我夺取遗诏。你还故意露出守宫砂，试图以守宫砂事件令我不能为后，令纳兰述不得不和天语决裂。”君珂淡淡道，“你很心急。”
“我原来不想这么心急，但皓莹马脚太多。”步妍神色鄙弃，“这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人，但女人就是女人，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贪慕尊荣富贵，她竟然看中了纳兰述，真心想要做他的女人，竟然真的妄想做女王，以纳兰述为王夫。为此不顾我的警告，频频表现，显露愚蠢嘴脸，我心中便道要糟，外面传的名声，步皓莹聪颖铁血，现在这个步皓莹，哪里有半分风采？你二人这么精明，怎么会发现不了？”
君珂听见那句“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人”，脑海中忽然掠过当日在羯胡，看见的步妍和步皓莹的特殊姿势，难道当时她们两人在……
然后被她发现，步妍才让步皓莹煽了她一巴掌？以作掩饰？
君珂脸色一白，直有呕吐欲望，咬牙忍住，“杨太妃是你的人？”
“这宫中我的人线多得很，多年来，我一直在宫内慢慢布网，收买人心，可以说，我是掌握这皇宫秘密最多的人。”步妍面有得色，“我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自然有很多便利，我们男人，忍一时风平浪静，日后自有天地。”
君珂听她一会“我是公主”，一会“我们男人”，直听得要吐，想起第一次看她，没有看出她的男性器官，这人妖，是隐藏双性，也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夫，竟然可以隐藏起自己另一半的性征。
直到刚才暗室相对，扫视骨骼，才觉出了异常。
“不对，上次那批官儿，说你是德妃的大宫女……”君珂忽然皱起眉头。
“德妃的大宫女和我有几分相似，叫燕儿，我借用她的名字而已。”
室内陷入沉默，君珂不再问话，步妍说了这么多话也开始喘息，四面温度更高，火应该已经迫近了，远处隐隐有呼叫救援之声传来。
“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很久之后，君珂闭上眼睛，一字字艰难地道，“你到底有没有……”
黑暗里她脸色苍白，凝立如雕像。
步妍怔了怔，抬头看她，看那雕像般洁白高贵的女子，眼神里掠过一丝疯狂的嫉恨。
“你说呢？”她忽然大笑起来，却换了男子声气，声嘶力竭地大笑，长发披散，披散的发内眼神疯狂，“步皓莹！步皓莹！你一生不得不做女人，不得不令人取代你的身份，不得不在不男不女的噩梦中捱活，一天天苦等可以清清爽爽做人的日子，一天天等着幻梦空花，没想到到最后，老天依旧不薄你，把一个皇后送到你嘴边，让你最后做了一回男人，哈哈哈哈……不亏……不亏……不……”
“哧。”
薄而厉的软剑，无声无息，斩断了她疯狂的大笑，步妍，或者说步皓莹，微微张开嘴，直直望着君珂半晌，身子向后大力一折，折出诡异的不可能的角度，砰一声贴在了地面。
地下，一汪血，静静地凝聚成泊。
屋外，温度越来越高，吵嚷越来越烈，隐约听见尧羽卫们的声气，似乎在呼喝，“全宫搜查！”
君珂静静听着，她知道暂时没人想到这里，因为刚才她追步妍离开，她的护卫一定第一时间冲进来看过，也一定将内室无人的消息告诉了纳兰述，之后她出现在西六宫，谁也想不到，她又回了这里。此时纳兰述应该还没接到这里发生的消息，他昨夜就在前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为了不影响登基大典，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不会立即报知他。
当然，再耽搁下去，很快，她就要被发现了。
君珂仰头，看看屋顶，那里是启明星的方向，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就是纳兰述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他的登基大典。
天亮之后，她要以命定皇后的身份，陪同他登上大殿，一同接受百官祝贺，共享这尧国天下。
万丈荣光从此始，她和纳兰述的美好终局，似乎也在那里。
然而……
君珂的目光，缓缓落在礼服上。
深红礼服卷成一团，零落在地，依旧流光溢彩，动人心魄，袖子上那一道透明的纱，晶亮刺眼，刺着了她的心。
那是守宫砂的位置……
君珂忽然缓缓蹲了下去。
她蹲着，渐渐便成了跪姿，软在了地上，她将礼服抱进怀里，越揉越紧，越揉越用力，似要将那深红锦绣，揉成热血一泊，汩汩流进心底。
心底那一处，早已裂开巨大的伤痕，泻尽这一生的勇气和欢喜。
暗室无光。
火苗幽幽将内壁舔舐。
外间救火声已绝，有人踏着尘灰梭巡，一无所获，转向另一处匆匆而去。
无人知道这一刻一墙之隔，有人静静埋首，不愿抬头。
耸起的肩背单薄如纸，割出这命运千疮百孔，隐约有低低的呜咽传出，被外间的喧嚣淹没。
那样翻生到死的无限疼痛，那样内心深处无法接受的巨大侮辱，于这黑夜尚未过去，黎明正在到来的那一刻，狠狠蹂躏过那少女不堪挞伐的心。
深红礼服，渐渐濡湿，颜色变成天亮前那一刻最重的深紫，那是心头血，一掬深痛，不得解脱。
当！
金钟鸣起，清脆嘹亮，宫内寻不着她，已经陷入慌乱。
那片内室的黑暗里，君珂挣扎着爬起。
像从尘埃和灰堆里，将碎裂的灵魂努力拼凑，能支住身体的，靠的不过一缕行尸走肉的呼吸。
那一张惨白的脸，黑暗中幽幽凸显，她聆听着钟响，露一抹惨淡笑意。
纳兰……
原谅我。
原谅今日荣极殿上，立在万众之巅的你，再等不着我。
我已经无法穿上这礼服，无法伴着你坦然行走在百官目光之下，如果说之前我的存在是你的骄傲，此刻我若再出现，便会令你永远蒙羞。
无暇白璧，被这世间最为肮脏的手抹脏，我不能接受，更无颜令你接受。
也不能让你的群臣和天下接受。
这一路而来何其艰难，我不能让不曾染红的臂弯，承载住破碎的江山。
这是命运。
因为我的矛盾茫然，所以给我最重最狠的一刀，劈裂我最后的犹豫，让我不得不带血分离，做那最后的抉择。
纳兰。
荣极殿如此大而空旷。
宝座之上，别忘……御寒。
……
荣极殿富丽辉煌，大而空旷，御座宝殿之下，百官跪侯，千层玉阶之上，紫金龙袍黄金御冕的纳兰述，翘首而望。
年轻的帝皇，此刻满心欢喜，一路风霜，越遍荆棘，到此刻终于可以和她携手金殿，苍天朗日之下，万丈荣光之上，他与她共享。
今日万人见证，从此她是他永恒的海湾，便纵今后依旧风浪浊涛，艰险前路，可是转顾身侧，有她宛宛笑颜。
如此，无惧。
心花开在此刻，为天下，也为她。
然而他凝定的神情，渐渐出现了一点波动。
时辰将到，那身影却迟迟没有从殿下出现，百官已经出现了骚动。
忽有人影匆匆而来，却是天语传经长老，远远在阶下立住，向迎上去的晏希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目光一凝。却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看清两人神情，只仿佛看见晏希背影，忽然一僵。
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僵微微一跳，心底忽起不祥预感。
晏希在阶下定了定，忽然返身向上行来，百官哗然。
在皇后未到之前，任何人是不能迈过这千层长阶的。
然而晏希神色自若，快步而上，纳兰述呼吸一紧，忽然推开身边的内侍，向下迎去。
百官惊呼更甚，眼睁睁看着帝王也破坏了规矩。
晏希步子却更快，似乎不打算让纳兰述走下来，几步到纳兰述身前，有意无意脚步一横。
“她走了。”他开门见山地道。
纳兰述晃了晃。
一瞬间男子脸色血色顿去，换了霜雪般的白。
突如其来，如山乍崩。
前一刻还满怀欢喜，后一刻天地苍然。
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即使定力如纳兰述，也出现一刻真空。
“不可能……”再开口声音嘶哑，竟然不似纳兰述的声音。
“杨太妃昨夜作乱，具体发生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她的宫室起火，随后在她的试衣内室里，发现统领留下的字迹。”
“什么……”纳兰述一字字问得艰难。
“此间事了，问心终明，天涯别去，再觅友朋。”
“再觅友朋……”纳兰述怔了怔，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却依旧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一声已经传入下阶，广场上百官愕然抬起头来。
纳兰述忽然返身便走。
晏希立刻身子一移，指间青光一闪。
纳兰述一僵，抬起的腿竟然顿在半空。
“你刚才……”他艰难地道，“你……”
“传经长老给我的天锁丝。”晏希还是那副淡淡样子，做什么都无所畏惧，“他说，这事情必须告诉你，但绝不能功亏一篑，你如果有任何异动，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到御座上去。”
他目光忽然软了软，轻声道：“统领还留了一行小字，她说……”
纳兰述立即扬起希冀的目光，那目光如此惨切，看得晏希也掉转头去。
“她说，‘但望终有一日，见你宝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
纳兰述浑身一颤。
晏希闭上眼睛，想着那行以剑尖写就，最后笔划却已经拖沓无力的字迹，君珂武功，怎么会写几个字就累成那样？是怎样惨痛的心情，使她无奈而去，临屏作别，而落笔无力？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令一心坚执的她，这样不惜伤纳兰述重重一刀，而不告而别？
“但望终有一日，见你宝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纳兰述喃喃重复一遍，“她是说，复仇之日，才会再见我？不，不行，我不会傻傻地等，我要找到她，问清楚……”
“当！当！当！”
金钟鸣，时辰到！
晏希不容分说，在百官骇异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搀住了纳兰述，借着天锁丝的作用，生生将他转了个方向，感觉到被困的纳兰述抗拒的力量，晏希拼命抵抗，额头冒出一滴滴的汗珠。
一步，一步……
大尧新皇，在万众瞩目下，以一种奇怪而僵硬的步伐，走向了他的云霄之上的宝座。
宝座之侧，还有个小一点的凤座，那里原本今日该有人盈盈坐下，陪他一起接受百官山呼，然而此刻，这张宝座，注定要永远空冷。
纳兰述看着那张宝座，忽觉心痛如绞，以至于不得不捂住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一滴液体，忽然无声无息，坠落在明黄金龙袱上。
明明无声，却似让人听见那一声惊涛骇浪，响彻心扉的“啪！”
……恍惚那一日轻吻落于她额头，落下低语如誓。
今生我不会再落泪，小珂。
除非你离开我。
昔日轻语，竟如谶言，终于走到这天下之巅，黄金龙座，伸手却一掬成空。
为什么？
当真赢了天下，就得失了她？
……
晏希注视那一滴泪，别过脸，一瞬间眼神晶莹，这少年似乎也想起一些人生中的无奈和苍凉，却最终冷漠依旧，毫不更改路线，将自己的主人，一步步扶向了那万众中央，如此荣耀却又如此孤凉的位置。
“砰。”纳兰述几乎是被晏希按坐下的，随即跟上来的天语长老，立即上前，宣读遗诏，奉上玉玺。
所有主持仪礼的人，已经得了传经长老的安排，直接省去了和皇后有关的一切典礼，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给群臣，便开始了一系列仪程，纳兰述麾下大军无声无息包围了广场，不允许任何人提出疑问，之后，面对群臣的必然问询，他们将解释皇后重病，临时不克出席。
“礼拜——”
长喝悠悠响起，越过高殿金鼎，越过玉阶千层，越过汉白玉广场，传遍尧国疆域。
无边无垠阔大广场之上，百官凛然叩首，齐齐如草偃伏。
鸣金钟，响玉鼓，授玉玺，册宝书，四面不靠的明黄镶万龙宝座之上，坐下了尧国新皇。
※※※
尧景祥元年十月二十，尧国新皇纳兰述在荣极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明泰。
大燕鼎朔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就在一日之后，大燕冀北自立，沈梦沉接管成王府，杀纳兰迁，以冀北青阳二地合并，建国“大庆”，自立为帝，年号“景隆”。
国土分，双帝立，铁骑起，金瓯，缺。
※※※
（本卷完）
【第三卷 天定风流之笑忘归】

第一章 春梦
草原到了冬季，都难免有些萧条，羯胡草原的冬也是如此，一望无际的草原，露着些灰黄的草尖，地上啃剩的草茬子旁，都是迁徙的牛马群的脚印。
这里是羯胡那蒙草原北界，大概还有一天路程，便过了羯胡地界，进入云雷高原，也叫苍芩高原。
远处地平线上，走来几个身影，步子不算快，带点悠游的味道，和这草原牧民在冬季急迫匆匆的神情不太符。
左边是一只狗，巨大的白狗，懒洋洋的步子，懒洋洋的“表情”，斜着的眼睛里，满是对狗生的不满。
右边是看上去很老实的圆脸姑娘，虽然衣裳穿得不错，但是满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丫鬟”的味道，怎么养尊处优都改不了。
中间是黑衣的少女，脸也很黑，一双眼睛却晶光闪烁，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不用说，幺鸡、红砚、君珂两人一狗组。
君珂在纳兰述继位那日跑路，趁乱先回了自己宫中，询问了红砚的意见，将她带走，她带走红砚也是为了安纳兰述的心，好让他不至于怀疑自己是被绑架或有危险。
以她的武功，纳兰述又不在，出宫那是轻而易举，出来的路上在城郊又召唤了幺鸡，幺鸡一直住在城外大营，因为它的狼军不适宜进城，听到君珂召唤，神兽狼领大人第一时间窜了出来。
君珂因为忙碌，和它也近月不见，一眼看见幺鸡，吓了一跳——一个月之内，幺鸡又心宽体胖了。跑起来和一堆雪山雪崩似的。
心宽体胖的幺鸡，却对君珂大发牢骚，挤眼睛甩爪子大肆抨击军营宿舍条件不好，士兵们呼噜太响脚太臭，活动范围太窄，精神娱乐生活不足，并严肃表达了狼军对现状的不满——羯胡狼不适应尧国水土，尧国内陆山林又不够多，狼军们很多生了病，思乡病。
君珂也觉得，在战争期间，带着狼军是很能杀敌人威风的，但任何时候要想豢养群狼那都不现实，放归山林会为害百姓，留在专门营地那肉食谁也供应不起，纳兰述刚当皇帝穷得很，还是替他把这问题给解决了算了。
于是她就把幺鸡拐走了。
于是狼们一夜之间撤退，临走时欢乐嚎叫了一夜，惊得附近军营士兵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战战兢兢送肉到狼们的专门山头，发现早已狼去山空，唯留一地狼屎。
君珂没有让群狼同行，那动静太大了，幺鸡无比心痛地令群狼就地解散，自己回归羯胡，并严令万一找不到食物，可以抢劫，不可以吃人。狼军每只狼脖子上都有一枚代表狼军的标记，在狼军失踪之后，尧国朝廷立即传令全国，但凡发现脖子上有狼军标记的狼，无生死威胁一律不得打杀，并尽量予以供奉，以确保这群有功之狼，能够顺利回归家乡。
幺鸡失了小弟，顿觉威风大减，君珂抱着它脖子好一阵蹂躏，表示还要去羯胡，路线还是往高原去，到时候狼更多，说不定还有熊啊豹子啥的，统统收来给你做小弟玩。幺鸡这才没有更年期提前发作。
两人一狗行出尧国地界，距离离宫之日已有半月。
“主子，你为什么一定要涂黑脸。”红砚第一万次唠叨，表达她的不满，“多漂亮的皮肤，看着都让人心里舒服，非要搞成这死样子。”
“我凭什么拿我的皮肤养你的眼？”君珂摸摸脸，触手细腻，手指放上去就会滑下来，自己心里也觉得诧异。
这皮肤她在离宫第二日，去溪边洗脸才发觉变化，当时给惊呆了好半天，险些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又穿越了，明明还是那个人，但仅仅因为肤质的完美变化，忽然便美上一倍，美到她自己都不忍多看——害怕迷上这张脸，哪一天一觉醒来再变回去，她得崩溃。
“到底用了什么美颜圣品，”红砚掰着手指，“拿出来卖一定很值钱。”
君珂叹气看了精明丫鬟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好的何止是皮肤？更诡异的是，连身上原本的各种伤痕印记都没了，她穿越以来受伤不少，可是现在，那些伤疤一个不见；她记得自己腿上原本有几块淡红的印痕，生来就有，但是现在也没了，整个人当真就成了玉，还是毫无瑕疵的玉。
这种变化也让她心中一动，守宫砂也是体表肌肤的斑痕，会不会在这场奇遇之中，也被洗去？
因了这个想法，也因为后来对自己身体的探查，她心中关于那个“失贞”的可怕认定，渐渐淡了些，只是心中依旧纠结——据说有人破处不痛？据说有人破处不流血？当时我到底晕了多久？当时我到底身体麻木到什么程度？我醒来的时候是觉得身体发麻，那到底是种什么反应？
君珂越想越觉得脑子发混，她知道关于破处的常识，却实在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一幕和事后反应，“火薇”锦里用的那种染料，迷幻效力实在太厉害，君珂能抗毒，却不能抗拒那种迷幻，导致中药那段的记忆被搅乱，到最后，越想反而越空白。
一路上她借宿时，也悄悄问过那些年老有经验的妇人，但得出的五花八门结论，只让她更糊涂，最后只好罢手。
但有一点她确定，就是肯定给人妖摸过了，仅仅是这个认定，也够她崩溃一阵子，这导致她离宫的初期，近乎神经质的要洗澡，一天洗七次，后来被红砚拼死拦住，怕她洗出毛病来，洗澡的毛病虽然得到遏制，但从此就留下了洁癖。
君珂叹口气，觉得摸过脸的手又脏了，找水沟，去洗手。
红砚也叹息着跟过来，再次嘟囔，“真不明白主子你好好的皇后不当，干什么就跑了……”
君珂无意识撩着水的手指，停了停。
为什么跑？
当时无法去大殿参与登基典礼，她可以另找理由推脱，最后强硬地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她的第一直觉，还是离开。
或者，离开的这个念头，早就开始闪念。从初遇步皓莹想纳纳兰述为王夫开始、从天语那群老顽固无法接受她为皇后开始、从她被逼当众点守宫砂开始、从她看见前朝皇帝那一堆妃子开始、从自进驻京城后，满朝野便不停息地为纳兰述推荐自家女儿开始。
做一个皇后，却不是做纳兰述的妻子。
她为了纳兰述帝位稳固，去做这个皇后，然后面对的将是深宫寂寂，将是繁琐到可怕的皇族规矩，将是不停地看见有人要给他塞女人，将是会和一堆女人争风吃醋，在争斗中消磨掉自己的青春和完整的人格。
她来自现代，她过够了小白鼠关禁闭的生活，她向往自由，她才十八岁，她还没有面对这样漫长而可怕的下半生的勇气。
不是爱不足以支撑自己面对这样的生活，而是她怕自己的爱，会在这样的生活中最终被消磨殆尽。
何况，怀揣着可能失贞的念头，她也无法在短期内和纳兰述再相处下去，纳兰述不会表现出在意，但就因为他的不在意，她会越发愧疚，压力倍增，在这样的心态下，两个人要如何回复从前？
一路相随的深挚情感，如果在这样的压抑下被冷却，情何以堪。
放手，给彼此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短期之内，初登帝位的纳兰述，必然不可能立即打响复仇之战，他要休养生息，稳固政权和皇权，等待经历内乱的尧国国力恢复。
等到他彻底将皇权掌握在手，足够威霸一国，不需要任何的妥协，也许那时，一切都将不同。
当然，如果在这段时间内，他的后宫还是会被塞满……
君珂黯然笑了笑。
也没什么，她会更清楚地看清，什么叫现实。
眼前水波晃动，恍惚映出一个人的脸孔，长眉掠飞，眸光明灿，唇角一抹笑意温存，君珂怔怔地凝视，手指忍不住轻轻触过去，“纳兰……”
水波晃动，人影破碎，君珂的手停在水面，晚间冬日的河水，冰凉。
……
洗完手，刚要站起，对面走来一行人，是几个牧民，牵着牛羊来喝水。
君珂有点诧异，这北地草原已经没什么草场，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放牧？
对面几个人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咱们已经避到了这北草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吧？”
“不一定，刚才族长好像迎接了一个客人，不会是王庭派来的吧？”
“唉，不归顺，便得被吞并，我们这种小部落，往哪条路走，都没好辙印……”
“明天那蒙大会，族长又要被逼表态了，可是天授大王和图力王子势力相当，当着对方的面，投靠谁都不成啊。”
“明天不是说，决定查那答部落五千奴隶的归属的吗？”
“那是大王和王子才能分的肉，哪里有别人的份，我只忧心明日大会之上，族长该怎么回答，弄不好，咱们也和查那答部落一个下场……”
“唉。”
“对面的大伯大哥。”忽然有清脆的声音，打断这群牧民的叹息，“我们是往关外去的路人，今晚想在大哥们的帐篷里借宿，成吗？”
几个牧民抬起头，瞥了对面女人和狗一眼。
“不嫌我们帐篷简陋，就来吧。”半晌一个中年牧民回答。
君珂清脆地应了一声，带了红砚幺鸡过河来。
“德库大叔。”一个牧民为难地道，“是女人呢，不太方便吧，再说万一出什么事，还得保护她们。”
“就是女人才不容易。”那开口同意君珂借宿的汉子道，“万一有事，让她们藏好便是。”
此时君珂等人过河来，牧民们有心事，都只随意看了看她们，倒是看见幺鸡，眼睛一亮。
“好雄壮的狗！”
“有些像传说中的神兽狼领大人呢！”
幺鸡眉开眼笑，努力翘起尾巴，被君珂悄悄踹了一脚，只好垂眉搭眼，将尾巴夹在腚里。
低调，哥要低调。
“少胡说，什么神兽狼领大人，狼领大人据说身高八尺，站起来有两人高，眼睛像铜铃，浑身长蓝毛，威风得很，哪像这条狗，一身白毛，还胖得要命。猪都比它剽悍点。”
红砚开始咳嗽。
君珂吸吸鼻子，仰头望天，脚尖紧紧绊住某狗的腿。
幺鸡同志的爪子，恶狠狠刨进地里一尺深……哥要减肥，减肥！
……
这个部落是草原近百个小部落之一，近年来，因为图力一直在悄悄吞并草原小部落，而王庭发觉图力势力的壮大之后，也引起了警惕之心，在几次碰撞未能取得胜利之后，王庭也开始加强了对麾下小部落的控制，索要更多的马匹和士兵，一些小部落不堪重负，经不起两大势力的倾轧，宁可让出水草肥美的草场，迁移到贫瘠地带，只想避开倾族之祸。
晚间帐篷里点着火盆，一群部落有头脸的汉子们在讨论着明日大会该如何表态，君珂和红砚挤坐在帐篷角落里，按说女人不该进入这样的场合，但她们是客人，被淳朴的牧民邀请来吃羊肉。
她们虽然坐在了帐篷里，不过四面的人对她们却有点冷淡，一方面近年来草原不安定，牧民们颠沛流离，开始对外人有了戒心，另一方面也是有心事。
“明天不管怎样，绝不能再退缩下去，咱们已经退到草原边界，再下去，牛羊都要饿死了！”
“草原的雄鹰在冬日到来时也会收起翅膀，该忍耐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忍耐，为了全族。”
“别说什么忍耐，继续让下去，大王也好，图力也好，都不会给我们活路！”
“以前大王统治的时候，虽说也是要求多多，但还算安定，可是现在，图力王子势力越来越大，草原大小战事不断，咱们这些小部落的日子，唉……”
“也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事！”
“好像是自从冀北那个什么联军进入草原后，便发生的事，图力王子当初听说还被冀北那个女统领给掳获，却又放了回去，回去后不仅势力没受影响，还得了和王庭一样的腾云豹军队，要说没那些冀北人在里面搞事，咱们一万个不相信！”
“呸！汉人最是奸诈！”
恶狠狠的咒骂声，君珂脖子缩了缩。
如果他们知道，害他们颠沛流离，半夜还要为生存忧愁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没正眼看过的这个女人，会不会立即扑过来撕了她？
搅乱草原，是当初她和纳兰述定的计策，并为此不惜扶持图力和王庭做对，从今天看到的情形来看，确实效果不错，不过……
君珂叹息，果然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年轻的少女端上羊肉来，君珂面前这一块，有点瘦，她知道草原人吃羊肉，是以肥美为上，眼神有点诧异。
红黑脸庞的少女，笑容淳朴，轻轻道：“听说汉人不爱吃肥的，族长让给你瘦一些的。”
君珂心中一热，道了谢，羊肉吃在嘴里却忽然失了味道，她微微叹息一声。
帐篷外幺鸡叼着块羊肋骨，满地逃窜——几只母牧羊犬都看中了幺鸡“膀大腰圆，男犬气息浓郁，有狼一般的舶来品气质，可以牵出去伪装高贵品种，虽略嫌肥胖，但可以预见身形剽悍的前景”，频频对它示爱，并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幺鸡对这些满身羊骚气的“美人”敬谢不敏，最后一头扎进了地里，露出半截屁股在外，被一群“美人”拼命嗅啊嗅……
君珂懒得解救幺鸡的桃花运，她觉得它乐在其中得很，要不然凭它嗓子，嚎一把这些母狗便得平地昏倒，哪里能对它围追堵截？这货分明就是在“欲擒故纵，卖弄风骚”。
慢慢卖吧，小菊花。
族中分给君珂和红砚一个小帐篷，再三嘱咐她们，夜间但有骚动，千万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响动。君珂问怎么回事，那牧民苦笑着道，“咱们部落一直死扛着不肯归顺，惹怒了王庭和图力王子，他们最近忙于争夺草场奴隶，没空发兵来打我们，就时不时派小队骚扰，那些人来去如风，夺了牛马财物便走，吃饭时来一趟，睡觉睡醒来一回，存心要把我们惊扰到无法正常生活……”
君珂目瞪口呆，心想图力王子莫非也是穿越人，不然怎么把现代拆迁办的“冷骚扰”政策运用得这么纯熟？
当晚躺下没多久，君珂才合上眼，正进入梦乡，梦里面纳兰述款款而来，胳膊弯里搀着个美人，美人穿着现代吊带，把一弯雪白的肩和胳膊露着，鲜红的守宫砂亮得晃眼。
梦里的君珂立即被那点胭脂红刺激，怒气勃发。
正在此刻，忽然感觉到地震，轰隆隆地面一条裂缝，纳兰述和那美人顿时被隔开，那美人哀哀伸出手，向纳兰述求救，纳兰述伸手要去拉——
梦里的君珂忽然大步上前，抢先推开纳兰述的手，一把拉住那美人，甩在手里一扔——
“啊！”
一声惊叫。
君珂霍然睁眼，愕然看见帐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掀开，从掀开的帐门外看过去，一个偌大的身影正向后倒飞，而身边，红砚用一种惊悚的目光盯着她。
“咋了？”君姑娘傻傻地问。
“刚才有人骑马奔近，直接冲到咱们帐篷，掀开帐门就要进来，然后……”红砚用看神一般的眼光看着君珂，“主子你眼睛还闭着，忽然就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手一甩就把他给扔了出去……”
君珂吸吸鼻子。
敢情刚才梦中的地震是马蹄震动地面，裂缝是帐门被掀开，而那个闯帐的草原士兵，不幸成为了她梦中的美人……
“睡吧。”她懒洋洋地躺下去，“刚才那个梦我没做完。”
她一合眼又睡着了，眼前渐渐一片金光耀眼，巍巍高殿，袅袅沉香，明黄宝座前，龙袍金冠，漂亮得令人发指的纳兰述，有点僵硬地转过身来，接住了一只雪白的手，那手手指洁白纤细，一截明红绣金鸾衣袖昭示了皇后的身份，那手缓缓递出去，递在纳兰述的掌心里，纳兰述牵着她向上走，一级一级阶梯，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手的主人，但她的视角就好像移动的摄像机，始终维持着最初的角度，始终只看见全景的纳兰述和那一截手腕，忽然视角似乎有了变化，顺着那手臂向上延伸，突然手臂上的衣袖便没有了，还是雪白的胳膊，向上，向上……
君珂在梦中睁大眼睛，心砰砰地跳起来——有没有守宫砂，有没有，有没有……
忽然又是一场地震，轰隆隆地面歪斜，镜头一斜，那只胳膊滑了出去，梦中正等着发急的君珂，唰一下跳起来，一个巴掌就煽了出去——“尼玛！玩我啊！”
“啊！”
又一声惨叫，砰一声闷响，风声一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拍飞了出去，撞在地面上重重一声。
君珂睁开眼睛，对面，红砚张嘴瞪眼，双手撒开，天女散花造型。
“咋了？”
红砚傻傻地对外面指了一指。
君珂探头一看，外头地上，一个坑里，一个大汉正在痛苦地辗转呻吟……
“他刚才带人闯了进来，然后你也是睡得好好忽然跳起来，一个巴掌就煽了出去，直接把他脸拍扁了……”
红砚露出痛不欲生神情——看君珂打人不可怕，但是半夜三更，老看见她在熟睡状态这样恐怖的打人，就太考验人的承受力了……
“哦。”君珂发呆半晌，叹一口气，直挺挺又倒下来，“睡吧，刚才那个梦我又没做完。”
红砚赶紧也躺下来，心想一个梦没做完有什么要紧呢？主子为什么语气那么咬牙切齿呢？
君珂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薄纱朦胧，玉帐金钩，龙床凤榻，红烛高烧，沉香迷离。
两个人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都是一身明红，正款款相扶走向床榻。
君珂的脸红了。
即使在梦中，她也认出那两个背影，一个是纳兰述，还有一个，是她自己……
不过为什么穿那么暴露，居然是红纱，红纱！透明的！红纱！
那两人挤挤挨挨，磨磨擦擦，粘粘腻腻，一步一绊，上床……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头整个靠在他的肩上，隐约呢喃低语，轻笑荡漾……
不知羞！不知羞！梦里的君珂是那个荡漾的君珂，也是那个红着脸旁观的君珂，叽叽咕咕骂着那对“奸夫淫妇”。
“小珂儿，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夜……让为夫好好……伺候你……”纳兰述开始动手动脚。
红纱透明的那个君珂，一点气节都没有，一摊春水般软在了纳兰述怀中，纳兰述轻轻一笑，将她横抱而起，君珂嘤咛一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膛，手指悄悄滑下去，解开了他的衣领，指尖爬啊爬，爬了进去……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旁观的君珂尖叫，眼睛一眨不眨……哎，衣领拉开点，再拉开点……
两人喘息愈烈，浑身湿热……纳兰述抱着君珂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龙床上的帐幕……
两个只穿轻纱的美女，一左一右跪在龙床上，一把接过落下来的君珂，随即“哧”一声撕开衣襟，露出饱满颤颤的胸，雪白一捧上居然好多守宫砂，桃花一般刺了君珂满眼，美人们莺声燕语，“娘娘，我们是压床妃子，来伺候您和陛下，今晚我们大被同眠，一夜4P。”
尼玛！
“P你妹啊！”
君珂一蹦而起，对着纳兰述的小弟弟就顶了上去——叫你P，叫你4P，叫你从今以后，只能PS床戏！
“啊！”
当晚第三声惨叫惊破夜空，这回更惨更可怕，所有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的部落族民，都瑟瑟发抖，以为本部落有人遭遇了惨不可言的折磨……
惨叫方起，君珂呼一下坐直，满头大汗，眼神通红，四面狞厉地一扫，红砚缩在角落颤抖……
“主……主……主……子……”
“咋了。”君珂定定神，瞥一眼外头，没人嘛。
红砚抖抖地指了指地上。
君珂这才看见帐篷不知何时裂开一条大缝，星光泻落，照见自己面前两个男人，都捂着下身，痛到五官全部挤压扭曲，连惨号都叫不出来。
“咦，怎么两个？”君珂诧异地喃喃。
“他们不敢从帐门走，悄悄划开帐篷想冲进来，突然您跳起来，一膝盖就顶上了第一个，第一个痛得屁股一撅，正好又顶上了第二个……”红砚同情地看着地上那俩——亲，你们的弟弟好吗？
君珂想了想，敢情梦里那一声“哧”就是他们的弯刀割裂帐篷的声响？敢情梦里的两个半裸美妃就是这俩满络腮胡子的草原士兵？
这世界真玄幻啊……
接连被打断三次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君珂，完全没有心情审问人犯，一脚一个把人踢了出去——有种再来，姑娘我今晚不做梦！再做下去，明早就要一大早偷偷起来洗内裤了！
君珂躺下了，世界安静了，春梦没敢再来，连同那些倒霉的不知道是谁属下的草原士兵，经过三次莫名其妙的打击之后，都没有再来，这个小部落，托君珂的福，过了安宁的下半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君珂眼圈是发黑的，眼珠是发红的，精神是萎靡的，表情是有杀气的。
在外头招风引蝶一夜的幺鸡，白毛是发黑的，眼珠是发蓝的，身上是有羊骚气的，一群母狗是让它吃不消的。
部落的族民们，表情则有点困惑。
昨晚上半夜热闹得超乎寻常，下半夜安静得超乎寻常，听上半夜的声音，应该是君珂那个帐篷出事，众人被打怕了，躲着不敢出来，心中都在哀悼，这两个汉人女子真倒霉，偶尔借宿一夜就被撞上了，今早起来众人怀着惋惜愧疚的心情准备去收尸，结果就看见完好无缺的两人组。
“姑娘，你们昨晚……”有人试探地问。
“昨晚怎么了？”君珂一脸无辜，“挺黄挺暴力，跟放电影似的。”
“呃……”
她睁眼说瞎话，别人也就不好再追问，君珂洗漱完毕，正在思考是继续出羯胡前往云雷高原呢，还是留在这里再看看草原情况，忽然听见急骤马蹄声响，地平线上出现滚滚烟尘，似有大队骑士驰来。
部落出现了惊慌情绪，有人大叫：“图力王子的军队！”
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烟尘又起，来者规模丝毫不下于图力军队的声势，部落中的人更加惊慌，“王庭！王庭的旗帜！”
“天哪，不是在谷川河附近召开大会吗？怎么突然来到这里？”
两队彪悍的骑兵，各自占据了一个方向，随即纵马疾驰，马上骑士不断掷出长枪，每根枪上有彩旗，红色的是王庭的，绿色的是图力的，远远的渐渐接成一圈，将偌大一块空地圈了起来。
“天授大王有令，临时改在北草原喀赞部落举行那蒙草原大会！”
骑士悠长的喝令声传来，这个叫喀赞的小部落，人人脸色死灰。
“怎么会这样？”
“糟了，部落草场都被圈了，以后哪里还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一队骑士驰了过来，连连喝令，“这里要清场，收起帐篷，让开一边！”用长枪，将这个小部落的人都赶到一边。
随即不多久，图力的军队也来了，和王庭各自开始做互相的准备工作。
君珂问了问部落的老人，才知道，那蒙大会是夏季召开，今天是临时性会议，是为了议定一些有争议的草场划分，以及五千奴隶的归属。
这五千奴隶，是一个部落战败后被收编的青壮年，那个部落先遭到了王庭的攻击，逃出百里后被图力的军队堵截，为战利品的收缴，两家军队因此发生了冲突，打了几场不分胜负，又不想打大了被人钻空子，于是按照草原古老的规矩，临时召开部落大会，以技定输赢，决定战利品的归属。
这里也有想压对方一头的意思，谁赢了，五千奴隶自然归他，之后还可以向对方提一个要求。
草原规矩，成年的王子可以拥有自己的势力，而草原也一向是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没有世袭的规矩，图力强势崛起，而天授大王却势力被冀北联军削薄，此消彼长，图力也拥有了对草原一半的号令权。
王庭和图力的军队，用长杆将部落的人向后驱赶，缩在一个角落里，有几杆子打在君珂身上，红砚要发怒，君珂摇摇头。
急什么，要低调。
所谓低调，就是为了适当的时候高调得更爽嘛。
幺鸡也被君珂要求，远远地躲了开去，王庭和图力的军队，见过这位伟大神兽的，实在太多了。
部落的人被驱赶到一起，四面都有人看守，一个高大汉子厉声道：“昨晚你们部落里，是谁伤了我们兄弟？”
部落族人面面相觑，他们早已给打怕了，昨晚一直没敢出来探看，谁知道是谁？
众人也想不到，看起来娇娇弱弱两个汉人女子，能将大王和王子的彪悍骑兵打伤，都齐齐摇头。
“不说？”那大汉眼神一厉，弯刀一指，“很好，现在没空和你们啰嗦，既然敢伤了我们兄弟，那等下大会上，你们全族，就等着做奴隶吧哈哈。”
他狂笑着驰走，君珂问身边少女，“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大会上划定草场争夺战利品，每个部落都可以参与的。”那少女一脸绝望，“只要觉得自己有能力抢，都可以抢，当然我们这些小部落不敢和大王们争，可是大王们如果看谁不顺眼，也会强硬要求那个部落出最强的勇士比试，一旦输得太惨，整个部落也会被吞并，可我们部落的勇士都已经战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半是老弱病残……天啊……”
在少女绝望的哭泣里，满部落的人都露出沉重的表情，而前方，一队队的部落代表们骑马而来，队伍最雄壮的，便是王庭的红底金狮旗帜和图力的绿色蝮蛇旗。
草原上这一块地界，很快围满了人，居中坐着天授大王和图力，君珂也有大半年没见到图力，觉得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又英俊了点，只是眼神阴沉，看着不太舒服。
草原人议事，没那么多礼节规矩，先各自出一个长老，对骂一阵，再各自出一个巫师，对着喷黑色的口水，喷到全部晕倒，各自抬下去，最后两位大佬亲自出阵，开始约定今日争夺的重头戏，最后决定三阵定输赢，全胜者方可不打折扣地获得五千善战奴隶。
“我出的第一道题目，”图力脸色很不好看，昨晚他两批士兵在喀赞部落被打，其中两个人还直接被踢烂了小老弟，今天他存心要将这个部落收服打垮，第一个题目别有用意，“听说北地草原的勇士们擅长奔跑，可以跑过天上的雄鹰，快过骑手的利箭，今天我便要试试，谁能跑得比我的箭快？”
“哦？”天授大王斜睨着自己小儿子，“你的快箭，草原首屈一指，有谁敢用自己的腿，和你比箭的快呢？”
图力狞然一笑。
“昨晚听说喀赞部落有位勇士，展现了超常的腿力。”他看也不看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部落族民们，随手对人群一指。
“你出来！领教我的逐日神箭！”

第二章 窗前明月光
他那一指，正指在人群中一个彩袍少女身上，十五六岁年纪，有草原人喜欢的浓眉大眼丰乳肥臀，更有草原人一看就觉得神魂颠倒的黑红脸蛋。
图力望着她的眼光也是狎昵的，带着钩子，钩到哪里哪里就似乎被他撕下来，那少女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先是红了脸，随即又渐渐变得苍白。
四面男人的眼神，猥琐而兴奋，他们已经猜到了，图力王子会用什么样的快箭，来“追逐”狂奔的少女。
图力撞见男人们兴奋的眼神，眼底忽然有奇异的光芒掠过，刚才的狎昵已经不见，带点微微的厌倦。
厌倦。
和表现出来的兴趣不同，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草原标准美女，他的母亲有一半的西鄂血统，长相更接近汉人，他也更喜欢大燕西鄂尧国的那些女子，娇俏，温软，精致，玲珑。
然而他要做草原的王，就必须和草原这些汉子一样，做些他们都喜欢的事。
图力的眼神有点飘，恍惚里又看见那个张臂迎风，一脸茫然走向河边的少女，夜风掠起她的发，她苍白高贵如神祗。
神祗……远在他触手可及之外，好久没打听她的消息了，上次听说纳兰述登基，她也该做了尧国皇后了吧？
图力在心底叹息一声，抽出腰间长弓，对那开始哭泣的少女晃晃，“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三息之间，我的箭就要射出了。”
那少女一仰头，眼神惊恐，一转身便狂奔。
她奔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到一双手已经掠过她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君珂在图力箭指少女的时候已经靠了过来，那少女就是昨晚给她送瘦羊肉的那个，君珂自然不忍，可她离那少女远，又不想暴露自己被图力发现，只能悄悄移动，但她也没想到，那姑娘竟然说跑就跑，快到她都没截住。
君珂不知道，草原规矩，三息就是三个呼吸瞬间，马上箭就要射出，生死顷刻，那少女哪能不疯狂。
草原民族腿力都是相当不错的，十五六一个少女，跑起来也跟豹子似的，转眼飙出去七八丈。
“咻！”
图力手中拉满如圆月的长弓一振，爆出一朵灿红的花，红缨如火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哧一声，已经到了那少女后心！
上万人惊呼，声响如雷。
那箭却在即将扎入少女背心之前，忽然诡异地一转，自上而下一划，嗤啦一声，少女的袍子，直直被割成两半坠落。
少女的尖叫声里，图力哈哈大笑，斜睨天授大王果查，“我尊敬的父王，如何？”
果查咧嘴一笑，已经明白自己这个桀骜的儿子要比什么，“弓来！”
黄金大弓捧了来，果查吐气开声，金光闪烁的箭尖也对准了那少女，那少女来不及整理衣服，一个翻滚爬起来，跌跌撞撞踩着自己的外袍继续狂奔。
“咻！”
金光一闪，一模一样的轨迹，一声尖叫，少女外袍内的布裙被射落。
那少女一个踉跄，捂脸爬起，黑发已经散落，手指缝间泪水涔涔而下，却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拼命前奔。
男人们哈哈大笑，兴奋得两眼放光，“射！射！射！”
“咻！”图力第二箭追上了只穿着粗布衣裤逃奔的少女，红光在少女肩头一闪，短短的裹身布衣便撕裂，露出一截光滑的肩部肌肤。
“咻！”果查的金箭呼啸沉厚，盖住少女撕心裂肺的尖叫，穿过少女肩头衣服的破洞，将那最后一件可以遮住全身的布衣挑起，远远地带在箭上射入地下。
少女身上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裹胸，裸露出结实微褐的腰肢，急速狂奔耗费体力，她几近窒息地大声喘息，胸前蓬勃越发呼之欲出。
男人们不叫了，一个个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飞射的箭、狂奔的肌肉、撕裂的衣衫、一点点裸露的肌肤，力量与强权的逼迫，凌虐与狂野的放纵……最能激起男人内心沸腾的野性。
“看谁最先射光她！”果查大笑，急促操弓，手指连拨，三箭上弦。
图力不甘示弱，弓上红缨连闪，三箭齐架。
“咻！”
两声出于一声，红光与金光几乎同时射出，在半空中狠狠碰撞，激出星华灿烂，各自在碰撞之后再度更改轨迹，左右一分，追上已经跑不动半跪于地的少女，箭尖如魔手，扯住了她的裤边。
“射！射！射！”男人们暴吼如山崩。
“射你妹！”蓦然声音清脆，似乎也不高，但立即便盖下了上万人的兴奋欢呼，像一柄利剑狠狠截断山川，喝声里一条人影飙飞而出，快得像一抹淡淡的虚影，那影子一纵便落于少女身后，手伸出一捞一甩。
咻咻两声，比先前图力果查发出的声音更短促更有力，金红二色光芒一闪，反射向图力果查，刺破空气的凛冽气流令靠近的人不由闭起眼睛，只觉得浑身一冷发根一竖，心中震惊——这箭是用手反掷回来的？怎么比劲弩还要迅疾可怕？
飞箭射回，金箭射向图力红箭射向果查，两人根本没看清那道淡淡影子，只觉得眼睛一睁，刚才还要撕裂少女裤子的箭忽然又射了回来，大惊之下急忙举弓格挡，却已经慢了一步。
“哧啦！”
也是和先前少女被箭撕裂的声音一致，隐约中金光红光在两位王者身上一闪，四面赶不及的护卫惊呼。
图力和果查，僵立在马上不动。
护卫们维持着倾身救援的姿势不动。
四面各家部落的族民们，齐齐对着图力果查的方向，张大嘴，不动。
……
“咝。”
极轻微的一声。
一直僵硬在马上的图力和果查的袍子，忽然绽开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阔，众目睽睽，用一种目瞪口呆的神情，看着那条裂缝从胸口开始，慢慢延伸向下向内，大氅裂开、袍子裂开、内袍裂开、里衣裂开、腰带裂开、裤子裂开……
图力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唰一下掩住了裤子。
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反应快，图力王子在最后一刻，及时挽救了自己的尊严，避免了重要部位被万众瞻仰。
他爹就没这份幸运了，果查大王感觉到凉风袭体，众人眼神古怪而淫荡，一低头——
“！”
“谁！”慌忙捂紧袍子的果查大王，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暴吼。
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转头去看那头少女跌倒的地方。
一个人正冲向那个地方，那人姿势并不好看，看起来像是被谁给推出去一样，那人慌慌张张在半空调整身形，一个翻滚落在那少女身边，还傻傻地举着一只手，看上去好像正是冲出来回答果查一样。
果查吼声骤然停止，换了一脸骇异。
图力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直直盯向那个出来挡箭的人，一眼扫过，惊讶而又失望。
果查瞪大牛眼，看了半天，“女人？”
喀赞部落的族民，惊讶得频频倒抽气。
人群中央，众目睽睽之下的女英雄，红砚姑娘，傻瞪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直勾勾地望着喀赞部落里，正面无表情啃着羊肉糍粑的君珂。
主子……
你实在太过分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红砚，正得意洋洋自家主子神奇出手一箭脱衣，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被谁推了一把，半空翻跌出去，她和尧羽卫习武也有了一阵子，临敌自然下意识防御，调整身形的时候却觉得手脚不听使唤，莫名其妙便站在了那少女身前，还举起了手。
不用看，绝对是窜出去又迅速窜回来的君珂干的！
被推出来也罢了，这无良主子，居然还给她配了音！
红砚欲哭无泪——她算是发现了，主子确实受了刺激，从尧国皇宫出来后，她就越发言简意赅，并行为抽风。
君珂慢吞吞把糍粑吃完，有点噎，她直了直脖子，顺了顺胸口，心想红姑娘你藏太久了，也该出来找点感觉，你主子我不宜太早出场，不然图力那小子就不玩了。
草原上刚才人虽然多，但是一开始君珂窜出去的影子众人就没能看清，后来被射回去剖开图力果查衣服的箭吸引了注意力，很少有人注意到君珂出去又回来，换成了红砚，就算有人看见，也捕捉不清轨迹，还以为自己眼花。
图力有点疑惑，刚才那句“射你妹”，听起来有点耳熟，可是……
他摇摇头，甩掉自己的疑惑，怎么可能！
“哪来的女人！”果查咆哮，“侮辱大王是死罪，给我五马分尸！”
红砚睁大眼——分分分分分尸？
有没有搞错？
她红砚，虽然是个丫鬟，但也是个尊贵的丫鬟，她是大尧皇后和西鄂摄政王的唯一官方认定的丫鬟！
啊啊，欺我是个寡妇呢？
红砚自鲁海死后，很是麻木了一阵子，有段时间浑浑噩噩，之后忽然想通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丫鬟，有时候就是没那么好的命。都是天意。鲁海死的惨，她还有事要做，她得练好武功替他报仇，之后丫头一直在苦练武功，专学鲁海当初那一路，虽然还算不上大成，但是练来练去，老实丫鬟性子也有点变了，觉得她家鲁海当初孔武有力，她红砚也该气冲斗牛才对。
“来人呀——”
“大王八！”
“啊呀？”果查噎住了。
“大王八，叫你你不应啊？”被激起怒气的红砚，双手叉腰，圆规状向前一步，胸脯一顶，“你们草原人不是都说自己是汉子愿赌服输强者为王的你们刚才没能剥了人家裤子姑娘我一把甩手箭剥了你们裤子全天下都看见了你们裤衩的颜色那就是我赢了你们两只大小王八这是要想赖账这种货色你们有脸当王我看还不如我家的狗都比你们像个人样！”
人群里君珂打了声嗝，热泪盈眶。
不容易啊，她家红姑娘，自当初燕京大战姜云泽侍女之后，红式长句好容易又飙出来了啊！
果查张着嘴，硕大的鼻孔一张一合，吃吃道：“汉子……裤子……狗……”
敢情大王还没跟上长句理解的速度……
喀赞部落族民们惊恐地仰望红砚，抱成一团——天啊，这女人这么凶猛！昨晚咱们还那么冷淡！
“妈呀，气死我啦！”好半天终于理解完全句的果查，仰天发出一声泣血的暴吼。
图力比他冷静，趁这段时间赶紧又披了件袍子，才阴阴地道：“对面这位姑娘，你说的不错，草原永远只承认最强的人，刚才我和大王的箭既然没有分出胜负，又被你掷了回来，那么这一阵，自然算你赢了。”
他眼神微微有点疑惑，因为刚才他似乎看见，先有条淡淡的影子射了出来，之后才有飞箭回掷，而这圆脸姑娘是后出来的，但是此时，喀赞部落里人人缩头，哪里看得出端倪？
“算你识相。”红砚鼻孔朝天冷冷一哼，便要回去，忽听图力冷冷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草原规矩，出来挑战的人，就自动加入比试阵营，姑娘你既然赢了这第一阵，后面两阵的挑战，自然也得一并接下。”
红砚搔搔脸，眼神往君珂方向飘过去，君珂麻木地嚼着糖果，大有“你自己对付”的意思。
红砚却认为，主子没有反对，那就是接受嘛。
“成啊。”她撇撇嘴，“不介意教训一下你。”
“请大王划下第二比的题目。”图力对果查躬躬身。
果查脸色阴沉，看看衣衫敝旧牛马稀少的喀赞部落，挥挥手道：“你一个女人，难道还要大王我下场和你比摔跤？便是派我的勇士去，也是侮辱，这样吧，我们草原人都是马上男儿，这一比，便比驭马之术。”
人人都露出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草原人和汉人比驭马之术？大王可真是奸猾。
“怎么比？”红姑娘无知者无畏，仰头问。
“大王我和图力王子，各出一名勇士，展示骑术和对马匹的驾驭能力，我看你们喀赞部落也没有马，马匹由我等提供，怎样？”
“行！”
果查和图力各指了个勇士，两骑缓缓而出，上万人都在低低惊叹，果查这边派出的果然是近卫营士兵，深黑铁甲，铁石般的肌肉，和胯下比寻常马更高半个头的神骏黑色骏马。
图力那边出来的也是彪悍男子，还是个将领打扮，胯下马紫红色，气势丝毫不逊于那匹黑马。
“腾云豹！”
“这个有点不公平了吧！”有些大部落的族长表示异议，“谁不知道腾云豹最通灵神骏？大王您叫喀赞部落能拿出什么马来比呢？”
“那好办。”图力呵呵大笑，“我们也给这位姑娘提供一匹腾云豹便是，保证不逊于这两匹。”
众人更是摇头——腾云豹因为通灵，所以只听本主的指挥，从没调教过腾云豹，是不可能驾驭得了的。
果查却不让众人再说话，手臂一举，两骑驰出。
像飙出了黑色和紫红色的飓风，腾云豹的出场不同凡响，速度快，落足轻，巨大的身体行动轻灵，那么狂飙而出，地上的烟尘却几乎没有，连草皮都没被踏坏多少。
难怪传说中，腾云豹军队，是最适合夜间长途奔袭的军种。
图力部落的骑士正在前冲，一声呼喝，“停——”
极速前冲的腾云豹戛然而止，浑身的肌肉紧束成块，拉扯出紧绷的线条，巨大的力量被瞬间压缩，滚动在那些喷薄的线条之下。
“好！”
令疾驰的骏马瞬停，普通马都需要考验骑士的臂力和驾驭马匹的能力，何况身形力量都超出普通马几倍的腾云豹，动作简单，却是极致能力。
果查那边的也不甘示弱，泼辣辣一阵场中疾驰，一边奔驰一边甩手射出削尖的树桩，间隔半丈左右，他绕场一圈，歪七扭八栽了很多木桩，随即一提马缰，带着腾云豹闯入木桩阵。
木桩距离还不如腾云豹身长，但那巨大的黑马，在近在咫尺的木桩中灵活地辗转腾挪，闪身进退毫无滞碍，一匹马而已，竟然施展出了行云流水般的高手风范。
喝彩声惊天动地，那骑士越发得意，在马上直立而起，翻转飞腾，蹿上蹿下，展示超绝的骑术。
图力那边的，以长枪相横，腾云豹在狭窄的空间内一蹿而过，骑士在这瞬间飞越马身，又迅速飞回，引起更激烈的喝彩。
两边再次难分轩轾，渐渐都停了下来，注目红砚。
红砚咳嗽一声，她已经接到了君珂的传音，退后一步，大叫：“加菲！起床啦！”
“唔……”
一声有气无力的低吼，似犬非犬，似狼非狼，什么动物都不太像，倒像有人在悲愤地倒噎。
人群纷纷闪开，听见一阵丁玲当啷的声音，随即看见一座帐篷背后，垂头丧气走来一只狗。
也许是狗？
未必是狗？
身躯是庞大的，长相是满脸横肉的，头上是有辫子的，毛是彩色的……
红砚的表情，是打翻了染料缸的……
这是幺鸡？
幺鸡同志，生平第一次“名实相符”了一回，当真如一只“妖艳的彩色大公鸡”。
满头的标志性潇洒飞扬的白毛被扎成了无数个小辫子，每根小辫子上都束了彩绳，还缀了草原女子最爱缀的璎珞珠子，头顶上扎了个冲天辫子，一朵深红的蝴蝶结妖艳地招展着。
两块黑水晶中间钻了孔，用几根金丝连着，挂在它眼睛上，将同样是标志性的淡金色眼睛给遮住。
身上的毛色已经不是白色，发绿——刚刚用草汁染过。
它花枝招展地，雄壮地走着，每一步，肚皮上的肉便波浪形一颤一颤，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肚皮上的毛，系着好几个金铃。
满身造型，介乎嬉皮士和肚皮舞娘之间。
“怪物啊！”
一声尖叫，草原人散开大半，眼神惊恐。
君珂表情满意地注视幺鸡——其实偶尔改换下造型真的挺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幺鸡悲愤地站在当地——某个无良的临时主人，刚才抓住了它，把它拖到帐篷后，先深情地表示了歉意，致歉近期因为个人原因对它关心不够，随即拍胸脯表示一定要修正错误，把它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最后表示昨晚有只花斑牧羊母狗的身材不错，宜男宜家，一看就好生养，愿意为它牵线成就良缘，以后幺鸡大人就可以在羯胡永久安家，她愿意出资一两为羯胡狼王幺鸡大人修建最豪华的山洞宫殿，供它和未来花斑王后居住……
幺鸡听完了某人的宏伟蓝图，然后只得奉献上自己纯白无暇的处男之躯……
遇主不淑啊……幺鸡悲愤得双泪长流——太史，你在哪里！
“这是……”图力和果查，都曾在夜间战场上见过幺鸡，但是幺鸡动作太快，而且它运动起来，那就是一抹带着淡淡银色的蓝光，根本无法看清身形，而且最近幺鸡胖得厉害，身形也有了区别，两人都觉得幺鸡似曾相识，可是眼前这个怪物，和那晚威风八面，后来名动草原的高贵“神兽狼领大人”，相差实在十万八千里，两人第一时间一惊之后，便放下心来。
“哪来的丑狗！”果查哈哈大笑，“或者是猪？”
幺鸡霍然抬头，仇恨的眼神盯视着果查——哥如果是猪，你就是猪大肠！
图力紧紧盯着幺鸡，眼神疑惑，最终没有说什么，悄悄后退，眼神又往人群中搜寻。
“你们可以指勇士展示驭马之术，我当然也可以指自己的帮手。”红砚不忍看幺鸡造型，掉开眼睛，“这就是我的帮手，我家的牧马犬。”
“哈哈。”草原上一阵狂笑，上万汉子齐齐捧腹。
“这种狗牧马？还得马回去找吧？”
“那一身肥肉，怎么牧出来的？”
“别说，牧马挺合适的，马一瞧，吓也吓乖了！”
“哈哈！”
……
幺鸡悲愤地把头夹到档里——这年头，没有胖纸的活路！
“那便来牧吧！”果查纵声大笑，命人牵来一匹花色的腾云豹。
幺鸡立即仰起头，盯着对面不安低咆的腾云豹，墨镜下眼神灼灼，充满急欲发泄的仇恨。
尼玛。
你敢这么瘦？
你敢身材这么好？
你敢在我面前展示你恰到好处的肌肉？
你不晓得胖纸最讨厌有身材的货？
你不晓得胖纸最讨厌细腰长腿还要叫着自己好胖好胖快要胖死了的矫情帝？
你丫的在和我示威呢？
以为哥绑了小辫子戴了眼睛挂了金铃就不是幺鸡了？
“嗷唔——”
仰天大吼，雄壮一啸，啸声如板斧，瞬间截断满草原回荡的狂笑！
所有笑声戛然而止，散开的音波像狠狠撞在了脸上，撞出了扭曲的表情，长大的嘴巴，瞪大的眼睛，竖起的头发！
哗啦一下四面早已无声无息趴下的牛马，齐齐屎尿直流。
所有图力和果查麾下的腾云豹都开始退后，拉也拉不住。
人群踉跄后退，惊恐捂心，只觉得心口窒闷，耳膜都似在瞬间被震得反荡。
嗷唔声里，幺鸡一个纵欲，蓝光一闪，已经扑向了那头拼命退后的花腾云豹。
它一步就到了那撒腿狂奔的名马身边，伸腿——
砰。
灵巧的遇河也能越过的腾云豹，竟然给它这人一般的无耻一腿，绊跌在地。
偌大的身躯重重倒地，激起烟尘，幺鸡不退反进，爪子伸入腾云豹身下，一掂。
呼啦一声，巨大的马身被它掂起，直上云霄，所有人傻傻仰头，看着那马被生生扔上天空，炮弹般飞了上去，然后直直落下来——
所有人眼看那马砸下，四肢在空中乱舞，都痛苦地闭上眼睛——价值千金的绝世名马啊，就这么被这只丑狗举重玩死了！
“呼。”
有风声降落的声音，却没有预想中的大地震动和马儿惨嘶，众人惶惶睁眼，眼珠子瞬间放大。
那只丑狗！
那只花辫子黑眼睛金铃铛乱响的丑狗！
那只花辫子黑眼睛金铃铛乱响的丑狗，躺在地上，单腿翘起，爪尖之上，顶着那匹马！
上头巨大的一堆，下头花里胡哨一团，幺鸡身形不小，但和这种马比起来，还是嫌不够，像蚂蚁举起了大象，兔子把豹子拿大顶……
一腔愤怒的幺鸡大人，直接拿这倒霉的花腾云豹玩了杂耍……
草原人连惊呼都不会了，有些场景太过脱离想象，会让人产生幻觉，在此刻草原人的幻觉里，幺鸡不是狗，是魔鬼。
这个魔鬼，把草原中的神马当作玩具，踢起、抢接、顶在爪子上飞旋、钻在肚子下扛起、揪耳朵、拉尾巴、蹿上去拿大顶、跳头上表演肚皮舞……
可怜一匹成年名品腾云豹，遇见发威的幺鸡便骨软筋酥，像只皮球似被幺鸡翻来滚去，玩出无数花样……
草原上掉了一地眼珠子——见过驭马的，没见过这么驭的！
“驭得怎样啊？”红砚叉腰昂头，鼻孔朝天，“叫它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
此时幺鸡正扯着马耳朵，让它劈叉……
“骑术怎样啊？”红砚下巴一点，“想骑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
此时幺鸡翻身而起，芭蕾舞凌空独立，站在马头上……
“……”
“够了够了，我们输了！”果查心疼得眼睛滴血，咆哮，“放开我的腾云豹！”
幺鸡肚皮上金铃猛晃，懒洋洋跃下马来，那可怜的马立即狂奔而去，连头也没敢回……
此时图力已经退后好远，果查也有点觉得不对劲，但他毕竟当初没有清楚地看见幺鸡，对这只神犬印象不深，此刻连败两阵怒火上头，拍马而出，弯刀直指红砚，“汉人最奸诈！什么都不比！真刀真枪，来！”
四面人等立即后退，谁都知道，大王性格暴戾，喜怒无常，但却有一身刀枪不入的金刚神功，长年喝生熊血，锻造得一身草原第一的好肌骨，和他武力相争，谁都没好果子吃。
“打就打，谁怕谁……”红砚脖子一昂，当真准备拿自己花拳绣腿来教训这草原之王，忽然有个人慢吞吞走出来，慢吞吞扬起黑漆漆的脸，有气无力地道，“唉，我们汉人最温文尔雅，真刀真枪的太血腥，咱们比作诗吧？”
“作你祖奶奶！”果查气极反笑，靴子一踢马腹，已经冲了出去，手中精炼弯刀一闪，刀光向后出来的君珂当头劈下。
他身后同时驰出十个近卫营护卫，呈扇形跟随在后，在他刀光泼出的同时，迅速一分，挡住了君珂四面八方的退路。
果查能够统治草原多年，当然不仅仅是靠武勇，必要的谨慎还是有的，他出刀，却让护卫护住了他的前心要害和四周空门，有心今天要一刀毙敌，抢定那五千奴隶，也好让渐渐有点离心的草原各大部落，看清楚他天授大王的实力。
镶满宝石的弯刀，挟着猛烈风声劈下的时刻，像天际彩虹，被狂风卷着，穿透人间。
“呼！”
却有一道白光，玉一般温润莹洁，亮起的刹那，便轻轻巧巧穿越彩光，穿越四面护卫密织的刀网，到了果查的头顶。
“啪！”
那白光却是一个人的手，手型优美皮肤细腻，那只手鬼魅般越过刀风，在果查头顶微微停留，随即轻轻一掸，掸灰般的姿势。
果查头上，那个绣满巨熊的标志性的高帽子，唰一下掸掉在地，露出果查长满疤瘌的头顶。
草原人瞠目结舌——果查大王戴了一辈子帽子，从来不脱，原来帽子底下，竟然如此风光！
果查只觉得头顶一凉，大惊之下下意识去护头，君珂手指“绷”地在他头顶上一弹，对着那满头疤瘌，曼声吟哦道：“床前明月光。”
“……”
果查一生最恨的就是脱帽子，怒极大吼，回身抡刀猛砍。
君珂身影一闪，已经到了他背后，手背轻轻在他背上一贴，果查一声大吼，只觉得背心灼热阴寒，一股诡异的气流顺喉而上，憋得他一阵猛咳，吐出一嘟噜白沫。
君珂瞥着那白沫，忧伤地念，“疑是地上霜。”
果查霍然低头，身子往下一窜，看似要逃下马，却在身子将落未落那一刻，弯刀诡异地从肘底反射而出，竟是一招又妙又阴险的反身暗算。
可惜这招对君珂完全没用，君珂手背贴上他背心时已经飘身而起，指尖一拈，果查的外袍突然被拎起，撕开的衣襟再次裂开，露出一身乌黑的腱子肉。
君珂瞄也不瞄一眼，沉浸在诗的美妙意境中，“一只大黑熊。”
果查反手一摸，惊得一骨碌滚下鞍，在几个护卫拼死抢上护卫中，矮身一窜，就打算窜出这个附在他身后轻飘飘的黑脸女子的威胁范围。
可惜迟了。
君珂轻飘飘从他身上踩了过去，所经之处，果查本来就分成两半的袍子，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君珂忧伤地从他脑袋边踱了过去，仙风道骨地吟出了最后一句。
“have nothing on!”
……
偌大草场，空寂无声。
所有人看看地下黑熊一般的大王，看看君珂，看看“妖艳的公鸡”，看看今天大出风头的喀赞部落——后者正用一种天雷轰顶的表情，盯着昨天那个在他们帐篷里受到冷遇的汉人少女。
“神巫！”半晌有人惊呼，随即人人退后，俯伏于地，君珂莫名其妙，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草原上有种段数比较高的巫师，人人尊崇，敢情她刚才那首千古名句，被这群蛮子当作巫师咒语了。
君珂也不理会那些俯伏的人群，转身看着再次策马上前，神情激动的图力，淡淡道：“图力王子，我的诗好听吗？你也想听一首吗？”
图力定定凝视着她，眼神里浪涛翻卷，半晌却苦笑，下马，上前三步，躬身。
“草原之子图力，”他在众人震惊的神情里，用草原最尊敬的礼节，执起君珂的袍角，俯下自己的唇，“见过尊贵的尧国之母，西鄂摄政王殿下。”
……
一刻寂静，俯伏的草原人愕然抬起头，喀赞部落的人，发出低低惊呼，向后又缩了缩。
万万想不到，那黑脸的，寡言的，看起来很平凡的汉人少女，竟然就是近年来在草原传说中，可能引起整个草原动荡的女魔王……
君珂还是那有点神思不属的样子，看他亲吻自己的袍子，忽然道：“你今天刷牙了没有？”
图力，“……”
他此刻才发觉，君珂一切都没变，不过涂黑了的脸之外露出的肌肤，似乎更加晶莹光洁，但给他感觉怪异的是，君珂的神情语气，和以前有了不同，她话少了点，表情漠然了点，似乎还总有那么一点心不在焉，结合起来，却更让人怜爱了点。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这位尧国铁板钉钉的皇后，怎么会在这里？
“君……统领，”想了半天，图力还是用了老称呼，“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应该在尧国吗？难道……”他眼睛亮了亮。
君珂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姑娘我逃婚跑路你兴奋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呃……”图力被她窒得愣了一愣，一眼看见四面人群表情，咬咬牙，上前一步，低低道：“统领大人，不管你是什么原因离开尧国，但如今你在草原，你再次回来……是因为喜欢草原吗？”
君珂更古怪地瞅着他，没有答话，图力心中一热，激动地上前一步，欲待去捧她的手，“君姑娘，你……愿意留下来，去尝试喜欢草原上的人吗？”
“啪。”
……
一秒钟后，君姑娘的大声回答，响遍草原。
“香蕉你个疤瘌！”
一刻钟后，图力王子的手下们，艰难地将王子从地里挖了出来，可怜的图力王子，被某个因为心情不好而下手不知轻重的女人，给一巴掌拍进地里三分之一……
一个时辰后，把获胜赢来的财物留给喀赞部落的君珂，在族民们感恩戴德的道谢声中，带着她新得来的五千奴隶，浩浩荡荡开往云雷高原，空留图力王子，痴痴站在高岗，遥望伊人背影，拼命掸着泥土……
四个时辰之后，半夜，图力王子的帐篷里，忽然又传来“啪”一声巨响，等护卫们冲进去查看，就看见图力被倒吊在帐篷顶上，扒得精赤，某宝贝上系着块秤砣，图力憋得小脸发紫，险些玩完。
护卫们慌忙把王子解下来，才发现秤砣之下，还系了张飘飘荡荡的纸条。
“床前明月光，图力蛋一双，敢撬咱墙角？割了去做汤。”
……
床前明月光，照亮摇摇摆摆进云雷高原的君珂背影，也照亮尧国皇宫，深深殿宇。
夜深，帝皇犹自未眠，御书房灯火荧荧，里面侍候的宫人，来去无声，一声咳嗽也不闻。
这些在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是三班制，轮流休息，十二个时辰不脱岗，因为正常情况下，陛下常在御书房就寝，或者直接在书房通宵。
尧国这些宫人们都惊叹，这位帝王当真勤政得史上难见，这样夙夜匪懈，铁打的筋骨也熬不住，有宫人给他算过，在一个月之内，陛下闭上眼睡觉的时辰，加起来不超过五天。
书房里奏章案卷堆积如山，几个值夜大臣坐在一边小桌上，飞快地写节略，好方便陛下快速阅览，有人手写酸了，也只敢悄悄地揉一揉，瞥一眼座上始终没抬头的陛下。
灯光在纳兰述脸上投下淡淡暗影，遮掩了他眼下微微的暗青之色，男子抿紧了唇没有表情，奏章流水般从指尖过，偶尔停下手，揉揉眉心，此时才露出一丝疲倦。
时间啊……时间！
纳兰述从未觉得时辰这般不够用过，堆积如山的国事，欲待重整的山河，此刻都摆在他的面前，他要用抚琴一般的细致和耐心，拨弦于天下，等待奏一曲汪洋之曲。
他想将这曲子，奏得更快些，更早些。
没有人明白，明明可以按部就班，徐图渐进的做事，这位新帝为什么心急如火，恨不得变三头六臂，将所有事一夜做完，为此不惜耗费精力，熬煎身体。
老臣们欣喜陛下勤政，尧国必能因此中兴，但也忧心如此勤政，是否损伤龙体，多次殷殷规劝，纳兰述笑而不答。
有些解释，放在心底，说给人听，便觉得廉价。
他忙碌，好让事务充塞此刻空荡的心，不必因为想起她来，便撕心裂肺。
他忙碌，是想赶在时间前面，早点将尧国事务理顺，早点将政权紧抓在手，早点开始自己的计划。
当他将一切掌握在手，她是不是就会回来？
那么，早一天也是好的。
荣极殿登基之日，她的突然离去，忽让他明白何谓痛彻肺腑，坐在那四面不靠龙座之上，听百官山呼舞拜，他在那样遥远而空旷的殿上向下凝望，寻不着想见的人影，忽然便明白了那样四个字。
“孤、家、寡、人。”
如此深切。
一心的迷茫疑问甚至愤怒，在那场登基典礼之后，忽然豁然开朗，隐约明白了她离去的真正原因。
这衮衮凤冠，这泱泱后宫，原来，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他握住权柄，却还未彻底握紧这江山，他空出的那只手掌，有太多要攫取的东西，以至于她不得不提前滑脱。
纳兰述闭上眼，仿佛这样才能抵御这一刻突然袭来的绞痛。
臣子们小心地低下头去，以为陛下又在忧心皇后病情——据说皇后病重，甚至缺席登基大典，之后陛下以皇后病重为她祈福为由，拒绝了登基之后例行的选秀，堵住了众家大臣纷纷提亲。
大臣也耐住性子——皇后病重，那拖不了多久了吧？等中宫后位一空，陛下还怎么拒绝选秀？
有轻微的脚步声向书房靠近，不用猜，来的一定是尧羽卫，只有陛下最亲近的尧羽，才可以在这样的时辰，直入御书房。
门开了，一个白衣卫士悄步而进，大臣们立即搁下笔退开。
他们已经习惯了，半夜尧羽卫来送消息，陛下就会令所有人离开，不得打扰。
纳兰述在灯下展开尧羽卫传递来的纸卷，细细读君珂今日近况。
随即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心想图力遇上那丫头真是倒霉。幺鸡真是越来越没个性。尧羽卫越来越流氓，红砚倒是转好了。
眉头忽然挑了挑，他看见那最后一巴掌的描述，倒抽一口凉气。
冷暴力啊……纳兰述托着下巴，心想她若回来，如果也给自己来上这么一巴，他是该一个“天王托宝塔”托住呢，还是一个“坐地莲花”给抱住？
陛下想了半晌，居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淫荡。
将纸条看完，就火烧了，纳兰述打开身后密柜，取出一帧画卷，在桌上铺开。
画卷上已经有人落笔，却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一片起伏线条，似乎有点像女人云鬓宛宛。
纳兰述提笔，在那云鬓之下，添了一条柔和的弧线。
属于君珂的半边侧脸。
这是他亲笔画的她的画像，每收到一条她的消息，他便在画上添上一笔，如今刚刚画到脸部。
纳兰述小心地将画纸吹干，仔细凝视半晌，原样收起。
灯光下他微偏的侧脸，瘦了些，目光却沉淀晶莹，柔和氤氲。
小珂。
等我画完这副画。
你一定要回来。
……

第三章 两地书
一行长长的队伍，行在北地的草原上，远望去迤逦如长蛇阵。
五千名奴隶都骑了马，这是图力的馈赠，草原上马匹不算什么，随便一个中等部落也能拿出几千上万，不过武器却还没有，草原矿产缺乏，铁器向来金贵，也正是如此，周围的尧国西鄂，才能靠控制铁器出产来避免桀骜的草原侵入边界。
君珂要走这五千奴隶，一方面是她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觉得，图力现在的气焰，已经隐隐有点超越天授大王的味道，这太快了点，不符合她和纳兰述当初定下的草原掌控计划，所以干脆出手压一压，将两人之间的角力，继续维持在一个平衡的幅度。
她走得悠游自在，不担心果查报复——图力目前还仰仗着纳兰述，不会让果查对付她的。
“我不要你们跟随我终生，”这是君珂对她的奴隶们说的第一句话，“我只要你们忠诚地跟随我一段时间，最多不超过几年，”她挥挥手，“之后，我会给你们自由。”
奴隶们惊讶不可置信，草原规矩，一个倾覆成奴的部落，永无翻身之日，而且世代为奴。
“我只要你们记住‘三个凡是’。”君珂伸出三根手指，“凡是主人说的话，都是正确的；凡是主人做的事，都是英明的；凡是出现任何疑问，答案都在前两条找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哦。”君珂懒洋洋从马上爬下来，打了个呵欠，进车里睡觉，她最近老是觉得困倦。
奴隶们的情绪刚刚调动起来，转眼就被晾住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红砚叹了口气，扶额——五千人吃喝拉撒呢，难道要她操心？
“后面的！”她运足中气，对着老天喊了一嗓子，“我知道你们在呢，别鬼鬼祟祟装不在了，这些人交给你们了，要求不高，不饿死就行。”
说完她拍拍屁股，跟着钻进了大车里。
奴隶们傻了——这算什么事儿？对老天喊一嗓子，老天就会降下奶酪来吗？
“啪！”
一个巨大的布袋从天而降，袋口没扎紧，骨碌碌滚出很多……奶饼。
随即啪啪连声，好些布袋呼啸而来，滚出面饼、肉干、衣物……
奴隶们震惊了。
奴隶们沸腾了。
奴隶们欢欣鼓舞——原来咱们跟的新主人，果然是神灵降世！
……
蹲在后面野地里的尧羽卫们哭了。
咱们名震天下在尧国人人尊敬的尧羽，一转眼沦落成蛮荒之地见不得人的后勤火头军……
有了食物的奴隶自然没什么纪律性，扑上去就抢，忽然人影一闪，啪啪连响打在那些伸得最快的手上，引起一连串哎哟惨叫，慌忙都把手缩了回去，抬头一看，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位铁面灰衣人。
“主子还没下令开饭，谁给你们权利先动手？”那人冷冷看了四周一圈，桀骜的草原奴隶，遇上那样铁般冷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缩了缩。
“你、你、你……”那铁面人手中剑鞘，飞快地点过几个人，都是刚才最先奔出来抢东西的，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一瞬间，他是怎么将人都看清楚的。
“出来。”他木然道，“违背军令，一人十板子。”
“你们先前又没说不可以抢……”立即有人抗议。
“二十板子。”铁面人道，“一边打，一边背三个凡是。”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那开口的汉子一身油亮乌黑的肌肉，身形高壮，本就是部落中的勇士，作战勇悍，被亲友连累才最后被俘虏，自然心有不甘，大步上前来，一把脱掉破烂的外袍，大叫，“我可以听主人命令，但不会接受随便什么小矮子呼喝，想打我，就先摔倒我！”
“啪。”
铁面人一脚踩在那大汉头上，将他的嘴狠狠压进泥地里。
“三十板子。”他道，“还有谁来？”
没人说话，昂起的脑袋都勾了下去，铁面人随手拔起一棵小树，手掌横着两边一抹，树皮纷飞，圆木变成扁木，正如一块板子。
奴隶们瞪大眼睛——他们有骑术有蛮力，但是何曾见过真正的武功？这一手在他们眼里，也和半个神迹差不多了。
奴隶们乖乖地趴了下去，由铁面人指派的另外一些奴隶执刑，一边打一边大声背“三个凡是。”
铁面人面无表情梭巡，不时指出谁下板的力度不够。
红砚从车里探出头来，“丑福，你来啦。”
戴着铁面的丑福仰起头来，声音低沉，“嗯。”
车帘一掀，露出君珂的脸，微微带点笑意，却没有说话。
丑福伤好之后一直也跟到了尧国，他心结已解，恢复得很快，在君珂走之前，他带领那四万鲁南军扫荡华昌王残余势力，并追捕逃走的尧国旧帝的下落，君珂原以为他要留在尧国朝廷供职的，没想到他居然追了过来。
“我向陛下递了辞呈。”丑福说得平淡，“我的命，从来都是你的。”
“纳兰述没留你？”
“陛下要我照顾好你。”
君珂沉默，半晌轻轻放下窗帘。
丑福是良将，纳兰现在急需人才，尤其是可靠的嫡系人才，然而他还是将丑福放了出来。
他一定是认为，她身边，武有丑福，女伴有红砚，爱宠有幺鸡，最重要最熟悉的人都在身侧，当可聊慰别离寂寞。
可是……
君珂闭上眼睛，靠在车身上，伸指在空中虚画，一撇一捺，一点一掠，都是他的轮廓。
纳兰。
没有你，我永觉寂寞。
※※※
窗外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丑福的声音，“完毕！打完的，给我站起来！”
一阵响动，随即丑福的声音多了淡淡嘉勉，“从今天开始，五千人分成十小队，每队五百人，刚才打完板子的，都升为小队长，负责统带这五百人，一切事务由你们负责，手下犯了错误的，你们有权打板子，和刚才你们被打一样的狠，但如果你们打错了板子，你们也会被我打双倍的板子，明白了吗？”
“……”
“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一阵暴吼，挨打的那些人声音尤其响。
君珂笑了笑。
丑福到来真是及时，最起码这五千奴隶的训练整编，不用她费心了。
丑福本就是当初陪着她一手打造云雷的亲信，训练很有一套，今天最快抢食物的，很明显就是部落里最强壮最凶悍的那批人，先拎出来打一顿，打掉他们的气焰，再给颗糖果，升做小队长，用他们的武力来镇压其余奴隶，这些挨过板子的人，自然从此知道如何管理手下，最后，丑福也把他自己压上去，作为最强力的约束。
有简单合理的编制、有赏罚分明的制度、有强力有效的管理、最后还有公正严密的监督。
这本就是现代管理的精髓，丑福也学了来。
君珂放下心，顿觉浑身松懒，长长睫毛垂下，她疑惑地“咦？”了一声。
又困了。
以她的体质，不该出现这样的困倦，她的冰纹功虽然因为离开纳兰述停滞，但她的大光明法已经修到五层，四层之上，就是另一个台阶，她正努力将大光明法修炼得更强一些，好早点蚕食掉沈梦沉的内力，省得同脉总被他所制。
但是沈梦沉的内力实在古怪，虽然被大光明法挤压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薄，却如附骨之蛆般始终粘附不去，君珂实在担心，也许这辈子，她也没办法将那看起来很好对付的东西，从身体里完全摘去。
君珂思考了一阵子，眼皮又垂了下来——她最近很懒，非常懒。
吃饭的时候，她才从马车上爬了下来，这里是草原边界，什么客栈之类的都别想，大车是抢劫图力的，食物干粮也是尧羽卫毫不客气从图力那里敲诈来的，晚上扎起简易帐篷，露天支起十余口大锅，热气腾腾翻滚着牛骨头熬野菜，奴隶们兴奋地围着大锅等开饭，菜色的脸被火光映红。
君珂被他们的兴奋感染，本来也想过去一起同乐，不想还没靠近大锅，就被那种草原牛羊肉独有的腥膻气息冲得连连后退，她讶异地捂着鼻子，心想以前也不是不吃牛羊肉，从没觉得味道这么受不了啊。
“主子你最近胃口不好，那就别吃这些油腻腻的。”红砚端了一个小锅过来，还拿了两个碗，“我煮了点粥。”
君珂正想一口清淡的吃，欢喜地接过来，就着马车上拉开的桌案，很自然地给自己盛出一碗，随即又装了一碗，放在对面，道：“纳兰，你的。”
早已习惯和她一起吃饭，正坐过来准备接那碗粥的红砚一愣。
君珂端碗的手一僵。
红砚的脸色慢慢尴尬。
君珂的表情有点讪讪，将碗向前推了推，干笑道：“说错了，你吃，你吃。”
红砚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君珂闹了这么个乌龙，有点不好意思，埋头吃粥，红砚端过来几碟小菜，嫩黄的姜芽，鲜红的腐乳，雪白的萝卜条儿，色泽清亮，令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君珂眼睛亮了亮，“这荒郊野岭的，你哪来的小菜？”
“出尧国的时候，在一家客栈的厨房里买的。”红砚取出一个小瓷碟，将几样小菜各舀了点，加了点芝麻，放在君珂面前，“想着主子你胃口不好，偶尔给你换换口味。”
君珂感激地笑了笑，呼呼喝粥，将萝卜条咬得咯吱咯吱响，吃完一块，又夹了一筷，在腐乳里蘸蘸，往旁边一递，道：“这萝卜条蘸腐乳别有风味，纳兰，你尝尝。”
她的筷子落在空处。
腐乳的红汁颤颤滴落下来，鲜红如血。
君珂的手再次僵在了那里。
对面红砚抬起头，眼中闪过不忍之色，扯出一点笑意，筷子一架，接过了她筷子上的萝卜条，“真的吗？蘸腐乳更好吃点？我尝尝。”
她三下五除二将萝卜吞掉，笑道：“确实别有风味。”
君珂有点麻木地看着她夹走了那块小菜，半晌勉强笑了笑，道：“当然，我的品味，从来都这么好。”
她埋头喝粥，脸埋在碗里，这回再也没去夹小菜。
一顿饭草草吃完，红砚收拾了碗筷，逃也似的下车去洗，君珂怔怔地看着她背影，自己拉开被褥准备再次睡觉，将红砚刚做的羊毛枕拍松的时候，她随口道：“纳兰，你老是低头看军报，颈椎不怕酸吗？学我这样，把枕头堆起来……”
她忽然停住。
手中枕头堆成元宝形状，然而身边并没有人去学。
君珂注视枕头半晌，伸手，将枕头慢慢铺平。
“你既然不懂，那我也不该先享受。”她躺在平枕头上，动动脖子，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翻了个身，枕头缝里飘出一点羊毛，搔着了她的脖子，她迷迷糊糊地道：“纳兰，别闹，好痒……”
话没说完，她醒了。
抓着脖子边羊毛怔怔看了半晌，她把羊毛一扔，恶狠狠叽里咕噜骂：“纳兰，你真讨厌。”
再也睡不着，她爬起来，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也不知道几更天。
马车宽敞，对面睡着红砚，抱着被子打着小呼噜，君珂鬼祟祟瞟了她半晌，确定红砚确实熟睡，悄悄爬起来。
赤足踏在马车上，脚底冰冷，她懒得穿衣服，裹着被子，把折叠的小几拉开来。
小几下面有暗层，拉开来也有笔墨纸砚，这是她在尧国边界买的，红砚去厨房买小菜的时候，她让小二买来这些，一直带在身上。
君珂有点笨拙地磨墨，天冷，她不停地对墨砚哈着热气。
墨磨得有点淡，不过君珂也不介意，有些东西是写给自己的，好不好看无所谓。
她写：“先给你讲个故事，很多很多年前，在我们那里，有一对分隔两地谈恋爱的家伙，曾经把情书集结成《两地书》，其实那情书没啥文采，也不过两个人吃喝拉撒的琐碎，但是因为写情书的人身份特殊，所以流传后世奉为经典，世上事就是这样，戴上光环之后，你做的一切就被赋予神圣的意义，抠鼻孔那叫洒脱随性，上厕所也叫文艺清新，所以今天我写下的文字，可以预见到将来或许也是诸国超大八卦，当然——我不会成全他们的。”
“《两地书》里有个很傻的情节，男主人公在信上画出自己居处和工作环境图，还特地坐在一座刻有”许“字的墓碑边留影，照片上的”许“字还被加深了颜色，我记得当时我看喷了，亲，不怕不吉利么？”
“我决定高级借鉴一下这个情节，喏，我现在的位置，是羯胡北草原边界，离云雷高原近百里，离大荒泽近千里，离东明海三百里，离传说中大燕皇陵五百里，我的中心位置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是普通柏木的，草原人的马车，没什么精美装潢，顶上东北角有纳兰两个字，我闲着无聊刻的，座位右侧小几下方画了个小人头，我觉得我画得不错，虽然没好意思注明你名字，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该知道是你。不过红砚那天擦桌子看见，大骂图力太小气，拿人家旧马车搪塞我，不知道被谁家小孩画了只猪头。放心，我想她的眼光应该是个例外。”
“我没有穿外衣——你不要太高兴，我裹着被子，而且你也摸不着。我没有穿鞋子，不过幺鸡肚子上的毛很暖和，到了冬天冰纹功其实很讨厌，手脚会天生冰冷，我现在很怀念前阵子那只纯阳活体暖炉，嗯，你懂的。”
“外头有棵孤零零的树，嗯，等我一下。”
君珂起身，赤脚下了马车，宿营地很安静，一棵瘦弱的树，枝干虬曲在冬夜月色里。
君珂贼兮兮地踮脚过去，四面看看没人，撕开一块树皮，掏出个小刀子，写下“纳兰”两个字，然后在树边站了站。
“我也和纳兰‘树’合个影。”她自言自语嘟嚷。
树梢上丑福探头看了看下面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无声地叹口气，缩了回去。
君珂悄悄又溜回车上，该睡的都还在沉睡，笔墨未干。
“我回来了，外面有点冷，”她写，“你吃多点，穿厚点，我让人和图力要了几斤上好羊毛，这可是纯天然绿色原生态精品羊毛，等到了云雷城，找人纺出线来，我给你打个毛背心，这东西文臻最擅长，她能正反面都打出花色来，我只和她学过打手套，不过我会研究出来的，我很期待你漂亮的龙袍下面，穿着我鼓鼓囊囊的毛衣，如果你不穿，我就送给幺鸡，它一定很乐意。”
“今天的事情汇报完毕，下面说几句肉麻的，反正你也看不见，今天我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不要想你，但是也无数遍的想起你，结果还是个负数，唉，女人真是没出息的动物，她们永远一边骂着男人‘死相’，一边抱着被窝想象他的胸膛。”
君珂用手指将信纸戳个洞，以示对自己不争气的不满，默默发阵呆，瞅瞅那两只还在睡，将纸叠了起来，揣在怀里，再次溜下车去。
她这回走得远了些，捧着个肚子，看那模样像是内急，她知道奉命保护自己的尧羽卫，一直不远不近吊着自己，但是尧羽和她之间从来都有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上厕所不得跟随。
君珂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去，听了半晌四面无人，找出块石头，用内力将石头腐出一个洞，把信塞了进去，随即把石头一掷，石头没入地面半截，还有半截露在外面，看起来和那些自然露于地面的石块没两样。
君珂左右看看，还不满意，又在石头上涂了点黄泥，看起来很有点那啥那啥的暧昧，她端详那造型，满意地咧嘴笑——看起来就像牧民随地解决之后拿来擦屁股的石坷拉，咱不信还有谁能把它挖出来！
她说完了心中想说的话，埋完了秘密的宝藏，觉得心中舒畅了些，困意袭来，懒洋洋回马车睡觉。
小半个时辰后，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到了现场。
“刚才她在这干什么？”
“拉肚子呗。”
“主子说，君老大其实很懒，半夜肚子痛宁可运气压着也不会下床去解决，不可能。”
“主子还说，她凡是半夜去做的事，都要加紧探查。”
“那咋办，没什么动静，四面光秃秃的。”
“我刚才好像远远看见她弯下腰，埋什么东西？”
“查。”
“报告队长，此处石块三十一块，木桩八块，不明野兽尸体三具，其中有七块石块有不明可疑物，疑似便便。”
“查！”
……
半个时辰后，某块黄兮兮的石头下，有人捂着鼻子翻开，脚尖一拨，惊喜地叫，“有货！”
一个时辰后，一骑快马急若星火向尧国而去。
不得不说，尧羽卫真是天下最具有敬业和娱乐精神的超级护卫……
一天半后，御书房里纳兰述拆开了火漆密封三道的信封，把信传进来的小太监看见那“特急加重”的标志，以为某处有重大军情，惊得一路快跑，险些跌跤。
纳兰述先是竖看信纸，看了半天没看出究竟，想了想，把纸张一横。
然后就看见某人鬼画符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两地书”。
纳兰述用半个时辰读完，正要驱赶开身边张半半等人，写上几个字，忽然听见喧哗声。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郡主你不可以，陛下在御书房处理国务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郡主你……”
“止步！郡主请止步！”
“滚！”
乱糟糟的声音不断接近，看来宫里的太监没能阻挡住来者的脚步，纳兰述早已听出这声音是谁的，淡淡抬了抬下巴，伺候的张半半一声呼哨，外头的隐秘护卫便没有再出面阻挡。
啪一声御书房门被敲响，来者还算有点分寸，没敢直接推开门，在门边高声道：“罪女步皓莹，有要事求见陛下，请陛下赐见！”
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尖利，有意放柔，很有几分婉转清脆。
纳兰述讽刺地笑了笑。
自称罪女，却又没有有罪的意识，还敢闯他的御书房，当真以为，他心慈面软好说话？
步皓莹的事情，后来经过尧羽卫查探，他也知道了大概，按说步皓莹算是有欺君之罪，依纳兰述的意思，撵出去算完，但天语长老认为，人妖公主这样的事，传出去太惊骇世听，也有辱尧国皇族尊严，纳兰述虽说已经是外姓，但毕竟登基是以承尧国皇族血脉为名，如今正面对国内各种抵制纷扰，倒不如不要提起真相，让步皓莹继续顶着尧国公主的身份，得新朝善待，也好表明新帝对前朝的恩宽，安安那些旧臣的心。
要不要善待尧国皇族遗脉，纳兰述根本不放在心上，跑掉的那个末帝，现在在南方割据小朝廷，意图自立为帝，将来他必定要斩草除根，何必现在来做这个好人？只是耐不住长老们的劝说，便将步皓莹降为郡主，迁在冷僻的西六宫偏宫居住，准备过阵子给她找个男人嫁出去。
他这边不计较，那边步皓莹脱去生死之危，欣喜之下不知道是长老求情，还以为纳兰述对她自有情分，屡次三番要求见纳兰述，说有重要事务商量，都被纳兰述令人挡驾，今天大概是实在耐不住，居然闯过来了。
纳兰述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硬要来么？那就一次性解决吧。
“传。”
一声淡淡的吩咐，太监们一迭声传了出去，步皓莹惊喜地抬起头来。
她今日闯御书房，也是无奈之举，原本还抱持着希望一天天等，可是当她的宫女无意中听说长老们正帮她物色丈夫，她的心立即凉了。
步皓莹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和决然。
想起很多年前，还年纪小小的步妍，将一个无意中发现她们秘密并仗剑逼迫她们的少年，亲手杀死，当时面对她的尖叫，步妍给了她一个耳光。
“永远不要在面对敌人时退后，因为一让，就是失败。”
她不要离开宫廷，不要成为普通官宦的妻子，不要失却尊荣的身份，她不要让。
听说君珂病重休养不见外人，纳兰述日夜睡在御书房，两人之间，是不是因为步妍，出了什么问题？
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
步皓莹快步进了御书房，纳兰述没有抬头，淡淡道：“什么事？给你半刻钟。”
毫无起伏的音调，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步皓莹心中一凉，却不敢发作，纳兰述接位虽不久，但励精图治，威权日重，她再娇纵，也知道今非昔比，何况当初她就没能在他手中讨过任何好。
“陛下，”她咬唇，摆出怯怯的姿态，“皓莹此来，是想问陛下一句话，当初羯胡草原，面纱揭下，陛下许下的诺言，可曾忘记？”
室内一阵静默，随即纳兰述抬起头来，语气惊讶，“诺言？”
步皓莹给他这么一看，到嘴的话险些被窒住，鼓足勇气才讪讪道：“当日我的面纱……”
“你的面纱怎么了？”
“我的面纱揭下了……”
“揭下了？是吗？那又怎么了？”
“陛下难道连我尧国贵族少女，未见良人不得揭面纱的规矩忘记了吗？”步皓莹一脸悲愤。
“朕没忘。”纳兰述挑眉，“不过郡主你好像忘记了，你实在不该还没嫁，就不戴面纱四处出入，这让朕和长老，很为你的终身操心。”
“你……”步皓莹气得胸脯起伏，“那是因为，我的良人，已经第一个看过了我的脸，我等他来娶我！”
她出身破落郡王，自小和步妍相伴，养成泼辣性子，但此时说出这句话，也不禁脸色嫣红。
“哦？”纳兰述一脸淡笑。
“那个人就是陛下您！”步皓莹第一句开口，心一横，不管不顾上前一步。
“哦？”纳兰述眨眨眼睛。
“那日羯胡草原，大帐之内，你我单独相对，然后我面纱落下……”步皓莹眼底泪水滚动，“当时我就已经和您说过咱们尧国贵族的规矩，您也没否认，难道现在……现在您要反悔吗？”
“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纳兰述陷入沉吟。
步皓莹神色一喜。
“尧国皇族，成年女子容颜只容夫君第一眼得见，这也是不可更改的规矩。”纳兰述正色道。
步皓莹喜极而泣，便要上前一步，捧心表白。
“必须要按规矩来。”纳兰述说。
步皓莹目光灼灼，神色婉转。
“稍后朕会为你下旨……”纳兰述伸手召唤侍卫。
步皓莹娇呼一声，身姿摇摆，便要靠上书案。
“……将你赐给张半半做妾。”
“！”
走到一半的步皓莹蓦然僵住，艰难转头，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你没听错。”纳兰述随手翻开一页奏简，“传司命监，着如意郡主步皓莹，嫁于御羽军副统领张半半，由张半半自择婚期迎娶。”
“陛下啊！”张半半哇一声叫了起来，“微臣已经有心爱的人了，正想讨您个旨意赐婚，这个我才不要！”
“妾，”纳兰述瞥他一眼，“半半，妾。”
“妾也不行啊。”张半半苦着脸，“正妻还没娶，小妾抬进门，我那老婆更难追了哇……”
“那就一个不娶，朕让人给你净身，做朕的伴伴吧。”纳兰述头也不抬。
张半半立即躬身，“微臣遵旨，谢我主赐妾隆恩！”
纳兰述欣慰地点点头……
这君臣一搭一唱，步皓莹早已听呆，此时才发疯般尖叫一声。
“不！不可能！陛下你言而无信，你欺凌前朝遗孤，你……你……你枉为人君！”
“皓莹！”张半半虎着脸，立即拿出丈夫的威风，“放肆！仔细君前失仪！”
步皓莹一看张半半毁掉的半边脸，险些又晕了过去。
“不可能，不可能……”她踉跄后退，绊到台阶，栽倒在地，也不爬起，指着纳兰述大叫，“你赖账！你撒谎！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这是卑鄙，卑鄙的阴谋，你，你迫害前朝遗孤，我要去找长老们，我要去找御史们，会有人为我申冤！”
“你去吧。”纳兰述似笑非笑，“尧国规矩，见女子真容第一眼者为夫君，而那天，第一眼看见你的，是半半。”
尖叫的步皓莹声音戛然而止，挂着满脸泪水愣住了。
“朕当时中毒眼盲，别说你倾国倾城貌，便是自己手指也看不见。”纳兰述笑得雍容，“此事有当时脉案为证。”
步皓莹连啜泣都忘记了，仰头看着他，如看魔鬼。
“朕原本不想为难你，”纳兰述敛了笑容，淡淡道，“但人心不足，只能自掘坟墓。半半，”他瞥一眼步皓莹，“不要亏待她。”
“陛下放心。”
步皓莹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张半半一个眼色，几个宫女将步皓莹拖走。
室内有点安静，半晌晏希冷冷道：“恭喜。”
韩巧每天都过来为纳兰述请脉，先前来了避在一边，此时笑道：“半半哥，艳福不浅。这是个郡主呢。”
“谁稀罕。”张半半翻翻白眼，一脸郁卒，“胸大无脑，脾气还辣，我这是为主分忧了。”
“承蒙关照。”纳兰述注意力又回到了君珂那“情书”上，忽然兴致勃勃地道，“哎，你们几个，说句‘死相！’来给我听听，要娇嗲，要含羞带嗔，要满含风情，来，试试。”
……
半晌晏希一转头，出去了，将尊贵的陛下晾着。
韩巧红着脸，期期艾艾，想了半天扭扭捏捏，“死……相……”
纳兰述头撞到桌上，失望呻吟，“太破坏感觉了……”。
一脸郁闷的张半半忽然翻着白眼上前来，叉腰，伸手，一指虚虚捺在纳兰述额头上，腰一扭，大声道：“死相！”
砰。
纳兰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
把见之欲呕的张半半等人赶出去，纳兰述将那份揉得皱巴巴的纸小心抹平，封袋封好，小心放到存放君珂画像的暗格里。
随即他铺纸濡墨，花了一个时辰，也写满了几张纸。
然后他传来总管太监，说了几句，那太监一脸纳闷领命出去，过了一会回报说好了，纳兰述带上自己写好的东西，跟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已经清出了一块空地，将一些盆栽搬开，和四面隔开，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石块。
纳兰述挥退众人，随手拿起一块石头，他的内力无法将石块慢慢腐蚀，便命人选了有孔洞的湖石，将纸笺卷成卷，塞进那些孔洞里。
随即他将石块往地面一掷，也是入地一半。
“你说《两地书》，”做完这些，他望着西北方向，悠悠笑道，“我便给你真正的两‘地’书，花会谢，月会缺，但保留在大地里的心思，沉厚永存。”
……
君珂一路北行。
经常半夜“拉肚子”。
“……今晚我梦见你了，什么内容不告诉你，唉，早上起来被子湿了，我怕红砚发现，硬是坐在被子上焐热了……”她写。
“……昨晚失眠，尼玛，想到你睡不着，不想到你还是睡不着，这世道还让人活不？”她写。
“……快要进入云雷高原了，有点高原反应，更加头晕渴睡，看见一个人侧面有点像你，我偷偷摸摸转三个圈靠近他想看看正脸，结果让我失望得想骂贼老天，奴隶们以为我被欺负了，把人给揍了一顿，最后还是我去道歉……”她写。
“……今天进入云雷外围的一个偏远小镇，一入镇看见一面土墙上居然有标语，写‘纳粮纳征，过期迁族’，可笑我看见那个‘纳’字，心居然砰砰跳了下，我担心再过阵子，也许看见‘拦’、‘那’、‘内’、‘木’之类的字眼，都要引发联想性间歇性精神癫痫……”她写。
……
这些“拉肚子”战利品，被用各种自以为隐蔽的方式埋下，最终也被强大的尧羽卫排除万难起出，快马专送尧国皇宫，而皇宫御花园那块封起来的禁地，埋在地里的石块也越来越多。
在有一封两地书里，君珂这么写。
“……世上最伟大的是爱情，最可怕的是时间，多少携手历经苦难的人们，最后折在了时间的软刀子里，纳兰，那柄刀，现在握在谁的手里？”
那一次纳兰述看完，在御花园空地前沉默很久，并在当日，以为成王夫妇择陵守孝为名，再次拒绝了群臣的选秀提议。
这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消息，这令纳兰述十分焦虑，频频命尧羽卫查探，尧羽卫的答复说，君老大最近确实不半夜拉肚子了，理由不明。
君珂不半夜拉肚子，是因为，她突然陷入了新一轮的焦虑中。
原因来自于几日前红砚一次无意的问话，或者说是玩笑，她再次看见君珂松软无力地去睡觉时，忽然吃吃笑道：“主子，您这模样，真像当初周府里，周夫人怀孕的样儿。”
一言惊醒梦中人，把君珂劈得险些从车里跳起来。
她已经纳闷很久了。出尧国不久，她开始胃口变差，精神衰败，凡事兴趣不高，困倦渴睡，一开始以为是情绪导致，后来觉得这时辰似乎持续得太长，这种萎靡状态，说是病吧也不像，说不是病吧也异常，如今红砚一句话提醒，可不正是像女人在某种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
君珂当即被这可怕的猜测给震傻了。
此时正进入云雷高原外围，找不到医生，身边也没有军医，丑福红砚不懂把脉，君珂自己学过把脉，却是粗浅的，也并不明白那种脉象该是怎样的，把了半天不能确定，顿时心烦得五内俱焚，整日整夜睡不着。
这天吃了几口又觉得恶心，她躲到一边去吐，附近有条河水，她吐完去洗脸，河水倒映出她最近有些憔悴的脸，君珂怔怔看了半天，忽然开始呜呜地哭。
一边哭一边用力拍打水面，激起数丈水波，满腔不解郁闷，都在此刻无声发泄。
水波溅起，离宿营地远，人们还没发觉，尧羽卫以为她要洗澡，都远远避了开去。
另一个方向，却有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在不断接近，那人的身姿行走时有种奇异的韵律，轻若流云，衣袍不动，人已经一片霜雪般飘过。
那人被这边激起的水波吸引，停了下来。
君珂满面水花，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她用力过度，脚下突然一滑，滑入水中，君珂挣扎要爬起，忽然心中一热又一冷，呕吐的感觉又来，她人还在水中，这一呕顿时引水倒灌，呼啦啦呛住咽喉，瞬间陷入窒息，君珂急忙要冲出水面，谁知道这河看起来不宽，河水却深，她往下一滑，姿势不对，脚开始抽筋，人便直挺挺往河水下沉去。
“哗啦！”
雪影一闪，似乎一抹月光掠过水面，随即一声不大的入水声响，碧浪无声分开，一条人影游鱼般一闪，已经快速地捞住了下沉的君珂。
君珂此时的武功，想被淹死也不容易，抽筋只是一瞬，随即自己扳直，真气流传，喉间畅通，正要冲出，忽觉身上一紧，已经被人给紧紧抱住。
君珂一惊，她不习惯水中视物，伸手便去推那人，谁知道发出的内力便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那人紧紧抱着她，一边往上游，一边手掌贴着她的后心，君珂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息流过，胸口的烦恶感觉，顿时轻了许多。
这股气息不仅美妙，还十分熟悉，和君珂体内气息呼应，引得君珂下意识便往那人身上靠，想要贪恋更多的这种美妙滋味，缓解近期漫长的折磨。
那人身子却一僵，随即快手快脚地将她向外拉，拉了一半，忽然又觉得不妥，又把她拉回来贴在自己心口，君珂给他矛盾地拽来拽去，像一根可怜的水草……
“哗啦”一声，两人都出了水面，君珂甩甩头，乱发上水珠蓬地甩开去，那人避让不及，微微偏偏头，耳边浮现一线微红。
这一偏，偏出黄昏晚霞之下美好轮廓，晶莹如雪，流转若云，只是目光触及，便令人觉得天穹高远，而清风静谧纯然。
君珂看着那人薄薄红唇，一线美好轮廓，傻住了。
随即她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眼前巨大的困扰终于找到救星，喜极而泣。
噩梦压在心头太久，她急于获得解脱，甚至等不及爬上岸，也没想到两人浴水而出，衣衫透湿紧紧贴靠的姿态对某人多么刺激，赶紧一把抓住那人手腕，怕他沉下去还拽住了他腰间衣带，快速将自己的手往他手里一塞，急声道：“你来得正好，我可想死你了，快点给我……”
话还没说完。
砰。
某个清心寡欲太久，早已半神境界，同时受内心折磨也太久，因此经受不住某些巨大冲击，潜意识自动封闭自我的可怜家伙……
忽然晕倒。
沉下去了。
……

第四章 天下唯一
君珂傻在水里十秒钟。
好端端地，一个大高手，怎么忽然就沉了？
底下有水怪？
眼看着一抹白影沉下去，碧清流水里悠悠如玉坠，紧闭的双眸表明那家伙是真的晕过去了，君珂这才醒过神来，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流轻缓，坠落的人衣衫如雪丝绦飘飞，追上的少女黑发柔曼身姿轻盈，黑发与白衫纠缠，碧水同衣袂共舞，说起来是一副很美的画面，不过当少女一把揪住雪衣人的肩头之后，唯美的画面就被破坏了……动作是迅速的，抓人是如抓猫的，泳姿急急如狗刨的，哗啦一下就窜出水面的。
“梵因！神棍！大师！”君珂奋力把可怜的圣僧拽到岸边，搓着手，急不可耐地道，“怎么晕了？这个……男女授受不亲，人工呼吸好像不太方便……”
话音未落，梵因立即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便看见乌黑闪金的一双眼珠子，直直凑在面前，带着兴奋迫切渴望还有点不安的神情盯着他，灼灼得和小火炬似的，惊得淡静从容的圣僧，慌不迭向后一让。
随即眼光向下一落，正看见彼此湿淋淋的衣物和狼狈姿态，君珂倾身半跪在他面前，靠得太近，玉兰一般的自然清香透肤而来，他耳根又微微透出点酡色，偏过头去。
月光淡淡照过来，勾勒他清俊秀致的侧面，梵因非常适合冬夜冷月这样淡白的光晕，有种浅浅的神秘和纤弱，玉一般的冷辉绽放，好歹有了点真实的存在感，君珂每次都觉得，在日光下看他，他就像一层勾勒金边的透明水晶，让人担心日光盛一点，他便会在那样的金光之下，忽然如神影一般消失。
君珂挤着头发里的水，心想神棍就是神棍，人家落水那叫狼狈，他落水还能令你感觉精美。
她长发里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混着点她的气息，落在梵因膝侧，大师咳嗽一声，脸好像又红了。
君珂奇怪地望着他，心想好久不见，和尚脸皮好像越来越薄。
梵因垂下眼，避开她到安全距离，身周渐渐起了一层流转的雾气，雾气散尽，衣裳已干。
君珂羡慕地看着，她现在可达不到这个境界，这该是大光明法六层以上的水准了。
“大师，你刚才怎么突然晕倒？有什么不妥吗？”她关心地问。
梵因清静如水的神情，忽然出现一点动荡，随即他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君珂，你大光明法应该到五层了吧？怎么也会溺水？”
君珂给这句话提醒，立即想起自己先前要做的事，手刚要伸出去，忽然犹豫。
如果……如果真是那种可怕的消息……自己要怎么面对？
刚才一时冲动，此刻冷静下来，她出现畏怯情绪，不敢将腕脉递给梵因，害怕出现万一，自己首先崩溃。
“你……能教我把脉么？”半晌她呐呐地问。
“怎么？”梵因一怔，“有谁生病了？”
君珂含糊，“……有人需要。”
“可以。”梵因一伸手，就已经隔着衣袖捏住了她的腕脉，君珂没有准备，一惊之下已经来不及抽回，梵因手指轻轻，声音也轻轻，“脉弦或迟，沉取无力，如你此刻，便是数种内力冲激，激荡内腑，引起脉象虚浮，状如胃寒脾虚之症……”
君珂正在心虚紧张，听得最后一句，蓦然一呆，“你说什么？”
梵因已经放开手，展眉笑道：“脉象自然没这么简单，先定浮沉迟数，定左右寸关尺，再定脉象。关前为寸，关后为尺，以后可以细细说，今日我来，原本就是估算着你大光明法到了关卡，你体质特殊，怕是会有些不妥，因此想看看你的情形，如今看你脉象，果然我猜得不错……”
君珂瞪大眼，脑子乱哄哄的，隐约从梵因话里捕捉到了重要信息，却一时不敢置信，喃喃道：“你的意思，我没有……”
“你有啊。”梵因语气诚恳。
“啊？”君珂晃了一晃。
“你最近有胃寒脾虚之态是不？其实不是你身体出了毛病，而是你违背了内力修炼的法门，你一定在大光明法有所成的时候，强硬地试图驱除体内其余内息，引起内力反噬，连带其余内息失去平衡不稳，激荡内腑。”梵因微笑，“君珂，欲速则不达，我来就是为了提醒你，不可用强，否则难免走火入魔。”
……
一刻沉默之后。
君珂唰一下窜起。
“好的好的！走火入魔！哦不，不走火入魔！”她哈哈大笑，冲上去一把抱住梵因，啪一下就亲在他的额头。
“太好了！大师你真美，大师你真好！”
“……”
梵因那表情，好像又要晕过去，喜极发狂的君珂嚷完，瞟见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连连后退的、连耳根都通红的大燕第一圣洁神僧，忽然醒悟自己从低谷到巅峰，巨大惊恐之后巨大惊喜导致热血上冲，已经干了一件足可以被大燕百姓围攻灌猪笼沉河的缺德事，赶紧讪讪放手，正要道歉，忽听一声大喝，“登徒子！”
喝声未毕，数条人影旋风般卷过，跑得最快的一个人，一拳就对梵因轰了过去。
梵因本就给君珂突如其来一抱惊得方寸大失，圣僧不怕搏虎擒龙，但却吃不消这种可怕袭击，正在踉跄后退，眼看这一拳便要打实，君珂想也不想一抬手，砰一声两拳击实，那出拳的人被撞得身子猛然一个倒飞，砰嗵一下栽到了河水里。
水花飞溅，其余几人还要对梵因动手的，看见同伴落水赶紧去救，剩下的人立在原地，用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君珂，大叫：“君老大，你在干什么？”
君珂瞅着对面怒气冲冲，终于现身的尧羽卫，莫名其妙地道：“你们在干什么？好端端为什么打人？”
水波声响，被打入水中的那个尧羽卫爬上岸来，湿淋淋地愤声道：“君老大，陛下对您的心，您还不知道？这才出来几天，您怎么就变心了？”
君珂哭笑不得，指着自己鼻子，“我？变心？和谁？”
“君老大。”尧羽卫全部盯着她，眼神里有疑问有失望有痛心有不解，还有忍耐，那被打到水里的护卫，是这队人里面的头领，算是最沉稳的一个，一伸手拦住其余人要说的话，沉声道：“陛下对您，天日可表，您在他继位当日决然而去，已经伤他甚重，如今他日日盼你，形容消瘦，您还要在他心上洒一把盐吗？”他顿了顿，加重了提醒的语气，“皇后殿下？”
君珂给这个称呼喊得怔了一怔，听着他提起纳兰述，顿时心中酸楚温软，叹息一声道：“给他心上洒盐？怎么可能，那不是给我……”
她想说“给我心上插刀”，终究没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口，尧羽卫们听着，神情缓了缓，那队长便道，“既如此，君老大，您今晚就不该出来。不该和某些人私约在此。”
君珂一怔，随即终于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神情顿时变得荒唐。
“天啊，你们不会……”她表情古怪地一指垂目宣佛号的梵因，“我说尧羽的兄弟们，快别乱说了，小心遭天谴！”
“移情别恋的女人才遭天谴！”一个年轻点的尧羽卫护卫控制不住情绪，握拳咆哮，“咱们看了很久了，你一落水咱们就打算去救。谁知道他跑来这么快，咱们也知道他，以为圣僧在，必然不会有事，也便没打算出来打扰，谁知道你们越靠越近，言语亲昵，最后还……最后还……这天杀的无耻淫僧……”
“够了！”
君珂勃然大怒，又羞又恼地看一眼梵因，对方低眉垂目，那种坚忍沉默的神情，更令她觉得亵渎，也后悔自己最近心情压抑乍然解脱之下，行为失控，害得这雪中花云中月一般圣洁的人被辱。
“说的都是什么话？纳兰述教过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随意侮辱他人？”君珂沉下脸，目光微冷，“我心中有要事，求教于大师，得他助我解脱，欢喜之下忘形，那是我的错，不关大师的事。你们再胡说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她心中一向爱重尧羽，即使此刻怒极，还是进行了解释，语气也并不严厉，谁知这群家伙听见她这个解释，好像被搔到了痒处，蹦得更高。
“那便是你！果然就是你！”一个尧羽卫扁着嘴大嚷，“是你约的他是不是？咱们看着你最近神情就不对劲，心不在焉，像在等什么人，半夜偷偷溜到河边，拍水相唤是不是？你不是溺水吧？以你的武功怎么可能溺水？你要真溺水，怎么他一拖你出来你就把手往他面前塞？两个人在水里上上下下地不知道干什么！说什么情深意重，抵不过眼见为实，哼！女人就是水性杨花，几天就变了心，难怪最近几天都没有给……”
他想说“都没有给陛下写情信了”，忽然想起陛下严令，偷掘情信的事不能给君珂知道，赶紧住嘴。
“小四住嘴！”那队长看这孩子说得不像话，赶紧阻止，君珂无论如何是他们的主子，容不得如此放肆。
“我并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之所以允许你们跟踪我，是因为我不想辜负纳兰的心意，不愿意让他得不到我的消息不安。”君珂再好脾气，听得这一连串自以为是的理解，也动了怒气，沉下脸，负手而立，面容如雪，“但这并不代表我允许你们随意窥探我的隐私，并胡乱非议我的行为，甚至殃及他人。”她伸手一指，“从现在开始，请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她是不想和尧羽卫吵架火上浇油，要把他们先赶开冷静一下，尧羽卫们气头上却误会了，以为君珂是下逐客令，要将他们赶走，神色大变。
气氛顿时沉凝下来，尧羽卫们胸脯起伏，神情委屈，半晌，领头的恨恨一跺脚，决然转身而去，其余人脑袋一甩，唰一下跟着跑了。
君珂头痛地揉着眉心——这一群傲娇护卫啊……
刚刚的狂喜被这一场风波冲击得荡然无存，她无奈地看看梵因，大师又站到她距离一丈之外，没什么表情，遥远得像画中人，月色下单薄苍白。
君珂讪讪地邀请他同行，梵因没有拒绝，他本是前往大燕皇陵，为近期时常噩梦不宁的皇帝陛下解禳，路过羯胡时听见了君珂的消息，从草原人描述的君珂的神功状态中，揣摩到她可能应该到了大光明法的重要关卡，才一路追随了过来，他倒没把尧羽卫的辱骂放在心上，修炼到他这程度，清静自在，宠辱不惊，更不会因此就放弃初衷。
说到底，大燕圣僧唯一畏惧的，就是某个“女人老虎”……
※※※
当晚君珂得到解脱，又有点心里不安，再次捡起老习惯，铺开信纸写信。
“……最怕的事没有发生，那种可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也叫人恨不得去死一万次，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那件一直困扰我的疑惑，也是不存在的。纳兰，这真叫人欣喜，欣喜我终究可以清清爽爽地，想着你。”
她又炮制了一棵“纳兰树”，在树下掷石为记，忙完这一切，才舒心地去睡觉，步履有很多天来一直没有的轻快。
对面的草地上，露天盘膝打坐的梵因，忽然睁开眼，遥遥看了那树那人，眼底晶光流幻，不辨神情。
……
气跑了的尧羽卫，第二天想到自己的职责，还是转了回来，只派了飞鸽，将那晚的事情，原原本本报告了纳兰述。
由于当晚他们气跑，也忘记了每晚例行的掘石头寻情信任务，事实上君珂由于“怀孕”困扰，已经五六天没有写情书，尧羽卫也暂时忘记了这码事，所以那晚的情书，便从此真的沧海遗珠沉埋地底，直到很多很多年后，被人无意中掘起发现，成为研究那个风云时代最风云的男女情史的最珍贵传奇史料之一，有足足一个加强连的历史学者，一个字一个字地掰碎了揉开了剖烂了，试图找出“最怕的事”“困扰”、“疑惑”那些字眼所代表的谜底，百思不得其解君珂这样的人物，当时已经地位尊贵，还能有什么事能令她害怕困扰疑惑？焦点集中在“君珂和纳兰述当时处于感情危机”，以及“纳兰述移情别恋”、“君珂移情别恋”等几个主要议题上，为此写出论文一千三百多篇，展开论战七十八次，有三十六个人被贴大字报，还有五十三个人因此成为“君学家”，间接破产十五个家庭，并导致二十四个家庭由此暴富……
当然，这是后话了……
不过在当时的尧国皇宫，在御史宬的《明泰起居录》里，曾经有一段看似不出奇，其实很有玄机的记载。
“明泰元年十一月十九，当夜帝与诸臣议事，论及尧南小朝廷初战失利事，众臣言及南军司马家族为末帝屏藩，不如徐图缓之，以招抚为上，宜纳司马家二女为妃。帝沉吟未决，忽东方有白羽信来，帝接之，阅，颜色和缓，众臣遂以意动，忽帝定策一二，众臣栗栗，御书房有哭谏之声……次日，群臣请战，骠骑将军铁钧换将出征，六月而定尧南，一战灭叛军十万，白骨盈山……我皇山岳之沉，雷霆之威，当如是也……”
史官们笔法是有点春秋的，用词是很粉饰太平的，关键之处是含糊不清的，事情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当晚御书房讨论末帝在南方割据小朝廷之事，末帝有南方军阀司马家族称腰，小朝廷对上新朝的第一战，还取得了小小胜利，这使尧国朝野有些紧张，纳兰述却不以为然，他早就在南方布下了棋子，尧国末帝依附司马家族建立新朝，司马家族却未必愿意为他人做嫁衣裳，说到底，一个需要对方的实力，一个需要对方做幌子，各自利用罢了，因此，这种同盟是最不牢靠的一种，适当的反间计足可摧毁，所谓第一战的失利，还是纳兰述的授意，就是要让对方小胜一场，好让末帝信心膨胀显露骄狂，好让司马家族野心更加难以遮掩，直至产生碰撞。
这种运筹心术，纳兰述自然不会和群臣解释太多，一直含笑听底下辩论，听见大多数人在那说，司马家族势大，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最好不要硬磕，不如慢慢来，对司马家族进行招安，有些心思不正的，便趁机说司马家一对双胞女儿艳名满天下，不如派出使者，求纳司马家女儿为贵妃，司马家一向偏居南隅，所谓支持南方小朝廷，要的也就不过是皇族身份，如今陛下一旦纳了司马家女儿，他家成为皇亲，自然不会再有谋逆之心，定当拨乱反正云云。
说这话的，其实也多半是自家有适龄女儿，一心指望着入宫的那一类臣子。纳兰述继位至今不选秀不扩充后宫，花样借口百出，这些人都猜疑是否因为皇后威望过重而导致后宫失衡，如今司马家拥有兵权，是朝廷笼络的对象，他家的女儿一旦入宫，皇后便不能独大，而且一旦这事因此开了个口子，他们家的女儿自然也能入宫了。
这其实也是司马家的意思，至今司马家没有公开对朝廷举出反旗，只在背后支持南部小朝廷，其实打的就是从中谋利的主意，司马家虽掌军权，但一直僻处南隅，不得介入中央政权，早已蠢蠢欲动，此刻便是托朝中交好的大臣，来试探皇帝的口风，想以此获得一个进入京畿重地，接近中央政权，成为世代京中大族的机会。
纳兰述登基日久，帝王城府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从头到尾，神色如常，不过淡淡笑意，似乎还觉得那主意不错的模样，引得建议的人越发亢奋，以为终于得了帝心。
告状信便在此刻送了上来。
群臣安静下来，不敢说话，看上头帝王慢慢看信，烛火下纳兰述眉宇宁静，忽而唇角微微翘起，一抹弧度明艳，看着却令人有点寒。
半晌纳兰述目光移开，将信一折，柔声道：“你们都说完了？”
群臣噤声，憋住呼吸，官场老油条面临危险都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只有那位建议“纳妃招安”的大人还在就“论联姻的十二大好处”滔滔不绝，并顺带攻击了君珂。
“臣等明白陛下与皇后情深义重，皇后病重，陛下无心纳妃也在常理之中，然此非寻常时期，为天下大势，女子当不可有私念……”
纳兰述望定他，慢慢浮上一抹笑。
“司马家小姐既然如此美艳尊贵，对皇朝作用巨大。”他柔声道，“怎可如此委屈，随意下诏纳为妃子？不妥，不妥。”
众臣一愣。
“陛下的意思……”一位老臣小心翼翼试探。
“礼尚往来，才是正道。何况司马家态度如何，如今也摸不准。”纳兰述托着下巴，正色道，“朕要娶人家女儿，怎么好毫不客气伸手就要？还一要就两个？万一人家不高兴给呢？要人家东西之前，也该先给人家一点好处不是？”
“呃……”群臣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但又挑不出刺来，只好含糊以应。
“听说司马将军年方四十许，雄壮英伟。”纳兰述淡淡挥手，“朕忽然想起来，方才劝说朕纳司马家小姐为妃的那几位卿家，家中都有适龄小姐，稍后一起封为县主，嫁于司马家族，算是朝廷一番招安诚意。”
“……”滔滔不绝的大臣们傻了。
怎么说着说着，不仅没能开后宫之门，还变成自己女儿得被打发出去，远嫁南疆了？
而且嫁的还必须是司马家主，那都一把年纪，老婆都三四个，自家尊贵的女儿，嫁过去做妾？
这还没完。
“朕是帝王，是一国之主！尊严不可侵，声威不可堕！”纳兰述长眉竖起，凛然不可逼视，“便是纳司马家女子为妃，也不可在战败之后求，如此，朕成了什么？来人！”
司命太监碎步而入。
“传旨。”纳兰述声音刚厉，“着骠骑将军铁钧，率军三十万，即日征尧南，告诉他，不下尧南，不夺末帝人头，不重创司马家族，不要回来见朕！”
“是！”
“……”
“陛下，不要啊……”几位大臣终于回过味来——他们触怒帝皇了！这下自家的女儿不仅要做妾，还要到敌方做妾，一旦铁钧下尧南，败司马家族，自己的女儿，就成了战俘！连带自己家族，都是罪臣家族！
司马家族本没有太大反意，得到朝廷暗中赐妾，必然认为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军备松懈，然后铁钧铁骑南下……众臣想到此间后果，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陛下！陛下！”几个叫纳妃最凶的臣子慌了，噗通跪下，哭爬过去，“不可，不可啊，是老臣思虑不周，求陛下收回成命……”
“此非寻常时期，为天下大势，女子当不可有私念。”纳兰述一字不差复述先前的劝说，斜睨着众人，“想来诸位大臣高风亮节，家中小姐必也知书识礼，这等为天下大势献身之事，一定前赴后继，勇往不辞。”
“陛下……陛下……”被搓揉得浑身大汗的大臣们，不敢辩解，手指抠着金砖地嚎啕。苦苦恳求他收回成命。
其余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人敢于进谏解劝——陛下今天一定很生气，可怜那些倒霉的家伙。
底下哭成一片，纳兰述笑而不语，晏希木然仰头，韩巧幸灾乐祸，张半半抠着手指，心想老货，叫你们不识相，不晓得主子笑得越温柔，心里杀气越重吗？
忽有人灵光一闪，想起纳兰述一直以来的态度，连忙道：“是我等糊涂，纳妃之事，原就该皇后操持，如今皇后病重，怎可因此令她费心？何况君皇后不同于历代皇后，实可算是开国之后，想当年尧国第一代开国皇后，就曾亲手制定宫典，这纳妃与否，该纳多少，实在应该君皇后说了算。”
“哦？”纳兰述似笑非笑，“有这说法？”
“有的！”众臣异口同声。
“怕于礼不合呢。”纳兰述托腮。
“无妨！有尧开国皇后先例在前，史官若有闲话，便请皇后亲自修改宫典便是！”众臣义正词严。
“唉，你们亲口所请，朕还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应……”纳兰述愁眉苦脸。
“请陛下代为向皇后宣示，请皇后务必不必推辞！”众臣俯伏恳请，心中滴血。
“如此，朕勉为其难，代皇后应下。”纳兰述一笑，“诸卿忠诚可嘉，朕心甚慰，如今想来，你们的小姐远嫁南疆之地，父母生离，也怪可怜，既如此，此事暂且搁下，从长计议，呵呵从长计议。”
大臣们吁出一口长气，摸摸湿透的背心。一些人心中想着，既然陛下这里是绝了念头，权柄全部授予皇后也好，等以后她病好，此事必然还是要提上日程，哪有当真不纳妃的皇后？除非她想一生为天下所指摘？一个女人嘛，一定比陛下好对付多了。
“不过。”纳兰述神色一肃，“《宫典》既然要改，也不防先加上朕几句话。即日明发天下，刊明《宫典》更改一事。”
“是。”众臣此时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
纳兰述站起身，目光垂在面前的信封上，里面的消息不算好消息，情书依旧没收到，小珂画像已经画完半边脸，御花园的石块地星罗棋布，那人似乎没有半点归来的意图，现在，还听了个“君珂和和尚那些水中不得不说的故事”。
故事不得不说，他却不能追出去，将某个令他寤寐难安的臭女人抓住打一顿再掳回来，只好发发邪火，对天下嚷一嗓子了。
慢慢踱了几步，金砖地倒映他修长身影，群臣目光随着他脚步移动，神情紧张。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
史官唰唰地记，抹了抹汗——陛下您这话说得……太不谦虚了！
“天下男儿，唯纳兰述可堪为配。”
史官头埋得更低——原来更不谦虚的，还在后头……
……
尧国明发天下的《宫典》前言，自然引起了尧国上下的议论纷纷，朝野上下，各地百官，都对当朝帝王的宣言十分震惊，官们自然不以为然，认为身为帝王，对一个女子隆宠至此，还明发天下，实在不算一件好事；尧国的百姓却觉得这是佳话，觉得新帝继承了当初镇国公主的遗风，公主就是敢爱敢恨的性子，和成王殿下夫妻情深。
尧国的女性们更是两眼发蓝，对君珂羡慕嫉妒恨到了巅峰，对传说中大燕四杰之一，高贵而又深情的皇帝陛下的爱到了巅峰……
当然，纳兰述这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冀北，现在已经不叫冀北，叫大庆国，新建的大庆国，都城还是设立在天阳城，昔日的成王府，经过扩建，成为大庆皇宫。
皇宫的新主人，此刻一身胭脂色锦袍，含笑廊下逗鸟。
寻常男人穿胭脂色未免有些女气，这人穿着，只令人觉得华艳奢靡，夺目斑斓的诱惑，宫女们在廊下远远侍应，看他的目光畏惧而又迷醉。
“天下男儿，唯纳兰述可堪一配？”沈梦沉微笑，流荡的笑意醇酒般醉人，“纳兰述啊纳兰述，你在警告谁呢？”
手指轻轻抚过那只名贵的鸟，鸟儿在他指下舒服地眯起眼睛。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沈梦沉笑得更开心，“所以，抱歉，我要和你，玩一玩，抢一抢……”
笑意更甚，手指轻轻一弯，一声尖利的鸟啼。
沈梦沉若无其事走开，胭脂色长袍层层叠叠的袍摆，冬日里晕出十分春色。
鸟笼里鸟儿在抽搐，地上落下了一对剪断的翅膀。
※※※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这句话的疑问度更加明显，满是不解和愤怒，“妹子，你听听，那个谋朝篡位的贼子，也太狂妄了吧？”
说话的少女，骑在马上，手里抓着只信鸽，瞪着手上的纸笺，眼珠睁得大大的。
“欣如。”另一个少女转过头来，语气轻轻，神情却淡淡不赞同，“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万一给人听见，岂不招惹祸事？”
“嘉如，说了一万次你得叫我姐姐。”那个叫欣如的少女翻翻白眼，“还有，别这么老气横秋，咱们都出了尧国了，还怕什么欺君之罪？”
嘉如轻轻叹口气，“欣如，飞鸽密信是用来传递要紧信息的，不是用来写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不关心父亲那边的战事，尽操心这些闲事做什么。”
“这叫闲事？”欣如瞪大眼睛，“你听听，这话说的，我们都不配做女人了哎！”
“那又如何？”嘉如淡然道，“那只是纳兰述自己认为而已，正如你我，也可以把他弃如敝屣。”
“那是。咱们不就逃婚了？”欣如情绪转换得也快，嘻嘻笑道，“也不知道谁给父亲出的馊主意，联姻？还姐妹一同联姻？笑话，司马家族坐拥大军，名垂天南，竟然需要用这种方式向皇族屈膝？父亲真是被那尧国废帝给骗昏了！”
“你我悄悄出走，投奔云雷外祖家，父亲知道，怕是气得不轻。”司马嘉如轻轻叹口气，“不过这主意，确实不怎么样，皇宫那种地方，藏污纳垢，那位君皇后听说也威望甚重，本人还是武功高手，这样的人，怎么能容下我们？不过我们逃婚还是逃早了，看陛下这口气，似乎并不打算纳我们为妃呢。”
“为什么？”司马欣如瞪大眼睛，“你不是说，新朝百废待兴，司马家军力雄厚，联姻一说，十有八九成功，所以咱们才逃出来的嘛。”
“我是那么猜测。”司马嘉如无可奈何地道，“谁知道这位新帝不同常人，你看这话的口气，分明就是不纳后宫只皇后一人的意思，唉，算了，既然出来了，现在折回去也要面对父亲怒火，咱们还是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回去。”
“那是。”司马欣如倒是心情很好，突然道，“不纳后宫？哼哼算他纳兰述识相，不然姑娘我真进了宫，什么君皇后，什么天下只此一人，定教她见识我司马家大小姐的威风！”
“姑娘家怎能这样说话！人家碍着你什么了？”司马嘉如没奈何地拍拍姐姐的手。
司马欣如突然眸子一凝，“咦，前面有车队，好多人，看样子也是往云雷城去，咱们不认识路，不如和他们一起。”
“不好，女儿家不要随意和人搭讪，小心遇上歹人……”司马嘉如话还没说完，司马欣如已经一踢马腹奔了过去，司马欣如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跟了上去。
司马家这对姐妹花，遇见的，正是君珂的队伍。
她的五千奴隶军，为了避免太过惊动他人，已经拆成几部分，分别断后和打前站，身边只留了五百最精锐的奴隶，饶是如此，看起来也是很庞大的队伍，再加上梵因近期和她同路，大燕圣僧此次并不是云游，而是代天子出巡，也有随行官员护卫队伍，加起来便是长长的一列。
不知道为什么，梵因此次出巡，改了身份，竟然没有以和尚装扮出现，而是在靠近云雷城的时候，便换了便装，戴上文士帽，素衣如雪，行云流水，到哪里，都看掉一堆人的眼珠。
司马欣如看这一群人规制严整，神情剽悍，衣冠楚楚，不像什么歹人，心中十分喜欢，当即找到丑福，要求同路而行，丑福却向来不喜多事，直接拒绝，引起司马大小姐不满，正要吵架，忽然看见一边闻声而来的君珂和梵因。
君珂出了羯胡便恢复了容貌，最近心情平和，容颜更是保养得光辉四射，玉娃堆雪一般，而身边梵因，衣袂轻飞，晶莹剔透，天生圣洁干净的气质，两人那么联袂而来，所有人都呼吸停了一停。
司马欣如也呆了。
她呆呆看了君珂几眼，目光便落在梵因身上，忽然一把抓住身边司马嘉如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掐进了她的胳膊。
“妹子……”她呼吸急促，两眼发直，喃喃道，“我……我……我今儿算是知道了，我要的人……”
司马嘉如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避免她在失魂状态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这位稳重的妹妹，虽然被梵因惊艳，但却守礼地没有多看，倒是多注意了君珂几眼。
司马欣如失去说话能力，司马嘉如只好对君珂表明同行的愿望，君珂倒无所谓，一路上也有些行商，看他们队伍安全，出钱请求加入，君珂一向与人方便，也不怕什么人能在她这里捣乱，此时自然也不例外，笑笑应了。
司马欣如回过神来，上前向两人致谢，一个脚软踩到梵因袍子，眼看就要栽个大马趴。
忽然檀香淡淡，雪白的衣袂一拂，恍惚有个影子一掠而过，天光中的云一般流转，司马欣如的身子已经站直。
她浑浑噩噩看着对面梵因，衣袖掠出扶起她的梵因，含笑垂目，已在三尺之外。
“小君，今日的功课该开始了，让我看看你进入几层了。”梵因惦记着君珂的功法，他最近正在指导君珂冲关第六层。
他那华丽到让人听了恨不得死去的嗓子一亮出来，司马欣如又晃了晃。
“正要讨教。”君珂笑吟吟对两人一点头，伴梵因远去，还微微落后一步——她一向尊敬梵因，拿出对待师长一般的态度。
司马欣如看着那两人离去，失魂落魄，从齿缝里咝咝吸气，“妹子……妹子……不成了……我要死了……我活不了了……”
司马嘉如和她双胞姐妹，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哭笑不得地道，“说什么疯话！”
“帮我打听他！”司马欣如眼睛亮亮，“妹子，看他气质，绝非小户人家寒门士子，一定能配上我！”
“你疯了！”司马嘉如转身就走。
“妹子！你不救我我会死！”司马欣如一把抓住司马嘉如，“真的！”
“没看见人家双双对对？”司马嘉如并不认为君珂和梵因是一对，此时却拿出来刺激姐姐，“别闹笑话了，啊？”
“我可以允许她为妾。”司马欣如理也不理，“帮帮我！”
司马嘉如一呆，心知自己这个姐姐有时候就是一阵热乎，何必现在硬拗上，叹了口气，只得行缓兵之计，道，“女儿家自个打听男人成何体统？等到了云雷城，见了外祖，以外祖家在云雷的地位声势，打听起来不是更方便？如果他当真还未婚嫁，也可让外祖给你做主。”
“好极好极！”司马欣如兴奋得两眼放光。
司马嘉如眼底却有忧色，凝望远去的两人背影——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如此遥远呢？
……
队伍又行一日，便到云雷城。
云雷城号称为城，其实地域不下于一个小国，偌大的一个高原之上，就这么一个城，占地广阔，建制宏伟，在云雷城背后，高原边界苍芩山地底，就是大燕龙兴之地，皇陵所在，云雷城的存在，其实就是护卫着大燕皇陵。
云雷高原物产丰富，矿产也多，这里并不算贫瘠，巍巍城墙，建制几乎不下于燕京。
但是这里据说是一个外人难进的城，宗族观念十分浓厚，城中没有城主，只有宗主，宗门地位高于一切，可决定人去留生死。
所以君珂没有让打前站的奴隶先进城，而是留着等她到来，确定获得了云雷城的入城许可再说。
不过她的队伍，在云雷城外十里就被阻住了。
并不是有人阻住，而是云雷城外十里开始，就布满了露宿的人，遍地都是木棚子，搭着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一些衣不蔽体的人们在寒风里结伴而行，捡拾柴草，就地生火，烤着些有限的猎物。
他们在寒风中搓着手，遥遥望着云雷城的城墙，眼神里流露无奈和凄凉的神情。
打前站的丑福，一眼看见那些人，就呆住了。
他呆在高原冷风里，握着缰绳的手指有点颤抖，好半晌发疯般一转马头，驰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拖来了君珂。
君珂一眼看见了那些人。
看见他们还穿着上次走的时候的布衣，因为没有换洗衣服，很多人衣服都成了布条，为了御寒，扎了很多结，比叫花子也强不了多少。
看见他们住在简陋的草棚里，捱着四面冷风，吃着煮不熟的食物，在云雷城高厚的城墙外苦捱高原难渡的冬。
看见他们三三两两住在城外，布满了城外数里之地，每个人的棚子开口都向着云雷城的方向，然而那头城门里出来的人，漠然从他们中间穿过，连看也不曾看他们一眼。
君珂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回家。
长途跋涉，历经艰辛，这些人一门心思要回家，家，却闭紧门不容进入，任他们风餐露宿，等待至今。
为什么？
云雷城为什么将远归的游子拒之门外？
云雷军为什么没有获得云雷城的认可？
君珂默默绕过人群，策马直奔城门口，远远地，她看见城门上，有三排大字。
重铁镌刻，笔划深刻，怵目惊心。
“叛逆者，不得入城！”
“失败者，不得入城！”
“不能护佑亲属子弟者，不得入城！”
“是非不分恩怨不明者，不得入城！”
“欺我辱我云雷子弟者，不得入城！”
最后还有一行红色的大字，似乎是新添的，看得君珂浑身一颤。
“奉上纳兰述君珂尸骨者，以上宾之礼，入城！”

第五章 美人恩
高大的云雷城墙之上，这一行字不知用什么颜料写就，鲜明刺目，风雨不能剥脱，来来去去的人，出城门时，都对那行字看一眼，眼神憎恶。
君珂拦住一个出城打猎的中年汉子，客客气气询问，“这位大哥，我们是大燕人，千里迢迢来此地祭拜先祖，不过还没进城门，就先看见这个……”她神情有点畏惧地指指城门上的字。
云雷高原是大燕祖居龙兴之地，很多燕人的祖宗都埋在苍芩山下，每年都有燕人千里迢迢来云雷高原祭拜先祖，这些不惧艰险穿越两国寻根的燕人，一向很为云雷人尊敬。
那汉子闻言看了君珂一眼，警惕的神色放缓，道，“前面几排字，是我云雷祖训，我云雷是大燕祖居地，民风剽悍，马上立国，精武勇悍百折不弯，是以有‘五不入’。而那最后一排，是年初新添加上去的，听说是因为那批从大燕回归的云雷人，他们认贼作父与敌为友，是非不分恩怨不明，宗门堂主合议驱逐了他们，连带将他们的主人列为我云雷头号大敌，任何人得而诛之。”
“认贼作父，与敌为友？”君珂眨眨眼睛，“大燕回归的云雷人？不是传说的云雷军吗？我是燕人，也知道这个云雷军，听说叛出了大燕，是不是因为这个被拒？”
“叛出大燕有什么，只要他们没有错，我们云雷城没有不敢接纳游子的事。”那大汉冷笑道，“自然是他们有别的错误。你这姑娘，少打听我们云雷城内部的事，这也不是你能听的。最近城内对外来人入关查得很紧，你还是紧想办法进城才是。”
君珂道了谢，立在城门前负手看那排字，丑福在她身边，早听见了对话，皱眉道：“这下进城有点麻烦。不如让属下先进去探路，主子你万金之躯，不可轻入险地。”
君珂却冷笑了起来。
“想要纳兰述和我尸骨的人，这天下不知凡几。”她道，“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丑福指的是那批餐风露宿不得进门的旧部。
“现在不必，你看不出来吗？”君珂淡淡道，“云雷城将他们驱逐，却又允许他们在这城外十里之地扎营居住，那就说明根本没有将他们置之不理，而是放在眼皮底下监视动向，如果我们现在去联系他们，必然被云雷城的探子发觉。”
“我们先混进去？”
“队伍里那两位自称姓马的姑娘。”君珂一笑，“一定可以进城，咱们跟着她们便是。”
她走到城墙前，状似好奇地摸了摸那一排红字，城门前的士兵没有阻拦，云雷城十分团结，百姓对宗门任何决议都毫无异议，这排字出来后，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观看并议论。
君珂的手指，在那十七个字上轮番摸过，最后还拍了拍城墙，指着那排字大声道：“等我！”
士兵们哈哈一笑，觉得这姑娘有杀气，不错。
君珂摸完，转身便走。
云雷城！等我进来！
云雷宗门！等我煽死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混账。
云雷军！等我大开城门，要那些人，亲自迎你们堂堂正正进城！
她背影消失在城门前，身后，那排深深的红字，忽然出现了一丝丝剥脱的裂痕。
※※※
发下宏愿的君珂，进城却是一大难题，云雷城不是谁都能进的，或者有大燕驿路司的入城路引，或者有城中亲族证明迎接，这两条君珂都没有，而梵因，他的身份和所携的大燕官员士兵，自然可以进入，但君珂又不能和他们一起进，将来闹出事来，梵因必将十分为难。
君珂让梵因先打发他的随从队伍进了城，却将梵因留了下来，反正大燕前去皇陵的使臣队伍名单上，也没有写明梵因的名字身份，他本就是不受皇权管束的方外之人。
然后她找来了两位司马家小姐，当然，司马家小姐也用了化名，现在姓马。
“两位马小姐是要进城么？”君珂好客气地对司马家双胞胎笑，“我听说进云雷城，须得在城中有亲族，证明之后才能进入呢。”
“那是自然。”司马欣如眼睛直对着梵因飘，“我外祖家就是云雷宗……”
“我家外祖住在城中。”司马嘉如打断姐姐的话，“既然已经到了云雷城，多谢诸位一路相助，稍后我们姐妹有些许心意奉上，姑娘如不弃，以后也请多多来往。”
她嘴上叫人家来玩，却连自己亲戚家身份住址都不肯说，君珂赞赏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姑娘可比她姐姐难骗多了。
“多谢马小姐好意，不过怕是不成了。”君珂为难地笑道，“我们正在愁呢，怕是这云雷城进不去。”
“为什么……”
“天色不早我姐妹也该入城了，告辞。”
两位司马小姐同时开口，然后互瞪一眼。司马嘉如拉住了姐姐的衣袖，拽着她便走，看出来这妹妹武艺也在姐姐之上。
君珂笑了笑，转身对梵因道：“哥哥，看样子咱们终究和云雷城无缘，在这外面看看城墙的模样也便罢了。”
梵因垂目，眼神里一点无奈——君珂又要卖他了。
那位马大姑娘对他有意，傻子都看得出来，梵因避之唯恐不及，君珂这个没良心的，却揪着他拿他当敲门砖。
君珂一点良心不安的意思都没有——见他第一面，他就在骗人，当初在大燕，为了纳兰述走火入魔状态里到底有没有神智，他又涮了她一把。
更可恨的是，他每次骗人，都衣袂飘飘慈悲高贵，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让人心生膜拜，一次又一次上当。
圣洁的和尚，最会骗人了。所以她也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
司马欣如一听见君珂这句，果然立即转身，一脚踩住了妹妹裙子，不让她继续拉自己走，急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进不去？”
“我们在路上弄丢了路引文书，本地亲族又已经死绝。”君珂无奈地道，“听说最近云雷城查得很紧，看样子是没法进去了。”
“实在遗憾……”
“我们可以！”
司马家双胞胎再次异口同声，然后互盯一眼，司马欣如目光灼灼，将妹妹盯得皱眉扭头。
“我们可以！”姐姐的执念终于占了上风，大声道，“愿意为梵兄担保。”
君珂掐梵因的腰。
大燕圣僧悲伤地叹息一声，轻轻道：“我兄妹从来都是一起的。”
“梵兄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当然要一起，你们的随从也带着吧。”司马欣如大包大揽，“我姐妹也需要随从，就算是我们带来的，只是委屈你们，充当下我府中的清客。”
“能得两位马小姐庇护，我兄妹有什么委屈的？”君珂眉开眼笑。
“事到如今也不好再瞒你们。”司马欣如道，“我们不姓马，我们是尧国东南将军司马家的人，司马将军是我们的父亲，这次我们来探望云雷城的外祖，我们外祖，是云雷宗门乾堂堂主。”
一旁的司马嘉如轻轻叹息一声。
君珂目光一闪，她当然知道这两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身后可是跟着擅长打听消息的尧羽卫，不过这位司马家小姐如此坦诚直白，倒也出她意料之外。
“多谢司马小姐坦诚以告。”她轻轻道，“日后我必有回报。”
日后，看在这位司马家小姐的份上，对她外祖家客气一些便是。
司马欣如可不知道君珂这句话的份量，她眼里，君珂不过是个普通的大燕行商，能有什么回报于玉堂金马的司马家族？或者是雄霸云雷的外祖父家？
倒是司马嘉如眼神一闪，她发觉，君珂在听说她们身份时，虽然脸上有一点惊讶之色，但眼神冷静，一点波动都没有，说出有回报那句话的时候，更隐隐约约，透出上位者的气度。
这种气度言语难以形容，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安静。
司马嘉如自小稳重聪慧，被家族视为神童，直觉敏锐，在她的感觉里，君珂也好，梵因也好，都绝不该是行商的身份，这两人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者的贵气，便是自己掌握大军多年的父亲，似乎都及不上。
然而姐姐一见钟情，少女情怀难以抑制，司马嘉如也是少女，还是刚逃婚出来的女子，对感情的事，自有一分珍重憧憬在，内心里也不忍姐姐失望。
她宽慰自己——也许这两人就是大燕贵族，不愿显露身份，年轻贵族子弟常常也爱做这些，带他们进城也没什么，以外祖家在云雷的势力，还怕人不利？
司马欣如得了妹妹首肯，早已心花怒放，过去便牵梵因衣袖，“梵兄，你没有来过云雷城吧？我姐妹四岁时随母亲来过一次，待我为你指点云雷风物……”
梵因浅笑，衣袖一滑，便如流泻的月光一般从司马欣如的手指间滑了出去，然而司马欣如丝毫没有察觉，她怔怔地盯着梵因的眼眸，已经被他那朗月流云的一笑，惊艳得丢了魂……
司马嘉如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有了司马家小姐的开路，进城果然方便许多，君珂梵因红砚丑福都入了城，还带进去五百最精锐的奴隶，君珂在羯胡时就象征性买了些草原牛马和皮货，扮作去云雷祭祖顺带经商的行商，连幺鸡也进了城——幺鸡一直坐在马车里，收敛了气息，云雷这边一向不和外界过多接触，对幺鸡的威名也不太了解，守城的士兵顶多觉得这狗庞大了些，也没在意。
司马家双胞胎的外祖家果然在云雷势力非凡，听说两个外孙女突然到来，立即令足足一百人的家丁队伍，前来城门处迎接。
君珂在城门前等待的时候，了解了下云雷城的上层建筑，云雷云雷，云姓和雷姓是两大姓，当代宗主便是姓云，据说是北地第一高人，苍芩山苍芩老祖的传人，武功纵横北地，执掌云雷大权，他的云家子弟组成的精英战队，在每年的云雷宗族大比中都稳占第一，更为云雷城防御住了东境经常骚扰的东堂边军，也从此巩固了云家在云雷城不可撼动的权势。
其下便是总执法和两大总堂，其中总执法和总堂之一的乾堂堂主，都是雷家人，也是司马家双胞胎的外祖父和他兄弟，另外一个坤堂堂主，则是云家的姻亲。
其下还有“黄、殷、舒、彭”四大宗族，以及无数散姓，可以说，云雷城的大权，把持在云、雷二家手中，云家第一，雷家第二。
云雷城总人数三十万，其中近十万青壮，几乎都编入各堂各宗族麾下为军，可以说整个云雷青壮，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甚至连云雷的妇女，都有自己的军队，归入坤堂麾下，平时半天家务，半天训练，战时随时可以提枪上马，驰骋高原。
君珂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也不由一惊，难怪大燕当初对云雷军既头痛又警惕，想不到打入草原占据花花江山的九蒙贵族，早已被繁华中原腐蚀了斗志，僻处高原远疆的云雷城，却还保留着先祖的全民皆兵励精图治的作风，此消彼长之下，如何让人不担心？
马蹄答答，一队蓝色劲装的骑士，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每人身上精绣着黄色“雷”字，四面百姓纷纷避开，神色尊敬艳羡。
“雷家雷霆兵！”
“狂霸凶猛，咱云雷第二强军！”
“马上年底的云雷宗族大比，雷霆兵又要大出风头了！”
“再出风头又怎样？还不是要输给流云军？”
“谁说的，也许今年能例外呢。”
“怎么可能？流云军才是咱云雷实打实第一军，没有流云军神出鬼没流云飞影的速度，东堂羯胡的兔崽子，早就不知道偷袭咱们多少回了。”
……
议论纷纷，君珂听在耳中，一眼看见雷家队伍最前头那带队的年轻男子，面沉如水。
他看来也将百姓的议论听在耳中，腮帮微微鼓起，眼神微怒，冷哼一声。
君珂心中一动。
雷家和云家，似乎不怎么和谐啊？
“两位表妹别来无恙？”那年轻男子远远迎来，高声大笑，“十多年不见，两位表妹真是出落得美貌惊人！”
他高声亮嗓，四面百姓都投以羡慕仰视目光，那男子高踞马上，享受众人目光，越发洋洋自得。
这人容貌尚可，只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眼神虚浮闪烁，有点破相。
司马嘉如皱皱眉，司马欣如却理也不理，只顾赶紧和梵因说：“梵兄，这是我表哥，雷家老二雷昊，听说最轻浮炫耀的一个人，我可不喜欢他。”
梵因轻笑，好像没听见，转头和君珂说起云雷城开阔的建筑。
司马欣如脸色有点讪讪的，瞟一眼两人，忽然凑到司马嘉如身边，道：“妹子，你看他们，到底像不像兄妹？”
“我看不像。”司马嘉如有心要打消姐姐的痴心，“兄妹没这么客气。”
“那……”司马欣如一呆，“情侣？”
司马嘉如心道那也不像，嘴上却道：“也许？”
司马欣如直着眼愣住了。
她们几人在那里猜着小心思眉来眼去，却将雷昊晾在一边，雷昊在云雷城呼风唤雨惯了，当着这么多围观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但又不好发作，马鞭一甩，指住了衣着简单素净的梵因，“两位表妹，听说你们带来不少随从，是这些人吗？你司马家雄霸尧国之南，多带点人也无可厚非，不过规矩却教得不够，哪有从人行在主子身侧的？”
司马欣如一呆，梵因在她心中何等圣洁高贵存在，怎容人如此侮辱，脸色一沉，正要驳斥雷昊，梵因却已经笑了笑，对雷昊微微躬身，当真就退了下去。
他一退，君珂也跟着退，两人何等身份气度，自然不会在此地便和这种纨绔争执，君珂还凑头过去，笑眯眯赞梵因，“大师真是好心性。”
“何必和将死之人计较。”梵因微笑。
君珂一呆——神棍这个也看出来了，想了想，指着自己鼻子，“那啥，看看我能活多久，行不？”
“好人不长命。”圣僧圣洁而慈悲地道。
君珂震惊，失色，满眼惊慌地要抓圣僧袖子。
圣僧慢条斯理扯开自己袖子，慢条斯理地说完了下一句。
“祸害自然是要遗千年的。”
说完他温柔地又退后几步，眼神愉悦——大燕最圣洁的那朵花，迅速地报了被卖之仇。
君珂：“……”
两人在那里旁若无人叽叽咕咕，司马欣如本就因雷昊的话和梵因的顺从而心中憋闷，此时更加不爽，也学着雷昊马鞭一甩，怒声道：“司马家自家人，要怎么走便怎么走，还轮不着你来管！”
雷昊在云雷城何等身份，今天亲自来迎两位表妹，心中也有几分讨上好印象，或者可以摘下司马家名花的意思，他还不知道司马家即将迎接纳兰述的怒气兵锋，认为司马家在尧国掌握军权，声威赫赫，娶他家女儿，自然对自己继承雷家有助益。
不想劈面便迎上了司马欣如这个小辣椒。
“表妹这说的什么话？”他眉毛一竖，“进了我云雷城，在我雷家地域，便得受我云雷的规矩，你——”他存心要给司马欣如一个下马威，纵马上前，一鞭子便抽在梵因马身上，“给我滚下去！”
他出手太突然，司马欣如反应不及，大叫“你放肆！”转身奔来，那鞭子却光影一闪，已经落向梵因面颊。
雷昊出手狠毒，看不惯梵因清贵气质，有心要毁了他的脸。
“唰！”
长鞭落下，在将及梵因身前时，忽然一停。
像突然出现透明光罩，或者半空里有隐形人握住了鞭子，那风声呼呼的鞭子竟然就那么在半空中悬停，任雷昊怎么用力也落不下去。
他心中惊骇，一眼看见鞭子下，梵因随随便便抬起头来，清清淡淡看他一眼。
这一眼便像巨钟忽然敲在了耳畔，雷昊头脑一晕，手上一软。
“啊呀。”一声惊叫，却是君珂的声音，她“惊慌”地扑过来，笨手笨脚地试图去挡鞭子，却一肩头撞在了雷昊的手臂上，将雷昊撞得身子一歪。
正在此时司马欣如也到了，手中长鞭一甩，勾住了雷昊的长鞭使力，她使的本是巧力，只要拽下雷昊的鞭子，不想此时雷昊身子正重心不稳向后倾，被她这一拽，顿时噗通一声，向后栽倒马下。
这一下电光石火，速度极快，司马欣如鞭子出手，然后雷昊倒地，看起来，就像是司马欣如出手将他拽倒一样。
司马欣如也没想到这个结果，呆住了，雷昊没有受伤，一个翻身爬起，脸色已经铁青狰狞。却又无法发作——雷家老家主极其宠爱两位外孙女，两个表小姐身份也重要，他还不敢当场造次。
雷昊眼珠子恶狠狠地四面瞟，想要找人出气，忽然一抬头，看见了君珂。
他自负身份，之前一直没有正眼看“司马家随从”，此刻才看见君珂，一眼之下，顿时一呆。
眼前少女日光下看起来晶莹剔透，肌肤温润如玉，熠熠似有光辉，他从没见过这么美丽无暇的肌肤，拥有这样肌肤的女子，便是三分容貌也可提升成九分，何况君珂本就姣好？
她现在的美，脱胎换骨，尘尽光生，毫无瑕疵，再加上修炼大光明法，体内从内向外隐隐有宝光散发，却又不刺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移动的有呼吸的玉像，所经之处，人人都盯着她看，只觉得看着也舒服温软，舍不得移开目光。
雷昊怔了怔，再转开眼看看司马家的美丽表妹和四周女子，忽然觉得，怎么这些女人看起来都灰扑扑的。
这么一失神，连刚才的受辱都忘记了，他眼中光芒灼灼，一骨碌爬起，已经换了笑容，“是哥哥失礼，妹妹责的是，既如此，咱们也不要在这大街上耽搁，快快回府，老爷子和夫人们，都等得心急呢。”
说完瞟一眼君珂，急不可耐地命人给小姐们牵马，当先引路直奔雷府，司马欣如怔怔地还没醒过神来，凑到妹妹身边道：“奇了怪了，不是说这表哥武功不弱？怎么一下就被我掼下来了？更奇怪的是，这家伙一看就脾气不好，怎么竟然没发作？”
司马嘉如又皱了皱眉，忽然道：“欣如，不要带这些人进府吧，既然已经进了城，也该分道扬镳了。”
“那不行，看不到他我会死的。”司马嘉如一口拒绝，“再说刚才已经说了他们是我护卫，此刻突然不带进府，岂不引人怀疑？”
她不再理会自己这个总泼冷水的妹妹，欢乐地凑到梵因身边，“梵兄，可受惊了？晚上我给你乳鸽熬安神汤可好……”
远远地听见梵因淡淡的声音，“司马姑娘，鸟儿无辜，何必杀生？”
“是，是。”司马欣如点头如捣蒜，“那我给你熬元鱼汤，滋味鲜美，安神养气……”
“鱼儿嬉游自在，何必逼其入锅烹煮？”梵因垂目，神情悲悯。
“呃……那我们喝莲米汤，清淡，不荤。”司马小姐开始郁闷。
“莲米为莲花之子，一颗莲米一朵花，也是寄托生命的精华所在，生生便被你吃了。”梵因温柔叹息。
“那……那我该吃什么？”司马小姐傻眼。
“上天雨露，天地精华。”梵因指指天地，步履飘飘，头也不回。
“妹子……”司马欣如傻了半天，哭丧着脸拉司马嘉如袖子，“他……他……他什么都不让我吃……不是嫌我胖吧？……我……我是不是得节食？”
一旁的君珂，偷偷笑破了肚皮……
※※※
雷府位于城西南，和城东北的云家遥遥相对，果然占地广阔，建筑宏伟，看得出司马家小姐很受雷家欢迎，一进门就被一大群人殷勤地接到内院，至于她们的随从，雷家家大业大，也不怕没地方安置，让五百奴隶和雷家护卫住在一起，至于君珂等人，梵因丑福居住在外院，君珂红砚则跟着两个司马小姐住在内院。
司马家的两位小姐，因为是逃婚出门，身边一个人都没带，两人一路出门，之前也算小心，一直遮掩了容貌，潜行不惹是非，所以顺利到达羯胡边界，雷家自然想不到两位外孙小姐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虽然觉得她们带的护卫也太多了点，但想着两位小姐身份尊贵，远路出行，多带点人也应该，出于对司马家的尊重，也没人来询问君珂等人的身份。
君珂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雷家的男人们，据说男人们正在议事，针对下个月即将到来的云雷宗族大比一事。
云雷宗族大比，君珂早就听说了，当初黄沙城事件，就是因为一群大比中失败被驱逐的云雷人最先挑起，今天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大比之中，云雷城大小六十支宗族都会参加，但并不代表输了的就一定被驱逐，被驱逐的，或者是大比之中犯了大错的，或者是输得太惨，实力大损，之后被仇家驱逐的。
整个雷家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君珂在院子里遇见雷家的男人，都是来去匆匆，这令她心中一动——按说每年都比，雷家地位稳固，就算不能再进一步，也不该如此紧张，今年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她悄悄掠了出去，动作很小心，雷家遍地都是高手，她如果真在雷家腹心之地惹出麻烦，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行到一道矮墙后，忽然看到有两人对面沿路而来，低低说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君珂心中却忽然一动。
那两人走路姿势，腿微微向外让，看起来很有点奇怪，但君珂却熟悉，这是大燕三军中九蒙旗营士兵惯有的姿势，他们有种装在马身上的斜弩，士兵们骑马时，为了避免靴子摩擦到弩身，腿都微微外撇，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
在遥远的云雷城，怎么也会有九蒙的人？
君珂立即一闪身，躲到了一堵矮墙后。
“云家是那个态度，雷家也是那个态度，陛下和太孙交代的事情，竟然到现在都没个着落。”
“宗门对两万云雷军实在态度暧昧，至今不肯听从我们的劝说予以剿灭，这些人要是投奔君珂纳兰述，咱们的任务就算失败了。”
“也不知道太孙为什么对这云雷军特别在意，不就两万多人么，能影响什么大局？”
“太孙在意的，只怕是整个云雷，怕整个云雷被这两万人说动吧？”
“雷家现在正处于危机之中，现在只怕无心对付那两万人……”
两人正穿过一片四面无人的湖塘，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轻轻巧巧而又突兀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两个雷家高级护卫打扮的人，心中一惊，他们议论这事，自然十分谨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人怎么冒出来的？
对面，君珂随便蒙了块布，笑吟吟道：“两位早上好，抱歉有事找。”
两个男子对望一眼，忽然拔腿，一向东，一向西，飞奔！
一边奔一边就要张口呼喊。
君珂手指一抬，指间一颗石子唰地飞弹，击中了左逃的男子的环跳穴，那男子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君珂掠过去，将那男子拎起，看也不看向右随手一甩，啪一下两人撞在一起，右逃的男子也被撞倒。
君珂掠过去，身形如电，在听见他们说“太孙”两个字的时候，她就决定，哪怕是冒险，也必须迅速拿下这两个潜伏在雷家的大燕奸细，因为这些人一定认识她！而且这些人只要还在雷家，就会不断对云雷军不利，这是她不允许的。
此时不远处已经有衣袂带风声，君珂出手快，但这两个奸细分开逃窜的办法也很狠，君珂重手撞人，梭巡不休的雷家护卫立即听见了动静。
君珂动作更快，一缕白烟般飘到两人身前，脚尖一抬，便要将两人踢入旁边草丛。
不想脚尖踢上去，“噗”地一声闷响，君珂险些一声痛呼出口——那混账竟然在膝盖上装了铁板，她以足尖速踢，怕发出声音，没有用内力，想用巧劲毫无声息将两人移开，结果真的撞上了铁板。
足侧剧痛，可能已经出现骨裂，君珂“嘶嘶”地吸气，眼看另一侧人影晃动，雷家护卫已经快到了，而这边两个男人挣扎欲起，又要呼救。
君珂脸色一白，手指闪电一拂点过哑穴和麻穴，两人僵直着向后一倒，君珂膝盖一横，衣袖一卷。
两个身体，被她无声无息沉入湖底。
君珂出手留了分寸，将两人贴着湖边放下，露出鼻孔在水上，一根丝带一绕，绕过两人手臂，固定在岸边一块石下，靴子一踢，灰土盖住，再看不出痕迹。
岸边有树还有石凳，不绕到湖边去看，不容易看见紧贴在岸边的人。
这样这两人不至于活活被淹死，君珂等下还想问他们一些事。
随即她面对湖水坐下，嘶嘶地发出痛声。刚刚坐好，雷家护卫到了，当先的，竟然就是雷昊。
雷昊一眼看见她，神色一变，不知是惊还是喜的说了句，“是你！”
君珂勉强扯出一脸笑容，她现在心中有计划，需要从雷家入手，不想得罪雷家的任何人。
她踢得骨裂，痛得微微含泪，笑意也带了几分娇怯，背后碧波荡漾，眼前肤光胜雪，雷昊的眼神，立即一直。
“你怎么了？”他再也注意不到四周的情形，殷勤地上前蹲下。
“刚刚走路不小心，崴了脚……”君珂低声垂脸，声音细细。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雷昊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撩她的裤脚，“仔细不要伤着骨头。”
君珂一怔，随即眼神微怒。
这不是比基尼可以满大街跑的现代，这是礼教大如天的古代，女子在人前露足，和现在脱光了的含义没什么两样。
这个雷昊，二话不说就想趁机占她便宜，还当着这些护卫的面，全然不顾别人名节，人品卑劣可见一斑。
君珂眼底厉色一闪，在思考着如何不惊动那些护卫，给这家伙一个教训，不过雷昊人品虽然不怎么样，武功却相当了得，刚才君珂那一撞便已经发觉，之所以先前雷昊给撞下马，也不过是太轻敌了而已。
眼看那双禄山之爪三下五除二便脱掉了她的鞋子，君珂脸色一冷，手指已经抬起。
忽然一双手轻轻伸了过来。
洁净修长的手，手掌肌肤晶莹，纹线清晰。
一个华丽到令人听了惭愧的声音，轻轻道：“舍妹受伤，自该由我延医诊治，不敢有劳二少爷。”
梵因的声音。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一出现，就切进了雷昊的胸前空门，不仅将他欲待去捋君珂裤脚的手挡住，指尖还微微指向雷昊的前胸大穴。
雷昊练武之人，对危机有直觉。一惊之下下意识缩手。梵因趁势便将君珂扶在了手中，手指一撩，已经给君珂放下了微微掀起的裤脚。
雷昊脸色有点难看，不确定梵因刚才妙到毫巅的一拦，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目光流转不定。
“梵兄，小君怎么了？脚受伤了？”跟屁虫司马欣如果然就在后面，探头看看君珂，道，“看来你得把你妹妹背回去了。”
君珂对她们自称叫梵君，是梵因的妹妹，两人容貌自然不像，但现在君珂肌肤淘洗，晶莹流光，正巧和梵因那种水晶轻云一般的清透有了几分相似，乍一看还真觉得像兄妹。
司马欣如眼珠骨碌碌转，她这句话也是试探，对这两人似陌生似亲切的古怪“兄妹”关系，她也有点疑惑。
梵因微微一怔。
君珂也一怔。
不是吧，大师背她？
大燕圣僧这辈子就没靠近过谁，她也没敢靠近这水晶一般的人，生怕压碎了他亵渎了他，承担不起大燕百姓的怒火。
不过正是这带有几分尊敬的“不敢靠近”，令周围的人疑惑，行路时还不明显，如今要想在这雷府先呆一阵子，只怕迟早会被看出来。
“嗯？”雷昊也看见了梵因的迟疑和君珂的古怪，顿时心中生疑，眼神流动，微露凶光。
兄妹虽说也要避忌，但妹妹受伤，做哥哥的护持责无旁贷，这两人，如此扭捏暧昧，莫非……
君珂一眼看见雷昊神情，心中一跳。
随即二话不说，扶着树站起，身子一倾就顺势趴在了梵因背上，笑道：“哥哥，背我！”
她声音清脆，一股热气吹入梵因耳后，气息清甜，但入耳的那句话，更软而娇痴，当真如娇宠小妹，在向哥哥撒娇。
梵因低着头，僵着背，一动不动，心却微微一颤，不知何时，清俊的面庞泛起浅红。
背上的少女身躯温软，一团云一块软玉一般贴靠着，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肌肤的细腻和弹性，更要命的是，她正在发育，而且发育得不错，胸前已经颇有规模，颤颤热热软软两团，紧紧压着他的背脊，他只觉得那两处的肌肤，忽然便敏感得像着了火，感觉得到所有的摩擦和起伏，感觉得到她胸腔震动引起那里微微跳跃，像一尾活泼的鱼儿，自清波中跃起，尾端一翘，击碎月光。
梵因不敢动了，背僵得大理石一般，如果不是身边人太多，看他那样子，可能就要赶紧把君珂脱下来，君珂怎么肯现在让他给脱了？无声叹了口气，一边努力缩胸，一边双手捂住了他的脖子，挡住那越来越红的耳朵，笑道：“我最近是不是太重了？哥哥已经背不动我了。”
梵因吸一口气，好在声音永远那么清淡有定力，“哥哥再弱，背妹妹还是背得起的。”
他站起身来，一直紧盯着他的司马欣如，眼神疑惑，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脚尖踢到一块石头，也惊了一下，道：“莫不就是这块石头伤了小君？真讨厌。”一脚将石头踢开。
那石头底下正压着君珂系住那两人的布条，石头一松，布条滑落，水里那两人无声无息沉了下去。
君珂张了张嘴，眼神无可奈何，这真叫该死的逃不掉。
随即她“哎哟哎哟”开始呼痛，遮掩住那点沉水的声音，催着梵因离开。
梵因垂着头，背着她，离开了雷昊的视线，可偏偏司马欣如还跟着，这姑娘对梵因死缠烂打，不管两人如何暗示明示，都毫无所觉。
君珂还好，可她怜悯梵因——这短短一截路，这轻轻的重量，可怜力能缚虎擒龙的圣僧，背上汗湿衣衫……
“梵兄你不如将小君先背到你那里看看伤口，处理一下，不然等下回内院路还有点远。”司马欣如又在那出主意。她其实是想看看梵因住处，靠他近一点也好。
君珂心想也好，先解脱了和尚吧，这比背泰山还要他命。
梵因默不作声，将君珂背到自己和丑福的小院子里，将她放到床上，便去寻药，君珂垂着头，想着随便敷点药便走，她当然看得见自己什么问题，有点骨裂，骨裂用药也没多大用，慢慢等它好便是了，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好起来快得很。
谁知道不等她开口，梵因已经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管药膏，在榻前半跪下，轻轻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君珂脸立即红了。
她是现代人，这点事其实也不算什么，然而穿越两年多，她也渐渐接受了古代风俗人情的熏陶，知道有些事意义不同，最起码在眼前，在司马欣如灼灼的目光前，她禁不住地不自在，忍不住将脚一缩。
梵因低着头，君珂看不见他的脸，手指却轻柔稳定，她一抽没能抽回去，只听见他轻轻道：“别动，这药助长骨骼最是神效。”
他声音此刻低而温柔，那样华丽的声线，那样温存的语气，那样体贴的动作，君珂呆了一呆，按在被褥上的两手紧了紧，一边司马欣如忽然绞起了手，呼吸有点急促。
室内很安静，梵因动作很细致，君珂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药物清凉，而他的指尖温暖轻柔，一点热力从敷了药膏的伤处透进去，浑身都软了软。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梵因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下垂的精致轮廓，睫毛承载了日光，如同刷上金漆一般光泽闪耀，鼻尖一点笔直如玉柱，目光溜上去便似能滑下来，他的肌肤比起别人，透明度更高一点，日光下那种晶莹薄透似要融化的感觉更明显，君珂不知不觉便屏住了呼吸，在心底模模糊糊地想……神一般的人……
梵因垂着眼，也不看君珂，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眼睛只专注于君珂伤处，然而手心里的脚踝，精致纤柔，并没有太多学武人会有的粗糙，肌肤牛乳般细腻洁白，那样纯度极高的白，几乎万人难见，让拥有者的精美更上一层，看得人心颤，想要用力按一按揉一揉，看看那雪白底上微泛粉红，又该是怎样的落雪飞樱，清美难言。
阿弥陀佛……
梵因在自己手微微一顿那一刻，在心底煞风景地高宣了一声佛号。
他的动作加快几分。
浩浩佛音，熠熠佛骨，这万千红尘于他是枕间风过，他迎风而行，上可青天揽月。
早就人间自在，心地清静，半只脚迈出红尘，出世入世都已经不过是皮相，只等完成坐地成佛前那最后一劫。
禅剑高悬，待他狠心一斩——
阿弥陀佛……
“好了。”他站起，袍角不动，人已经无声无息退出三尺。
君珂垂头，没有说话。
司马欣如被那种突如其来圣洁而又压抑的感觉给惊住，怔在原地好久没说话，她不知道发生什么，没看见发生什么，却又隐约觉得，就在刚才，那一跪一蹲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奇怪的感觉令她转身，有点茫然地晃了出去。
心中忽然恍惚想起妹妹的话。
“那个人……他在，他不在；他近，他遥远；他笑，他非笑；他看着每个人，他只看见一个人。”
※※※
君珂的骨裂并没有让她就此安静，正好以此为借口，避免了司马家姐妹的骚扰。
呆了几天，她已经摸清了雷府里外的设置，这要归功于雷昊，这家伙有心想献殷勤，流水般地送东西送药，从他的小厮嘴里，君珂得到了很多她想得到的消息。
比如她知道了最近雷家每天都要开会，因为下个月的宗族大比，云家来了强援，云家那个脾气古怪强硬的苍芩老祖，已经驾临了云雷城。
据说城门口那个规矩，就是老祖定下的，云雷军的驱逐，也是老祖的意思，而这位云家上下尊奉的强人，据说很喜欢云家姻亲，坤堂总管郭家，有心要借这次的宗族大比机会，让郭家上位，把雷家从云雷双雄中驱逐。
郭家也开始招兵买马，据说从西鄂羯胡和尧国，都招揽了高手助阵，宗族大比中有一对一的比试，也有阵列军演对战的群攻，后者是可以请外援的，单看各家的本事。
雷家当然不甘权柄即将被夺，也在积极招兵买马，从临近几国中重金招揽了一批高手，每日开会研究对策。
其中有擅使毒功的高手，有精通巫术的草原巫师，还有一支来自西鄂的神风小队，那队人轻功高妙，来去如风，雷家准备用他们专门对付云家的流云军。
君珂决定，这些外援，统统不给雷家的！
她要让雷家失去强援，坐困愁城，才有她的机会。
等到雷家不得不依赖她，之后便可以把持雷家，进一步吞并云家。
这云雷城的权柄，为什么要给那什么臭老头子决定？云家在这云雷宗主的位置上，坐得也太久了，该挪挪屁股了。
君珂撑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花园，向前院而去。
她“半残废”状已经有几天，雷府护卫对她都留下了印象，看见她也没有在意。
君珂转过一处花圃，看看不远处，一角飞檐。
那里居住着几个雷家从云雷城内请来的帮手，是雷家远亲，君珂决定先从云雷城的这帮人入手，到时候消息传出去，首先云雷城内会没人敢再帮雷家。
君珂慢慢地转过花圃，手中拐杖一掷，无声无息掷入泥土，只露出一个尖端。
随即她身影一掠，惊鸿照影，越过墙头。
……
一刻钟不到，君珂回来，衣衫不染微尘，一手倒提着一个人，在墙头顾盼一会，确定没人，坦然下墙。
她将两个人倒挂在墙上，随手抓块石子在墙上写，“这等废物，也请来贻笑大方？”
写完她将石子一抛，拍拍手，拔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又走了。
身后两个人蒙了眼，呜呜挣扎，这两人被君珂用沈梦沉的内力截了脉，短期之内，再不能动武。
留言语气学的是云家的口气，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君珂转过围墙，回到自己的内院，没多久听见雷府锣声大作，前院喧腾。
看来已经发现了那两个倒霉蛋。
这一挑衅事件，虽然不大，却直接惊动了雷府上下，当即又开了一场会，严令不得对外泄漏，到了晚上，雷府灯火通明，气氛更紧张，护卫们走路生风，来去都沉着脸，连雷家的女人们都在后院开会，大骂云家狂妄放肆，讨论将来如果真被驱逐，拼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君珂跟在司马家小姐们身后，表情一片茫然，带点恰到好处的惊恐。
梵因还是那淡淡的模样，偶尔瞟一眼君珂的脚。
司马家小姐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颇有点忧心忡忡的模样，讨论着云家人是怎么潜入雷府，这等手段，真叫人心寒，司马欣如叮嘱君珂，“小君，我知道你会点武艺，不过雷府现在好像多事之秋，你不要乱跑乱走，逞能惹事，不然我们怕也护不了你。”
君珂有点诧异，这大小姐还有这份细腻心思，心下感激，又有点内疚，点点头，道：“小姐们放心。等我们把这批货物卖了，我们就离开雷府，不再叨扰了。”
“那倒不必急，雷府总是能庇佑你们的。”司马欣如笑道，忽然探头道，“咦，表哥鬼鬼祟祟找我做啥呢？”
墙后冒出雷昊的头，在向司马欣如招手，司马欣如过去，两人在一边低语，君珂垂下眼，她的听力现在相当不错，已经听出个大概。
“明天……碧云轩……年轻一代簪花聚会……云家少主也去……说给你们接风……家主让去……探探云家虚实……”
“……把梵君也带去……让那批小子看看清楚……我雷昊看中的美人……”
“好妹妹……你帮帮我……”
“你帮我带梵君……我帮你逼那小子就范……”
……
君珂冷冷一笑。
半晌司马欣如回来，神色有点不自然，君珂装作不知道，各自道别回房睡觉。
半个时辰后，君珂起身，换了一身黑衣，掠过重重屋脊。
她今晚有任务，要解决掉一个来自西鄂的内家高手。
此时夜已深，她快到那人住的院子外的时候，却怔了怔。
怎么还没睡？而且院子里还有两个人，在对坐喝酒。
君珂想了一会，等在门边，打翻一个送菜的侍女，自己端着托盘过去。
里面的人已经喝得醉醺醺，其中一个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另一个人犹自对着空酒壶拼命往嘴里倒酒，看见她进来，大着舌头哈哈一笑，招手道：“过来，过来！”
还没喊两声，“哇”地一声，自己先吐了，秽物染满袍身，酒气熏天，中人欲呕。
君珂皱眉，眼底掠过失望——这种货色，能是什么高手？算了吧，还是别浪费自己精力。被雷家发现了还得前功尽弃。
她转身要走，那醉汉却笑嘻嘻站起，跌跌撞撞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来……来……替我舔干净袍子……”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便往她领口里塞，“小乖乖……舔掉就是……你的……哎呀……”他像忽然发现宝贝一样，捧起了君珂的手，“好……好漂亮的皮肤……你……你给我……”
他醉醺醺的目光顺着手，落到了君珂脸上，一眼之下便是一呆。
君珂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刚刚吐完，神智清醒了一点，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这一眼，眼神里忽然爆出惊恐骇异的光芒来。
这点光芒忽然被一个人的衣袖截住，那是一截雪白的衣袖，透过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深沉的夜空，那人衣袖只一闪，毫无烟火气地一拍，那人便“啪”一声，软在了君珂的脚底。
正准备出手的君珂一怔，一转头，梵因平静地立在她身侧，一朵早梅花悠悠垂在他肩头，他指尖轻轻拈起，嗅了嗅。
月下人淡如菊，一朵梅花在指尖芬芳幽幽。
君珂退了一退，退到月色光影里，忽然觉得在这从容自然的景致里，有点不配。
“酒不是这么喝的。”梵因淡淡道。顺手一招，桌上纯银酒杯，忽然就塞到了那醉汉的嘴里，堵住了他要出口的大叫。
那醉汉倒在地下，依旧一脸骇异盯着君珂，那样子，并不像是害怕，倒像……
君珂心中一动，偏头看梵因，年轻的圣僧不理她，淡定地从地上醉汉脸上跨过。
君珂觉得，大师好像，在生气？
醉汉在地上挣扎，忽然伸手抠掉了嘴里的酒杯，君珂眼神厉色一闪，正要一脚踢上他的穴道，忽然一怔。
“你……你……”那西鄂高手，惊诧得连舌头都似乎木住了，“你……你……你是摄政……摄政王殿下！”

第六章 谁予簪花
君珂一怔，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还有人能认出自己。
梵因已经悠然退后，他喜欢酒，却讨厌酒被人这样喝，酒应该是庭前月下，好风好水，佳器良伴才适合入口轻品，哪里是这样牛饮暴殄。
那两个西鄂醉鬼还在大着舌头“殿……殿……”个不停，君珂皱着眉，忽然改变了主意。
手指在两人身上各自一拍，她冷冷道：“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您出西鄂时，我们也在，我们原本就是都城的武林宗门，和朝廷关系良好……”那两人看看君珂衣着，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想了想，若有所悟，低低道，“我等不知道殿下和雷府有恩怨，求殿下饶我们一命，我们立即就走，绝不泄露殿下身份……”
“不必了。”君珂笑笑，“你们留在这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些合适的消息，及时提供给我。”随即说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正愁在府内人手不足，有时候缺少掩护和消息来源，有这两个被雷家邀请为上宾的内应，事情会方便很多。
那两人急忙答应，君珂又道：“我已经截了你们的脉，短期之内不可动武，将来只要你们办事如意，我自会替你们解开并通关一脉，助你们功力再上一层楼。”
那两人大喜，连连道谢，君珂和梵因飘然而出，两人默默无语，行到一座无人的回廊处，丑福遥遥赶来接应，君珂道：“明日你就找个借口出城，带领那五百奴隶，和尧羽卫接头，学习尧羽刺探搜集消息的办法，在整个云雷城内外撒网，发现所有可疑人士，就地解决。”
丑福领命而去，君珂又发出暗号，不一会儿尧羽的队长也到了，君珂道：“从今天开始，不用保护我，散入云雷各大家族府邸，凡是发现大燕的细作，一律解决。”
尧羽悄然离开，临走前还警惕地瞪了梵因一眼，不过君珂没看见，梵因看见当看不见。
君珂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以为云雷僻处一隅消息闭塞，一定没人认得自己，不想今年的宗族大比居然请了外援，今天是凑巧，遇上两个软骨头的西鄂人，以后呢？难保那些西鄂羯胡尧国人没有人认识自己，何况大燕已经抢先蛊惑了云雷城，试图绝了云雷军的后路，除去因为她而死的那两个纳兰君让手下，这城中，各家府邸之中，只怕都有大燕皇太孙的人。
她在那临水默默思考，梵因一直没有说话，半晌轻轻一叹，道：“为何不避着我？”
他的意思是，君珂今天的行动和布置，都是和大燕为敌的，而他是大燕世家子弟，燕朝的僧人。
君珂回过头来，眼神粼粼，忽然起了玩笑之心，微笑，“嗯，那是因为，在我眼中你已经是个死人，对死人，是不需要隐瞒秘密的。”
这是前世里武侠小说的经典桥段，梵因却没有笑，也没有紧张，澄澈的眸子迎着她的眼睛，道：“不，你不会的。”
君珂看着他的眼睛，柔光一泓，似悲悯似疼痛似欣慰，忽然觉得呼吸发紧，不得不扭过头去。
“梵因。”她手指轻轻敲着栏杆，这是她一次没用敬称，以朋友的口气问他，“如若将来，我和大燕……你帮谁？”
问得含糊，意思却两个人都明白。
四面安静下来，只听见彼此呼吸，都不算紧张，低低悠长，带着点压抑的气场。
风有点冷。
两人薄薄的衣袂飞在风中，卷着栏杆呼啦啦地响，像挣扎相触的手。
“我是方外之人。”半晌梵因微笑，“行事只随本心。”
“你的本心在哪里？”君珂凝视着他。
梵因却避开了她的眼光。
“在禅。”
君珂默然，梵因却忽然低低道：“修得入魔禅，却化两世劫……”
他声音很低，君珂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梵因已经飘然离去，素白的袍角，拂开一朵静谧的莲花。
※※※
当晚君珂回到房间，司马欣如居然在她屋里等她，见君珂回来，也不问她干什么去了，扑上来一阵缠磨，要明天君珂陪她上街买胭脂，君珂心中冷笑，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正好她明天也想顺便见识一下云雷城其他势力的第二代，随便推辞几句便应了。
司马欣如还带来了几样小点心，说是让厨房给做的，怕君珂夜间饿着，君珂随便拈了一点吃着，笑道：“半夜三更小厨房竟然还肯开火啊。”
“小厨房自然不会……”司马欣如说到一半停住，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笑道，“不过偶尔为我破例一下还是可以的。”
君珂看看她，笑容更淡，随即道：“司马小姐，多吃点这个香薷木瓜糕，丰胸的哦。”说完若有意若无意瞟瞟她的胸。
司马欣如一呆，垂头看看自己的胸，她才十六岁少女，自然不可能发育得怎么样，也就一个中型小笼包。
而对面君珂，将近十九岁，练武勤奋，骨骼拓开，谈恋爱也早，虽说守礼自持，但平日里和某人耳鬓厮磨的也不算少，发育程度突飞猛进，比她汹涌不止一个水准。
司马欣如一对比，就露出艳羡的神色，忽然脸便红了。
君珂莫名其妙望着她，心想看胸也能看脸红？不会又一个人妖步妍吧？
“小君……”司马欣如扭捏半天，终于凑了过来，“那个……你哥哥……他是喜欢……小点的……还是大点的？”说完伸指，对君珂胸部戳了戳。
君珂大咳，一点糕屑差点呛进喉咙里——姑娘你才是真的凶猛！
“是个男人，都喜欢澎湃汹涌。”君珂正色道，“我哥哥自然也不例外。”
外院梵因忽然打了个喷嚏……
司马欣如一把抓起盘子里所有的香薷木瓜糕，君珂赶紧递过茶去，“慢点吃，别噎着了。”
司马大小姐连吞了三块糕，眼神开始出现迷离，喃喃道：“我怎么突然这么……困呢……”
她话还没说完，砰一下便倒在君珂身上，睡死过去。
君珂没扶她，一撒手站起，司马欣如重重倒在床上。
君珂神色冷冷，把住了司马欣如的脉，半晌脸色和缓了一些。
点心里只是助眠的药，并没有她想象的助情药物的成分，这令她心中好受了些，事情还没她想象得那么恶劣。看样子司马欣如也不知道内情，还好，不然她就要为难该怎么对待这位大小姐了。
她将司马欣如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自己闪身躲到窗后。
半晌，屋外果然传来细微的风声，是一个高手在急速接近的声音，随即窗下一声闷响。
一阵安静，过了一会，沙子沙沙地砸在窗纸上。
君珂没有动静，床上，司马欣如发出细而匀的呼吸。
屋外那人似乎终于放心了，打开窗户，一跃而入。
君珂一眼看过去，险些惊得发出声来。
来人一身布料疏朗的素衣，戴着素色帽子，衣袂飞洒，姿态从容。
赫然竟是梵因的打扮。
梵因怎么会在这半夜潜入自己房间？君珂眼神一闪，下一刻她便发现，来者身型不对，是雷昊，学做了梵因的打扮。
君珂眼底泛出怒色。
床上司马欣如在药物下沉睡，脸偏向床里，被下身躯玲珑起伏，雷昊目光灼灼地盯着，兴奋地搓搓手。
司马欣如好像有点感应，挥挥手，困意呢喃地道：“……谁……呀……”
“我是梵辰，是你哥……”雷昊学着梵因讲话的声气，“来看看你的脚怎样了。”
君珂眉毛一挑——尼玛你猥琐得有下限没有？居然冒充梵因？
梵因圣僧之名满天下，所以也改了名字，司马欣如迷迷糊糊中只听见第一个名字，半沉睡的神智也微微兴奋，“梵……梵兄……你……你来干嘛……”
“来看你呀……”雷昊兴奋地凑上前来。
他原本有心想纳君珂为妾，但是最近家里多事之秋，没法对家主开口，便想生米做成熟饭，然后趁着明日世家第二代聚会的日子带出去，在云雷城各家势力面前形成既成事实，这样家中大佬们知道了，也就没什么反对余地。
再说到时候，全城都知道君珂是他的人，这姑娘还能嫁给谁？
雷昊想带着君珂去出风头，却不想因此引起别人的争夺，君珂美貌出众，明日在云雷城上层子弟前一亮相，难保别人不会觊觎。
所以今晚他来上保险，骗司马欣如带去的点心里，放了很重的助眠药物，至于那种东西，云雷世家大族里是不会有的，一旦被人知道用了那些，他也承担不起责任。
司马欣如倒是真的不知道，她就是来劝说君珂明天陪她去参加聚会，但君珂何等人也，当初和柳杏林在一起的日子，早已学会辨识药物，糕点一端上来，就闻见不对劲。
“妹妹……”雷昊看见事情如此顺利，心花怒放，上前靠坐在床边，掀开被子，就去解司马欣如的上衣。
君珂无声叹了口气。
虽然心中恼火，但有些事，还是不能让它发生的，毕竟司马欣如无辜。
她忽然飘了出去，手指一点，点在雷昊颈后。
雷昊只觉得一股身后汗毛一炸，有警的感觉刚刚出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阴冷的气息已经锁住了他的后背经脉，令他浑身僵硬，再也不能转头。
雷昊大惊，再想不到此地居然有如此高手，头一低，看见地上一个瘦长的影子。
君珂此时站在他背后，靠着床柱，那影子便显得分外细长，超出她的身高。
“我家公子看中的人，”君珂压低嗓音，阴恻恻道，“你也配染指？”
雷昊张嘴欲呼，君珂手疾眼快，一把将司马欣如的鞋子塞进了他嘴里。
雷昊面色青紫，浑身颤抖，但被君珂抢了先机，压制在床前不得动弹，嘴里发出“呜呜”询问声响。
君珂冷笑一声，哑声道：“这云雷城所有的好东西，都属于苍芩子弟，至于你雷家？在云雷好日子已经过得够久，也该掂掂自己斤两，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想的事，不想找死就别想。”
雷昊浑身颤抖越烈，从咽喉里挣扎呜咽出几个破碎的字，“云……云……”
君珂满意地笑了笑。
手指一松，准备点上雷昊穴道扔出去，雷昊忽然一低头，砰一声下巴撞在床沿上。
他借着这一撞之势，呼地吐出一口长气，上身筋骨啪啪发出一阵裂响，肌肉滑动，竟然脱出了君珂的钳制，随即顺势一个后仰头锤，一头向君珂胸口撞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应变隼利，角度诡异凶狠，连君珂也没想到，雷家有这样一个绝招，在被制的情形下竟然也能逆转反攻，还攻的是这样一块地方，赶紧手一松身子一退，砰一下闷响，君珂低呼一声，抚胸便退。
正在发育期的少女胸部，如何经得起这样一撞，君珂痛得脸色发白，胸口翻腾欲呕。
雷昊一个头锤反撞得手，却没有乘胜追击，他僵着脖子，呆了一呆。
怎么刚才头底的触感，那么柔软且有弹性，还鼓鼓的，不像一个男人的胸膛啊……
君珂此时也反应过来，露陷了，立即不退反进，趁雷昊一愣神，手掌已经再次按住了他的大穴，这次她吸取教训，含胸弯腰，避开雷昊头部能攻击到的范围，才冷冷道：“雷家小子，凭你也能伤到老夫？老夫的‘无敌飞弹棉花罩’神功，岂是你的头锤能攻破的？”
雷昊神情困惑——无敌飞弹棉花罩神功？这是门什么功夫？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倒和刚才自己的感觉相似，软软的、起伏的、有弹性的、棉花一般的……
君珂胸部痛得厉害，很是担心自己被撞出一个小叶增生，大怒之下心情烦躁，再也不打算对雷昊客气，一把抓起他，腰间流光一闪，软剑飞出，唰唰几声。
雷昊的全身衣服顿时成了碎片，他惊叫一声，缩起双腿。
缩，缩你妹啊，你当你是处女啊？君珂心中怒骂一声，手指一弹，一颗药丸弹入正要张口的雷昊口中，指节在他喉间一顺，咕咚一声，药已经咽了下去。
雷昊大惊失色，君珂在他耳边阴恻恻道，“别担心，这是补药，大力金刚龙虎肥牛神丸，能够让你浑身如铁，热血沸腾，你不是想抢我家公子看中的女人吗？老夫就成全你今晚金枪不倒，不过呢，这药丸有一点点霸道，一旦入体，就必须迅速奔跑散发体内多余能量，不能讲话，不能停，要跑完整整一夜，否则便会爆体而亡，嘿嘿……”
随即她手指按在雷昊大椎穴上，输了点大光明内力进去，第六层“翻江倒海”，雷昊顿时觉得体内内力如沸，奔涌升腾，冲击穴脉。顿时面色死灰，他武功不弱，不然也不能在君珂手下反攻，当然知道一旦经脉被冲爆体，将是武者最惨烈可怕的下场。
药丸其实只是普通药丸，所谓冲脉效果不过是君珂的内力导致，但此时雷昊自然深信不疑，君珂嘿嘿一笑，一甩手将他狠狠抛出窗外，光溜溜的大白屁股一闪，已经扔出了君珂的小院。
“不想死，就跑吧！”
倒霉的雷昊被扔出去，君珂转身去看司马欣如，没注意到院子里，有道素影忽然飘过来，自狂奔的雷昊身边一掠而过。
雷昊还在拼命发力拔足狂奔，忽然觉得眼前人影一闪，似乎是道淡淡影子掠了过去，随即头顶一凉。
他一低头，看见丝丝缕缕的黑发，黑雾般悠悠落地。
雷昊一傻，抬手去摸自己的头，不知何时，头顶竟然一根毛也没有了。
雷昊大惊——这药物如此霸道，瞬间竟然将自己的头发都全部激飞！
不得了！
快跑！
本来还想冲回自己院子随便披件衣服遮羞的雷昊，此时连这点时间都不敢再耽误，嗷地一声便绕着院子狂奔。
如果雷昊知道，自己的光头，只是因为他冒充另一个光头去嫖女人，惹怒人家而受到的惩罚，一定会吐血……
午夜奔跑的声音惊动了雷府所有人，护卫们举着灯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见深受老爷子宠爱的二少爷，光头赤臀在院子里狂奔，一嘟噜一嘟噜地啪嗒啪嗒直响……
女眷们被惊动，派出来探看的丫鬟婆子被“狂奔的小鸟”惊昏了一打，尖叫声响彻天地。
雷家老爷子刚睡下被惊起，带人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孙子狼狈万状绕院子狂奔，又惊又气，连连怒喝，“孽障！停下！怎么回事！快停下！”
雷昊撒丫子奔跑，避开所有想要堵截他的护卫，他身上有君珂那点内力，跑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所有人。护卫们纷纷围堵，可是要么是看见要紧部位在头顶一窜一窜吃不消避开，要么就是根本追不上他。
大光明法第六层本就是外借之力，可以让中招的对手陷入疯魔状态，速度提升却不可自遏。
“停下！孽障！”雷老爷子怒吼。
“不行啊！会死的！”
“穿件衣服！快！”
“来不及！”
“到底怎么回事！”
雷昊哪里肯说出来龙去脉，含糊大叫，“云家派人整治我，好羞辱我们雷家！”
“胡扯！”
“我不管！”雷昊捂住屁股，忽觉体内气息涌动，催着他一窜跳过了雷老爷子头顶，“哎呀好畅快！”
雷老爷子头一抬，鸟窝正从头顶飞过，一滴液体颤巍巍滴在他脸上……
老爷子眼睛一直，眼白一翻。
砰。
雷老爷子活生生气晕了……
……
外院闹得不可开交，君珂这里一片安静。
君珂扔出了雷昊，这才白着脸弯下腰，捂住了胸口。
“嘶嘶……”抽气声从她齿缝里逼出，君珂僵硬地弯着，等着那一波疼痛过去。
身后忽然有衣袂带风声，君珂警惕地要转身，来人已经一手按住了她的肩，急声道：“小君，怎么了？雷昊伤了你哪里？”
君珂听出梵因声音，心中一松，手一停，随即大惊——
梵因从背后看见她手按着前心，姿势看起来很疼痛，震惊之下赶紧探查她的伤，他并没看见具体部位，下意识顺着她的手的方向，就去按她的“伤处”。
君珂此时正好手一松。
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一片起伏。
君珂一呆。
梵因一抖。
指下那一处，高高隆起，柔软而富有弹性，隔着衣物，似乎指尖也能感觉到那一团滑腻温软，似云团揉起，羽絮密织，一起一伏之间惊人的弹力，更让人连心尖都似被霍然弹起。
梵因的手指，也霍然弹起！
这一按不过电光石火，连君珂都没反应过来，梵因已经唰一下缩手，霍然转身，衣袂一闪，人已经奔了出去。
这从来都淡静如神的男子，此刻似乎终于失了方寸，逃跑的姿态慌乱失措，砰一下竟然撞在了窗框上，把帽子撞掉在地，他也忘记捡拾，跑到院子中又是一个踉跄，才越过围墙不见。
君珂看得目瞪口呆——大燕百姓如果看见伟大的圣僧这个姿态造型，会不会幻灭自杀？
“咦……怎么有……光头……”床上的司马欣如终于被窗户被撞的巨响惊醒，揉揉眼睛，盯着梵因的背影，发出诧异的呢喃。
“那是你哥。”君珂捂着胸，哀悼着一日两摧残，没好气地回答。
※※※
纷乱惊扰一夜过去，到天亮的时候，君珂内力的作用散去，裸奔得奄奄一息的雷昊终于停了下来。
雷二少爷从生死危机中挣扎过来，恢复神智，想起昨夜一切，顿时羞愤得无以复加。
这下他一世英名付诸东流，给全府上下都看光了他的本钱，今早那些院子里的嬷嬷丫鬟撞见他，个个眼神古怪，躲避不迭，那眼神就是看“裸露狂”。
雷昊心中对云家的仇恨上升到顶峰，以至于小厮看他精疲力尽，好心问他是不是不去参加今天聚会，雷昊一个巴掌就把他打倒在地。
“去，怎么不去？”雷昊咬牙切齿，眼神阴鸷，“云青宇那小子，欺我辱我如此，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点齐五十位护卫，又去邀请司马家姐妹和君珂，司马欣如早已被君珂送回她的闺房，根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顺理成章答应。
君珂本来就是要生事的，自然也不推辞，雷昊见她肯去，这才欢喜了点，心想昨晚险些好事得成，却给云家的混账破坏，还狠狠折辱了自己，也不知道云青宇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小君的？今儿一定要好好借着小君，气死云家那群混账。
他由此十分殷勤，亲自送去崭新衣物，都是城内首屈一指的“瑞华轩”名师制作，为了讨好君珂，还邀请了梵因，梵因本来拒绝前去，后来君珂亲自去请才答应，这“兄妹”俩联袂从院子里出来时，等候的众人都怔了怔。
因为这对“兄妹”喜欢素色，所以雷昊投其所好，也送了两套月白色的衣服，质料是南齐出产的“素云锦”，看似清素的底色上，隐着淡银色流云暗纹，行动起来流光暗隐，有种低调的华贵，配上这“兄妹”俩或苗条或颀长的身材，十分近似的晶莹剔透肌肤，和澄澈乌黑的眸子，让人一眼之下，便觉得素净清澈，像天光中的云，水晶里的花。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心中都浮现两字“绝色”。
一般的尊贵清雅，不分性别的绝色倾城。
别说那些下人，连出身不差的雷昊和司马姐妹，忽然都觉得自惭形秽，仿佛自己的存在便是亵渎。
其实君珂怕太显眼，还没有妆扮，但现在的她，因为肌肤的绝顶，脂粉反而污了颜色，素面朝天才是最美。
“妹子……”司马欣如目光有点迷惑，“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受，这两个人，不像人……”
“你这是什么话……”司马嘉如哭笑不得。
“像神，像仙，像最高贵的人，像皇后……”司马欣如继续迷幻，随即呵呵笑了，“唉，长得这么好，真叫人嫉妒，唉，我发什么昏呢，怎么可能是神，是皇后？神也好，皇后也好，有这么满街乱窜不值钱么？”
此时梵因君珂正好走过她身边，两人顿时齐齐看她一眼，随即对望一眼，迅速各自掉开，露出古怪神情。
司马欣如被这两人看得莫名其妙，摸摸自己脸，喃喃道：“我脸上长花了吗？”
……
一行人坐了马车去碧云轩，马车宽敞，五个人对面而坐，三女在一排，两男在一排。
雷昊今儿也戴了帽子，经过昨夜的事，今天他心中全是报仇怒火，已经无心去骚扰君珂，梵因眼观鼻鼻观心，更是一言不发。
君珂正坐在梵因对面，也是一言不发，两人异常的沉默令司马欣如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眼神疑惑。
司马嘉如却注意到，那“兄妹”俩对面而坐，始终没有任何眼神交流，马车晃动，马车狭窄，两人膝盖时有晃动，每次即将撞着，都会立即避开，不是梵因微微错腿，就是君珂立即坐直。
司马嘉如皱起眉。
这两兄妹，实在太古怪了……
好在路程不远，一刻钟后马车停下，梵因出车厢的时候速度极快，君珂也悄悄出了一口气。
两人经过昨夜之事，今天实在各种尴尬，但是遇上尴尬躲避只会越来越尴尬，两人都选择面对。
马车停在酒楼台阶前，一群衣着精致的少年正到了门口，看见雷家马车，都笑道：“好极，雷二也到了。”
雷昊当先跳下马车，随即是梵因，梵因出来时，众人都静了静，随即下意识看看自己，露出点妒恨的眼神。
男人也是有攀比之心的，梵因的气质风神，顿时将这些自命高贵的少爷的气焰压下三分。
司马家姐妹随后出来，今天本就是云家少主云青宇为司马家姐妹的接风宴，云雷都是武林儿女，北方大豪，民风开放，而司马家姐妹出身尧国南部，也不遵循尧国都城贵族规矩，入乡随俗，随意得很。
两位小姐一出，少年们都露出赞叹之色，顿时忙着掸衣服正帽子，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微笑排众迎来。
他的脚步突然一停。
忙着整衣正冠，想要如孔雀一般开屏博司马家姐妹欢心的少年们，手齐齐一顿。
落后一步，那些矜持的云雷世家小姐们，脸色一变。
马车车帘被雷昊亲自掀开，一角月白的裙裾，先露了出来。
裙裾微长，边角云纹，盈盈一荡，日光下便似有流云闪动，还未见人，便觉气韵尊贵。
公子哥儿们上前一步。
随即是一双手，避开了雷昊搀扶的手，扶在马车门边。
那双手肌肤细腻，莹白光润，如玉铸成，指甲则如美玉之上，散落的幼嫩樱花花瓣。
云青宇目中异色连闪，又不知不觉上前一步。
他贵为云雷第二代第一人，阅女多矣，知道能有这种极致肌肤的女子，多半都是绝色佳人。
那手在门边微微一扶，随即一个女子，半低首出马车门，一时看不清容貌，只看见鼻尖如玉珠，圆润晶莹一点。
那一点便看得云青宇心花怒放，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相接。
那女子抬起手，递向他的手背。
云青宇大喜过望，雷昊不敢置信地望着，脸色大变。
君珂的手，却在即将接触到云青宇手背前一刻，滑了出去，指尖在雷昊袖子上轻轻一按，月白的裙裾飘出一朵炫目的花，人已经盈盈站在地上。
这下换云青宇脸色大变，雷昊喜上眉梢。
君珂一个动作便令云青宇生出芥蒂，自己已经无辜地站在了当地。
她落下马车的动作点尘不惊，优雅天成，后面的少年没看见云青宇的尴尬，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少女已经落地抬起头来。
四面有了哗然的惊叹。
只这一瞬间，云青宇的脸色已经恢复，淡淡笑笑，收回手，看向雷昊，“雷兄来得好迟，伤风了吗？怎么戴上了帽子？”
他是无心，见从不戴帽子的雷昊戴上帽子，随意问一句，哪知道一句便触了逆鳞。
雷昊脸色大变——云青宇你好过分！这么迫不及待揭疮疤！
衣袖里的拳头微微颤抖，雷昊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呼吸三次，才稳住了自己的怒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小子等着！
“天寒风冷，小心暗算。”雷昊冷笑一声，“这世上无耻阴毒的人太多，戴个帽子防身。”
云青宇怔了一怔，忍了忍，又道：“这两位当是司马小姐们了，这位公子和姑娘，雷兄怎么不介绍一下？”
“司马小姐们的朋友，尤其人家闺中姑娘，也是你合适问的？”雷昊翻翻白眼，一扭头。
他虽然已经控制，但这样的态度还是令云青宇大出意料之外，眉头一挑，眼中泛出怒色，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当先进了楼。
云雷城第二代的第一第二人一见面就火花直呛，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以往两家虽然多有暗中争斗，但最起码表面上，还是和乐融融的，云家想扶郭家上位的事情，至今也是一个秘密，只不过雷家另有消息来源罢了。
楼上雅间被打通合并，成一个巨大的半敞开式包间，一色鸡翅木桌椅用具，雕栏隔扇，粉屏丝帐，在这高原之上的云雷城，算是第一华丽之地，也是云家产业，云青宇因此介绍时面有得色，君珂却只淡淡微笑。
众家女子将她神色看在眼底，都互相对视，撇了撇嘴——哪来的乡巴佬，装啥装？看呆了吧？
君珂扯起精神听云青宇介绍，心底呐喊——这群乡巴佬，吹啥吹？没见过姐当初在燕京开的八宝酒楼，那才叫装潢！
……
大雅间男女分席，男左女右，众人拥司马家双胞胎坐了上座，今天本来就是为她们俩的接风宴。
君珂和梵因的作为客人，位置倒也不差，不过当司马姐妹含糊地介绍了他们的身份之后，众人神色立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云青宇的神情变得更有侵略性。众家子弟摆出了上位者那种有礼却冷淡的姿态，小姐们舒一口气，坐直身体，眉宇间挂上高傲和不屑的淡笑。
此时虽然客气依旧，但距离已经产生，在众人眼里，这两人再容貌出众又怎样？不过一对地位低下的行商兄妹，这样的身份配上这样的容貌，落在了这云雷城，命运只会更加悲惨，已经有人在猜测，到最后这对漂亮兄妹，会成为谁家的禁脔？
他们的态度冷淡下来，开始不落痕迹地讨好司马姐妹，渐渐便有人说到今日这“簪花宴”，君珂听了一阵，眼神一缩。
昨晚听见雷昊说起簪花两字，还以为不过是个名称，此时听见才明白，所谓簪花，和“夺桂”一样，是云雷年轻一代，在宗族大比之前，自行举办的小型较量。簪花为女子之比，夺桂自然是男子之比，胜出者如果是外人，可被邀请宗族大比，如果是本族中人，可在大比之中，“逢敌让三”。
“逢敌让三”是遇见敌人，所有敌人都先让三招或三步的意思，这对取胜很重要，所以每年竞争都很激烈。
据说宗族大比最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还会有一些娱乐性观赏性的节目，比如簪花和夺桂两位胜出者也来上一场比试，一般这两宴胜者都是俊男美女，这一比便分外有情调，据说比出火花来也是有的。
今年却出现例外，在君珂来之前，“夺桂”宴已经举行过，却被一个外来男子夺了头筹，那位男子也随即被云家邀请，住进了云家，君珂听见几位女子窃窃私语。
“听说夺桂宴上，那胜出者，当真是风华无双！”
“不知和今天这位梵先生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真是不公平，簪花宴必须男人们来评定，夺桂宴却不许女人参加。”
“急什么啊你，大比也没多久了，还怕见不着？”
“你才急呢……要我说，今儿这场宴也没什么意思，早就打过招呼了，要给司马家姐妹。”
“真是胳膊肘朝外拐……要我说，司马家姐妹也不配这簪花，云涤尘一根手指都把她们比下去了。”
“云大小姐才不会参加这个，不过……瞧云少主那模样，不会改变主意要给那姓梵的女人吧？”
“呸，她配么？”
……
君珂垂下眼，笑了笑，心中却掠过一丝疑问。
这个时候，出现外来者，还拿了那什么夺桂第一，是巧合，还是和她一样，有意为之？
不会又是纳兰君让的手段吧？他对云雷，可真是上心，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君珂皱起眉，她原本对这什么簪花不簪花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挑拨云雷两家关系，将矛盾深化，但此时听见胜出者的条件，心中已经有点微动。
不过如果是比武功，她还是不愿出这个风头，她现在不宜早露锋芒。
好在随即她便听见了簪花的规则，还真是……风雅。
“男子夺桂，女子簪花。”云青宇笑道，“咱们云雷女子虽然大多会武，不过这样的场合就不要拿刀动枪再煞风景了，还是老规矩，先定花中三甲。男子们各执鲜花，以牡丹为首，芍药为次，桃花第三，选出心中认定的三甲，投于女子席前，以牡丹得花最多者为胜出。”
“选出三甲之花后，则再定题目，在下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东西。”云青宇轻轻托出一个玉塔，塔身洁白，温玉琢成，九转玲珑，宝光四射。
四面一阵惊呼，雷昊冷笑道：“云少主好大手笔，竟然把九转玲珑塔都拿了出来。”
云青宇面带淡淡得色，笑道：“既然今年在下主持这簪花宴，自然不敢亏待簪花佳人，这玲珑塔大家都知道，万年温玉，九曲之窍，女子佩带可容颜长驻，丹药入内可改善品质，养容颜，怯火毒。是我云家传家至宝，开启之法只有我云家继承人才能知晓，今日题目，便是我将一件东西放入九转玲珑塔，请小姐们猜出是什么，并将之不伤宝塔而顺利沿九窍曲路而出，出来的这件东西自然也是宝物，到时也便赠送给胜者。”
众人都发出艳羡之声，注视那宝塔，目光灼灼。
君珂也目光灼灼——养颜怯火毒？那能不能挽救下丑福那张脸？
“至于之后的题目嘛……”云青宇顿了顿，笑道，“历来都是由簪花宴后面两名对第一名提出的，随便什么题目都可以，哪怕你们比谁长发长都行，到时候还请手下留情，不要自相残杀，呵呵。”
他自以为幽默，底下却无人捧场，众家女子都挺直了腰，盯紧了那玲珑塔，目光里流露渴望和敌意。
云雷城的人都知道云家玲珑塔的珍贵，据说云家那长年第一的名头，就和玲珑塔有关，以云青宇好面子的性格，这种场合拿出来的东西，自然绝对不是凡品。
众家女子原本得了暗示，对这簪花已经抱了退缩之意，此刻却心有不甘，都燃起斗志。
云青宇今日本想炫耀，才拿出好东西，然而此刻看见女人们的眼光，才醒悟自己还是算漏了女人的好胜心和占有欲，讪讪笑一声，赶紧将塔收起。
“那就开始吧。”他笑笑，“今年咱们再改下规则，请各位公子‘盲投’。”
“什么意思？”
“考考诸位的记性和敏锐度。”云青宇微笑，“等下女子们都避入帘后，背对诸位，男子们都蒙上眼睛，闭目投花。”
“这不行。”雷昊立即反对，“投错了怎么办？”
“所以说这也是一比，我们的比试。”云青宇笑容若有深意，“真正的美人，不仅在于容颜，还在身形背影，体态香气，我们云雷高原的人，擅长打猎，人人都有敏锐的嗅觉，如此，也算一考。”
雷昊想了想，冷哼一声，不说话了，其余人也无异议，还觉得新鲜好玩。
“那便开始……”云青宇正要请女人们转身，忽然一人冷冷道，“我还没来，说什么开始？”
声音清冷，如玉珠入水，好听是好听，却有种少见的漠然和高傲。
云青宇脸色变了一变，其余人也露出既惊讶又不自在的神情。
人随声到，帘子忽然向左右一分，一人白衣如雪，款款而来。
黑发不挽髻，素衣不沾尘，一双眸子深如大海，透着浅浅的褐色，看人时也像冰针，凌厉而又遥远地刺过来。
她立在隔扇外，微微抬着下巴，颀长高挑，发长垂地，身前顿时无人说话，身后原本要上来侍应的小二，正一步步退后。
连君珂都忍不住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容颜未必绝美，但那种冰雪般的凝定气质十分高华夺目，也算是她穿越至今仅见。
“姐姐……”云青宇怔了一怔，他这姐姐，是苍芩老祖唯一收的弟子，也是云家骄傲，从来不涉足这类场合，今天怎么来了？
四面女子们也露出震惊之色，云家小姐何等身份，从来不参加簪花宴，大家也认为她根本没必要参加这种比试，她本就是云雷城里最高雅绝俗的名花，何必还和人争夺这些虚名。
“姐姐你怎么来了……”云青宇急忙迎上去，他虽是云家继承人，但在云家地位，还真的不如这位云家公主。
“我想来，自然来得。”云涤尘淡淡答了一句，自顾自便迈步进来，云青宇急忙拦着，低低道，“姐姐，难道你也要争这簪花宴，你这不是自降身份？这些人哪配和您……”
“既然她们不配，我就更不该客气了。”云涤尘随意地在弟弟的首位坐下，顺手将他喝过的杯子给拿开。
“这……”云青宇傻眼，今日簪花宴，他本就有点私心，怎么也没想到，姐姐竟突然跑出来搅合。
这个清冷孤傲万事不管的姐姐，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来了。”云涤尘命人送上全新杯盏，又擦了桌子三遍，才淡淡道，“叫他们把花都投给我，我要早点结束，回去还好练功。”
云青宇苦笑，在他看来，姐姐倒不是自恋，她既然来了，以她能力身份地位，花自然是给她的，但是今天刚出了新规矩，此时要更改却不太好看。
“姐姐，今日是盲投……”他俯在云涤尘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哦？倒有点意思。”云涤尘眼神古井不波，自己斟了杯酒，想了想道，“好，也一样。”
她一向很自信——盲投又如何？云雷城的男人们，不敢瞎了眼睛。
云青宇苦了脸，确实，云雷城的男人们不会瞎眼睛，可是姐姐一来谁敢和她争？簪花就这么草草结束，实在浪费自己苦心。
他不死心，还想劝说一下。
“这种俗事，姐姐你何必参与，没的还浪费你的时辰……”
“簪花胜者，将来会和夺桂胜者，在万人之前有场比试。”云涤尘漠然垂脸喝酒，谁也看不见她的神情，“上次我输给了他，这次我要在更多人面前，赢回来。”
云青宇呆了呆。
“姐姐，”他直着眼道，“人家现在是我们的上宾，再说上次他也说了，不敢和您比试，不过小小切磋，您也不算输……”
云涤尘忽然重重放下酒杯。
云青宇立即闭嘴。
“对，小小切磋，漫不经心。”云涤尘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齿缝里迸出来，“但就这样，我输了！”
云青宇无语。
他这心高气傲，从未一败的姐姐啊……
“就这样吧。”云涤尘赶苍蝇似地对弟弟挥挥手。
云青宇只好退下去，退到次席，宣布比试开始。
姐弟俩的对话压得很低，但君珂自然听得清楚，眉头锁得更紧，对那战败这个一看就很高贵冷艳的云家小姐的神秘男子，更感兴趣。
会是谁呢？
纱幕放下，香炉撤去，影影绰绰，女子们转过身去。
云涤尘就在君珂身边，坐下时，一直神态漠然的她，看了君珂一眼。
君珂却没有迎上她那纡尊降贵的目光，背对众人闭上眼睛。
四面安静下来，纱幕层层垂下，低语步声，被地毯和帐幕淹没，听来遥远如梦。
昨夜没睡好的君珂，在那样压抑的声音里，有点瞌睡。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
她听见了一点奇异的步声。
还有一种……似陌生又似熟悉的气味。

第七章 神秘的夺吻者
簪花第一项开始，小厮端着花盘上来，每人发了三朵花，牡丹芍药和桃花。到梵因时，梵因微笑，衣角不动，流水般退后。
“怎么，梵兄不玩吗？”云青宇诧异地问。
“梵辰嗅觉不行，不敢亵渎各位小姐。”梵因一笑。
云青宇轻蔑地瞄他一眼，也不强求。
梵因退在人群外，眼神淡淡瞄过那三朵绢花，闭上眼睛。
人间俗物，何必拿来亵渎君珂？
他闭上眼睛那一刻，一条人影，无声无息走进来。
……
人影走进来，四面蒙眼睛的少年们都毫无所觉，说笑着蒙上面巾，退在门边的梵因忽然睁开眼睛，然而那身影已经走进人群里，穿着和刚才一个出去上茅厕的少年一样的衣服。
梵因扫射一圈，没有确定异常，却横跨一步，有意无意，堵住了门口的退路。
君珂此时根本没有听见梵因和云青宇的对话，她闭着眼睛，专心辨认那步声和气息。
步声特别轻，很容易便淹没在四周杂沓的脚步里，不易被人发觉，甚至能给感觉特别灵敏的人一种错觉——这人不是原来就在人群里的，而是突然出现，一阵风一抹烟，存在，但触摸不着。
步声还特别有韵律，像踩着一种奇异的舞步，君珂甚至恍惚中能感觉到，那人突然出现，在蒙了眼睛的人群中游走，从冷着脸摸面巾的雷昊身边过，从苦着脸和身边人嘱咐什么的云青宇身边过，左一折，右一转，一尾鱼般悠悠飘摇，忽然便到了厅堂中心。
那股气息便更清晰了一点，四面都是女子脂粉香和花香，按说辨认不出什么，但偏偏就是因为这样，那种和脂粉花香截然不同，却又更加浓郁华丽的气息，反而更加凌然其上，像君王，忽然降临在自己的天下。
君珂的背，慢慢绷紧。
心中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但又觉得不可能，那步声和气息都似是而非，而现实里，猜想中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现在来到这里？
但还是不可自抑的紧张——如果真是他，要不要现在出手？
“诸位，都蒙好了吗？”云青宇在纱幕外头询问，四面一阵乱七八糟的答应声，君珂仔细辨认，听不见任何特别的声音，不过她敏锐地察觉，梵因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固然可能是因为梵因不愿意答，但也有可能，是他也察觉了什么？
君珂盯着对面，对面是连幅的丝绢屏风，雪白的丝绢上淡墨书法，能够映出后面人的身影。
她没打算转身，她要麻痹那个假想敌。
君珂左边是司马嘉如，这沉稳少女，神色里有种淡淡厌倦，右边是云涤尘，闭目打坐，竟然在练功。
其余女子倒有些激动兴奋，低笑私语，努力发出点声音，好让自己心中的人辨认出来，真正最有实力竞争这所谓簪花的三人，倒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身后人影杂沓，公子哥儿们掀开纱幕，说笑着走了进来。
君珂紧紧盯着纱幕，纱幕上那一大片影子晃动，少年们夸张地嗅着鼻子，大声笑道：“如兰似麝，花香馥郁，云少主这个题目，可真刁钻哪。”
云青宇哈哈一笑，拉了拉说话那人的袖子，引向自己姐姐的方向。
那人心领神会，神秘一笑，当先向云涤尘走了过去，其余人纷纷跟着。
云雷城的少年们，自然知道该把花投给谁，哪怕心中更惊艳于君珂，或者更对司马家姐妹感兴趣，但身在云雷城，就不能不给云雷第一的云家面子。
人们纷纷过来，将牡丹投在云涤尘身后花盘里，顺手把芍药给了君珂。
君珂紧紧盯着每一个过来的人，辨认着轮廓，但纱幕上的影子太模糊，云雷少年们长期练武，几乎个个高大剽悍，身形壮健，很难区分。
雷昊大步走过来，看一眼两边的花对比，冷哼一声，将手中牡丹投在了君珂背后，芍药给了司马嘉如，桃花给了司马欣如。
他心中恨极云家，当然不肯再给一点面子。
此时他已经是最后一个，少年们嘻嘻哈哈笑着退出去，准备解面巾。
君珂一无所获，绷紧的背刚要松下来。
忽然一道人影，脚跟一转，轻轻又走了回来。
他就用那种似仙似鬼般的步法，两步就到了云涤尘身后，垂首一看她和君珂的花盘，随即，轻轻一笑。
那一笑，淡淡讥诮。
随即他衣袖一拂，两边花盘，无声无息换了个位置。
他竟然将云涤尘的花盘和君珂换了！
“你是谁！”花盘一换，云涤尘霍然睁眼，还未转身，雪白衣袖一拂，光影一闪，怒涛汹涌，直奔身后人而去。
那人又是一笑，手一抬，不知怎的就穿过了云涤尘的掌风，一把叼住了她的腕脉。
随即他将云涤尘一拉，拉进了自己怀中。
正要起身出手的君珂一呆。
难道自己猜错了？
难道不是自己所担心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云涤尘的男人，来此和她开个玩笑？
已经递出的手指收了回来，君珂下意识抬头对那男人看去。
她又是一呆。
这人。
没有脸！
……
不是说没长脸，外表还是个英俊男子，但君珂的眼睛，自然看出那是人皮面具，但问题是，人皮面具下，竟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不见底下的真容！
君珂这一惊，直接超出了认知。
那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手腕紧紧抓着云涤尘，云涤尘全力一挣没有挣动，苍白冷漠的脸已经涨红，一抬头，惊声道：“是你……”
那人忽然低下头，唇落向云涤尘的唇。
云涤尘霍然住口，睁大眼，这清冷漠然的云雷公主，似被这一波波的震惊震得终于失去方寸，眼看那唇落下，全身僵硬不知动弹。
君珂红了脸，觉得人家小情侣打情骂俏自己不该再直勾勾看着，赶忙向后退了退，一眼掠过云涤尘，却发觉那女子身子僵硬，气息却开始急促，眼底惊讶不解愤怒……好像还有微微的希冀和兴奋……
不过一掠之间。
眼看两唇便要相遇。
那男子忽然又是一笑。
随即手一松，突然放开云涤尘，再一捞，已经捞住了君珂！
此时正是君珂退开，云涤尘发晕时刻，这人出手如闪电，两个反应犀利的女子，万万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手，云涤尘软软倒在地上，红晕未去，君珂身子一僵，已经被他所制。
随即那男子二话不说，落下的唇，压在了君珂唇上！
君珂头发都瞬间竖了起来。
一秒钟前还在看这人偷吻云涤尘，怎么忽然就换成了自己？
那人的唇薄而柔软，唇齿间气息馥郁，有点熟悉有点陌生，他似乎很擅长接吻技巧，刚触及君珂唇瓣便齿间轻叩，要叩开她的齿关，进入她的海洋徜徉，君珂紧紧闭着嘴唇，眼睛睁大，眼神锋利，他却丝毫不以为杵，按在君珂背心要穴上的手掌一动，一股雄浑内力直逼君珂胸臆，她顿时觉得窒息，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张开唇瓣为人所趁，头向后一仰，试图用鼻子呼吸，谁知道那人恶劣得超乎想象，竟然顺势往下一压，再次压住了她的鼻子，紧紧堵住了她最后一个呼吸渠道。
君珂胸肺间似要爆裂，脸色先是通红，随即惨白，浑身都开始轻轻颤抖，却依旧不肯张开嘴，她现在的武功，已经不是当初由人摆布的君珂，只要她愿意，就算经脉爆裂，这嘴还是能不张开。
那人似也没想到她现在如此刚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惜似恼怒似憎恨，却也依旧没有心软放弃，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抬起，按向君珂的胸。
君珂心中轰然一声，知道上头这家伙心硬如铁，她再不就范，被轻薄的程度会越来越狠，无奈之下，张嘴呼吸。
嘴一张，那人乘虚而入，舌尖游鱼般一滑，已经扫荡了她的芬芳，轻捻、慢挑、吸吮、纠缠……这种激荡的时刻，他依旧很好的掌握着节奏，悠然深入，步步进逼，带点回味的姿态和轻轻的迷醉，禁锢而又放纵地，将她品尝。
碧波生暖，晶珠飞溅，一点细细的喘息迤逦，流荡在一室的脂粉花香之中，似流水泻过山壁，以柔克刚，将嶙峋磨砺得圆滑；又或者墨绿色的海水中飞着箭鱼，在波浪的间歇中身姿清越，飞光连闪。
君珂闭上了眼睛，那男子似乎也渐渐陷入沉醉。
云涤尘倒在一边，睁大眼看着这一幕，已经震惊得忘记任何动作。
君珂那一边的女子们此时也已经发现异常，纷纷转过头来。
男子忽然睁眼，眼神幽沉，并无迷醉，扣在君珂背后的手指一紧，便要将她拎起。
君珂也忽然睁眼。
刚才的气喘不见了，她睁开的眼睛也神光四射，毫无沉溺，眼睛张开的同时，她并没有让开自己的唇，反而迎上男子退开的唇，随即她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着！”
两人身子都一震。
此时如果有人能够内视，就能看见一线晶红，从君珂喉间喷薄而上，越过还没离开的双唇，逼入对方的口中！
那人迅速仰头。
一点晶红一闪，一半落于他口中，一半回到君珂体内，而此时君珂向前一冲，唇再次压了上去。
那模样就好像她被吻上了瘾，要反客为主继续一样，但男子眼中怒色一闪，按在君珂背后穴道的手便要使力，忽然觉得口中一甜，温热腥咸的液体慢慢涌入。
这种液体他再熟悉不过，是血，却已经不是刚才君珂暗算要渡给他的毒功，是君珂内力反激涌出的血。
那人眼神一软，手立即撤开，换成一股清凉的气流，抚平君珂的伤处，君珂的身子此时也一软，她渡毒功只渡了一小半，功败垂成，内腑已经受伤。
那人微微一笑，顺势便要将她掳走。
素影一闪，梵因如浮云飞渡，忽然出现。
他落下的瞬间，衣袖一拂，手掌如白玉塔山，无声无息向那男子罩下。
那一掌看似无声，但整个内室里屏风都在微微晃动，雪白的丝绢发出轻轻的撕裂声，四面的女子，原本骇然转头来看，此时都觉得一股温和和又压迫的力量落下，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近在咫尺的云涤尘和君珂又是一番感受，两人都觉得浑身一紧，突然便不能动，而头顶那掌影越来越大，巍巍罩下。
君珂忽然走神，想起孙悟空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时，那一掌是不是也是这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梵因正式对敌出手，气势博大，巍然到心惊。
那男子对这一掌也似有忌惮，身子滴溜溜一转，抬手去接，那五指山一样的掌影却忽然一滑，流云般从他身侧掠过，两指向那男子胸前大穴而去，两指对着君珂一弹。
柔风拂起，带着君珂向后一倒，倒在了司马嘉如怀里。
司马嘉如聪明机变，立即抱着她向后一退。
这一退便出了那男子控制范围，那男子半空中一转，让开梵因一击，手指一撒，一道黑色内力光网撒出，和梵因淡白的内气一撞，各自丝丝消融。
那男子半空转头看了君珂一眼，随即身子一掠，自梵因身边掠过，头一偏，好像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欲待追出去的梵因，身子一僵。
这一僵，那人已经低笑穿窗而去，窗边丝幔微拂，随即止歇。
梵因闭了闭眼，衣袖一挥，也从窗子中飞了出去。
这一番惊心动魄，从吻君珂到一招交手，其实不过刹那之间，此时云涤尘爬在地下还没起来，女子们刚刚转头就被迫闭眼，等睁开眼人已经离去，外头少年们退出纱幕，靠着二楼栏杆在大声说笑，梵因是下楼之后从窗边掠进来的，没有人看见，也有几个人看见里面飞闪的人影，但此时刚刚来得及掀开纱幕。
但还是有人看清楚了发生的一切。
云涤尘和司马嘉如。
内室内气氛怪异，女子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像先看见了一个男人，靠近云大小姐，后来又出现一个白影，然后气息一窒眼前一花，便什么都没有了。
司马嘉如怔怔抱着君珂，还没反应过来。
云涤尘垂下眼，慢慢撑着自己起身，她并没有受伤，但动作艰难，君珂看见她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君珂心中叹息一声。
真是要命。
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混账，这一捣乱，眼看就要破坏她的隐藏计划，云涤尘心高气傲，今日之辱怎么会放过？而司马嘉如又沉稳聪明，如果是司马欣如她还有办法糊弄她，司马嘉如却不会上当的。
君珂靠在司马嘉如怀中，想到以后可能的麻烦事，一瞬间忽起杀机。
杀机一起，便感觉到身后司马嘉如身子一僵。
君珂心中一叹。
算了。
有些事她也只能想想，做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好在刚才她自己没有显露武功，渡毒功的事只有当事人才能感觉到，别人是看不出的，哪怕就是云涤尘，也只能看出她“被制强吻”。
君珂直起身，对司马嘉如感激地笑笑，运气试探自己目前的状态。
刚才被强吻的那一霎，她灵机一动，将属于沈梦沉的那部分内力凝聚一线，强行逆冲而上，灌入对方口中。
如果你是沈梦沉，那么，从哪来的回哪去，还给你！
如果你不是沈梦沉，那么，占姑娘便宜，毒死你！
现在也不知道，那中途打断，只去掉一小部分的内力，给对方到底造成了什么伤害。
君珂想起那男子临去时看自己的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几分讥诮几分挑逗，几分冷漠几分愤怒，似沈梦沉又不似，直想得她心中烦乱。
忽然又感觉到一缕森冷的目光，君珂一侧头，便看见云涤尘在看她。
这高傲的云家大小姐的目光，如霜似雪，冷到让人浑身结冰。
君珂心中也一冷，苦笑一声。
无缘无故，结下大仇，可真叫冤枉。
“姐姐，刚才怎么了？”云青宇发觉不对，当先冲入。
云涤尘坐直，闭上眼睛，淡淡道：“没什么。”
她开口，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君珂和司马嘉如神色诧异，却也没有说话。
云涤尘看着对面屏风——屏风上细密的布料纹理，忽然慢慢散开，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撕扯一般，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后面的灰色墙壁。
梵因那一掌之威，此刻犹在，竟以无限回旋震荡之力，将这屏风布料全部无声扯裂，而当时不远处的帐幔，却连掀起一角都没有。
这么强大的控制力……
云涤尘垂下眼。
云雷第一人，众星捧月的公主，无与伦比的自信，在今日，遭受了更狠的打击，撞得她跌落尘埃，险些无力爬起。
她以为自己很强，忽然看见更强。
她以为自己绝色，却被人弃如敝屣。
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在刚才那一刻，竟然当真流露了期待！
云涤尘深呼吸，垂下眼。
她不会说。
今日之辱，是她自己的辱，她要用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报回来！
“没事就好。”云青宇疑惑地在四面看一圈，却也没找到异常，姐姐从来都这么冷漠，就算此刻更冷漠点，他也不觉得奇怪，展颜笑道，“既如此，姐姐为牡丹花王，那后面的九转玲珑塔……”
他的话声忽然顿住，直勾勾瞪着花盘，表情扭曲。
君珂面前几乎都是牡丹，然后是云涤尘的芍药，和司马嘉如的桃花。
以云涤尘的骄傲，自然不屑于将换过去的花盘再换回来，而君珂也忘记了。
四面正要跟着恭贺的少年们，也傻傻呆在当地，出口一半的话咽在咽喉里。
“花盘……花盘……”云青宇震惊。
“牡丹花王是她。”云涤尘缓缓转身，微褐冰冷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唯独没有看被她指住的君珂。
君珂苦笑，转身，勉强扯出微笑，颔首。
“这……”云青宇还算反应快，被姐姐眼神一逼，立即笑道，“恭喜梵姑娘，既然你得了花王，那便请过第二关吧。”他取出九转玲珑塔，眼神若有深意，“虽然第一轮簪花得胜，但如果后面的题目做得不好，这花，还是要让给别人簪的。”
君珂满心都在琢磨那男人到底是谁，漫不经心挥挥手，“让她们先试吧。”
云青宇一怔，一般来说，为了保证簪花容易归属，都是牡丹先试，完成就没有别人的份了，君珂让出来，变数便会加大。
别人却兴奋起来——如果能答了这道题目，最起码这塔里的东西她们便有机会了。
女子们一个个晃着宝塔，都感觉是圆形的东西，其实这里面东西不难猜，塔身也就手臂高，底下直径不超过女子巴掌大，而且根据塔的效用，不是具有养颜生肌性质的极品珍珠，就该是各种丹药。难的是如何把东西弄出来，塔身九层，每层都有一个孔洞，从下到上，一个比一个小，但最大的洞也不过手指大，根据里面那东西的体积来推断，实在不可能将东西拿出来。
在众人的猜想里，九个洞应该是相连的，迷宫式的设计，外面看起来洞小，里面一定不同。
“是龙眼珍珠？”有人猜，并拔下头上发针，试图从玲珑塔上的孔洞探进去，但是发针都断了，东西依旧出不来。
云青宇将塔拿在手里，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法，断了的发针便落了下来，众人想看清他的动作，却都没明白。
“好像有点棱角，是暗器？”有个女子抽出丝线，试图从孔洞穿入，但丝线进入一半就遇见阻力，里面有一部分，竟然像是实心的。
“是丹药？”
“是折叠的人皮面具？”有人感觉到那东西似乎有弹性。
……
针刀丝线，手摇内力吸，灌水吹气，就差不敢用火药炸，办法几乎都被想尽，那宝塔岿然不动，严丝合缝。
直到有个少女，犹疑地摸了摸底部，道：“或许在这里。”但是摸了半天，依旧没能打开，但云青宇眼中已经露出赞赏的神色。
这少女是他表妹，也是城中首富郭家的女儿，正是这次宗族大比，云家想要大力扶持的家族。
司马欣如也没能打开，司马嘉如直接弃权——这沉稳女子，冷眼旁观，知道今日云涤尘遭受奇耻，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轮到云涤尘，她将塔漫不经心在手中抚摸，众人目光灼灼看着她，心想据说云家开塔秘密只有继承人知道，不过云大小姐是云家极受重视的练武奇才，说不定她也清楚。
云涤尘将宝塔随意拿在手中，淡淡道：“容易。”
众人刚露出喜色，便见她眉宇间掠过一缕暴戾冷漠之气，手掌覆上塔身。
“想知道是什么，毁掉宝塔，自然出来。”
说完手掌一压。
“姐姐不可！”云青宇急声喊，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这办法有何不可？”云涤尘眉毛一挑。
“姐姐……”云青宇今天是私自将宝塔拿出做彩头的，哪里敢让宝塔受一分损伤，如果姐姐真的一不高兴，毁掉宝塔极有可能，而到时候，首先受到责难的绝对不是她，而是他。
“是，可以……”云青宇抹着冷汗，对四众手一摊，“家姐这办法，诸位觉得怎样？”
“只说拿出东西，没说不可以毁塔。”立即有人附和，“云大小姐这办法其实最妙不过，自然算大小姐胜，不过这塔得来不易，还是别毁了。”
“如此正是。”众人纷纷点头。
“荒唐！”雷昊一声冷笑。
云涤尘看也不看他一眼，云青宇怒目相视，阴恻恻道：“雷兄是想逼家姐毁掉我传家之宝了？”
“不敢，”雷昊生硬地道，“你云家的东西，你云家的人，想怎么说都行。”
“你——”
“吵什么。”云涤尘冷冷挥手，“这里的人，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没有。所以，速战速决。这题既然我解决了，便算我胜。我允许那位梵小姐和我并列，宗族大比之后的簪花夺桂之比，她可以和我战一场。”
她冷漠的眼光扫过来，一直心不在焉的君珂怔了怔，才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这位大小姐根本不耐烦呆在这里，她近乎恶形恶状地抢答了这道题，就是要强硬地将簪花的名额夺在她自己手里，将来好挑战那位夺桂者。
如果说之前这想法只是想法，现在就是执念，必须完成的执念。
因为，君珂觉得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刚才那看不见脸的神秘男子，就是那位被云家引为上宾的夺桂者，要不然云涤尘也不会一看见他，就来了句“是你？”
当然，云大小姐现在挑战的名单了，还多了一个她。
所以她才夺簪花之名，又留下君珂的并列位置，好找个借口大败君珂，一报今日之辱。
她的意思，众人自然不敢违拗，都有点悻悻，几个女子嘀咕道：“那梵君行商之人，能有什么见识？连题都不要答，就给她个簪花之名，大小姐真是好性子。”
“就是，凭她也配和大小姐并列？”
“没事，”郭家那位小姐慢悠悠抚慰其他人，“暂时并列，将来嘛……也就配给大小姐提鞋罢了。”
“那是自然的，嘻嘻……”
“既然姐姐同意，那便这样……”云青宇觉得今日一切都很古怪，也想快点结束，正要宣布。
“你问过我同意没有？”
忽然一声清清淡淡语声，声音不高，却直接切断了云青宇的话。
云青宇一呆，今天他总是被打断，也起了怒气，一转眼正看见君珂，终于回神，正懒洋洋从桌上爬起来。
看见是君珂，云青宇神色缓了缓，但还是沉着脸，道：“家姐同意，便足以代表所有人的意志，难道梵小姐还有异议？”
他语气带着淡淡威胁，雷昊冷哼一声，“谁说代表所有人的意思？我同意了吗？”
云青宇怒视他一眼，不明白今天雷昊为什么一直唱对台戏，暗下决心今晚回去后一定要向长辈汇报，雷家有点奇怪。
“我自然是有异议的。”君珂闲闲摊开双手，“我的意志属于我自己，谁也不能代表，你们可以被代表，我不行。”
云青宇眉毛一挑，还没说话，四面怒责声已经响起。
“当真是不识好歹！”
“云家玲珑塔，外人从来无能开启，大小姐这个是唯一办法，凭什么不服气？”
“她不就是一心想做簪花第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坐在大小姐身边都嫌污了席位。”
“什么簪花第一，刚才的花可是大小姐第一，被她给偷换了！”
“果然是外来的下贱之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也做得出来！”
群雌粥粥，一些云家交好的子弟也开始责备，众人心知肚明那花原本就该是云涤尘第一，在他们看来，被卑鄙手段抢了第一的云大小姐，已经对梵君十分宽容恩厚，还允许她并列，不想这女子空长了好皮囊，如此不识好歹，一时怒愤填膺，口沫横飞。
“既如此。”云青宇接收到姐姐目光，忍住怒气冷笑道，“你便去试试，不过……”他森然道，“你已经侵犯了我云家的尊严，你若输了，就不是没有簪花名号这么简单的事了！你得到我云家门前一步一跪，磕头请罪。”
四面静了静，君珂闲闲听着。
“做人不要太逞强。”云青宇终究贪恋她容色，重话说出后又试图劝说，“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不喜欢连试都不给试，便被人剥夺机会。”君珂淡淡道，“我若输了，磕头请罪，行。”
她声音淡淡，但众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没想到这娇弱女子，在云家声势威压之下，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云涤尘皱起眉，她其实知道这九转玲珑塔开启之法，但却不愿在众人面前暴露秘密，她今日前来，夺簪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听说弟弟轻狂，拿出了家传之宝，害怕有什么闪失才来压阵，先前表示的要毁塔，不过是吓吓云青宇，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而云青宇倒也没这么傻，他的意思是当他看中谁为簪花者，自然会悄悄告诉她开启之法，并且不当着众人面进行，无论如何，云家的宝物秘密，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
不过云家姐弟都有一个共同的坚定看法，那就是，除了她们云家人，没有外人能开启这塔！
云家姐弟对视一眼——这梵君，自信满满的样子，肯定也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可惜，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我应了这条，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个彩头？”君珂看着自己双手，淡淡问。
“大小姐还没答应你呢，你配要什么彩头？”
“真是狂妄没边！”
“得寸进尺！”
“你说。”云涤尘漠然的声音盖过了其余人。
“我若赢了。”君珂一笑，“你们云家也要奉我为上宾，并且，你云大小姐见我便得避着走。”
“放肆！”几个云涤尘的追求者立即咆哮。
其余人已经忘记骂了——他们被君珂的勇气给震住。
在云雷云家第二代第一人面前说这话，也相当于在别的国家打太子，一般的足够狂妄。
连雷昊都开始露出佩服的眼神，觉得这姑娘勇气可嘉，并思考等下怎么保全她的命。
“行。”一片窒息的寂静中，云涤尘漠然启唇。
四面都在冷笑，有人开始悠悠往下走。
“黄兄，你怎么走了？”
“不忍见，不忍见啊……”那黄姓少年摇头晃脑，“虽然人蠢笨了点，但如此雪玉肌肤如花娇颜，眼看便要……我不忍，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众人都露出怔忡神情，叹息，“身份低贱的人，就是容易不知自量，如此自寻死路，唉……”
女子们面色讥诮冷漠，冷然不动，等着看君珂笑话。
男子们却在和云青宇悄悄商量，如何留君珂一命。
“你行不行啊？”司马欣如悄悄凑过来，“别逞强得罪人家，不然我们也护不了你，我们也只是外客，云雷很抱团的。”
君珂看她一眼，没想到这小姐还有几分热心肠，心中温暖，笑道：“没事，放心。”
“我看没这么容易。等下要是闹起来，我带你走，我们是客人，人家不好不给面子。”司马欣如问司马嘉如，“妹子，你说是吧。”
“欣如，你安静些便好。”司马嘉如叹息一声。
君珂感激地拍拍司马欣如的手，司马欣如抱住她的肩，悄悄道：“我不护你护谁？我还想做你的……嘻嘻。”
她毕竟是大家小姐，终究没好意思说完，君珂已经明白那“嫂子”的意思，心中一惊。
如果说以前她还冷眼旁观这姑娘对梵因追逐，此刻便觉得不妥，想了想道：“司马小姐，家兄其实不是……”
司马欣如瞪大眼看着她，君珂实在觉得难以启齿，司马欣如却好像自己理解了，忽然变色，道：“难道你们不是兄妹，你们是……”
她话没说完，忽然被一声喝叫打断。
“梵姑娘，你磨磨蹭蹭，是想拖延时间吗？没看见这么多人在等你？”
君珂冷笑一声，低低道：“司马小姐，有些事还是不要想的好。”随即起身，看也不看那些冷笑围观的人们一眼，闲闲走向九转玲珑塔，拿起来，晃了晃，道：“不错的软囊。”
这句一出，别人还在抱臂嘲笑的嘲笑，往下走的往下走，云家姐弟却浑身一震。
君珂装模作样地摇着宝塔，“外层是鱼鳔或者软皮？应该是有切面的圆形。”
云青宇上前一步，神色震惊，那些走了一半楼梯的人停住，疑惑地看过来。
君珂好似在听，其实里面的东西早已看清楚，正是因为看清楚，她才起了要夺这东西的念头。
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个极品的暗器，她能看见圆形的软皮里面，是无数细得无法形容的金色毫毛，那些东西在一片液体里游弋，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看起来细弱，但坚韧无双，所用材质，绝对是天下少有。
云雷这边矿产极其丰富，据说有很多异宝，而传说中庇护云家的那位苍芩老祖，是个丹药和暗器高手。
这些金色毫毛，应该会在受到挤压后射出，以那种轻细程度，速度必然惊人，就是不知道射到人体，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只要是好东西，都不该放弃。
君珂一边听来听去，一边慢慢走近已经呆住的云青宇，一笑道：“是个针……”
听见这个字，云青宇浑身一颤，君珂突然手一抬！
刹间她掌心雪光一闪一挥，雪光过处，一滴鲜红自云青宇指间飞出。
鲜血滴落，君珂手中宝塔一翻一迎。
鲜血滴在宝塔底部，迅速晕开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层红晕分布在宝塔底部，渐渐蔓延出一个图形，随即慢慢消失不见。
君珂盯着那图形，等红晕消失不见，伸手，顺着刚才红晕显示的轨迹纹路，先扣住宝塔底部，指尖向外一勾，发出轻轻一声“嗒”。
她这一系列动作做出来，众人早已呆住。
云青宇被她乍然出手割破手指，还以为她被逼急了要伤人，刚刚后退便怔住，抬起的脚定在那里放不下来。
那些走到楼梯半截的人，身子滑稽地，大幅度地半扭着。
云涤尘一直端坐不动，却在血珠飞出的那一刻支身而起，似要扑过来，此刻听见这一声“嗒。”却也怔住了。
别人不知道，云家姐弟却再清楚不过这一声“嗒”意味着什么。
“别让她……”一怔之下，云涤尘一声高喝，便要扑过来。
然而此刻已经晚了。
君珂听见那一声“嗒”，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立即加快了速度，按照刚才记住的线路图，手指飞转得令人目眩，七八转之下，塔底一分四半，啪嗒一响，一个透明的多切面的圆球，无声无息，落在她雪白的掌心。
那圆球果然如君珂猜想的一样，里面是液体，漂浮无数极细的金色毫毛，在灯光下熠熠闪光。
这回连云涤尘都僵住了。
四面寂静如死。
所有人维持着原地动作，张口结舌看君珂掌心那开启的塔，和奇异晶亮的圆球。
半晌，一个声音悠悠道：“云家可真会忽悠人，什么九转玲珑塔？那九个孔，就是迷惑人的摆设嘛。”
君珂笑吟吟将那圆球，毫不客气收起自己袖囊里。
众人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发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抱歉，伤着云少主。”君珂毫无歉意对云青宇躬躬身，回了自己位置。
之所以云家姐弟有恃无恐，认为无人能够开启这塔，说到底，是因为开塔必须以云家子弟的血为引，换成别人，就像那个郭家小姐，碰巧猜到了机关在塔底，也没办法打开。
但君珂的神眼，是能将里外都看清楚的，她看见了塔底构造的奇异，底部有一道流转线路，像是需要什么东西灌填才能显形，联想到所谓只有云家人才能真正开启的说法，自然猜到了是血引。
君珂开塔轻松写意，便如打了所有人狠狠一耳光，好一阵才听到云涤尘的声音，僵硬而冰冷，“好……你好。”
君珂漠然看了她一眼，道：“大小姐可以自动清场了。”
四面都是一阵哗然，众人都以为君珂占尽上风，有些事就该见好就收，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便是催促云涤尘。
但在君珂看来，反正都得罪你了，跪下来求你也未必有什么效果，那还客气什么。
“梵君你不要太过分……”不知道谁怒喊一声，却被云涤尘竖起的手打断。
她已经恢复了一开始冰冷高傲的模样，昂着下巴，淡淡道：“云家没有赖账的人，我这就走，从此后你在哪里我不在哪里。”
雪白的衣袖一拂，九转玲珑塔卷进了她的袖中，手中一空的云青宇接触到姐姐目光，激灵灵打个寒战。
云涤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深处，众人僵直而立，噤若寒蝉，直觉今日来参加这一场簪花，实在是个错误，云家大小姐今日被辱而去，难保不会把帐记得他们头上。
唯一神色自若的就是君珂了，拿了宝贝，瞄一眼九转玲珑塔，也准备离开。
“簪花还没结束，梵姑娘怎么就走了？”
一个声音横空出世，君珂缓缓转身，注视那开口的郭家小姐，一边想怎么总有人不知死活，一边笑道：“我不要这簪花之名，各位随意吧。”
“云雷多年的规矩，由得你说不要便不要？”郭家小姐脸色难看，她是云家姻亲，今天君珂又是雷家带来，云涤尘被逼走，她自己觉得，于情于理，都不该让君珂得意而去。
“那你打算如何？”
“云大小姐离开，簪花宴却没结束，她的位置自该有人替补。”郭家小姐道，“恕我不自谦——刚才那题我也算答出一半，不知可有资格参加比试？”
云青宇立即道：“答出首题便有资格，家姐离去，除了表妹你，也无人可以替补。”
“那便好。”珠光宝气的郭家小姐一笑，“这一场，便是后两名向簪花者出题，请梵姑娘别逃，务必要接着。”
君珂皱眉，却也只得坐下，道：“郭小姐要比什么？”
郭小姐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比富！”
“比富？”君珂一呆。
“我郭家富甲云雷，坐拥天下至宝。虽不是云家那样的武门重宝，却也是人间少见的珍品。”郭小姐傲然道，“郭家三宝，云雷皆知。皇冠宝石、佛门圣珠、地狱之毒。谨以此绝世三宝，向梵姑娘求败！”

第八章 惊世三宝
郭小姐这话说出来，四面的人都轻轻舒口气。
比富虽然俗气，但在不适宜动武，又临时拿不出比九转玲珑塔更珍贵巧妙的东西的此刻，也只能靠财力雄厚蕴藏丰富的郭家，来挽回云家失去的面子了。
只有郭家，才能随随便便就是几样宝贝。除了她家之外，整个云雷城，包括云家在内，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个暂时借住雷家的外地行商女子，自然更不可能。
别人放心，云青宇却露出点感激之色，他和郭家是亲戚，当然知道这三件东西也是郭家之宝，不是随便就应该拿出来的。
郭小姐接收到他的目光，微笑颔首，心中满意，如果在平时，她才不要如此露富，不过今天却是再应该不过，雪中送炭，博取云家进一步好感，郭家未来取雷家而代之，才更有把握。
这边的人得意，君珂轻轻皱起眉。
确实，谁出门在外也不会带重宝在身上，不用比，她已经输了。
她身上虽然有一块纳兰述赠的鸡血宝石心，珍贵程度天下少有，可那是纳兰述送给她的东西，她才不要随便拿出来和人无聊比斗。
“我输了。”她微笑站起身，“听郭小姐这三件宝贝的名字，便知道是无上至宝，梵君一个普通商人，万万不敢比。”
舒气的声音拖得更长，带点得意和轻蔑，微微上翘的尾音。
“这花该郭小姐簪才是。”君珂随手将花一抛，落在郭小姐桌前，转身便走。
“慢着。”
君珂站定，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即转过来。
“有把握便咄咄逼人，没把握便落荒而逃，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郭小姐柳眉倒竖。
君珂半转身，冷然看了郭小姐一眼，那一眼看似平淡，却看得郭小姐没来由心中一震，后退半步，赶紧又站住。
“我认输都不行？”君珂冷冷道，“云雷也算天下武门，难道就是这么横强霸道，仗势欺人？”
“云雷的尊严不容践踏，你胜了，侮辱了我们大小姐，你败了，就想轻松离开？”郭小姐冷笑，“不比可以，输了的人，刚才的赌约作废，自己到云家上门请罪，另外，云府还缺一位舞姬，我看你姿色尚可，不如便荐了你去，如何？”
她似笑非笑看了云青宇一眼，云青宇露出喜色，悄悄在衣袖里做了个揖。
君珂冷笑，开始捋袖子。
纳兰述的东西，她不会拿出来和这群人炫耀，既然如此，什么计划什么反间都不用管了，打吧。
她曾想用最省力最和平的方式，让云雷军能够堂堂正正回归，还想将整个云雷收归囊中。但这些人如此不识好歹自寻死路，她也只好打到她们满地找牙，再痛痛快快带走云雷军。
“你想动手？”一个少年看见她的动作，眉毛一挑，惊诧不可置信地问。
君珂正要用拳头回答，忽然一声低低咆哮。
声音似犬非犬，倒有几分像虎啸，只是刻意控制，但也震得栏杆一阵微微颤抖。
这吼叫太熟悉，君珂愕然回头——她家懒狗不是在屋里睡觉么，怎么也来了？
君珂带幺鸡出门，但没预料到云雷是这个情势，所以带幺鸡进府后，怕它声名太盛，很少让它出来，不过后来她发现，云雷确实很闭关锁国，就算有些行商，来往羯胡听说过幺鸡，也已经是妖魔化的幺鸡，几乎没人想得到，那庞大懒散，一身肥肉的大白狗，就是传说中青面獠牙一身蓝毛的神兽狼领大人。
此时幺鸡突然出现，打断了君珂的计划，更要命的是，幺鸡上楼，迈着自认为优雅的猫步，走到人群中间，理都没理她，先伸爪，向那郭小姐勾了勾爪尖。
君珂冒出一滴冷汗……
那郭小姐怔怔地，她看懂了幺鸡的手势，却震惊到无法接受和理解——这只狗，在唤她过去？
唤她过去也罢了，还一副居高临下，纡尊降贵的模样？
那神情姿态，赫然就是另一个云涤尘，比她还牛叉三分。
“小幺。”君珂哭笑不得，“你跑来做什么？”
很讨厌新名字的幺鸡，不满地翻翻白眼。
来做什么？没良心的君小珂，不是为你的事，哥犯得着被逼跑一趟？
它指指郭小姐，又拍拍地，有点费力地伸出爪子，一……二……三……
崩崩崩，三道寒光铮亮的爪尖指甲弹开，倒惊得郭小姐又后退一步。
君珂倒是明白它的意思，傻眼道：“你说，要和三宝，比一比？”
幺鸡连点大头。
君珂古怪地瞅着它，低低道：“你的意思是，你也算一宝吗？你愿意为我献身？”她忧愁地道，“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做狗不能太自恋，就算你是宝吧，你也只是一样，我就没听说过，狗毛狗肉也算宝的。”
幺鸡一巴掌拍散了君珂的袍角，顺带楼板拍出一个洞……
“这狗倒有意思。”男人都是喜欢狗的，尤其幺鸡虽然胖了点，但威武雄壮非同寻常，云青宇一眼看中，突然道，“既然它是这意思，那就比一比，输了也不要你去磕头请罪，带这只狗进府便行了。”
幺鸡瞥都懒得瞥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君珂裙角上，一爪子捞过一边桌上没动的烤猪，一口下去，半只猪腿没了。
君珂思考了一下。
幺鸡绝不会无缘无故到来，虽然这狗懒了点馋了点脾气坏了点毛病多了点，但倒从来没给她乱搞过，听它一回又何妨？反正也不会比出手打人更差。
“那便比吧。”
小姐们露出荒唐的表情——仅仅因为一只狗出现，就改变主意，这女子相貌虽好，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郭小姐轻笑一声，“梵姑娘是要拿这只狗和我比三宝吗？那也成。”
她嘴角一撇，招了招手。
一队家丁应声而上，是郭家的家丁，郭家离酒楼不远，刚才郭小姐眼看云家失利，已经让侍女回去取传家三宝。
楼上楼下站满了郭家的护卫，看来对这三宝十分重视。
托盘上三个盒子，一个红，一个白，一个黑。郭小姐先取了那个黑色盒子。
盒子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光泽幽黯，浓厚如黑浆，仅仅盯着那盒子，便觉得仿佛看见深黑的毒汁在缓缓流动，令人心生恐惧。
“这是云雷特产的极其珍贵的铁木，铁木坚固非常，不惧腐蚀，不如此，不足以盛放这‘晶血空花。’”郭小姐戴上三层手套，道，“请诸位稍稍退后。”
众人赶紧避开，都知道这必然是郭小姐口中的第三宝地狱之毒了，哪里敢凑近。
郭小姐小心翼翼开启盒子，却没有众人想象的腥臭毒气，相反，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出，众人赶紧捂鼻子，郭小姐微笑，“放心，香气无毒。”
众人放下手，才看见盒子里，一截血红的经脉状的东西上，开着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花身近乎无色，但每一个呼吸间，那底下的血红的经脉便有红线上升，直到花心之后再慢慢下降，看起来，就像这朵花生长在底下血脉之上一般。
众人都无声，这花很美，香气也清，但就是令人觉得阴森幽怖，因为那一截血红，看起来就像是人体带血经脉，而那花，吸附人血而生存。
“这毒的用法，恕我不能说。”郭小姐指指底下那一截血红，“但诸位也看得出，这花还活着，靠这底下一截琉璃血脉，这花的毒力，在于幻境，一点瓣尖，足可以使十名武学高手陷入自我折磨的幻境，发狂而死。”
众人惊惧之色更甚，云青宇重重看了郭小姐一眼。
郭小姐心中一跳，忽然想起这东西只怕要引起云家忌惮，有点后悔，勉强一笑道：“不过最毒的还是下面那截血脉，为天下万毒之祖，一般只生长在空花之下，但据说可以依附人体，一旦附于人身，此人必成毒宗，威能浩瀚，永无敌手。”
“难道……”有人惊声问。
郭小姐摇摇头，“这只是传说而已，这种东西怎么能附于人身？据说曾经有人试过，但结局奇惨，而且这东西传说里，要付出极可怕代价才可以为人依附，依附后终身不脱，将来死亡……也必定……很惨……”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惊惧。
众人盯着那琉璃般晶红一截，都有点发呆，因此没人注意到君珂的表情。
她早就傻了。
这世上几乎没人比她更熟悉那一截晶红。
这两年时时得见，每次见都是一场噩梦，她更因此，不知是福是祸的，得了一点毒功。
沈梦沉胸前那一截透明的红……
是的，性状一样，如血脉般微微流动，唯一区别就是，沈梦沉身上的，可比这一小截大得多。
“梵姑娘。”郭小姐越过人群，一眼看见她震惊神色，以为终于吓倒了这女子，矜持地一招手，“我愿效仿云公子，宽宏大量，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我不认输怎么办？”君珂梦呓般地道。
“那就只好请你一步一跪上门请罪，送上你的狗，并自荐舞娘！”
“尽在那说我，”君珂还是那心不在焉模样，“你怎么不说你输了怎么办？”
郭小姐冷笑一声。
这毒本就是天下毒祖，这么小一截，耗费她家数代之力，而且遇毒全破，除非遇上比它更庞大的人身毒祖，但现在在这里，哪里可能？
“我若输了，这东西给你便是。”她淡淡道，“你若能拿出比这毒更厉害的毒，想必也不稀罕我这点空花。”
君珂立即道：“好。”
她眼神一闪，心中若有所悟，此刻对这东西，她是势在必得，她身上那点纠缠不去的毒功，还指望靠这东西去解呢。
她脚尖踢了踢幺鸡。
兄弟，你可不能忽悠我。
幺鸡懒洋洋爬起身，吐掉最后一块烤猪骨头。
随即爪子在身上挠挠，尾巴一晃，啪嗒一下，掉下一个锦囊。
君珂露出痛苦的神情——为什么靠菊花那么近？为什么要那么猥琐？不能系在脖子上啊啊啊？
她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拈起那锦囊，打开一看，不禁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不是吧！
这玩意拿出来，能胜？
君珂心中大喊——玩我啊？
她那神情落在众人眼里，顿时引起好奇——里面什么东西？让这一直镇定的少女，露出这样奇异的神态？
“梵姑娘什么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这么攥着不放？”郭小姐看君珂神情犹豫，心中更喜，出声挤兑。
君珂冷哼一声。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丢人就丢人。
她将锦囊中东西，往桌上一倒。
众人望定，静默一刻，随即哄堂大笑。
“天啊，这东西……”有人笑得浑身抽搐。
“别说，也是植物，还特配那只狗，不会是那只狗屁股上拔下来的吧？”有人笑得颤抖，大力拍同伴的肩。
“晶血空花极贵，这个……极贱，果然相配，果然相配！”
……
桌上，一支半残的，根部还粘着半截微红的狗尾巴草，颤颤可怜地，落在灿烂晶莹的毒花旁边……
狗尾草……
对上绝世毒花……
四面的笑声已经快活得要发疯，众人都觉得有意思，有人笑得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撞到桌子，那狗尾草骨碌碌一滚，滚到了黑色锦盒旁边。
众人也没发觉，肚子里大骂，头已经快要低到胸前的君珂，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种一直氤氲的淡淡香气，没有了。
她一抬头，随即眼睛一直。
众人一边笑，一边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原以为这姑娘是故作姿态想要找回场子，然而眼神一落，也齐齐定住。
那些四面绽开的笑容，忽然凝固，僵硬在脸上，化为古怪的神情。
郭小姐正在故作无所谓和身边人攀谈，感觉到气氛不对，一转头——
桌上，狗尾巴草旁边，那怒放的毒花，忽然开始收敛花瓣。
这一直姿态昂然寄生于血髓之上的花，好像感觉到身边的危险，花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在收拢，那姿态，竟让人感觉到它，畏怯惊惧而尊敬。
仿佛忽然遇见神祗，不敢盛放。
“不……不可能……”郭小姐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巧合……巧合！”
众人活了过来，纷纷道：“一定是巧合！”
“也许是正好这花要谢了。”
郭小姐白着脸，只有她知道，这并不是巧合，这毒花，从来就没谢过！
君珂忽然拿过一双筷子，轻轻将狗尾巴草往那盒子里放。
几乎草刚刚拿起，那花迅速闭合，当草到了花上头的时候，那花直接就蔫了，茎叶俯伏，好像在参拜一般。
一片目瞪口呆的寂静。
到此时，再想找什么理由，已经太牵强。
“不可能……不可能……”郭小姐喃喃自语。
君珂巧笑嫣然，筷子夹着那瘪兮兮的狗尾草，环顾一圈，“是吗？谁要试试？”
众人潮水般涌开，眼神惊惧——笑话，毒花都甘拜下风的毒，自己找死？
君珂一笑，随手将狗尾草扔开，一手就抓过那黑色盒子，揣进怀中。
这回没人再敢反对她——怕她掏出狗尾巴。
那郭小姐咬着嘴唇不说话，却悄悄用裙摆盖住了狗尾草，随即小心地捡起，用盒子装住。
她舒一口气，心想虽然失了毒花，但这东西明显比毒花更毒，拿回去也能弥补今天的错失。
君珂冷眼旁观，也不阻止。
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郭小姐得了狗尾巴，心情虽然懊恼，倒也没太担忧，半晌道：“梵姑娘果然深藏不露，既如此，请看第二件。”
她也不敢再炫耀了，更不敢在君珂激将之下说出东西相送的话，赶紧打开盒子。
白色的盒子朴实无华，刻着神奥的符号，有种圣洁的气息，打开来，黄色丝缎上，是几颗半透明的，珍珠样的东西。
这东西，大多人都认得。
“舍利子！”
“正是。”郭小姐终于恢复了点血色，“这是大燕名僧，昔冀北天阳寺主持了行大师的舍利子，了行大师于一年前云游到云雷，得我郭家盛情款待，之后示期坐化，留下了这些舍利子。”
“舍利子佛门至宝，是大德高僧遗蜕所化，不想郭家竟有此物！”
“这等佛门圣物。可不是金钱能够买来，郭家有此机缘，真是难得。”
云雷佛门信徒不少，此时众人都觉憋屈，一心想扳回一局，纷纷惊叹吹捧。
君珂托着腮，心想这大师名字怎么这么熟，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可不是当初定湖城里，和梵因论禅输了的老了行么？那也是自己第一次当面见梵因。
想不到了行后来做了天阳寺的主持，最后还坐化在这云雷城，今日他的舍利子被郭家拿出来炫耀，梵因却也在此，世上有些事，还真是奇巧。
拿什么比呢？传信叫梵因脱件袈裟来？这世上任他什么大师高僧，能和大燕圣僧比么？
君珂正犹豫，忽然楼梯声响，有人轻轻巧巧奔上楼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哎呀可赶死我了！”
君珂回头，“红砚你怎么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红砚挤挤眼睛，挤过来，将手中一个盒子砰地往桌上一放，“真重，累死我了！”
君珂一拉她，“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大师叫我送来的。”红砚悄悄地。
“大师呢？”
“他把东西给了我，就去面壁了。”
“啊？”
“好像说什么犯了嗔戒，不当以佛门至宝置于民间斗气拼富之所，亵渎什么的……”红砚抓抓头，“我也不懂。”
君珂不说话了，心底温热。
梵因的东西，怎么会是凡品，但佛门子弟，尤其是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将佛门至宝轻易示于人前，更不会拿来民间斗宝。
梵因虽然修入世禅，表面悠游自在，甚至不戒荤酒，但有些原则，还是一直横亘在心中的。
但为了她，只为了她不被人羞辱，他还是破例了。
君珂叹息一声，也没什么兴致卖关子，站起身，捧过那个一尺长半尺宽，图案古朴，雕着佛降天魔花纹的深红盒子，先小心地躬了躬身。
她一改先前的懒散，神情庄重肃穆，众人都有些凛然，也有人撇撇嘴，低骂，“装样！”
郭小姐却有点紧张了，此时她再不敢轻易挑衅，在君珂的眼睛里，她看不见做作，却看见尊重和凛然。
君珂小心地打开盒子。
黄色内盒满是梵文经文，中间一个将近一尺的短棍样物体，看上去像是武器，通体黄金制成，镶嵌的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熠熠生光。
君珂轻轻拿起，东西很重，明明只是黄金，却让人觉得如天地万钧，尽执掌中。棍身上七颗宝石连成玄妙的图案，浮游的梵文字体微光闪烁，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但只是看着那般的排列，便令人心旌摇动。
四面安静下来，无人说话，在真正的佛门圣器面前，哪怕不认识，也能感觉到圣洁和光明的力量，无人敢轻易亵渎。
君珂吸一口气，指尖抚上棍身。
她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金刚杵。
还是大燕传说中，一直供奉于皇室的，金刚杵中最珍贵的一柄，七宝金刚杵。
传说大燕开国，曾得无名圣佛，以信仰之力，号召佛门弟子相助，那多次展示佛光的神祗，最终留下的就是这柄七宝金刚杵，最初由大燕皇室收藏，后来归于燕京寺供奉，大燕第三代厉帝不信佛教，悍然“灭佛”，多家佛寺遭受浩劫，七宝金刚杵被收回皇宫，但不知为什么，厉帝没有毁掉这杵佛门宝物，后来的皇室虽然和佛门重修旧好，佛教再次成为大燕第一教门，但金刚杵却没有赐回。
不知道何时，这经历无数血火烟云的佛门第一圣器，竟然被大燕皇帝，赐给了梵因。
君珂在大燕做过供奉，出入皇宫，对这东西的来历最清楚不过。她亲眼见过那些贵人对金刚杵的崇敬膜拜，亲眼看见风烛残年的老僧看见金刚杵欢喜涅槃。这是大燕皇宫的圣物，也是全天下佛门的圣物，无可替代。
她将金刚杵捧在掌心，指尖轻轻一弹，众人屏住呼吸，看她动作。
“嗡。”
清亮而韵律奇异的音波传出，一霎间，仿佛整个云雷城都抖了抖，旁边宝盒里舍利子，瞬间黯然无光。
“当！”
钟声大响，满城轰鸣，云雷城内三所佛寺的大钟，忽然齐齐不敲自响！
仿佛感应到佛门圣器的召唤，听见了遥远云端之上神祗的法旨，寺庙内所有的钟、磬、鼓……各类能发出声音的佛门法器，全部不动自鸣！
音波自寺庙出，层层叠叠传开，如波逐浪，震动全城，无数百姓从家门走出，愕然翘首望着寺庙的方向。
无数信徒信女听着那满城钟响，大惊失色而又兴奋无伦，赶快回家闭门，端坐蒲团，点燃香火，向自家佛龛朝拜。
轰然一声，三座寺庙只有在正月初一才大开的正门，此刻全开，无数穿上盛典袈裟的僧人，快步自庙门中走出，向金刚杵那一声微响所在行去。
大街上很快没有行人，只有僧人，屏息收声，脚步急速而细碎，沙沙向酒楼方向而来，三条通往三座佛寺的主要街道上，布满了黄衣的僧人，在街道汇聚处互望一眼，神色激动而凝重。
酒楼上此刻一片寂静，全城异动，全城僧人如潮水般都在向这里聚集，云雷子弟惊到不知所措。
忽然楼下传来苍老悠长的嗓音。
“云雷昭德寺、大严寺、文陀寺全体所在，求见七宝金刚，佛门圣物。”
声音不高，却几乎传遍全城。
君珂抿唇站起，躬身捧起七宝金刚杵，一步步走向窗边。
她在窗前站定，面对高高翘首，眼神急切的数百僧人，高高举起七宝金刚杵。
领头的老僧一眼望定，眼中精光一射，随即一头拜下。
“礼拜——”
数百武僧，偃伏如草。
酒楼上少女高举佛门圣物，黑发在风中拂荡，酒楼下数百僧人虔诚礼拜，眼神里泪水激盈。
这一幕说起来似乎奇异而不搭调，人物地点都错，但在这一霎，无人觉得滑稽，只觉得胸中激荡，凛凛然不敢亵渎。
一拜、二拜、三拜。
土黄色僧衣大片蔓延于楼前，低伏于尘埃，每缕衣纹颤抖，都满载无限虔诚和喜悦。
“今日得见不动明王金刚杵，死而无憾。”底下领头老僧沉声合十，三拜之后，带领诸僧站起，众僧如来时一般，恭敬凛然，合十倒退十步，才潮水般退去。
留下一片死寂的酒楼，沉浸在金刚杵袅袅余音中。
……
金刚杵威能之音震动全城，僧人如潮水般来去的时候，远处一泊湖水前，素衣疏朗的男子，也遥遥望着碧云轩那个方向。
他手指拈着法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无人发现这镇定从容，超脱世外的大燕圣僧，此刻衣袖之下，手指竟在微微发抖。
金刚杵之音响彻天地，群钟合鸣，他在钟声里，脸色一层层透明，眸子却更加清而空濛，像一块明澈水晶，倒映这红尘了悟，雷霆心惊。
良久，低低的、不辨喜怒的语声，散在风里。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
碧云轩上，人人也成了泥塑木雕，连云青宇都傻傻地扶着栏杆坐下，额上冒出汗水。刚才一幕虽然短暂，给人带来的冲击力却太大，以至于众人一时都觉得似身处梦中。
领头的老僧云青宇认识，正是昭德寺方丈，云雷人最为崇敬的高僧净尘。老方丈地位极高，便是云家家主也要执礼甚恭，云青宇身上的护身金符就是净尘亲自开光的，十分珍爱。
一百一十六岁的老方丈已经多年不见外人，不想今天，居然亲自步行到这闹市之地，酒楼之下，只为参拜这黄金之杵。
此时别说质疑，连声音都不敢有，四面安静，便显得呼吸之声粗重，君珂小心地将金刚杵收起，交给红砚，却不敢叫她立即送回去——宝物已经露相，梵因可以随意交给红砚，她可不敢让这东西在自己手中有闪失。
收回金刚杵，感觉到四面改变的眼光，她心中暗暗感激梵因，梵因果然不止是为了替她争强斗狠，他更多的是要借此机会，帮她搞定云雷佛门武僧，要知道大燕起源于云雷高原，最初的无名佛以武僧助大燕开国皇帝得天下，就是在云雷。因此这里的佛门武僧，是相当不可小觑的力量。
“请代我谢大师。”君珂装模作样对红砚道，“只是些许援手，实在不敢当大师如此回报，以后此物请切切不可拿出来了。”说完对红砚眨眼睛。
红砚一怔，但这丫头跟在尧羽卫身边久了，也渐渐学了几分应变，立即明白君珂是不想和金刚杵扯上关系，笑道：“大师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不过暂借金刚杵，何足挂齿。稍后他将离开此地云游天下，请施主珍重自身。”
众人一听，神情立即缓和许多，原本担心君珂出身不凡，此时听来，不过是因为机缘巧合，救了某位高僧，然后人家为了感谢，今日特地送来金刚杵，稍后自然要归还，而且这持有圣物的高僧，还要离开云雷，根本不会成为她的靠山。
他们看出先前君珂是真的不想比，因为那狗出现才改变主意，此时都猜想，这女子毕竟是行商，游走天下，相貌又美，行路之上，结识一两个异人能人是正常的，此时见她有难，不过伸手一助而已，无须担心太多。
云青宇和郭小姐都吐出一口长气，刚才还在担心因此事受到家中长辈责难，此时都放下一半心，云青宇想起刚才尴尬，狠狠瞪了郭小姐一眼。
郭小姐脸色一白，心中恼恨，本来连挫两场，她已经想就此放弃，不再提那第三比，此刻攀附云家之心破灭，少女好胜心反而起了来，冷笑一声，道：“梵姑娘好手笔，好谋算，还剩最后一比，梵姑娘不妨再压我一头。”
“压你一头，我嫌太轻。”君珂专心揣好她的战利品。
郭小姐气得脸色一白，还没说话，忽然有两个少年横身挡在君珂面前，道：“梵姑娘，你刚才说的大师是何人？能否引见给我们，也让我们见识下高僧风采。”
这群人心思已经动到了金刚杵上，君珂哪里不明白，不想再和他们啰嗦，淡淡道：“他走了，请让开。”
“梵姑娘如此小气，是不给我们黄家面子吗？”
君珂隐约记得黄家也是云雷几大家族之一，轻轻一笑，道：“对……”
一个声音接过了她的话，“对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人，说面子面子都嫌脏。”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丑福的。
声到人到，丑福从楼下上来，戴了个死板板的面具，步子很沉很稳，明明没什么姿势动作，但挡在他前面的云雷子弟们，都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百战沙场，杀人无算的丑福，可不是这些闭门自守的青涩子弟能比，杀气不用外放，那种沉凝男儿气质，便已经令人心生敬慕。
云雷女子们也会武，喜好上最偏向这种男人味十足的型，此时很多人都开始目放异彩。
君珂心中一酸，心想如果丑福容貌不毁，那该是多好的男儿。
目光瞥向云青宇，更下定了要将九转玲珑塔夺过来的决心。
丑福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个不小的盒子。他一路上行，转眼到了人群中央，此时大家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云青宇怒道：“你方才说什么？”
丑福看也不看他一眼，先对君珂躬身，道：“主人，丑福为您送来第三宝。”
君珂一怔。
她可不信丑福身上有什么好东西，丑福除了一心带兵练武，从来不为外物动心。
却看见丑福对她使了个眼色。
君珂从来都信任身边人，何况今天情况各种异常，此刻她也有了兴趣，想看看是谁又给她送礼物来了。
转身对郭小姐道：“既然郭小姐希望我再压你一头，那我就只好压一压。”
郭小姐盯着丑福，从上到下评判了他的衣着，觉得不会再出意外，才冷哼一声，取过那红色锦盒。
众人都目光一凝。
这只红色盒子，是三只盒子里最华丽的一个，盒子本身的锦缎，就是珍贵的东堂火云锦，缀满各色晶珠，璀璨夺目，可以想见里面东西的珍贵。
“西鄂上宁元年，西鄂则安皇后薨。这位皇后，是上宁帝还在做藩王时便相伴身边，陪他经历皇朝倾轧风雨，因为殚精竭虑太过而伤损凤体，在上宁帝即位前一个月香消玉殒。上宁帝和皇后伉俪情深，在她死后立她为后，并为她打造一顶皇冠，陪葬凤陵。”郭小姐神情骄傲，“这段凄美传说，想必大家都听说过，而我这里，就是则安皇后皇冠上，最大的一颗宝石。”
她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停，享受了一下众人急迫热切的目光，才轻轻掀开盒盖。
宝光烂漫，冲盒而出，四面一阵惊叹。
盒子里纯白软缎上，是一枚龙眼大的海蓝宝石，光华熠熠，流转不定，深蓝的光芒，色泽纯粹美丽，海水一般延展开去，四面光线都似因此幽深几分。
“果然珍贵！”
“如此硕大海蓝宝石，生平仅见！”
“更难得品质纯粹，地下埋藏百年而光泽不损！”
宝石夺目艳丽，胜过毒物和舍利子，女人们尤其喜欢，当即围拢来，惊叹不绝，目光艳羡。
郭小姐饱受摧残的自尊心在此刻获得满足，顾盼生光。
她瞄了一眼丑福捧来的盒子，盒子本身平平无奇，一点也不华丽，更重要的是，作为首饰盒，这盒子太大了，足足可以放下一顶帽子，世上哪有那么大的宝石？所以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宝石。
郭小姐舒出一口气，讥诮地想，骨子里还是乡下人，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越大越值钱的。
这宝石品质，世上难越，这女人就算捧出一盒黄金，也万万不抵，总算最后找回一点面子。
丑福将盒子放下，身子一让，身后出来的却是尧羽卫那个一路保护君珂的队长，也戴个面具，没有表情地走到君珂身边，先对着金刚杵盒子哼了哼，那眼神似乎很想将金刚杵给砸了，才凑到君珂身边，低低道：“请亲自开盒。”
君珂看见他顿时一怔，心想难道……
心中忽然一颤，不知是喜是忧是激越是期盼，浪潮汹涌，冲击得她竟有些心慌，她的手指伸出去的时候，已经微微发抖。
盒子启开。
人们眼光一跳，头一仰，齐齐向后一让。
君珂霍然抬手，掩住了到口的一声惊呼，手掌之上，双眸瞬间泪花朦胧！

第九章 倾国之礼
外表普通的盒子里，铺着色泽内敛的纯白丝缎，只有这种低调而华贵的颜色质料，才能衬托出盒内物品的无限光辉。
开盖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睛一闭，以至于无人看见君珂一瞬间热泪盈眶。
再睁开时，每个人眼神都灼热震惊。
丝缎上，有两件东西，左边是一柄碧玉权杖，精巧纤细，通体碧绿，那绿光通透明澈，看着便觉得清凉舒适，权杖周身以黄金浮雕盘旋凤凰，雕刻精致，连尾羽都根根分明，飘逸的尾羽从底部盘旋而上，到了顶端正好是黄金凤首，那凤凰定然出于绝顶大师之手，栩栩如生，尤其黄金凤首，傲然昂首，顾盼生姿，镶嵌了祖母绿宝石的双眸，转动之间，竟然令人觉得光芒逼人，威凌四方。
人们看着，已经只剩下轻轻的抽气声，大家都是识货的，一眼看出这是整块品质极高的碧玉雕琢而成，千年难遇，稀世之诊。
以为这便是人间绝顶，然而目光一转，忽然就不会动了。
右边……
所有少女盯着那东西，呼吸急促，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顶……奇异的凤冠。
说奇异，是因为那顶冠的式样十分古怪，不同于众人已知的任何皇后凤冠样式，现今大陆上的凤冠，都是黄金打造辅以珠宝，以金凤为主的帽状，庞大而沉重，重到皇后本人除了大典也不愿意多戴。
说是凤冠，是因为这顶华美到了极致的冠，精巧细致，绝对只有女人能戴，这凤冠并不是黄金帽子，底部以金丝绞成盘旋的藤蔓状，藤蔓弧度自然优雅，间隙间呈现一个个圆润而大小一致的镂空，点缀着翠绿的宝石叶片，那些叶片随意点缀，灵动自然，藤蔓往上延伸，在正面部分拱起连接，形成两边低中间高的山峦状，最顶端，盘旋着的金丝藤蔓微微向内一收，托住一朵黄金蔷薇，而蔷薇枝蔓伸展，左右各托出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精巧、灵动、华美、独具匠心，皇冠整体造型已经到了极致，难以想象的地步，但更惊人的是，分布在整个冠身的翠绿叶片，都是极品祖母绿，祖母绿之上，还镶嵌着细小的透明晶亮的奇异宝石，看上去就像嫩绿叶片上的露珠，最正中金蔷薇的花心，是一颗大到让人目眩的祖母绿，足有婴儿半个巴掌大，通体打磨成多面菱形，折射出碧绿华光，那水绿色如最洁净的碧湖之水，清澈见底，微带纯净的蓝，纯粹到近乎圣洁。
那样一大块极致祖母绿，美到追魂夺魄，两侧的蔷薇花骨朵便没有喧宾夺主，再缀上祖母绿宝石，而是通体都缀满米粒大的细碎的雪白晶亮宝石，那种宝石又是一种风采，光泽惊人，晶莹璀璨。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凤冠，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撼到了极致，便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几个少女面色苍白，以手按心，摇摇欲坠，在极度渴望和极度艳羡的冲击之中，恨不得今日不曾出现在此地，以免终生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之苦。
“砰嗵”一声，有人身子一软坐倒凳子上，是满头冷汗的郭小姐，但已经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
尧羽卫那个队长冷笑一声，上前轻轻将盒子一动。
楼外的光线射过来，正照在凤冠上，整个凤冠霍然一亮，金蔷薇的巨大祖母绿花心，忽然闪现出六角形的天然纹路，放射出六道翠绿的线条，如星光并射，烟花忽绽，与此同时，翠绿叶片也折射出同样的六道星棱，伴随那些成百上千的细碎雪钻齐齐射出雪亮的光芒，白光与绿光交相辉映，都是最纯粹最逼人的光彩，四面毫无准备的人们“哎呀”一声，被刺得竟然齐齐捂住了眼睛。
“星芒祖母绿！”郭小姐出身大富之家，自然识货，一声惊呼，声音已经嘶哑。
祖母绿已经是极品宝石，价值在海蓝宝石之上，星芒祖母绿更是百年难逢的珍品，一千块祖母绿里也见不到一块，指甲大的一块就价值连城，如今竟然整个凤冠上都是这种星芒祖母绿，正中间那块，更是大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从整块祖母绿雕琢出的权杖，到全部星芒祖母绿镶嵌的凤冠！
这是何等的倾国手笔！
在那样言语无法形容的光彩面前，那颗刚才还被众人惊叹赞誉的凤冠海蓝宝石，黯淡得像石头一样。
郭小姐手一软，她的海蓝宝石骨碌碌滚开，落到桌下，此刻坠落尘埃，众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郭小姐也没有去捡拾，失魂落魄坐在那里，如果是别的宝石，她还可以说自己的宝石来路高贵，取自某位皇后凤冠，但眼前这顶冠，就算式样奇特，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也是皇后级别的女子才配的顶戴，区别只是哪个国家而已。
碧云轩里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别说云雷子弟震惊到忘记一切，连底下散座里，都因为上面窒息感的散发，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仰头踮脚，追逐着楼上四射的奇异宝光，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皇冠权杖，别说僻处一隅的云雷子弟们，修来的缘分才可一见，便是放到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也没有得窥真颜的机会，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有人都忘记身份和面子，双手据案，目光一瞬不瞬。
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只有君珂，她转开了头，怕再盯着那凤冠，眼泪便会滴落在星芒祖母绿上。
她转开的眼神，望定了尧羽那位队长，微微含泪的眼神盈盈，充满欣喜激动和……疑问。
虽然知道此刻这凤冠拿出来，她的身份很可能便不能再隐藏，但此刻她心中满溢激越欢喜，什么都可以不介意。
那队长垂下眼，对着凤冠权杖，微微倾了倾身。
“大海之外，有西洋之国真罗。”
他的声音肃穆庄重，众人都抬头看他，希望知道这顶极致凤冠的主人，到底是谁。
“真罗帝后和传说中西鄂上宁帝后的情形有点相似，但比他们更光辉完美。”尧羽队长沉声道，“他们患难相遇，生死与共；他们曾为彼此交托性命，毫不犹豫；他们携手经历夺嫡政变，腥风血雨；他们一路转战天下，带领大军，开辟属于自己的国土。”
众人眼底渐渐绽出光彩，觉得果然只有这样热血澎湃的帝后传奇，才配得上如此倾城倾国的绝世皇冠。
君珂怔怔立在凤冠权杖之前，手指轻轻地掠过翠绿的星芒祖母绿花心。
众人呆呆地看着，本来她们想阻止的，这样的宝物，应该陈放在殿堂上、锦绣间、万人中央，供所有人膜拜敬奉，而不该被人世间任何手指所亵渎。
但此刻众人看着雪玉无暇的少女，洁白的指尖拂过凤冠，都兴不起一丝抗拒反感的念头，恍惚觉得，这一幕画面如此和谐，仿佛那少女，和这宝物的光辉融合一体，从一开始到天地亘古，永久存在。
“真罗大帝建国后，却因为一些国内旧势力的阻碍，失去了一直风雨相随的皇后，甚至没能等到她和他携手相牵，登上宝座之巅，共享万人中央的辉煌。”尧羽队长淡淡道，“他深切痛苦，日夜难眠，想起他心爱的女子，现在不知流落何方，想起她没有他在身边，不知是否觉得孤独凄凉。”
少女们眼底渐渐涌起泪水，想着那铁血柔情，红颜飘零，一路相随凄然而去的女子，得了天下失了她的帝王，金殿之上寂寥转身，万人俯伏，却没有她在身旁。
这样的故事，本就最易打动所有少女脆弱易感的心。
她们泪眼朦胧，唏嘘不已，便没有看见背对她们，站在凤冠之前的君珂，垂着头，一滴眼泪，落在掌心。
那点湿润，在雪白的掌心慢慢洇开，消失不见，那一小片肌肤似乎深了些，带点微微的荧光。
“真罗大帝国内方靖，无法抽身去寻找皇后，他总是幻想着皇后在他身边，想着陪她一年又一年，做彼此的一生唯一。他知道皇后来自于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的女子，二十岁是个重要的年龄。所以，他遍寻天下，不惜辗转寻到海外，托东方最巧手的能工巧匠，按照皇后家乡的王冠式样，以最极品的祖母绿宝石，打造了这一套凤冠权杖。”
他吸一口气，盯着君珂微微颤抖的背影，一字字道：“他要对他的皇后说——这将是送给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以此祝贺你真正成年。权杖是我送上的天下之权，终生我愿它握于你一人之手；凤冠是我亲手设计，以普天之下独一无二，送给我独一无二的女子。但望她知道，他一直记得，那一年那一夜，墙头之下接住他的怀抱，记得那一夜细雨蒙蒙，墙头开满未绽的蔷薇。”
哇地一声，一个少女失声哭了出来，其余女子热泪盈眶捂住了脸，司马欣如怔怔听着，突然喃喃叹息一声，“若有人这么对我，就算不是皇帝，就算没有凤冠，就算他贫穷落魄，单这份天涯不弃的心意，我也死而无憾。”
司马嘉如定定看着凤冠权杖，似乎觉得惊心动魄一般赶紧移开了眼，随即她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君珂，微微变了脸色。
君珂闭着眼睛，害怕眼睛一睁开，就会被人看见她眼底充盈的泪光。
心深处热潮涌动，激越无限，抚摸凤冠的手指微微颤抖，祖母绿六道星芒在她手中也光芒吞吐，激越起伏。
“这是何等宝物……她怎么会有……”在长久的震撼过后，耐不住羡慕嫉妒的人们，忍不住提出疑问。
“我家小姐是世代珠宝世家，大燕首屈一指的名匠。”回答的是丑福，“正是她的家族，承接了真罗大帝这个请托，这是刚刚成品的皇冠权杖，即将送给等待在苍芩山脉之后，准备接收的真罗国来使，这次我们小姐带队五百人之多，也是为了护送这东西。”
众人轻轻叹息，都觉得妥当。
纯净高贵到极致的宝物，本身就有一定的气场和威慑，众人一时竟然都兴不起邪念，只是直觉地为宝物的归属和安全担心。
尧羽给出的那个真罗帝后的故事，因为地点放在了众人听说却绝不熟悉的大海之外，也就无从查考其真实性，而王冠的式样也正证明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就目前大陆各国，绝没有哪家皇室的凤冠，是这个模样的。
此时也没人计较这宝物不是君珂的，不能拿来比试，大家都觉得，能够亲眼看到这样千年难遇的奇宝，已经是君珂给她们带来的极大幸运。就凭这个，也该她胜。
“叹为观止。”云青宇定定看了那两样东西半天，目光尤其在权杖上盘桓很久，才道，“请快点收起吧，这等宝物，看多了也是亵渎。”
君珂垂着头，默不作声，手指温柔地拂过凤冠和权杖，随即立即将盒子合起。
这是她的东西，是纳兰述精心为她送上的礼物，她也不愿意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多看。
盒子盖上，清脆的咔嗒一声，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发出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向往的叹息。
此刻椅子上，郭小姐已经不见，也没人问她下落，众人都觉得怅然若失，心情空虚懒散，那是接连被震惊冲击过后的感觉，忽然便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今日簪花花王自然是梵小姐。”云青宇也失去了兴致，匆匆宣布，随即道，“时辰不早了，既如此，大家便散了吧。”
众人默不作声点点头，各自散开，一些女子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对那盒子看，有人开始轻轻啜泣，神情悲喜交集。
喜的是一生有此一遇终究不枉，悲的是一遇便如刹那星火，从此再无相见之期，不曾见过也罢了，见过，震撼过，听过那般的故事，还要如何忘记？
被那样的令人痴迷的光芒缠住，会是怎样绵绵不得解脱的痛苦？
而这日祖母绿王冠极致璀璨的华光，和那一对绝世帝侣的传奇爱情，会否从此成为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们的择偶之路上，影响她们从此的取舍和一生的幸福？
谁也不知道。
人群散尽，君珂却没有走，她对雷昊假托她还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和她的人，一直留在了最后。
君珂默默坐在盒子边，将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良久叹息一声，没有抬头，轻轻问：“这是什么时候做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进入尧国就开始了，陛下早就盯住了华昌王领地里的祖母绿矿。”那队长道，“我们之前就是驻扎在华昌领地之内的，专门负责凤冠权杖的制造，陛下没打算在大典之日送给你，是因为觉得这是更为私密的礼物，希望能在你二十岁生日里，私下里给你戴上。之前权杖是做好了，王冠却还差你说过的那种钻石。陛下听说云雷高原矿产多，便让我们跟出来，一边保护你，一边继续王冠的制作。进入云雷后，我们带的珠宝匠人找到了你说的那种钻石，不过就是有点少，其实王冠还没完全完工。”他指指盒子，“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些叶片上的钻石还没镶嵌，主体冠上的钻石还差一些。”
君珂苦笑，这都把人给看刺瞎了，还没完？戴着这样的王冠，她会觉得整个人都找不到存在感的。
“这东西……太重要，不该拿出来的。”
“属下觉得有必要拿出来。”尧羽卫那位队长硬梆梆地答，瞟一眼那毒花和金刚杵的盒子，“不然怕君老大你的眼睛，会给别的那些三流货色眩昏了。”
开玩笑，别的事当然不能拿出来招风，但是前头已经有两个大献殷勤的混账了，再不拿出来压他们一头，昭示一下所有权，难道让自己主子躲墙角里哭泣吗？
一个称职的护卫，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君珂一怔，随即苦笑，忍不住又叹气，“拿这样的东西来压人，纳兰述会生气的。”
“陛下不会生气，不拿出来陛下才会生气。”尧羽卫队长嗤地一声，“前不久属下接到陛下密令，君老大要不要听听？”
“什么？”
“但有横生枝节自作多情者出现，不惜任何代价，压杀之。”
君珂：“……”
这密令是纳兰述在尧羽卫密报君珂不对劲，以及“和尚与皇后在河水里不得不说的那些事”之后，给出任务的这批人下的命令。
梵因出现了，而以云雷的情况，既然发生了变数，就说明一定有人作祟，或者沈梦沉，或者纳兰君让，或者两人都有，纳兰述怎么允许在君珂孤身在外的期间，被这两人占据她身边的位置？
朕就算不在她身边，也不给你们亿分之一机会！
……
满心感动激动的君珂，可没想到纳兰述那些小九九，在她看来，某些人的醋意实在无稽，但心意很好很美，唯一可惜的就是她觉得这宝物实在不该拿到这些人面前，被他们眼光亵渎了。
“你们的托词很好，但是这凤冠权杖，终究太惊世骇俗，万万不能留在此地。”君珂将盒子合起，交给尧羽卫，“速速送回国内。”
“老大放心。”尧羽卫队长接过，“今天我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抹去了上面的毒药机关，我们为这盒子里外配置了八道机关三层毒药，换成平常，无人能够接近这个盒子，想要？不过是寻死而已。”
他手掌一按，盒子一阵响动，然后再次打开，盒子里竟然已经空空如也。
“双层的？”君珂目光一缩。
“是。”尧羽卫队长一笑，“拿到手也会以为是空盒再扔掉。”
“总之小心。”君珂珍重地将盒子抚了又抚，有点恋恋不舍地将盒子交给了尧羽卫队长，看她那表情，如果面前没人，很可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趴上去才好。
尧羽卫队长也不敢怠慢，重新换了面具，从后楼悄悄出去，召集属下，以腾云豹飞骑秘密送回国内。
丑福也换了衣服面具，随后跟出，出城安排一批精壮可靠的奴隶护送。
君珂并没有走，等在酒楼上，目光遥控着底下四通八达的街道。
果然，巷子里有一些可疑的人在梭巡，脚步散漫，眼神却警惕地盯着来去的人，一旦看见陌生脸孔，便有人悄悄跟上。
君珂露出一抹冷笑，果然有人在离开后，还是起了贪念。
因为尧羽卫和丑福的改装，那些想堵截的人，都没有找对目标，君珂看了一会，确认没有人跟上，微微放下心。
只要出了这云雷城，这些人再想什么心思都不可能。
她正要转身离开窗户，忽然身子一顿，目光一凝。
在已经走远了的尧羽卫队长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人影。
尧羽卫队长当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护卫装扮，他已经成了一个货郎，胸前用布带系着一个装杂物的木箱，在他身后，呈品字形，还走在各种装扮的几个尧羽卫。
尧羽本就擅长轻功潜伏和刺探装扮，几个人从眼神到步伐，都和任何人无异，却又保证了将周围情形掌控在内。
但在君珂眼里，就出现了奇异的一幕，那人明明跟在他们身后，君珂看起来如此明显，几个人竟然毫无所觉。
君珂一怔，换了个角度再看，却发现那人不见了。
此时她终于明白，那人轻功极其了得，一直贴在所有人背后，如烟似雾，所选择的全都是每个人视线死角，转头、扭身、低头、每个动作都能令他吸附过去，导致每个人能看见一切却看不见他，流水自然，鬼魅神秘。
君珂立即掠了出去。
她贴碧云轩后墙滑下，人影一闪，便到了那巷子中，衣袖一挥，直袭击向正贴向一个尧羽卫背后的黑影。
她衣袖挥出声音猎猎，存心要加大动静，那人身形一顿，尧羽卫们已经察觉，几人训练有素，同时转身，人影闪动，已经布成阵型，君珂正在阵型最尖端。
但就在阵型将成未成，最脆弱最要紧的那一刻，那人身形一滑，从两个交错而过的尧羽卫之间滑了过去。
那两人相错的缝隙只有巴掌大，那人也不知道怎么，轻轻巧巧就穿了过去，随即一声轻笑，身子一折，消失在巷子末端。
“别追！”不待君珂发话，尧羽卫队长便下令。
君珂满意地点点头，对他的稳重表示赞赏。
“马上找个地方，把所有的衣服都换过，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尤其盒子内外，一律用肉玉进行清洗。”
“是。”
那人的身手，只怕未必是云雷这些人能驾驭，君珂就担心他靠近宝盒，未必是想要抢东西，很可能是因为这东西即将送回尧国国内，送到纳兰述手中，故意接近下毒。
她想了想又道：“所有人不得直接接触宝盒，送到之后，关照纳兰，我不回来，不要再打开。”
“是。”
君珂这才放心，示意众人离开，带着幺鸡红砚悄悄跟在后面，确定他们一直安全出城后，才回到了雷府。
回去后她直接去找梵因，送回金刚杵，敲了半天门，梵因才道：“东西就放那吧，请回。”
君珂怔了怔，她还想问问那神秘男人离开时，和梵因说了什么话，但梵因此刻好像真的闭关，她也不敢打扰，道了谢，将金刚杵小心地放在门前，有点不安地道：“放这里不要紧吧？”
“放心，这不是谁都能拿的。”梵因声音依旧温和。
君珂却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什么别的意思，却也没有多想，只好离开，回到自己屋子，却发现司马嘉如在她屋子里等她。
看见君珂的第一眼，她扬起的眸子里，有种奇特的光芒，随即站起身来。
君珂顿住脚步，对身后红砚道：“红砚，带幺鸡去散散步。”
红砚乖巧地应一声，拖着幺鸡便走，幺鸡哀嚎——人家刚散步回来！
身后没人，君珂立在门槛前，微微笑着看着司马嘉如。
司马嘉如立即上前，肃然整衣，提起裙子，盈盈下拜。
“参见君皇后！”
君珂叹息一声。
这姑娘有时候太聪明了点。
“起来吧。”她温和地去搀她，“你该知道，这不是见礼的时间地点。”
司马嘉如却不起身。
“皇后。”她深深俯伏在地，头也不抬，“嘉如今天不怕冒犯，来此参拜，实有三个请求，期盼皇后首肯。”
君珂默然，半晌道：“我不涉尧国政务。”
她微微皱眉，心想如果司马嘉如拿自己身份来要挟什么事，就是她想差了。
“嘉如不敢强求皇后，”司马嘉如稳稳伏在地上，“如果不是实在无奈，嘉如根本不会前来惊扰皇后，皇后愿意做皇后也好，做梵姑娘也好，是皇后自己的取决，嘉如今天来，唤您一声皇后，一旦离开，您还是嘉如认识的梵姑娘。”
君珂一怔，微露赞赏神情，司马嘉如这是表明，她没有要挟的意思，算是有自知之明。
“你先说。”
“嘉如和姐姐出来，是为逃婚。”司马嘉如露出一丝苦涩神情，“不过皇后可能不知道，我们逃得……”她红了红脸，“是陛下的婚。”
“啊？”君珂呆滞，脸皮一阵抽搐，不是吧，纳兰述那小子，刚感动得她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以身相许，转眼就泡上新妹妹了？
“皇后不要误会。”司马嘉如立即道，“是我们父亲，听了一些谋士的主意，想将我姐妹送进宫，我们姐妹听到消息就逃婚了，至于陛下那边……”她笑了一笑，“原本我们不确定陛下的意思，害怕陛下答应，现在看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君珂脸红了红，悻悻道：“其实我是不管他的……”
她口不应心，司马嘉如给她面子也不戳破，低头道：“皇后智慧天纵，有些事嘉如也不敢瞒您，我们司马家族……”她顿了顿，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你们司马家族名义上支持废帝，其实并不想反，不过想在这场皇权相争之中，靠自己的实力周旋出最大的利益而已，是吗？”君珂一笑。
司马嘉如呆了呆，心悦诚服地拜下去，“皇后果然才智卓绝，难怪陛下如此……我司马家族的心思，竟然一点也瞒不过您。”
君珂含笑听她吹捧，心想要反早反了，何必还想送你姐妹进宫？这点政治心计，你家君老大都猜不出，还配做纳兰的皇后么？
此刻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对皇后的反感，不知不觉沾沾自喜以纳兰述皇后自居了……
“可是……”司马嘉如深深叹息，“嘉如原本还有一份侥幸心理，指望着我姐妹逃婚后，陛下和司马家族另外能达成协议，总之以不动干戈为上，但今天，嘉如看见那凤冠权杖，忽然明白，父亲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君珂轻轻叹息。
“那凤冠权杖让我确定，如果没有想联姻的意思，也许仗还打不起来。但一旦提出联姻，陛下一定会对我司马家族兵戎相见。”司马嘉如苦涩地道。
君珂神情惊异——这姑娘当真聪慧绝伦，竟然仅凭纳兰述的态度便做出如此推断，她并不了解纳兰述性格，却看清楚了纳兰述对她的看重，确定一旦司马家提出联姻，群臣推波助澜，纳兰述一定被触怒，反而会对司马家下狠手。
也正是这倾尽纳兰述心力的凤冠权杖，确定了司马嘉如的猜想，才让她直接来找君珂。
君珂没有接话，涉及到朝廷大政，她并不打算多事。
司马嘉如却也没有接下去，她明明说三个请求，但说这事的时候，并没有提出请求，却转开话题，道：“第二件事，嘉如请问皇后，梵辰兄，是否是本名？”
君珂犹疑一下，缓缓道：“不是。”
司马嘉如闭上眼睛，泪水轻轻流下来，“我那可怜的姐姐……”
君珂叹息，“你可以劝劝欣如。”
“我那姐姐，性子开朗活泼。”司马嘉如擦干眼泪，“我也以为她不过是一时惊艳，可是现在看来，也许……”
“嘉如请求皇后。”她磕头，“欣如若有一日，因为无知冲撞皇后，请皇后饶她一命！”
君珂默默看着她，看来司马嘉如不仅确定了她的身份，也确定了梵因的身份，知道司马欣如痴恋无望，害怕将来司马欣如控制不住和她冲撞做对，这是提前来讨命了。
“欣如有妹妹如你，算是她的运气。”君珂半晌点头。
“为回报皇后，嘉如也会守口如瓶，并尽量为皇后遮掩。”司马嘉如感激地磕头，“皇后今日酒楼簪花之比，想必有些人事后也会怀疑，嘉如会尽力为皇后周旋。”
君珂赞赏地点点头，这姑娘如此聪慧，确实是个助力。
“第三件……”司马嘉如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苍白，随即又微微转红，神情似乎十分为难，几次开口，都没有发出声。
君珂奇怪地看着她——这姑娘怎么了？
“第三件……”迎上她的目光，司马嘉如颤了颤，咬了咬牙，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司马嘉如，求皇后下旨，将嘉如赐嫁丑福将军为妻！”
“……”
一阵静寂，好半晌君珂呆滞地，“啊？”了一声。
司马嘉如闭着眼，眼泪滚滚而下。
君珂打量着她的神情，确定她绝不会是因为喜欢上丑福才有这样的请求，之前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司马嘉如撞见丑福也绝没有任何异常，更何况丑福长年戴面具，露出的耳部还有烫伤的疤痕，以司马嘉如的聪明，不可能没看出他是毁容的。没有交流，没有相处，没有走近的契机，怎么会爱上他？
更何况，就算司马嘉如口味特别，喜欢上丑福的男人气质，以她的身份，也该默默在心口难开，怎么会以未嫁之身，求自己赐婚？
君珂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想起司马嘉如刚才说的第一件事，关于司马家族必定被尧国朝廷军队镇压的事情。
顿时她明白了司马嘉如的意思。
她这个第三个请求，其实就是为了第一个请求，直到此刻才暗示表明。
她是在表态，她愿意嫁给君珂麾下第一重将丑福，以换取司马家族的生存之机！
君珂瞬间浑身一冷。
聪明的司马嘉如，看出了君珂在纳兰述心目中的地位，还看出了她和丑福之间非同寻常的情义，君珂出走身边带着的唯一男人就是丑福，丑福地位可想而知。
她虽然不知道丑福怎么变成这样，但认为君珂一定很看重丑福的终身幸福，那么，如果她嫁给丑福，必然能换取尧国皇后的感激，进而换取司马家族的生机。
她不惜牺牲自己幸福，只为家族不致被灭亡。
“我刚才说错了……”半晌君珂缓缓道，“不是你姐姐的幸运，整个司马家族有你，都是莫大幸运……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司马嘉如霍然抬头。
“我很敬佩你的勇气和你的牺牲精神，”君珂凝视着她，“但婚姻或爱情，是世上至为神圣的事，不该拿来进行利益交换。我不希望丑福的婚姻，是建立在这样交换的基础之上，我想，丑福也不会愿意。”
“可我会忠于他，我会对他好，我会做一个妻子应该做到的所有事！”司马嘉如再也顾不得羞涩，声音急切。
君珂摇摇头。
“嘉如，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别的不说，你看看陛下所作所为，你就该知道，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我们会做怎样的取舍。”
司马嘉如一怔，想起手握军权的自家提出的联姻，都被纳兰述悍然拒绝，顿时心有所悟，脸色一白。
“我比谁都希望丑福成家，但前提是，有一个人真心爱他。”君珂叹息一声，“丑福，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司马嘉如一怔，神情大变。
门边的阴影里，缓缓出来一个身影，高大的，巍然的，山一般沉厚的气质。
丑福认真地看着司马嘉如。
司马嘉如羞愤无伦，立即垂下了头。
“司马姑娘。”丑福却没有避开，突然开口，“请你看着我。”
司马嘉如涨红着脸，咬牙抬起了头，她心中还是有一分期望，皇后拒绝了，但是丑福……
丑福突然掀开了脸上的面具。
“啊——”
一声惊叫，司马嘉如身子向后一仰，跌倒在地。
她以肘支地，惊惧地盯着丑福的脸，那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人脸，斑驳、扭曲、剥落、变形……烈火无情肆虐过的容颜。
丑福一动不动，君珂闭了闭眼睛，叹息着转过身去。
这姑娘，还是没能通过考验，不过也不怪她，毕竟没有爱，丑福的脸又确实可怕。
“司马姑娘。”丑福定定看着她，将她的惊惧都收在眼底，半晌缓缓道，“你现在还确定，要嫁给我吗？”
司马嘉如这才发觉失礼，赶忙收起眼光，低头怯怯地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的话，就是丑福的话。丑福虽然不才，但也没有沦落到，要靠交换和施舍来娶妻的地步。”丑福戴起面具，转身，“婚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司马姑娘，你年轻美貌，值得更好的人珍惜，祝你幸福。”
他将司马嘉如扶起，很自然地替她拍掉了膝上的灰尘，随即一句不说，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他气度从容，不急不躁，没有因为美人突然要委身下嫁的欣喜，也没有她面对自己毁掉容貌惊叫的尴尬。
死过一次的人，不惧这人生任何摧折。
司马嘉如怔怔盯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眼神光芒变幻，忽然上前一步，大喊：“若有一日，我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你，你……你还要不要我？”
丑福的背影，顿了顿。
“到那一天，再说吧！”
他宽厚的背影转出小院，司马嘉如还怔怔扶着门框不语，她苍白的脸色渐渐回转，眼神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似乎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丑福这个人一样。
君珂没有打扰她，自转身出了小院，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侍女匆匆迎她而来，递上一封给她的拜帖。
拜帖内容很简单，云家以云大小姐名义下帖，履行簪花比试之约，邀请她过府一叙。
簪花宴上赌约，输了的云家，要将君珂奉为上宾，云青宇其实可以不理会这个约定，君珂也不会特意要他履约，但此刻的云家，对君珂已经产生了兴趣。
君珂微微一笑，将拜帖折起，云家她一定要去的，经过刚才这事，她对九转玲珑塔势在必得。
拜帖一折，发出一点奇异的声响，中缝裂开，里面竟然好像还有东西。
君珂拆开一看，眉头一皱，微微“咦？”了一声。

第十章 为君挽衣
裂开的中缝内，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有两行字。
“九转玲珑塔，辅以晶血空花，再加上苍芩老祖的玄玉功，可解火毒，化死肌，治天下一切筋脉肌肉毁损之症。”
底下还有一行字。
“想知道我是谁吗？云府碧园小筑恭候。”
君珂把字条拿在手里，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越看眼神越迷惑。
听这人的口气，好像是云府邀请的那位夺桂者，也就是簪花宴上突然来去的神秘人。
她原先已经确定这神秘人八成是沈梦沉，虽然气息声音都有变化，但是高手要改变这些很容易，更重要的是，除了沈梦沉，还有谁能够驱使幺鸡跑一趟送毒狗尾草？还有谁随随便便路边拔一根狗尾巴草，也能毒倒晶血空花？
但是此刻，看见这个字条，她又迷惑了，她认识沈梦沉的字迹，和这字条不符，而且这说话口气也不太像他。
难道不是他本人？只是红门教派出来的高层？
按说沈梦沉也是刚刚建国，不太可能远赴云雷，而且云雷的存在，明显对大燕比较重要，投靠或是反水，影响的都只会是大燕，沈梦沉以冀北为国，完全可以不必理会。
要说来的是纳兰君让她还觉得有百分之一可能。
君珂想了一会不再继续，反正不管是谁，见一见就知道了。
邀约期在五日之后，君珂也不急，当晚她什么都没做，刚刚在碧云轩出过风头，不适宜再有什么动作。
原以为雷家或者雷昊会来试探或询问，却始终没人打扰她，君珂让红砚去打听，才知道司马嘉如对雷家进行了暗示，称君珂对她们有救命之恩，所以不愿君珂在酒楼受辱，一开始那毒狗尾草就是她们令人寻来的。
司马家族雄踞尧国南部，百年世家大族，比这僻处高原的云雷首富郭家更有底蕴，拿出什么宝贝来也是正常，雷家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也因此放弃了对君珂的纠缠，相反，对君珂因此力压了云家一头，觉得十分解气，对君珂的招待殷勤了几分。
但也因为如此，雷家还是没有真正将君珂放在心上，说到底，一个凭借美貌抛头露面行商的女人而已。
君珂要的就是他们的无视。
安静了两晚，第三天晚上，君珂换了一身夜行衣，绕过各路的守卫，前往雷家专门负责议事的前堂。
前堂四面守卫严密，雷家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近期招揽的高手都齐聚在此，商量如何应对穷凶极恶的云家。
这场会议其实是君珂一手造成，她所制造的假象令雷家有了紧迫感，已经有人开始提出，是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对云家展开暗杀。
君珂原本不需要去的，但她收服的那两个西鄂高手，级别不够，不能参与这样的会议。
不过好歹人家也是客卿身份，在侧门处纠缠守卫，转移人家注意力还是能做的。
两个西鄂高手缠住护卫，君珂悄无声息上了屋顶，耳朵贴紧了瓦面。
“……今夜大燕号称京中武门双雄的两位常兄即将到来，我等必将如虎添翼……”是雷家家主雷风霖的声音。
随即有人桀桀怪笑，“老常们来了么？多年不见，明日我亲自去城门接他们去！”
“童兄亲自出面，再好不过，本来我还担心会遭到云家截杀，这下可放心了。”雷家家主声音听来十分喜悦。
那姓童的呵呵两声，笑声狂放得意，君珂知道这个人，据说一身诡异功夫，十分难缠，北地江湖数一数二的人物，被雷家聘为供奉，也是雷家此次最看重的外援之一。
君珂微微皱起眉头，她得到那常氏兄弟上门助拳的消息，有心要再次玩离间计和釜底抽薪，不过这姓童的亲自去接，三个高手，自己对付起来只怕不是太容易，围攻又怕走漏消息。
随即听到底下又道：“听说今晚，云家也有贵客到来，不如我等……”声音骤然阴冷，想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雷家家主沉声反对，“城外如今有两万多云雷军，到处都是人，已经无法实施暗杀，如果在城内动手，云雷遍地都是云家耳目，很容易便被发现，我等会立即陷入被动。”
众人都沉默，有些愤愤，“难道就该他们云家暗中挑衅攻击，我们就被动挨打不成？”
雷家家主叹息一声。
“那些大燕回来的什么狗屁云雷军。”立即有人将怒气发泄在城外露宿的云雷军身上，“我听说他们不过是一批燕京痞子，在大燕丢尽了我们云雷人的脸，连亲人都保不住，还好意思回来，还好意思称自己是云雷军，我呸！要我说，云家就这事做的对，赶走他们，他们哪里配站在云雷的土地上！”
“云家那边说，纳兰述君珂杀掉了六万云雷家属，栽赃到朝廷头上，骗得这些傻瓜认贼作父，还为他们征战天下。云雷军被人利用固然愚蠢，不过纳兰述君珂，更是死有余辜，竟敢如此杀害欺骗我云雷人！”
“我看那些云雷军更不是东西，这样的血海深仇，真不知道纳兰述君珂给他们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们去把纳兰述君珂引出来杀掉，还死活不肯，因此被赶出来，他们不走，但让他们去杀纳兰述君珂，他们又不肯，难道他们打算就这么在城外等一辈子？”
“要我说，等宗族大比结束，大家抽出空来，赶走他们算了！”
君珂心底一震。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云雷竟然遭遇了这些，原来云雷军可以不被驱赶，只是因为不愿再背叛她和纳兰，才被云雷城拒绝。
他们舍不得家乡，又不愿背叛旧主，但也无颜再回到她和纳兰身边，以至于堂堂云雷，竟然被迫城外露宿，这样无望而凄凉的等下去。
君珂的眼睛微微一湿，云雷对她曾经的伤害，到此刻烟消云散，让云雷光光鲜鲜重回云雷城的执念，却在此刻更加升腾。
心情有点激动，她呼吸微微粗重一些，底下那姓童的立即尖声道：“谁！”
君珂心中一凛，赶忙放平呼吸，一动不动，底下等了一会，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动静，以为自己错听，会议继续下去。
话题却已经转了，转到如何巩固势力方面，有人开始提议，司马家两位小姐在此刻到来，是雷家一个极好的契机，虽说司马家在尧国，他家的三十万大军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如果真的和司马家结成同盟，必有威慑作用。
随即便有人提议，让雷昊去接近两位小姐，随便打动谁的芳心，雷家以后都有无穷好处，雷昊支支吾吾，他原本有这个意思，然而当君珂出现，他就对两位表妹毫无兴趣，被雷家其他人逼了半天，才道：“我努力有什么用？两位表妹都已经心有所属了。”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谁？”
“欣如表妹喜欢那个梵辰，”雷昊道，“嘉如表妹好像对那个戴面具的姓仇的男子不错。”
君珂一惊，姓仇的男子就是丑福，嘉如求自己赐婚丑福很隐秘，难道被人发现了？
“我前天看见嘉如表妹拿自己的钱，打发人做了夜宵，给那姓仇的男人送去，昨天看见她试图帮那男人缝衣服上绽开的线，不过被那男人拒绝了。”雷昊的声音有点妒忌，虽然他对司马嘉如没兴趣，但司马嘉如没看上他，却看上人家一个护卫，还是令他觉得自尊受伤。
君珂微微一笑——嘉如是在努力么？有这份心也好。这姑娘聪慧坚毅，轻易不改初衷，君珂十分欣赏，很希望丑福能得到她的真心。
君珂对丑福有信心，只要嘉如不是以貌取人的浅薄女人，和丑福相处越多，越会发现他的好。
“这个好办。”底下姓童的那男子阴恻恻道，“不就两个身份低贱的男人么？我帮雷二少处理掉便是。”
君珂正在幻想司马嘉如和丑福的美好未来，突然听见这么杀气森森的一句，一惊，手指一颤。
“谁！”
声音尖厉，呼啸而起的劲风更尖利，几乎声音刚出口，一点蓝光已经穿破屋瓦，直击君珂面门。
君珂冷笑一声，手指一弹劲风飞射，蓝光已经被逼开，咻一声远远射到屋后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身断裂。
君珂身子一旋飞起，该听见的都听见了，走吧。
身子刚起，转目一看，她一惊。
不知何时，身周三尺方圆，头顶之上，忽然多了一圈悬浮的东西，黑色，尖锐棱形，似暗器又非暗器，围住了她的全身。那些黑色的尖端，像一只只森冷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她。
君珂心中一凉，知道那姓童的果然有点手段，一开始那道蓝光只是为了吸引她注意力，现在这无声无息出现的围困，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君珂身周白光浮动，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她已经冲天而起。
马上底下人都会冲上来，她必须现在就走。
她一拔就是数丈，原以为一定已经脱开了那东西的范围，谁知道半空中一看，那些黑色悬浮阵居然随着她的身形而行，还是在她头顶一尺之上，冷冷地对着她的头面部所有要害。
君珂这才真正震惊，身子此时已经上升到极限，无奈之下开始下沉，她运气下坠，沉得飞快，在即将砸上屋瓦的时候，她忽然身子横着一窜。
这一窜妙到毫巅，这种骤然上升又降落然后还能瞬间横移的轻身功夫，几乎已经超越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当君珂一抬头，赫然发现，那黑色悬浮阵，居然又跟过来了！
这东西，居然好像是跟随人体运功时气流流动而移动的！
君珂此时身法一连三变，真正的招式已老，气息一沉，再也无法控制地，直坠屋瓦。
而底下人影已经冲起，君珂这一落，就会落在人家破瓦而出的各式武器上，被刺成一个筛子。
隔着一层屋瓦，君珂已经听见近在咫尺的锐器呼啸声。
逃无可逃，她闭上眼。
纳兰……
他的名字刚刚在心底滑过，下一瞬，“砰”一声。
她落下，却并没有落在尖锐的武器上，也没有落在冰冷的屋瓦上，身下温暖而有弹性，仿佛……是一个人的胸膛。
君珂一惊，还没来得及看是谁，头顶风声呼啸，那黑色悬浮阵汇聚成一道黑色龙卷风，向她当头扎下！
身下那人霍然腰间一挺，带着君珂自屋瓦上横飞而起，他挺腰横飞那一霎，底下数十件武器，擦着他的后腰滑过。
躲过了底下的杀手，却已经迎上了上面的黑色悬浮阵，眼看黑底泛着蓝光的刃尖就到眼前，君珂下意识伸手要替他挡去杀手，那人却紧紧抱住她不许她出手，随即带着她一个滚翻，忽然张口，腾出一股纯白的气息。
“去！”
声音很低很华美，一个字也极尽天籁，而那一股纯白气息，光明圣洁，像玉一般在空气中晕开。
那死缠不休的黑色刃尖遇见这一口纯白之气，就像遇见天敌，呼啸飞旋之势一顿，随即闪电下坠。
这一坠，正迎上最先冲出来的那姓童的高手，还将后面的人都笼罩在内，只听见数声惊呼，这些人也没想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百忙中顾不得君珂，都先去对付那悬浮阵。
那人趁此机会，带着君珂一个翻滚滚下了屋顶。
身子刚落下，就听见没有上屋顶的雷家家主冲门而出，大叫：“护卫！有敌！搜捕！”
大队护卫从四面涌来，那人带着君珂一个翻滚，唰一下窜入了前堂背后一间小房。
一进去两人都呕地一声——这里是个厕所！
厕所无灯，远处的气死风灯悠悠地晃着，将一点朦胧的橘黄色光线射过来，映在身前人洁白平滑的额头上。
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仿佛一块玉盈盈生光。
厕所外一群群的护卫涌过去，暂时还没人想到厕所，两人都知道不能现在出去，那男子微微偏头盯着外面，似乎还停留在方才生死一瞬的紧张中，紧紧揽着君珂，像怕她失去一般用力。
君珂却已经醒过神来，看着男子紧紧抓住她肩膀的修长手指，微微红了脸，轻轻用力一挣。
她一挣，身前的人立即醒觉，从对外面的注意中转移视线，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手，呆了一呆，唰地放手。
他放手得太快，本来君珂被他揽着，飞速冲进茅厕，身子有点倾斜，此刻他突然放手，君珂身子向后一仰，险些栽到茅坑里。
梵因急忙再出手揽住她的腰，这回不敢抓，手臂一横。
随即两人都静了静。
君珂有点不自在地半偏头，茅厕都是极其狭小的，两人近得无处可避，呼吸可闻。
身前一缕气息檀香淡淡，清爽雍容，即使这样浊臭的茅厕也不能掩盖，如白日黑夜一样泾渭分明。
那是梵因的气息，在任何环境不被同化，永远遗世独立。
梵因也嗅见了属于君珂的淡淡气息，处女体香，人间最自然最珍贵的香气，袅袅无孔不入，也是无论何时不忘张扬。
手臂横在君珂腰后，衣服那么厚，不知怎的，也觉得臂前温软，揽玉堆云。
他也不自在地偏开头，君珂左偏，他右偏。
君珂看着面前男子清俊秀朗的侧面，这大燕最圣洁最光明的容貌……再看看身周的污浊黑暗，只觉得惭愧亵渎。
她自己也是有洁癖的，却一动不动，怕沾着什么脏东西，也怕沾着脏东西，污染了那朵龛里花。
身前的梵因忽然蹲下身去。
君珂一惊，这一蹲便靠近茅坑，底下好脏，他要干什么？
梵因半跪于地，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脸和茅坑近在咫尺，也似乎完全嗅不到那突然更加浓烈的臭气，他只是半跪着，专心地，将君珂的袍角提起，扎了一个结，以免她的袍角不小心沾染到地面污物。
君珂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这圣洁如优昙婆罗花一般的男子，他如此纯净，才是不该为世间污秽所染的那一个，此刻却为她直面污浊，只为不让她被一丝污浊所侵。
如此感动，热潮泛起，卷起她的泪光。
却不敢承受。
他救过她的命，给了她一身大光明内力，助她压制沈梦沉的同脉控制，他的内功心法不得外授，便用尽心思在西鄂白塔上留下契机。
为了她的内功进境，他再涉红尘，亲自接了朝廷出使事务，好随身陪侍指点她渡过难关。
他给了她无法回报的恩情和呵护，她因此不敢再让自己的风霜，染了他无垢的天地。
他该是天上神子，人间极致之禅，入世是为了出世，万里莲花路，蓬莱烟云，在另一端将他等候。
君珂身子微微一让。
梵因已经扎好她的裤脚，一笑站起。
橘黄微光里，那一朵洁白的花幽浮，君珂恍惚看见神龛庄严，一拜琉璃花朵寂然绽开。
眼前忽然掠过一些迷离的光影，如一幕巨幅电影，飞速闪回，君珂睁大了眼睛，眼神昏眩，那些光影，转眼不见……
君珂眼底的光芒渐渐露出困惑，梵因注视着她的神情，清透的眼神里，竟然也露出微微的奇异茫然之色。
穿透宿命，抵达另一个不知是过去未来的方向。
……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护卫在四周搜寻不获，转入全府搜寻。
君珂轻轻松一口气，在这个地方，和梵因相对呆着，实在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她正要和梵因打手势示意离开，忽然听见步声响起，一个人捂住肚子，一头撞了进来。
那人来得突然，茅厕又只有一个对外的门，君珂和梵因无处可躲。
而此时君珂的脸对外，她那么明显雪白的一张女人脸，那人只要看见一声惊呼，马上就有麻烦。
君珂忽然一把抓住了梵因的肩，将他的身子一转。
呼地一声，梵因已经将她压在了墙上，变成了他的背向外。
君珂本想先让梵因挡住她，避免那人第一时间惊呼，然后她出手打昏那人，她知道梵因不愿伤人。
谁知她动作太猛，梵因本就有点恍惚，被她大力一甩，身子一倾，嘴唇在她额上擦过。
一瞬间天地凝固。
两人都僵在茅厕上。
随即梵因浑身大力一颤，君珂从没看过清静从容的梵因也会有这样近乎抽搐的姿态，一颤之下，眼看着梵因从耳根到脸颊，唰一下就红了。
然后梵因一把撒开手，呼地飞起，轰隆一声烟尘四散，唰一下从她头顶上飞了出去。
他受惊过度，竟然不惜撞破茅厕上头的透气镂空花墙，逃了出去……
君珂目瞪口呆，暗暗叫苦，一眼看定了对面那提着裤子，被撞墙逃跑的和尚给吓着的护卫。
“别怪我，和尚害你的。”她轻轻叹息。
“砰。”
那护卫倒地。
君珂一个闪身就从梵因撞破的墙上飞了出去，身后，骚动再起。
※※※
君珂趁乱回到自己的小院，司马嘉如一脸急切，已经在那里等她。
“梵姑娘。”看见她司马嘉如急忙迎上来，她还是用的旧称呼，神情有点不安，“刚才外院前堂……”
“是我。”君珂没有否认。
“您需要我做什么？”司马嘉如立即恢复了镇定。
君珂赞赏地看她一眼，“我需要你一切如常就行。另外，我要一套雷昊的衣服，他常穿的那种。”
“我努力去办。”司马嘉如不问原因，爽快答应。
君珂对悄悄潜来的丑福道：“丑福，劳烦你保护司马小姐。”
这是她存心要给他们机会了，不然，派同为女性的红砚保护司马嘉如，更合适些。
司马嘉如脸红了红，但没有反对，丑福没有看她，直接转身，“走吧。”
过了一会，丑福和司马嘉如回来了，带着一个包袱，不过司马嘉如却是扶在丑福臂弯里的。
面对君珂好笑又疑问的目光，丑福似乎有点不自在，清咳一声，眼角瞟着门边花圃，“司马小姐以想为她哥哥做衣服为名，向雷昊的大丫鬟请教男人衣服的做法，趁机拿走了雷昊一套衣服，不过她出来时太急迫，绊到门槛，跌伤了膝盖。”
君珂瞄瞄司马嘉如，她粉颈低垂，连鬓角都似微微发红，羞不自胜的模样，君珂暗暗发笑，司马嘉如会武功，虽然平常得很，但这点小伤也不至于就不能走路，到底是丑福开始有点紧张她了呢，还是她自己不想在丑福面前逞强，故意扮弱，想引起他的接近和怜爱？
不管哪种，她都乐见其成。不过嘉如的小心机可一不可二，否则将来用成习惯，丑福只怕要受害。
君珂想促成他们，但前提是两个人都必须是清醒而纯粹的感情。她对司马嘉如维护家族不惜一切的意志十分动容，但就因为如此，她更要保护丑福，得让嘉如看清楚丑福这样的男人。
“丑福。”她虎起脸，“这你就不对了，我让你去保护司马小姐，你就这么保护的？”
司马嘉如立即抬头，张嘴要分辨，丑福毫不辩解，肃然躬身，“是，请主子惩罚。”
司马嘉如呆了一呆，没想到丑福还真认了，君珂挥挥手，“既然有错，当然要罚，你害司马小姐如此重伤……”
丑福瞄一眼司马嘉如膝盖上那点眼屎大的小小血迹，再瞄一眼君珂，君珂神色无辜，皮厚心黑。
“我没有……”脸色更红的司马嘉如想申明，君珂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我马上要出去，红砚又不在，你帮我给司马小姐处理下伤口，不能让她这么瘸瘸地回去惹人怀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司马小姐你不介意吧？”
她后一句是转向司马嘉如说的，司马嘉如渐渐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下是真的羞不自胜了，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君珂又自顾自道，“给司马小姐处理好伤口后，你出雷家，去寻我的护卫头领，告诉他，我罚你自领十鞭。”
丑福怔了怔，随即沉声道：“是。”
司马嘉如露出后悔的表情。
君珂转过身，忍住嘴角的笑意，她一向视丑福为友，虽然他一副恭谨不逾越的护卫态度，但她从没真的当自己是主子，不过今天，丑福同志，对不住，这十鞭子，还真的要委屈你挨一挨了。
不仅是为了苦肉计，也为了小小警告司马嘉如——对于丑福这样的实在人，心机不可太过。
君珂说完，就换上雷昊的衣服，把靴子垫高，把头发束成雷昊的式样，腰围加宽，肩膀加垫，一眼看过去，背影恍惚就是个雷昊，随即她匆匆离开。
她没有走远，躲在自己屋子不远处，很快就看见丑福出来，随即，行走如常的司马嘉如匆匆跟了出来，两人神色都有点不自在，司马嘉如红晕始终未褪，两人在门槛前争执了一下，似乎是司马嘉如在劝说什么，然而丑福摇头，随即丑福甩开她的手，独自前行，司马嘉如愣在门槛上，好半晌跺跺脚，追上去，低叫，“我和你一起领鞭子去！”
躲在暗处偷窥的君珂，默默地笑了……
丑福兄啊丑福兄，莫怪我辣手摧草，姑娘我是为你好。苦肉计很狗血，但狗血就说明有用，打在郎身，痛在妾心呀呀呀……
君珂翘着兰花指，眉飞色舞地唱了两句，忽然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神色一黯，肩膀就垮了下来。
辛苦地替别人拉皮条，想要将别人凑成双，而本该和她双双对对的那个人，却不得不分隔天涯。
唉……
心情骤然低落的君珂，低着头，森森磨了磨牙齿。
※※※
雷家因为君珂的偷听，很闹了一阵子，搜查的重点当然放在前院，有那两个西鄂内应，他们东奔西跑，故作慌张，一会说在前堂左侧看见敌人，一会儿说看见敌人越过墙头，在他们的故意误导下，雷家护卫被牵引着乱兜圈子，等他们安静下来，君珂早就回到自己的地方了。
雷家先入为主，认为这是又一次的云家偷袭事件，是来偷听雷家的下一步布置的，没人想得到，内鬼就在自己家里。
他们再次愤怒地召开紧急会议的时候，君珂已经出了雷家。
根据得到的消息，今夜云家那边也有外援过来，有苍芩老祖支持的云家，才是这云雷真正的霸主，并且是极力反对云雷军回归的霸主，君珂当然不会放过。
她留在城内的五百奴隶没有动，带着红砚赶到城外，四千五百草原奴隶和部分尧羽卫，都躲藏在云雷城外的山脉里。
二更的时候，有一队人马，快马驰来，经过云雷军的破烂帐篷时毫不停留，溅起的尘土激射在帐篷上。
云雷军毫无动静，他们不是没有血气，但这样的事情这些日子经历得已经太多，从一开始的愤慨委屈到现在的木然接受，他们已经做好永生在这云雷高原上游荡的准备。
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打入云雷城，不说毁灭，给他们痛击也是可以的，但他们是云雷人，他们不想对自己的血脉亲族动手，哪怕这些亲族先负了他们。
大燕云雷人，向来视云雷城为血脉发源地，是他们的神圣祖先所在，他们的根。
那群云家来客泼辣辣驰过，冷笑扬鞭指着稀稀拉拉的帐篷，“这些死不挪窝的土狗子！等这边一下雪，冻死他们！”
说刚说了一半，忽然眼前人影一闪，说话这人，正是云青宇，他怔了怔，觉得那人影有点眼熟，却见那人远远回头，对他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云青宇一怔，他在云雷城地位极高，什么时候受过这个，脸色大变，其余人也发现了那个人影，都纷纷驻马。
云青宇眯着眼看那人逃开的背影，诧道：“师伯，好像是雷家二少！”
他身边一个青面男子，双眉分得很开，冷冷道：“雷家？那好，追！”当先一拍马就追了出去。
云青宇立即跟了上去，今天他来接的，正是苍芩老祖的一批弟子，老祖最近虽然在云家，但是他闭关并不管外事，云家姐弟在碧云轩吃了瘪，他们认为君珂肯定没那么大能量，背后必然是雷家的推手，联想到雷昊的恶劣态度，云家自然认为雷家心怀不轨，便请老祖出面，召来了这些二代弟子来助阵。
这些人在整个云雷高原，仰仗着苍芩老祖的威名，一向也嚣张跋扈惯了，眼见雷家小子竟然敢对云家挑衅，都勃然大怒。
一群人也没多想，自云雷城西城门过，一直驰到了比较偏僻的东城门，那里背靠苍芩山脉分支藏燕山，山脚下是一片桦木树林。
君珂扮成的雷昊，头也不回投入树林中。
那一行人到此刻终于警惕地停了下来，遇林莫入是武林惯有规矩，云青宇盯着黑黝黝的树林，脸色微变，“二师伯，不好，雷家可能在树林设下埋伏，我们势单力孤，还是赶紧先退回去！”
一行七人面面相觑，当先以苍芩老祖的二弟子为首，他向来得云家尊奉，此刻怎肯在小辈面前丢人，冷笑一声，“就凭雷家那些三流货色，怎么能拦得住我们，今晚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老祖亲传的毒和暗器！”
他吩咐云青宇留下，自己带着五个师弟下马直奔树林而去，云青宇有点不安地在树林外等着，却也没有太担心，苍芩老祖手段多变，麾下弟子都有独特保命手段，实力不凡，向来只有他们暗算别人，少有中别人暗算的。
天色森冷，惨白的树身反射着冷光，树林里黑黝黝一片，所有人影一进入就像被吸入其中，云青宇等着里面的动静，里面却安静一片，没有想象中的厮打惨叫之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好像那些人，忽然陷入了黑暗的深潭，早已没顶。
云青宇开始不安，不敢开口相唤，便策马微微后退，紧张地思考着，是不是立即回去唤人来相助。
此时他突然听到风声。
风声起自头顶，呼地一声，随即一片黑暗当头罩下，云青宇大喝一声向后飞退，然而对方下手又快又狠，眼前一黑，鼻端闻到一阵甜香，云青宇已经被一个麻袋当头罩住，浑身筋骨酥软。
随即一声冷喝，“揍！”
拳脚齐下棍棒相加，砰砰乓乓一阵狠揍，云青宇被打得满地翻滚，一开始还咬牙耐住，后来便忍不住大声惨叫。
本来这种伤害虽然疼痛，他作为云家少主没道理忍不住，但不知为何，自从闻到那阵甜香后，全身酥软，所有感觉却似乎被放大，尤其是痛感，轻轻一拳落下去，都让人痛得生不如死。
云青宇大口喘息，隐约听见袋子外有人讥笑，“云家人可真脓包，就这，还未来宗门的继承人？呸！早说他们不配！”
“今天揍死这个小子，叫云老儿尝尝老来失子的滋味。”
“哈哈，云家一直压我们头上，今日可有了翻身的机会，还得多谢老祖及几位兄弟。”
有人低低笑了声，恍惚竟真是那苍芩老祖的二弟子的声音，带着淡淡得意。
半昏迷的云青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老祖和雷家有勾结？
老祖的弟子今晚借着自己来迎接他们的机会，和雷家勾结，将自己骗到此地，想杀了自己？
怎么可能？
云青宇一万个不肯相信，然而事实俱在，老祖的弟子们一入树林就无声息，根本没有爆发战斗，随即自己遇袭，遇袭时闻见的甜香，很可能是一种毒，而老祖就擅长用毒，手下弟子尤其擅长逼供，这种毒能放大人的痛感，不是老祖的还能是谁的？
“不用浪费力气打人了，解决掉吧。”袋子外有人淡淡道。
云青宇心中一紧，随即听见啪啪几声轻响。
袋子外有人淡淡道：“这毒针足够送他上路了，我们先离开，明天云家的人自然会找到他的尸体，有这些伤痕掩饰，谁也看不出他怎么死的。”
袋子一动不动，刚才的挣扎都没有了。
袋子前，站着几个人，一个尧羽卫从袋子上取走几根针，一个尧羽卫鼓着肚皮站在那，还有穿着雷昊衣服的君珂，淡淡负手站在那里。
她看着树林的方向，一队尧羽卫带着五百奴隶无声地出来，领头的人对她做了个“解决”的手势。
君珂心中一凛，她知道又有六条性命因为自己的命令而消失。
君珂来自现代，她对生命有种凛然的敬畏，但身处弱肉强食的异世，有些事不得不做取舍。
苍芩老祖和他的门下，虽然今天才第一次照面，但之前君珂就打听过他们，这一群人从武功到心性，都很有几分邪恶，如果给这些人借助云家把持云雷，将来云雷必然遭受浩劫。
君珂和纳兰述都曾发誓护佑云雷，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君珂戴着手套的掌心，搁着几样奇形暗器，这是她刚刚从那几个人手里获得的战利品，用来给云青宇闻的毒香也在其中，苍芩老祖门下是有些新奇玩意，不过可惜，他们遇上的是更为狡诈多变的尧羽。
尧羽虽然失去了小陆，但后来有了钟情，钟元易这个儿子，是天生机关好手，卧病多年，精力全放在这上面，后来也被尧羽狠狠压榨了一把，尧羽现在各种奇怪武器，比以前小陆在的时候还多。
君珂对苍芩老祖的东西很感兴趣，小心地将东西收起，做了个手势。
那个鼓着肚皮的尧羽卫，立即发出了酷肖刚才苍芩老祖的二弟子的声音，“哈哈，没事了，走吧，回去还得向师父禀报一切顺利。”
这位，是拟声高手，全才的尧羽，每个人都几乎有一项自己的特长。
君珂微微一笑，踢了踢麻袋，染了血迹的麻袋一动不动。
君珂眼底闪着诡谲的光，手一挥，带人没入黑暗之中，她还有个场子要赶呢！
人已经走光，半晌，冷风中的麻袋，忽然动了动。
随即“哧”一声轻响，麻袋被划破，已经该死去的云青宇，竟然从里头艰难地钻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唇角染血，眼底闪着狞狠痛苦的光。
他的手指，紧紧按在胸前部位，那里的衣服上有几个针孔，却没有血迹。
云青宇垂头，跪在地上，重重喘息，几分痛恨几分庆幸。
……如果不是自己穿着护身宝甲，刚才就给这些奸人害了性命！
云青宇喘息半晌，支身而起，跌跌撞撞奔向黑暗之中。
※※※
这一晚的事情还没完，东城门树林外引去了云青宇，西城门半个时辰后，又有几匹马风驰电掣而来。
这些人风尘仆仆，看样子就是走了远路，和先前云青宇那一行人的闲散截然不同。
而在城门处，雷家新聘请的童供奉，也就是先前险些置君珂于死地的那尖嗓子姓童的，铁青着脸色，带着一大群人等待迎接。
他先前没抓到那个偷听的，此刻一肚子怒气，也因此感觉到危机，所以亲自带了不少人在城门守候。
童供奉一双阴冷的眼扫视着四周，一脸找麻烦的晦气，四面给他看见的人，都瑟瑟低下头去。
城外来人的马已经很接近，当先是雷家出门远接的人，其后便是那号称大燕双雄的常氏兄弟。
童供奉桀桀一笑，正要上前寒暄，忽然一条人影，自他面前横飞而过。
童供奉一抬头，看见那人背影，不禁一怔，道：“二少，你来干什么？”
黑夜里那人穿着打扮，赫然便是雷昊，背着两个锤套，雷家的人，很多人用双锤，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
“我听说常氏兄弟一门硬功独步天下，今日便想讨教一下！”“雷昊”低笑，“请童叔叔帮我掠阵！”
“胡闹什么！”童供奉在雷家极有地位，敢于呵斥这位二少爷，“常氏兄弟是贵客，远道而来，你爷爷你父亲还等着迎接，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向两位高手无礼！”
“他们一旦进城，到了我雷家，我再想请高手喂招也不行啦！”
“二少你！”童供奉跺跺脚，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太担心，说到底他对常氏兄弟的武功也有好奇，武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也想借二少这次讨教看看人家虚实，反正在他看来，凭二少也伤不了人家，大不了到时再给人家赔礼就是了。
背对他的蒙面君珂，冷然一笑。
她猜得到这些人的心理，此刻夜晚，城门之前，她穿着雷昊衣服突然出现，语气中熟悉自然，对情况了如指掌，这些人，哪里还有怀疑？
她身边就是那个会拟声的尧羽卫，刚才和童供奉说的所有话，就是他开的口。
君珂一个人，没有把握正面对上三位高手和十几位护卫，所以，“雷昊”来了。
随即那尧羽卫退开，君珂扑向愕然看来的常氏兄弟。
“两位高手。”她面对这两人，用只能他们听见的声音，带点讥诮地道，“大燕的武门双雄，闻名久矣，不过到底斤两如何，介意给雷少我领教一下吗？”
她语气用词，都带点居高临下和不信任的味道，听在远道而来的常氏兄弟耳里，自然而然便以为，雷家不信任他们的能力，这是派人来考量来了。
两人自然觉得羞辱，冷哼一声，一甩手甩掉外衣，大冬天露出一身劲气内蕴的腱子肉，暴喝一声，“来吧！”
君珂哈哈一笑，一反手拔出身后小锤，随手一抡，抛开一道深黑的弧形，劲风雄浑，呼呼卷起地面落叶。
这正是雷家锤法起手式第一招，童供奉自然认得，更加不会多想，干脆退到一边观战，想着等下少爷输得狼狈，自己该怎么出手救下他。
锤子是君珂一入城便叫人去打造的，锤法是看雷昊在练武场施展过的，当然，君珂只会这一招而已。
她这一招施展出，常氏兄弟更怒，浑身骨节噼噼啪啪一阵爆响，各自拔出一柄金锏。
重型武器，外家功力，两人双锏施展开来时，满天都似被金光耀亮。遍地旋起金黄色的风，一道道光影回旋浮沉，将地面落叶绞杀。
君珂的身子，也像落叶一般在光影中浮沉，她那柄小锤，在对方相辅相成的锏影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力，黑光穿刺，乍起又没，每次都被交错的锏光给逼出来。
看起来是这样，常氏兄弟却越打越惊讶。他们每次都觉得能将对方打倒，但每次，那黑色小锤子似乎随意一挥，黑光一吞吐之间，必然是他们的要害软肋，逼得他们一次次徒劳无功。
常氏兄弟没有发现的是，就在这一次次徒劳无功中，他们的战场，已经离开人群，离观战的童供奉越来越远。
童供奉也没看出这战局的诡异，在远处哈哈一笑，大叫：“两位常兄弟，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啊——”
两位常兄弟，此刻却已经心中警兆大作。
他们发现，他们想收手，但那看似杂乱无章的黑锤子神出鬼没，每次都等在他们要害，根本容不得他们收手，他们想退开，不知何时身周多了一层奇怪的力场，粘腻浑厚，像含了毒液的泥浆，将他们的动作困在了一定的范围内。
君珂为了不露破绽制敌必胜，不敢用光明功法，在这黑夜里，使用了沈梦沉的内力。
常氏兄弟心中惊骇，对望一眼，都觉得羞愤——自己兄弟，竟然连一个雷家小辈都收拾不下，怎么好意思接受雷家供奉！
“着！”两人忽然目光一爆，舌绽春雷。与此同时，两人手中金锏震动，霎那间似乎震动了千万次，以至于光影暴涨，纵横交错，蔓延开数丈方圆，将君珂完全笼罩在内，漫天满地，全是爆裂的锏影！
两兄弟已经被逼拿出了最后绝招！
远处童供奉目瞪口呆，大叫：“两位兄弟不可——”一边要扑过来。
君珂头一抬，眼神里金光一闪。
来了！
就等此刻！
金光凝聚，在那上千的密密麻麻锏影里，飞快辨认出真正的两柄。
手中小锤忽然横飞而起，黑色流星一般横飞过金色的苍穹，所经之处星光爆裂，铿铿两响，数千锏影凝聚为二，两柄金锏，霍然倒飞！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锏影散开方凝的那一刻，有一道冷光，无声无息横抹而过。
锏影散，风声歇，满地落叶收。
一地落叶，黑暗城门前，三人对面。
一抹风灯冷白光影里，一身黑色锦袍的君珂半跪于地，低头耸肩，双手张开，两手各执一柄黑色小锤，浑身姿态端凝，虽然是一个静止动作，却散发出沉凝狠辣的杀气。
从背后看，她的姿态，像月夜里载着死神命令飞来的巨大蝙蝠，黑色羽翼掠过的地方，便是人命的终结。
她对面，常氏兄弟面色惨白，僵立当地，肩头鲜血淋漓。
四面静默如窒息，人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四面压下的杀气惊到不敢言语。
童供奉张口结舌，好半天才震惊地大呼一声，近乎疯狂地奔了上来。
“二少，你疯了，你怎么能……”
君珂头也不回，还是那个半跪姿势，反手一甩。
流星赶月，追电逐光，两个黑色小锤呼啸而去，砰一声，重重撞上正狂奔而来的童供奉胸口。
猝不及防的童供奉，仰天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血花降临，哗啦啦落在地上，君珂冷冷一笑，对脸色惨白的常氏兄弟比了个“衰”的手势，身子一耸，黑色的身影如巨鸟般，瞬间没入夜色雾气之中。
“二少……”童供奉跌落在地，捂胸喃喃，君珂这一锤，已经破掉了他的护身罡气。
“我兄弟学艺不精，更兼已经受伤，再无颜为雷府效力。”常氏兄弟的老大脸色铁青，捂住伤口，冷冷地道，“贵府有二少这样的人才，何需我等？告辞！”
他头也不回，带着羞愤转身而去，雷家人傻在原处，追也追不及。
“别——”重伤的童供奉支撑起身体想追，可常氏兄弟含愤而走，哪里还能追得回，童供奉回头看刚才君珂出现的地方，天地寂灭，鸿飞冥冥，哪里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二少……天啊！”半晌，童供奉双手捶地，泣血长号，“我怎么就蠢成了这样！天啊！”
在他的惊心悔恨呼喊里，内城云家的方向，也起了骚动，天地苍穹忽起风雪，鹅毛大的雪片，呼啦一下落下来。
风雪里云家大门四开，无数武士悍然涌出，涌向雷府。
风雪里雷家的人垂头丧气互相搀扶，准备回府禀报今夜惊变。
风雪里雷昊犹自酣然高卧，不知道今晚“自己”几乎同时接连干下两件惊动云雷的大事，同时搅翻了云雷最有的势力的两家，一个雷昊勾结他人暗杀云家少主，一个雷昊出手伤了雷家外援，不知道从此刻开始，在三个地方出现的“雷昊”，将成为他的噩梦，成为云、雷两家难解的谜，更成为颠覆整个云雷的起始。
风雪里干完惊动云雷两件大事的君珂，披上黑色大氅，负手行走在积雪之上，丝毫没有兴奋激动之色，那两家流血纷争将要惊动全城，却动不了她一丝眉端。
她一双手莹白如玉，那些人憋屈流出的鲜血，沾染不了她的指尖。
一路血雨里前行至今的天下王者，衣袂飘飘，双肩载雪，行走在云雷城的冷雪纷飞里，眉目清凉坚定。
那雪花落在她肩，她却在想着云雷城外餐风露宿的云雷军。
心此刻很静、很冷，很硬。
凭什么这些人锦衣玉食，却将远归的游子置于风霜雨雪？
凭什么这些人暖被高卧，却让他们的亲人在荒野露宿？
你们，这些，冷心冷肠的人，今晚都给我去雪地里冻冻吧。
不仅是云府，雷府。
整个云雷城！

第十一章 降猫十八掌
这一夜的云雷城各种骚动，云家出动数百人，手执火把，穿越风雪，直奔雷家方向，人人面沉如水，除节奏整齐的脚步声外，毫无多余声息。
而雷家并不知道云家来兴问罪之师，他们自家内部已经炸开了锅，童供奉没能接到常氏兄弟，吐血受伤而归，将事情经过一禀报，雷家大惊失色，当童供奉听雷家的小厮说雷少根本没有出过院子后，再次大叫吐血倒地。
雷家一片纷乱，经过简单合议，认定这一定是云家再次出手，这次更可恶，生生在雷家供奉面前，假冒雷家人，下手伤人，气走前来助拳的高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雷家为到底立即找云家讨伐还是再次忍耐争执不休的时候，轰然一声，雷家大门被踢响。
这一声几乎响彻半个城，雷家厚达半尺的大门，在这一踢中化为齑粉。
等雷家人愤怒地涌出，便目瞪口呆地看见自家已经被云家包围。
之后就是一场骂战。
“你雷家如此狂妄，竟然派雷昊偷袭我云家少主，若不是少主命大，便已丧生东城门！今日你们一定要给云家一个交代！”
“胡扯！明明是你们云家今日假冒雷昊，杀伤我府中供奉，竟然还敢冲撞雷府，恶人先告状！”
“你雷府无耻一至于斯，今日定要你好看！”
“你云家欺人太甚，我雷家今天也舍命奉陪！”
……
云雷城两大掌控家族，最具势力的云家和雷家，在这高原雪夜，火药味越骂越浓，连带两家所属的亲族和和下属，都纷纷赶来，怒目对峙。
整个云雷城都因此惶然，无数人披衣起床，不安地聆听着城南的喧嚣。
长街之上步声杂沓，人们快速地奔过，无人注意一角，有黑氅人微笑负手，默然伫立，旁观这一夜由她一手挑起的好戏。
纷乱之后更显空旷的长街之上，君珂和人群流向的方向相反，她直奔城西昭德寺，身后跟着幺鸡。
夜雪簌簌下着，寺庙门前渐渐积了一层薄雪，天地洁白清静。
寺门紧闭，君珂正犹豫自己是坦然敲门求见还是偷偷溜进去，大门忽然开启，两个僧人坦然走出，合十施礼。
“女施主来了？方丈有请。”
君珂一怔，心想修炼到一定程度的和尚就是神奇，也不多话，躬躬身，随着僧人一路进门。
她注意到僧人的步伐，只是两个迎客僧，步伐就极为稳健，在雪地上只踏出浅浅痕迹，云雷武僧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
净尘的禅房，在寺院深处，简朴幽静，四面树木长青。
老僧立在禅房门口，风雪里面色从容，每条皱纹都承载人间沧桑。
看见君珂过来，净尘微微躬身，第一眼看的竟然是幺鸡，微微一怔，随即仿佛不胜感叹般地道：“不想老衲今生，不仅得聆金刚杵之音，还有缘见不动明王座下神狮，真是此生无憾。”
君珂一怔，转头看幺鸡，幺鸡同志一脸懵懂翻着白眼——狮，狮你妹！哥是狗！狗！
幺鸡当然是狗，从它被研究所所长抱回来那一天起，所有人都确认过了，不过君珂此刻可不会傻傻地纠正老家伙的想法，也许在这异世里，幺鸡这种狗，本就被看成狮的一种也说不定。
“施主请。”净尘伸手相让她进禅房，君珂却立在风雪里不动。
“大师，”她微笑，“禅房清静温暖否？”
净尘一怔，幽深的眼眸深深注视她，“然也。”
“昭德寺大德昭昭，矗立云雷百年，佛光普照所有信徒否？”
净尘神色更庄重凛然，“自然。”
“今日风雪，或有穷苦百姓冻毙道路，或有无助孤寡啼饥号寒，昭德寺普济众生，会予以护持否？”
净尘立即合十，正色道：“自是份所当为！”
“是吗？”君珂迅速敛了笑容，目光一冷上前一步，大声道，“可为什么，我只看见，当两万信徒被弃风雪，挨饿受冻时，佛光普照的昭德寺无声屹立于风雪，紧闭寺门；德高望重的方丈大师身处温暖禅房，拢起火盆？”
“女施主怎可对方丈如此出言不逊……”带她前来的知客僧大惊失色。
“阿弥陀佛。”净尘一声佛号阻止了知客僧的话，知客僧俯首退去。
“施主说的是城外云雷军么？”净尘合十。
“云雷军难道不是你们云雷人么？”君珂反问，“城里？城外？隔了一道城门，云雷就不是云雷？大师佛法渊深，为何至今不开心门？”
“女施主通透妙悟，贫僧受教！”净尘眼神一亮，肃然起敬，急忙躬身一让。
君珂昂然直入，心想果然对和尚们不能说正常话，就是要胡侃，侃晕他最好。
禅房门半掩，没有人靠近，雪花扑簌簌打在纸面上，一点昏黄灯光流水般泻出来。
半晌纸门拉开，净尘亲自将君珂送了出来。
“此间来龙去脉，大师都已经清楚。”君珂站在门槛上，正色道，“云雷军千里回归，渴望家乡，但凡有一丝良知，都不应将他们拒之门外。今日我是来求大师，但也是通知大师，如果最后的云雷，依旧如此顽固不可理喻，我必不惜，玉碎瓦全。”
她语气平静，眼眸幽深，四面风声却忽然发紧，扯着雪花劈天盖地落下来，杀气浓烈。
“阿弥陀佛。”净尘沉声道，“云雷自有其归宿所在。”他的目光落在幺鸡身上，眼神复杂，半晌低低道：“老僧有一愿，愿能在有生之年，得闻不动明王座下，神狮之吼。”
君珂一怔。
“幺鸡，唤唤你的小弟，不过不要让它们过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拍拍幺鸡的头。
幺鸡咧开大嘴，满意一笑，后退一步，仰首向天。
“嗷唔。”
并不是最具爆发力的那种炸吼，相对低沉，地面下端沙石滚起，飞雪狂乱，净尘的僧袍呼啦一下反撩而起，贴在了他脸上。
但上方树木丝毫不动，连积雪都没震落一丝。
一声吼出，仿佛有透明的光晕瞬间扩散，涟漪般不断延伸，自占地阔大的昭德寺上端延展，渐渐笼罩全城。
刹那间沸腾的全城一静，很多人并没有听见那声兽吼，却直觉有什么事发生，凛然闭口。
一静之后，真正听见这一声吼的群兽，霍然爆发。
群城马嘶、牛叫、犬吠、鸡啼，城内所有的动物，瞬间都睁眼惊起，向天发出呼应的喊叫。
而在更远的地方，云雷城外，苍芩山脉里，无数黑影抬起头来，各色宝石般的眼眸，灼灼盯住了山下的那座巨大的城。
高贵的血脉引起低级野兽的呼应膜拜，也引起真正猛兽的畏惧和警惕，以及凛冽的战意。
树林之上黑影连闪，掠出流线型的光，地面之上利爪如铁，踏出巨大的足印，腥风扑面，狂飙飞卷，大量深藏山林的猛兽出山，从各个方向扑向云雷城，那些巨大的黑影和咻咻的喘息，惊得露宿的云雷军不敢再睡，僵硬地坐在帐篷里，抓紧了武器。
禅寺之内，净尘霍然变色，他求神狮一吼，却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急忙大喝：“昭德诸僧，立即奔赴城内外各处，以心经安抚诸兽！”
沙沙脚步声响起，僧人们有条不紊奔出寺外，幺鸡满意地退后一步，舔舔舌头，心想在这里吼就是比羯胡还带劲，外头好多小弟！
远处雷府内，盘坐床上的梵因睁开眼，微微叹息一声，他面前金刚杵光芒闪耀，吞吐之间似在无声作语。
“我知道，”梵因倾身，对金刚杵喃喃道，“我该将你永远尘封，不现世人之前。这世间命定自有轨迹，在不知对错之前，我应该看着它走下去，可是……”
洁白纯净的男子叹息一声，梦呓般低低道：“她需要。”
……
昭德寺内，净尘的神色变得更加恭敬，深深合十躬身，“一切将如姑娘所愿。”
君珂回礼，一笑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回首。
“我想知道大师为什么愿意帮我？仅仅是因为我对你解释的云雷事件的真相？”
净尘微微笑了笑。
“七宝金刚杵。”
“什么？”
“能得金刚杵佛音共鸣，”净尘合十躬身，“自是有缘人。”
※※※
云雷雪夜。
满城惊动。
云、雷两家最终没能当晚就大干一场，两家其实也没打算就这样纠合双方所属势力拼个你死我活，宗族大比还没开始，现在就两败俱伤，万一将来给什么小宗族上位，两家会吐血。
最后昭德寺主持净尘赶来，在他的调停下，两家约定暂时罢手，但大半个月后的宗族大比，干脆在三日后提前举行，而且今年的规矩变了，输了的那一方，会被永远驱逐出云雷。
雷家在君珂的暗手之下，损失惨重，自然不肯同意这样的要求，但云家咄咄逼人，表示雷家如果不应，那就不妨现在就打到他们应，雷家本来势力就不如云家，此消彼长之下，更不是对手，与其现在就被整垮，连宗族大比都参加不了，不如先应下，好歹还有一点拼搏的机会。
这也和在全城一路诵念心经，最后源源不断汇聚在雷府门口的昭德寺武僧有关，三大寺院声望极高，同气连枝，代表着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力量，他们寻常不管事，但一旦出面，谁也不能不卖面子。
云、雷两家已经听见城外野兽吼叫，发现自己坐骑的异状，心惊之下，便向净尘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净尘指指城外，意味深长地道：“弃血脉于荒野；逐亲族于困境，凉薄无德，倒行逆施，先祖生怒，上天降罪。”
他话音未落，忽然马蹄声响，负责看守城门的一队战士快马奔来，当先一人老远就大叫：“宗主！怪事！城门外那一行红字，忽然全部红漆剥落！”
云家脸色大变，云宗主一挥手，“定是有人偷袭！”
“四面没有人影——”那士兵脸色惊惶。
“闭嘴！”云家的人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再也无心计较今晚的事，向净尘匆匆告辞离开。
余下所有人还沉浸在震惊中——城门口那一行红字，谁都知道是用一种奇异的染料掺杂了鲜血染上的，风雨不侵，千百年也不会剥落，如今没有人去动，突然就掉漆，再联想到今晚的一系列异状和净尘刚才的话，人人都有点意动。
难道，咱们真的是冤枉亏待了那批大燕回来的云雷人？
人群背后，君珂冷冷负手看着众人的犹豫表情。
红漆是她弄掉的，但不是今晚，早在她进城之前，当她说出那句“等我！”的时候，她曾经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过那行红字。
充盈沈梦沉阴柔腐蚀力道的抚摸，一点点侵入那些红漆，然后在君珂精心的计算下，在今夜，近乎神奇地忽然全部掉落。
她开始在云雷人心中种下怀疑云家说法的种子，也种下接纳云雷军的民意基础。
这是属于君珂的体贴，她可以强硬地让云雷人不得不接受云雷军，但是那样，云雷军留着也不快活，她是要让云雷军回家，而不是呆在满是敌意的地方。
人们看向城外方向，若有所思。
雷家的人却眼神一闪，忽然想到城外两万云雷军，也是一项不小的力量。
如果在平时，雷家的态度绝对和云家一样，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团结而又有实力的力量进入云雷，影响到他们的地位，但此刻雷家即将面临灾难，生存是第一要务，哪里还管那么多。
随即君珂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转身往城外去，到了今晚，云家生乱，没有空再监视城外，她终于可以去看看她的云雷军。
一路出城，城外弥漫着一股腥臭的气息，遍地都是绿莹莹黄闪闪的光芒，那是各类野兽的眼睛，这些野兽向着城内，低声咆哮，尖利的爪子将地面刨出一个个深坑。
它们已经感觉到，那个大敌，那个力压它们一头的高贵血脉，已经在不断接近中。
云雷军们僵硬地坐在帐篷口，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这些野兽包围，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虎狼豹熊猛兽包围了他们，却不发动攻击，好像在等着谁。
然后他们就看见对面城门上头，那些警惕的士兵忽然一个个栽倒，随即一道黑影一道蓝光自城头射下。
随着那影子接近，四面的猛兽警惕咆哮之声更烈，在不断地缓缓后退。
云雷军们正想看清楚来者是谁，怎能有如此威势，忽然眼睛一翻，都慢慢软倒。
一队尧羽卫和一千奴隶，手持喷雾状的筒，自每个帐篷外绕过，无声无息将云雷军喷晕。
因为露宿野外，物质匮乏，云雷军们现在都是一个帐篷挤很多人，凭尧羽卫神出鬼没的身手，在四周野兽和它们散发的腥气的遮掩下，很快便将他们放倒。
用的是效力很浅的迷香，小睡一觉，睡醒了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晕过。
君珂不想现在就和他们相认，她马上要做的事，云雷军配合不来。
城边群兽根本没有注意云雷军和后出现的尧羽，它们的眼睛都盯着城上。
它们看见那蓝光自城头落下，蓝光一敛，奇异地变成一条白色大狗，以一种自认为很诱惑优雅的猫步，懒散地向他们走来。
他们看见白色大狗身边的黑裙少女，长发随意地一挽，衣裙与雪花共舞。
君珂拍拍幺鸡的头，尧羽卫列队上前，一人在幺鸡脑袋上揉了一把。
幺鸡龇牙咧嘴，十分享受，那群警惕地盯着它的豺狼虎豹，都露出诧异的眼神，鼻子一阵乱嗅。
对啊，是这家伙啊，一身高贵神奇的血脉，令咱们闻风而动，来面见王者，怎么却看见一只这么猥琐的货？
瞧那肚皮，肥油七八层，都快拖地上了。
瞧那屁股，比最肥的母犀牛还大出一圈。
瞧那眯眯眼，哪有咱们眼若铜铃的威风？
就这还没完，这只气息这么危险的兽，居然陪在一个女人身边，居然还给那些低贱的人类摸头！
摸！
头！
豺狼虎豹们纳闷而郁闷，没等它们郁闷完，幺鸡忽然上前几步，伸出一只爪尖，指了指群兽里眼神最凶暴，体型最恐怖的一只豹，爪尖勾了勾。
来吧，小猫。
眼神比手势更能传递信息，看不懂幺鸡人性化爪势的群兽，立即读懂了它眼神里的轻蔑。
这只危险的狗，来挑衅了！
“嗷！”那只被点名的豹，确实是这片高原的王，它带着麾下大将来此，是出于高等血脉的召唤，以及面对强敌挑衅的警惕，但内心里并不打算就此臣服。
幺鸡也没指望这些生活在高原森林的猛兽，能像羯胡群狼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服没关系，打到你服。
“幺鸡，别丢我脸。”君珂在一边淡淡吩咐一句。
“嗷！”黑豹大吼，埋下巨大的头颅，周身油光铮亮的毛根根竖起，后肢扯直，蓄力而发，皮毛下肌肉快速滚动，每块肌肉都积蓄着惊人的爆发力，等待着悍然凶猛的一扑。
这位高原兽王下决心要给幺鸡好看，要一巴掌就拍死这不知自尊的货，好好让云雷群兽看看，真正的野兽该是什么样的！
“嗷——”最后一声低而震动地面的咆哮，黑豹肩头一耸，箭在弦上，即将射发。
幺鸡忽然转身便跑。
……
群兽傻眼。
黑豹呆滞。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跑导致的这一下停顿，就像一根针，哧一下戳破黑豹蓄得满满到达顶峰的力，那股凶猛狂暴的气势，唰一下便泄了。
黑豹气一泄，难受得浑身不自在，正要仰天怒嘶并表示鄙视，蓦然蓝光一闪！
刚转身落荒而逃的幺鸡，忽然闪电般转过来，它逃的速度已经可称为恐怖，生生回转身却一点也不受惯性冲力影响，说回就回，一回就蓝光闪到了正泄力的黑豹身边。
“啪！”
幺鸡一巴掌把那只倒霉的兽王给拍进了地面一尺……
被拍到地下的兽王怒吼挣扎，幺鸡一只爪子踏在它背上，仰天大笑。
爽！
傻豹！
哥今儿教你，这叫“兵不厌诈”！
群兽石化……
半晌又一声暴吼，一只皮毛斑斓的虎狂奔而出，这位也是高原兽王之一，仅次于那只黑豹。
黑豹栽得冤枉，这只虎当然不服气，仰头一吼，浑身皮毛根根炸起。
“吼——”
“啪。”
在这只虎蓄力还没完毕，习惯性扭动屁股将扑未扑之前，幺鸡很没高手风范，根本不给人家公平对战的机会，抢先出爪，一巴掌又拍衰了人家……
脚踏巨大虎头，幺鸡再次仰天长笑。
爽！
傻猫。
哥今儿教你，这叫防不胜防！
……
群兽在幺鸡同志的猥琐无耻的作战方式下，一败涂地，疯狂倒退……
幺鸡兴奋地出入兽群，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降猫十八掌，啪啪啪啪啪！
尧羽卫堵在后头，堵截那些想逃的豺狼狐狸，他们揉过幺鸡的头，身上带着幺鸡独有的骚味儿，群狼避易，咬都不敢咬。
雷家的人趁夜出城寻找云雷军谈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雷家的人傻在当地。
他们看见群狼缩尾，看见万兽疯逃，看见凶残的野兽被人追逐得一头撞树，看见化身蓝光的幺鸡，十步踹一兽千里不留行，满身出入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的高手风范，看见云雷人都知道，并且从来不敢招惹的那两只凶残的虎豹，还在泥坑里挣扎。
雷家人揉揉眼睛，被震得心魂俱丧，本想居高临下施恩一般掌控云雷，此刻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随即他们听见有人冷冷道：“诸位，今晚有豹肉大餐，你们是来尝鲜的吗？”
雷家人急忙回头，便看见不远处，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负手而立。
四周雪花飞舞，却一缕也落不到他身上，他周身似有白色罡气围绕，朦胧至身影都无法辨识。
“我们是城中雷府中人，前来寻云雷军目前的统领，有事相商。”
“你用错了一个字。”铁面人自然是君珂，冷冷竖起一根手指，“你应该说，有事相求。”
“你！”
“看见这些兽没有？它们现在可还有一分高原兽王的威风？”君珂淡淡道，“时势变化，沦落泥泞，不过丧家之犬。丧家之犬，有什么权利对兽王吠叫？”
雷家人脸皮发烧，对方似乎在说那些兽，但字字句句，都好像在说雷家。
“看见我们云雷军的力量没有？你现在应该明白，云雷没有回家，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愿对家乡父老兵刃相向。”君珂冷冷道，“我没时辰和你们废话，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答应我三个要求，我会助雷家。”
雷家人咬着牙，谈判的节奏全部掌握在君珂手里，到现在，他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更不要说提条件。
这样的无法对抗的谈判让他们心中发冷，当先的是雷家第二代的长子，也是雷昊的父亲，长叹一声道：“我们来错了，和你们谈判，雷家一样会覆灭，我们走！”
他刚刚转身，霍然变色。
不知何时，四面已经站满了尧羽卫，每个人手持一柄古怪的圆筒状东西，森然对准了他们。
“放心，这不是杀人利器，这不过是抓捕网。”君珂上一句话刚刚让雷家人放下心，下一句话便让他们惊得一颤，“不过这些网射出，你们便无法挣脱，然后我们会放开对兽群的追逐，到时候……”
到时候，疯狂畏惧的兽群，会活活将他们撕咬踩踏至死！
“我的耐心很有限，在城外风餐露宿等了这么多天，对于前来的第一个访客，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君珂回想着沈梦沉的眼神语气，泛起诡谲的笑意，“三个条件。”
“我们助你宗族大比胜利，你表态接纳云雷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云雷军没有错，并亲自大开城门迎接。”
“云雷军入城后，你必须给他们划定合适的居住区域，不得将他们打散，我看，就在城西昭德寺附近合适。”
“我给你当一年宗主，一年后，改换宗主，人选由我指定，当然，你们雷家地位不变，我会给你们前任宗主应该享有的一切尊荣。”
君珂说完，微笑，伸手一指四面黑洞洞的枪口。
“我给你们选择的自由。”
雷家人一脸要吐血的表情——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迎狼。
君珂毫无愧色——用枪指着人家头说自由，很地痞很流氓，却在这弱肉强食世界，最有效最爽。
半晌之后，雷昊的父亲脸色铁青垂下了头。
“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能帮我？”他沉声道，“云雷军都被云家监视，在没有获得大比胜利之前，我们雷家处于弱势，无法让你们进城，那就谈不上助我家族胜利。”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接受了。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你们需要的外援，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君珂泛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手一挥，一张纸缓缓飞了过来。
那纸飞得极慢，望去如一片硕大雪花飞舞，雷家人接在手中，手竟然微微一沉。
人人心中一凛，都知道飞快容易飞慢难，对方一身武功非同小可。由此也生出几分疑惑——上次驱逐云雷军，没觉得对方首领这么厉害啊？
眼看雷家人咬破手指签下血书，又一个个发了云雷人最看重的血誓，君珂才放他们离去，那群人怏怏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内，这边昏倒的云雷军们，也都悠悠醒来。
君珂一挥手，跑得远远的，不肯让雷家人看见真容的幺鸡，终于放弃了对群兽的蹂躏，兽们立即做鸟兽散。
君珂换了衣服，带幺鸡腾身而起，再度回到云雷城，身在半空，默默回望那些从帐篷里懵懂爬出来的云雷军。
放心！
等下次城门再开，便是迎你们进城之时！
※※※
签下不平等条约的雷家，于一怀惶惶然之中等待神秘的外援，而君珂和云家的邀约，也已经到了日期。
云青宇被打了个起不了床，云大小姐却还是完好人一个，她打发人派轿来接君珂。
君珂连红砚都没带，单身进府，云家规模果然比雷家还大，轿子直接从侧门抬入内院，足足走了一刻钟多。
下轿的时候，有两个丫鬟前来迎接，两人神色都有点匆忙不耐烦，一个咕哝道：“忙招亲的事忙得要死，小姐又什么都不肯应声……还要来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一个道：“别乱说话，小心被罚。”
君珂耳力好，心中一怔，招亲？
内院门口，云涤尘一身白衣如雪，亲自等候，神情冷峻，不像待客的，倒像讨债的。
君珂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
因为她手中竟然托着九转玲珑塔，她似乎在练一种和这塔相互契合的武功，周身气流涌动，和那塔很有呼应和谐之感。
君珂生怕自己眼神露出贪念，目光一触即收，她有点诧异这么个宝贝，云涤尘怎么就带着毫无顾忌四处走？
云涤尘却丝毫不在意，这是她云家地盘，这塔和她气机牵引，谁想要在这里夺走玲珑塔？做梦。
“我承诺奉你为云家上宾。所以我接你来。”这是她第一句话。
“我也发誓过见你就避着你走，所以你自己玩吧。”这是她第二句话。
说完这两句话，这邀客前来的主人居然自己扭身就走，准备就这么把自己的客人给扔在这了。
君珂苦笑，要是之前云涤尘这种态度，她求之不得，不过现在九转玲珑塔在她手中，今天她无论如何都得做个牛皮糖，黏住这位大小姐。
眼看云涤尘走得很快，似乎赶着练功是比天还大的事，君珂心中一动，若有所悟。
“听说云大小姐要招亲了？”她突然问。
云涤尘停住脚步，肩一颤。
“大小姐如此身份，却还要为家族兴衰赔上自己。”君珂声音里有点怜惜，“按说招亲也不该在这时辰，想必招亲是假，要让你嫁给武功最高的强援才是真？”
云涤尘忽然一仰身，倒射而回，手中玲珑塔一闪，一道冷光，已经锁住了君珂咽喉。
“你怎么知道的？”她冷冷盯着君珂，“说！”
杀气吞吐，宛如实质，君珂笑颜不改，凝视她的双眼，“你真正在意的人，不会参加招亲，是吗？”
云涤尘脸色大变，君珂不待她反驳，柔声道：“不想试试去追求你要的人？或者我可以帮你。”
云涤尘手指一抖。
玲珑塔柔光一闪一缩，距离君珂要害不过咫尺，君珂一动不动，并不担心，她有把握云涤尘这样心高气傲到了极点的人，不会甘于现在的局面。
云雷两家被君珂的反间计逼到不得不背水一战，胜负已经不是宗门排序，而是生死存亡，云家为保必胜，不得不牺牲云涤尘，可云涤尘怎么肯？
云涤尘神色变幻不定，玲珑塔却已经开始慢慢后退。
君珂脸色却突然一变。
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你确实可以帮她。”
这声音带着笑，低低沉沉，柔柔缓缓。
“你嫁给我，她就可以做你的陪嫁。”

第十二章 痛殴陛下
君珂听着这声音，眉梢微微一跳。
依旧似是而非，声音陌生，语气很熟。
而且出现方式也十分的熟悉——喜欢趁她处于不利情势的时候乘虚而入。
对面云涤尘一抬头，不可思议地盯住了对面，惊声道：“你说什么！”
“他说他梦还没醒。”回答的是君珂，第一个字说出口，趁云涤尘失神惊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拉一甩，甩向身后！
她不能被云涤尘和身后人夹击，必须要改变劣势。
云涤尘猝不及防被她一甩，踉跄扑向那人，君珂身子一转，在她擦身而过时，肘尖好似不经意地，对着玲珑塔撞过去。
在她的料想里，这一撞必然撞下玲珑塔，谁知肘尖明明撞到塔身，那塔倾斜一百八十度，唰一下又回复了原位，居然没有从云涤尘手背上落下来。
此时云涤尘身形控制不住，扑向那男人怀里，那人衣袖一拂，柔声微笑，“大小姐千万莫投怀送抱，在下担当不起。”
云涤尘一咬牙，抬手虚空对地一拍，轰然一声地上拍出一个大洞，她也借着掌力反弹脱开身子，避免了撞入他人怀的尴尬。
她站定，喘息，脸色苍白而眼色发红。
此时三人位置已换，君珂站得远远，那男子负手而立，她在两人中间。
巨响引起惊动，护卫纷纷驰来，“大小姐，怎么了！”
“把他，把他们……”云涤尘面色如雪，胸脯起伏，指着那男子，又指君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卫一怔，发现那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是那位“夺桂”高手，云府上宾，再看看云涤尘神情，脸色便有些怪异。
府中人都知道，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曾经败在这人手下，也正因此，这人才被云府延为上宾，但大小姐似乎不甘于这样的挫折，从此不辍练武，时时要和人家比试，在云府的传言里，大小姐不甘是真，芳心因此萌动，只怕也不免。
如今云府明日要为大小姐比武招亲，试图招揽一位来自大燕的绝顶高手，大小姐心情不好，上下都知道，此刻看这模样，难道大小姐逼急了找这人诉私情，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恼羞成怒？
这可不是护卫应该掺和的事儿……
“大小姐。”那男子微微欠身，还是那慵懒带笑的语气，“我定会在明日为您努力，您就别现在派人逼我了。”
“你！”云涤尘雪白的脸上泛出微微桃红，却不是羞的，是气的。
这样当面颠倒，信口开河，她以后还要怎么见人？
“诸位兄弟。”男子头也不回，温柔地道，“还是赶紧退下去吧。放心，我会保护大小姐。”
护卫忙不迭地退去，连看都不看云涤尘一眼。谁也不是傻子，这种事多听一句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当下不仅退去，连四面的人都拖走，走的时候还感激地看那男子一眼，谢他解围成全之恩。
“不是这样，不是！你们！你们别走——”云涤尘连连喝止，可是护卫哪里敢听？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仅跑，还告诉那些后续赶来的人，“兄弟，大小姐有要事，别过去打扰！”
片刻四面退了干净，云涤尘孤岛一样立在中央，愤怒得浑身乱颤，脸色煞白。
“好，你好……”她盯着那男子，眼眶发红。
那人微笑而立，并不理会。
北地气候干冷，前夜的雪至今未化，已经被冻硬，晶光灿烂琼楼玉宇，偶尔露出一点底下的斑驳的青，风过时碎雪如梨花飞落，掠在他眉梢发鬓。
浅银红锦袍雪白大氅的男子，立在梨花雪里，神情温柔，眼眸却幽冷，姿态间有种彻入骨髓的尊贵风流。
那样的尊贵内蕴，却又无声无息咄咄逼人，云涤尘忽然觉得窒息，骄傲如她，忽然便说不出一个字。
那般的笑，却又令人觉得那般危险。
心上一阵抽搐，她感觉到目光的存在和交汇，却不是和她的。
云涤尘有点僵硬地转头。
右侧，立着黑裙红氅的少女，梨花雪里一般鲜明，一张晶莹到了极致的脸，也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同样令人心中微冷，不敢逼视。
交汇的目光，属于这两人，锋利而互不相让，在空气中交击出铮铮声响，杀气凛冽。
在那样的两人相对的目光中，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透明似空气。
这种感觉对心高气傲的她，比死了还难受，云涤尘怒哼一声，上前一步。
那两人同时转头，看她一眼。
两道目光都令云涤尘心中一震，如被巨锤击中，心口不能自抑一阵砰砰乱跳。
她倒退一步，脸色大变。
她自身便是云雷公主，自小享尽尊荣，气势高于人上，有生以来，能用目光对她造成如此压迫的，只有云家的保护神苍芩老祖。
这两人，到底是谁？
“一别久矣。”男子微笑，对君珂欠欠身，“尊贵的皇后陛下，您真是美得让我越来越惊讶。”
云涤尘一声倒抽气，君珂心中一沉。
这混账。
一口在云涤尘面前叫破自己身份，他安的什么心？
“尊敬的大庆皇帝陛下。”君珂向来不肯在沈梦沉面前示弱，立即也微笑，“您还没恶贯满盈地死去，也让我无比惊讶。”
云涤尘的后背，砰一声撞到身后假山，脸色已经发青。
由这两人的气质，她已经猜到绝非寻常人，但乍然揭晓的答案，还是让她无法接受。
什么时候，皇帝皇后满地跑？
还都跑到云雷这样一个边疆之国？
他……他……他是皇帝？
她……她……她是一国之后？
云涤尘的喘息，两人都好像没听见，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生平大敌之上。
“我很想和皇后陛下好好叙旧，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时候。”沈梦沉柔声道，“小珂，你此来为玲珑塔？正巧，我也是。”
“你何止是为玲珑塔？你还为晶血空花，你还为我。”君珂淡淡道，“沈梦沉，那天和你内力一试，我发现了一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能让你百忙中不惜冒险，亲自来一趟云雷，是因为你的内力出现要命问题了吧？你需要玲珑塔，需要晶血空花，还需要我这个同脉之体。所以你给我的字条里，要我把空花带着，所以你特意提出指出要在碧园小筑见我，我若真信了你，必然到碧园小筑才会警惕，可你，就在半路上侯着。”
“我的小珂真是长大了。”沈梦沉笑意似乎十分欣慰。
“有你这样一个敌人，不敢留在原地。”君珂冷笑。
“同脉之体不会做敌人，他们只会是夫妻。”沈梦沉笑得神秘，“君珂，我亲自来一趟云雷，不仅仅是要处理我自己的问题，更主要的，是接走我的皇后陛下。”
“你别忘了。”他微笑摇头责怪君珂，“咱们可是有婚书的，你怎么可以另嫁他人？”
“你的名字起得真好。”君珂答非所问，“梦沉，永远沉在大梦之中，不知死活。”
“再叫我一声梦沉。”沈梦沉忽然眼睛一亮，“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唤我的名字。”
他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惊喜和急切，刹那间心思微微流露，君珂诧异地看他一眼，沈梦沉却又立即恢复了那种散漫的笑意，迎上君珂冰冷讥诮的目光。
“我不是来和你斗嘴的。”君珂冷冷道，“沈梦沉，玲珑塔我势在必得，你要做什么你尽管试试，君珂奉陪到底。”
“何必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呢？为什么不能尝试合作？”
“合作？和你？”君珂低笑，“不如与皮谋虎。”
“我们现在只怕还真得合作。”沈梦沉一指呆立不动的云涤尘，“因为她即将为家族牺牲，所以玲珑塔归了她，已经和她自身精血合二为一，你我夺是夺不去的，只有两种可能才能拿到塔。”
“哦？”君珂转向云涤尘，云涤尘脸色死灰。
“一是她心甘情愿废掉自己全身功力剥离；二是她死亡，而且是极其惊恐憎恨痛苦之下的死亡，死亡之前要经过一场拼命的狂奔，玲珑塔才会自动脱离。”沈梦沉微笑，“第一种不必问，她定然不肯，所以她需要一场死亡猎杀，不过在这云府之内，到处都是她的依仗，那苍芩老祖你我现在也未必是对手，想要顺利猎杀她，你我需要合作。或者，”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是比试，比你我在危机重重的环境下，到底谁能既不惊动云府任何人，又逼杀云涤尘，得到玲珑塔。”
“我就奇怪，你之前已经在云府呆了这么多天，为什么没有下手？”君珂冷冷注视他。
“因为我在等你。”沈梦沉淡淡答，却不肯再说。
君珂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但这只狐狸不会坦白，她转向云涤尘，这位大小姐已经毫无骄傲之态，紧紧贴靠身后假山，咬牙忍住浑身的颤抖，额头冒出微微的细汗来。
君珂垂下眼，她知道了沈梦沉一开口就叫破自己身份的原因，沈梦沉就是在逼她对云涤尘杀人灭口。
现在她也被沈梦沉逼入了两难之境，身处云府危险之地，又被云家小姐知道了秘密，云府还有苍芩老祖在，她不和沈梦沉联手干这虐杀之事，她和在城中的属下就会倒霉。
“开始！”还没等她想好，沈梦沉忽然一声低喝，云涤尘不顾一切张口大叫，“救——”
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沈梦沉衣袖一拂，已经点了她的哑穴，剩下的一个字，化为无声气流。
云涤尘绝望地张张嘴，霍然后背狠狠对假山一撞，轧轧一响，假山突然出现一道门户，云涤尘身子一闪就跌了进去。
沈梦沉和君珂都有点惊诧，没想到云涤尘居然没有选择在人多的地面上求救，却跑入地道，但两人都毫不犹豫，黑影白影一闪，各自化为流光掠入。
一进去便是“砰”的一声。隐约两条人影一合又分。
沈梦沉和君珂，已经各自拼了一招。
君珂在进地道光线转换那一刻点向沈梦沉胸口檀中穴，谁知道沈梦沉的手早已在那等着。
两人纠缠至今，生死大敌，实在对对方防备了解深入骨髓，想要偷袭都不那么容易。
君珂冷哼一声，沈梦沉一声低笑，声音未毕，两人都已经掠出数丈。
此时速度上可以看出来，两人的武功，已经没有太大的差距。
地道里没灯，空气倒还流通，君珂的眼睛在这样的黑暗里是有便利性的，她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四个岔道。
难怪云涤尘要逃入这里，只要她和沈梦沉稍有犹豫，她就可以逃上地面，找到她家的守护神。
君珂眼中金光一闪，直扑左侧那条地道，沈梦沉立即跟了上来。
他是知道君珂神眼的，由她在，不会看错。
君珂也不理他，全力在地道奔出数步，忽然手指一弹，射出一股劲风，随即身子一矮，啪地向地上一趴。
“哒哒”一阵尖锐密集声响，乌光连闪，地道深处的机关被君珂那缕指风激发，风驰电掣射来，此时君珂已经趴在地上，暗器全部向跟在她身后身在半空的沈梦沉而去。
头上气流涌动，沈梦沉要让，君珂立刻抬脚反踢，一脚蹬在越过自己上空的沈梦沉胫骨上！
呼一声，沈梦沉迎着暗器即将下沉的身体，被君珂这一踢，无法再躲，向前的速度加快，避无可避迎上暗器。
君珂立即翻身跃起，一扭身便窜出了这条地道。
这本就不是她要追出去的地道，她进来，不过是为了杀沈梦沉！
君珂倒退比前进还快，一转身出了这地道，直奔第三条。
刚才她看见云涤尘的身影，在地道里一闪而过。
君珂也必须追上云涤尘，不然她逃出去，联系上云府任何人，君珂的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否则她更想呆在刚才那条地道里，给中了暗器的沈梦沉再补上一剑。
身影一闪，便出数丈，前方隐约有白影掠过，还有呼哧喘息之声，君珂有些疑惑，按说云涤尘武功不弱，跑这几步不至于如此，难道刚才沈梦沉闭了她哑穴的同时，也禁制了她的武功？
君珂飞快地掠过去，前方悠悠晃晃果然是个白影，君珂身子一纵，手指正要搭上对方的肩，忽觉身后气流涌动，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电光石火，一个念头掠过。
为何没有玲珑塔濛濛白光？
这念头一闪，她便知道不对，但此时招式已老，眼看就要搭上那不知什么东西。
身边冷风一烈，一道人影从她身边掠过，恍然就是沈梦沉。
君珂心中一紧——这家伙没受伤，还追了上来？趁她被这东西缠住，还超过了她？
手指触上那白色东西，那东西霍然一弹，向她反卷而来，君珂头一抬，看见一道白色巨网，上面无数金铃，闪着幽幽蓝光。金铃上还连着丝线，直通地道之顶。
可以想见，只要她被罩住，必然铃声大作，而她无法挣脱。
君珂一抬头，目光一闪，忽然向网下一滚。
半空中沈梦沉愕然回首，没想到她竟然自投罗网。
他一回头，君珂立即抛出了一个小盒子。
“晶血空花！”她大喝。
半空里沈梦沉目光一闪，一瞬间似惊似怒似赞叹，却也无可奈何，已经掠过的身子不得不一转，直扑而下，比君珂更快地扑入网中，去捞那空花。
君珂立即借着他扑入的身体，腿蹬在他的膝盖上，推动自己身体滑出巨网范围。
她一出网的范围，一眼看见捞住盒子同时也将被巨网罩住的沈梦沉，百忙之中他还来得及气息一沉，浑身红色气流一闪，生生托住了面前的网。
君珂眼神惊诧一闪而过，内力化为实体，外放拒敌，这是武功已臻化境的地步，她自己还没到这程度，沈梦沉真是越来越可怕。
沈梦沉骤然托住网，随即手指一掠，闪电般在网上掠过，所有网内的金铃，无声落在他掌中。
但网外面还有一层金铃，沈梦沉已经来不及去摘取。
君珂忽然飞起，乳燕般半空一折，黑色大氅翻飞间露出一只雪白的手，灵巧地四面一兜。
金光连闪，半空流光飞羽，化成一道流星般的金色弧线，最后落在玉白的掌心。
她收掉了外层的金铃。
铃声一响，她也不得不暴露，无奈之下，她只有出手和沈梦沉合作。
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同脉之体，确实有相当默契，两人的手法一模一样，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所有铃铛都没响。
君珂铃铛到手，啪地一捏捏成金团，抬手一射，呼地射上沈梦沉手腕。
沈梦沉困在网中，视线不清，手腕一震，到手的空花盒子被震开，君珂已经掠过来，手指一抄，再次将空花盒子抄回了自己手中。
她夺回晶血空花，并没有立即离开，半空中身子一折，轰然坠下。
“砰。”
她重重砸在沈梦沉身上。
把正待挣脱网起身的沈梦沉，砸得向下一沉，他反应也极快，手指一搭，已经扣住了她腰间的剑。
君珂停都没停，身子一错，腰间软剑滑开，她的武器到了沈梦沉手里，她也毫不畏惧，狠狠压在沈梦沉身上，在他身上迅速滚翻，肘击、拳打、膝顶、腰撞、反切、锁肩……一连串隼利凶狠的近身肉搏杀手连出，在沈梦沉身上，在狭窄的地道方寸之地，连绵出一片密集的拳风拳影，砰砰砰一声声击打在沈梦沉身上，每一拳都用上内力，每一接触都能听见肉体和拳头膝盖肘尖相撞发出的闷响。
打！打！打！
打你丫的混账狐狸！
叫你欺负我，叫你设计我，叫你暗害冀北，叫你杀纳兰全家！
杀不了你，揍也揍死你！
君珂也不管逃逸的云涤尘了，百年难遇的压制沈梦沉的机会，她死也不会放过，拳下如刮风，肘顶似急雨，骑在沈梦沉身上，打了个痛快淋漓，打得眉飞色舞大汗淋漓，将穿越以来被沈梦沉一直压制的郁闷，在这不断的压迫和拳脚之中，彻底地发泄出来。
她当初学自尧羽卫的近身搏击，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凌厉招数，只是她身为女子，后来身份越来越尊贵，少有近身肉搏的机会，不想此刻，居然用在了沈梦沉身上。
君珂不敢离开沈梦沉身体，采用那些可以致人死地的折骨爆摔之类的外家杀手，她知道沈梦沉只是因为位置不利暂时被她压制，只要她稍微一离开他的身体，他立即就能找到空隙脱身，到时候被揍的就是她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沈梦沉身上弹跳翻滚，从他的背滚到他的腿，两人身躯紧密接触，一丝缝隙也无，衣服在厮打之中早已凌乱，这一幕要是被不知内情的人看见，八成以为君珂在强上沈梦沉，而沈梦沉抵死不从。
沈梦沉始终一声不吭，被如此暴打，也是他生平首次经历，他一直在试图找机会反弹而起，但君珂发狠起来也实在可怕，竟然从头到尾不肯离开他一分，不惜耗费内力，浑身肌肉都爆发出真力，压迫在他的身体上。
噼里啪啦的肉体撞击声不断响起，沈梦沉护住自己的骨骼，君珂无法折断他的骨头，但这样连续不断的重击，剧痛难免，可是奇异地，在那样的连续的疼痛里，沈梦沉比常人敏感的感觉，还是能感觉到君珂比以往更为完美饱满的肌肤，感觉到她身体的弹性和细腻，感觉到她疲惫喘息的清甜呼吸，感觉到她灵巧温软的身体在他身上起落翻滚，肉体和肉体相触时，因为各自的真力微微一触再微微一弹，像电光刹那流通，那种惊动灵魂般的美妙……
他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欣。
君珂听见这一声闷哼，心中不知怎的也一痛，她愕然，随即明白不是自己心痛，而是同脉之体还没解除，她痛揍他，自己也会有影响。
头一低，赫然看见沈梦沉唇角，一抹微微笑意。
他在笑？
他在笑！
那一抹笑意，微微淡淡，黑暗里只有君珂能够看见，和沈梦沉平时烟水迷离，浓郁华美的笑意不同，这抹笑意，带点淡淡的沉溺，淡淡的无奈，淡淡的想望，淡淡的凄凉。
仿佛面对一个梦境，沉溺于那样痛苦与欢欣交织的美好，却又清楚地在梦中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境。
那样的神情，君珂从未在沈梦沉脸上看见过，也从来不觉得他脸上该有这样的神情，心中不禁一震。
随即她心头一冷，当日冀北小城城门前，纳兰述绝望悲愤仰天泣血一幕，闪电掠过。
君珂杀机瞬间喷薄！
身子压迫不动，手一伸已经抓住了先前蒙在网外做伪装的白布，双手一扯一兜，已经兜住了沈梦沉下颌，随即双臂收紧。
留着他，必成纳兰述大敌，拼自己一条命，一起死吧！
骑在沈梦沉身上，君珂仰头，用尽全身力气，手臂用力一收！
“砰。”
她只是沾身动作一停，刹那间沈梦沉立即暴起，反肘一击击在她后心，君珂身子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沁出一抹血丝。
飘起的沈梦沉，一把扯下脖子上白布，隐隐白布上也有血迹，他被君珂不遗余力一番痛殴，纵然护住内腑也有了内伤。
“君珂……”他并没有立即离开，注视那白布和墙壁上冷冷盯视着他的君珂，声音里隐隐一分凄凉，“你当真宁可死，也不愿我活着。”
“生平大愿！”君珂冷笑。
“我害的是纳兰述，不是你！”
“生死同体！”
仿佛被巨锤凶狠撞上胸膛，沈梦沉踉跄后退一步，一瞬间脸色青白。
随即他吸气，慢慢吸，轻轻吐，像是要将这人生积郁全部吸到胸中，再用尽一生，悠长地释放。
这一生无数野望，想要的天下已经算是得到，然而有些东西，终究要生生幻灭如空花。
要那无上尊荣，高殿宝座威凌天下，还是要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知己，生死与共，也会在任何时刻，不惜生死地为他？
求得，求不得，这放眼天下，幸运者只有一人。
胸中有火焰燃起，不是怒火，是深深不甘和微微嫉妒，还有卷掠一切，将那般幸运践踏在脚下的决心。
我若得不到。
谁也不配为她。
悠长的释放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停住，点头，微笑。
“好。”他掠起，身影一闪消失不见，“来拿我命吧，君珂！”
君珂毫不犹豫追上，两人看似在地道里耽搁，但其实并没有过多长时间，既然沈梦沉还敢追出，那说明云涤尘没有跑远。
但君珂估计，这个地道应该和云家家主或者苍芩老祖的闭关之所有关，不然云涤尘不会冒险奔逃到此，从这条地道不断下行的趋势来看，似乎往地下，难道，她去的方向，是苍芩老祖的地方？
正微微犹豫，忽然白影一闪，一人发狂地跑过来，风声猛烈，披头散发，赫然是云涤尘。
她竟然这么快就被沈梦沉找到，还被逼了回来。
君珂一眼看见云涤尘双目赤红，濒临疯狂，而手背上的玲珑塔摇摇欲坠，她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她身后一条人影幽浮淡淡，双袖虚拢间，一抹红光似有似无，那红光似火舌吞吐，不断落在云涤尘身前左右，阻挡着她躲避的脚步，逼着她直线向前，每次她试图反击，那红光便会狠狠抽打在她身上，所经之处，便是一道焦黑的痕迹。
转瞬之间，云涤尘一身白衣便焦痕处处，零落不成模样。
沈梦沉的一腔郁愤，此刻都发泄在她身上，云涤尘所受的伤未必惨重，但那种宛如猫捉老鼠，被死死困住戏耍的绝望黑暗感觉，是人就不可忍受。
云涤尘一眼看见前面堵路的是君珂，眼神绝望，惨笑一声，“好！我和你拼了！”
她认定君珂和沈梦沉都不会放过她的性命，竟然毫不防护，一头撞了过来，君珂只要一伸手，就能夺她性命。
君珂撤步一让，手腕一转一带，已经化解了她凶猛的冲势，急声道：“云小姐，你先别——”
“小珂，我看折磨得也够了，可以取她的性命了。”沈梦沉带笑的声音传来。
刚刚一怔的云涤尘，眼睛一红，霍然低头，狠狠咬在君珂腕脉上。
君珂手腕一痛，鲜血迸流，内力自然迸发，云涤尘被弹开，口中鲜血横流，一颗牙齿松动落地。
“云小姐你先别……”
“好，小珂，就该这样！”沈梦沉低笑，“撕了她的脸皮！”
“沈梦沉你！”君珂怒极抬头。
“啊！”云涤尘悲愤之下，竟然冲破哑穴，一仰头，发出一声嘶叫，与此同时，她手背上和她气流相通的玲珑塔，霍然落地！
玲珑塔落地，离君珂近在咫尺，手一抄就能拿到，然而她身前云涤尘失却玲珑塔，狂喷鲜血，眼看便要丧命。
君珂微一犹豫，身前人影一闪，玲珑塔已经落在沈梦沉掌心。
君珂微微一叹，看也不看沈梦沉，手指一拂，一道白光涌出，来自大光明法第六层的柔和内力，迅速锁住了云涤尘即将爆开的经脉。
“我从不想杀你，云小姐！”君珂在云涤尘耳边清晰快速地说了一句，手一甩，将云涤尘冲墙上甩出，“珍重你自己！”
轰然一声，墙壁撞破，云涤尘身子飞出，君珂早已摸过地道的壁，发现地道相隔很近，土墙很薄，不会对云涤尘造成致命伤害。
被扔出的云涤尘此刻才醒悟，一个翻滚，拼命逃出。
君珂趁沈梦沉一怔间，一脚将地上她先前落地还没来得及拣的软剑踢起，风声呼呼，直射沈梦沉拿着玲珑塔的左手。
剑尖射出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一点奇异的声音，不是脚步不是风声，但浑身汗毛瞬间一炸，直觉危险来临！
她立即侧扑。
对面沈梦沉看见她长剑射来，笑容讥诮，衣袖一挥，长剑半空一转，回射君珂前心。
这是彼此对敌的习惯动作，都知道一定伤不了对方。
然而沈梦沉射出剑后，眼睛一抬，看见君珂背后，顿时怔住。
而此时君珂浑身一冷。
她眼见长剑倒射向心窝。
但试图侧扑的身体，忽然不能挪动一分！

第十三章 共浴
长剑流光飞射，近在咫尺！
身体用尽全力，无法挣动分毫！
一生至此，生平最险，身后是敌人，身前也是敌人，君珂眼睁睁看着那剑射来，剑尖逼人的寒气已经透入心窝，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
不想两生为人，竟然死在此处。
君珂闭上眼睛，不是畏惧，而是此刻她想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来好好回想这短短一路。
“哧。”
剑尖入肉声响，热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君珂霍然睁眼，看见面前沈梦沉，戴了精巧面具的脸，依旧可以看出微微发白。
他微微斜肩，抵在她身前，左肩鲜血淋漓，被一柄明光晃动的长剑穿过。
君珂心中一震。
此时便是大罗金仙跳下来救她，她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
这是她生死大敌，两人无数次欲置对方于死地，就在刚才，她还出手痛殴了他，两次对他下了杀手。
更重要的是，沈梦沉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他永远不会放过将敌人打倒的机会，怎么会以身相代？
一怔只是一瞬间，随即想起身后那神秘大敌，才发觉，刚才捆住全身的力量，忽然没有了。
君珂霍然转身，眼角只看见灰色的身影，悠悠从洞顶上飘过去，那人影似散似凝，转眼就从云涤尘砸开的洞里越过，落地时身形一聚，消失不见。
地道里只留下他一声短促嘶哑的笑声，充满恼怒和诡秘之意。
君珂还没明白发生什么，沈梦沉身子一栽，已经栽在她的肩前。
“被你揍得……反应都差点慢了……”沈梦沉靠在君珂肩前，气息低弱，君珂下意识要避，却被这一句话顿时激起不安内疚，僵硬着没动。
沈梦沉眸子从睫毛下垂的角度斜斜掠起，悄悄看她，那少女似乎有点不能接受现实，始终不能调整好表情和心态，眼神有点茫然，忽然感觉到他偷窥似的注视，眼睛向下一垂。
目光相撞，君珂心中一震，以前对沈梦沉警惕畏惧，从没认真看过他的脸，此刻近距离看清他的眸子，才发觉他眸子也剔透晶莹，璀璨如星光，只是瞳孔周围，比别人多了一圈隐隐红线，便显得眼神神秘幽沉。
这么近看这么美的一双眼睛，是一种压迫，君珂立即避开了自己的眼睛，沈梦沉却忽然心情大好，眼神不避不让追过去，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溜了三圈，他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近距离看君珂，此刻越发觉得，君珂比初见时美上不知多少，当真脱胎换骨，美玉羊脂，毫无瑕疵。
他这么放肆的看，君珂当然感觉得到，恼羞成怒，肩膀一晃就要将他推开，沈梦沉却向来猜人心意毫无差错，比她还快地让开，一伸手抓住穿过左肩的长剑，微一吸气，慢慢向外拔出。
要翻脸的君珂又顿住了，身前沈梦沉一身血染，长剑慢慢抽出时，剑锋和骨头摩擦发出嘎嘎声响，听得她浑身都在起栗。
噗一声轻响，鲜血喷溅，沈梦沉仰天一声喘息，长剑已经拔出。
半身染红的三尺剑锋倒提手中，他随意看了一眼，把剑向君珂递过来。
君珂大惊，愕然抬头。
“现在……是杀我的最好机会。”沈梦沉淡淡微笑，“你想必已经等了很久了。”
剑尖平平伸过来，剑身上的鲜血不住流动汇聚，在剑尖上渐渐凝聚成圆润的血滴，滴滴坠落。
那啪啪的声音，像敲在君珂心上。
现在杀他……
现在杀他？
沈梦沉没有说错，此刻便是他最虚弱的时辰，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杀他，不知要付出多少艰难。
君珂顿在原地，心中一万次大喊——不要犹豫、不要迟疑，就像刚才一样，心一狠眼一闭，一剑刺出！
这天下，这复仇之路，从此便少了一个最为惊才绝艳的敌人！
内心疯狂呐喊，然而指尖颤抖，那一个轻轻的抬起接过的动作，竟然始终无法做出。
沈梦沉一直凝视着她的神情，此刻微微一笑。
这一笑淡而倦，几分欣慰几分沧桑，还有几分淡淡的讥诮。
随即他将剑缓缓收了回去。
“小珂。”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今日你放弃了这个机会，从此后，你再也无法杀我。”
君珂一震，心中明白这是沈梦沉的又一攻心之计，他故意大胆放手，给自己杀他的机会，一旦自己放弃，杀气一泄，落于下风，再给他敲上这么一句，从此之后有了心魔，只怕真的是无法再战胜他了。
一个动作，一句话，解决一个未来强敌。
城府渊深的沈梦沉，果然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沈梦沉带着懒而如意的笑，身子慢慢飘后。
君珂忽然深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声音清晰，说的却是不相干的事。
“去年纳兰君让曾经落于我手。”
沈梦沉身形一顿。
“他当时为救我身受重伤，我都不需要杀他，只要我不救，他必死无疑。”君珂淡淡道，“但，我抱他闯县衙，求名医，自愿身投大狱，拿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沈梦沉脸色一变，他知道君珂要说什么了。
“纳兰君让同样是我生死大仇，在冀北事变之中，他才是主谋，我该和他清算的仇恨，不在和你的仇恨之下。”君珂也笑得讥诮，“可是我放过他，甚至救了他，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沈梦沉不答。
“先清恩，再算仇，我不要欠下恩情永远留下心魔，我要做一个光明通彻的君珂。今日我用命还你救命之恩，他日沙场相见，我必再不留情，哪怕付出百倍努力，也必你死我活！”
一字字掷地有声，沈梦沉脸色微沉，第一次用惊异的目光看准君珂。
君珂却恍惚好像听见附近有微响，听来像是一个人忍不住的微微叹息。
然而转目四顾，却没有发现。
“所以，沈梦沉，今天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便放弃了复仇。”君珂凝视着沈梦沉，“他日再相见，但有任何机会，我必全力以赴！”
一阵静默，沈梦沉的身子微微颤动，在黑暗的地道里浮游如暮色雾霭。
“好，很好，很豪言壮语。”半晌他伸手，点了点君珂，“但望你不要忘记，仇和恩时常相互纠缠；但望你不要忘记，你我同脉之体。”
君珂一窒。
“但望陛下不要忘记，我在这里。”华美的嗓音悠悠而来，地道里仿佛忽然亮了亮。
君珂回身，梵因的身影幽幽浮现，对她露出一个歉然的笑，道：“君珂，刚才是苍芩老祖，抱歉我来迟一步。”
君珂微笑对梵因躬身：“谢谢大师又救我一命。”
刚才背后威胁的解除，便是梵因及时到了，苍芩老祖见自己落入君珂和梵因之间，不想冒险动手，化为灰烟离开，梵因不想打扰君珂和沈梦沉对话，也让到了一边。
“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三人再不说话，趁上头护卫还没赶来，出了地道。
三人都有心事，所以都没发觉，在他们离开后，也有一条影子，悄悄出了地道，那人注目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君珂三人直到云雷城西一个小山坡下，才停下来。梵因和君珂一边，沈梦沉立在另一边。
“苍芩老祖闭关到紧要关头，无法离开他的密室太久，否则刚才难免一番恶斗惊动他人。”梵因对君珂解释一句，转向沈梦沉，“我有一言，陛下可愿听？”
沈梦沉淡淡瞥他一眼，“讲。”
“陛下此来，为解毒功反噬之苦，需要玲珑塔，晶血空花和君珂的助力。”梵因道，“可惜依如今的态势，便是君珂答应替陛下护法，陛下也不敢信，可是？”
“我擒下她，封了她的穴，锁了她的四肢，她不敢玩花招。”沈梦沉态度随意。
“你大可以试试看。”君珂冷笑。
梵因和煦如故。
“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他轻轻道，“各有所需，不妨合作。依我的意思，君珂拿出晶血空花，并为陛下护法渡过难关，陛下替君珂解了同脉之体，九转玲珑塔陛下用完，也请给了君珂。”
君珂眼睛一亮，觉得这样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可以拿回玲珑塔，还可以解了那见鬼的同脉之体，以后对付沈梦沉，便不必再束手束脚。
“想得倒不错。”沈梦沉却不同意，“九转玲珑塔可以给，同脉之体不能解。”
“陛下是不是觉得，依靠和君珂同脉，便可保住自己一生无事？所以不敢解脉？”梵因微笑。
“你在激将我吗？”沈梦沉笑得更亲切，“可惜从三岁开始，我便不再上这种幼稚的当了。”
“皇帝陛下智慧天纵，当然不必吃这样的亏。”君珂拉住梵因扭头就走，“你就等着被你自己毒死吧！”
沈梦沉脸色一变，忽然道：“让梵因作保，让他做我的人质，我便信你。”
“不行！”
“可以。”
君珂拽住梵因就走，“你怎么可以答应这狐狸的条件？给他做人质？他趁机杀了你怎么办？”
梵因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小珂，没事。”
“别！”君珂语气哀求，“我会有别的办法解同脉之体的，相信我。”
“君珂，你也要相信我。”梵因伸手，轻轻拿开了君珂牵住他衣袖的手。
手指相触，君珂还不觉得，梵因的指尖却一颤，随即闪电般让开。
“我愿意作保。”梵因看着冷笑的沈梦沉，“你提出你的条件。”
“简单。”沈梦沉漠然道，“你锁住功力，并服下我的毒药，等君珂助我恢复后，我自会给你解药。”他笑笑，“只要你在，君珂就算再想杀我，也不敢下手的。”
君珂暗暗咬牙，心想这狐狸倒当真是将她性子摸得透彻，确实，只要梵因因此被制，她绝对不敢再对沈梦沉下暗手。
“你假如不给解药呢？你假如恢复功力之后不肯给我解同脉之体呢？”君珂冷笑，“我又要如何才能信你？”
“我没必要对大燕圣僧下手，杀他对我没好处。”沈梦沉淡淡道，“至于后一个问题，恢复功力可以和解脉同时进行，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恢复功力，期间要分成三个阶段，中间要有间隔，我会同时给你解脉，到时有没有效果，你自己可以看出来。”
君珂想了想，云雷宗族大比也是延续一个月的时间，趁这个间隔去解脉再合适不过，“你是否打算介入云雷宗族大比？”
“与我何干？”沈梦沉似乎毫不在意。
君珂却隐隐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沈梦沉这个人，向来手段多样，从来不会一次只做一件事，一箭双雕对他来说都算浪费，他都喜欢三雕四雕的。
但此刻猜不出也问不出，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好。”
“宗族大比结束，夺桂者和簪花者有一场比试，正好可以验证一下成果。”沈梦沉笑得有点神秘。
君珂冷哼一声。
“今天就可以开始了。”沈梦沉走到梵因身前，梵因微笑闭目，君珂紧张地看着，手指按住剑尖。
沈梦沉看也不看她一眼，手指拨弦一般在梵因身上连挥，梵因闷哼一声，脸色一白。
君珂一眼看出这禁制十分霸道，伸手拉住梵因袖子，阻止的话还没脱口而出，梵因一让，沈梦沉递过来一枚紫色药丸，梵因毫不犹豫吞下去，君珂想去夺都没来得及。
药丸下肚，梵因脸色一青，身子一软，君珂大急，急忙扶住他，梵因似乎身处剧烈痛苦之中，浑身忽冷忽热，微微痉挛，脸上青红之气交替闪过，看得君珂心惊肉跳。
她半跪于地，扶住梵因，梵因在痛苦之中似乎丧失神智，一把抓住了君珂的手，紧紧攥在手中。
他平时碰到君珂衣角都恨不得避开，此刻半昏迷，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君珂一呆，却没有挣脱，梵因抵抗痛苦的力量越来越大，手劲也越来越大，君珂的指骨发出一阵嘎嘎的微响，眼看便要裂了。
君珂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身后沈梦沉冷冷道：“放开他，点他腕脉！”
“住嘴！”君珂痛得烦躁。
沈梦沉一声声冷笑，半晌，眼看君珂痛得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道：“梵因，你伤到她了！”
只是这一句。
梵因的手霍然松开。
君珂心中一震，眼看梵因松开手，指尖还在自己发紫的掌背轻轻抚了抚，动作中似有歉意。
他身处半昏迷之中，唯一敏锐的直觉，只给了她。
君珂用力扭转头去，酸楚的感觉，潮水一般包围了她。酸楚之后便是愤怒，回头呵斥沈梦沉，“你给他吃的什么？你用心怎可如此狠毒？”
“我的毒药只有立即死人的，没有可以苟延残喘的，这是好不容易找出来最轻的一种。只不过他先被禁制，无法运动抵抗，稍微难受一点而已。”沈梦沉淡淡答。
君珂哼地一声回过头去。沈梦沉嘴里的稍微一点难受，该是怎样的痛苦？
忽然听见身后他低低道：“小珂，你什么时候，也会心疼我一次？”
声音极低，低到如梦呓，君珂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一回头看见沈梦沉脱下面具，脸色白到透明，眼光落在她握住梵因的手上。
两人目光交汇，各自错开，君珂垂下眼，把住梵因的腕脉，将自己的大光明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梵因的痉挛渐渐止住，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更白了一些，越发透明如晶花，半晌慢慢睁开眼。
他意识一清醒，立即切断了君珂输送的内力。
“别浪费……你等下还要给他护法……”
睁开眼的梵因，眼神清澈，倒映君珂一脸内疚不安的神情。
随即他垂下眼，看见君珂发紫的手，叹息一声。
“对不住……”
“别……”君珂将手藏进袖子里，“是我不好，害你吃这许多苦。”
“你两个说够没有？”身后，沈梦沉微冷的语声传来，“城南司南街北胡同巷正数第四个院子，原先的大长老府，君珂……”
他顿了顿，泛出一抹奇异的笑，“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你一次……”
君珂一怔，还没来得及想这句话的意思，砰地一声，沈梦沉已经一头栽在她身上。
君珂一低头，正看见他刚才掩得严实，此刻已经散开的大氅，肩上的贯穿伤犹自汩汩流血，淡银红锦袍已经变成深红色，连带厚厚的黑狐大氅都已经发沉粘腻，板结着深色的鲜血。
他刚才一直闲闲而立，云淡风轻，以至于君珂都忘记了他的伤，此刻一眼看见，倒抽一口凉气，想了想，只得伸手先点了他伤口附近穴道。
顺便查看了一下他体内状况，果然发觉真气流窜不稳，难怪压不住这皮肉伤。
她转头看梵因，梵因露出一丝虚弱的苦笑，低低道：“抱歉……”
君珂看看他那状态，指望他背沈梦沉是不可能了，暗恨今天没把幺鸡带出来，不然就让幺鸡驮着，气死沈梦沉。
沈梦沉伤重，血腥气明显，君珂不敢雇车，只好自己护送，她又不敢将这么一只狐狸背在背上，怕他在背后搞鬼，只好抱住他，双手僵硬地前伸，尽量避免身体碰触。
一低头，看见怀中沈梦沉苍白的脸，也快透明成梵因的脸色了，君珂从来看见他，都是华贵风流，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柔而又强硬无比地对待她，却真的从未见他这样将她依靠，虚弱无依，苍白如此，像一页薄薄的纸，瞬间就要被命运掀过。
“有一次我看见他飞了起来，十分羡慕，他便叫我跳下来，说会托住我。”
“然后？”
“然后我跳下来了。”
“然后……”
“然后我腿断了。”
……
当初涡山山洞里的对话忽然响起，君珂心中再次一冷。
当年那个失去所有友伴，被迫吃亲友尸体维生的孩子，一开始，是不是也是这么苍白无依？
然后，因为没有依靠，他被迫一日长大，被迫在阴毒中淬炼，在仇恨中滋养，在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和被别人折磨中，强大。
有谁知今日衣紫斑斓，不过昨日殷殷叠加的陈旧鲜血。
君珂叹息一声。
今天这情势实在是太诡异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沈梦沉和平同行，还不得不护着他。
僵硬的手臂，渐渐软了一点。
这也许是一生里，唯一一次能有的和平相处，既然已经不可避免，便这样吧，否则掺杂着仇恨与矛盾，对彼此也是折磨。
风声如许，她微微闭上眼睛。
风声如许，梵因轻轻垂首。
风声如许，沈梦沉闭着眼，嘴角一抹梦般的笑意。
※※※
君珂刚刚下定的，要暂时对沈梦沉客气一点的决心，和刚刚好转点的脸色，在到达目的地后，唰一下消失干净。
就在她抵达沈梦沉暂住地的那一刻，她的身后，远远地出现了很多红衣人，嗖嗖地落地。
沈梦沉根本就留有护卫！
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放心地将自己交给她！
他明明有人可以护送她，偏要诈她一路僵硬为难地抱着他跑回来！
君珂愤怒的小宇宙腾腾燃烧，恶狠狠把怀里的沈梦沉往地下一扔。
沈梦沉的背，在接触到地面前一刻平移三尺，悠悠飘起，在积雪斑驳的地面上立定，微微拢紧了大氅。
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君珂的怒气，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淡淡道：“跟我来。”
君珂立在原地，胸脯起伏三次，扶着梵因恨恨跟上。
这座院子有点破败，据说是个被驱逐的长老的府邸，占地面积不小，但因为家族被逐，别人视为不祥，一直没有人买，正好给沈梦沉拿来一用。
据君珂的观察，沈梦沉这次带来的属下人数不少，何况这还只是在府内的。
不过沈梦沉现在身份不同往常，他出行，护卫多也是正常。
三人一直走到最后一进院子，进了一间厢房，君珂一进去就冷哼一声。
宝帐铜鼎，珠帘翠幄，浓郁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这人真是奢靡华丽成了习惯，便是一个临时驻地，也要搞成行宫。
君珂忽然想起当初涡山那个白骨满地，肮脏潮湿的山洞，有点恍惚。
“请大师隔壁休息。”沈梦沉给梵因指了指一张铺满锦绣的软榻，梵因将外面那层锦褥去掉，坐在了白布软垫上。
君珂跟着沈梦沉进内室，她也不在乎沈梦沉玩什么花招，她过来的时候已经发了暗号，她附近护卫也不少。
穿过三重门，渐渐便觉得越来越热，前头慢慢走着的沈梦沉，手指一拉大氅束带，大氅落地。
君珂一怔。
走不了几步，沈梦沉手臂一扬，解开外袍。
“喂你干嘛？”君珂立即开口。
“你见过穿着衣服包扎伤口的？”
“我去叫侍女。”君珂转身就走。
“没有侍女。”
“姑娘我不侍候。”
“没要你侍候。”沈梦沉在解腰带，“内室有温泉，里面有我专门配的药，我要去洗一洗再包扎。”
“我在外面等你。”
“你要想解同脉之体，也必须经过温泉药浴改换下体质，否则会爆体而亡。”沈梦沉始终头也不回。
君珂半信半疑停住脚步。想了想道，“不行，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泡……”
“你泡你的温泉，我泡我的。”沈梦沉下面一句话立即打消了君珂的不安。
有两个温泉？像那种男汤女汤？
君珂只好乖乖跟上去。
越跟脸色越红，越跟头垂得越低。
因为……
沈梦沉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在脱衣服……
外袍、腰带、长裤、亵衣……一件件衣服零落在地，看见那些衣服，就能想到沈梦沉现在脱到什么程度，君珂耳朵发烧，不敢数那些衣服，也不敢抬头，脑袋恨不得勾进领口里。
眼角最后看见沈梦沉修长劲健的小腿，肌肤莹润，他平日行走时韵律奇异，此时便更加看得出那种特别优美而飘逸的步态……
君珂赶紧把头勾得更低。
“砰。”
她撞上了迎面的门板……
脑袋硬生生把门撞开，君珂下意识一抬头，眼前雾气弥漫，弥漫的雾气里，一具身体若隐若现……
君珂唰地转身，鼻子差点又撞到门板。
就刚才那一眼，她已经看清室内只有一个温泉，一边转身一边问：“还有一个温泉呢？”
沈梦沉的声音，在雾气里似乎也有些飘渺，“就这一个。”
“什么？”君珂大惊回身，一回身脸色爆红唰地又转过去，“你明明告诉我，你泡你的温泉，我泡我的。”
“对。”沈梦沉指指面前温泉，“你泡你的，我泡我的，你可别侵犯我。”
君珂：“……”
“我走了！”她唰地拉开门。
“成，爆体而亡不要怪我。”沈梦沉声音懒洋洋的。
君珂犹疑地顿住脚步，她现在可真不敢拿自己的命来赌沈梦沉说话的真假。
“这是流动温泉，是我引过来的水，加上药物，等下泡过便不能再用，要排干之后重新引温泉水。”沈梦沉淡淡道，“你不先泡？那你就洗我的洗澡水好了。”
君珂眼睛一直，想起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洗他的洗澡水，哦不！
“我先洗！”她大喝一声，旋风般转身，甩掉大氅，噗通一下跳进池水，溅起好大水花。
进水之后她便抽出腰间软剑，横在膝前，池子够大，雾气弥漫，不怕看见什么，沈梦沉远远在他那头泡就好，如果敢靠近来，她不介意帮他顺便净身。
沈梦沉微微一笑，“泡足一个时辰，时辰不到，反而伤身。”
君珂不敢看他，听他声音却觉得，似乎，好像，大概，有点得逞和狡猾的味道？
随即她眼睛一直。
就着动荡的水波，她看见水面上沈梦沉的倒影，他并没有进入池水，反而在池边坐下，将上身伤口，微微靠向水面。
“你……你不需要泡？”君珂怔怔地问。
“我现在伤势未愈，元气未复，抵不住这药力，熏蒸一下便可以了。”
君珂：“……”
你妹，又上当了！
沈梦沉梦一般的眼神，含笑瞟过来，“小珂，我想过很多次你出浴的模样，如今终于得见。”
君珂气得满脸通红。
那一抹酡红盈盈在颊，越发显得肌肤润白如玉，头发已经湿透，披在肩上乌黑发亮，为了行动方便，她大氅之内的长裙式样紧身，此刻也紧紧贴在身上，清凉的池水里，隐约可见曲线玲珑，并不是很清楚，然而那些荡漾的水波，折射的光线，弥漫的白雾的朦胧衬托，越发令人想要探索女子美妙身体的奥秘，探索那秋水般的神韵，和楚楚的风致。
沈梦沉的目光更幽深了几分，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君珂何等眼神听力，脸色更红，身子往下埋了又埋，恨不得连脸都给埋了。
“哗啦”一声水响，沈梦沉忽然进了水。
“出去！”君珂愤怒，“你不是说你不能泡？”
“我忽然觉得机会难得，泡了我也许会爆体而亡，不泡我一定立即爆了。”沈梦沉浅笑，牵引着君珂的目光往下一溜，示意她到底是哪里会“爆”。
君珂的眼光牵到一半立即醒悟，戛然而止，抬手拍起水浪，挡住视线，拒绝被他控制，“出去！”
“这是我的温泉，要出去你出去。”沈梦沉倚在池壁上，懒懒笑道，“请，请。”
君珂窒住，此刻她一身湿透，很可能一些该看不该看的都会暴露出来，这样在沈梦沉面前站起来，岂不是要被他看光光？
对面弥漫的雾气里，那人肤光晶莹，眼眸幽深如醇酒，笑意雾气迷离，乌亮的长发已经松松散开，在水面上迤逦，一眼望去，艳如神祗，惊心动魄。
君珂横起自己的剑，盘膝而坐，闭目开始练功。
有人却不肯将她放过。
君珂耳边听得那人时不时柔声细语。
“小珂，你的肩线真美。”
君珂往下沉沉。
“小珂，你的眉毛真黑。”
君珂侧转脸。
“小珂，你的头发真亮。”
君珂抬手把头发扎起。
“小珂。”对面的惊叹声似乎更喜悦，发现新大陆一般，“你长大了，胸比初见时大了一倍！”
君珂：“！”
“沈！梦！沉！”她忍无可忍，旋身而起，沈梦沉仰头追随她的身形，目光发亮，“小珂，你的腿好像比以前也长了……”
君珂一个猛子扑下来，横剑一拍，剑气凌空，狠狠抽向沈梦沉的脸。
便在此时，她听见体内传来细微的“啪”一声。
同时，屋顶上轰然一响。

第十四章 悍马敢死队
君珂剑气一涌，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忽被卷动，翻涌呼啸，随即丹田深处细而脆地，“啪。”一声。
这一声仿佛针尖戳破满溢的真气，她气一泄，噗通一声栽下来。
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听见沈梦沉柔声道：“恭喜，同脉已解十分之一。”
君珂一惊，运气一查，体内那股沈梦沉的真气，好像真的弱了一点点。
难道之前沈梦沉是在故意气她，好让她怒极激发真气，然后借助这温泉药物之力，一点点消融同脉之体？
用这么诡异的方式？
君珂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头顶便是一声轰隆巨响，随后杂沓脚步声不断，像是有人在头顶交战，她一惊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屋顶被掀开一块，一张人脸飞快地一晃，似乎要看清底下的一切，然而随即红光一闪，一道红色匹练横飞而来，挡住掀开的屋顶，头顶脚步杂沓声响，有人怒喝：“何方狂徒闯我府邸？滚下去！”
“红门妖徒，敢拦爷爷！”
砰砰乓乓一阵开打，屋瓦震动，碎片纷落，君珂脸色发黑。
虽然没看清刚才那张脸，她已经听出来，那是天字第一号醋坛子尧羽卫追来了。
尧羽卫遇上红门教，那叫你死我活，君珂过来时，考虑到这一点，没有通知尧羽，不想这群人确实厉害，还是摸了过来。
“主子，你在底下干嘛？干嘛干嘛？”上头尧羽卫一边打一边对底下探头探脑，一心要搞清楚“女主子和狐狸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好捍卫男主子的所有权。
“滚开！”沈梦沉的护卫愤怒大喝。
沈梦沉忽然伸指一弹，屋顶被红布遮住的大洞嗤啦一下破裂，他的笑声悠悠传出去，“她在和我共浴，欢迎欣赏。”
君珂眉毛一竖，也不管什么没泡到一个时辰，翻身按住池底要起身，这一按，柔软光滑又微有弹性，不像石壁，君珂低头一看，脸色爆红，转身便走，身后沈梦沉笑声沙哑，“哎呀，她在摸我！”
尧羽卫着急地探头探脑，大叫：“主子你可别上那狐狸的当！”君珂一剑劈起丈许水波，直射屋顶，把他们都泼了回去，冷声道：“若你们不信我，大可不必跟随我，若你们信我，请尊重我！”
上头声音一静，带队的那个尧羽队长，忽然心中一跳，想起当初纳兰述的嘱咐，“我让你们去保护她，不是监视她，触怒了她，全部给我滚回来！”
“沈梦沉！”尧羽卫立即转移目标，冷喝，“你仔细些！我家陛下若在，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家陛下若在。”沈梦沉淡淡道，“也只能眼睁睁站在一边看我和君珂共浴。”
“休逞口舌之利，自有你来日剑下授首之日！”
“随时恭候，”沈梦沉微微仰头，双臂撑在池边，黑羽般的长睫沾满水汽如细钻，“只要他能。”
“口舌上有什么好斗的。”君珂的声音冷淡地传来，“不过你死我活，多说一句都嫌废话。”
一直慵懒闲适，将尧羽卫气得七窍生烟的沈梦沉，忽然一顿。
他转眼，在濛濛雾气里看君珂已经恢复冷静和漠然的眉目，她面容如雪，冷然迈步出水。
沈梦沉眉宇间微微一冷。
愤怒争执不可怕，看她被一次次气得脸颊涨红，直至悍然出手，于他甚至觉得是一种享受。
不管笑还是怒，终究情绪为他牵动。
最不愿见的，是漠视和冰冷，那种内心深处决然划就的鸿沟，让人心凉。
屋顶被遮了起来，上头动静渐渐消失，尧羽卫和沈梦沉带来的精锐护卫终究各有顾忌，不敢放手开打，各自罢手，恨恨而去。
君珂从池子里缓缓站起，一边站起，一边运功，身上起了淡淡白气，白气所经之处，露出水面的部分，衣衫全干。
她为了不给沈梦沉占便宜，竟然不惜耗费功力在池水中强力运功，蒸干衣服，这比在平地上难上百倍。
沈梦沉无声叹息。
“不必这么费事，我没兴趣看你。”他闭上眼睛，手一挥，雾气往他面前聚拢，挡住了君珂身形。
君珂松一口气，快速爬出，她现在已经确定，不需要泡一个时辰，因为今天的解脉已经进行完了。
“我在外面等你。”她头也不回向外走，身后没有声音，沈梦沉的呼吸声，却有点奇怪。
君珂忍了又忍，跨出一步又缩回一步，终究叹了口气，回身。
雾气散开，沈梦沉闭着眼睛，面色惨白，果然又晕了过去。
君珂的手按在腰间，腰间软剑冰冷，抽出来，就可以染上敌人炽热的鲜血……
最终她又叹了口气。
她的命，梵因的命，此刻都栓在这可恨的人身上，任性不得。
走过去，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伤药和白布，君珂毫不温柔地抓起沈梦沉臂膀，将他往上拎了拎。
肩上的贯通伤看来极为可怕，鲜血已经洗去，伤口撕裂皮肉翻卷，君珂一手抓住沈梦沉臂膀，一手给他上药包扎，她动作轻柔快速，可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沈梦沉还是微微颤了颤。
君珂嗅了嗅那药粉气味，似乎有药效强劲的“千叶魔莲”？她听柳杏林说过，这种药极为霸道，虽然能促进一切外伤迅速愈合，但给人带来的痛苦也极其巨大，一般人不会采用这东西做伤药成分。
这个沈梦沉，不惜痛苦，也不愿让自己留下任何弱点。
或者，他怕的从来都不是痛苦。
那药粉的气味，让君珂皱起眉头——沈梦沉用的药，好像都太霸道凶狠，放在正常人身上，能要人命的，他这样是因为他的毒脉？可是经年日久，这样不惜对身体大加挞伐，他的健康和生命，真的不会出问题？
“你若自寻死路，倒也省我费心。”君珂快手快脚给他包扎好，忽然动作一停。
他为什么突然肯替她解脉？
难道是因为他自己未必长寿，所以不愿拖着她一起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君珂便摇摇头，自己否决了这想法，怎么可能？沈梦沉又不是纳兰述，他明摆着就是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最好全天下为我陪葬的那种。
他要是快死了，第一个想拖着一起死的，一定是她君珂。
处理好沈梦沉伤口，君珂闭着眼睛，把他拖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自己开门出去，门外没人，她对空气漠然道：“你们主子在里面，进去伺候。”
也不等人答复，她自己寻了间靠近梵因的静室，打坐调息，感觉到体内属于沈梦沉的阴冷气流，确实好像消散了一点点，心情微松。
看来这次沈梦沉没有骗她，就是这种方式还要来十次，实在有点讨厌。
君珂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四面没有点灯，屋子里黑黝黝的，君珂正要起身点灯，门声吱呀一响。
君珂抬头望去，便看见白衣宽松的人影，缓缓而来。
君珂有一瞬的怔忪。
四面幽黯，昏黄的日色退避在远处，将所有景物都打上一层朦胧的光影，来人衣衫静垂，长发微拂，雪白素衣上每道褶痕在这西下残阳里，都温柔脉脉，流动着淡淡的金光。
清雅脱俗如水墨画中。
君珂第一感觉是梵因来了，随即觉得这人似乎更高一点，再一看，诧异地瞪大眼睛。
竟然是沈梦沉。
宽宽松松的白衣，长发未束披在肩头，微微还有些湿润，一缕乌黑的发丝垂在白玉般的额前，衬得平日流光潋滟的眸子，多了种难以言说的狂放和寂寥。
连君珂都停了停呼吸，她从未见过沈梦沉如此洁净清雅装扮，习惯了他的浓郁华丽，一直觉得那样也最契合他的妖魅气质，然而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真正的容色，千变万化，每一面都是风情绝艳。
沈梦沉单手托着一个托盘，走来的姿态轻缓悠然，却转眼便到君珂面前，放下托盘，上面几道精致小菜。
君珂没想到这懒而尊贵的人竟然亲自送饭，愕然看他，沈梦沉点起灯，一边布菜，一边淡淡道：“都有洁癖，只好我亲自动手。”
君珂又发怔——他怎么知道自己有洁癖？
沈梦沉扬头招呼和君珂一道屏风相隔的梵因，“大师可好些了？一起用饭？”
虽是询问语气，但桌子上备的是三双碗筷。
君珂以为梵因一定会拒绝，圣僧据说都是餐风饮露的，但隔壁衣衫声息细碎，梵因平平静静地走过来。
三个人平平静静，坐下，吃饭。
没人问是否有毒，没人煞风景地拿出银针试毒，君珂梵因都知道，沈梦沉要下毒，也不会采用这种低级的方式。
三个人都不说话，君珂十分尴尬，她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这三个人有同桌吃饭的机会，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好埋头在饭碗里，扒饭。
面前菜色香气浓郁，大多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但她不敢去夹，怕和谁的筷子碰上。
梵因吃饭很慢，似乎十分珍惜粮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沈梦沉吃饭很漫不经心，不过随意几口而已，倒是一直在喝酒，那酒颜色如血，他并没有让给两人，两人也没有问。
君珂埋头扒白饭，两人似乎都没看见，梵因吃了几口，垂着眼，换了双筷子，夹起一块自己面前的杏汁香菌，搁在她碗上。
“这米确实很香。”他对君珂微笑，“不过配上这香菌，味道应该更好些。”
君珂感激地对他笑笑，和尚最大的好处，就是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尴尬难下台。
香菌软滑，汤汁浓郁，君珂本来就喜欢菌类，吃得很快，梵因立即将这道菜挪到她面前，又夹了块三丝素笋，清脆爽口的素笋也让君珂眼前一亮，随即三丝素笋也被放在了她面前。
到后来梵因干脆停了自己吃饭，注意着君珂的喜好，没多久，他吃的菜，全部挪到了君珂面前……
君珂却在哀怨了——这碗怎么这么大，扒了半天还不见底？
筷尖忽然触及一点硬物，雪白的米饭浸润出一点浓郁的酱汁，君珂一怔，筷子一刨，刨出一块软糯晶莹的蜜汁参肚。
她筷子一僵。
这是荤菜，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埋在碗里的。
而且是在吃饭之前，就已经埋在了碗里。
他猜到她会埋头扒白饭。
他猜到梵因会给她布菜，但只能是素菜。
他猜到他如果布菜，她很可能拒绝，干脆给她大碗，填满米饭，从底层一层层给她布好了菜。
蜜汁参肚之下是软炸里脊，软炸里脊之下是杏花牛肉，杏花牛肉之下是脆骨黄鱼，鱼放在了最底层，那时候饭已经吃完，不用怕刺混在了米饭里卡了咽喉。
无比细腻深沉的心思。
君珂的手一颤，忽觉碗烫。
平日里觉得他心思可怕，然而如今这细密深沉的心思用在这样的情境之上，心中却竟然一酸。
这一霎似乎触摸到那些欲近不能，欲罢不得的苍凉。
触摸到他的强势之下，隐藏着的无奈和卑微。
那样的强势，只是因为，他知道会面对各种拒绝。
君珂觉得嗓子有些发堵，随便吃了几口，搁下碗，道：“我饱了。”
梵因没有说话，也轻轻搁碗，君珂看着他，笑道：“我以为大师不食人间烟火，不想居然还有同桌吃饭的机缘。”
“食也可，不食也可。”梵因轻轻道，“机缘从来就在那里，单看自己愿不愿意错过。”
“今日也是机缘。”君珂立即笑道，“或许许多年后，我因此被世人羡慕也未可知。这可是我生平大愿。”
梵因端坐不动，脸色越发透明，当真如玉一般，在暗处幽幽光辉。
沈梦沉停下酒杯，艳红的酒液在指间旋转如血。
半晌他淡淡道：“小珂，你最擅长的事，就是煞风景。”
君珂好像没听见这句话，看着窗外最后消逝的那一抹残阳，微笑叹息。
她道：“我生平有大愿，愿神僧内心圆满，修成正果。”
她道：“愿身边友朋兄弟，一生相伴顺遂，不必再经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得人间最广大有力保护。”
她道：“愿纳兰大仇得报，大业得成，帝陵葬成王夫妇，小郡主恢复健康，愿他失去亲人，最终却有更多亲人相伴。”
梵因端坐，窗外有风，可他连衣角都没拂动。
沈梦沉闭上眼睛，唇角一抹微微冷笑。
“皇后陛下心肠如铁，沈梦沉十分佩服。”半晌他轻轻一笑，“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疗伤了吗？”
君珂负手立在暗影里，“好。”
※※※
君珂和梵因第二日才从那座隐蔽的大宅出来，等他们出来时，云大小姐的比武招亲的日子已经过了，不过招亲并没有如愿举行，云涤尘重伤，昏迷不醒，根本不能参加。
出乎君珂意料，对于那天地道里的事，云家没有动静，连苍芩老祖都没有出现，好像那天他们大闹地道夺走玲珑塔，根本没有引起云家注意一样，君珂命尧羽卫去打听，得知的结果是，云大小姐没醒，苍芩老祖没出关，似乎练功正在紧要关头，而云家对那天的事，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雷城现在整个都处于惴惴不安的情绪之中，雷家日夜担惊受怕，云家也因为玲珑塔失踪和云涤尘的昏迷而警惕不安，两大掌权世家的态度，直接影响了整座云雷城，大家都预感到这次宗族大比，一定不同寻常，浓重而压抑的气氛，使云雷城安静了许多。
与此同时，君珂也开始了她的一系列安排，她对云雷势在必得，不仅是因为云雷军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云雷的地理位置，这是大陆之上阻挡东堂的第一块屏障，也是尧国最后一块可能对其造成威胁的后方，当君珂和纳兰述已经将羯胡西鄂基本掌握在手中之后，云雷就不能再留给大燕，否则纳兰述一旦举起复仇之刀，大燕和云雷夹击纳兰述，尧国立即腹背受敌，只有拥有了云雷，北大陆一整块区域就都属于纳兰述势力范围，羯胡西鄂尧国云雷疆域一旦相连，最后的国土要超过现今的大燕和沈梦沉的大庆，尧国才真正能成为大陆上有数的大国之一。
君珂不怕等，不怕耗费精力时间，云雷必须是她的！
当她布置初定的时候，宗族大比终于召开了。
初期只是小家族的比试，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海选，报名的小家族抽签比试，一层层脱围而出。选出的小家族，按照一定的比例，归属于最后几大世家，再展开单打独斗和群战。
这是云雷的宗族大比，也是云雷的势力洗牌，是对云雷零散势力的归拢，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被大佬赏识？宗族大比就是这些人展示能力的舞台，也是各大家族吸纳小弟的机会，帮助各大世家将云雷所有的力量都准确掌握。
而这也是考验小家族小势力眼光的机会——谁是真正的大佬？哪个家族更适合自己的发展和投靠？
想要参加宗族大比，就必须先以家族团体名义报名，人数不限，不同人数的队伍，参加不同级别的比试。
君珂狠狠地思考了一阵，最后将人数定在了三百人，除去单打独斗的人选之外，一百尧羽，一百奴隶，都是精中选精，还有一百个名额，暂时不需要用上，留在最后群战时随机调配。
这段时间奴隶也一直在山中训练，尧羽的训练手法结合君珂知道的现代极限练体方式，严厉到极近苛刻，羯胡人是天生的卓绝骑兵，君珂早已交代属下，利用云雷矿产丰富的特点，以后在云雷这边安排一个武器生产基地，可以预见到，结合了尧羽的练武心法，被柳杏林的中药配方锻体，日后再配备各种古怪武器和精炼铠甲，还大批量使用名驹腾云豹的云雷和羯胡奴隶军，战力必然犀利甲于天下。
君珂已经秘密从羯胡腾云豹基地调来一批最好的腾云豹，供自己的三百人小队使用。
甚至钟情也来了，因为柳杏林说，钟情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合适做手术的时候，能做就要趁早做，所以钟情先由一部分血烈军战士护送到了云雷，随后柳杏林也将在西鄂高手护送下赶来。
君珂十分期待柳杏林的到来，不知道许久不见，老实的柳大夫，身上多了几个咬痕？
君珂提前一天去给队伍报名的时候，面对登记者关于队伍名字的询问，君珂托着下巴想了半晌，道：“悍马敢死队！”
原以为会把人家惊得一愣一愣，谁知道人家摇摇头，嗤之以鼻，懒洋洋挖挖比较鼻孔，“尽起威风名字，打起来个个衰鸡。”
君珂一瞄名册。
“宇宙震天雷。”
“万象归一门。”
“天神之子。”
“无双战队。”
……
尼玛，全是标题党，全在宇宙翱翔，相比之下，君珂这个悍马，也就地上跑跑。
君珂不服气，轮上填上单人战斗对手的资料时，她大笔一挥。
“孙悟空。”
“李元霸。”
“AK47。”
“阿帕奇。”
……
填经典代表战术时，她填“乾坤大挪移，九阴白骨爪！”
至于谁是谁？打起来自己认领！
“姑娘，这些名字太拗口了……”登记者终于被震住，盯着那些古怪名字满头大汗。
君珂俯身在桌上，盯着他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低沉地道：“名字不怕难，只要人牛叉，云雷，会记住这些名字的。”
登记者：“……”
不过这句很装13的话，在很多年后被证实了它的英明和正确，云雷确实记住了这些名字，甚至在很多年后，风云时代已经过去，依旧有人孜孜不倦研究，当年那位传奇女子在云雷时，李元霸和阿帕奇们，到底谁是谁……
云雷历三百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云雷宗族大比，第一日！
地点选在比较空旷的城西，一个足可容纳数万人的巨大练武场。
一大早君珂起身，她还住在雷家，暂时还不想在整个云雷面前暴露。雷家最近坐立不安，日夜期盼着城外来人来强援，然而怎么等都杳无消息，雷家又不敢再派人出去询问云雷，唯恐被云家发现，眼看到了宗族大比之日，雷家人眼神绝望，都觉得被云雷军涮了一把。
但事已至此，哪怕面对的是必败的结局，世家尊严不可堕，雷家依旧一大早全家起床，骑马前往。
此刻的雷家，也没有心思好好招待司马姐妹和君珂她们，司马姐妹还好，和内眷一起，君珂就凄惨了，没人理，找到内院管家，人家斜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才挥挥手，牵给她一只驴子。
然后这管家就被暴怒的红砚给一巴掌煽到了顶棚……
但马棚里确实已经没有马，雷家倾巢出动，哪有多余坐骑，最后找到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君珂倒无所谓，骑着自己的老马，吊在雷家队伍的尾巴上，等到了场地，戴上面具，不动声色便混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君珂的队伍人数很少，因为尧羽卫不肯参加入场式，腾云豹现在不能牵出来，丑福拒绝被围观，以至于君珂的队伍，只有幺鸡和红砚两只实在推脱不掉的，眼泪连连地陪着，再后面跟着一些狼，幺鸡觉得人太少了，不够气势，顺嘴喊来了一些狼小弟凑人数。
因为人少，所以排在最后，君珂进场时，看见场内人山人海，恍惚间场景一换，是那年大燕武举，擂台下搭起看台，戚真思在台上叫卖VIP包厢，鲁海挥舞着“君珂必胜”的旗帜，瘦猴子在人群里卖零食，一排大汉双手叉腰，跺跺脚，排排跳……
君珂的眼睛，忽然湿润。
她有点走神，没注意到在自己队伍走进来的时候，四面忽然安静下来。
云雷人好笑地注视着君珂的队伍。
两个女人。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一只啃蹄髈的肥狗。
一群浑身长癞疮的瘦狗……
擅长打猎的云雷人没有认出那群狗其实是狼的原因是，所有狼排成一行，顶着一条长长的横幅，上书：“天下第一宗，悍马敢死队！”
场地里静了静，众人都有诧异之色——这是哪来的傻子？敢用“宗”这个字？云雷称的是宗门，所以除了云家之外，任何一家队伍，都不能以宗门自立。
随即众人便哄笑起来，因为负责大比主持的黄家家主，在念着最后进场的君珂队伍的名单。
“悍马敢死队，来自云雷上马村第四胡同，人数三百，成员：孙悟空、李元霸，阿帕奇……”
黄家家主卡住了——AK47怎么念？
还好这家伙还算有急智，“……等！”
满场大笑。
这些雷人名字，在古代人耳朵里听来倒也没什么，但问题是对象不对，两个女人一只狗，谁叫李元霸？谁叫孙悟空？还有阿阿阿什么奇？
“阿弥陀佛真是奇！”
“果然悍马，浑身是汗的老马！”
“哪位是李元霸啊？好凶猛的娘们，等下可得指教指教！”
“孙悟空！倒像和尚的名字，喂，你们两个，不是尼姑假冒吧？”
……
雷家的人一直急切地盯着场中，指望看见哪只异军突起的队伍，此刻都已经失望地缩了回去，连看也没看君珂这支队伍一眼。
“此次我家族生死存亡，”雷家家主嘱咐身边长子雷元希，“刚才我见有几只队伍神完气足，可堪拉拢，你马上去认识一下。”
“父亲，不等到比试一轮之后再看么？”雷元希犹豫。
“蠢货，要在往日自然如此，可是今年岂同寻常？”雷家家主眼睛一瞪，递过名单，“快去。”
雷元希飞奔而去，低头看名单，当然，没有悍马敢死队。
第一次比试，就是群战，队长自行决定队伍上场的人数，其余队伍保持人数同等，谁在场上站得时辰最久，谁胜。最后按胜利场次计算胜出者。前二十都可以进入十日之后的下一轮。
一百多个队伍，分成三大擂台同时进行，队伍多，仅仅第一轮的比试，便要延续三日，主持比试的黄家家主正要喊开始，忽然底下有人大声问：“请问，按人数计算对手？”
“是。”黄家家主道，“对方出几人，你方便出几人，人数不限！”
“哦。”发问的君珂眼光闪闪。
“姑娘，你姐妹和我兄弟比吧。”台上一对大汉已经跳了上去，“我们会手下留情！你们输了也不打伤你们，给我们做老婆就行！”
底下一阵大笑，很多人立即跃跃欲试，眼神嫉妒羡慕，觉得这兄弟俩确实好主意。
云雷男多女少，君珂和红砚虽然戴着面具，但身材窈窕，听声音也年轻，虽然队伍组合古怪，但只要是女人，众人都有兴趣。
君珂看也不看他们，就盯着主持，“当真是只按人数？”
“当真！”主持不耐烦。
“好。”君珂一笑，拉着红砚跳上台，那兄弟俩正在狂喜，红砚一转身，对底下道，“宝贝们，来！”
呼啦一声，幺鸡带着它的狼们飞身一窜，在半空划过无数道蓝灰色残影，落在了擂台上。
闹哄哄的场地一静，连看着另外几个擂台的人都转过眼来。
“这个……”台上的大汉傻眼。
“只按人数算啊。”君珂巧笑嫣然，“我们两个人，对你们两个人。”
“但这些……”
“它们是人吗？”
“……”
台下一阵倒抽气。
无耻，绝对的无耻。
“那又如何！”台上那对兄弟怔了半晌，哈哈大笑，脱掉外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多一群狗又怎样？不过今晚多炖一碗狗肉汤！正好大补！”
君珂又笑了。
她笑得温和，眼神金光闪闪，四面看见这样眼神的人，浑身都颤了颤。
随即君珂啪地打了个响指。
“踩他丫的！”
“嗷唔！”幺鸡发布了命令。
头上还顶着横幅的狼们，一个声音一个动作，爪子齐齐抬起，把用米糊粘在额头上的长长横幅一撕，爪子齐齐一按，尾巴齐齐一竖。
人群一静，人人汗毛同时一竖，似有不祥预感。
唰一下横幅落地，十八只狼悍然抖毛咧嘴，周身灰色的长毛蓬松炸起，雪白的獠牙在日光下狰狞一闪。
“嗷！”

第十五章 独孤求败
群狼齐嚎。
满场无声。
云家的人眼神一直。
雷家的人身子往后一仰。
一群长老仲裁张开双臂，似乎想跳上擂台，又似乎想仰天呐喊。
台下万人张大嘴，“嘶”一声齿缝间的气流，险些将四面抽成真空。
数百年来云雷大比，第一次出现狼群！
云雷的狼凶悍更甚羯胡，也十分难以驾驭，在初级的比试上，擂台上出现这样一群狼，胜负几乎已经没有疑问。
有人瞪着那群已经将对手包围的狼，喃喃道：“驭狼以战，还不占人数名额，以前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四面无人接话，都知道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根本做不到。
驭兽岂是这么简单？弄几只狼来容易，几大世家高手都做得到，但问题是，掳了小的，来了老的，万一引得苍芩山脉里那几只猛兽大王打上门来，或者时不时带着手下们骚扰一阵，谁吃得消？
这么一想，众人在惊叹之余，心也定了定，还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凭几分小聪明，急功近利，想出这么个借狼闯关的办法，就算过得了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呢？
真正有实力的高手面前，几匹狼绝对占据不了优势。
现在风光一时，将来，哼哼，等着被群兽撕咬成碎片吧！
不参加第一轮海选的大家族们安下心。
幺鸡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笑眯眯剔着牙。
孩纸们。
不要太惊讶。
几只狼而已。
搞不定，还有黑豹小弟花虎小弟呢，黑豹花虎再搞不定，还有哥呢。
谁屁股大谁就能在场上站得最久，你们屁股有哥大？哥今儿上来了，就没打算下去！
“这不公平！”两兄弟原本想抱得美人归，结果换成自个被狼群包围，惊慌大叫，“云雷大比，从来就没有以兽代战的！我们的对手是人，不是兽，这是侮辱，侮辱！”
“对啊，你的对手是人。”红砚撇撇嘴，往狼群中间一站，指头一勾，“你们两个，尽管招呼我，我不介意以一对二！”
台下绝倒——无耻风范，一至于斯！
观战的大家族们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获得默契——不必修改规则，正好以此为试金石，如果这些人连一群狼都对付不了，要他们干嘛？
以往大比之中，就有为了上位，暗中收买裁判或者互相作弊的，现在用狼群，谁还能作弊？
以狼群为第一场，是君珂精心研究的战略，她要展示力量过关斩将，但又不能展示得太过引起各大家族警惕，联手在初期就对付她。
这只是第一个小小惊奇，而已。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狼群扑起，十八头狼中精英带起一阵腥风，灰影团团乱闪，人影左冲又突，布片纷飞，就听见红砚的声音，清脆又快意地从战斗团里传出来。
“左边！”
“右边！”
“肩膀！”
“胳膊！”
“行了，扔！”
“砰”一声，两条偌大的人影从台上飞出来，重重砸到尘埃里，人们纷纷退后，台上几头狼叼着袖管裤管，仰头兴奋长啸。
“悍马敢死队，胜！”
毫无疑义的胜利，没人欢呼，人们面面相觑——这些狼不但凶猛，还配合默契，看起来居然还会一些简单阵型，这样的狼上了擂台，叫人怎么活？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什么悬念了，正常情况下，狼们一扑，将对手围困在中心，分三头将人撞倒，四头横身扑上压住，剩下几头撕衣裳拽裤子，皮粗肉厚的地方重重咬上几口，一二三嘿哟抬起来，一甩一扔，完毕。
君珂这一群狼，连胜七场，成为当天二对二擂台最高胜利者，原本还可以破连胜记录，但后面的队伍纷纷自愿认输——开玩笑，说是二对二，其实是二对十八，傻了吧唧的才想去找死。
让后面队伍认输也是几大家族的意思——再这样咬下去，战斗力损失太大，到最后那场各大家族带领小家族的混战里，大家能用的人手就不足了。
君珂打的就是这主意，削弱，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云雷进行暂时削弱。
擂台上，君珂红砚以及十八头狼，萧瑟而寂寞地站在擂台上，环顾全场无人应战，充满高手的独孤求败式的沧桑……
不过众人还是抱有希望，二对二，两个人容易被群狼所困，但是六对六呢？七对七呢？看这两个女子，也不像什么高手，如果遇上了高手组团，加上这一群狼，也讨不了好吧？
毕竟，人的实力才是最主要的。
第一比向来是最复杂混乱的一场，以胜数多少排名，所以可以在取得足够胜利场次之后便罢手，安安稳稳等着进入第二轮，也可以不断挑战，不过有个规矩，如果对方挑战你，不得推辞。
所以，当君珂带着她的狼在二对二的擂台上大出风头后，很快，就有一个七人小组，向悍马敢死队提出挑战。
这群人将悍马敢死队的比试仔细研究过，发现君珂始终没出手，红砚虽有出手，但武功明显不高，由此推断，这支三百人的队伍，武力总体都不会高，只不过一手特别的驭狼之术投机取巧罢了。
所以那七个专修轻身功夫的高手，觉得有十足胜券，让悍马敢死队变成汗颜找死队。
这七个人也是七对七连胜者，靠一身轻灵飘絮般的轻功，绕昏了所有对手，并神出鬼没地将他们全部抛下了台。
君珂欣然接下挑战，随手挑了几个奴隶凑成七人上场。
“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君珂仰头看着她的背着古怪小筒的部下，这几个奴隶没别的特点，就一个字，高，高到君珂也不得不仰着脖子讲话，“上场后，把那七个人给我围住，尽量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是。”
裁判主持下，双方将各自的队伍战旗插在一侧，认认真真报名施礼。
“悍马敢死队，请。”
“乾坤鸿羽队，请。”
“我可不可以有个要求。”对方队长又多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输了，把你们队伍名字改一下。”
“嗯？”君珂偏头。
“敢死队改成找死队就行了。”对方微笑。
君珂也微笑，“行，那你们输了，也小小改个名，我要求不高，建议你们作风平实点，把鸿羽改成鸟毛。”
“行！”对方队长拧起腮帮边上肌肉，笑得凶厉。
都在笑，但这笑眼看就变了味，擂台上弥漫的杀气，让观众兴奋地睁大了眼。
“揍！揍死她们！”底下开始兴奋地鼓噪。
云雷人倒不是歧视女人，主要君珂无耻的取巧方式引起了云雷人的不满，自己不出手，靠一群狼？忒没意思了！
君珂雍容微笑，挥手，“放心，我会揍的。”
云雷人：“……”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七位轻功高手立即开始满场游走，身姿令人眼花缭乱。
君珂呢……
君珂一招手，五个奴隶围成一个圈圈，把她围在中间，君珂看看那七个人身高，调整了一下他们胸前背着的小筒的位置，随即打个呵欠，取下一个奴隶背着的包袱，抽出一条床单，几只狼立即卧下来，君珂把床单往它们身上一铺，懒洋洋躺下来。
“打了一天，累死了，休息一会。”
云雷人：“……”
七位高手，“……”
你妹，打了一天，都是你的狼在打，你动过手？
五个身形巨大的奴隶，把君珂遮得严严实实，随即内圈没了动静，似乎她真的睡觉了。
云雷人在一静之后，瞬间沸腾了。
藐视！
严重的藐视！
自有云雷城大比三百年来，见过多少龙争虎斗，也没见敢在擂台上睡觉的！
“揍她们！”
“杀了她们！”
“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七位高手怒不可遏，眼神青火闪动，游走的动作更加快几分，当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呼啸生风，光影成团，快到令人眼都看不清，以往那许多场战斗，就是因为他们身形太快，敌人想要捕捉他们的轨迹，反而看昏了头，从而被他们一举得手。
七个人很有信心，只要那五个壮汉没练刀枪不入的铁布衫，他们就必胜。
奴隶们当然没练铁布衫，奴隶们一早得了君珂命令，闭上眼睛不看敌人，手指抬起，紧紧抓住自己胸前一根铁丝。
铁丝微细，谁也没注意。
“他们在祈祷胜利吗？哈哈。”底下有人发现这个细节，肆意嘲笑。
“着！”
速度已经快到卷成一道旋风，辨不清人影的七个人，看准了五人之间的缝隙，终于出手！
“哧！”
横身一滚，扬手连发，七道尖锐的白光一闪，像雷电刹那穿越空气，自五个奴隶腿部缝隙而过，直射中间的君珂！
刁钻的角度，精准的眼力，无与伦比的速度！
“好！”台下狂呼。
五个奴隶在武器近身之前，只做了一个动作——迅速用棉球堵住自己鼻子，然后拉动胸前铁丝！
“噗。”
一股无色细细气流喷射而出，正射在射出武器后抢近他们身侧的七人鼻孔里！
无比刺激的气味，微微弥漫开来。
七个人忽然一顿，抬起的腿凝在半空，脸上神情僵硬，肌肉抽搐，眼神里泛出巨大痛苦。
台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根本不可能看见那射入七人鼻孔的气流，只看见七人出手，然后就开始发呆。竟然将大好的追击机会都放弃。
台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上下都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阿嚏！”
巨大的喷嚏声忽如其来，仿佛突然起了一阵飓风，扑哧一声口沫与鼻涕齐飞，因为力道打得过猛，七个人竟然喷出了血。
与此同时君珂动了。
她一跃而起，身下床单已经抽在手中，呼呼一卷，弯身从奴隶们腿间一兜，已经将那七枚三棱刺都兜在了床单里。
尖锐的三棱刺被兜住，床单却没有被戳破一丝，君珂并不给别人喘息的机会，一声呼哨，奴隶让开，君珂一跃而出，手中的床单，已经劈头盖脸对着那不停咳嗽打喷嚏捂住胸口满脸痛苦的七人打下去。
“叫你们吵我睡觉？”砰一声她打在领头队长脑袋上。
“啊！”
“叫你们打断我美梦？”乓一声她的“床单”甩在一人肩膀。
“啊！”
“叫你们口水乱喷，喷到我鞋子上啦！”啪一下“床单”拍在一人大腿，立即隆起巴掌宽的红痕……
床单横飞四甩，众人头破血流，台上人人抱头躲避狼狈翻滚，被辣椒水弄哑了的嗓子，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底下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张床单，也能把这七人打成这样？
众人心中都浮现一个古怪念头——作弊？
然而一眼看去就发觉不对劲，床单舞起来霍霍生风，每一落下都是一声闷响，随即便是皮开肉绽或者隆起的伤痕，有些高手此刻才猜到，里面一定硬家伙。
众人对视一眼，倒抽气的声音山响——这女人好阴！
不得不说，本性纯良的君皇后被某人影响，越来越阴损了……
云雷大比第一场最后一比，君皇后挥舞着床单，打败了七位高手……
在日后的大陆史诗传说里，关于这一场的描述是这样的，“皇后陛下以绝世武功，藐视天下英雄，台上酣睡而万人不敢近身，七位高手在皇后劝说下，战战兢兢试探出手，皇后美梦被扰，怒而起身，以床单一幅，责打云雷诸高手，打遍擂台上下数万人，无人为一合之敌，云雷万众俯伏，磕首礼拜，称皇后陛下万万岁，其时日色忽开，阳光万张遍洒我皇之身，如神祗之降，云雷人忠心膜拜，自此不敢有违……”
这段故事在各处传说时，曾引起无数人艳羡赞叹崇拜向往，一片唏嘘声里，有个孩子眨着眼睛问，“不对呀，既然忠诚膜拜不敢有违，那为什么后面还要比呢？”
“那是皇后礼贤下士，不愿搞特殊化，坚持要比到底。”
“皇后都打败所有人了，云雷人怎么还敢比呢？”
“……那大概是因为皇后要比，云雷人不敢有违……”
“可当时皇后不是没有暴露身份吗？怎么还会喊万万岁呢？”
“……闭嘴！你作业做完没有？”
所以说，所谓成人的智慧，就是狡辩、欺骗、以及失败之后强力压制的集合……
事实真相是这样的。
“有诈！”
“弄虚作假！”
“她们违反规定，用毒！”
当七个人莫名其妙被床单打倒，擂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时候，震惊的云雷人终于清醒过来，纷纷大叫。
没人看见那束气流，经过钟情改良过的辣椒水以及喷筒，都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次，水流变成细细一束，直接从鼻孔射入人体，速度快如暗器，气味还根本不会扩散，而那味道更恐怖到语言无法形容，七个人宁愿死一万次，也不愿再闻上一回。
在旁观者看来，即使是暗器，也不能出现这样突然失去抵抗力的情况，那只有是用毒！
云雷宗族大比规矩，暗器是可以的，用毒却不行，违反规定用毒的，会被废去武功，赶出云雷城。
“一定是用毒，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去！”群情鼓噪。
一队云家护卫快步上台，围住了台上的君珂，几个裁判和长老，上前给七个人把脉，众人都安静下来，这几位武功高深德高望重，其中也有擅长毒药的苍芩老祖的弟子，众人相信有他们在，什么毒都能查出来。
君珂抓着床单，微笑不语。
半晌，几位裁判长老面面相觑，随即，摇了摇头。
几人脸上都有震惊之色——七个人的气管肺部都似乎受到了创伤，但却不是毒导致的，到底什么东西，能让七个人瞬间失去战斗力，还如此痛苦？
这头一摇，底下立即傻了，鼓噪声慢慢消失。
君珂哈哈一笑，随手在狼们身上抓了几把毛，粘在“乾坤鸿羽队”的旗帜上，笑道：“马上要改名了，配几根毛更形象些。”
没人表示抗议，七个高手已经晕了，被抬了下去，其余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好把脑袋勾在了裤裆里——没事，大丈夫能忍一时之辱，赶紧把你们送出第一轮的比试，看你凭十八头狼和古怪手段，怎么走过高手林立的第二比？
第一轮要比三天，但“悍马敢死队”在第一天就完成了自己的比武任务，台上的裁判，终于在台下观众以及所有参赛者热烈地要求下，快速地表示一致免试通过悍马敢死队。
裁判们是这么宣布的：“鉴于悍马敢死队辉煌的战绩，和无与伦比的作战方式，傲视同侪，出类拔萃，特予免试通过第一比。”
云雷人底下是这样说的，“那群贪狼找死队卑鄙无耻地混过了第一关……”
……
不管怎样，第一比过了，还没暴露实力，虽然云雷上下都在研究，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那七个高手突然失去战斗力，但这个问题注定永远无解，因为就算那七个受害者，到死也没弄清那可怕的气体，到底是什么。
君珂轻轻松松下了台，经过今天这一场，原本被嘲笑忽视的队伍，不可避免地被人注意，君珂为此特意从不起眼的小路走，换了面具衣服再坐回雷家的棚子最后面，雷家人正在交头接耳讨论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跟着雷家人一路回去，半道上君珂向雷家管事告辞，说是城中有生意要处理，她近期都要到沈梦沉那里疗伤，暂时打算避开雷家，雷家人挥挥手让她走了，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雷家始终没能把注意力放在君珂身上，是因为司马嘉如的帮助。司马嘉如和君珂，配合着好好演过几场戏，让雷家人觉得，君珂就是一个普通行商，不过是因为攀附上司马家族，得到司马家族的庇护罢了。
司马嘉如经过上次鞭子事件，开始转换了方式，上次的鞭子，丑福当然不会要她挨，在她强力挤过来要代替的时候，丑福一把制住了她，把她扔出了屋外，执刑的尧羽卫哪个不是人精？立即在屋子里把鞭子挥得啪啪响，声音炸雷似的，听得司马嘉如一脸愧色眼泪汪汪，从此后也不试图在丑福面前扮弱了，但生活上更加体贴关心。
君珂看在眼里，心中满意，走的时候和司马嘉如也打了个招呼，司马嘉如当然不敢说什么，司马欣如却突然探过头，问她：“你哥哥呢。”
君珂一怔，梵因留在沈梦沉的宅子里做人质，君珂原本是不放心的，但梵因坚持，而沈梦沉一直以来，对梵因态度倒从无敌意，君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隐约感觉，沈梦沉不会杀梵因，也便随他去了。
“家兄在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最近很忙。”君珂委婉地找借口。
“带我去看他！”司马欣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欣如！”司马嘉如立即喝止。
“这不合适。”君珂轻轻挣脱司马欣如，“司马小姐，有机会我陪你去。”
她在暗示司马欣如的身份，不当有此要求，司马欣如却听而不闻，她好几天没看见梵因，心神焦躁，少女怀春最是激越澎湃，她又是个外向性子，哪里耐得住，手一伸又拽住君珂衣袖，“你现在就陪我去！”
“欣如！”司马嘉如伸手去扳她的肩，“人家有生意要忙，不要打搅！”
“生意砸了，我让父亲事后给你们补偿就是。”司马欣如不以为意，“小君，我不打扰你们，我在一边看着不行吗？”
君珂无奈，苦笑，这姑娘一头情热，怎么办？
“不行。”她想着终究不能给对方希望，决然道，“家兄就是觉得在雷府不方便，才搬出去的，未得他同意，我也不好随意带你去见他！”
“你什么意思？”司马欣如色变，“你的意思，他是为了躲我才搬出去的？梵君，你和他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已经是质问语气，随即司马欣如斜着眼睛，又加了一句，“梵君，我觉得你们兄妹很古怪，你说，是不是你挑拨……”
“司马欣如！”司马嘉如大急，伸手就去捂她的嘴。
“干什么你！”焦躁的司马欣如一把甩开司马嘉如，“你最近真奇怪，神神秘秘的，连话都不给我说了，要我说，梵君，你不带我去见梵辰，我只好让雷家一户户地搜了……”
“谁这么强硬地要见我夫君呀？”
蓦然一声娇声软语，惊得路边争执的三个人都一震，司马欣如一呆，司马嘉如手顿住，君珂直接傻了眼——因为她已经听出来，这声音是谁的。
转过头，长街那头，有人姗姗而来，深红凤尾裙，雪白貂裘披风，鲜艳得超乎寻常的樱唇，牙齿晶亮如编贝，雪肌红唇，明艳无双。
她盈盈走过来，捂住自己那名动燕京的唇齿，笑得花枝乱颤，“啊呀，大户人家小姐，当街要抢男人！”
君珂露出黑线表情，随即满满欢喜，“小咬，你到了！”
不敢喊柳咬咬，怕她艳名满天下，一声小咬，倒显得更亲昵几分，不过君珂眼神也露出几分疑惑，咬咬好端端地说自己是梵因夫人？是为了帮她解围？可这样，杏林不生气么？
君珂眼角直往柳咬咬身后瞟，柳咬咬嘴角一撇，道：“叫什么小咬，叫嫂子！”
“她……她是你哥的……”司马欣如已经直了眼，对面的柳咬咬，容色完全不在她之下，更有一份妇人般的艳美风情，她站在那里，只是轻轻咬着下唇微笑，没有对任何人看，但满街的男人，眼角都不自主冲她瞟，不自主地呼吸急促几分。
司马欣如刹那间自惭形秽。
名动燕京的第一名妓，论起风情，哪里是情窦初开的大家小姐能比？
君珂苦笑，心想这是玩的哪一出？但除了大胆的柳咬咬，谁敢突然跑出来认领梵因？
“我是她嫂子。”柳咬咬笑盈盈看着司马欣如，“这位小姐，样貌不错啊，喜欢我家相公？介意做个妾吗？”
君珂：“……”
“你……”司马欣如毕竟是大家小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当面挑衅，尖叫一声，转身捂脸就跑。
司马嘉如担心地看一眼柳咬咬，又对君珂躬躬身，一脸恳求，君珂叹息一声，挥挥手，她才敢转身去追司马欣如。
君珂拉着得意微笑的柳咬咬就走，一边探头探脑四面看，“杏林呢？”
“死了！”
“啊？”君珂一惊，再一看柳咬咬似嗔似怒表情，没有一点哀伤，拎起的心才放下来，推她一下道，“你吓我干嘛。”
“哼！”柳咬咬昂起头。
这是咋了？君珂眼珠子乱转，两支柳出问题了？
“他得罪你了？”君珂叉腰，“叫他出来，我教训他！”
柳咬咬回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悠悠道，“是呀，你教训他，估计他很乐意。”
君珂“呃”地一声，眼睛直了——好浓的醋意。
不是吧，难道这两人出问题了？难道这两人出问题，是因为……自己？
君珂不敢说话了，带着柳咬咬转过街巷，柳咬咬上午就已经到了，已经和城中的丑福联系上，现在众人都在城西的一个临时租赁下的铺子里暂住。
柳杏林果然在铺子里等她们，一进院子就看见这瘦了许多的家伙，双手乱搓，满地乱转，一脸焦急，看见两人进门，眼睛一亮，就扑了过来。
君珂忽然微微笑起。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发现，虽然两人同时进门，但柳杏林第一眼看见的，是柳咬咬。
这就够了。
不过柳咬咬好像当局者迷，没有发现这细微的线索，仰头朝天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柳杏林，直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小君……”柳杏林脸红了，转头看看柳咬咬，又看看她。
君珂抱胸，似笑非笑看他。
柳杏林嗫嚅半天，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君珂笑着摇摇头，道：“杏林，一路远来辛苦，先休息会，等下为你接风。”
说完她也从柳杏林身边过去，将他抛在了院子里——傻子，想求助都不敢说？看来就是你这过于木讷的毛病惹的祸，今儿便得逼逼你！
君珂和柳咬咬，一个对柳杏林置之不理，一个对他嘘寒问暖，却坚决不主动问他的难处，可怜的柳杏林，被两个狡猾的女人折腾得神色无措，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缩在两个女人中间，一边偷偷瞟柳咬咬的神色一边伸筷子，常常把筷子伸到汤碗里，勺子舀到米饭中。
好容易吃完了难熬的饭，柳咬咬把碗一推，看也不看柳杏林一眼，傲然去睡觉了，君珂伸个懒腰，“哎呀，好容易咬咬来了，今晚和她抵足而眠。”
说完要走，忽觉裙子被踩住。
低头一看，柳杏林的靴子搁着呢。
君珂笑了。
“杏林。”她柔声道，“你在调戏我吗？不要怪我没警告你，会有两个人很不高兴哦。”
柳杏林一个转身，砰嗵一下抱着她的腿就跪了下来。
“小君，救救我！”
君珂这倒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这么夸张？原以为就小两口一点矛盾，怎么都跪上了？当真事情不小？
君珂这下不敢玩笑了，赶紧把柳杏林拖起来，使个眼色，在场的丑福红砚幺鸡等人都窃笑地跑了，当然，不会跑多远的，隔壁有很多便于听墙角的地方。
“小君……”柳杏林满脸通红，他此刻很有些歉意，觉得向君珂求助，很对她不起。
因为他移情别恋了。
从当初冀北相识开始，他以为自己爱的就是小君，爱她的坚韧勇敢，爱她的宽容善良，爱她暴雨里一斧子劈散柳家家门，带他走出森严家族的勇气；爱她在成王府金殿上，明明付出一切却依旧决然要和纳兰述擦肩而过的自尊。
他是真正最早和君珂相处，也相处最久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和她称为神医双璧，联手打造了这个世间还不存在的外科手术传奇，他因她而声名鹊起，也眼看着她声名鹊起，这样的女子，一步步在燕京搅动风云，他不能不追随沉迷，这样的女子，他觉得不能不爱。
他以为他这一生，都是她的，不求得到，只愿将丹心一片，永久为她存留，心底那一片世界，不会再照耀别人的光影。
忽然有柳咬咬。
鲜艳明媚，大胆恣肆，不如君珂稳重，却比她更锋利，从燕京携手闯城的智慧勇敢，到转战鲁南的战功赫赫，她给他的惊奇惊喜，不比君珂少。
留驻西鄂后，他们要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朝廷，他不擅长这些，是柳咬咬一肩担下了所有对外交涉事务，留给他清静天地继续钻研医术，以她的聪慧机敏，一次次在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中，保全他。
他不擅长，但不代表不懂，从感激到不安，从不安到心疼，不知何时，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目光，已经不愿意离开她……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他如晴天霹雳，并痛苦不堪——他对君珂的感情，终生不指望君珂接纳，却不允许自己背离，一旦有所偏离，他自己就判了自己背叛。
他怎么可以是个朝三暮四，心思不定的人？怎么可以？
他陷入痛苦的自责，并因此日夜辗转难眠，时时见到柳咬咬不能自禁的亲近欢喜，亲近完之后又觉得有罪……
更要命的是，他还时时怀疑，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对柳咬咬的心意，到底是爱上她，还是只是因为君珂不在而暂时的替补？
如果是后者，他又怎能去随意招惹咬咬？
这样的矛盾难解的日子，折磨他到今天，到今天，看见小珂，他越发不安——要如何和她说？
他没有自恋地认为会让君珂受到伤害，却直觉地不愿让她有一丝惆怅。
然而眼看柳咬咬昂然而去，他忽然便慌了，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拽着君珂跪下了。
柳杏林也成了柳咬咬，拼命咬唇，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君珂静静俯头看着他，看着他沉溺在疑惑痛苦和挣扎中的眼神，她知道他挣扎什么。
这单纯如白纸的男子，被家规谨严的深宅大院禁锢成木讷板正的性子，大概今生第一个相识相处的女子，便是她君珂。
所以他被吸引，亲近，向往，并以为自己爱上。
君珂微微叹息——还好，上天待杏林不薄，终究让他遇见。
现在她要做的，是拨开他眼底的迷雾，让他看清自己的心，也让等待了许久的咬咬，明白那个最纯的男人的心。
“杏林。”她微笑扶起他，语气轻松，“怎么了？得罪咬咬了？”
柳杏林惴惴不安地看着她，见她没有一点不自在的神情，才小心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半刻钟后，响起砰的一声，还有闷闷的惨叫……
“柳杏林，你个傻子！”君珂柳眉倒竖，恨铁不成钢地一脚踢开柳杏林，“咬咬向你求婚，你居然……你居然……你你你，你……气死我也！”

第十六章 缱绻之思
“我没有说什么啊。她说要嫁给我，然后我说要问问你而已……”柳杏林倒在地上，揉揉被君珂踹疼的膝盖，一脸纳闷和冤屈。
唉，女人这种生物，有时候还真让人搞不懂……
君珂险些仰天长啸，吐血三升——这白痴，在这古代，一个女子向男子求婚，已经付出莫大勇气，他居然还说要问另一个女人？
这叫柳咬咬情何以堪？
君珂原先还有点怨怪柳咬咬使小性子，欺负老实人，明明知道杏林木讷，就不要计较了嘛，如今知道原因，连君珂都觉得，咬咬真的是太宽厚了！
真不知道柳杏林那个傻子，在那时刻，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八成是欢喜傻了，内心里又当她是亲人，下意识溜出了这句话，但听在本就有点心结的柳咬咬耳里，肯定要变了味。
“你真是……”君珂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柳杏林怅怅地望着她，忽然道，“小珂，我是不是太笨？咬咬怪我，你也怪我。”
“杏林，你怎么会笨？”君珂在他身边蹲下来，柔声道，“你做得一手好手术，研制出天下一流药物，医学内外科全通，做许多人所不能做，天下医术，你在巅峰，你算笨，我们都是蠢货了。”
柳杏林苦笑摇摇头，“医术开七窍，世事一窍难通。”他心灰意冷爬起身，“咬咬已经半个月没有理我，你也说我错了，也许我就是不适合……”他苦笑一声，没说下去。
“我可没怪你，只是你不懂女人心而已。”君珂笑起来，拉他起来，“既然你们来了，放心，咬咬交给你，保管你们撅嘴来，咧嘴回！”
“小君，”柳杏林仰头看她，“……你真的不怪我？”
君珂静了一静，面前的柳杏林，眼光湛湛，漾着他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的痛苦、迷茫、犹豫、不安、愧疚……
同样一句话，意思已经不同。
这呆子，给自己打上结，只有等她来解。
“真的不怪。”君珂盯着柳杏林的眼睛，“杏林，我们相识于微时，如果不是你，当初我就死在沈梦沉和纳兰迁联手暗害之下，更不要提有今日，在我心里，你是恩人，是朋友，是……兄长。”
柳杏林身子，微微颤了颤。
君珂心中苦笑——这几天自己一直在拒绝，可今日这拒绝是解脱，有些拒绝，却注定没有结果。
“今天咬咬开玩笑要做我嫂嫂。”君珂微笑，“杏林，现在我还叫你杏林，你放心，我会让咬咬解开心结，等到那一天，我希望能叫你哥哥，而她会成为我真的嫂嫂。”
柳杏林红了脸，“小君，我……”
“嘘。”君珂手指按在唇上，“别再纠结了，我说过，我会让咬咬解开心结，同时，我也会让你看清自己的心。”
柳杏林呆住，随即脸色尴尬成了青色，他没想到，君珂连他内心里的犹豫不解，都看了个清楚。
“一路劳累，早点睡吧。”君珂拍拍他的肩，转身而去。
她面色平静，嘴角笑意未散，眼底却有淡淡的寂寥——眼看他人都双双对对，才觉得单飞的疲惫。
柳杏林怔怔看着她挺直而微显萧索的背影，想着她这一路艰辛风霜，到头来助纳兰述终获立足之地，却不得不将自己放逐，忽然心也幽幽地痛起来。
他回房，铺开信纸，写信。
“字呈尧国陛下足下：今日得见皇后，安好，脉象如常，体内毒脉有溶解之势，陛下放心，杏林必尽力护持皇后，不为沈氏所侵。”
“另，陛下上次与杏林商谈之事，杏林今日可以答复陛下，愿以精研十五年之丹丸秘方，赠送尧国天语。但望陛下得此丹方，好生运作，以此令天语长老退出尧国朝堂……”
柳杏林停了笔，摸了摸怀中丹方，满脸珍重不舍的神情，然而看见对面君珂屋子未熄的灯火，又慨然一笑，继续提笔匆匆……
这封信在当夜就由尧羽卫发了出去，却没有通过君珂，君珂当晚和柳咬咬抵足而眠。
“刚才没吃饱吧。”君珂一进门就把一碟点心搁在桌上，“杏林哥让我带来给你的。”
柳咬咬眼神一跳，她已经听出君珂对柳杏林称呼的改变，却好像没听见，转头笑道：“得了，他这呆子，哪里有这份心思，你就别替他做好人了。”
君珂听她提到柳杏林语气亲昵，心知她没有真正生气，微微放心，坐下来揽住她的肩，“那是，生柳杏林者他爸妈也，知他者，柳咬咬也。”
“少来贫嘴。”柳咬咬一推她。
两人谈了谈西鄂的情势，柳咬咬一直执行着君珂对西鄂的方针，不多干涉西鄂内政，却将情报搜集工作做得很好，君珂仔细听着，频频点头，道：“如此说来，纳兰大概五年之内，就可以将西鄂掌控在内。”
柳咬咬听她第一句就是考虑纳兰述的江山，微微有些心酸，佯怒道：“你还替那小子操心什么？要不是因为他那尧国朝廷那许多规矩，你用得着跑到这鸟不生蛋云雷……”
“咬咬，当我是朋友你就别说下去。”君珂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但柳咬咬明白，这已经是最后的警告。
脸色不变，柳咬咬突然格格笑了起来。
“怎么了，发什么神经？”君珂有点歉疚，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安抚地摸摸她的脸。
“你们两个还真是……”柳咬咬嘻嘻笑，“过来的时候，我们去过一趟尧国，可巧，我们去的时候，陛下正在书房接见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叽叽咕咕在说你坏话，然后陛下也来了这么一句——还打算做这个御史，就别说下去。”
君珂唇角浮现一点柔和的笑容，轻轻道：“他还好吧？精神可好？饭量如何？……没瘦吧？”
柳咬咬对天翻了翻白眼。
“真受不了！”她抱头大叫，“陛下也叫我看你，精神可好？饭量如何？有没有瘦？有没有人给你受气？”
“你先回答我的。”君珂笑眯眯，“然后你回去的时候告诉他，我精神倍儿桩，吃嘛嘛香，膘肥体壮，全云雷都被我打趴。”
“哦……别再刺激我了……”柳咬咬一头扎进被窝里，瓮声瓮气地道，“他也说，你一定会问他起居，到时就告诉你，他精神特好，朝政一切都很安定，他已经不需要每天上朝，每周休息一两天，每天二更睡五更起，每顿三碗饭十个菜，除了枕头旁有点空显得美中不足外，这个皇帝实在很好当。”
“实际上呢，”君珂双手抱头，仰望帐顶，幽幽地道，“他每天上朝，四更睡五更起，每顿一碗饭，不怎么吃荤，已经瘦了，但是不敢休息。”
柳咬咬凝视着她，慢慢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我还说什么……”她翻了个身，“我睡了。”
君珂不说话，半晌柳咬咬翻个身，呢呢喃喃地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君珂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咬咬，放心，你会更幸福的。”
柳咬咬呼吸匀净，似乎在梦中听见这句承诺，唇角绽开清甜笑意。
君珂轻轻下床，一番交谈，她已经全无睡意。
冬夜雪打疏窗，火盆里炭火噼噼啪啪的响，反显得四面更静，远处不知谁家在宴客，丝竹悠扬，静夜在这样的笙歌中柔化，空气中幽香隐隐。
黑檀木桌上铺开雪白的纸笺，倒映灯光昏黄。
“纳兰，今夜我很想你。”
“这个时辰，夜深，可我想你一定还没睡，御书房暗间里的软榻，现在应该就是你常睡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没空回寝宫睡觉，不过那屋子我不喜欢，因为没有窗子通风，对身体不好，我已经飞鸽传书，让张半半记得每天给你把暗室门开一个时辰，促进空气流通。”
“嗯，我知道我这些古怪词语你一定懂的，我就不再费事解释了，毛笔字真的很难写。”
“你现在应该站在御书房东数第三个窗前，天冷，窗户不要开太大，但也不可不开，小心过了炭气。”
“云雷的事情办完，我也许就可以回去了，当我把云雷的力量收束在手中，以后谁跟我叽歪我打谁，以后谁跟你叽歪我也打谁。”
“前几天我传书张半半，让他把宫内所有的碗都换成大碗，米不要用那种中原珍珠米，那种米蓬蓬松松太涨锅，一碗饭能吃到几颗？换成尧国南部产的黄金小米！营养又护胃，你不爱吃？我会给张半半下懿旨，我的第一份懿旨，没人遵守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下了哦。”
“说了这许多，其实都是废话，其实我只想说一句：”
“纳兰，我想你。”
封好信笺，她笑笑，将纸条卷入石内，老办法，掷石入地。
现在这情书好像日记，一夜不写，睡不着。
她放下心思，吹熄灯火，上床翻身睡去。
远处东边屋脊上，有人默默端坐，看着她窗前的灯火，眼看着那石块掷出窗，掷入地下，始终一动不动，等到那窗前灯光熄灭，才起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西边屋脊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随意负手立于屋檐上，衣袂随风，他没穿黑衣，但周身的气质便似与黑暗融于一体，他瞟了瞟那埋入地下一半的石头一眼，发出一声森冷的笑，衣袖一拂。
石块无声无息粉碎。
※※※
这一夜尧国在下雪。
当然不是明泰元年的第一场雪，前一阵子就开始连绵不绝地下雪，有点雪灾的倾向，所以纳兰述特别忙，做好京城防备，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逻，京城建筑房屋加固，难民安排处置等等。
一天的事告一段落，已是四更。
御书房灯火未熄，远处皇帝寝宫寂寞沉浸在黑暗里，今夜皇帝陛下，又要在书房安歇了。
红木书案上铺开细纹纸，夜深人静，疲惫的帝王并没有安睡。
还有一天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小珂，今夜可好？”
“不知道柳杏林两口子到你那里没有，但望他们的到来，能让你愉快些。”
“柳先生在我这里时，我和他商量了一件事，他新研制出一种丹方，对武人，尤其是练习冰系内功的人极其有效，柳先生自己不知道其中价值，但我知道，这丹方如果给天语那批老头子看见，保证会立即发疯绕京城跑三圈，而且我可以肯定，如果他们能拿到那丹方，肯定会丢掉尧国供奉的职务，立即滚回天语族大本营，这辈子就奉献给它了。”
“所以我在看到丹方时，便和柳先生商量，愿意以重金购买丹方，柳先生很犹豫，并没有立即同意，我知道丹方对医者来说虽然是万金不换的心血，不过柳先生倒不是小气这个，而是这丹方的基础构想，来自于他柳家家传的千金方，之后经过他的改良才成。柳家规矩，家传丹方不可授于任何外人，柳先生这人，就算破出家门，规矩依旧能够约束他。我也没勉强他，立即把他给打发到你这里来了，我相信，他再犹豫为难，只要看见你，保证立刻心软，一定会立即乖乖交出丹方的。”
“估计这两天丹方就会过来，到时候我再修改掉一两样关键药草，交给那群老头子，让他们用一辈子时间，去折腾这永远也无法成功的宝丹吧。感谢柳兄，尧国朝廷，你我耳根，从此清静矣。”
“猜猜我现在站在什么位置？御书房东数第三扇窗户前，我把这张专用来给你写信的书案移到这里。知道为什么要站到这里？因为只有这个窗户，才可以看见你住过的灵泉宫的一角飞檐，嗯，说到这里我想问问，这张专门用来写信的几案什么时候可以撤掉，灵泉宫什么时候可以等回它的主人？”
“有点冷，今年的雪下得绵绵无绝期，可恨的张半半每天还一定要把内间的门打开一个时辰，少一刻也不行，白天人多，内间的门不能开，他就趁我睡觉了开，常常冻醒我……”
“最近的饭也很难吃，居然全部换成我不爱吃的小米，碗还大得可怕，我让晏希给我找小点的碗来，结果他告诉我，张半半把宫内所有的小碗都扔了，换了的新碗，最小的也够鸭子游泳。上个月西鄂来使设宴招待，这碗丢尽了我的脸……”
“其实小珂你不用煞费心思给张半半下懿旨，就为了让我抱大碗吃小米饭，等你回来，我保证每顿一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梦沉和我那大侄子，可能都在云雷附近，我想，该做些事，给那两位一点纪念，最好，也别回去了。”
“小珂，天寒风冷，道路多艰，看在我为你日夜不安的份上，只求你记住，一万个云雷，也不及一个安好的你。”
纳兰述将信纸慢慢卷起，心想读了她那么多用词语气古怪的信，如今自己写起来竟然也挺自如，这是普天之下，独属于他和她的新鲜，当今之世，不需要别人来懂。
将信夹入石块，推开窗，前方花园里那块空地，满地的石头，已经快没有多余地方了。
纳兰述微微笑了笑。
“咻。”
第七十二封信，埋入土地。
两个缩手缩脚站在门外守夜的宫女，被开窗的声音惊动，转目看去。
连幅紫檀色雕花长窗前，立着黑色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风姿卓越，雪花掠过他的脸颊，在星光般的眸子前碎去。
宫女们的眼神，痴而沉醉。
她们看着那登临天下的男子，拥有一切而又寂寥的身影；看他长立深宫飞雪之前，眼神遥远而牵念；看他深黑幽邃的眸子里，神光离合，穿越一切实体，凝化成窈窕少女身影。
这一夜。
窗前有人默立看雪。
廊后有人默默看那看雪的人。
落梅飞雪装饰了这深殿帘栊。
却不知道谁，装饰了谁的梦。

第十七章 身世之谜
尧明泰元年，也就是大燕鼎朔三十四年，大庆景隆元年，这个风雪未休的年末，除了云雷暗潮汹涌之外，整个大陆西半边的所有国家，都因为有心人的运作，陷入一场隐隐的潜流。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尧国新帝继位，大燕向尧国派来了使者。
尧国之前一直是大燕属国，按照惯例，新帝继位，必须邀请大燕使者观礼，向大燕纳贡，并获得大燕皇帝加盖玉玺的敕书，才算有了合法的皇帝地位。
但问题是，新帝是纳兰述，以纳兰述和大燕之间血海深仇，这个称臣求封的事情绝不会有，所以大燕也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打算派使者去送死。
可问题是，纳兰述太狠毒了……
大燕不来昭示主权，纳兰述却不打算放过大燕，当然，他绝不会向大燕表示称臣，他只是在即位后，没有昭告天下尧国脱离大燕而自立而已。
这一着便把大燕逼到了死角。
大燕以为纳兰述接手尧国，必然要昭告和大燕脱离，那么不派使者无可厚非，到时候陈兵边界，互相吐几口唾沫也就完了，两国心知肚明，现在不是开战的时辰。
可纳兰皇帝就好像忙忘记了，根本不提这茬。换句话说，只要他不提尧国独立于大燕之外，那尧国就依旧是大燕属国，大燕就必须派遣使者贺尧国新帝，并下敕书，否则就是大燕自愿放弃尧国属国，不仅是放弃，还是大燕对尧国新帝的示弱，必将引起大陆各国的耻笑——人家还没说自立，你就不敢管？堂堂大燕，势弱至此？
这对于立国数百年的大燕，绝对是不能接受的耻辱，国家主权不可侵犯，所以哪怕大燕知道，这使者队伍有去无回，也必须派遣。
正因为使者队伍是真正的找死队，所以这队伍的人选，直接导致了大燕朝廷的一轮不小的风波。
必死之途，而且还会死得很惨，朝中够资格的官员谁肯去？这件事直接导致三品以上的官员，在那段时间内频频犯事，这些不敢抗旨的滑头官儿，为了避免这送死之途，干脆自我放逐——告老还乡的，突发急病的，突然丁优的，据说那位在皇帝下达命令前及时死了爹娘丁优的幸运儿，他爹娘前一天还精神健旺，上街逛夜市……
实在找不到理由的，宁可打架斗殴，适当受贿，再自己告发自己，进牢狱蹲上一年半载，出来时虽然丢了官，好歹留了一条小命……
纳兰述随手丢出来一个难题，使大燕半年之内，朝廷大员锐减，礼部和御史台直接陷入无人状态，失去了御史的弹劾监督，其余官员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而官员的空缺状态，也使燕京世家和各大利益集团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夺，各自出手，暗中将浑水搅得更浑，已经年迈老弱的皇帝渐渐便有些弹压不住。
这是属于纳兰述四两拨千斤的博弈智慧，一个含糊的态度，轻描淡写便乱了大燕朝廷，这还没完，他的真正目标还不是大燕朝廷。
他的目标是纳兰君让。
老皇年迈，弹压不住乱象是必然的，皇太子势弱，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在此刻，能出面梳理朝政稳定朝局的，必然是皇太孙，纳兰君让再想韬光养晦，也不可能。
这是阳谋，逼纳兰君让在此刻不得不展示出他大部分的力量，事实上，当一次朝会上，再一次为使者人选的纷争，导致老皇当场发病之后，纳兰君让就强势接手，一方面封锁九城，调动大军入驻皇宫，将皇帝寝宫重重保护，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一方面，内廷很快传出圣旨，以太子监国；同时，使者人选也被纳兰君让以雷霆之势迅速决定，出使尧国人选，是新任的一位礼部侍郎，之前名不见经传，但很明显，这是皇太孙派系的嫡系之一。
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嫡系，怎么肯为太孙赴这必死之路，迅速稳定朝局？纳兰君让为了不让使者引起的事端再扩大下去，不得不牺牲嫡系，内心怎么能不滴血？
纳兰述一次出手，便逼纳兰君让不得不损失一个铁杆，但这事还是没完。
空缺的职位要补上，此刻是纳兰君让掌握朝政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哪怕知道因此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也不能，当皇太孙派系的官员迅速占据了所有的空缺职位，一个庞大的太孙集团已经形成。
皇太孙在此次使者事件中，向所有人展现了很多东西——他有决断、有死忠、有大量的忠心耿耿的官员支持，在皇帝还一筹莫展的时候，他能够迅速出手稳定局势。
韬光养晦多年的皇太孙，被逼锋芒毕露，虽然在大燕所有朝臣的眼中，年轻有为的皇太孙，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展现锋芒的时候——陛下病重，太子懦弱，他站得再高，也没有谁可以对他冷箭相向。
然而只有两个人知道，其实现在还不是时候。
纳兰述和纳兰君让。
两个人，都很了解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头病虎。
这位曾经是大燕历朝风评最好的皇帝之一，尧国最初就是在他手中成为属国，甚至没有因此花费一兵一卒，即使后十五年他似乎无所建树，但真正聪明的人都知道，能在先皇众多子嗣中夺取皇位，能稳居帝位三十多年，纳兰弘庆，绝不会是简单角色。
如今纳兰君让被逼不得不悍然出手掌控朝局宫禁，同时也暴露了他潜在的所有力量，这看在城府深沉的老皇眼里，如何不心惊？
对于皇帝来说，哪怕皇位明天就要传给孙子，今天也不容得他觊觎，皇太孙潜藏力量如此惊人，连为他毅然赴死的人都随手拈来，这叫老皇相比之下，羞恼愤怒，不可避免。
纳兰述怎么会仅仅想要大燕混乱或杀他一个使者？他一环扣一环的反间计，目的只要是令一向亲密信任的皇族祖孙出现裂痕，要大燕最优秀的继承人陷入困境。
而纳兰君让即使知道自己出手是犯忌，是中了纳兰述的计，但他偏偏还不能不这么做，他不能眼看大燕朝局陷入乱象，那会使大燕迅速走向衰弱，被左狼右虎所侵吞。
而在此时，燕京悄悄流传开一个流言——当初燕京事变，那样重重围困下，纳兰述竟然能带齐三百护卫安然无恙出城，就是因为纳兰君让暗中和他勾结！
传言里，这叔侄早已私下达成协议，纳兰君让放纳兰述出城，至尧国夺取皇位，纳兰述奉纳兰君让为主，助他早日皇位到手。
当初燕京城门上的事情，此刻也已经被翻了出来，很多人回想当时皇太孙奇怪的举动，也心中泛起疑惑——皇太孙似乎当时，真的放弃了不止一次的杀掉敌人的好机会。
流言越传越厉害，皇宫中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但事实上，那头病虎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大燕皇帝的出手，别说百姓不知道，就连朝中重臣也不清楚来龙去脉，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太孙进宫后就没出来，之后太孙“抱病”，一直深居于崇仁宫。
表面上一切如常，连太孙派系那些新贵官员，都没有动一个，朝廷，似乎还是纳兰君让的朝廷。
但只有很少人知道，皇太孙已经离开了燕京。至于他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知道的人更少。
而深宫里那神秘的一晚，当今天下，也只有纳兰弘庆纳兰君让祖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政治阳谋，两国相争，最不经意的一着翻手，成就对大燕最翻覆最连绵最为祸深远的攻击。
来自于尧国新帝，最深沉而惊才绝艳的智慧。
所以，为了这件捏着鼻子不得不上的破事，大燕磨叽了几个月，导致纳兰述继位将近半年，大燕的使者才终于姗姗来迟。
大燕使者虽然抱了必死之心，但心中也在发狠——你们只要在金殿之上赖账，在我们来了之后才表示自立，你们也必将被天下耻笑！
事实好像确实不出他所料，尧国金殿之上，当着济济群臣，纳兰述冷笑掷下大燕国书。
大燕使者笑了，正准备唇枪舌剑好好讥讽纳兰述一番，不想得到的却是令他瞠目结舌的答案。
“大燕无耻，一至于斯？我尧国早已宣布自立，你们竟然还有脸来下敕书？”
大燕使者满头大汗——尧国什么时候宣布过自立？尧国宣布过自立，大燕根本不会来人，也不会因此遭受巨大损失！
“陛下何出此言！我国并未接到贵国自立国书！”
“朕继位当日，便已经昭告天下自立，并在三日后，箭射国书入嘉陵关！”纳兰述理直气壮，“你们敢说没收到？”
使者直着眼睛。
“箭射……”
箭射国书入大燕嘉陵关？自从纳兰述占据尧国国都，皇位已经注定要落于他手之后，大燕便将尧国视为敌国，紧闭关门，加派军队，日夜巡守，两国边境士兵也时有摩擦，动不动便有冷箭射入对方的关城，双方都出动神箭手拦截对方冷箭，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在意某支带有“国书”的箭？
早不知道给射到哪个臭水沟去了！
“我方射出国书之前早已通知大燕，并连射三封！”纳兰述一脸诧异，“别告诉我三封都没看见！”
使者冷汗滚滚——越是连射越会被拦截，而且双方对射，从来不会仔细听对方说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纳兰述大笑，“九蒙纳兰氏当初在九蒙高原，就以皮粗肉厚闻名，如今十代之下，此术修炼得越发炉火纯青，佩服，佩服！”
使者脸红如血，一口血喷在地下。
此时傻子也知道被阴了，但是又能如何？可怜大燕，之前已经因为纳兰述暧昧不明的态度，暗中损失难以估算，原还想着大殿之上，待纳兰述宣布自立，义正词严质问，就算要死，也要令尧国颜面扫地，好好一振大燕泱泱大国之风，不想到最后，被羞辱到死的，还是自己。
据说消息传到燕京，纳兰弘庆当即吐了一口血。
纳兰述把大燕使者羞辱到底，却出乎众人意料，并没有杀任何一人，也没有留他们在京城逗留，以“两国之争，不斩来使”为名，将他们迅速驱逐出了尧国。
使者拣了一条命，也就没有了拼死为大燕争气的想法，赶紧回国。
但这队人，在接近大燕嘉陵关的时候，忽然失踪。
当时使者队伍已经出了尧国国境，大燕远接出的军队，是亲眼看着尧国护送的人，将大燕使者近乎押解一般送来的，虽然态度恶劣，但确实是完好无缺交到他们手上。
但就在当晚，这队人失踪，大燕军队遍寻不获。
七天之后，消息传来，大燕使节一行人，被大庆铁骑截杀，死于原冀北涡山附近，也就是现在的大庆国土上。个个死得奇惨，先中毒，后被禁，最后拖在马匹上拖出十里地，尸骨零落。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怎么会跑到庆国地域，又死在庆国，他们的尸首莫名其妙出现在庆国和大燕边界，身上的伤痕，是红门教的独特武器所造成。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红门教是沈梦沉所有，是他的建国之基，这笔帐，无论如何也得算在沈梦沉身上。
哪怕明知道里面有猫腻，但大燕也不得不摆出兴师问罪架势，西线大军二十万开拔，压往青阳山脉附近。
大庆也不能示弱，当即陈兵边界。
两个紧密相连的国家，迅速进入了战备状态。
近在咫尺的尧国，却完全没有动静，像当真和这事无关。
消息传遍天下，西鄂羯胡的掌权者，苦笑摇头，而稍远的东堂南齐，两位皇帝同时大笑。
“好狠的纳兰述！”
※※※
云雷的第一轮比试在三天后结束，君珂并没有去关心战斗的结果，每隔三天，她会去沈梦沉的宅子，解自己的毒脉并助他平定体内的真气。
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在这段古怪的和平时期，双方护卫都会约束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主人召唤的地带，允许靠近，但互不干扰，以免红门教和尧羽卫两大死对头，见一次打一次。
君珂惯例先去看做人质的梵因，还没到他住的屋子，忽觉一道人影倏忽便逝，方向正是从梵因屋子里出来。
君珂一惊，担心梵因安全，不敢去追，匆匆进了梵因屋子，“大师，刚才……”
屋子里，梵因手撑额头，默然端坐，似乎正在凝神思考，听见她的声音，抬头微笑，“你来了？刚才怎么？”
君珂一怔，她明明看见有人出入梵因住处，但梵因一脸无辜令她无法问下去，只好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上前给他把脉，衣袖一动，一枚药丸落入梵因掌心。
这是她让柳杏林拿出的解毒丸，来给梵因试试能不能解去沈梦沉的禁制，四面都有耳目，她不能不小心。
从梵因处出来，照例先给她解脉，沈梦沉在温泉门口等着，几天不见，他神色又憔悴了些，两人默默在温泉前对视一眼，君珂先偏过头去，身子一闪抢先进去。
沈梦沉神色自若地跟进去，慢慢脱衣服，君珂已经泡在了温泉里，长剑搁膝，闭目入定，看也不看他一眼。
哗啦微响，沈梦沉入水，君珂的心砰砰的跳起来——今天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刺激自己？
“最近每夜都在写信？”沈梦沉的开场白令君珂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愤怒，然而对面雾气里，若影若现的修长光洁身躯，令她霍地闭上眼睛。
“你还真的挺会装样。”沈梦沉淡淡讥嘲地笑，“你明明知道尧羽卫会偷出那些信，送给纳兰述，还装模作样将信封在石头里，你累不累？”
“感情的事，你懂？”君珂语气比他更讥嘲，“哦不，皇帝陛下，我错了。和你谈这些，本身就是最浪费感情的事。”
“纳兰述很懂？”沈梦沉一笑轻轻，“很懂的话，他为什么任你远走？”
“很懂的话，他为什么让你受辱，去点那守宫砂？”
“很懂的话，他为什么明知道你不想做皇后，还要用天命星盘捆住你，让你不得不做？”
“很懂的话，他为什么没有立即遣散前朝后宫，让你面对那些女人，暗示你将要到来的后宫局面？”
“够了！”
“有种人确实很懂感情，”沈梦沉加重那个“懂”字，讥讽之意浓厚，“很懂利用感情！”
“沈梦沉你住嘴！”
哗啦一声，温泉不拍自涌，君珂身周热流涌动，水波溅起数丈高，撞上屋顶重重落下。
她霍然站起，激飞水花，横身抽剑，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落下的热水浇的还是被气的，水波轰然落身的那一刻，她再次听见了那细微的脆裂之声。
“咔。”
轻微一声，却将她抽出一半的剑势止住，对面沈梦沉双臂撑在池壁，悠然后仰，摊开身体，一副自在神情。
雾气氤氲，碧水之上，他散开的黑发如瀑落地，一身肌肤质感如玉，胸口一线琉璃玛瑙般的深红，色彩鲜明，雕像一般的力与美。
君珂立即转身，落空的剑狠狠迫在水面，发出沉闷的轰响，随即她头也不回走出去。
门开，带起微冷的气流，雾气迤逦里，沈梦沉忽然发出低低的叹息。
“主上永远都是胜者，只要您愿意。”屋顶上有人赞颂。
“你错了。”半晌沈梦沉答，“我宁可失败，也不希望，她的愤怒和失控，只和纳兰述有关。”
※※※
君珂从室内出去，自己烤干了身体，靠在门边平息呼吸半晌，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
有些事，和沈梦沉这种人没必要解释，她和纳兰述彼此心知便好。
少顷，沈梦沉从内室出来，看君珂平和的神色，眼底黝暗的光芒一闪而过。
“走吧。”
手指在墙上拂过，快到君珂也看不清手法，密室的门已经缓缓打开。
这是沈梦沉用来治疗他的内伤的密室，一色的黑，铺着鲜红的毡子，色彩十分浓重压抑，君珂每次看见那鲜艳的红毡，都恍惚觉得那是浸透了鲜血染成。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连呼吸都觉得窒闷，沈梦沉却好像回到了家般自如，他坐在鲜红的垫子上，倚着黑色的墙，整个人便像和这两种色彩融为一体。
他是黑夜之子，一路踏血前行，呼吸都是淡淡的死亡气息。
密室里两人盘膝相对而坐，各自在九转玲珑塔中倒出一滴黑色的药汁，滴在掌心，随即一掌抵在对方心脉，一掌相接，沈梦沉低沉的声音，响在君珂耳侧。
“我的内力，每十年都会出现一次截断，现在你已经帮我安定了第一第二层内力，今晚是个关键，我需要你替我冲破第三层。”。
“你每隔十年的一次截断，其实也是你的内力提升关键，对不对？”君珂道，“过得去，你再上层楼，过不去，你便走火入魔。”
沈梦沉微笑，轻轻道：“你有时太聪明。”
君珂冷哼一声，知道他的意思是她有时太笨——比如和纳兰述一起。
“我们是同脉之体，并且这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我们相互接近施展同脉时，极有可能刹那间心意相通，各自感知到彼此的情绪，恕我提醒你一句——请记住抱元守一，不要被心魔所侵，如果你走火入魔，我是不会耗费功力救你的。”
“什么意思？”君珂一怔，“心魔？那我以大光明法压制便是。”
“不可以，两种功法一旦冲突，你会更快走火入魔。”沈梦沉笑容似有深意，或许还有淡淡悲凉，“小珂，你不是一向讥嘲我无情恶毒不配为人吗？或许今天，你便可以看看——”他笑着，贴上君珂掌心。
“轰！”
仿佛天地忽然一黑，君珂浑身一震，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便觉得身周一片空茫。
四面温软如水，却又不是寻常的流水，温暖而微微粘腻，身周有人呼吸，细弱至几乎不可辨，她细细地听，一、二……
忽然身子一颤，顺水流出，天光大亮，随即听见仿佛婴儿一般的大声啼哭，啼哭里还有许多纷繁的声响——惊呼、哭泣、衣袂带风，兵甲相撞、杂沓脚步……所有的声音，都透出一股惊恐和绝望的气息，她微微颤抖起来，也觉得惊慌畏惧。
忽然又是一片空茫，所有声音消失，成为真空，这段真空感觉还算温和，虽然有些不安和迷茫情绪，但总体是平静的。
就在平静的最高点，仿佛星光呼啸而来，撞入她的心怀，世界在怀抱中碎裂，炸开这人间所有压抑痛苦的情绪，那仿佛是人间一切负面情绪的总和，黑暗、疼痛、绝望、迷茫、无奈……颠覆的命运，被迫的抉择。
这些可怕的情绪刹那间潮水般涌来，将她灭顶，来势如此汹汹，她没有丝毫准备，瞬间便被那黑潮湮没。
……
君珂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负面情绪可怕如深渊，突然令她堕入，她急速下降，在飞旋的黑暗里脸色苍白。
沈梦沉忽然睁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几分犹豫几分冷。
……负伤雨夜狂奔的孩子，无助扑倒在尸骨上的幼儿、以生死为戏耍，以血肉为追逐，撕裂与欺辱，背弃和放逐，永无止境的杀戮……漫漫长路，不见微光……
君珂脸色越来越白，浑身颤抖越来越厉害，体内真气翻滚，冰冷的潮流如黑色毒蛇，流窜于她的奇经八脉，她和沈梦沉相连的手掌，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两掌之间，一股黑色气流若影若现，那气流慢慢向她靠近，将她掌心浸染成微黑，随即又消失不见。
“主上，”一道人影飘落在他身侧，正是先前和沈梦沉说话的人，“我来助您一臂之力，将真力倒灌……”
“慢着。”
那人一怔，急声道：“主上！”
这是整个治疗中最关键的一环，只有靠同脉之体才能解决，沈梦沉练的毒功，天下第一霸道，每到一定时间，必定引起反噬，到时候要借助同脉之体，真力倒灌，再疏导回体，经过同脉之体的分担沉淀，再回到他身体的真力，会更加精纯。
君珂的作用，就好像一个提纯的导流管。
但在疏导过程中，因为心脉相通，那些在黑暗和阴毒中长久浸淫修炼出的气息，也会侵入同脉之体的身体。并对这人日后的修炼产生影响，如果同为黑暗内力，倒也罢了，但如果身上有冲突的功力，那么必将留下巨大隐患。
当然，这本不是沈梦沉会考虑的事，他必须将那些气息留下，否则不足以完成自己的真力引流，一旦不能成功，给他的后果也是可怕的。
“她修炼的大光明功法，和我的气息太抵触了，承担不起……”沈梦沉闭上眼睛。
那人苦笑——你的气息，谁能承担得住？不是有那样可怕经历浸淫出的气息，又怎么能违背人力，练成毒脉？
“主上。”他道，“您不可收回，否则就算渡过这一关，功力难增还是小事，后果更加难测……”
“啊！”
他劝说未毕，浑身颤抖的君珂，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嘶叫，眼睛瞬间一片血红！
刹那间眼底倒映冷月如钩，幽幽树影，树影下华衣翠钗的女子，微笑着伸手抚摸……忽然那女子脸色一冷，一柄匕首狠狠扎入，血光溅起……
“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之前一直只能感应到情绪，她已经不堪负荷，此刻忽然脑海中鲜明地展开这副画面，不，不是画面，是真实的一切，真实地令她感觉那是自己，感觉到最初的欣喜，之后的惊诧、绝望、不解、冰冷、然后，便是疯狂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还要杀了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君珂一窜而起，腿像那记忆画面中的孩子一般，疯狂地踢了出去，砰一声仿佛踢在实处，恍惚中好像看见那华衣女子踉跄倒下，含泪的痛苦的眼睛……看见之后的锁链白骨地狱折磨……
“君珂！”
一声低喝，君珂大叫的那一刻，沈梦沉霍然收掌，整个人扑了上来。
他一把将君珂扑倒在身下，双臂锁住她的肩，双腿绞住她的腿，死死压住了她的挣扎，一低头看见她眉宇间黑气，眼神一闪。
随即仰头，长长吸一口气，刹那间脸色一白，而胸口琉璃晶红流光闪烁。
“主上！”一直在身边护法的那人，惊呼着要阻止，沈梦沉一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
他一向姿态散漫，少有这样的神情，那人接触到这目光，惊得浑身一颤，立即后退，消失于梁上。
沈梦沉一口长长的气吸完，一低头，压在君珂唇上。
一阵微微的气流涌动之声，君珂眉宇间黑气开始变淡，挣扎却没有停止，她毕竟不是天生练毒功，体内一大半真力倒和沈梦沉的真力冲突，此刻全部被激爆发，周身起了濛濛白光。两人在红毡上翻滚，如果不是沈梦沉一开始就绞住了她的全身，此刻便是又一场凶猛的近身搏杀。
但就这样，沈梦沉几次都被她险些挣脱，沈梦沉干脆用肘夹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夹得险些闭过气去。不管她在底下怎么踢打他，死死不放君珂嘴唇，到最后几乎是咬住了她的唇。
“停住，不许靠近——”
“快滚！”
“你干什么！”
“放开她！”
一阵兵刃相接之声，声音越来越近，密室门轰隆一声，白影一闪，梵因当先出现在门边。
他一眼看见室内景象，便呆了呆。
两个身份尊贵的高手，如野兽一般在地上挣扎，两人衣裳未干，一番厮打破碎大半，各自肌肤微露，在强力摩擦中泛出一片片嫣红，君珂的黑发散乱铺了一地，而沈梦沉死死压在她身上，咬住了她的唇——
见此一幕，佛也有火！
梵因衣袖一挥，刹那间华光斑斓，如漫天烟花迸射，轰然一声，重重落在沈梦沉肩上。
“放开君珂！”
他一向行事光明，出手不忘提醒，也不攻击要害，但他震怒之下，动用了金刚杵，佛门宝器，三分力道也有千钧之力，砰一声，沈梦沉肩上血花绽开，传来细微骨裂之声。
屋顶上人影连闪，几位护法落下，护在沈梦沉身前。
白影频闪，尧羽卫跟着梵因也到了，虽然被红门教赶来的人拦在门外，但灵巧的尧羽卫，还是从人缝里隐约看见了里面的一切，顿时热血如沸，怒发似狂！
“沈梦沉，你该死！”
砰然大响，星花连闪，红门教徒纷纷倒地，几道红光从人缝里穿过，击在一直没有回身的沈梦沉后背。
沈梦沉身子向下一栽，喷出一口鲜血，此时君珂脸上黑气全去，霍然睁眼，眼神虽微红，但精神已经清明。
她一睁眼，便觉得喉间一热，一股腥甜，再一看，沈梦沉脸色苍白，俯在她身上，微微合眼。
而身前纷乱，尧羽卫和红门教打成一团，梵因脸色发白立在门边，红门教愤怒，尧羽卫悲愤，一声声大叫，“你们敢辱我皇后……”
君珂晃了晃脑袋，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鲜明地记得最后看见的那一幕，那一幕令她浑身森冷，到此刻肌肤都微微起着栗子。
而体内狂涌的冰冷的潮虽已散去，但那种黑暗绝望的感觉，还是让人宁愿死上一次，也不想再次邂逅。
“住手！”
一声大喝惊得众人回头，便看见君珂缓缓从地上坐起，拢起衣服，随手扯过一匹红毡披在身上，淡淡道：“我没事，不必惊慌。”
梵因定定看了她眉宇，又看了看沈梦沉，垂下眼，眼神里苦笑一闪而过。
不该犯这错误的，只是心急太过……
心急太过……梵因忽然颤了颤。
这四个字，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梵因闭上眼睛，心经默念，衣袍无风自摆，半晌之后，将一个盒子轻轻放在地下，对沈梦沉微微躬身表示歉意，才道：“一半外敷一半内服。”
君珂知道这是给谁的，叹了口气。
尧羽卫还想说话，但看着端坐的君珂，她头发凌乱，有点狼狈，但眉宇平静高华，气质凛然不可侵犯。
一个真正受了侵犯的女子，不可能还能保持这种神情。
尧羽卫安心了，无声退出，继续退回原处保卫，红门教也渐渐散回各处，并将沈梦沉抱回内室疗伤。
君珂依旧坐在原地，她想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想再去想为什么能突然看见那一幕幕，但无论怎么逃避，那画面依旧一遍遍冰冷地在她面前闪回，一遍遍将她按进回忆，让她去体验那一刻的绝望和悲凉。
君珂呆呆地坐着，她不想低沉，不想回忆，她觉得她该坦然，该得意，该幸灾乐祸，大笑而去。
可是她最终一垂头。
啪嗒。
落下泪来。

第十八章 伟大的兔子
云雷十日一轮比试，第二轮第一场，恰好是除夕。
往年都是在年后才展开大比，不会正好轮上除夕，今年之所以提前，是因为每年正月十五，是宗族祭祀之日，已经水火不容的云家和雷家，都希望在祭祀之日前决定乾坤，把碍眼的人彻底清出祠堂。
第二轮分为三场，内容由几位家主各自提出，然后随机选定，一般来说，都是骑射、单独对战、小型群战几种，也有考校围猎和诸般杂艺的，相对来说比较少。
一大早练武场挤满了人，宗族大比是大事，即使还要准备年节，每家每户还是派人前来参加或观战。
君珂来的时候，一堆人唰一下转头，寻找令她一夜成名的十八恶狼。
没有！
居然没有！
云雷人露出诧异表情——没有那些恶狼，这悍马敢死队怎么过关？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指望那些恶狼，混过第一关没问题，指望靠它们走到底，绝不可能。算这悍马敢死队聪明。
没有了狼，云雷人的注意力也便转移，君珂先去和雷家打招呼，除了司马嘉如对她点头外，雷家没人有心思理会她。
雷家翘首盼望云雷军队伍和那位神秘的面具人，期待着惊喜，甚至接触过每一支胜出云雷第一轮大比的队伍，当然，没有把悍马敢死队考虑在内。
所以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君珂热脸碰上冷屁股，也无所谓，笑笑便离开，又换了一套衣服，戴上面具，带着红砚丑福和已经出场过的几个奴隶，排在所有参战队伍的最后。
台上，有人捧上事先写好的签盒，并没有派长老上去抽签，而是由昭德寺主持上来，将签盒连振三次，落下三块签板。
昭德寺主持净尘，向来不涉入任何派别，深得云雷人敬仰和信任，历年也是由他担任此事。
签板落下，净尘的声音传遍全场，“围猎、药物、城防战！”
底下轰然一声。
除了最后一项的城防战，是小型战争模拟，属于常规比试项目之外，前面两项，都是很少出现的冷门。
雷家勃然色变。
云家高手众多，围猎肯定无人能及，而药物——在这云雷高原，还有谁用毒使药，超过苍芩老祖这一系？
别的不说，药物这一比，云家准赢，因为云家拿出的东西，必然是属于苍芩老祖的，而在整个云雷，没人敢赢传说中心胸狭窄，最不能忍受失败的苍芩老祖。
今日赢他一次，日后被他毒死全家怎么办？
议论声嗡嗡，云家面有得色，云青宇对身边父亲低笑，“爹，咱们云家，可真是如日中天，净尘大师都悄悄帮咱们。”
他认定父亲已经和净尘做过手脚，云家家主却摇摇头，“净尘大师从不介入云雷之比，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云青宇一愕，云家家主捋须笑道：“许是这一次，老天也帮咱们吧。”
“哈哈。”云家人齐齐微笑。
“嘿嘿。”君珂也在笑，这场中确实有人作弊，当然不是云家，是她。
“今日三场比试，人员不得变动，其中围猎之比，只限一个时辰。”台上主持在宣布规则，“胜出的三十队，各出十人，分别在三座指定的山头围猎，不得超越划定的地界，一旦越过地界，可以向越界者出手。允许互相出手抢夺猎物，也允许各自组合狩猎并公平分配，以猎物多者为胜，每只猛兽抵十只普通野兽。”
君珂一听，便觉得云雷大比，果然有可取之处，处处体现了竞争的实质，便是一场狩猎，也考验人的意志、单兵作战能力、团体合作能力，以及精准的判断力。
允许组合狩猎，会促进强强联合，早一步将实力不足的队伍淘汰。
允许抢夺猎物，会使每个人加强警惕和防备，任何时候都不懈怠，也增加了比试的难度。
允许向越界者出手，这是云家摆明了要在狩猎之中，先想办法剪除雷家的势力了。
君珂心念一闪便将这里面利弊想了清楚，随即要报上名单，今天的十个人名单，是既要参加狩猎，也要参加药物和后期的城防战，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最好是全才才行，各队都煞费苦心在选人，君珂随随便便，最早交了名单，她自己、丑福、尧羽队长阿古、两支柳，然后随便几个奴隶凑数，当然，名字都不是本名，孙悟空李元霸猪悟能阿帕奇随便用，君珂原本想让阿古充当猪悟能的，可惜阿古作为尧羽人，早已听说过当年武举上那个“孙悟空猪八戒二男争一僧”的故事，抵死不从，所以这个名字最后归了丑福。
之后进行抽签，每十个队伍分一个山头，在云雷旁侧的龙胜山狩猎，她分在左侧山麓。
分在一起的队伍，一开始都选择了相互合作，毕竟山大，十个人的狩猎一个时辰内未必能发现猎物，而且还要提防他人出手。
雷家的队伍也在这一批中，很自然地，以雷家为首，众人头碰头地商量完了狩猎的具体安排分工，随即一声招呼，齐齐上马，飞也似地冲左侧山麓去了。
“喂，你们忘记我啦？”君珂在后头追，“你们还没分配给我任务呢……”
雷家带队的正是雷昊，头也不回扬鞭一抽，“你们？跟在后面拣兔子吧！”
场中一阵哈哈大笑，别人都成群离开，君珂孤零零地立在场中，带着红砚丑福跨上她们的老马，在哄笑声里落寞地出了场……
一出练武场，眼看那些狩猎的人纷纷下马入山，君珂冷笑一声，挥挥手，让红砚去买菜准备年夜饭，其余奴隶都留下，呼哨一声，召唤幺鸡。
等了好半天，幺鸡才鬼头鬼脑从街角窜出来，屁股后面还粘着一只花母狗。
“哟，恋爱啦？”君珂说，“长得不错，今儿日子也好，要么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你倒插门给嫁了？”
幺鸡立即一脚蹬飞了那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大屁股母狗……
带着丑福和发春的幺鸡，君珂不急不忙进了山，又换了一套衣服，是那晚在城外和雷家谈判时的神秘人装束，戴上面具，哪都没去，在两处地域交界处，选棵树爬上去睡觉。
幺鸡蹲在树下，发出一阵幽沉的声音，滚滚自山林中扩散开去——“儿郎们，今天有清查行动，都给我躲在洞里别出来！”
三座山头隐约响起长嗥回应，随即便安静下来。
那长嗥声惊得所有队伍都抬起头来，目光警惕，云雷人都听得出，这是山脉中两大兽王的吼声。
各自对视一眼，众人都决定，不要往那个方向去。
树林里不断有唰唰脚步声，衣袂带风声，呼喝纵跃之声，弓箭猛射之声……一堆人在山中满头大汗寻找，君珂呼呼大睡。
“……怎么回事，半个时辰了，一个猎物都没见着！”隐隐传来低语，“咱们的诱饵以前百发百中，今天也不灵了。”
“时辰不够了，不如来看看左麓这边，雷家那批的队伍不知道有猎物没有，有的话，嘿嘿……”
这是云家及其组合的队伍，不用说，他们一无所获，必然将主意打到抢夺对手猎物上。
这个时候，雷家也已经搜索到了边界，散开在四面寻找猎物踪迹。
“什么人！”雷昊忽然听见一点风声，霍然抬头。
云家人无声无息出现在他对面。
“二少，战果如何？给兄弟们瞧瞧？”
“滚！”雷昊一口唾沫喷在对方脸上。
“不识抬举！上！”
人影纵横，枯叶纷飞，积雪碎屑狂舞，两队人立即缠战在一起，雷家这边毕竟经过君珂的削弱，实力不足，且战且退。
雷昊后退时，一不注意，踩到以前猎人布下的一个陷阱，一声惊呼，身子向后一倾。
在他身前的是云家第二代的一个子弟，手中长刀原本是刺向雷昊肩膀，此刻身位一变，便落向了雷昊的心口。
这人眼神一狠，并没有改变刀向——杀了也便杀了，还是功劳一件！
刀光森冷，直刺胸臆，雷昊绝望地闭上眼睛。
“咻。”
白光飞射，激飞落叶碎雪，啪一声击上那云家子弟的刀背。
一声炸响，刀身霍然碎裂，镜面似的碎片四散飞起，携着被刀风卷起的干冷的雪，咻咻射在云家队伍那些人身上。
噗通一声雷昊落入陷阱，好在陷阱里已经没有地刺，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愕然抬头，便看见对手身子斜斜撑在陷阱边，脸正对着他的脸，满面鲜血，滴滴答答落在了他的脸上。
雷昊惊得向后一退，此时云家被碎刀所伤的人，惨呼声才响起。
“哪位高人救了我……”雷昊喊出一半，霍然闭口。
陷阱边不知何时多了条人影，黑袍垂地，铁质面具，鬼魅般神秘幽深。
雷昊仰头呆呆看着，他在地下陷阱里，对方站在地面上，从他的角度看对方，便觉得高大无伦。
“你是……”他想起父亲关于那神秘人的叙述，顿时大喜。
“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君珂控制着声音，冷冷截断他的话，“这边的人，交给我。”
“是，是。”雷昊死里逃生，爬上陷阱，心中充满绝处逢生的狂喜。
“原来先生早已到了，不知先生打算何时出手？”他试探。
君珂冷冷瞥他一眼，“你不需要知道。”
雷昊不敢再说话。
“去吧，输几场没关系，最后的胜利我会给你们。”君珂淡淡道，“转告你父亲，记住他答应的事。”
“是。”
雷昊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云家嫡系队伍，都被君珂那一刀的碎片击中穴道打昏，其余临时组合依附云家的队伍，此时早已做鸟兽散。
君珂一挥手，丑福等人从树上跃下，拎起那些俘虏，搜索了一阵，随即有人报告，“主子，大概是这个。”
那个负责搜索的奴隶，举起一红一绿两个小布囊，里面都是各种药物，君珂拉起那男子手掌，指甲边缘微黑，想必长年练习毒功所致。
“等下药物比试，应该就是他上场了，苍芩老祖的弟子？今天我倒要见识下，苍芩老祖名闻云雷的毒功，到底如何？”
君珂一声呼哨，片刻，阿古背着柳杏林赶到了，君珂把那两个装满药物的小布囊递给他，柳杏林闻闻红色袋子，笑了，“不过如此，比起沈梦沉，还差一截。”
“那是毒祖宗。”提起沈梦沉，君珂微微出神，随即叹息一声。
柳杏林从随身囊袋里摸出几颗药丸，道：“我的药足够对付。”
君珂和丑福等人吃下解毒丸，柳杏林提起绿色袋子，“这里面药物很奇特，不是毒药，可能是某些比较少见的药材炼制的药丸，非常难得，可惜这是别人的东西……”他一脸遗憾，搓着手，却坚决地将手指缩回去。
君珂一把拿过那个绿色袋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这样不行！”柳杏林吓了一跳，“不告而取谓之偷也……”
君珂二话不说，从他腰间解下一个药囊，把绿袋子里的药丸和柳杏林药囊里的都倒出来，互换，然后把换过了的绿袋子，系回那人腰间。
“你们交换了，就不算偷。”君珂微笑，拍拍手。
“可是……可是……”柳杏林结巴，“我那药囊里都是毒药啊……”
“傻了吧你！”后跟上来的柳咬咬，啪地给了他一个爆栗，“都是药，有什么区别？对苍芩老祖的徒弟来说，肯定你的毒药更好更有用嘛。”
“是吗？”柳杏林满脸茫然，求援地望向所有人。
丑福咳嗽，阿古转头，奴隶茫然。
“是的！”君珂柳咬咬，两个最无耻的女人，大力点头，齐声说。
……
“咬咬！”反应过来的柳杏林，将药抛在一边，热泪横流地去拉柳咬咬衣袖，“你终于肯理我了！”
“哼！”柳咬咬一把甩开他，昂起头，挺起胸，大步从跌倒的柳杏林身上跨过……
一个时辰已经到了，练武场中人山人海，都在翘首盼望回归的队伍。
钟声三响，最先出现的是雷家那一组九个队伍。
他们喜笑颜开，英姿勃发，飞驰策马而入，满场欢声雷动。
“雷家最早回来呢！一定满载而归！”
“瞧雷二少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快看看猎物多少！”
台上，雷家固然狂喜，云家及其派系却齐齐变色——怎么可能？
“昊儿！”雷家家主欢喜得从台上奔下，亲自迎接儿子，“战果如何？”他看看众人马后都没有猎物，更加兴奋，看来猎物太多了，已经带不回来，“你们的猎物呢，是不是雇车去拖了？快快，家族武士，快些派人去接……”
“是啊，猎物呢？”众人齐齐围上来。
“猎物——”雷昊骄傲地从马屁股后摸出一样东西，高高提起，“在此！”
“！”
雷家家主踉跄后退一步。
满场观众倒抽气，四面出现真空。
台上面色铁青的云家等人一怔，随即捧腹狂笑。
“我的天！好丰盛的猎物！”有人夸张地张开双臂。
“雷家二少确实该骄傲，这么肥硕的……”有人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
“……兔子！”立即有人接上，笑得砰地一头撞在前方人的背上。
众目睽睽下，骄傲的雷昊，骄傲地举起了一只灰色的，巴掌大的，兔子。
这只倒霉的兔子，之所以成为漏网之鱼，是以为它在接到通知后，回奔的路上，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树上撞昏，被雷昊那一大群人给幸运地拣了……
“畜生！”雷家家主听着万众嘲笑，看着在马上顾盼生姿的儿子，面色铁青，一个巴掌便将他煽下了马。
“还嫌不丢人？滚下去！”
“父亲！”雷昊捂着脸爬起来，“这是一只兔子啊！”
“我当然知道是兔子！”底下笑得更厉害，雷家家主老脸越发搁不住，一脚踢开雷昊，“你给我闭嘴！”
“一只兔子啊，父亲！”雷昊眼泪连连举起那只兔子，整座龙胜山都成了空山，云家都没逮着一只苍蝇，少爷我搞回来一只兔子，我容易吗我？
“兔子你妈屁！”老雷濒临抓狂暴走，连自个老婆都骂上了，跳起来便要施展夺命连环脚。
“云家的人回来了！”
这一声与其说是欢喜，倒不如说是惊叫，老雷一呆，回头一看。
云家队伍个个垂头丧气，原本应该驰在最前面的云家嫡系队伍，更是躲在了最后面，人人还身上有伤。
更重要的是，他们全部回来了，但所有人的马后，没有东西！
云家家主扑上前，仔仔细细将所有人的马都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绝望。
此时场上的笑声已经慢慢止住，众人也开始觉得诡异——难道，一只兔子，真的是了不起的兔子？
“猎物呢？”云家家主厉喝。
那个带队的云家子弟，噗通一声从马上栽下来，“家主，有人偷袭我们！”
他热泪连连还想将事情说个明白，云家家主快步上前，一个巴掌便将他煽了老远。
“闭嘴！”云家家主疾言厉色，“围猎之比允许偷袭抢夺，自己没用，还说什么！”
“云老哥，年轻人失手也是小事，何必动怒呢。”老雷不怒了，不骂老婆了，笑嘻嘻拎起儿子捉的那只伟大的兔子，在老云面前故意晃啊晃，一脸假笑。
“雷兄说的是！”云家家主咽下一口气。
他此刻见云家狼狈而归人，认定是雷家下的手，但规则在此，只好先忍了，以后再找场子。
雷家家主也以为是儿子大发神威，灭了云家，心中欢喜，雷家云家已经水火不容，多得罪些也没什么。
两边都没想到君珂的插手，雷昊此时也还没来得及将神秘人的出现禀告父亲。
此时第三组也回来了，当然，也毫无所得，云雷人惊讶得眼珠子乱滚——以前大比也有比过围猎，这几乎是云雷人的看家绝艺，个个擅长，何况这些精英，哪回不是满载而归？今儿这是怎么了？
最后，众人崩溃地发现，第一名——一只兔子……
当然，有只队伍还没回来，不过众人已经忘记了。
“围猎胜者——”上头的主持正要宣布。忽然一声大叫，“我回来啦！”
众人转头，轰然大笑。
君珂回来了，还是老样子，老马，面具，拖得长长的旧披风。
“怎么忘了这位大侠？”有人笑。
“悍马敢死队回了！战果如何？”有人手搭棚檐，装模作样看那些空荡荡的马屁股。
“不用说，一定是马拖车载，哈哈！”有人乐得直拍大腿，觉得今年大比，有悍马敢死队，实在挺增色。
大家都看过了君珂的马屁股，也是空无一物。
“回来便回来，叫什么？难道你们还有猎物？”云家家主心绪不好，一转头便将怒气发在君珂身上。
君珂端坐马上，笑吟吟看着他，忽然扬起马鞭，直指着他。
这个动作引起一片哗然，这是一个最为挑衅鄙视的动作，而这动作，指向的是云雷宗主！
“放肆！”无数人怒喝，立即有大队护卫扑上来。
君珂看也不看那些人。
“宗主，你说对了。”她马鞭依旧指着云家家主，忽然凌空一抽！
“啪！”
鞭子抽裂空气一声脆响。
蹄声急响，一队骑士驰入，迅速绕场一圈，行到场中，齐齐扬手！
“砰。”
一大堆猎物甩落在地，野鸡兔子，堆成山高！
最近一只野鸡，正砸在云家家主脚跟之前，野鸡还没死，扑棱棱飞起，鸟毛溅了云家家主一脸。
全场的人，也像瞬间被谁的口水溅了一脸。
君珂还没完，凌空第二抽，“啪！”
一辆大车辘辘驶入，大车之内，獾子狍子满满一车！
全场寂静，半晌有人高呼，“他们有驭狼之术，这一定是叫狼捉来的，这不公平！”
其余人看看这狂野的收获，心想便是十八只狼，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做到这样，但内心都不愿被比得凄惨，纷纷大叫抗议。
君珂冷笑，她当然猜得到这些人会说什么。
“啪！”凌空第三鞭！
“嗷！”
第二辆车驶入，所经之处，惊呼连起，很多人直接操起了随身的武器弓箭，一脸紧张警惕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诸位，这是我的猎物，”君珂的声音及时传来，“如果你们擅自射杀，就是对我的挑衅！”
众人手臂僵住，傻傻转头，像不认识一般，盯着君珂。
猎物？
她的，猎物？
用全新的眼光看她半晌，实在看不出神异之处，再傻傻回头，看第三辆车上的猎物。
这回猎物不多，只有两只。
却是整个云雷人都熟悉，多次试图围猎不成，反而每年都伤损无数在它们爪下的两只。
黑豹，花虎。
苍芩山脉，两大兽王。
两只兽，蹲在车上，威风凛凛，顾盼自雄，享受万众警惕畏惧目光，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在它们爪子上，象征性围着两道藤蔓——代表绳索。
傻子都看得出，那两根藤蔓，两只兽放个屁就能轰碎了。
天才也想不出，为什么轻飘飘两根藤蔓，两只兽王当真就这么被捆住？
难道这是什么仙家宝器？可那明明就是山上谁都认识的鬼脸藤。
兽们被看得不耐烦，示威地低吼一声。
快点看，看完咱们还得回去，幺鸡老大今晚供应年夜饭！
四面凛然噤声。
“承蒙各位关照。”君珂笑眯眯，“咱们没人肯组队，就在山底下拉了道网等你们，谁知道这些野兽忽然发了疯似地扑下来，哎呀真多，好多都没来得及收。”
众人愕然——世上有这么好的事？难道是上山的队伍在山上拉了围，凑巧把这些兽赶往了山下，便宜了悍马敢死队？
“诸位。”君珂环顾四周，声音清晰，“谁胜？”
全场人耷拉下高贵的头颅。
雷家家主眼睛亮了，想起当初在云雷城外看见过的蓝影纵横，群兽奔逃，立即道：“自然悍马敢死队胜，纵横苍芩山脉的兽王都被擒获，还有什么说的？呵呵，悍马敢死队得各类野兽七十二只，第一；我雷霆军得野兔一只，第二。”
底下嘘声一片，倒不是嘘君珂，嘘老雷皮厚。
云家家主一口血，硬生生咽回了咽喉里。
君珂满意挥挥手，兽们绕场一圈，东门入西门出，君珂告诉云雷人，“送回去宰了，做年夜饭。”
众人艳羡，君珂心中滴血——今儿大放血，得送多少猪，才够那俩兽王过年啊……
经过了风中凌乱的围猎，下一场比药物就显得气氛有些沉闷。
这一场众人目光都投向云家，毋庸置疑，苍芩门下不胜谁胜？完全没有必要比嘛。
即使那贪狼敢死队连胜几场，没道理这个也占上风吧？
“一起上吧。”云家队伍里那个苍芩老祖的弟子缓步而出，他先前在狩猎里莫名其妙被打晕，等到醒过来，发现云家队伍横七竖八躺倒一地，人人被暴打一顿，擦干净满脸血站起来，哪里还有敌人身影？
苍芩门下横行云雷，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弟子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丢掉的面子，在这场找回来！
“我不占你们便宜，”他傲然道，“在我的药物下，谁站得时辰最久谁胜，挺住一炷香不倒的，算我输。不管输赢，结束后我都会立即给你们解毒。”
其余队伍互望一眼，都觉得不如联手抗敌。施毒范围越大，毒力越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
不过为谁站在前面，众人又开始互相谦让——谁都知道，首当其冲者最先中毒。
“悍马敢死队所向披靡，理所当然第一，请，请。”
君珂同学和她的队伍终于轮上了一次众望所归的第一……
悍马敢死队傻乎乎地站在最前面，其余人分布在后，紧张地等对方施毒，君珂垂着眼睛——早上起得太早，有点困。
云家那个施毒者，衣袖轻轻一挥，一股惨绿色的雾气，慢慢弥漫开来。
君珂闭上眼睛。
云家人窃喜。
噗通噗通，不出所料，从边缘开始，不断有人在毒雾侵袭之下倒地，雷家的人坚持到最后，终究也晃了晃，栽倒在君珂身后。
现在只剩君珂这一队，都一个姿势——垂头，闭目，一动不动。
云家人等啊等。
云雷人等啊等。
……
一炷香快要燃尽，这十个人还是那模样，没人倒，也没人睁开眼睛。
云家人有点焦灼的看看香，一个大汉眼珠一转，重重踏脚，“你们怎么回事？”
这人一身内家功力，脚底传功震动地面，砰一声台板震动，君珂队伍十个人，开始晃。
晃啊晃。
全场眼珠子晃啊晃，转啊转，全成螺旋状斗鸡眼……
晃了半天，十个人都给晃正了。
垂头，闭目，一动不动。
全场几欲吐血……
一炷香的香头，开始无声无息断落，君珂的悍马敢死队还是赖在原地。
“他们是不是早就晕了？只是武功特殊，还能站着？”底下开始议论纷纷。
那施毒的苍芩弟子再也忍耐不住，上前重重将君珂一推。
“给我倒！”
君珂应声而倒，台上台下惊呼——原来真的是早已晕了！
“呼！”
君珂的背将要触到地面那一瞬间，她忽然挺腰一弹，弹身而起，那弟子正狂喜地俯脸看她，不妨君珂唰一下弹回来，霍然眼睛一睁！
金光如箭，厉射而来，那人顿时觉得眼睛都被刺痛，下意识一闭眼。
他眼睛一闭，君珂嘴一张，“噗”，一颗药丸喷出，弹在他双目之间，随即化为齑粉。
“你……”那人还没来得及张开眼，便觉心血一热，浑身发痒，砰一下倒地。
台上下惊呼如海啸，人们纷纷站起。
几乎没有人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炷香将燃尽，云家这边的人推君珂，君珂倒了，然后她又站起来了，再然后，云家的人倒了。
君珂蹲在那被毒倒的家伙面前，慢吞吞地数，“一、二、三、三点五、三点八、三点八九……”
“姑娘求你别数了！”一个男子冲过来，“快点救我师兄，他快被你毒死了！”
君珂正色道，“我要给他站起来的机会！三点八九八……”
“我们认输！”
君珂立即把一枚药丸塞进对方嘴里，“……四七九十！”
完胜两场，君珂微笑如意，看着第三场安排的队伍，算计的眼神盯住了两支柳。
柳杏林忽然激灵灵打个寒噤……
云家家主盯着君珂背影，眼神森冷，悄悄招过一个手下，“都准备好了？”
“宗主放心。”
“好。”云家家主冷冷一笑，“投机取巧得意一时而已，今日第三场，便要你有去无回！”
“第三场，小型城防攻城战！”

第十九章 烈焰红唇
城防战自然不会在练武场举行，云雷有现成的地方可以使用，云雷原有内外城，内城是原先九蒙贵族所住，后来废弃，内城的一截城墙，便拿来做了今天的比试现场。
原本前两场比试，会淘汰掉一批队伍，但因为君珂的横空出世，导致所有队伍都挂零，无法分出高下，只好全部都参加这一场城防战。
有点像现代军演的红方蓝方，三十支队伍也分成两半，抽签决定分组，不知道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君珂居然和云家的队伍分在一起，负责攻城，两个时辰之内见输赢。
看到签牌时，云家宗主冷冷一笑。
按照第一场的名单，每队十个人，再各自带一百人的队伍，十五队汇合一起，便是一千五百人，攻守各一千五百，虽然人少，也可以勉强模拟出一场局部攻城战。
废弃的内城城墙，自然不可能有瓮城悬门和护城河一系列城防设施，只有女墙和角楼，当然，限于地形和时间，攻方也不可能使用地道水淹之类的攻城之术，大部分还是凭借武力。
雷家自然是守方的主帅，现在就形成了雷家守，云家攻的态势，雷家此时已经在猜测，悍马敢死队是不是就是和他们达成秘密协议的云雷军，此时见悍马敢死队和云家分在一起，十分兴奋，挤眉弄眼对君珂做暗号。
君珂就好像没看见，她自有她的打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场众目睽睽下的城防战，云家必然要对她出手，毕竟要想暗算，只有趁人多。
按照惯例，先给守城方一个时辰做准备，城头上基本布防都已经事先做好，雷家在布置守军，每隔两米战立一人，备弩、戟、斧、椎、石块、蒺藜，投石车。
攻方自然以云家队伍为主帅，带队的那位是云宗主的侄子，云家直系子弟云青宣，君珂的悍马敢死队，被他任命为先锋。
“悍马敢死队一路连胜，实力出众，担任先锋众望所归。”云青宣皮笑肉不笑。
“保证完成任务！”君珂微笑。
众人也在笑，他们都看出君珂队伍是实力最弱的一支，因为柳杏林柳咬咬明显只会一点粗浅功夫，其余人除了君珂丑福看不透之外，似乎也是平平，每个队伍的十名主力都必须是高手，否则不足以对付守方的打击，像悍马敢死队这种组合，也许靠驭兽之术能一路闯关，但论起实战，根本不够看。
悍马敢死队被任命为先锋，众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攻城战，其实未必需要骑兵前锋，不过是云家要胜，却不愿意悍马敢死队因此也过关，所以要在一开始，就将这支奇怪的队伍给除掉。
果然，三支先锋队伍，中间的是悍马敢死队，另一支是云家附庸黄家队伍，还有一支，就是云家本族的流云战队，由一名云氏子弟率领。
马匹都事先在场外备好，众人去牵马。云青宣一指一批看来特别健壮的马道：“这是精选出的好马，让给悍马敢死队的兄弟吧。”
“好马。”君珂啧啧赞叹，手指在马鞍上抚过，云青宇神色微微有点紧张。看君珂没有异议，才微微放松。
云雷城占地广阔，这北面的废弃内城靠近山脉，少有人来，足有三里方圆都是荒地和山坡，观战的云雷人，都在城墙附近等候。而作为攻城这一方，将从三里外开始冲锋。
因为地形和规模限制，这场局部战斗无法使用太多战术，最方便出现人员折损的，便是这内城之外的三里路。
“流云、飞黄、悍马三队，先锋探路！”
“接令！”
三百余人翻身上马，电掣而去，转眼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云家和黄家的队伍，紧紧将君珂的队伍夹在当中，马驰出一里，经过一个小山坡。
君珂一低头，身子向后缩缩，看向自己的马鞍，果然，鞍身上透出一点尖锐的针尖，日光下蓝汪汪的颜色。
将毒针插在马鞍内，用米胶黏合住，经过一段时间的起伏震动，毒针渐渐破胶而出，刺入人体——死得声息不闻。
再一看四面，两边云家黄家队伍，已经悄悄掀起自己的披风，披风下弩弓深黑的光芒微闪。
这群人在等他们中毒，然后发射弩箭，事后推到守城方的暗算上去。反正云雷大比，唯有城防战，不限生死。
君珂撇撇嘴，发出一声呼哨，所有人立即微微挺腰，身子悬空。
君珂带的一百多人，并不是尧羽卫，而是刚刚经过一个多月训练的羯胡奴隶，这些人本来就是战骑兵，骑术精绝，灵活骁勇，一直在深山里由尧羽卫训练他们的身法战术和各种武器使用，今天算是第一次拉出来遛遛。
一百多大汉提气悬身，半立于马上，忽然一拉马头，然后齐齐横倒。
他们一倒，两边紧张等待的云家和黄家队伍顿时大喜，机簧一振，弩箭飞射！
便在此时，他们忽然眼前一花，恍惚里只看见中间悍马敢死队的快马，唰地左右一分，马身如两道流水般，从他们面前泻过！
而“倒下”的悍马敢死队队员，忽然腰身一直，又笔挺地坐回了马背！
倒下再起诸人也能做到，但在被紧紧夹住的疾驰之中忽然转向分散，这种超绝的骑术谁也没见识过，两边的人都一愣，一愣之间，弩箭已经发动！
“唰！”
乌青的箭雨如狂飙的雷云，瞬间到了对面。
此时两家才反应过来，悍马敢死队已经不在中间，现在，是他们面对面互射！
惊骇欲绝，救无可救！
“唰！”
惨呼声起，鲜血爆射，一瞬间云、黄两家队伍便倒下大半。
君珂的队伍早已到了十丈外，嚓一声齐齐勒马，冷冷旁观他们自相残杀。
“你……你好狠……”黄家一个子弟被射成筛子，轰然坠落马下，临死前血淋淋的手指，指着君珂。
君珂面无表情。
我无伤人心，但如果别人想杀我，我也不会圣母地手软。
穿越至今，再对死亡有所畏惧，也活不到今天。
“下辈子害人之前，先掂量清楚。”她手中长弓斜指，稳定如恒。
所有的失败源自于轻视。
高度紧张状态的云家黄家，只看见敢死队倒下的动作，却漏掉了更关键的另一个动作——拉马头！
骑术精绝的羯胡骑兵，马头一拨，便已经从包围之中转出，换云家黄家队伍相对。
荒地之上一片惨呼，鲜血灌地，侥幸未死的爬起身，拉了残存的马就冲过来，“先杀了你们——”
君珂一声呼哨，“换马！”
蹄声急响，清脆激越，那种速度如天公疯狂擂鼓，刹那间便灌满人的耳膜，每个人脑子都嗡嗡作响，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响着这一阵密集如暴雨的马蹄声。
拔刀举剑的人手臂僵住，跨上马的人再次惊跌。
这是什么样的马？这样密集的蹄声，这马得快到什么可怖的程度？
震惊的念头还没转完，小山坡后转出一百多匹马。
像彩色的云刹那间越过天幕，那些马在云雷人放大的瞳孔里，狂飙而来，瞬间从他们身边掠过。
众人仰头，看见那些黑宝石般的眼睛，隼利明亮，一匹马，也似高手一般，满满睥睨和杀气。
群马所经之处，云家黄家的马，全部俯首垂腿，姿态恭敬。
“腾云豹！”
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其余残存的人纷纷在倒抽气——腾云豹是天下绝顶的羯胡名马，万金不可得，众人也是听说而没见过，然而除了腾云豹，什么样的马能有这样的威势！
腾云豹驰到君珂等人身前，静静等候，这是君珂抽调来的一批马，专供云雷大比使用。
“暗算很累吧？那便安歇吧！”
君珂飞身而起，跃上一匹最神骏的黑色腾云豹，一百多人齐齐换马，看也不看那些残兵败将，烟尘滚滚，急驰而去。
其余人想追也没法追，山坡后忽然跃出一群人，将他们轻轻松松拎起，消失不见。
※※※
内城城门上下，无论是城下远处观战的，还是城上守城的一千五百多人，都在严阵以待。
雷昊立在城头上，低声询问身边的自家的童供奉，“两里外咱们布置了警戒圈，放了毒药，不知道能不能起效果？”
“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如果伤到自己人……”雷昊想起答应帮助雷家的神秘云雷军首领。
“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先取得胜利再说，”童供奉冷笑，“云家肯定没想到这样简陋的攻防战，我们会在城外下毒，他们就算能冲到这里，也一定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突然张大嘴，眼睛慢慢瞪大。
雷昊一撇头，一呆。
远处观战百姓一阵鼓噪。
“来了！”
前方烟尘滚滚，蹄声如雷暴，声势惊人——攻城队伍来了！
但所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听蹄声，来的似千军万马，还是那种骑术高绝的千军万马，那么多马蹄声，在冲锋之中，频率步调，完全一致！
但是看烟尘，来的却绝不像有那么多人，顶多百十骑！
云雷人善战，这些基本知识人人都知，因此城上城下，都起了骚动。
忽然烟尘里，一柄红底金字，鲜明耀眼的大旗升起。
“悍马敢死队！”
轰然一声，众人目瞪口呆——悍马敢死队竟然单枪匹马冲来攻城了？大部队呢？
红旗一展，几乎那红色光影刚刚在人的虹膜之上闪过，转眼一百多骑便到了城门之下！
此时众人才惊觉悍马敢死队速度的可怕，一眨眼前还在地平线上，怎么再一眨眼就到了面前？
“唰！”对方以尖刀阵型狂冲而来，一百多骑硬是冲出千军万马的架势，尖端如刀锋，瞬间剖开城门前的安静，最前面一骑身子前探，唰的一扬手，一柄长矛，带着目光无法追及的残影，电射城头！
“咔！”一声裂响，城头上旗杆断裂，“雷”字旗帜轰然坠下，砸在雷昊的头盔上。
“轰！”那人断旗之后并不停息，带着百骑依旧狂冲，十丈、五丈、三丈……竟然直冲城门而去。
远处传来惊呼——这是要干什么？像这样可怕的速度和冲力，会让所有人活活撞死在城门上！
去势不休，离弦之箭，所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距离只有三丈。
蓦然一声长喝，“撞！”
百人齐声大喝，声震如雷，齐齐手臂一扬，掌间一团乌光撞向城门。
“轰！”
飞出的铁锤接连撞在城门上，飞骑的冲力和士兵的膂力，令每个飞锤都有千钧之力，整个城门乃至城墙都在微微颤抖，城门后守门的士兵拼命在门后加固。
砰砰砰砰一阵剧烈的撞击，烟尘弥漫，百十锤刹那放完，快马也快撞上城门，一声呼哨，骑士们在即将撞上城门那一霎，蓦然闪电提缰转身，擦着城门转驰而回，他们当中离城门最近的一个，马屁股已经擦到了城墙！
云雷人已经失声——这已经脱离马术的范畴，那样行云流水般的转折，不仅需要精绝的马术，需要人与马的绝顶配合，最重要的是，需要极品的名马！
否则根本无法承受那样极速冲刺之后的迅速转折，骨头筋膜都会断裂。
这样超越极限的骑术，已经脱离了云雷人的常规认知，所有人都傻在那里。
“那是腾云豹吗？传说里，只有关节异常的腾云豹，才有这样极致的灵活！”
“怎么可能！”立即有人反驳，“腾云豹万金难求一匹，除了羯胡王庭有一支战队外，谁也不能成批使用！”
“可是你看那些马的高度和眼睛！”
“天啊！”
云雷人惊讶未毕，再一看城门之上，嘴张得更大——厚达一尺的包铁城门，已经多了一个圆圆的洞，嵌着一只飞锤。
只有一个洞！
这意味着，刚才放出的百十锤，都只落在一个位置！
刚才骑士们位置不同，放锤先后也不完全一样，最后却都落在一个位置，这需要多么精准的控制！
“轰。”又一声闷响惊醒众人的神智，烟尘弥漫，城门后有人惨叫。
少顷烟尘散尽，城门上已经多了一个大洞！
那唯一嵌进城门的飞锤，里面塞了炸药，将城门炸开了！
“嚓！”此时骑士已经再次在城门一箭之地外聚集，百匹马落足如一声！
这也是超绝的骑术，不过云雷人已经被震撼了太多次，此时早已见怪不怪了。
从一开始出现，到射旗，到撞门，到炸门，到重新集合，其实不过一霎功夫，雷昊才把头顶的旗子拂开，头盔撞瘪了一个洞。
此时城上守军和雷昊还愣在那里，童供奉已经反应过来，大叫，“滚木擂石！弓箭手准备！下去三队加固城门！”
他声音未毕，底下悍马敢死队再次齐齐扬手，人人手中一个奇异的枪管状物体。
“啪！”
借助机簧强劲的推力，爪状物在半空弹开，爪尖嚓嚓一阵摩擦声响，已经勾住了墙头。
雷家的人已经退了开去，因为来的只是悍马敢死队，他们便不想拼死战斗。雷家一直猜疑这就是云雷军承诺相助的队伍，虽然有些怨怪为什么这队伍不相让他们，但也不愿意和悍马敢死队硬碰硬。
他们退了，其余队伍却不甘失败，立即有人上去，砍那些用以攀援上城头的飞抓。
“噗。”刀剑砍下，爪尖忽然一弹，弹出毒烟和牛毛针，顿时又一批人惨叫倒下。
有人远远地试图用枪尖挑下这些飞抓——不行，飞抓散开会四面迸射伤人。
有人想用火烧掉绳索——不行，飞抓绳索沾上火星，爪尖会爆得更厉害。
不能烧不能砍不能挑，这看似简单的飞抓，竟然无人能撼动分毫。
雷家人瞪大眼睛——好恶毒的设计！
“我至今没有亲自攻城过。”君珂一直没有参战，连指挥都由丑福代替了，此时眯着眼睛对柳咬咬道，“今儿我要亲自上城头。”
“你去，我给你掩护。”柳咬咬立即同意。
君珂瞥她一眼，又似笑非笑看一眼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柳杏林，点点头，“好。”
柳杏林神色一急，想阻止，可惜最近他没有发言权，说出来也没人听，眼看两个女人拨马冲前，只好也跟了上去。
君珂在城下弃马，拍拍柳咬咬，“别跟上去，你轻身功夫不行，在底下找个地方隐藏好。”
她刚刚下马，抓住一根飞抓，蓦然上头又是一声炸响，一声惨叫，随即有人怒极狞狠地道，“就你会炸？老子也有！”
君珂头一抬，一颗乌黑的东西，当头对她扔下来。
此时士兵们要么在顺飞抓攀援城墙，要么在冲击城门厮杀，她身侧无人。
“小心——”一条人影飞速冲过来，一刀先去砍飞抓的绳索，可惜绳索荡在空中无处着力砍不断，她无奈之下，一蹿而上绳索，抱住君珂，用背迎上那黑色弹子。
“不！”又是一声惊叫，随即一人蹿过来，扑到了柳咬咬身上，扑上去同时，一脚踹下了君珂！
君珂被那一脚狠狠蹬开，身子一掠便又飘起，披风下伸出雪白的手，在半空中一捞——
此时绳索上紧紧抱成八爪鱼的两个人还在尖叫。
“放开，杏林，别发傻！”柳咬咬满面泪水。
“不！”柳杏林生死之间，再也记不得羞涩，大喊，“咬咬，我突然明白了！”
“什么？”柳咬咬希冀地抬起脸。
“我想通了我对你们的情感。”柳杏林大叫，“我要救小珂，但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柳咬咬张着唇，傻住了，纷飞火箭烈焰背景里，红唇一闪一闪，半晌游魂般地喃喃道：“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她是恩人。”柳杏林又爱又怜地看着那名动燕京的红唇，蓦然一低头狠狠吻住，“而你，是我的爱人。我要报恩人的恩，却要拿命和我的爱人生死相随！”
“杏林——”柳咬咬热泪滂沱，一把抱住柳杏林的脖子，“等到今天你终于明白！我我我……我好想咬你！”
“咬吧！”柳杏林大方地凑上脖子，“反正我们要死了，死之前，咬个够！下辈子也让我记得你的咬！”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面色通红，柳咬咬嗷唔一声便要咬下，忽然顿住。
“要死了？”
“嗯……咬咬，快咬啊……”柳杏林生死之间放开心防，想通一切，此时心花怒放天地通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四面都有谁，他的眼底心里，只剩了那如花红唇。
“快死了？”柳咬咬呆滞地瞪大眼，“……雷弹子爆炸，有这么慢吗？”
“啊？”
“有这么慢。”忽然有人悠悠笑道，“放心，按照肥皂剧狗血剧本安排，所有的生死绝境，都一定会等到主角诉尽衷情，坦诚相见，啃啃咬咬，抱头痛哭，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才会爆炸的。”
柳咬咬慢慢瞪大眼睛。
身前，站着笑眯眯的君珂，手掌上一枚雷弹子，她玩玩具似地把玩着。
一低头，绳索上自己和柳杏林，浣熊一样拥抱着，那呆子还没醒，满脸泪痕，仰着脖子，等着她的咬。
一转眼，远处云雷人张着嘴，伸着脖子，攻城战依旧如火如荼，但已经没人关注，人人都傻着脸，看着这一幕“魂断蓝桥，战地危情”。
柳咬咬直着眼，脸慢慢红了。
君珂似笑非笑看着她，猜想着她是尖叫呢，还是踢开柳杏林呢，还是踹她一脚呢？
她都猜错了。
柳咬咬只是红了红脸，随即大叫，“悟能兄，城门打开没有！”
顿了一顿，丑福无可奈何的声音传来，“已开！”
“我要一个无法被波及的死角！”柳咬咬一把扯住柳杏林，傻子已经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惨叫，却被柳咬咬死命拉住，挣脱不开。
“来！”丑福言简意赅。
柳咬咬拽着柳杏林就滚过去，丑福正在此时带着人轰开了城门，一脚踢开几个扑上来挡的士兵，把城门一斜，正形成一个死角。
柳咬咬立即抓着柳杏林从门上炸开的洞里爬进去。
“你干什么……”柳杏林大叫。
“咬你，立刻！”
“咬咬，这是战场……”
“不行，我嘴痒了好久，忍不住！咬完了你就真的是我的了……”
“我……我永远是你的……”
“乖，你是希望我们的情话被所有人都听见吗？”
“……唔……啊……咬咬……我……我受不了……”
“柳杏林，忍住！别叫得全云雷都以为我在强奸你！”
……
君珂飞身而起，继续她的战斗，地面离开脚底，灿烂的阳光和蓝天冲下来，呼啸的风声里，她仰头，目光晶莹地一笑。
※※※
一个半时辰后，悍马敢死队以一百一十之数，对守城一千五百，破城。
开战一个时辰后，后续部队才赶来，他们本来不会来这么慢，但是寻找失踪的那两队耽误了时间，行进到内城不远时，忽然又遭遇毒烟袭击，导致姗姗来迟。
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就算他们想加入战场，观战的云雷人也会报以嘘声——来拣现成便宜吗？
君珂的胜利，来自于她出人意料的战术，极品的马匹和骑兵，丑福经验丰富的指挥，还有各种古怪恐怖的机关武器。
何况守城队伍本就是临时拼凑，并不齐心，雷家又没有决战之心。
在君珂看来，如果真的等齐心思各异的十五支队伍攻城，那反而很难成功。超强的合作力和有力的指挥，从来就是战场制胜的法宝。
云雷人也很满意，这场不算长的局部战斗，不仅让云雷人见识到了腾云豹战队的彪悍，还饱了一场眼福，唯一可惜的就是后来城门太死角了，没看完。
君珂一获得胜利，也不等宣布，立即收束队伍，消失在人们视野内——她还要赶回去吃年夜饭呢。
所有人没有回到原先以行商为借口租住的宅子，另换了个地方，经过今日三战，悍马敢死队已经不可避免地被云雷注意，云家很可能今夜会出动杀手，她必须小心。
回去吃年夜饭之前，她甩掉三批跟踪者，去了沈梦沉那里例行解脉，出来的时候，她对梵因道：“大师，今晚是除夕，虽说你不涉红尘，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
梵因微笑颔首，君珂避开一旁沈梦沉的眼光，没有说话。
自从那回无意中窥见那一幕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沈梦沉眼光接触过，有些事，连她也不愿回想，仿佛触及了，便要听见命运碎裂的声音。
沈梦沉大袖宽衣，立在黑暗里，他的宅子依旧一片沉静寂寥，毫无喜庆之气，连个灯笼都没挂，他也好像对所谓的年节完全不在意，人家穿红，他今天偏偏穿黑。
黑色的沈梦沉，眸子也特别深黑，递过来九转玲珑塔，道：“需要玲珑塔提炼的药物，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东西对我没用，现在给你。”
君珂喜出望外，连忙接下，她原以为沈梦沉最早也要在他状况稳定之后才会把玲珑塔给她，说不定还要提什么条件，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因为意外，她没用手去接玲珑塔，顺手交给了一起来的柳杏林，随即伴同梵因离开，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沈梦沉依旧立在门口，夕阳西下，门口扫下一片淡黄的日光，他在光影里斑斓如幻，美丽，却让人觉出那黄昏的淡淡孤凉。
柳咬咬也下意识跟随她回头，目光一扫，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怎么？”君珂立即问。
“怎么可能……”柳咬咬眼神惊异，好像看见了自己绝对不会看见的人或事物，她微微出神，随即道，“……许是我看错了。”
君珂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再说一个字，就好像君珂每次问她身世时的表情一样。
柳咬咬回头的那一霎，沈梦沉微微皱眉，随即他对着空气道：“叫你不要出来，有人似乎发现了你。”
黑暗中一阵沉默，忽然一人幽幽道：“我不能不出来，她很像一个人，不过……”他似乎摇摇头，随即沉默。
“她是谁？”沈梦沉一皱眉，“值得你冒险出来窥探？难道是你们东……”
“许是我看错了，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那人截断沈梦沉的话。
“你不要再在这里，可以回去了。”沈梦沉淡淡道，“我答应的事，你们大可以放心，只待那一天……”他笑笑，气韵幽谧。
“只待那一天……”那人也幽幽地，笑了笑。
……
虽然不知道这段对话，但心里有点不安的君珂，最终还是留下暗记，示意尧羽卫加强防备，才和梵因等人回到住地。
五进的大院子，前面都很普通，第三进开始，便泼水难入，此时内堂摆开五桌，菜肴齐全，红砚满头大汗，在指挥奴隶们上菜。
正席上已经有人，哦不有狗——幺鸡高踞上座，左爪一只鸡，右爪一只鸭，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两只小母狗在它身侧曲意承欢，负责帮它拆肉骨头，幺鸡同志最近十分风流，因为它发现云雷的狗品种不错，毛色都很亮，屁股也很大。
君珂懒得理它，拉着梵因坐下，团团环顾，梵因、红砚、丑福、柳杏林柳咬咬，连司马嘉如都找了借口跟了来，满满坐了一桌子。
君珂很满足，这是她来异世第三年的除夕，第一年她在死命练功，第二年她在行军路上，那一夜纳兰述遭受惊心黄沙城事变，而她懵然不知，第三年，好歹过了一个安定祥和，友朋多在的除夕，唯一可惜的是，纳兰依旧不在身边。
看看两支柳，柳咬咬顾盼生辉，桃花上脸，乐滋滋找人拼酒，柳杏林满面通红，垂头不语，脖子上耳后好多桃红色的圆形痕迹……
看看丑福和司马嘉如，丑福笔直地坐着，目不斜视，司马嘉如被红砚推到丑福身边，也满面通红，垂头不语，红砚给司马嘉如布菜，在桌子底下拼命踩丑福的脚，使眼色使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丑福无奈地夹起一块菜，却动作笨拙，掉进了司马嘉如的汤碗里……
君珂微笑，只觉得心中温暖甜美，忽又有些淡淡的怅然，随即目光一转，发现不对。
尧羽的几位队长今晚没任务，说好要过来吃年夜饭的，人呢？
正想起身去问问，忽然听得脚步声响，一大堆人拥了进来，当先是尧羽队长阿古的声音，满满兴奋，他并不进来，先敲了敲窗，语气古怪，像在忍着笑意。
“主子！新年神秘礼物！”

第二十章 妙礼
君珂心中一跳，一瞬间涌现出极大渴望，三步并作两步跳起，直奔到窗边。
窗外却突然砰的一响，似乎谁的脑袋被敲了，随即有人唧唧哝哝地道，“阿古你太性急，男主子交代好要等年夜饭结束才说的，早说了，女主子就没胃口吃饭了。”
“哦！我怎么都忘了！”阿古也在敲自己脑袋，“是我的不是，老大，礼物我们放你房里去，你先吃好喝好，别急啊。”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咋咋呼呼地便跑了。
君珂哭笑不得地坐下来，想追过去又不好意思，脸上很有种牙痒要咬人的表情。
坐定了很久，心似乎还在砰砰跳着，忍不住要想，是什么礼物？
刚才那一瞬间，听见阿古神秘兴奋的声音，她恍惚似有错觉，纳兰述来了！他一定把自己给打包送来了！
然而转瞬头脑一醒，便觉得不可能。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大庆和大燕陈兵边界，周边诸国之间情势紧张，和两国距离都很近的尧国不可无主，并且尧国对南部司马家和末帝的讨伐也已经开始，年节期间还有一系列庆典，元年首庆，皇帝必须要露面。
尧国掣肘多，规矩大，各方势力复杂，君珂之前就给张半半去信，要求他一定要阻止任何纳兰述的冲动，否则一不小心，难免前功尽弃。
这么一想，有淡淡失望，却更多的是安心，她想念他，却绝不愿因为自己的离开，而给他带来危险的变数。
只是，会是什么礼物呢？
君珂的神情里，浓浓期待满满雀跃，两颊渐渐起了薄薄红晕。
一直默然看她的梵因，忽然静静低下头去。
其余人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君珂坐在那里，神色变幻，沉吟思考，筷子上一只雪花蟹斗，蟹斗里面的雪花蛋白一滴滴地落在桌上……
“咳咳。”
咳嗽声惊醒君珂，她头一抬，才看见一桌子的人都似笑非笑盯着她，顿时脸上一红。
失态，严重的失态！
君珂咳嗽，拼命调整好表情，挥舞着筷子，道：“开吃开吃，新年快乐！”
众人不语，眼光暧昧，开吃是开吃了，但除了梵因柳杏林外，个个动作迟缓，细嚼慢咽，存心要看某人急不可耐偏偏又拼命要按捺住的德行。
君珂急吼吼地敬酒，他们必然要慢吞吞翻白眼想祝酒词；君珂殷勤地劝菜，他们必然要假惺惺地再三推辞。
君珂很快就醉了——喝酒喝得太快，别人杯子还在唇边，她已经一仰脖咕嘟一声咽完。
她难得这么爽快，别人也罢了，尧羽卫那群人怎么肯放过，欢呼雀跃轮番敬酒，地面上酒坛子迅速堆了一堆。
喝醉了的君珂抱着每个人的袖子开始胡言乱语，“红砚……祝你又老了一岁……丑福，祝你新年泡妞进步……两支柳，快点种出小柳枝……大师……”
她忽然顿了顿。
身前的衣袖散发淡淡檀香气味，她抬起眼，迎上一双澄净宁定眼眸。
君珂拼命捂住嘴，忍下涌到咽喉一声酒嗝，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衣袖。
看见这样的眼睛，再迷糊的神智也会一瞬间宁静清醒。
“我没参加过新年夜宴。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所以，也送上祝愿给你。”华美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道，“君珂，愿你安渡一切人间劫数，愿你之后每一世，都不必再将我遇见。”
语气很淡很飘渺，就像他这个人，行走红尘，不避荤酒，然而无论怎么身处其中，都依旧遥远不染。
君珂的心微微颤了颤，为那语气里的意味深长。
随即她身子一软，“砰”地栽到地上。
※※※
喝醉了的君珂，如愿以偿早早退席，由丑福背到了自己的院子门口。
“老大，这礼物光滑柔软，触之销魂。”阿古一本正经地跟在她身后，唠叨嘱咐，“请您一定要温柔珍惜，人家很娇嫩……”
君珂迷迷糊糊，只听见“温柔”两个字，打了个呃，大声道：“人家一直很温柔……呃，在哪呢……”
“砰。”她一头撞开了自己的房门，声音太大，把阿古那句“在床上”的回答给淹没……
“礼物……在哪呢……”君珂醉醺醺地跌进门，正要摸索着点灯，忽然撞上一个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体，脸正埋在那物体上。
柔软、光滑、细腻、丝绸般的触感……
哦，确实是丝绸。
君珂敏感的脸部肌肤，立即辨认出脸下是丝绸，还是尧国出产的春水绸，特别光滑，不适合刺绣，适合素色，光华内敛而精致，服孝中的纳兰述，常穿的就是这种布料。
而丝绸之下，那似软似硬的奇怪的触感，也让她浑身一颤。
她忽然抽身，睁大眼一看，浑身一僵。
床上，斜身坐着素白的人影，手肘斜撑床栏，姿态随意，眼如春水，唇角含笑……
“纳兰……”君珂眼中爆出惊喜的光，一声低叫，合身扑上。
素白的人影一倒，两人无声无息栽倒在床上，锦被丝褥一阵纠缠，君珂抱着，先滚了三圈，又蹭了蹭，脸贴着那触感近乎真实的胸膛，静默半晌，忽然低低扑哧一笑。
“这促狭鬼……亏他想得出来，还真像……”
手伸上去，捏着脸，狠狠一拧，忍不住又惊喜地低叫，“连这手感都差不多！”
她满足了，往上游了游，脸贴在脸上，细细嗅熟悉的属于纳兰的清郁气息，心中乐开了花。
半晌忽然又咕哝道：“太像了……刚才差点吓到我，不行，要揍你一顿。”
挥出拳头，敲在胸膛上，拳下触感有异，她一怔，手指伸入衣服内，摸出两张纸。
看见第一张，她“嗯？”了一声，柳眉倒竖。
“别乱摸！”
“呸！”君珂笑骂，翻开第二张，“别揍，坏了就不好玩了。”
“真是的，什么都给你猜着。”君珂咕哝一声，将纸条收起，盘膝坐起，细细端详面前的“纳兰述。”
真人大布娃娃也。
一般高矮，一般大小，连脸都做得几近一样，头发眉毛精致如真，穿着纳兰述常穿的春水绸，在刚才朦胧的光线里，她差点惊到心脏停跳，以为纳兰真的来了。
现代的大布娃娃玩偶，她曾和纳兰述提过，当时语气若有遗憾，她是研究所长大的小白鼠，从来没有享受过童年，自然也没有玩具布娃娃时代，但她不过随口一提，也早认为自己过了玩布娃娃的年纪，不想纳兰述居然记得，不想他居然真的搞出了这么大个的布娃娃版纳兰述。
难怪阿古笑得那么古怪。
君珂不禁惊叹古怪巧匠手艺之巧，这样几可乱真的人偶，便是现代也做不出来，不过尧羽能手甚多，倒也不奇怪。
布偶左手里一张纸条，上面写“我是来陪你双修的。”
君珂哧地一笑，脸红了红，喃喃道：“双修你妹啊。”
她将左手纸条一抽，忽然那布偶的手竟然动了。
君珂惊得身子向后一退，一个翻滚半跪而起，姿势戒备。
那布偶的手慢慢抬起，伸到半空，随即手缓缓招了招。
君珂头发都竖起来了。
太诡异了！
这布偶原本就极其逼真，如今居然会自己做动作，她给惊得浑身汗毛倒竖，要不是这礼物是尧羽卫送来，她就得怀疑，是不是神巫小说里的妖魔故事重演，纳兰述中了术给做成了布偶。
那手缓缓一招，随即一停，手指向下，微微屈起，君珂隐约听见一声好像是机簧推动的声音，随即那布偶手指一弹，闪电般击出一道流光。
“啪。”正击在她胸前檀中穴。
檀中穴是死穴，武人最要紧的要害之一，君珂却没有躲，她已经发现那一指力道并不足以对她造成伤害。
一股微热的气流，从她被击中的穴位钻入，迅速顺四肢经脉流入丹田，浑身立即一暖。
君珂眉毛慢慢挑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虽然手法不同，但真的是属于纳兰述的烈阳功力，和她双修互补的内功！
她因为离开纳兰，这门功法进度缓慢几近停滞，如今纳兰述送来的这个娃娃版纳兰述，居然会这门内功？
这个礼物实在太出君珂意料之外，她傻了半天，忽然听见啪地一声，布偶右手又掉下一张纸条。
“我真的是来陪你双修的。”
君珂：“……”
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挪过去，布偶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宝石做的，流光溢彩，随时都仿佛将人脉脉注视，她竟然有种当面做贼的感觉。
将布偶浑身都摸了一遍，她确定这是一个古代版机器人，内部应该是弹性韧性极好的木材，不怕费事地用特殊材料制作了所有关节，关节所在就是机簧所在，所以不仅有真人般的触感，还能有一些同样拟真的动作，在布偶的手指内，另有推动的机关，里面储藏了可以取代烈阳功力的药物，射入她体内，便有双修的效果。
多么巧妙的心思……
她一靠近，布偶就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姿态温柔。
领口处也夹着张纸条，“陪睡陪玩陪练功，供暖供揉供出气。”
君珂嘿嘿一笑，拉开被子，抱住布偶睡下，忽然脸红了红。
这布偶太逼真了，还有这触感也太逼真了，抱在怀里，肌肤质感恍惚便是他的感觉，连香气都一模一样，这实在要命。
她还没适应完，布偶忽然身子一翻，压在了她身上，领子里又掉出一张纸条。
“男人都该在上面。”
君珂：“……”
推开布偶，她发现这布偶内部可能有平衡装置，会左右晃动，尤其是当睡倒姿势时。
多么龌龊的心思……
君珂突然瞪大眼睛——纳兰述这个礼物的用意，到底是供孩子玩的布偶，还是供成年人玩的充气娃娃？
貌似她也曾经开玩笑地和尧羽光棍们侃过充气娃娃的……
一瞬间心中掠过一个更龌龊的心思——这布偶如果不穿衣服，是不是和那啥……也一样？
到底是仿真版还是布偶版，脱了就知道了。
君珂决定永远不脱。
酒意上涌，她抱过布偶的胳膊，准备美美睡一觉，现代那一世都没体验过的抱布娃娃安眠的感觉，不想竟然在古代异世，十九岁这年，竟然夙愿得偿。
胳膊一拉，袖管里又掉出张纸条，君珂失笑，咕哝道：“有完没完啊你。”
爬起来一看，君珂脸色顿时一白。
“听说你给我织了件毛茸茸的衣服，正好可以在他身上试穿一下。最近下雪很冷，急需御寒衣物。”
哦毛衣，毛衣……君珂欲哭无泪。
她织的毛衣已经快要完工，但是……是个人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幺鸡有次无意中看见，狂笑不止，并准备拖了去垫窝。
“混账阿古！”君珂一掌拍开窗，拍到了听墙根的阿古脑袋上，“叫你泄露消息！”
一声尖叫，世界安静。
窗户静静地开着。
桌上还有个小号的“纳兰述”，也是一模一样，只有巴掌大，可以带在身上的那种。
淡淡的雪光反射进来，屋子里半明半暗，隐约照见床上的“纳兰述”，温柔地揽着君珂的肩。
窗户被风又慢慢吹起，咔嗒一声关上。
远处屋檐上，有人慢慢站起，青黑色苍穹之下，脸部线条精致鲜明，浓黑长眉，沉敛地压在幽深的眸子上。
“纳兰述出现在云雷城，速速通知国内。”
“是。”
更远一点，有人从屋脊上飞速掠过，手里抓了个西洋才有的瞭望角，红色的披风一闪，奔向城西的一座大宅。
“纳兰述来了？怎么可能？你确定？”大宅内，宽衣大袖的男子，沉在暗影里的眉，诧异地一扬。
“属下亲眼看见。”
“加派人手监视，不可轻举妄动。”沈梦沉淡淡道，“看来我的计划，要变一变了……”
……
而在更远的尧国，皇宫御书房长窗之内，传来纳兰述悠然的低笑。
“老朋友，偷窥狂，天天偷看不腻？这回，请你们慢慢琢磨吧！”
※※※
以假乱真的“纳兰述”，不出所料地引起云雷城潜伏势力的警惕和应变，一些计划被暂时搁浅，另一些计划却争取了时间来执行，暗中潜流，缓缓逼近了云雷城。
离最后一场大比还有十天，这段间歇，君珂做了很多事，她和柳杏林合作，给赶来的钟情做了心脏搭桥手术，钟情是在大年初一赶到的，他来了以后君珂才知道，仿真版纳兰述果然是他和纳兰述的合作，因为礼物想要在除夕之夜送上，所以尧羽卫提前把礼物先运了过来，钟情身体不行，休息了一夜才到云雷城。
手术很顺利，一年多的休养，病歪歪的小子健康不少，手术后没几天，他已经可以对着北方流口水，憧憬着身子好了要去找“波波”了。
九转玲珑塔沈梦沉提前给了君珂，君珂交给柳杏林，再三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才由柳杏林安排，给丑福恢复容貌。
九转玲珑塔的好处，是能将里面浸泡的药物，驱除火气提炼精华，起到拔除火毒滋养新肌的效果，但丑福容貌伤损已久，皮肤已经长死，需要将死皮全部削去再施治，脸部位置敏感，柳杏林不能确定麻药用量，不敢使用大量麻药，但不用麻药生生削皮何等痛苦？柳杏林为此十分犹豫。
丑福知道了，无所谓地一笑，“来吧。”
话说得简单，却斩钉截铁，当时在一旁的司马嘉如，惊异地盯着这汉子。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勇气和原因，支撑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削皮手术终究在丑福坚持下进行，君珂破例让司马嘉如打下手，司马嘉如亲眼看见明光铮亮的手术刀，在人的脸皮之上血淋淋地剖下死皮，那些暴露的血肉，扭曲的青色经脉，淡白的筋膜……视觉的可怕冲击，超出想象的残忍手术，险些让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晕过去，但出乎君珂意料的是，司马嘉如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真的晕去，反而越站越近。
她紧紧盯着丑福，按照君珂的关照，注意他的身体状态，甚至隔着手套把住了他的腕脉，探查他体内状况。
整个削去死皮的过程，丑福一声不吭，几乎一动不动，但只有司马嘉如知道，他的手指因为剧痛而不断微微痉挛，司马嘉如注视着丑福生满老茧的手指，犹豫半晌，终于悄悄将自己的手塞进了他手中。
宽厚的手掌里满是汗水，她心中微微一恸，再也不顾羞涩，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指。
柳杏林的眼色却越发严肃，初期的削皮其实是可以忍受的，但削皮之后将九转玲珑塔内的药物使用在剥开的脸上，引起的剧痛才是惨绝人寰。
几乎在乳白的药汁敷在丑福脸上的一瞬间，丑福浑身一抽，身子一挺，刹时如被甩上岸边的鱼，全身的筋脉都似抽在了一起！
手掌在剧痛中猛收，顿时攥死了司马嘉如的手，丑福手上何等力气，剧痛失控之下，司马嘉如的手骨隐隐发出一声裂响。
司马嘉如脸色煞白，一声痛呼已经到了嘴边，忽然狠狠一咬下唇，硬生生忍住。
她不敢让自己的惊呼惊扰了手术。
丑福浑身渐渐被大汗湿透，司马嘉如仰着头，软软靠在墙上，墙面上洇开一道人形的汗迹，但从始至终，她没有试图掰开自己的手，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半昏迷的丑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在烈焰地狱焚烧，四面岩浆滚滚而来，撕裂、剥离、灼烧、拉扯……翻天涌地的痛苦里，自己随波逐流，无所依靠，忽然看见红色岩浆里一截浮木载波而来，他狂喜扑上，死死攥住，从此再也不愿松开……
当丑福醒来时，屋子里很暗，自己脸上包扎得紧密，只露出眼睛和嘴。
隐约有人伏在床边，丑福吃力地转动眼睛，辨认出纤细的轮廓。
他的眼光落在那人搁在床上的手上，那手有点变形，包扎着厚厚的布带。
丑福微微颤了颤。
这一颤，司马嘉如便醒了，看见他醒来，眼神灼灼发亮。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欢喜，仿佛只是一场手术，心深处某处地方，便被那血淘洗过，更加明澈而温暖。那一夜无声的坚持，像一枚并不锋锐却足够坚硬的钻头，钻入心海，所经之处，浪潮翻涌。
丑福静静地凝视她，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司马嘉如，之前他不愿和这样的世家小姐直面相对，以免更多的尴尬。
她当初那一声惊叫并没有刺伤他，却让他认定，这一生，无论如何，她不适合。
那样金尊玉贵的花园娇花，不是他这样的贫寒子弟可以采撷。
他前半生毁于豪门世家之手，内心深处，对世家贵族深恶痛绝，他不想用一生，去填补属于阶层之间的巨大鸿沟。
所以即使司马嘉如被拒绝后依旧体贴细致，展现出和寻常世家小姐不同的宽容和温厚，他依旧不愿打开心门。直到那一夜，岩浆之海里随波逐流，却又不曾离他左右，救他出苦痛深渊的浮木，终于化成了天明之后，走入他眼帘的苍白容颜。
“你醒了……”司马嘉如垂着眼睛，她很想一切如常，却也敏感的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这让她羞涩，只好胡乱问个不相干的问题，“其实……不恢复也没关系……这么可怕的治疗……何必呢。”
丑福沉默了一会。
“是的。”
司马嘉如诧异地抬起头。没想到丑福居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在意过容貌。”丑福说话困难，吐字却清晰，“但是，主子需要。”
司马嘉如慢慢睁大了眼睛。
她懂了丑福的意思。
丑福并不在意容貌恢复，但是为了让君珂心安，他愿意去承受这样炼狱般的痛苦。
这坚忍而诚厚的男人！
司马嘉如一垂头，一滴泪，悄悄落在丑福掌心。
她伸手想要擦去，丑福却慢慢地，合起了掌，将那滴泪，包裹在掌心里。
司马嘉如红了脸，泪却更汹涌地流下来。
※※※
丑福容貌的恢复，需要一个比较长的阶段，之后最后一场比试，也就没有参加。
正月初十，云雷大比最后一场。
这一场只有一场比斗，就是在离城五十里之外，东兰山脚下，展开一场野战！
剩余的所有队伍，带领自己队伍拥有战斗力的全员，组成两队，考校骑兵战术。
往年到了最后一比，情势已经明朗，基本上就是云家流云军和雷家雷霆军的互拼，并基本上是云家第一雷家第二，所谓大比，也就是锻炼一下战力，督促子弟们不要懈怠罢了。
但今年明显有了不同，悍马敢死队的加入，使战局和结果都变得未知。
正月初九，云雷城的居民已经开始往东兰山移动，准备去观战，他们很期待看见悍马敢死队在野战中的独特表现，最好再来一场烈焰红唇的现场表演。
而在城中，几处地方，也有各自的动静。
云府之内，云家家主跪在一处隐蔽的黑门之前，热泪纵横，“老祖，求您了，这次再不出手，云家就完了，别的不说，师兄们在那悍马敢死队手下，已经折损了五个啊！”
黑门之内毫无动静，云家的保护神，似乎对云家家主的求告无动于衷，半晌，才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
“三十年一次的机会……我必须集中精力，不能有任何错失……源江，你且去，云家就算这次输了，等我开了那门，也能帮你再拿回来，你放心。”
云家家主失望而去，密室内，骨瘦如柴的老者抬起脸来，遥望着北方的方向，眼神里，狂热而执着的青火幽幽。
……
“自从到了云雷城，我的心境就日甚一日的混乱，看来传说果然是真的。”梵因衣襟当风，仰头看着风云雷卷的天际，对身后人道，“孙大人，抱歉，我暂时无法为你提供指引。”
“圣僧也无法预测之后的动向么？”说话的官员正是当初跟随梵因一路出使的朝廷钦天监官员，他神情微微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意外，“那么圣僧的意思，是现在就前往皇陵，还是等太孙一起？”
“我不需要等他。”梵因淡淡道，“他会在。”
……
“陛下，大燕陈兵边界，国内形势动荡，您真的不立即回去？”
“纳兰述都来了，朕为什么要回去？他也是冲着皇陵来的吧？”沈梦沉唇角一抹淡淡笑意，“大燕皇朝最神秘的秘密。关系皇族兴衰的皇陵？能让纳兰述在这非常时机赶来，确实够特别……嗯……你们都去吧，朕帮你们看着。”
“可是陛下……”
“静武。”沈梦沉半侧身，一个眼神便让对方立即噤声，“别把天下看得太重，这不过是游戏而已，朕能夺一次，就能夺第二次，丢了有什么关系？再抢一次罢了。”
……
正月初十，东兰山脚下人山人海。
君珂的三百员都齐了，却不是由君珂亲率，换成了阿古和柳咬咬，君珂本人，则坐回了雷家的棚子内。
她倒不是想再忽悠谁，主要一直对云家心存警惕，按说云家经过两轮劣势，无论如何也该请出苍芩老祖，她想就近观察一下，到底谁才是云家的杀手锏。
云家的棚子和雷家靠着，人也是早早到了，但每个人气色都很难看，神情懊丧。
君珂心中一动——难道苍芩老祖连最后一场也不出手？这不合常理啊。
“这么老远的，梵君你也来了？”雷昊凑过来，前面两场，雷家虽然没占鳌头，但云家更倒霉，这让雷家松了口气，一个个心情都很好。
“如此盛会，怎能不参加。”君珂一笑，“看看高手对战也好。”
“也是，咱们棚子位置好，不然你也看不见高手。”雷昊给她指点，“喏，看见那个悍马敢死队没有？今年异军突起的队伍，有他们加入我们雷家这边，今年胜利唾手可得。你看，人家战士多么彪悍？行动多么矫健……”
“有吗？”君珂托着下巴，看着场上懒洋洋的柳咬咬，和同伴猜拳的阿古……
“真是女人没见识！”雷昊脸色一变，“你第一次说，我原谅你，你可别给我爹我爷爷听见，告诉你……”他凑到君珂耳边，得意地道，“悍马敢死队，可是听命于我雷家的秘密武器！”
“哦？”君珂扬起眉，“悍马敢死队是你雷家的秘密武器？我怎么没听说过？”
雷昊压低声音，君珂声音却没有压低，雷昊脸色一变，急忙道：“该死，小声！”
不过已经迟了，隔壁云家棚子里，云家家主已经冷声道：“悍马敢死队是你家秘密武器？笑话！”
“怎么？”雷家家主此刻可不愿丢了面子，狠狠瞪儿子一眼，转身道，“云老哥这么肯定，难道悍马敢死队是您的附庸？”
“不是我的，也未必是你的，这支队伍狼子野心，奉劝雷老弟不要得意忘形，小心与虎谋皮，反被虎噬！”
雷家家主脸色一变，立即反驳，“云老哥是在挑拨吗？”
“是又如何？”云家家主傲然道，“这一比结束，你且看着！”
“是你且看着吧？”雷家家主冷笑，“你难道就没看见上次悍马敢死队的马吗？”
“一百匹好点的马而已，凭这么个小队伍，能拿得出更多？”云家家主嗤笑，“你忘记我流云军的真正战马！”
雷家家主脸色一变。
“废话少说，既然你雷家坚持必胜，咱们在大比规矩之外，也来个彩头。”云家家主四面一看，望定了君珂，忽然伸手一指，“你们输了，把这个女人送上！”
“行！”雷家家主一口答应。
“爷爷……”雷昊大惊连忙阻止，雷家家主暴烈地手一挥，“一个女人而已，何况，我雷家不会输！”他信心十足瞟一眼悍马敢死队。
“爽快！”云家家主哈哈一笑。
两家怒目而视，各自冷笑，但谁也没看君珂一眼。
谁也没把一个外地行商女子当回事，谁也没觉得自己自作主张决定对方命运有什么不对。
把她当赌注，在两家大佬看来，还是给她面子。
君珂也在笑，没什么愤怒不满，眼底光芒戏谑。
随随便便决定人命运的滋味很爽吗？
可惜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悍马！悍马！”四面旷野，忽然传来欢呼，“敢死队，敢死队！”
两边开始出场，悍马敢死队因为前两轮的胜出，第一个出场，和先前的懒散不同，柳咬咬真正把队伍拉出来的时候，鲜亮夺目，先声夺人。
箭状队形，最后面是黄衣软甲的羯胡骑兵，人人身高八尺，肩宽体阔，左手持盾右手持枪，长枪比寻常枪更粗更长，青色的枪尖如无数双阴冷的眼掠向全场，身后还背着已经出鞘的弯刀，也比寻常弯刀更长更锋利，数百弯刀反射日光，掠起灿亮的白色光幕，所经之处，人们纷纷以手遮眼。
“看他们的铁甲！”云雷人最识货，立即有人盯着骑兵的铁甲惊呼。
最好的夹叶亮银甲，从头到脚密密遮盖，甲片紧密坚实，设计精巧，掺杂了高原特殊的矿材，打磨得薄而韧，每一片都如黑色镜子，幽幽闪光。
每个人背后还背着劲弩，五连发的那种，另外还有一些奇异的盒子，都是精铁打造，看不出用途，但那造型颜色，远远看着，便觉得杀气迫人。
“看他们的马！”又是潮水一般的惊呼，上次一百多匹腾云豹已经让云雷人看得眼睛发蓝，这回三百多人人人一匹，有的还多牵一匹！
不是腾云豹，也无法承载这样的重量，在等下的冲锋中，腾云豹骑兵，会颠覆世人对这样的骑兵灵活性不足的理解，让云雷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重骑兵！”从头到尾打量完，众人惊呼。
对面齐齐变色——野战时，轻骑兵遇上重骑兵，那就是单方面的被屠杀！重骑兵强大的冲击力和防御，是所有轻骑兵的噩梦！
重装甲骑兵的配备向来是兵种中最昂贵的一种，一些大国也不过勉力支撑一支人数有限的重骑兵部队，云雷城自然没有，谁也想不到，一直在给着众人惊奇的悍马敢死队，在最后一战中，竟然给出了这么大的冲击！
更让人震惊的是，重骑兵应该是绝对的冲锋部队，但悍马敢死队的箭头锋锐部分，是羽翼一般拉开的白色轻骑兵，这些人白羽白色皮甲，人人手持长弓，身姿轻健，如一道闪着白光的箭尖，刺破空气。
没有人敢小看这些做先锋的轻骑兵，他们手上全是重弓，寻常人根本拉不开的那种！
四面安静，连抽气声都没了，绝对的压力造成绝对的窒息，面的这样一支队伍，哪怕只有三百人，也让人恍惚如觉得面对不可抗拒的千军万马。
云家的人已经全部僵住，场上的队伍开始后退，雷家的人兴奋得一窜而起，满脸潮红呼吸急促。
悍马敢死队没有立即加入队伍，而是忽然齐齐“嚓”地一声，转向看台棚子方向。
“看见没有！他们在向雷家致礼！”雷家家主兴奋得脸上放光，高声宣布。
君珂忽然站起身来，向前走。
“你干什么？”雷家家主立即呵斥，“这是什么时辰，你跑出来干什么？”
“我要出去啊。”君珂笑眯眯。
“这里没你呆的地方，离开！”雷家家主面沉似水。
“你确定？”君珂笑问。
“确定。”
“你真的确定？”
“滚！”
君珂笑了。
她慢慢起身，从面带鄙弃的雷家人身边走过，雷家人迎着悍马敢死队的方向走上几步，正想对着悍马敢死队挥手，手忽然顿住。
他们的眼光，落在君珂身上，场内场外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向了她。
君珂走出棚子，走下看台，走上围场，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宽大的披风和外袍，露出里面同样一身雪白的劲装和雪白的披风。
她的披风和劲装式样，和尧羽的一模一样，但是镶上金边，看来更加尊贵。
所有人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少女如玉洁白，如雪晶莹，纯色的雪狐披风在肩头飞舞，金边的光芒如金色丝弦，拨动天地之音。
她走得似乎不快，但转眼到了场中，她苗条得近乎纤弱，但场上几千人，场外几万人忽然便似不见，天地玄黄，茫茫山莽，只看见她一个人。
她行走的步态悠然而利落，一般人很难想象得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步伐，只觉得奇异而优美，有眼尖的人，发现随着她的步伐，卷起的披风之下，隐隐露出一个白色的小小人偶。
那布偶看起来和她周身气质似乎不符，但没来由的令人觉得温软娇俏。
威严尊贵和娇俏灵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出现。乱七八糟的呵斥早已消失，人人看得目不转睛。
雷家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悍马敢死队迎着君珂的方向，当先的柳咬咬露出笑意，抛却一切伪装，展现今日豪华阵容，高调出场，傲然而来，就为了此刻，以令人仰望之姿横空出世，彻底震撼云雷！
“致礼！”
“嚓”一声，长枪刺天，锋芒四射，长靴黄金镶边敲上马弁铿然作响，三百骑士自柳咬咬阿古以下，齐齐躬身。
“主上！”

第二十一章 回归！
一片寂静里，三百人吼出的嗓子清晰得像炸雷，炸得所有人的表情都一片空白。
场上对阵的其余队伍的马出现骚动。
棚子里有地位占据一席之地的各大家族面面相觑。
云家家主本来是半站起的，忽然向后一个踉跄。
雷家本来是满面春风试图对悍马敢死队挥手的，手齐齐僵在半空，忘记放下来。
两个云雷最高家族的家主，忽然对视一眼，齐齐看见对方惨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惊骇。
惊的不是这三百骑的煞气威风，那虽然让他们震撼，但还没到失态的地步。
惊的是这一声“主上”的称呼。
由来大陆规矩，等级称呼分明，各家属下可以称呼主人主子或少爷老爷，带兵的称呼将军，世家的称呼家主，但“主上”这样的称呼，只会出现在一种情况。
拥有一国，帝王级！
雷家家主立在棚中，呆呆看着君珂背影，看着那个刚才还被他呵斥，被他随意拿来打赌的“外地低贱行商女子”，白衣尊贵，披风飞卷，行到她的队伍之前。
立即有一个目光锐利，腰板笔直的骑士，牵来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与此同时，悍马敢死队每个人的目光都专注地落在少女身上，无人对那些惊讶议论的云雷百姓多看一眼。
这是纪律，也是威信，这个细节展现出来的内涵，令原本抱着一分“或许是做作？”想法的云、雷两家家主，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
君珂一笑，翻身而起，雪白披风一卷，在半空展开飞云一片，悠悠罩落。
她微微抬起手。
人人仰首。
她向对面一指，唰一声，重弓上弦长枪斜指，声音如刀切整齐，所有锋锐都沿着她指示的方向，逼向对手，对面列队整齐的队伍，为悍马敢死队的沉肃和煞气所惊，不由自主后退。
包括流云军在内。
这一退，流云军和云家顿时面色死灰。
不战而退，这一仗已经必输。
人人眼神惊骇——对方是什么队伍？拥有这样的铁血气质？
云雷勇武彪悍，但毕竟多年没有战事，没有杀过人的战士，终究要少了一分鲜血生命才能淬炼出的凶煞森冷之气，而这点，久经战场的尧羽，和长年争夺草场的羯胡骑兵，都不缺。
对方阵型微乱，高踞黑马之上的白衣少女，微笑环顾场内，昂起的下颌承载着属于她的淡定和骄傲。
万众此刻屏息。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低低的喃喃声响起，雷家家主回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眼光发直，盯着君珂背影，“先前看着有几分像，果然是那晚城外，和咱们订下协议的神秘云雷首领！”
“混账！”雷老爷子一个巴掌便煽了过去，“早不说！害咱们丢这么大的丑！”
雷大爷捂住脸不敢争辩，眼神懊恼——这谁能辨得出？之前的梵君和城外那个黑袍阴冷的神秘人，相差太大了！老爷子你不也没认得出？
雷家人脸色凝重，此时他们已经想到一个可能。
“哈哈，老雷，果然是你们的秘密武器啊。”云家家主笑得阴冷而快意，“就怕这武器，先捅了你们的要害还懵然不知，当真可笑！”
“那也比被那武器一剑当胸要好。”雷家家主已经镇定下来，一边反唇相讥，一边悄悄嘱咐儿子，“传下令去，雷霆军不要抢领军位置，让给悍马敢死队。”
没眼色得罪了人家，再不补救，当真要找死吗？
云家家主却在此时，站起身来。
他原本后倒在椅上，此刻站起，笔直的背微微前倾，忽然就显出老态。
众人的眼光唰一下转向他，等着他的抉择。
他们等待一场注定被所有人铭记的决战，等待百年世家的落寞退场，或者再次强势宣告自己的不可战胜。
“不用比了。”云家家主苦涩的声音传遍场内，“我们认输。”
万众哗然，连君珂都微微扬起了眉。
云家没有道理现在就退缩，这不是往日只决胜负的大比，虽然悍马敢死队气势逼人，暂时压制了名垂云雷多年的流云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云家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权力博弈之中，不应该退让一分。
云家家主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已经看出了对方胯下马是腾云豹，当初以为她只有一百腾云豹，结果她又拉出三百，如果三百不够，她是不是还能拉出几千？
重甲腾云豹骑兵，是当今天下绝无仅有的骑兵配备，这一比，流云军必败，前两场云家精锐已经有所折损，他不能再让这三百最精锐的流云军覆灭在对方手上，他必须保存实力，等待老祖的回归。
只要实力仍在，便有东山再起机会，一时荣辱，何足道也。
“爹爹！”云青宇大惊失色。
咬咬牙，忍下涌到咽喉的逆血，云家家主后退一步，对雷家家主扯出微笑，“老雷，你赢了。”
按照规矩，为了保证云雷掌权者的地位稳固，所有前两场的胜者，都只能归入云家和雷家，再以最后一比定乾坤，胜者只能出于云雷二家之中。当云家向属于雷家的队伍认输，数百年来云雷城从无更改的政治格局，终于在此刻易主。
大惊之后又狂喜的雷家，经不住这大起大落的情绪折磨，雷昊呆呆望着远处的君珂，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我们走。”云家家主狠狠一摆头，云家子弟拳头攥紧，满面悲愤，咬牙跟着出了棚子。
场上附庸于云家的队伍立即做鸟兽散，只有流云军还保持着完整建制，缓缓退场，神色冷肃，面无表情。
云雷人屏息沉默，面带哀伤之态，看着掌控云雷数百年的第一世家，从辉煌舞台上黯然谢幕。
君珂冷眼旁观，云家的流云军确实不是弱者，云家肯不战而认输，打的还是想保存实力卷土重来的主意吧？
云家能屈能伸，倒是值得一赞，可惜他们情报工作做得太差。
君珂微笑，马鞭轻敲，如果云家知道她身后是两万云雷军，并且随着他们的认输，两万云雷军将立即进驻云雷，只怕死也不会认输吧？
“承让承让！”云家黯然退场，雷家喜笑颜开，雷家家主手一挥，“雷霆军出动，护送云家兄弟们出城！”
这是摆明了不放心，要押解他们离开云雷城，保不准还有半路暗害的心思，云家子弟勃然色变，云家家主冷笑一声，“多谢！不过流云军是我云家私军，自然也该和我们一起走。”
雷家家主微微犹豫，场上君珂忽然远远笑道，“何必让雷霆军跑这一趟呢，净尘大师是此地仲裁之一，昭德寺武僧素来公正，不如劳烦诸位大师。”
众人都一怔，看向君珂的眼色啼笑皆非——昭德寺地位特殊，云雷两家都不敢指使，这外来女子，随随便便开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弥陀佛。”净尘微微合十，“女施主所言甚是。”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掏掏耳朵——今天的事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云家脸色更难看，雷家也露出凛然神色，两家都没想到，君珂竟然连昭德寺都攻下了。
一批武僧伴随云家远去，雷家家主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台上几位仲裁。
在他灼灼目光逼视下，几位原本属于云家阵营的长老立即垂下眼，毫不犹豫联合宣布，“云雷大比，乾堂雷府胜，按例，继任云雷宗主！”
百姓的欢呼声不怎么热烈——雷家这个胜利实在来得缺乏说服力，众人倒是对悍马敢死队更服气一些。
“诸位父老。”雷家家主接过长老们奉上的宗主金剑，唇角掠过一抹苦涩的笑意，随即上前一步，大声道，“雷某不才，忝为宗主，日后必将不负此任，还望各位鼎力相助，今日在此，先宣布两件事。”
“其一，”他一指君珂，“恭请悍马敢死队队长阁下，继任云雷宗乾堂堂主。”
众人欢呼，觉得该当如此。
“其二，”雷家家主声音一沉，咬了咬牙才道，“并请悍马敢死队麾下两万一千三百一十六名云雷军兄弟，一并并入乾堂！”
欢呼声戛然而止。
长老们一阵惊呼。
“宗主，你……你疯了！”一位雷家派系长老拉住了雷家家主的衣袖，急促地低声道，“两万多云雷军并入云雷，你这个宗主，还能坐得安稳？”
雷家家主苦笑，拨开他的手。
云雷百姓倒没想到这些，只是陷入一阵茫然，被云家灌输了“云雷军是叛徒”的概念，天天看着城门血字，此时突然天翻地覆来这么一手，谁也反应不过来。
又是一片窒息般的安静，却有一人声音，清晰响起。
“诸位，”那声音带着笑意，平和安详，说的话却如巨雷炸响，“我是云雷军首领，君珂。”
轰然一声，云雷百姓齐齐站起。
“云雷首领！”
“大燕叛徒！”
“西鄂摄政王！”
“尧国皇后！”
各种称呼在场上此起彼伏，君珂皱眉听着，心想头衔还真多。
棚子里醒来的雷昊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司马欣如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忽然狠狠转头，瞪住了司马嘉如，司马嘉如避开了她的眼神。
其余人还沉浸在这个爆炸般的消息里。
“你一个外人，怎么可以参加云雷大比，怎么可以做乾堂堂主！”有人大喊。
“我按照云雷规则，代表我的云雷军，参加云雷大比。”君珂淡淡道，“有何不对？”
“他们已经被逐出云雷城，不算云雷人！”
“哦？宗谱除名没有？拿来我看？”君珂对台上长老们伸出手。
长老们面面相觑——两万多云雷人，要想从宗谱全部除名，是一项浩大的工作，大家一直忙着大比的事情，谁有闲工夫操心这个？
说到底，云雷军被逐，固然和大燕及时派人来挑拨有关，但归根结底，是云雷已经成型的各派势力，不愿意这样一支团结而又有实力的队伍加入云雷，影响现有权力结构的平衡。
大燕离云雷太远，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控制力，甚至因为皇陵的存在，还等于有把柄在云雷手中，云雷人，并不怎么买大燕的帐。
“诸位父老，云家之前曾对你们说，两万云雷军是叛徒，”君珂冷然一笑，“事实并非如此。我今日参加云雷大比，一路闯关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对所有云雷父老，说清楚他们的冤屈。”
四面安静下来，所有人仰着脸，在冬日寒风旷野里，听那少女说云雷军的来龙去脉。
听她说云雷一脉被大燕皇族剥权架空，沦为京城地痞，生活潦倒。人人愕然。
听她说云雷地痞被大燕皇族视为累赘，一心谋算要将他们无声消灭，众人的脸色开始不好看。
听她说云雷痞子被纠集一起编成云雷十三营，她成为统领，却在一开始，饱受兵部歧视欺压，有人开始捋袖子，大骂，“娘的，那些九蒙人，当初靠咱们才打下天下，现在咱们还守着他祖宗的坟，竟然敢这么对云雷人？”
听她说云雷军好容易练成，却被皇城三营屡屡轻视，云雷军因此打遍京城，众人眼光闪闪，大呼，“打得好！”
听她说燕京事变，城外云雷大营被骁骑营看守，公报私仇；城内云雷驻地亲属，也因为得罪骁骑营，而在那场灾难之中，被堵死逃生之路，众人唏嘘流泪，怒喝，“骁骑营！”
“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云雷军。”君珂最后忽然微微弯腰，诚恳地面向所有人，“云雷军虽然是大燕要处置的对象，但如果不是因为我卷入大燕削藩之争，也许那场惨案不会来得那么快，他们也不会那么快被朝廷猜忌。诸位父老，若说有错，只当怪我。但请万万不要因此迁怒云雷军，将无辜的自家儿郎，逐于家门之外！”
她下马，一躬到底，久久不动。
云雷人沉默下来。
那少女冒险独闯敌城，弯下高贵背脊，只为昔日同袍，回归家乡怀抱。
而那些千里跋涉远归的游子，宁可被逐家门，无处可去，城外风餐露宿，也坚决不再背叛她。
这样生死交托，永不相负的情感。
马上民族，多是热血汉子，一霎的震撼静默之后，便是海啸一般的声浪。
“好！好汉子！够担当！”
“阿弥陀佛。”净尘忽然开口，“此事君统领之前曾和老衲提起，昭德寺可以担保，云雷军确实无辜。”
德高望重的净尘开口，百姓更加信服，呼喊声热烈。
君珂微笑起身，忽然一挥手。
众人一静，随即听见远处响起群马奔驰之声。
回头看去，地平线一片烟尘，黑压压的人头已经靠近，当先一展黑底金字大旗“云雷十三营”！
那两万左右的铁骑，狂卷而来，那么快的速度，阵型丝毫不乱，渐渐靠近，眼力好的人，已经看见最前面，一个清瘦的刀疤少年，昂着头，举着旗，眼神疑惑茫然，却又跳跃着希望。
刀疤少年，是当初舒平作乱时，最先表明对丑福既往不咎的那位，也正是他，在舒平死后，成为了云雷暂时的新首领，他叫姜辉。
姜辉今早醒来时，看见大批的队伍出城而去，心知他们是去看云雷最后的大比，他怔怔站在破旧的帐篷前，叹息一声。
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看不到云雷城的任何事了。
他们在云雷城外，已经露天居住了半年，眼看着这日子坚持下去也没有尽头，军中很多兄弟已经丧失希望，整日混个半饱，就蜷缩在帐篷里睡觉。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样下去，云雷军必垮，他已经在思考着，带兄弟们离开云雷，或者往更北的大荒泽而去，或者往南，前往南洋，重新博一席之地。
只是这一走，便真的是断根的浮萍飘零的叶，永无回归之日。
他因此一直犹豫，直到今早，两个士兵为一个完好的帐篷开始打架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
就在今天！
云雷大比一结束，城中人抽出空来，很可能就会对付他们。
奇迹不会出现！
他转身，一脸沉肃，正要吹响沉寂了半年的集合哨，忽然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肥得肚子拖出三层的幺鸡。
……
姜辉举着大旗，狂奔在前往东兰山的道路上，他激动而又惶惑，不敢相信即将到来的一切。
报信的尧羽卫告诉他，向北走，东兰山，一切重新开始。
如果不是幺鸡的存在，他会以为又是一场骗局。
远远地，便看见人山人海，半座云雷城的人，都聚集在东兰山脚下。
有些人已经开始回头，目光闪亮，对他们指指点点。
姜辉有点不安，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他还记得当初被逐出云雷城的屈辱，也是这些人，纵马奔驰，一脸鄙弃地将自己逐出城门。
队伍在接近，十丈、五丈、三丈……姜辉掌心冒出了汗，悄悄握紧了自己的刀柄。
他身后所有的云雷军，也渴望期盼而又警惕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武器。
“哗啦。”
密密挡在前面的人群忽然一分，空出一道宽有十人通过的通道。
云雷军都一怔。
要从人群中通过？云雷人人都携带武器，万一是诈，瞬间便会陷入重围。
幺鸡忽然不耐烦地一甩尾巴，狠狠打在姜辉身下的马屁股上。
战马受惊，一声长嘶便冲了出去，姜辉想要勒马也来不及，直冲人群之中，其余战士只好也跟了上去。
人们立在两侧，伸出手来。
云雷军们心惊胆战地盯着他们的手，搁在自己武器上的手指紧张地痉挛。
迎面却都是宽容的笑，温暖的手掌，拍在了他们马身上。
“好小子！”
“兄弟，委屈你们啦！”
“回来就好。”
“有空给咱说说大燕什么模样啊，听说很繁华，心情好，咱们就一起去打大燕，占了他江山得了。”
……
诚恳而带着歉意的笑意，欢迎亲切的肢体语言，一路经过，纷纷让开的人群。
云雷军蒙了。
天上地下，忽然转变，谁也经不住这样巨大的落差。
人群如潮水涌开，辟出宽阔的大路，大路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有人在微笑等候。
云雷军一抬头，热泪盈眶。
他们定定立在原地，忽然便没有了动作，两万余人，安静如死。
四面云雷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面带微笑，看看这头和那头。
君珂深深呼吸，轻轻微笑，在高原分外高远蔚蓝的天空下，向着伴随她一路跌宕风雨，分分合合情感难言的那支军队，张开双臂。
“统领——”
两万余声激越的呼叫汇成一声，激起高原之上凶猛的飓风，感激和狂喜的泪水刹那飙飞，姜辉几乎踉跄地从马上扑下来，一个扑跪，膝盖在沙石地面上哧出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君珂身前。
直直长跪，惊喜注视，霍然合身拜下，一个响头，震彻高原。
“咚！”
※※※
酸楚和欢喜的情绪，卷过每个人的心头，当云雷百姓看见云雷军在君珂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时，他们也禁不住拭起了眼泪。
君珂眼底泪光隐隐，不住扶起那些拼命挤到她面前，想要和她说话的云雷军，从头到尾，只在絮絮地说，“好了好了，回来了回来了……”
云雷军热泪纵横，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清楚云雷的复杂和倔强，正如他们之前也不断努力，但完全没有成果，可是统领回来了，不动声色，甘冒奇险，近乎神奇地让云雷为他们敞开大门。
她没有自私地趁他们走投无路，拉走他们的队伍，她不仅让他们回归，还让他们最荣耀，最温暖地回来。
其间艰难，她一字不提，只化为此刻微笑，絮絮低语。
“云雷军回来了。”姜辉跪在君珂身前，一字字道，“是云雷的，但永远，是统领您的。”
“是统领您的。”所有人收声收泪，俯身拜下，轰然作诺。
君珂的手，顿了顿。
一路行来，这支倾注了她最多心血的队伍，她亲手操持，眼看他们诞生、成长、强大、生疑、分裂、诀别、清算……恩恩起落，复杂难解。
到得今日，他们终于越过几乎难以越过的命运藩篱，回归云雷，也正式回归了她。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扶起姜辉，“以后……”
“既然诸事已定，在下能否请求云雷大比最后一项继续进行，”忽然有人笑道，“夺桂者与簪花者，一战。”
君珂霍然转头。
场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远远微笑向她致意，正是戴了面具的沈梦沉。
百姓哗然，一番波折，他们险些忘了这个规矩，此时想起，纷纷探问，“谁是簪花者？”
等到他们发现所谓簪花胜者竟然是君珂时，更加兴奋莫名。
在周边诸国之间，少年成名，大燕第一武举女状元的君珂，经历早成传奇，在各处酒楼被艺人传唱，此刻众人想到能够眼见这一国之后出手，哪里还肯放弃。
原本要离开的人，都纷纷停住脚步。
君珂皱眉，她实在没想到，此刻沈梦沉跑出来干什么。
只差今晚最后一次，她和沈梦沉便一个毒脉得解，一个内力稳定，便有交手，也该在今晚之后，实在不该在现在。
沈梦沉又要干什么？
君珂心中一跳——因为云家突然认输，原本三个时辰的野战自然取消，大比至此已经结束，沈梦沉此举，莫非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谁会有动作？此刻人都在东兰山……
人都在东兰山！
君珂浑身一颤，忽然摸到了一点隐在迷雾中的轮廓。
“咬咬！”她立即招呼柳咬咬，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促地道，“我问你，如果此刻有人趁云雷城空虚，占据云雷城，挟制所有城中亲属，那么，除了羯胡之外，他们最应该从哪里来？”
柳咬咬脸色一变，“东堂！大荒泽要想过来，必须经过东兰山，只有东堂，虽然和云雷之间隔着苍芩山脉，其间有不少毒沼泽，但只要有人带路，足够隐蔽，完全可以从山脉背面一个通道斜插而入，直击云雷高原！”
她霍然瞪大眼睛，“你是说……但那样的道路，过来的人有限，云雷在那里安排了人把守，也没可能完全不发现……”她突然眼睛一直，喃喃道：“东堂，东堂！”
君珂没有在意她后来的神色变化，狠狠一拳头击在掌心。
换在平时自然能发现，但是现在，争权夺利的云雷，近期所有精力都在大比之上，谁来管？
云家有沈梦沉潜伏，他自然有办法令云家懵懂不知；而雷家因为自己的搞鬼，心思都在如何保全家族之上，也无暇他顾。
云雷实力雄厚，全民皆兵，唯一空虚的时刻，便是这宗族野战大比！到头来，云雷城如果真的因此受袭，沈梦沉和她都是始作俑者！
更糟的是，东堂如果占据了云雷城，以此为据点，进一步吞并羯胡，尧国后方就会立即不稳！
“你快点回去。”君珂急声道，“把所有人一起带走，先将丑福他们全部撤出云雷城，再带领云雷军和我手下那五千奴隶，立即回援云雷城！”
柳咬咬也是绝顶聪明，脸色一变，三步两步冲进雷家棚子，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办法，片刻，已经抓着宗主金剑奔出来。
“有了这个东西，”她将金剑对君珂晃了晃，“云雷城的布防才能听我号令。”
“云雷城很可能已经被攻击。”君珂冷声道，“你要做好攻城战的准备。”
“是。”
“在外的这十几万云雷人，”君珂吸一口气，“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更不能让他们回去。”
柳咬咬目光一跳。
君珂说得简单，里面的含义却深得可怕，她指的是万一东堂已经得手，定然会以城中老弱为人质，逼迫在外云雷人，先将云雷军剿杀，再放下武器归顺。
所以君珂要想自保，就要先拴住这些云雷人！
“如何留下他们？”
“我来想办法。”君珂语气不容置疑，“咬咬，为云雷军的安全，我不放云雷人回云雷城，但我也绝对不希望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云雷城沦陷，谁也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咬咬，我把云雷城交给你，在云雷人回来之前，你必须解决敌人，保住它！”
“是！”
柳咬咬神情坚毅，君珂凝视她半晌，拍拍她的肩。
“咬咬，敌人是东堂。”她轻轻道，“我但望你记住，你现在在云雷。”
柳咬咬身子一颤。
“柳咬咬从来只捍卫她脚下的土地！”
披风一甩，年轻女子决然而去，君珂目送着她，转身，笑呵呵张开双手，“诸位父老，想看我献艺，没有问题。不过云雷军在城外风餐露宿半年，狼狈得很，可否允许他们现在立即回城休整？”
“好的好的，去吧去吧。”
“大师。”君珂对净尘一躬，“当初您承诺的城西供云雷军扎营，如今拜托您了。”
净尘目光忽然一缩，看定了君珂。
给云雷扎营之事，可用不着净尘亲自安排，她为什么这么说？
君珂坦然迎着老和尚的目光，昭德寺武僧必须回去，城中还有两大寺庙，有他们在，里应外合，咬咬才多一分胜算。
眼看净尘带着剩余武僧，陪云雷军离开，君珂才微微松一口气。
她这才转身看向沈梦沉，沈梦沉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她的一切安排，此刻才迎向她的目光，眼神竟然微微欣慰。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笑道，“小珂，你当真长大。”
君珂微微一笑，却没接这句话，而是一指他胯下马，笑道：“阁下就打算用这匹马，来和我交手？”
“有何不可？”沈梦沉低头看看自己虽然也很神骏，但明显比君珂的坐骑低上不止一个档次的骏马。
君珂微微摇头，笑意坦然。
“这样我可胜之不武。”她托着下巴沉思一会，展颜笑道，“我这马是腾云豹，大家都看出来了，原本我该拨一匹马给你，但腾云豹认主，随便给你骑了反而不利于你，这样吧，前方三十里，我有个隐秘马场，专门豢养腾云豹，你去挑一匹，我们再战如何？”
轰然一声，云雷人两眼放光。
果然是腾云豹！
还有一个专门的马场！
腾云豹平常难得一见，竟然君统领还有一个专门马场？
怎么可能？
武人都爱好马，腾云豹这样的极品，更是人人不肯错过，一想到可以看见足足一个马场的腾云豹，人人都面色潮红，激动得呼吸急促。
“君统领真是光风霁月！磊落性子！一点便宜都不肯占，好！”
“应了吧，腾云豹对战，才有看头！云雷大比数百年，还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簪花夺桂之比呢！”
“既然有腾云豹马场，也带咱们见识见识！”
“大家都去！”
……
“你我公平一战！”君珂长剑平指，遥遥对准了沈梦沉，“我不占你便宜，随我去换马！”
“换马换马换马！”十万云雷人跟着鼓噪，被君珂调动起来的兴趣和气氛，瞬间将沈梦沉淹没。
到了此时，沈梦沉已经不能拒绝，否则他会被失望的云雷人撕成碎片，就算他不怕云雷人，之后的计划也会步步受阻。
沈梦沉微微笑起来。
先前是他要拖延时间，现在是君珂要拖延，还利用云雷，逼得他不得不堕入她的算计，小珂，真是越来越让他惊喜。
玩一玩，有什么不好呢？
“要么认输，要么，跟我来！”君珂一拍马，看也不看沈梦沉一眼，腾云豹撒开四蹄，箭一般射出去。
云雷人轰然跟上。
向着，大燕皇陵方向。
风声虎虎，如刀割面，君珂快马奔驰，直奔远处微微高山淡青色的轮廓。
据说大燕皇陵地势特别，颇多神秘之处，莽莽高原，她不能回头，不能转折，这里，已经是她如今要想博得时间，唯一能有所希望的地方。
沈梦沉要拖住她，她也要拖住沈梦沉，她还要拖住十万云雷人，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因为她身份暴露，而欲待对她出手的所有人！
她现在是一个超级发光的大诱饵，奔驰在云雷高原之上，身后跟着足可以卷动整个云雷乃至天下格局的兽群！
危险，却激起胸中热血豪情，泼辣辣绽放在这疏旷天风之下。
来吧！
都来吧！

第二十二章 神秘皇陵
高原猛烈的风扑打在脸上，粗糙磨砺，微微有些疼痛，却更能激起人内心深处的烈血。
君珂白色披风像一道雪色波浪，猎猎在人们视野里起伏，她身后紧跟着也骑着腾云豹的三百骑，之后才是沈梦沉，再之后，是一力狂驰的云雷人群。
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会看见巨大的箭矢穿越平坦的灰色高原，箭尖一点白光闪烁，似初经淬炼的绝世剑锋。
三十多里倏忽便过，远处青灰色的皇陵山已经在望。
据说大燕皇陵十里范围之内都是禁地，连云雷宗主在每年祭祀之日之外，都不可以随意进入，在故老传说里，大燕皇陵不仅葬了大燕开国前五代的帝王，更重要的是，大燕皇陵和所有皇陵一样，都拥有巨大的财富。
传说里，最初的九蒙纳兰，是个商人，一个极其成功的商人，这个家族擅长冶炼，借助高原丰富的矿脉，以制造武器发家，有了武器就有了战士，有了战士就有了野心，才有了后来十三盟首领高原之上歃血为盟，铁骑出关，打下中原花花江山。
在最初，九蒙人并没能指望当真坐稳天下，所以他们把家族聚敛的财产，和一开始进入中原抢掠得来的珍宝，全部运回了云雷高原。
据说九蒙骑兵所经之处，十室九空，在最初百年之内，大燕最富庶的江南，竟然找不到一家大户！
直到后来，九蒙骑兵占据绝大部分土地，脚跟渐稳，才停止了搜刮运输行为，而在建国初期，战后重建，民生凋敝，开国皇帝曾经想将这批宝藏拿来改善经济，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动皇陵。
这是民间的传说，自然吸引了无数能人前去探宝，但是奇怪的是，但凡进入皇陵禁地十里之内，必定有去无回。
之后又有新说法流传，说所谓皇陵宝藏是假，大燕皇陵，其实是个诅咒之地。
但说法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之后再没有新的解释——为什么是诅咒之地？怎么个诅咒法？谁在诅咒？那些有去无回的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君珂早在听说梵因要去皇陵为皇帝祈福祭天之时，便对皇陵留了心，之后纳兰述曾又派了一批尧羽卫过来，她让他们去了皇陵附近，打探一下相关传说。
披风猎猎拂在脸上，夹杂着冬日霜雪，君珂一个手势，阿古快马驰近来。
“我要你们所能搜集到的皇陵的所有奇异之处！”君珂的声音束成线，传入阿古耳中，“别和我说什么宝藏，皇陵的真正问题，应该是皇族！”
“老大英明！”阿古在疾驰中也不忘记拍马屁，“刚刚整理出来的消息，正要和您说。”
“说！”
“皇陵十里之内，确实不能进入，机关阵法无数，但最可怕的不是阵法机关。我们曾将绳子牵在动物身上，放入皇陵范围，再拖出来的时候，动物都已经死去，剖开后发现，内脏溢血。”
“然后？”
“但我们推测，这十里之地里，肯定有安全地带可以供人进入，否则历代护送皇帝灵柩进入的人，怎么活下去？只是时日太短，我们还没查清。”
“继续。”
“随后我们寻找到皇陵附近的散户，想要打听消息，只有居住在皇陵附近的人，才可能是当初皇陵的护卫后代，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好容易找到一个老人，有意思的是，他遇见我们的第一句话，就说，纳兰弘庆死啦？”
“什么意思？”君珂霍然扭头，“云雷皇陵附近一个老头，能猜到纳兰弘庆的生死？”
“大燕国内目前传出的消息是他重病，所以当时兄弟们也很惊讶，有人提出回头查查，那些埋在皇陵里的历代皇帝的情况。”
君珂眼神赞赏——尧羽卫的脑袋，真是好用。
“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共同点。”阿古大声道，“历代埋在皇陵里的皇帝的终局——他们没有终局！”
“嗯？”
“所有的皇帝，对外都是报的病亡，但所有的皇帝，病亡的消息都很突然，十分可疑。更重要的是，除了上一代长武帝活到六十五之外，所有的皇帝，都没活过五十岁，而长武帝，也是唯一一个不是病亡的皇帝，他退位五年后，死于刺杀。”
君珂眼神一闪，“纳兰弘庆今年多少岁？”
阿古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老大的脑袋，真是好用。
“四十九！”
一阵沉默，半晌君珂吸气，吸进冰冷的天风，“不可能，他孙子都二十一了！”
“大燕皇太子生子都非常早，纳兰弘庆也是十三岁纳妃，十四岁连生两个孩子，他十四岁有了太子，皇太子十四岁有了太孙，大燕皇族，到了二十岁还没正式纳妃的，还就纳兰君让一个怪胎。”
“难道所谓的诅咒，只是对大燕皇族的诅咒？”君珂喃喃道。
“谁知道呢，真要是诅咒，隔这么远怎么诅咒着的？长武帝为什么没事？不过谁也不知道了，长武帝都死了三十年了……”阿古在她身后皱眉咕哝。
君珂没有在意最后一句话，大燕皇陵这么神秘，大出她意料之外，十里之内不能进入，照尧羽卫的试验，很可能那地形有特殊之处，能形成奇特声波，对人体造成伤害，不管这个推测是否可能，现在她就不能将云雷人引入十里之地。
“皇陵之侧有没有什么适合人暂时留驻的地方？”
“有，皇陵之侧，就是传说中的鬼谷，占地广阔，终年风声呼啸，鬼影幢幢，里面迷宫般复杂，进去了，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
“那可不行，会饿死人。”
“不怕，那地下有种块茎状植物，十分解饱，而且极易生长，就是云雷人好像也太多了些……”
“东堂就算占据云雷，也不可能想到咬咬那么快就回援，他们立足未稳，经不得久战。”君珂沉吟，“如果能和羯胡配合，闪电偷袭，几天之内将他们驱出也不是不可能，我们没办法拖延这么多人十天半月，只要争取几天时间，咬咬占据有利局势，云雷就不会再被动。”她叹息一声，“就怕沈梦沉的人在城中搞鬼……”
回头看了一眼沈梦沉，君珂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拖在此地，才能抢得主动权。
“云雷人交给我们，我们负责引进鬼谷，”阿古拍胸脯，忽然得意一笑，“保不准他们进去了还不想出来呢，我们的兄弟说了，鬼谷里风力和地形很特别，有点像天语高原咱们练功的风洞，最适合用来练武，只要能抗过最早期的风沙，后期进步一定飞速。”
“那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先想好如何留他们几天吧！”君珂一挥手，阿古退后一个马位，君珂一抬头，不远处，赫然一片荆棘丛，并没有想象中的警告牌“擅入者死”，只有疏疏落落的荆棘，和散落在荆棘中的白骨，提醒着人们此处的危机。
君珂勒马，环顾四周，这里就在十里危地边缘，但除了荆棘和白骨外，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心中一动。
“阿古！”
“在！”
“迅速把荆棘和白骨都清除掉。”
“是。”
尧羽卫总有各种各样的古怪小玩意，寻常人很难对付的荆棘，他们一拉一大片，拉下来的荆棘白骨也不扔，他们盘算着要丢进鬼谷，给云雷人增加点游戏难度。
很快这里的地面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君珂看了看四周，指着两边各一处山崖道：“你们记住，这两片扇形山崖之间，就是十里禁地，不要误闯。”
“老大放心。”
君珂瞄一眼后方，沈梦沉马上就该到了。
“现在，你去帮我将云雷人引到鬼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不伤人就行。”
阿古咧嘴一笑，“没问题！”
他带着一百个护卫，拨马回转，一边奔驰一边顺手拨乱头发，散开衣袖，洒点泥土，弄出一副狼狈不堪模样，大喊，“不好，有人闯入我们马场，腾云豹受惊四散奔逃，乡亲们，帮我们追回马匹，我等自当重谢……”
一百尧羽齐声大叫，声音远远传开去，跟过来的云雷人诧然停住脚步，高原汉子一向热心肠，毫不犹豫便跟着尧羽的方向奔去。
君珂听着远处动静，微微一笑，尧羽真是狡黠多智，随便哪个都是人精。
此刻十万人狂奔于皇陵脚下，万蹄踏动，地面震颤，仿佛起了一场小型地震，山崖上碎石沙土簌簌而落，连带整个皇陵地区都在颤抖。
皇陵之内，一座巍峨石门前。
石门灰白色，刻着简练的花纹，看上去像是一种异兽，石门正中，一道深三寸宽一尺的沟渠，流动着深红的液体，似血非血，从石门顶端到石门底端，不见去处和来处，仿佛要经年长久地流下去。
灰白的石门映着这深红一道，便平白多了一分诡异。
锦袍金冠的男子，仰头看着石门，神情沉肃。
“太孙……”他身后，几个灰衣男子垂首侍立，其中一人看见他动作，忍不住道，“圣僧在上面祭坛，应该在等您。”
“不必了。”纳兰君让平静地道，“他禳解他的，我走我的。”
“太孙！”随从惊呼，“您难道是想……可皇陵不可随意进入……”
“与其等到死后再进，不如趁活着，一探我大燕皇族寿命之谜。”纳兰君让淡淡道，“五十岁不算短命，但五十岁始终跨不过去，就是不该，我既然允了皇祖父，为他寻找活命之机，便不会再回头。”
他仰望石门，喃喃低语，“皇祖父说，前朝留下暗语，三十年一契机，天地之动，赤水逆流，皇陵之启。可天地怎会随意震动？这石门之上的赤水，怎么会轻易逆流？”
话音未落，上头忽然传来轰隆隆一阵震动，石门上那道红色的赤水，漾起连绵的波纹。
纳兰君让霍然抬头！
……
皇陵十里之地，祭坛之前。
祭坛式样简单古朴，左鼎右炉，中间很特别的是一方江山舆图阳刻石雕，方方正正，气势恢宏，石雕周围盘旋巨龙，龙首正在石雕上方正中，龙口中含着一枚圆珠。
换了僧衣的梵因，正立在这方石雕之前，他身后，大燕随行官员躬身肃立。
梵因手指在石雕上轻轻拂过，指尖白光一闪，石雕岿然不动。
梵因眼底也掠过一丝疑惑，轻轻道：“没有契机……”
“圣僧可知契机为何？”随行的钦天监首座是唯一知道此行真正目的的人，此时走上一步，悄悄询问。
“我说过。”梵因合十，“自从来到此地，我也不能再开天眼，只能顺应天意。”
“可是下官观测天象，若有机缘，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蓦然地面遥遥传来一阵震动，石雕受此震动，龙首一颤，龙口一张，啪嗒一声，圆珠掉落，掉落的圆珠正落在下方一处标示湖泊的凹陷处，正好严丝合缝被拢住，随即一阵轧轧连响，石雕上的大燕江山舆图线条突然都活了起来，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游动，再停下来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副地图。
露出喜色的钦天监首座，在圆珠掉落的一瞬间，已经带人飞快地退了下去。他知道，这副图，自己是不能看的。
梵因垂目望着地图，脸色晶莹若透明。
大燕皇陵地宫图！
……
皇陵山上。
黑袍枯瘦老者，带着白衣少女，正在山上游走，手中一柄铲状的奇形武器，不住射入地面。
“再有几铲，就可以探到大燕皇陵宝顶。”黑袍老者闭着眼睛，似乎在揣摩山下的轮廓，“从宝顶进入，是最安全的办法。”
“师祖。”刚刚养好伤的云涤尘，脸色发白，“皇陵十里不是禁地吗？为什么我们进来没有事？还有，为什么要进大燕皇陵？”
“平日是禁地，但现在嘛……”苍芩老祖冷冷一笑，“这是我才知道的秘密，你就不必多问了，尘儿，我们要加快点，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到东西出去。”
“可是……”云涤尘欲言又止。
“尘儿，你放心。”苍芩老祖抚了抚她的发，“师祖之前闭关，就是为了全力冲关，好进入这大燕皇陵，只要能进皇陵，拿到宝书，将来你云家丢掉的，师祖能十倍百倍地帮你们拿回来！”
云涤尘勉强笑了笑，眼神灰败。老祖信心十足，她可没他乐观，两人在这山上已经耽搁了将近一天，至今连个入口都没找到，只有三天时间，还要进去，还要找东西，还要安然出来，哪里来得及？
她在皇陵脚下长大，其间神秘早听满了一耳朵，三天时间要想安然来回，根本不可能，可是她也无法违拗满心热切的老祖，无论如何，这也是云家重新崛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自己没能用婚姻替家族招揽力挽狂澜的高手，便用这条命回报吧。
“应该就在这附近……”苍芩老祖没有在意得意徒孙的情绪，低头喃喃推测。
蓦然一阵震动，传到山上已经极其轻微，但一柄斜插着即将被老祖拔出的铲子，被震得忽然一倒。
苍芩老祖上前一拔，忽然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铲子下的方向不动了。
云涤尘还没明白过来，忽然听见苍芩老祖沙哑的狂笑。
“找到了！找到了！”苍芩老祖张开枯瘦的双手，状若疯癫，向天狂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在这里，在这里！”
山风猛烈，黑袍狂舞，枯瘦向天伸出的手指，如恶魔向天攫取日光的利爪！
而山下，马蹄狂踏引起这场震动，从而导致契机开启的十万云雷人，正被尧羽引往鬼谷去。
纳兰君让神色凝重，注视殿门。
梵因凝望着地宫图。
君珂还在心系着被引走的云雷人。
沈梦沉勒马，眼底光芒一闪。
更远处，柳咬咬束起的长发扯成直线，带领两万云雷军狂奔抵达云雷城！
云雷城中，无数黑影如毒素流入经脉一般的街道，所经之处，惊叫啼哭之声频响！
八方雷动，风云际会，都在此刻，天下云雷！
※※※
“沈梦沉。”君珂长剑指向对面，已经取下面具的沈梦沉，“我们尚缺一场决战，便在此地如何？”
“我以为不是时候。”沈梦沉微笑，“你我还有最后一关没有冲破，打什么打呢？”
君珂气极反笑——是他万人之前跑出来约战，现在嘴一张就翻了过来，当耍她好玩么？
不过她不打算放弃，因为此刻她就算不打，回去帮柳咬咬，她也起不了太多作用，战役之中，个人武力是有限的，依赖的是将领的指挥，士兵的战意，和强悍的纪律。
她相信柳咬咬的指挥，相信云雷军的纪律，更相信他们的战意——刚刚回归云雷城的云雷军，绝对愿意用命来捍卫家乡！
她不擅指挥，回去没必要，但沈梦沉可是天纵英才，如果让他回去，调遣人手帮东堂攻打云雷，战局如何还真难预料。
沈梦沉说完，拨马便走，君珂冷冷看着他背影，忽然道：“我在替你护持内力时，给你种了点好东西。”
“哦？”沈梦沉顿了顿，没有回头，“真巧，我在替你解脉时，也种了点东西。”
“彼此彼此。”君珂微笑，“解药就在我身上，错过今日，你难道想去尧国拿？”
沈梦沉缓缓回身，注目她的双眸，君珂毫不避让，微笑迎上。
“小珂。”良久沈梦沉低低道，“我不认为你会使出那样的手段。”
“谁知道呢。”君珂耸耸肩，神态轻松，“或许近墨者黑，认识你久了，也受了点影响。”
沈梦沉静静盯着她，他的眼光并不威慑狠厉，但就像是坚硬的钉子或者锋利的刀，所经之处，搜骨剔肠，剖筋扯脉，容不得一点掩藏。
君珂觉得后背微微出了点汗，掌心有点发热，但依旧微笑坦然，毫不避让迎着他的目光。
好半晌，沈梦沉终于悠悠道，“原本我还想放过你，现在看样子，我只好把你擒回去亲自调教了。”
君珂暗中舒了一口长气，笑道：“你我心愿一同。”
“咻！”
几乎最后一个字刚刚落音，两个人同时出手！
不是偷袭，而是久经战斗的人，下意识地选择最佳时机攻击。
在长久的纠缠中，做敌人已经很久，互相暗害也已经无数次，但真正对面决战，还是第一次，两人都弃了马，在这十里禁地边缘，各自施展杀手！
君珂第一次看见沈梦沉的武器，是一柄黑色的带倒刺的鞭子，质地奇特，镶嵌着一圈一圈金色的纹路，看上去像一条金环蛇，实在很适合他的武器，也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柔软、无声、阴毒而反差极大的艳丽。
君珂还是软剑，但她的软剑质地也已经到了顶级，如果说沈梦沉的武器是一条金环蛇，她的武器则像一条银白的鳗鱼，一般的软韧灵活，两柄这样的武器交手时，几乎没有金铁交击之声，每次接触都虚幻如梦，在一片片漾开的光影里，倏忽来去，只能看见偶尔的黑金光芒或银光一闪。
这里是十里禁地边缘，但标记已经全部被铲除，不过两人的战斗，很奇异的，至今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这自然是君珂的控制，她身法轻灵，并不和沈梦沉直接硬碰硬，很多时候只是展开游斗，虽然这种控制了地域的游斗很不容易，但她一直坚持。
只是每次遇上一点沈梦沉出招的空隙，她都会迅速抽身，旋转一圈。
这个动作很奇异，像一种诡异的身法，但是毫无用处，沈梦沉也露出了一点惊诧之色。
他每次露出的一点空隙，看上去是破绽，其实只是诱使君珂上当的陷阱，不过君珂果然没有上当，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君珂对战，向来都很谨慎。
但君珂也没有利用这些破绽争取来的空隙，更好地防护自己或者出招，反而把精力浪费在那个毫无作用的花哨的身法上，这用意，连他都没想明白。
很明显，君珂的内力还差他一筹，所以她一直避免硬抗。但游斗很耗费真力，沈梦沉计算着，这样不过百招，必有胜负。
两人起落飞腾，风声凌厉，黑金银光搅在一起，星棱碎卷，煞是好看。
忽然一声裂响，君珂向后一退，衣襟已经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线雪白的肌肤，沈梦沉目光一凝，笑道：“小珂，你得过什么奇遇？肌肤似乎和以往不同。”
君珂冷哼一声，软剑一抖，华光电射，直射他眉心，剑光未到，忽然振起奇异的频率，漫开一片乳白色的濛濛光华。
这是属于梵因的大光明真气，沈梦沉的克星，沈梦沉长鞭咻地一直，铿然一响，已经缠住了君珂的剑。
君珂的剑忽然也一抖，和黑鞭纠缠在一起，随即君珂低喝“去！”
长剑脱手，冲力撞得沈梦沉向后一倾，君珂没了武器也不慌张，反身旋踢，那一踢快如雷霆，几乎扬起的腿刚刚一闪，下一瞬已经完成，极速运动猛烈搅动气流，空气竟然发出劈啪一声爆音！
呼地一股大力回旋，将沈梦沉的身子更快地推向后方。
后方就是十里禁地范围，君珂从来没打算要战胜他，她死活守在这十里禁地边缘，就是为了要让他栽进去！
沈梦沉何等智慧，立即发觉君珂的用意，虽然一时还没想到十里禁地这个传说，但下意识鞭梢一抖，已经扯住了君珂的后腰。
“起！”
掌心发力，君珂身形飞起，眼看就要被他也扯入十里禁地范围。
“停！”
一声清脆厉喝，随即君珂身形一停，竟然止在半空！
此时沈梦沉才看见，不知何时，君珂多出了一柄软剑。她的脚尖勾在剑柄上的洞中，剑的另一端，穿在一棵树上，那树上不知何时已经穿出几个洞，软剑剑尖穿过洞时，被巧妙地卡在里面，形成拉扯之力。
这就是先前君珂放弃攻击破绽，脱离而出做那个动作的原因！
她趁那点功夫，隔空在树身做出穿刺，好让剑尖卡在里面，她动作巧妙，连沈梦沉都没想到，她竟然在战斗中，已经算好了后面每一步。
君珂没有事先做陷阱，是因为她知道沈梦沉太狡猾太小心，如果树身上先有了什么花样，一定瞒不过他。
此时剑尖被弯曲的洞卡住，君珂身形一停，借这一停之力，她腰身一沉，身子降落，脚尖一踢，软剑飞回捞在手中，头也不回啪一下便断了沈梦沉的鞭尖。
沈梦沉跌入十里禁地之内，露出惊色，君珂抬脚便走，始终没有回头去看沈梦沉。
十里禁地已经由尧羽卫试验过，此时沈梦沉被她踹入十里禁地，定然已经受到伤害，她胜利了，却不想亲眼看见那样的死亡。
君珂闭上眼睛，唰一声长剑收回腰间。
“霍！”
霍然脚踝一紧，身子悬空！随即一股大力传来，将她拉扯向后方。
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君珂大惊之下低头一看，一道金色带子缠在了她的脚踝上，那金色带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再一想，可不是沈梦沉鞭子上的金环？
难道那不是装饰物，是附在武器上的武器？刚才她斩断鞭子，这金环便脱鞭而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君珂立即长剑斜挑，试图斩断那金色带子，可带子深陷入肉，斩带子就会伤及她自己的经脉。
君珂大恨——可恨她胜利在手，不愿回头，以至于着了他的道！
“砰”一声，她撞在沈梦沉身上，熟悉的浓郁魅惑香气，一双轻而稳定的手，迅速掠过她身上数道大穴。
“很奇怪我怎么没事？”沈梦沉在她耳侧低低笑道，“说实话我也很奇怪。君珂，你运气不好，本来今天，你确实是赢了的。”
君珂咬牙——确实，老天这次不帮她。
“这里是十里禁地之内了吧？”沈梦沉看看四周，“我记得原先有标记的，给你铲除了？小珂，你可真狠。”
君珂冷笑一声。
“看来好朋友不少啊，果然都是往皇陵去的。”沈梦沉笑道，“小珂，咱们的皇帝陛下呢？会不会在皇陵里等你？”
君珂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纳兰述，她也隐约知道沈梦沉暗中窥视她的事，想到那个最近天天陪自己睡觉的玩偶，心中顿时一乐。
居然骗倒了你？哈哈！
“他在哪里，你不是一向很有兴趣？”她闭上眼睛，“杀了我，然后自己去找吧。”
“何必。”沈梦沉一笑，拎起她，“活着的你绝对比死了的你有价值，走，咱们去见见好朋友。”
“什么人！”沈梦沉刚刚驰出没多远，便听见一声厉喝，随即一队卫士冲了出来。
君珂一看那些人，就知道是大燕卫士，跟随梵因出使云雷的，她心中一叹。
看来十里禁地在今天，肯定不是禁地，不然这些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大燕卫士哪里在沈梦沉的眼底，他手挥目送，几个微笑瞬间，这些人便倒了一地，沈梦沉拎着君珂，从一地死尸间穿过。
祭坛前，正在看地图的梵因忽然抬起头，道：“各位请速速退后。”
其余官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都听话地向后退，身形还没站稳，忽然幽蓝光影一闪，仿佛一道小型旋风，卷向祭坛方向。
那人来势极快，众人隐约看出那是一个人影，手中还提着一个人，但速度太快，看不出是谁，只有梵因，忽然脸色一变，衣袖一拂，摆放在地宫图边的金刚杵霍然飞起，金光一闪，直奔那人胸膛。
那人似乎也不敢硬接金刚杵，腰身诡异一扭，已经避开了金刚杵的攻击，金刚杵在空中一个回旋，泛开一抹回旋的金光，从君珂身前擦过，随即回到梵因手中。
那人正自石雕地图上方飞过，头一低，已经将图都扫在眼底，随即低笑，“原来如此……”一扭头，发出一声呼啸。
远处隐隐有呼哨声呼应，一波三折的诡异声响，有人大惊，道：“红门教！”
半空中发出传呼的沈梦沉微微一笑，头也不回越过石雕，顺着甬道尽头的道路直奔，脚尖一踢，面前忽然出现一道九龙屏风，沈梦沉三折两绕，在这座巨大屏风前点了几点，轰隆一声，地面下陷，他人影已经不见。
“圣僧，有人闯入，好像是沈梦沉！”眼花缭乱的官员们此时才来得及惊呼，他们自然认识这位大燕最大的叛徒，往昔的沈相。
梵因立于原地，衣袖无风自舞，没有说话。
“他怎么那么快就找到进入地宫的通道……”
“他刚才看见了地图。”梵因淡淡道。
“就那么一眼……”钦天监首座捂住了嘴——一眼之下，纵观全局，这样的记忆太可怕。
“地宫图并不准确，里面还有蹊跷。擅自闯入，只怕能进不能出。”梵因目中露出忧色，“我原本打算推演出正确地图，再交给太孙，不想……”
“刚才沈梦沉手中拎着的是谁？”忽然有人惊呼道，“看着也眼熟啊！好像是那个……是那个……”他拼命思索，却始终想不起来名字。
君珂离开燕京已有一段时日，这些人一时想不起，也不敢往那方向想。
“是君珂！神眼君珂！叛出大燕的那个女统领！”忽然有人想了起来，大声惊叫。
“天啊！”
“糟了，太孙还在里面！”
大燕官员面无人色——外人从来不允许踏入的大燕皇陵，如今竟然接二连三被人闯入，更糟的是，闯入的人，还都是大燕的生死之敌，大庆皇帝，尧国皇后！
然而他们限于严令，无论如何不得踏入皇陵一步。
“所有人不得离开，死守皇陵入口！并将此事立即回报国内！请求调动驻扎在边境的神风军！”
“是！”
“想办法通知太孙，那两人下去了！”
“没法通知，太孙先进入了皇陵，而我们不得靠近祭坛之后一步！”
众人露出绝望之色，只得在地上等待，忽然地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震动，梵因面前的石板内镶嵌的那颗圆珠，又下陷几分。
圆珠一陷，石雕地图上的线条又一阵流动，这回流动的范围比较小，只在几个关键范围内进行了修改，但展现的新地图，已经迥然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地宫图。”梵因闭目叹息。
大燕官员面面相觑，遥望着那发出巨响的地方，那正是地宫入口所在。他们想着错误的地图导致的后果，嗅见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生不安的气息。
人人面无人色。

第二十三章 风云际会
回到巨响发生之前，沈梦沉刚刚进入地宫甬道之时。
地门开启，两人都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下直落，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但随着身子降落的过程，四壁竟然渐次亮了起来，映出青黑的石壁，壁上一盏盏飞鹰状铜灯，随着他们下降的气流卷动，无声点亮，火苗幽幽，一跳一跳地延伸下去，隐约映出底下深邃的黑，泛着晕黄的光斑，让人恍惚觉得，这一落便落入九幽之下，人间深渊。
他们落到哪里，灯便亮到哪里，倒似照路一般，仿佛黑暗深处有人在掌控一切，注视着他们的举动，君珂不禁生出几分不安和压抑的感受。
砰一声，沈梦沉夹着她脚落实地，落地那一刻，所有灯立即又灭了。
君珂仰头看着顶上，入口已经再次合上，感觉里这下降的甬道不短，但未必就代表皇陵深入地底，有些地宫其实建在山腹，但为了迷惑盗墓者，墓道会修向地下，把盗墓者引向危险地域。
不过这次君珂觉得应该不是有诈，大殿前的石雕地图是梵因开启的，没可能做假，而沈梦沉出现得突然，一眼看清地图，也没可能出错。
何况这个时代，盗墓似乎是很少见的事，大燕人很忌讳进入坟墓，除了为人子者在父亲入葬时要亲自下墓铺土之外，燕人不会靠近任何墓葬。
不过君珂可不知道，她和沈梦沉看见的地图，还差最后一个契机才是正确的。
沈梦沉一直将她拎在手上，倒不是粗鲁，而是他也不敢将现在的君珂背在背上或抱在怀里，君珂的武功和他相差不远，行事也十分狡黠，今天如果不是他慎重取出了武器，运气又好，只怕也着了她的道。
如果十里禁地没有解开禁制，杀机还在，君珂一脚将他踹进去，他便已经受到伤害，哪里还有余力使用黑鞭上的金环再套回她？
沈梦沉连拎着她的手指，每根指尖都对准了君珂的背心大穴。
倒是君珂，一直安安稳稳在他手里，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她眼睛盯着前方，四通八达，无数道路，复杂得迷宫也似，每条道路有宽有窄，幽深无际，倒有点像云家假山之下那些密道，不过更多更复杂。
君珂在前行中，总觉得听见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非常细微，细微到并非耳力可以捕捉，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当她运足目力对四面扫视时，却又一无所获。
也许人在黑暗里特别敏感吧，她想。
沈梦沉并无犹豫，进了一个洞口，在刚才的地图标示里，那是唯一的生门所在，通往地宫正门。
他进了那个洞口，里面和外面一样，青石石壁，幽深无际，分出许多岔口，这些岔不像后天生成，倒像天生地貌，被燕人利用做了密道，沈梦沉在那些岔道里转来转去，毫不犹豫左穿右射，速度之快连君珂都不禁暗暗佩服——这么复杂的通道图，他只扫了一眼，居然记忆得这么清晰！
她也记得大半的图，感觉已经接近了地宫宫门，忽然无意中眼光一扫，心中一惊。
黑暗之中，她自然而然调动了眼力，隐约看见一片墙壁有点异常，发出淡淡的金光。
再一看，哪里是金光？分明就是金黄的细沙！
君珂目光一掠，发现前方不远，甬道两边的墙后，都是这样的沙，体积容量，足够将那处长十丈宽一丈的通道填得一丝缝隙都不留！
而眼看着，沈梦沉就要踏入这方地域。
君珂不知道这些细沙会被什么触动，但很明显，只要踏入这地域，沙墙一定会出现！
一瞬间心念电转——提醒？不提醒？
提醒，便等于救沈梦沉一命，这样的通道，一旦前后堵死落下细沙，瞬间就可以让人窒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不提醒，沈梦沉必堕陷阱，可自己也很可能跟着被埋！
君珂心中紧张地计算——有没有可能在沈梦沉中伏那一霎脱身而出，越过沙墙？
推算的结果是，不可能。
沈梦沉就算当时制不住她，但他有长武器，他的鞭长四尺，鞭上那金色带子还有伸缩性，可以弹出更长，如果沈梦沉一心要她陪葬，绝对来得及将她拉到身边！
君珂的眼睛飞快地在四周搜寻，随即眼睛一亮，发现地面一点异常。
她的眼光顺着地面那点异常，往上延伸，渐渐露出点恍然神色。
此刻沈梦沉的靴尖，已经踏到了通道边缘！
“慢！”
君珂声音不高，还带一点犹豫，沈梦沉却立即停步，低头看她。
君珂眼珠一转，道：“我……我内急。”
沈梦沉眉毛微微斜挑，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地道：“内急？”
“人有三急，有什么奇怪的。”君珂撇开头，“你如果不放心，拿你那黑鞭子上的金丝，远远捆住我就是。”
沈梦沉手腕一振，金丝绕在了君珂手腕，随即放下君珂，背过身去。
他点的是君珂软麻穴，可以做一点细微动作，不怕她跑掉。
“你这样我怎么……怎么解决？”君珂又气又急。
“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沈梦沉笑意柔和，好像这不是什么事儿。
“不行。”君珂脸皮发红，“你靠这么近，我没法解决。”
“那就不解决。”沈梦沉作势要收回金丝，君珂皱眉道，“沈梦沉，你非得逼我埋汰你？”
沈梦沉笑一笑，眼神流光闪烁，微微向后退了退。
两人是在通道口停下的，退向的方向，自然也是那流沙夹墙的通道，君珂看也不看一眼，眼角却扫着他的靴子。
“再退一点。”
沈梦沉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点。”君珂皱眉，“拜托，男人爽气点行不？我已经被你制住，这点距离，你怕我跑了？”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我怕你……”沈梦沉又退了一步。
君珂心中一跳，嘴上随意地问，“陛下也会怕我？再退一点！”
“我说了，我怕的不是你。”沈梦沉似乎被她的话题吸引，一边回答一边自然而然又退了一步。
君珂低着头，眼神一闪——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会踩到地面之下的连动机关，然后机关会带起上头的铁锤，然后铁锤摆荡，击破夹墙！
“你怕的不是我，我怕你才对。”她嘴上胡言乱语，叹气，“再退一点，然后背转身，陛下，你金尊玉贵，我可不好意思污浊了你。”
“你对我还有不好意思的？”沈梦沉轻笑，脚跟抬起，向后。
君珂垂下的脸眼神一闪。
就是这里！
背上肌肉绷紧，压低心跳，蓄势待发，算好马上冲出去的路径和方向，眼角盯着沈梦沉即将落下踩到机关的靴跟。
沈梦沉的靴跟，忽然一停。
他靴子悬停，离那机关只相差一指距离，但就那么一指，他不动了。
“我忽然觉得，我离你似乎太远了些。”他轻轻松松笑着，上前一步。
君珂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展颜一笑，“是吗？我可不觉得。”
沈梦沉飘身上前，金丝一抖，将君珂送入隔壁一个洞口，道：“你看，这样不是更好？”
君珂叹一口气——算了。
隐藏在雪地里的白狐，生来给人制造危险，对一切危险也有野兽般的直觉。
“好了吗？”沈梦沉在隔壁问。
君珂脸红了红，“嗯。”
一团柔软的雪白的东西飞了过来，君珂抬手一接，脸色爆红。
这好像是手纸？
不过比大燕女子常用的普通手纸要高级多了，大燕女子用的草纸，粗糙厚硬，君珂每次用起来都要怀念现代的卫生纸，她穿越后大多数时间奔走漂泊，也没什么时间来研究这种闲事，此刻手中软软一团，乍一入手几乎以为是丝绸，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草木浆精制而成。
“女人对自己要好点。”沈梦沉在隔壁淡淡地道，“否则容易得病。”
君珂扶额——这话从沈梦沉嘴里说出来，实在听着感觉怪异。
她并没有真的方便，却将纸收起，这样雪白的东西，是不可能淬毒的，为了掩饰尴尬，随口赞了一句，“沈氏果然不愧是豪门，女眷用的东西就是精致。”
在她想来，沈梦沉一向注重享受，自然是沈家豪贵家风熏陶所致，他身上带着这样精致的手纸，必然也是沈家女眷专门使用的那种。
一阵沉默，随即沈梦沉笑了一声，“沈家？”
他笑声平静而讥诮。
“那就是皇族了。”君珂随口接上，漫不经心地道，“是皇后宫中使用的吗？”
又一阵沉默，随即沈梦沉忽然道：“你好了没有？”
他语气平静，君珂却听出一丝冷漠和不耐，她愕然站起，沈梦沉已经掠出隔壁洞口，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头也不回，道：“走吧。”
君珂不答，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的背影。
她和沈梦沉打交道这么久，这人手段百出，深沉狡黠不可琢磨，她几乎从未见过他有过微笑以外的态度神情。
他从不失态。
但刚才……
她触及了他的忌讳？
什么忌讳？刚才她说了什么？
沈皇后宫中……
沈皇后是他姑姑，是沈家最尊贵的女性之一，她想到她身上完全正常，但此刻结合沈梦沉态度再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君珂在燕京时，去过皇宫很多次，印象中从未见过哪宫主子使用的手纸有什么特别，虽然她不知道沈皇后宫中到底用什么手纸，但宫中女子最会跟风，如果沈皇后用的是这种很精致的手纸，其余各宫妃子会很快效仿。
那就和沈皇后无关，但既然无关，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又这么冰冷？他那句“注意卫生容易得病”，真是让她听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君珂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只好叹口气搁在一边——算了，几张手纸而已，也许就是因为沈梦沉太注重享受。
风声一响，沈梦沉掠到她身边，手中长鞭忽然反手一击，啪一下正击在刚才君珂试图让他踏入的地面机关之上。
轧轧一声震响，甬道头顶滑出数柄巨锤，轰隆隆砸在两侧墙上，两道侧墙忽然滑开，金黄的细沙如天瓢乍倾，霍然翻到，瞬间填满整个甬道。
前后过程只有一两秒，君珂倒抽一口气，这机关设置比寻常的流沙墙更狠毒，寻常流沙墙，砸破之后细沙流出，从流沙开始到最后填满每一分空隙，都有一段不短的时辰，足够一个高手寻找机会逃生，但这段甬道里的流沙，直接撤墙，细沙瞬间狂灌，一秒之内将甬道填平，根本没有任何逃生时间！
沈梦沉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好狠的心思，好毒的安排。”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机关还是君珂。
君珂面不改色，“然也，和陛下快要不相上下了。”
沈梦沉一笑，忽然一伸手，将她拖到自己身前，单手握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地图有错。小珂，用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咱们下步该怎么走？”
他靠得极近，两人气息相闻，近到君珂可以看见他睫毛底深沉难测的眸子，幽光闪烁，半是憎恨半是疼痛。
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发紧，君珂怀疑等下松开就是两道淤青。
“陛下这语气，差点让我以为不是打算和我合作，而是要下杀手。”她轻轻笑，半闭着眼睛，“好紧张，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梦沉一声低笑，属于他的浓郁深幽气息，在这黑暗甬道里无限蔓延，君珂不自在地微微偏头。
“看着你的唇，我也有点紧张心跳……”他慢慢俯下头，“或者，我应该换个方式，帮你提醒下记忆……”
“左侧第三个洞口！”君珂立即大声道。
“很好。”沈梦沉低头深深嗅了嗅她的气息，才放开她，笑道，“你我如今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像上次云家地道里的事，我看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我就不明白了。”君珂淡淡道，“大燕皇陵对燕人重要，和你这个大庆皇帝何干？你犯得着以千金之躯，贸然闯入这里冒险？”
“燕人着紧的地方，我当然要看看究竟。”沈梦沉笑得意味深长，“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就此便能收拾了他们也未可知。”
君珂心中一跳——他这口气，是知道什么秘密吗？
“你也是燕人，为什么对大燕如此恨之入骨？或者，你恨的是纳兰氏？”君珂试探地问。
这个问题很关键，她期待着他的回答，只要一个答案，笼罩在沈梦沉身上的迷雾，就会淡去许多。
“庆国以外的土壤上，都是我的敌人。”沈梦沉的回答，还是那么四面摸不着。
君珂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进入左侧第三洞口，君珂其实对这条通道没有把握，毕竟她看的也是错误地图，还没记完全，不过这条通道，她勉强看出是个上行洞口，在她的猜测里，大燕皇陵不该在地下，可能还是在山腹中，路应该向上走才对。
沈梦沉经过刚才的事，好像并没有对君珂提升戒备，悠悠然走着，君珂却感觉到他身周气息收敛，他融入黑暗，却又与黑暗泾渭分明。
两人刚走出几步，忽然沈梦沉脚步一停，“咦？”了一声。
听出他语气中少有的疑惑惊讶，君珂一抬头，也一呆。
对面，原本空无一人的黑暗甬道里，忽然晶光透亮，华彩纵横，流转的透明光芒里，有一人，向两人款款走来。
……
便在此时。
在君珂上方三层之上，地宫宝顶哗啦啦破开一个大洞，黑袍老者携着白衣少女，飘然落地。
“果然是大燕皇陵！没想到进来得这么容易！”苍芩老祖环顾大殿，神色惊喜，连身上的灰尘都忘记拂去，“快，拿出我的地图。”
云涤尘取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羊皮纸，苍芩老祖对照着四周的景物，大殿并不算灿烂辉煌，纹饰造型古朴厚重，是早期高原民族的风格，从陈设来看，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地宫所在，只是最上面一层的祭殿而已。
苍芩老祖并不失望，他早年游历江湖，无意中得了一卷残卷地图，听说了大燕皇陵的部分秘密，地图中曾说，大燕皇陵平日是绝险之地，但每隔数十年便有一次解封之期，是唯一外人进入皇陵，伤害几率最小的机会。
残卷描述中，皇陵储藏丰富，并不仅仅是金银珠玉，皇陵之宝分居五室，“金木水火土”，残卷没有指出这五室内具体都是哪些东西什么情况，但暗示了这其中有对武人极其重要的东西，苍芩老祖年轻之时练武燥进伤了本元，寿命有损，看到这里便由衷心动，之后他便移居苍芩山，等待至今。
苍芩老祖在祭殿游走一圈，并没有浪费时辰，在残卷的记载里，祭殿是没有什么东西的，真正的要紧，都在地宫里。
“我们下去。”他熟练地在祭殿中寻找到了和上面一模一样的祭坛，按照残卷指示，启动门户，一道浮雕屏风缓缓开启，他道：“尘儿，下去吧。”
云涤尘看他一眼，苍芩老祖老脸一红，他知道自己不地道，但是这皇陵也许步步危机，万一有什么危险，有人先挡一挡也好。
云涤沉二话不说跃下，半晌她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好了。”
苍芩老祖安心跳下，刚落地便是一声和云涤尘刚才截然不同的闷响，随即幽深的地道里，传出一声惨呼。
……
皇陵山上，一道人影猫着腰，弓着背，在针叶林间奔走。
那人发辫乱糟糟的，衣服被这里特有的荆棘给挂得破碎，偶尔一抬头，满是泥灰汗水的脸上，一双眸子满是懊恼。
司马欣如。
这位小姐，心思根本不在云雷大比之上，始终盯着梵因的一举一动，自从柳咬咬跳出来自称是梵因夫人之后，受了刺激的她，不仅没肯放弃，反而琢磨着，要问梵因一个明白，但梵因一直没回到雷府，她空自等得发急，好容易等到梵因在云雷大比那天，回到雷府收拾剩余东西，她便远远地跟了上去。
梵因进入十里禁地，她也悄悄从另一个方向摸了进来，她完全不知道十里禁地和皇陵的危险，误打误撞，走的是和苍芩老祖同样的一条路，并且无意中已经靠近了苍芩老祖挖下的那个洞。
她已经发现了山下的军队，不敢接近，在山上乱转，忽然脚下一空，哎哟一声惊叫，人已经跌了下去。
……
祭坛前梵因搁下笔墨，取出拓印好的地宫图，对身后钦天监首座道：“诸位在此稍待，我去通知一下太孙。”
随行官员都退后，他们无权进入祭坛之后，但陛下有特令，梵因可以。
梵因身形一动，已经顺着祭坛甬道尽头的屏风暗道落下，在落下前一刻，他忽然抬头，看向皇陵山顶方向，不过已经迟了，身后的入口，轰隆隆掩起。
……
所有人都还在外围转，或近或远，真正地宫之门，犹自岿然不动。
此时如果有人能够做出整座皇陵的立体图，便会发现，皇陵山里，呈现一种奇怪的格局，纳兰君让所处的地宫正门，在整座山的正中心，而之上或之下，都分成好几层，像高楼里升降电梯一样，每层都有人在等待或活动。
有人从上往下，有人从下往上，都在缓缓靠近地宫正门。
纳兰君让还在等待第二个契机的到来，“赤水逆流”。巨大的石门之上，却已经开始隆隆震动，鲜红的“赤水”，颤颤横流。
……
百里之外，云雷城。
年后安宁祥和的云雷城，此刻正陷入一片杀机之中！
城中男人都去了城外五十里的东兰山，参加云雷大比，留下仅仅两千人的城门护卫队，和一些妇人孩子。
城中的妇人正在做晚饭，等着晚归的丈夫回来吃饭，炊烟袅袅而起，孩子们倚门而望。
“娘，有烟！有烟！”城南一座普通小院里，一个倚门玩着小狗的孩子忽然大叫。
“烧饭当然有烟，乖，去院子里玩。”妇人探出头，不以为意地嘱咐孩子。
然而当她一眼看清那烟所在的方向和颜色，蓦然一呆，随即咣当一声丢开手中的锅铲，一个箭步冲出厨房，一把抱起孩子，又冲回厨房，哗啦一声拉开厨房柴禾堆之下地窖挡门，一把将孩子塞了进去。
“娘！”莫名其妙的孩子睁大惊恐的眼睛。
“乖乖在里面玩，咱们和爹爹捉个迷藏。”年轻的母亲勉强扯出笑容。
“好啊好啊。”
“不能吵哦，被爹爹发现，今晚少你一只鸡腿。”
“嘘。”孩子手指压着嘴唇，“不吵，怎么都不吵。”
年轻的母亲定定看了孩子半晌，将孩子往地窖里一推，扔进去一床棉被几块糕点，顺手塞了把小柴刀，“看见不是你爹的人，来抢你爹的菜，砍他！”
“砍他！”
年轻的母亲笑笑，轻轻吻上孩子的额头，“好孩子。”
毫不犹豫合上盖板，把柴草照样放回，女子一跃而起，抓了把镰刀奔到自家院子门口，那里吊着铁块，是平常她家汉子练拳用的。
“当当当。”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频率急促，迅速传遍整条街道。
示警！
云雷城从不懈怠的大比，永不放弃的尚武精神，和时刻保持的警惕状态，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每个云雷人自幼被训练教导的应急防敌信号，在浓烟冒起的第一刻，便响彻天际。
示警信号一出，女子心头一松，刚才的烟是城门方向燃起的示警狼烟，令她立刻惊觉发生了大事，此刻她把警讯传递出去，便蹲了下来，准备再磨磨手中的刀。
待会可能有敌人，刀可不能卷了！
蹲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后心一凉，她咬了咬牙，缓缓回头看去。
戴着面具的红衣男子，手中长刀滴血，近乎木然地看着她。
这位红门教徒也颇有些懊恼，他和同伴受命在云雷空虚的时候，尽量控制城内，这块区域由他负责，不想云雷城彪悍得可怕，一个寻常妇女，也许武功不高，但那种危机意识和决断意志，令他也没跟得上反应，导致示警钟响。
此刻他根本没看那女子，只在愁着这下子怎么交代？
一边想着一边迈步就走——这女人反正已经活不了了。
刚一抬腿，忽然觉得小腿肚剧痛，他一惊，腿不由自主一软，身子一栽。
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女子，忽然将手中柴刀一竖！
“哧！”刀尖从这红门教徒前心穿入，后心穿出，血花飞溅！
红门教徒瞪大了眼睛，喉间发出格格的浑浊呻吟，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里。
他艰难地半转身，眼睛向下。
他身后，小小孩子，咬牙，低头，用力从他小腿肚里拔出小柴刀，鲜血飞溅，溅在他脸上，他露出恶心的表情，大声道，“臭！”
这是这个红门教徒，一生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砰。”尸体坠落，尘埃溅起，沙沙落在血泊上，血泊里的女子，露出虚弱而满意的笑容。
她吃力地抬起一根手指，直直指着地窖，随即闭上了眼睛。
她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孩子愣愣地看着死去的母亲，又看看那红门教徒的尸体，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蹲下身子，吃力地将母亲的尸体一点点挪动，挪到了厨房里，推进了地窖中。
然后他爬进去，关上地窖门，把棉被给母亲盖上，自己蹲在地窖门边，手中小柴刀，直指向天！
……
当当当。
这座普通小院里的一场杀戮无人得知，但声音却响遍四周。
这声示警信号一出，隔壁的女子迅速跳起，藏孩子，备武器，同样敲响自家的铁块！
隔隔壁的女子，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也是同样的动作！
示警信号一声接一声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递出去，迅速流过街道，流过区域，流遍全城！
“什么声音？”城门之上，一个银甲红披风的青年男子，缓缓步下城楼，身后护卫甲胄齐全，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方雪白的锦帕。
男子接过，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手指一松，染血的锦帕落在一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那是守门的云雷士兵，身上伤口无数，鲜血静静流淌，纵横在城楼阶梯上。而整个城楼阶梯一路，到处都是这样的尸体，浓腻的鲜血积成寸许，紫红发黑，倒映幽黄的天光。
银甲男子视若不见，轻轻松松踏血而行。
“好像是什么敲击之声，到处都有。”他身后的武士皱眉道，“难道是示警？可是没可能这么快啊，刚才那个断了腿的士兵想点起狼烟，咱们不是及时扑灭了么？”
“这些云雷蛮子，可真是厉害。”另一人咋舌道，“两千人，咱们又是偷袭，竟然足足抵抗了咱们陷阵营一万人一个时辰！这种战绩，我东堂国内，也绝无仅有！”
他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偷偷瞄一眼男子脸色，看不出喜怒，更加心下不安，连忙试图补救，“不过这些云雷蛮子，终究没法和咱们的第一陷阵营相比，这可是当初封老都督传下来的东堂第一军……”
他说到这里，脸色霍然又变。
不好，越说越错，犯忌讳了！
在东堂国内，谁不知道主子是东堂第一青年名将，是昔日封大都督的亲传弟子，继承了封都督的衣钵，也继承了封都督的陷阵营，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封都督满门被斩之后，封家的一切便成为了主子的忌讳，从此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救下封都督一家，心中伤痛，有人嗤笑伤痛未必，封都督家门不幸，最大得益者还不是这位少将军？他和封家关系如此密切，为什么封家惹出如此大祸，他却能独善其身？
也有人说这位少将军，大概更多的是心疼自己的未婚妻，那位东堂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红颜薄命，香消玉殒，害得他伤痛数年，去年才刚娶了东堂的郡主。
这名属下，今日无意中一句“封都督”，自知闯了大祸，面无人色，抖着嘴唇退后两步，颤声道，“属下失言，主子……”
“哧。”
血泉溅出，惊虹一道，四面的人眼神一跳，随即恢复漠然。
银甲男子，随意地将刺入属下胸膛的剑拔出来。
尸体轰然倒下，他看也不看一眼，也好像根本不存在这事，淡淡道，“确实，今日是我低估对方，指挥有误，封家的陷阵营，不该出现这样的战绩。所以，在后续两万人到来之前，你们作为前锋的十个大队，在等下的战斗中，必须拿命拿血，来洗去这样的耻辱。”
“是！”所有人沉声躬身，也不敢多看那尸首一眼。
拿命拿血……谁都知道此刻云雷是空城，只剩老弱妇孺，不然东堂也不敢冒险越沼泽而深入云雷高原，此刻将军下令拿命拿血来洗刷耻辱，可不是说要屠城？
看来城门口出乎意料的悍勇抵抗，让一帆风顺的将军，到底动了真怒了。
“小妖儿若还活着，今日之战，她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男子轻轻一笑，神情愉悦，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内，满脸缅怀，“她可是当年皇家学院里，指挥第一的奇才，我从来就没能考过她。”
属下们头垂得更低，更没人敢接话了。
封小妖，封家独女，传说里红颜早夭的东堂第一美人，也曾经是这位目前东堂风头最劲的祖将军的未婚妻。
当年若说谁是军事奇才第一，那必然是封小妖，而不是祖少宁。
就像若说东堂那支军队最彪悍最有纪律，那也必然是封家的陷阵营，而不是朝廷的龙翔卫。
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祖少宁手扶城墙，看着自己的军队无声无息流入城池的血管，披风在臧蓝的天幕中飞卷，招展如血旗。
拿下云雷，连通落木沼泽，贯穿西北之域，我将是东堂开疆辟土第一人！
小妖，可惜你死得太早，不能亲眼得见！

第二十四章 惊心
黑暗甬道里，忽然晶光流转，透明光芒里，有人迎面而来。
那人衣袂飞扬，姿态潇洒，刚才还在黑暗远处，眨眼便已经靠近，那人手中还执着剑，剑光闪耀刺眼，君珂一惊，身边沈梦沉忽然将她一拉。
君珂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转瞬便发现，那影子虚光变幻，不是真人，不过是镜像而已。
对面是个镜子，映出人接近的影子，当然越来越近。
君珂刚松了口气，忽然又一呆——不对。
古代可没有这么透明的镜子，这已经超越了现今的技术范畴，还有，如果是镜子，为什么出现的是一个男人影子，她的影子呢？
一转念间那人已经到了面前，无声无息从她身体里穿过，步伐不改姿态如旧，往前去了。
君珂惊得浑身汗毛一炸，随即便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这赫然竟像传说里的海市蜃楼，或者通过独特磁场记载在岩石里，因为某些条件才能触发的久远镜像！
但问题是，那不是一般在山谷里，雷雨天气，大气粒子摩擦才能出现的异像？怎么会在这山腹甬道里突然发生？
君珂知道大燕皇陵奇怪，但奇怪到这程度，即使她来自现代，以她那非专业的知识水准，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身边沈梦沉脸色也变了，君珂好歹来自现代，对这种现象还能勉强找个科学解释，沈梦沉可是实打实的古代人，这种东西在他的认识范畴里就叫鬼。
两人扭着身，白着脸，看着那人穿过他们，向前直行，影像不是很清晰，隐约可见那人打扮非儒士非武士，有点不伦不类感觉，衣冠高古，应当是数百年前的人物。
那人在数丈远处一停，背在后面的手，往下一按。
一个决然而带着杀气的手势。似乎在对背后下着什么命令，两人下意识回头，便骇然看见大批“人”涌了出来，那些人衣衫破旧，工匠打扮，面带绝望之色，拼命向前狂扑。
眼看着这么一群苍白的，眼神空洞绝望的“人”穿过自己的身体，看见他们表情扭曲的脸扑上自己的脸，呼救哀嚎张开的嘴巴靠近自己的嘴，仿佛那些呼喊的声音带动的气流都冲撞而来，耳边一瞬间似乎响起无数惨呼……那感觉实在不好受。
那群工匠呼啦啦向前奔去，手指拼命探前，仿佛前方就是生路，两人扭头看前方自己来处，深黑一片，不见微光。
忽然冷箭飞射如雨，那些工匠大批倒下，痉挛翻滚挣扎，没多久都寂然不动。
一大群士兵，立在她和沈梦沉对面，张弓持箭，连发如雨，神情冷酷。
君珂低头看着一支支箭矢“穿过”自己身体，射入那些工匠身体，无情地收割生命，心中明白这一幕应该是数百年前大燕皇陵建造最后，屠杀工人的影像。
此刻她和沈梦沉在甬道中间，左侧是“被射杀的工匠”，再远一点是那发号施令的男子，右侧是“冷漠的士兵。”
君珂忽然觉得方位有点不对。
她所在的这条甬道不长，十丈左右，但左右两段的士兵和发号施令的男子，所站的方位都感觉离她很远，而且看展现出来的士兵影像，足足有数百人，所站的位置，已经超越了甬道的宽度。
换句话说，这里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根本不是皇陵之内，不是甬道？
君珂忽然发现那站立不动的发号施令男子，又做了一个手势。
随即从左侧方向，又是一阵箭雨，比先前更猛更密集，黑暗的甬道里，刹那间像起了灿烂的流星雨，划着惊艳的弧度，跨越长空，射向甬道深处。
那些追杀的士兵一个个的倒下，死得比工匠还快。
君珂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执行灭口工匠任务的，一般都是皇帝近卫，这些人怎么也会被杀？
影像并没有展现出射杀这些士兵的人，但可以看出，人在很远的地方，人数更多，而且是得了一开始那个男子的命令。
士兵也已死尽，那发号施令男子远远转过身来，模糊的神情似乎十分沉痛，张开嘴，慢慢地说了几个字。
随即他又做了几个奇异的手势，仰天看看，缓缓向前走，影像消失不见。
一阵寂静后，有液体泼了过来，一柄火把掷了过来，随即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闪了几闪，忽然不见，四面又恢复了沉静与黑暗。
君珂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汗透重衣。
仿佛看了惊心动魄一场默片，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身侧沈梦沉脸色也极其难看，君珂认识他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他失态成这样。
“长生子。”他忽然道。
“谁？”
“一开始出来那男子，是长生子。”沈梦沉解释，“我曾经看过他的画像，和这人十分相似，他是大燕建国时的著名道人，被称为地散仙，精通风水术数，大燕皇陵就是他选址督建，据说以苍芩山脉九条分支中心，为”九龙抱月“之势，主国祚绵长。当初为了请动他，开国皇帝许他所在洞庭山为道教第一圣地，皇家道院，地位十分崇高。”
“我怎么没听说过？”君珂纳闷，大燕就目前看来，还是佛教天下，长生子既然有皇家扶持，为什么没有大兴道教？
“这好像是他自己的选择，自从为大燕建造皇陵之后，长生子回到道观，闭关不出，并关闭道观，令后代子孙不得轻易出山，直到现在，洞庭观也没有开山。”
君珂哦了一声，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哪个教派不希望发扬光大？得到皇家大力支持是最有力的途径，挟建造皇陵之功，长生子所在教派想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实在太简单不过，他却生生放弃，这里面可透着蹊跷。
“想不到当初还曾发生了这一幕，刚才是长生子托梦我等？”沈梦沉喃喃自语。
君珂有点佩服地看他一眼——不得不说大庆皇帝陛下心志确实异于常人，寻常古代人看见这一幕，要么吓昏以为自己花眼，要么跪下磕头以为自己见鬼或遇仙，只有他还能站在这里，不急不忙头脑清醒地分析。
果然恶人都是神鬼不惧的。
“咦，怎么忽然有点闷？”君珂吸了口气。
她话音未落，沈梦沉已经掠了出去，连看守她也不顾了，飞快在甬道内一个来回，君珂听见砰砰两响，随即风声一响，沈梦沉掠回，君珂一看他脸色，眼神也一变。
“甬道两头，封死了。”
君珂大惊。
※※※
百里之外，夜色云雷。
祖少宁面色冷峻地盯着前方的战斗，一动不动，城内处处燃起的火光，将黑色的夜撕开，光影鲜红，打在他的脸上，依旧映不出一点血色。
他沉默，冷冷盯着对面。
身边的随从都屏息不敢言语，谁都知道，将军看起来镇定如常，但此刻已经到了频临爆发的边缘。
每个将领也目光不敢稍瞬地看着云雷城，眼神里满满惊骇和震惊。
这些云雷人，太可怕了！
夺城的命令一个时辰前已下，城门更是在杀尽两千卫士后，早早打开，但从打开到现在，一万骁勇士兵，还没有抓获一名云雷人！
按照将军的命令，屠城虽然不会，他们需要百姓做人质，但是必要的杀戮是不可免的，只有凶猛的杀戮，才会形成震慑，刚接到命令的士兵都很兴奋——因为将军说了，一切战利品归自己。
云雷不穷，高原物产丰富。这些急行军都没带多少粮食，打算以战养战，此刻便如猛虎出柙，嗷嗷地奔向城内。
此刻的云雷，都是老弱妇孺，哪有什么抵抗力？
这下发了！
士兵冲入城中，一开始确实没有遇见抵抗，不仅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人！
在极短的时间内，城内就开始了战时收缩，组成一个个的战区，最靠近城门的住户迅速弃屋而去，和其余人合拢战线进行抵抗。
云雷城一直保持着战时的编制，就算安居数百年无战事，住民依旧分成很清晰的什、队、营、军，以十户为什，十什为队，十队为营，十营为军，平常操练也是分营分队，这些编制早已融进习惯，每个人都轻车熟路。
放弃房屋，依托街道，选择有利地形，拖出重旧家具以作街垒，将孩子和病人藏起，剩下的女人老人和十岁以上少年，每人手持刀剑蹲守垒后，远距离的用泼油火罐砸，近距离用柴刀镰刀砍，和入侵者打起了巷战。
在战斗的最初，毫无准备冲进城的陷阵营，面对空空的房屋，还以为百姓已经四散逃跑，意志愈发松懈，然而当他们转过一条街，忽然就遭遇了百姓们最凶猛的打击，仅仅是最初接触的那一霎，就有数百精锐，瞬间死在那些女人手下。
陷阵营毕竟是东堂强军，之后立即调整阵型，稳步推进，再也不敢抢掠，随着他们向城内纵深逼近，越来越发觉，他们遇上了有史以来最难啃的骨头。
大部分居民迅速集中到了城西三座寺庙附近，由寺中武僧安排统一对抗，这导致城中原本打算里应外合的红门教徒计划受阻，而熟悉地形的百姓，在武僧的指挥下，常常从一些七拐八弯的隐秘巷角路口，窜到军队背后发动攻击，令陷阵营防不胜防。
东堂人再也没想到，他们是偷袭，云雷城却能有这么快的反应，这令他们的推进十分困难，几乎是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抢夺，一步一步地向纵深迈进，但东堂人还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巷战属于近战，不存在冲锋距离，一切远程武器都发挥不了作用，很多时候要拼近身肉搏。
和一群云雷女人比近战？那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当他们真的接触到那些女人，他们开始害怕。
那是一群母老虎，母狮子，披散着头发，通红着眼珠，霍霍舞着柴刀，一刀砍不死你，咬也要咬你一块肉下来！
更令他们头痛的是，几乎没有人肯做俘虏，一旦被抓住，她们直接选择死亡！
东堂士兵一边打一边胆战心惊，想着云雷人也属于燕人，但大燕军队和这些云雷女人比起来，实在连提鞋都不配。
输了的不是武力，而是悍不畏死永不屈服的意志。
巷战一点点推进，城西的喧嚣传到城南。
一座宅子里，内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司马嘉如惊慌地跑了进来，奔到床边，便要背起床上静养的丑福。
“你干什么。”丑福已经坐起身，听着远处的动静。
“有人闯进了云雷城，我们快走！”司马嘉如脸色苍白。
“闯进云雷城？”丑福包扎得严实的脸上，眸子神情一变，随即沉声道，“东堂！”
他一语中的，司马嘉如却没心思惊讶，跌足道：“不管是谁，我们快走，还有十几个奴隶留下来保护我们，这力量应该足够护送你出城。”
她来搀丑福，丑福轻而坚决地，推开她。
“这个时候我不能弃云雷而去。”他道，“主子费尽心思才令云雷归心，不能毁在东堂之手。”
“你……你要……”
“擒贼先擒王。”丑福冷静地下床，“司马小姐，这是险地，你不宜再留，我让奴隶们送你出城。”
“你呢……”司马嘉如怔怔望着他。
“你记得改成男装，一切小心。”丑福忽然回身，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鬓发，但并没有动作，只是原地静静凝视着她。
他的话语依旧简单，语气却多了以往从未有过的温存。
随即他佩上自己的剑，毫不犹豫转身。
他的手忽然被拉住，细腻温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指。
身后的声音，微带羞涩，细如蚊蝇，却也字字坚决。
“我和你一起。”
……
“将军……”城门附近，东堂副将们惴惴不安地望着面沉如水的祖少宁。
祖少宁默然良久，狞然一笑，跃动的火光里，眼神幽青，看得四周的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打法只会拖延时辰。”他冷冷道，“一群废物！”
四面噤若寒蝉。
“继续打，发动猛攻。”
众人愕然抬头。
“只留两个大队，一字型阵型，继续向前推进，给他们我们继续巷战的假象。”祖少宁冷冷道，“然后，派出‘刺’部，给我悄悄搜索全城，找出那些孩子藏匿的地方。”他顿了顿道，“孩子们不会离她们太远，派一队人从各个方向对她们展开猛烈进攻，注意发现她们特别在意誓死不让的方向，在那个位置搜索，目标地下。”
将领们眼睛亮了起来，“是！”
“有那些孩子在手，这些女人自然会束手就擒，再狠的女人，也丢不下亲生骨血。”祖少宁淡淡道。
“将军英明！”
“然后给我烧城。”祖少宁看着天色，“我们控制云雷城的时辰比原定计划晚，但云雷青壮回来的时辰似乎也晚了，看来是大庆那边果然发挥了作用，既然不能迅速将整个云雷钳制在手，那么我们就让那些在外的云雷人以为，云雷城已经落入我手。”
“是。”
“等他们疯狂奔回，城下弃械，咱们后续的两万军队也该到了，正好瓮中捉鳖。”
将领们心悦诚服地领命退下，都在想这一手釜底抽薪，果然深得当年用兵狡诈的封都督的真传。
“半个时辰，我要看见云雷的孩子们。”祖少宁微笑，“否则你们会看见执法队的刀。”
“是！”
※※※
月色笼罩一片寂静的云雷高原。
遍地三尺高的狼牙刺灌丛，在清冷的月色下微微颤动，将地面拉出许多纵横的黑影，乍一看那些颤动，像是被风吹掠所致，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颤动十分急速且有规律，所有的起伏都呈现一种协调的韵律。
从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高大的云雷城，远远矗立在地平线上。
灌木的缝隙里，露出柳咬咬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半蹲着，手指在地面蹄印上抹过。
“极有耐力，适合长途奔袭的东堂山地马。”她清晰地道，“非标准配备，轻骑，每人携带十日干粮，两个时辰前从这里通过。短暂休息，并且是一路上唯一一次休息。”
拨开灌木丛，她绕着地面走了一圈，“一路都在留隐秘的记号，后面还有增援军队。”
灌木丛后还有几具尸首，行商打扮，柳咬咬看也没看一眼，道：“他们穿越云雷高原东部，将路上所有遇见的人都杀死。”
走到一棵树面前，她眼光一凝，手指在树上拈起一条黑色布丝，那丝线特别滑腻，可以想见，穿在人身上，行动一定很便利。
“‘刺’部！陷阵营！”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柳咬咬语气古怪，似森冷似欢喜。
云雷军们诧异而又佩服地看着她，佩服的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通过蛛丝马迹能准确推测敌人动向，连路线都不会追错，诧异的是这么紧要关头，赶紧去救云雷才是要务，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姜辉，拨出三千最精锐的士兵给我，剩下的和你就留在这里。”柳咬咬突然道。
“什么？”姜辉脸上的刀疤都惊得一跳，“三千怎么救云雷，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按时辰推算，东堂军队一定已经进入云雷。”柳咬咬缓缓道，“云雷如果被挟制，我们去再多人也没用，但就我对云雷城的了解，东堂要想迅速吃下这座城，不太容易，只要他们还在僵持，我就有机会，这个时候，拼的不是兵力，是掌控和暗手。”
“而云雷城目前的东堂军队应该不多，我估计，八千到一万。但一定还有后续援军，人数应该在前队两倍以上。”她静静道，“我们不怕战斗，但不能落入两面夹击，所以必须拦截他们的后续军队，按他们的马速来算，日夜行军，一日后便到。”
姜辉想问她如何确定人数，想了想没开口，道：“是。”
“陷阵营五万人，但不可能全部过来。”柳咬咬环顾四周，面色微冷，“以他的作战风格，他顶多带三万人。”
“他是谁？”
柳咬咬忽然一笑，红唇白齿，艳美如花。
“祖、少、宁。”
※※※
姜辉按照柳咬咬的布置，带一万八千士兵埋伏在东堂援军必经之路上，柳咬咬选了个地势极佳的山谷，并做了一番布置。
她自己带着三千精锐潜向云雷城，在城外高岗之下，柳咬咬一个手势，三千人无声无息趴在地上。
柳咬咬听着风里的动静，眼神明亮，她身边柳杏林痴迷地盯着她，觉得他家的咬咬思考的时候最美丽。
“看样子祖少宁打下城门也费了好一番功夫哪。”柳咬咬在嗤笑，“东堂名将？好日子是不是过得太久了？”
一个云雷队长潜了过来，“柳姑娘，城门防守薄弱，我们是不是立即进城？”
“不，”柳咬咬很坚决，“城门防守薄弱是幌子，听声音，城内果然没有第一时间被夺，应该是展开了巷战，如果我是祖少宁……”她闭上眼睛，敲了敲脑袋，展颜一笑。
“我会佯攻继续吸引巷战。”
“然后我会找到云雷城的真正软肋，云雷现在只剩下老弱妇孺，那么这个软肋就是孩子。”
“城中三大武寺一向是居民主心骨，此刻城西一定是主战场，注意力也该放在那里。”
云雷军们惊骇地盯着她，心想那个祖少宁真倒霉，一举一动都被柳姑娘猜住。
但柳姑娘怎么对敌国一个将领的作战风格这么熟悉？
“我们不必硬攻，但我们可以浑水摸鱼……”柳咬咬召集几个队长，低声嘱咐一阵，队长们领命，带着手下没入黑暗而去。柳咬咬柳杏林则在一批护卫保护下，退到城外一个隐蔽处，等待里城的信号。
柳咬咬回头看看一言不发的柳杏林。
“杏林，等下你找个地方躲藏好……”
“不。”柳杏林语气温柔又坚决，“我一直陪着你。”
柳咬咬定定凝视他半晌，忽然笑了，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咬了咬他的耳朵，眼看着那耳朵唰一下煮熟，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好人……傻子……”她媚眼如丝，呢声道，“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快问，不然等下咱们就没空了。”
“咳咳。”柳杏林抱着柳咬咬，又爱又恨想这真是个小狐狸精，老老实实地问，“我觉得你对那个什么祖少宁很熟悉。”
“当然。”柳咬咬懒懒道，“一起长大，一起启蒙，一起学艺，别说他的行军风格，他就是掉下一根汗毛，我也知道姓祖。”
“咬咬，你是……东堂人？”
“嗯。”柳咬咬一笑，将他推倒，骑在他身上，去捏他的脸，“我是敌国女奸细，怕不怕？”
柳杏林被她压着，却没有和她玩笑，痴痴凝视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咬咬，他是不是曾经……对不起你？”
柳咬咬一怔。
她怕杏林紧张，有意插科打诨，不想这平日痴傻的家伙，逢上她的事，却敏锐得惊人。
他一腔细腻心思，深深切切，都栓在她身上，稍稍牵引，便拨动整个心弦。
捏脸的手势化为抚摸，她俯下头，在他唇上一吻。
“好人。”这一声温柔缠绵，叫得柳杏林险些化成春水，“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再能对不起我。”
柳杏林明白她的意思——爱你才会在乎你，爱你才会被伤害，否则，不过一段仇怨而已。
“小珂将云雷安危交给我，我必得为她保下云雷。”柳咬咬已经恢复了正色，轻轻站起，道，“杏林，等我杀了祖少宁，我会将一切告诉你。”
“好。”柳杏林站起身，紧了紧腰间，那里，有一柄纳兰述赠他防身的匕首，十分锋利。
他还没杀过人，不过，咬咬需要，他就去。
“祖少宁，真没想到来的是你，真高兴来的是你。”柳咬咬注目黑暗中的云雷城，慢慢擦自己的剑，唇角笑意凄凉而神秘，“大将军了是吗？陷阵营归你了是吗？成为郡马了是吗？踩着我封家的血一步步上位，是不是睡梦也香呢？”
风将呓语卷起，散在高原森冷带霜的风里。
云雷城里，祖少宁忽然回身，注视身后遥远深邃的黑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
“为什么这么冷……”君珂抱着双臂，牙齿打战，缩在墙角。
对面，沈梦沉盘膝而坐，没有睁眼。
从那场“全息影像”播放完毕，两人震慑于这奇异的场景重现，还在思考里面的玄机，忽然便发现，不知何时，甬道两端，竟然无声无息关闭了。
两人在两端折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那些巨大的原石就像从来就生在那里的山壁，岿然不动。
君珂运足目力查看，查看的结果十分令人崩溃——石门厚达半丈，有开门枢纽，却在另一面，根本无法从内打开。
那么厚的石门，她就算用毒功腐蚀，也不可能腐蚀出一个可以供人钻出的洞。
沈梦沉或许可以？但那代表他要耗尽全身功力，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吗？
他是绝不会在她面前任自己耗尽功力的。
两人面面相觑，始终不明白，石门是怎么合上的，以两人之能，谁能无声无息就关上门？
也许这通往地宫的甬道，是会随时变动？
两人很快就不敢再多做尝试，那会加速氧气的耗费，更快地陷入绝境。只好盘膝坐下，进入耗能极少的全息状态，思考或等待着某个开门的契机。
但很快君珂就发现，越来越冷。
冷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或者就是从石缝里透出，那些青黑色的石块，看不出任何冰晶和雪色，但寒气就那么幽幽而来，甬道内的温度在迅速下降。
君珂被点了穴道，无法运功抵御严寒，脸色渐渐冻得发青。
沈梦沉并没有第一时间解开她的穴道，他的眼神，淡定而审视。
他始终记得在祭坛前梵因出手的金刚杵，记得那杵曾经从君珂身前擦过，看起来像是梵因失手，但他了解梵因的武功，这么近的距离，他实在不太可能失手。
那一杵，按说是替君珂解穴的，所以之后他一直在观察她，此刻甬道封闭，严寒迫近，如果要露出马脚，就该在此时。
但君珂冻得小脸白中带青，牙关打战，却始终没有运功抵御寒冷。
是他太多疑，还是她太能忍？
“这门……是不是……你关的？”君珂浑身发颤，抖抖地问。
“哦？”沈梦沉神色不动，“我还以为，是你关的。”
“……想象力……真丰富……”君珂打颤，“我想冻死……自己么……”
“先前我被那鬼像所惊，”沈梦沉悠悠道，“你确实有机会的。”
“……嘶……不和你……说了……耗费我……热量。”君珂缩成一团，乌龟状不理他了。
忽然身边气息流动，随即身上一暖，沈梦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看来我不得不帮你取暖了。”
他坐在地上，伸直长长的双腿，将君珂抱在怀里，不让她接触地面，先用她的披风将她裹好，然后解开自己的披风又裹上一层。
这么抱着她静静在黑暗中坐着，忽然便觉得心情宁静，沈梦沉唇角微微翘起，手臂紧了紧。
“让开……让开……”君珂牙齿上下交击发出清脆的颤音。
“你能自己御寒我就让开。”沈梦沉抱着她不动，似笑非笑看她，“你不是最讨厌我碰触？那么，运功啊。”
“混账……是你锁了我的……穴道……”君珂稍稍温暖了一点，口齿也流利了许多，“我运什么功？”
沈梦沉盯着她的眼睛。
君珂毫不退让地直视。
“我还真不敢解开你的穴道。”半晌他笑道，“那就这样吧，我挺乐意的。”
他的手按在君珂肩头，心头疑惑更重——当真她穴道没被解开，一切都是自己多疑？
然而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肌肤冰冷，他心中起了淡淡怜惜，君珂不比他，他自幼练的就是阴毒寒功，御寒能力已经渗入血脉，可她内功太驳杂，大光明法不能运功驱寒，体内属于他的寒气，因为已经势弱，不够形成防御，反而会呼应外界寒气里外交攻，所以她难熬是必然的。
怀中的君珂在颤抖，她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他，沈梦沉不敢运功给她御寒，她体内所余的他的真力，正在治疗的紧要关头，不宜再被搅乱。
他低头看她，这好像是认识至今，她第一次和他如此没有抗拒的接近。
裹在披风里的脸，比雪白的披风更白，透着点冻出来的淡淡青色，越发显得睫毛深黑，颤颤可怜，是一朵雪地里凝了冰晶的花，透明而艳丽。
沈梦沉忽然有点恍惚。
想起当初轿内初见，她撞入轿中，一抬头，金光熠熠一轮。
忽然就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当时，没有毒肿她的脸，直接要了她多好……
随即沈梦沉便笑笑，摇摇头，甩掉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一生，不为已经发生的任何事后悔。
向前走，向前走，挡在他道路上的所有人，都该如荆棘被刀劈裂，纷落两旁。
怀里的人也是一丛荆棘，娇小多刺，没对他展现过柔顺的枝条，勒在怀里便会觉得刺痛到血肉里。
觉得痛，却又忍不住低头，看那小小的白到透明的脸。
黑暗里谁的呼吸有点紧，不明显，经过控制，却在幽深近乎窒息的甬道里，声声分明。
一根微凉的手指，不知何时，轻轻搁上君珂的颈侧。
君珂霍然睁开眼睛。

第二十五章 一霎相逢
云雷城内，鏖战未休。
“回禀将军，那些孩子已经找到。”
“在哪里？”冷眼注目战局的祖少宁，回过头来。
“将军英明，确实在城西，大严寺外一座废弃的马厩里。有一群人保护。”
“带我去。”
“将军，您不宜亲涉险地……”
“那边应该是个硬钉子，你们未必拔得掉。”祖少宁冷冷道，“我刚接到大庆那边的消息，云雷百姓被引走，但是云雷军却已经回援，对方有两万多人，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是。”
……
一批黑衣护卫，潜伏在大严寺附近，为首者目光灼灼，盯着黑暗，仔细回想着柳咬咬的嘱咐。
“祖少宁会亲自去掌握那批孩子，试图引为人质，你们不必和他硬战，只要扰乱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确定孩子们到底藏在哪里。”
一队队黑衣人，出没在黑夜里，他们不参战，却做出惶急鬼祟的模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围着某处转圈子，引起东堂军队的注意。
大严寺后马厩、文陀寺隔壁的书院、昭德寺前复杂的小巷子……
“将军，我们刚才明明发现有一批人神情鬼祟的活动在大严寺马厩的……”
“再找！”祖少宁从空荡荡的马厩后出来，脸色铁青。
“这个……书院附近我们看见有人拉开地上一块木板，然后递下去一柄刀……”
“混账，地道呢？”祖少宁眉宇凝冰，回报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的那块被草掩盖过的木板——木板还是那块木板，但是底下的地道呢？怎么是实地？
“将军……我我我们真的看见有人在书院附近，背着个孩子扎进了巷子……”一个副将瞪着空荡荡的巷子，脸色死灰。
祖少宁阴鸷地盯着那个副将，忍了又忍，才没做出阵前杀将的事，一脚将他踢飞三丈，“废物！”
周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士兵匆匆跑过来，想要回报将军，刚才在城西昭德寺发现了一个地窖，但眼看将军的暴怒和副将的凄惨，硬生生把到嘴的话给憋了回去。
祖少宁因此错失了一个找到孩子们真正下落的机会……
接连找了四五处，都扑了空，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狡狐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与他们接战，一触即走，令祖少宁沉冷的情绪，也微微泛起烦躁。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仿佛还是多年前，皇家军事学院里，和小妖推演沙盘时，处处受制的感觉。
小妖……
祖少宁神情有点恍惚，仿佛透过黑暗里那些游走的身形，看见那红唇白齿艳绝东堂的少女，盈盈微笑转过身来。
“师兄，你又输了哦！”
“别叫我师兄，叫夫君！”
“夫君……”清脆的笑声响起，“在哪呢？”
“你这调皮妮子！”
“嘻嘻……什么时候赢了我，我再叫你！”
……
青梅竹马，盈盈笑颜，都化为此刻冰冷的异国空气，触碰在掌心，碎。
家世败落的少年，得当朝大将的青眼，收留、教养、并将亲生女儿终身许配，东堂人人艳羡，他如此的幸运和幸福。
谁知道一切只是一场阴谋，政敌之子，隐姓埋名，潜伏在封家身侧，十年谋定而后动，他将封家老小送上断头台，由此在家族子弟中脱颖而出，继承了家族，还获得了东堂第一强军陷阵营。
世人又赞他坚毅隐忍，勇于牺牲——一切荣耀，都掌握在胜利者手里，一切苛责，都由失败者承受。
他没有歉疚和悔恨，只是长年被一个影子缠绕不休。
祖少宁抬起头，握紧拳，将那个虚幻的影子捏碎。
小妖，这辈子，你也再没有机会赢我了！
……
“不必再寻了！”他在一怀疼痛和烦躁里，悍然下令，“就在这城西放火烧城！那些女人自然会暴露孩子们的掩藏地！”
“是！”
不远处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读着祖少宁的嘴型，露出一丝佩服的笑意。
他想起柳咬咬的那句话。
“祖少宁接连被耍几次后，会烦躁，并停止搜索，他会干脆提前放火烧城！”
……
甬道内依旧一片幽静深黑。
沈梦沉手指搁在君珂颈侧，只要向下轻轻一掠，便可以解开她的领口。
君珂睁开的眼睛又闭上，毫无动静，呼吸慢慢放得悠长。
沈梦沉微微低着头，有点迷离地看着她高高衣领上微露出的一线洁白，忽然想起当初在成王府客院里，曾见少女肌肤明月生晕，如今她的肌肤光泽细腻洁白更胜一筹，也不知道这几年有了什么奇遇。
这么冷，冻得冰雕似的，要不要实行某种“原始的取暖方式”呢，他微微泛起笑意，有点恶意地想。
手指在领口边打圈圈，欲近还退，几多盘桓。
无意中触及她冰冷的手指，他抓起来，轻轻替她搓了搓，眼看着她掌心泛出点血色，他的手忽然一顿。
他触及了她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微微有点突起。
断过两次，虽然被接好，终究长得不够平复，第一次是他吹断的，第二次，是她自己砸断的。
沈梦沉脸色一冷，也似忽然被冰雪浇过，隐隐泛起的热望，忽然就散了干净。
他垂下眼，搓着她的手，君珂温暖了些，推开了他，滚到角落里，低低道：“好闷……”
沈梦沉也觉得闷，甬道空气本就不纯净，这一封闭，氧气不足，很快就会窒息，就算进入龟息状态也坚持不了多久。
对面的君珂，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沈梦沉刚才已经查过，她的真力还是封闭的，没有解开。
“解开我的穴道……”君珂呼吸急促，“让我试试……把石门弄出一个洞。”
“你能么？”沈梦沉不急不慢，瞥着她眼底渐渐泛出的红丝。
君珂默然，她就算恢复功力，也不能。
“那便一起死吧。”她惨笑，毫无顾忌躺下来。
四面陷入沉静，黑暗一点一滴浸入，像湿透的布蒙在口鼻，窒住人的呼吸，黑暗里君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细弱，胸腔里像拉了风箱在响。
她忽然一个翻滚，开始撕扯自己的胸口，难受地用力抓挠——深度窒息，她危在旦夕。
一动不动的沈梦沉，终于伸手。
他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一股真气渡入，让她稍稍安静了些，另一只手掌，抵在了身边的石门上。
他微微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
此刻他出手，必将真力耗尽，到时她如果有诈，他必将成为她案板上的鱼肉。
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别人这样的事，他沈梦沉可从没有做过。
然而他终究做不到眼看着她窒息而死。
不过一场惊心博弈，各拿生死以作搏，谁在乎，谁就输。
真气流转，掌心微微露出暗红之色，洁白如玉的手掌，如切入豆腐，无声无息地陷入石门。
涨红脸的君珂，眼神里微微惊异淡淡警惕——她当初用沈梦沉的真力，腐蚀掉装着尧国遗诏的盒子，可没他这么轻松。
但石门终究太厚，手掌进入的速度越来越慢，沈梦沉整个小臂都埋进去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发白。
此时应该在三分之二的进度，从沈梦沉切入的方位，如果能够打穿，可以够得着外面开门的枢纽。
听着君珂呼吸急促，沈梦沉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掌间晕红闪动，再次慢慢切入。
君珂很清楚这种以纯内力腐蚀石头的巨大耗费，当初她只是腐蚀掉一个石头匣子的盖子，就几乎耗尽全部内力，丹田空虚，难受得险些吐血。
沈梦沉脸色苍白，这么冷的环境，他额间慢慢渗出汗来，汗水瞬间结了冰，缓缓落在唇边，鲜红晶莹，反射微光。
君珂看出他真力果然已经将要耗尽，眼神一闪，盯紧了他的动作。
沈梦沉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一白，又一红。
“噗。”一口鲜血喷在石门上，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盘旋涌入。
石门穿了！
沈梦沉一把就将君珂抓了过来，推在那个洞口之前，“开门。”
君珂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不算纯净的空气，才去够石门外面那个开门枢纽，轰隆一声，石门缓缓向上升起。
“总算开了，这见鬼的门。”她舒心地喘一口气。
身后没有动静，君珂回身，看见沈梦沉软软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微阖双目。
君珂把了把他的脉，内腑空虚，导致暂时昏迷。
君珂站在沈梦沉身边，垂头俯视他，又一次机会难得，又一次要问自己，杀？还是不杀？
没想到他真的选择宁可堕入危险，也要救她。
这实在不像她所认识的沈梦沉。
半晌，黑暗里一声幽幽叹息，君珂反身，从沈梦沉身边走开。
……我只想脱离你获得自由，至于之后你失去内力，在这皇陵里是生是死，自求多福吧！
她回转的背影坚决，身后沈梦沉一动不动。
忽然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巨大的铁质的东西碰撞，发出铿然巨响，整个甬道都震得似乎微微斜了斜，君珂立足不稳险些一个踉跄，她一惊回头，霍然发现不知何时另外那头的石门也已经开了，一道黑影风一般卷了进来，枯瘦的手指泛着青光，抬手就抓向她的咽喉！
君珂闪身后仰，瞬间退出那爪影范围。
“是你！”来人桀桀一笑，“那天闯云家地道的那个丫头！尘儿，地上还有一个，制住！”
一道白影掠了过来，人在半空长剑一抖，已经搁上沈梦沉颈项。
君珂心中一惊，看清那白影竟然是云涤尘，顿时心叫不好。
云涤尘，是知道她和沈梦沉的身份的！
按说当初她和沈梦沉戴了面具，云涤尘发现不了，但问题是现在苍芩老祖根据她的身法，一口叫破了她当日的行迹，云涤尘只要一联想，就能猜到两人的身份。
云涤尘制住沈梦沉，此时才听见师祖那句“闯云家地道那丫头”，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喘。
“怎么？”苍芩老祖十分敏感，三角眼凶光一敛，“尘儿，有什么不对？”
君珂眼神一冷，按住了腰间的软剑，随时准备生死之搏。
云涤尘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没什么。师祖。”云涤尘道，“我掠过来太心急，撞到膝盖。”
君珂一怔，没想到她竟然为自己遮掩，转眼看云涤尘搁在沈梦沉脖子上的剑锋，竟然向后撤了撤，衣袖掩盖下的手指，似乎在悄悄替沈梦沉把脉。
这妮子难道……
此时也不是揣摩云涤尘芳心的时刻，苍芩老祖已经出手，这位名垂北地数十年的高手，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阴诡飘忽，轨迹难测，更要命的是掌指之间腥风浓烈，很明显练的也是毒功。
这样的武功是最让人头痛的一种，不能硬接，连掌风也是毒气，君珂连连避让，瞬间已经退到甬道边缘。
她忽然飞身跃起，直上甬道之顶。
“哪里逃！”苍芩老祖冷笑一声，“老夫要的东西，你们也敢抢？”身形一纵也已经窜起，黑色的大袖如蝙蝠在甬道顶掠过，君珂身子一沉，忽然又向下俯冲，苍芩老祖直追而下，数丈距离倏忽而过，眼看君珂身形都笼罩在自己掌下，苍芩老祖桀桀一笑，聚集全身功力，抬掌向下一劈。
他认定这两人也是要来分一杯羹的，当然不能允许，一掌用了全力。
她呼啸直下，两丈、一丈、五尺、三尺……眼看便要砸向地面！
“起！”
忽然一声低喝，君珂在即将砸落地面时，身形违背地心引力，强自向上微微一提，随即横向一窜！
刹那间自直落变成横飞，摆脱苍芩老祖掌力范围！
这一手直线垂坠戛然而止，身形流转几乎违背了正常的生理规律，妙到毫巅，惊得云涤尘也脱口叫好。
轰地一声，拍空的掌力重重击在甬道边缘。
“轰！”
更响的巨响淹没了云涤尘的叫好，也淹没了苍芩老祖的怒喝，随着那一掌拍下，整个甬道忽然倾斜，四个人收势不住，呼啦啦全部向下倒去。
云涤尘再也想不到，甬道居然也会变动，尖叫一声，撞在沈梦沉身上，她手中原本虚虚握着剑，靠近沈梦沉脖子，此刻收势不住，眼看剑身便要割在沈梦沉颈项，顿时大惊失色。
“不要……”
剑锋哧溜溜滑了过去，却在颈前一分停住，一只手轻轻抓过了剑身。
“我要。”沈梦沉睁开眼睛，微笑揽过撞过来的云涤尘，将手中剑轻轻搁在她的脖子上，“借你一用，多谢。”
那一头苍芩老祖和君珂险些撞在一起，天旋地转里他衣袖一拂，一股淡绿色烟气弥漫开来，君珂身在半空无处可避，急忙屏住呼吸，忽然脚底一实，身子一震已经落在地面，随即听见一声尖叫。
此时淡绿烟气袭来，君珂急忙向后退，一退才想起来，刚才那声女子尖叫发生在身后，但云涤尘在她身前，正被沈梦沉挟制着落下，那尖叫的是谁？
砰一声她撞在身后那人身上，触感温软，果然是女子，君珂落下时本就向后倾斜，这一撞，尖叫声里两人再次向后滑撞，砰一声不知道又撞在哪里，随即这层甬道再次倾斜，轰然一声君珂又落了下去。
君珂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和玩滑梯似的！
这地宫外围，还就是个滑梯设计，这是先前君珂看见那影像时产生的灵感，她发现那甬道所在原本不是山体，换句话说，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其实还是在皇陵山外围，是后来长生子另行建造的甬道，既然不是山体，那就是活动的东西，经过透视，她发现虽然两壁是山石青砖，地面也是砖石，但地面一层砖石之下，竟然是铁板。
那时她心中便掠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外面一层层的甬道，都是人工制造的浩大铁甬道？
随即她发现每条甬道的中央，都有巨大横梁，看起来像个平衡装置，这令她突发奇想，开始猜测这些甬道是不是都是铁滑梯，如果闯入者没有走对，就算逃过机关，那些铁滑梯也最终被触动，将闯入者倒入某个致命的“垃圾堆”。
她刚才和苍芩老祖对战时，利用他的掌力，打破了那层铁甬道的平衡，滑落到下一层，在她的计算里，下一层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不想却在下一层又碰上一个女人，再次破坏了下一层的平衡，又下了一层。
见鬼，这皇陵里哪里突然跑来这么多人？
风声呼呼，眼看将要落地，君珂百忙中一扫，发现底下好多人头，心中暗暗叫苦——这一层人更多。
底下有人飞身而至，似乎想要接她或者对她动手，君珂吸取上一层撞到人的教训，身子一让，砰然落地。
“砰。”上一层被她撞到的女子也落下来，正落在一个伸手接人的男子怀里，随即一声惊喜的尖叫，“梵辰，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这一声还没叫完，又是一声更恐怖的尖叫，“啊！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没有了？”
君珂露出一丝苦笑。
尼玛，越来越乱了。
缓缓回头，果然，身后是梵因，他怀里抱着司马欣如，司马欣如半边脸欢笑半边脸惊骇，拼命指着梵因的头。
君珂眼睛再一扫，脸都绿了。
梵因身边，赫然是纳兰君让，尊贵的太孙殿下在一群护卫的护拥之中，面无表地盯着她看。
跑人家祖坟里，被人家子孙当场抓获，这似乎……有点不地道。
君珂讪讪一笑，唰地转头。
纳兰君让目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黯。
再一转头，苍芩老祖落下，不过这老家伙已经不再注意她，而是面对着前面发出惊喜的大呼。
“地宫！找到了！找到了！”
随即沈梦沉揽着云涤尘落下，沈梦沉半个身子都懒懒倚在云涤尘身上，云涤尘不知是羞是惊，看起来比沈梦沉更软。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聚齐，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梵因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怀里抱着的是司马欣如，他原本是见君珂落下来接君珂的，哪知道君珂自己避了开去，此刻一眼看见司马欣如奇异的表情，惊得双臂一松，砰一声司马欣如落在他脚前，司马欣如也不爬起来，仰头呆呆看了他半晌，忽然不管不顾，抱着他的腿便哭了起来。
梵因让也不是不让也是，尴尬得满脸通红，欲待向君珂求救，君珂现在哪里敢多事？
“人来得好齐啊……”半晌，最先打破尴尬的竟然是沈梦沉，他懒懒靠着云涤尘，斜瞟着君珂，“小珂你真是城府深沉。”
君珂微微一笑，“承让。”
“你的穴道，早已解开了？”沈梦沉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她。
“大师那一杵，解了我的穴，却封了我的气血，你若把脉，感觉还是像被点穴一样，但我只要一冲穴，就可恢复如常。”
“好，很好。”沈梦沉点头，“小珂，以前我总觉得你虽不笨，但过于软弱，难成大器。现在看来，你够狠，对自己更狠。如果我不救你，你是不是真的想憋死自己？”
“当然不会。”君珂一笑，“不过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尝试而已。”
沈梦沉笑了笑，笑意慵懒，“其实我知道你不会。”
君珂默然，半晌微微一礼，“就事论事，多谢陛下愿意出手。”
“我是不是也该谢你，刚才没趁机杀我？”
“不必。”君珂淡淡道，“我只不过没有把握杀你而已。”
“没有下一次。”沈梦沉微笑。
“我亦如此。”君珂颔首。
简短而含义深长的对话之后，两人不再说话。
君珂这才和其余人打招呼，她向梵因微笑，随即对纳兰君让点头，“殿下，好久不见。”
纳兰君让深深凝视着她。
她比以往更美，美到惊心，但最夺人眼目的，不是她脱胎换骨般的美丽，而是历经风霜战斗积淀的成熟风韵，掺和着少女的甜蜜和成年女子的和婉，还有久居高位自然生成的上位者气势。
当初在沈梦沉手下辗转逃奔的少女已经不见，她今日傲然立于人群正中，言谈举止，刚而不厉，傲而不骄，已经完全和帝王级的人物分庭抗礼。
自大燕边境一别，他还在原地，她却已经走得更远。
“好久不见。”很久之后，纳兰君让慢慢一点头。
随即他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不管各位今日为何来此，在这地宫门前，我不打算追究。但请诸位立即离开。”他看着石门上方那一道红色沟渠，“因为契机的耽搁，还有十个时辰，整座皇陵便陷入死地，此时再要进入地宫，已经来不及再出去，包括我在内，都不能在此地逗留。”顿了一顿，他一字字道，“谁若再留，必是我大燕生死之敌！”
没有人说话。
司马欣如在抽泣，梵因看着君珂，沈梦沉笑笑，苍芩老祖目光灼灼盯着石门，恍若未闻。
“我从来就没打算留。”最先发言的是君珂，她可没有挖人家祖坟的习惯，何况还有危险，“我是被人挟制进来的，现在，再见。”
她转身就走，梵因立即跟上，纳兰君让没有动，他必须盯紧沈梦沉和苍芩老祖。
“别走，给我说清楚！”司马欣如眼睛通红头发披散，一个骨碌就跳了起来。
她本就因为梵因的真实身份而崩溃，眼看梵因绕过了她，跟着君珂就向外走，看也没看她一眼，绝望愤怒之下，早已丧失理智。
“说清楚，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骗我？”她一把去抓君珂的衣角，“一个皇后，一个和尚，假冒兄妹也罢了，还言行亲昵，你们，你们是什么货色！”
“放肆！”
纳兰君让一声怒喝，衣袖一挥，隔空击开了司马欣如的手。
他被司马欣如怒极之下的侮辱激怒，出手稍重，这一掌打得司马欣如身子飞起，正撞向沈梦沉手中的云涤尘。
云涤尘被沈梦沉挟制，眼看司马欣如十指尖尖胡乱挥舞，便要抓伤自己的脸，顿时花容失色。
沈梦沉淡淡瞥她一眼，抬手一挥，手一松，云涤尘抬脚蹬在司马欣如身上，与此同时沈梦沉的手指，也挥过了司马欣如的腕脉。
砰一声司马欣如向后飞撞，重重撞在了地宫大门上。
她喷出一口黑色的血，手腕无力地搭在一边。
这一番冲撞，君珂只好回头，快步到门边，准备把这丫头打昏拖出去，免得她再发疯。
她刚到门边，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赤水逆流！”
声音是苍芩老祖发出的，充满狂喜。
君珂一侧头，就看见司马欣如身后，那道垂直的红色沟渠里的艳红的液体，忽然开始向上倒流！
她一惊，随即看见司马欣如手腕上流出的黑血。
被沈梦沉划过的手腕！
君珂抬头看那缓缓逆流的液体——难道这也是由沈梦沉这个毒祖宗才能引发的某种毒？
液体逆流，渐渐注满上头一道横着的管道，随即轧轧一阵连响，机关连动，石门缓缓向上开启。
“赤水逆流，宫门开启！”苍芩老祖掠过来，欢喜得手舞足蹈。
“来不及了！”纳兰君让脸色大变，“不能再进地宫，立刻闭门，所有人出去！”
他快步抢上，一把拎开司马欣如，上头的红色液体一顿，缓缓又流了下来，随着液体越流越多，石门再次开始下降。
“要关闭了！”苍芩老祖面色大变，却依旧没有立即进去，一回头恶狠狠盯住了沈梦沉，脸色变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沈梦沉挟持着云涤尘，一脸似笑非笑，“老祖。你带着这个女徒孙进地宫有重要作用是吧？拿你的《万毒真书》给我，我还她给你！”
苍芩老祖脸色大变，三角眼愤恨地盯着沈梦沉，万万没想到这个时辰，他也能赚到好处。
“给你！”时辰紧迫，他不敢耽搁，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卷，狠狠掷了过去。
君珂心中一动，沈梦沉要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可不能落在他手里！
她放开司马欣如，飞身去接，沈梦沉此时已经将云涤尘推了过来，君珂身形一阻，苍芩老祖已经掠到，森然一笑，道：“老夫的东西，你也敢抢？”
他蓦然一个肘拳，击向君珂前心，君珂横臂相抵，砰一声闷响，苍芩老祖向前一冲，君珂的身形被这股冲力撞得向后飞去。
正飞向缓缓闭起的宫门！
“君珂！”梵因见苍芩老祖出手，便已经飞身来护，不想却被底下的司马欣如缠住脚步。
沈梦沉一抬头，神情一愣，抬步要追，但他终究伤了真力，一步跨出便是一声咳嗽。
忽然一条人影跃起，游龙般矫健，半空一扑便已经扑住君珂。正是靠石门最近的纳兰君让。
此时君珂半个身子已经进了石门，而石门缓缓下降，只剩半人高，再不拉她出来，君珂的上半身和纳兰君让的手臂，都会被斩断。
纳兰君让紧紧抱住君珂，挺身便要跃起，但上头缓缓下降的石门高度已经不够他站起来，他只得身子向后一滑，试图带君珂滚出石门范围。
“救殿下！”纳兰君让的护卫们纷纷扑上。
“一起去吧！”一声怪笑，黑影一闪，苍芩老祖比所有人更快地冲过来，手中拎着云涤尘，一脚踢在了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纳兰君让脚底，将他和君珂都蹬了进去！
石门只剩两尺！
苍芩老祖一把将云涤尘甩了进去，里面一声闷响，大概是想要趁最后一刻冲出来的两人，和云涤尘撞在了一起。
石门只剩一尺。
君珂冲到门边，梵因的手已经准备来接应，眼看将要触及君珂衣角，苍芩老祖忽然身形化烟，唰地掠了进去。
最后半尺！
人人面露绝望之色，现在距离，已经无法挤进去！
忽然一条人影电射而来，刚才还在甬道口，一眨眼就到了石门前，所有人都觉得风声一响，眼前一花，被那凌厉的来势风声刺激得眼睛一闭，再睁开眼时看见那人时，几乎人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惊呼声里，那人二话不说，自几个挡在门口的护卫身前撞过，直立的身形忽然改成横滚，便要挤进那半尺之缝里！
此时距离极为逼仄，这一挤眼看便来不及，最大的可能是生生被石门压碎！
里面趴在门边的君珂忽然一声惊呼。
“纳……”
随即她伸手，闪电般将最后出现的那人狠狠一推！
“轰！”
石门关闭。
将后一个“兰”字，淹没在巨响里。
那最后被推开的人，一个翻身掠起，怔怔半蹲在石门边，脸色发白。
他手指触在石门边缘，一片白色的布料碎在他掌心，那是君珂的披风一角，刚才被石门斩断。
所有人怔在原地，看着那人，沈梦沉眉头微微一皱，无声无息退入黑暗中。
纳兰君让的护卫面面相觑，脸色死灰。
“大师，求您开门，我们不能让殿下现在进殿……”纳兰君让的护卫首领，噗通一声跪在梵因面前。
半蹲在石门前的人站起，缓缓转过身来。
他神情疲倦，衣衫带灰，衣角还染着血，显见是一路血战，闯过了外间的大燕护军。
但眸子依旧华彩纵横，流掠间四射如星光。
纳兰述。
长身玉立的年轻尧国皇帝，怔怔立在石门之前。
前几日忽然心生警兆，坐立不安，他因此丢下如山的国务，秘密潜行而来，来不及提前通知她，也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想拼命赶路，终究迟了一步，最后一霎，只捞着一片衣角。
他连她的脸，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纳兰述闭目，深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抑，此刻不是懊恼或发怒的时辰，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转向梵因，眼神探询。
梵因脸色，渐渐苍白透明。
“开启契机只有一次。”他闭目，眉头深敛，“我也不能再开。”
纳兰述脸色一变。
“那她……”
“有外人进入，地宫可能会自毁，便是不毁，也会关闭所有出口，成为死地，要想再开，除非……”
“除非什么？”纳兰述满怀希望地追问。
梵因闭上眼，痛苦的神色一掠而过。这从容清静的佛门子弟，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三十年后。”

第二十六章 求婚？
石门关闭，轰然一声，好半晌，君珂还怔怔地维持着趴地的姿势。
她的手指紧紧靠在石门边缘，刚才要不是纳兰君让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她保不准就忘记收回手，压碎几根手指。
好久之后，她声音喃喃，“是他吗……”
一声“纳兰”脱口而出，千钧一发之际推开最后冲进来那人的身体，但惊鸿一瞥，石门阻隔视线，她其实并没有看清那是谁，只是心中强烈的直觉，呼喊着那个名字而已。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那一刻，明知必死还舍身冲入？
她猛地跳起来，用力敲打石门，“纳兰！纳兰！”
“别敲了。”身后有人沉沉地道，“外面不会听见。”
君珂转身，大燕皇陵和大燕皇太孙都沉默在黑暗里，不因为石门的开启或关闭而有所震撼。
君珂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短时间之内，这门别想打开。
她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贼老天最会玩人，想进来的不给进，不想进的非要让进。”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大殿，燕陵的格局很奇怪，已经超出常规的陵墓的安排，门后没有甬道，这座大殿也不像什么耳室，但要说这就是主殿，似乎也不应该。
君珂想起外面那个升降滑板一样的格局，心想难道这皇陵内也是多层格局？那到底哪层才是最关键的？
大殿空荡荡的，空气倒是不错，看来有通风口，地面七星图，壁画画着山川莽莽，和一些祭祀场面，四壁都有直通的门户，看不出门户后有什么。
“哈哈哈哈，终于进来了！”黑暗的角落，苍芩老祖的狂笑声响起，点亮火折子，掏出那卷破烂的纸卷，看了看，拉着云涤尘一闪便消失在东面一座门内，“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为难君珂和纳兰君让，一心奔自己要去的地方。
“好好养着自己，不要中毒了，老祖我还需要粮食呢！”
远远一句话抛下来，君珂听得浑身汗毛一竖——老家伙什么意思？
转头看身侧纳兰君让，正接触到他奇异的目光，君珂给他看得又是浑身一冷，道：“你知道开门的办法吧？如果没什么事，可不可以放我出去？我没打算惊扰你家祖宗安息……”
“出不去。”纳兰君让打断她。
“啊？”
“地宫门就是唯一出入门，开启关闭在三十年内都只能有一次，否则整个皇陵都会被毁，以往都是开了门，进入办完事，再从这门出去关闭，但刚才……”他苦笑一下，“已经关闭了。”
“啊！”君珂扑在门上一阵抓挠，“不要啊。”
纳兰君让环顾四周，皱眉问她，“你很想出去？”
“当然。”君珂险些翻白眼。
“我们大燕皇陵，外人进入必死。”纳兰君让永远都那么正经严肃，“你要想出去，就得先在皇陵里保住命。”
君珂知道世上从来都存在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异之事，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所谓的外人必死的说法，大燕皇陵又不是活物，它凭什么来辨认谁是皇族子弟谁是外人？从而决定对方生死？
纳兰君让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叹息一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君珂手立即一缩。
纳兰君让手在半空中一僵，却没有缩回，继续向前，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要看四面平静，其实步步危机，没有我手上的地宫图，你很容易被攻击，到时候我还得分神救你。”
君珂笑笑——这家伙永远都这德行，说话不中听。
“你准备去哪里？”她恋恋不舍地望着地宫门，心里知道他就在门后，实在不愿意离开，可是不离开，扒着这门也永远没法让芝麻开门，她必须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
“既然来了，就去做我原本要做的事。”纳兰君让声音平静，“也是你原本应该去做的事。”
“我应该去做的事？”
“你以为当初你仅仅因为一手医术，皇祖父就那么对你感兴趣，不惜让我亲赴冀北去寻找你？然后你一露面就给了你供奉之职？”纳兰君让一笑，“天下神医多的是。”
君珂怔了怔，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纳兰君让提醒，她才醒悟，确实，纳兰弘庆当初对她，也太礼遇了些。
要不然同是神医，柳杏林名声比她还大些，怎么没这个待遇？
“皇祖父当初招揽你，真正的打算就是为了皇陵，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你投了冀北，后来我想，你走了也好，皇陵太危险，你若真去了，有死无生，还不如还你一个海阔天空。”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千回百转，最后你还是来了，当真是命中注定。”
他语气淡淡，还是那种带点距离的感觉，但君珂却听得心中一暖。
“那到底要我来皇陵做什么？”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没什么。”纳兰君让解释，“你应该来皇陵之前已经有所知晓，我大燕历代皇帝少有活过五十岁的，只有皇太祖父是个例外，但他也在五十岁的时候重病，之后熬了过去，但后来身体一直衰弱，久病不愈，不得不在六十岁的时候提前退位。也就是皇太祖父长武帝，驾崩前告诉了我皇祖父一个秘密。”
“什么？”
“或者说是一个猜疑，他认为，大燕皇帝不能长寿，很可能和皇陵有关。”
“为什么？”
“长武帝在五十岁死里逃生之后，回想历代皇帝驾崩始末，他想起所有皇帝，都曾进入过皇陵。”
君珂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按说皇帝进入皇陵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大燕有民俗，父亲归葬时，做儿子的是要亲自下坟坑给他铺土的，但这事儿延续到皇族就奇怪了，首先大燕皇陵因为特殊原因，离燕朝本土太远，继位的皇帝，千里迢迢穿越他国去给死去的皇帝老子铺土？这万一敌国拦截怎么办？再说国也不可一日无主啊。
她把疑问提出来，纳兰君让赞赏地隔着衣袖握握她的手，一偏头看见她目光清亮，脸庞皎洁如月，心中一震，险些连要说的话都忘记了，定了定神才道：“是。但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所有继位的皇帝，都要亲自进入皇陵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否则龙脉不稳，皇图难固。这是长生子留下的告诫，从开国皇帝开始就代代奉行不敢有违，最初没有问题，但当羯胡和西鄂渐渐割据了势力，隔开了云雷城和大燕疆域，导致行路艰难之后，我皇族最后折中了一个办法，由历代指定继承人在继承皇位之前，前往皇陵，一旦正式继位，就不必去了。”
“你们大燕既然皇陵这么远，为什么不尝试再选一块风水宝地？”
“你是不知道长生子在我朝的地位，他选定的龙脉，没有人敢去推翻，也没有人敢说自己看的风水要超过他的，先开国皇帝对长生子深信不疑，早有遗旨，皇陵永世不替，这是不可能更改的。”
君珂回想着先前看见的那幕影像，想着那长生子嘴唇蠕动说的那句话，心中忽然一跳。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让长武帝怀疑到皇陵啊。皇帝们一生所做的相同的事太多了，除非……”君珂眼睛一亮，“除非长武帝当初的皇陵之行有什么不同，才让他逃脱了一命，也引起了怀疑！”
纳兰君让赞赏地看她一眼，颔首，“你说对了，当初长武帝的皇陵之行……小心！”
他忽然拉着君珂向旁边一闪，嚓嚓几声，几缕乌光闪动，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君珂耳边飞快地掠了过去，快而锋利，带落君珂鬓边几根散发。
咔嗒一声响，刚才君珂站立的地方地面一翻，隐约看见白森森的骨骼一闪。
“跟着我，不要乱走。”纳兰君让忍了忍，终于不客气地抓住了君珂的手，紧紧拉在身边。
君珂讪讪地红了脸，她刚才分神，走错了路，因为心中惭愧，倒也没有在意纳兰君让的动作。
“刚才底下是……”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外人。”纳兰君让回答得言简意赅，令她气结。
果然真是“等下就知道了。”
纳兰君让抓着她的手，掌心手腕滑腻，难以辨明却又清雅好闻的香气氤氲，似丝带缭绕，撩拨得心思浮动。
纳兰君让身为大燕最尊贵的人之一，虽然不好女色，至今没有纳妃纳妾，但平日里逢场作戏，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近过红粉胭脂，但从未有人能如君珂一般，仅让他稍稍接近，便觉无限欢喜，捕捉她一丝气息，便觉天地间再无他人。
他一生不喜意外，不喜破例，却无奈地发现，他那恒温固守的天地，总因她随意自如的回眸惊破。
他把手中火折子悄悄搁远了些，让光线更朦胧些，好让她不致于发觉此刻自己的失态，让这样的携手相行的时辰久些，更久些。
“你说长武帝皇陵之行有什么不同？”君珂果然没在意，她是现代人，拉个手什么的实在不能引起她的涟漪，某个古板的家伙那些心潮荡漾的小窃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长武帝没能进入皇陵深处。”纳兰君让赶紧答，“他在进入皇陵前忽然重病，好容易支撑到地宫，便无力继续，当时陪同的钦天监首座便建议长武帝，在地宫大殿望主陵寝方向磕头，算是完礼。”
君珂陷入深思，照这么说，皇陵确实可疑。
“那你此时已经进入地宫，你就不怕活不过五十岁？”
“五十岁已经不算夭寿，人生在世，不在乎长短，而在乎做了什么。”纳兰君让淡淡道，“先太宗皇帝四十一驾崩，可在位二十年，励精图治，恢复民生，奠我大燕百年之基，一日抵他人十年。”
君珂默然，纳兰君让语气平淡，可唯因如此，更能感觉出他的雄心和决心，再加上他生性坚忍沉稳，假以时日，必也是大燕英主。
可是大燕有了英主，对于他国，就未必是幸事。
而就算大燕必有英主，可大庆呢？尧国呢？沈梦沉手段百出，翻云覆雨，纳兰述狡黠多智，擅长阳谋，三雄并立，这天下，注定将纷扰不休。
这是一个群雄辈出的时代，却也是英雄不幸的时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放到一个时代里，都必将是一统天下所向披靡的绝世大帝，事情会简单得多。可是偏偏命运捉弄，把他们搁在了同一个时代，生生将这个逐鹿时代变得更多变数，更多惨烈，更多步步惊心，到最后无论鹿死谁手，必将生灵涂炭。
君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眼前掠过一幕幕风烟血火，白骨成山。
“你们皇族，需要我去皇陵做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空洞。
“皇祖父希望你那一双神眼，能够看出皇陵的秘密。看看那座关键的主墓室里，到底有什么，将代代皇帝的寿命，固定在了五十岁之前。”
“好。”君珂心想此时她不看也得看，也许这就是出门的契机。
“但是我说过，皇陵外人不可进入。否则必死无疑。”纳兰君让语气忽然有了几分古怪，有点柔和，有点激动，还有点期待。
君珂目光灼灼地看他，心想哪来这么多废话，吭吭哧哧地。
“所以你得先成为皇族的人。”纳兰君让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随即掏出一枚巨大的凤戒，“君珂，你愿意戴上这个戒指吗？”
……
石门外，纳兰述已经摸遍了石门的所有缝隙，他带来的尧羽卫的机关专家，也将整个石门都分析过，确定没有机关。
“取炸药来。”纳兰述就好像没看见四面虎视眈眈的大燕护卫，头也不回吩咐手下。
“放肆，这是大燕皇陵！”立即有护卫叱喝。
大燕皇陵不许外人进入，但皇族进入皇陵都必须有人保护，所有凡是允许进入的，都会精选的死士，会事先喝下毒药，这些人自认必死，管他面前是谁，毫无顾忌。
纳兰述看也没看这些护卫一眼，自顾自地确定爆炸点，一个尧羽卫笑嘻嘻地道，“对呀，大燕皇陵，不是大燕皇陵咱们还不炸呢。”
“你们竟然炸皇陵，惊扰历代先祖的安寝！”
“那又怎样？我们主子挖他自家祖坟，你们这些外人谁管得着？”
众人都呆了呆，这才想起，纳兰述本身也是九蒙纳兰后裔，实打实的皇族血脉。
“丧心病狂，无耻之尤，身为子孙，竟然毁坏自家祖坟，不怕从今后天下千夫所指……”
纳兰述露出一抹冷笑。
恩仇不论亲疏远近，皇族哪有血脉之情。祖坟？纳兰弘庆还是他大伯呢！
只要能救小珂，别说炸道门，就是叫他砸烂开国皇帝棺材他也不介意。
“陛下。”梵因清清淡淡开了口，“大燕皇陵，是一个平衡之局，任何一处都不能轻动，只怕这门一炸，里面的墓室整个也会化为飞灰。”
纳兰述停了手，他其实也看出这门只怕动不得，不过在等梵因这句话，当即笑道：“大师，承蒙你一路照顾我尧国皇后，朕在此多谢了。”一边漫步过来。
“不过举手之劳……”梵因合十。
纳兰述伸手，似乎要拍梵因肩膀，忽然手向后一扬，一枚黑色弹子闪电般飞过他肩头，直砸黑暗中某处。
“轰。”
烟尘飞散，甬道摇晃，青砖簌簌掉落，地上炸开一个大洞，露出铁质的地面。
烟雾渐渐散去，被炸的那处甬道毫无动静，纳兰述不出意料地回头，冷哼一声，“跑得倒快。”
他炸的位置，正是刚才沈梦沉隐没的方向。
他自到来，捞救君珂未果，和梵因对话，自始至终没有回身，也没有对沈梦沉方向看一眼，却在和梵因说话众人松懈时突然出手，一出手就是必杀雷弹，方向位置准得毫厘不差。
这般心机深沉。
不过沈梦沉从来也不是善茬，生平死敌到了，怎么会不小心？热闹固然要看，但看丢了命就不好了。
两人互相之间太了解，谁想杀谁都不容易，纳兰述也不过是要将他轰走，免得在这里使坏罢了。
梵因神色淡淡的，对纳兰述突然出手一点也不意外。
“圣僧当真对开门毫无办法？”纳兰述仰头看着高大的宫门。
梵因神色忽然掠过一丝犹豫，随即默默点头。
“哦好。”纳兰述没看见他那丝犹豫，听见这个回答也不过随意笑了笑。
“把小珂上次给我做的那个睡袋拿来。”
随行的尧羽卫拿来睡袋，还用袋子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袋子看起来很轻，在护卫背上飘啊飘，那形状，如果不是因为太轻，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个人。
“最近我就住这儿了。”纳兰述轻轻松松，好像在逛公园，“揣摩一下大燕皇陵的格局，正好我那边冀陵动工，也好学点经验。”
梵因苦笑，纳兰述现在要做什么，大燕方面还真没法阻止，羯胡西鄂都隐隐受他掌控，这里离尧国也比大燕要近，如果不是因为炸陵会影响君珂安危，纳兰述八成就会当大燕人的面，把大燕皇陵给炸了。
就这样，梵因估计，等他“揣摩格局”完毕，大燕皇陵以后也不能用了。
护卫将睡袋铺好，纳兰述解开披风，埋头便要往里面站，“赶了七天路，先歇歇，啊，大师，你需要一起休息吗？”
梵因：“……”
圣僧逃也似地跑了，临走时叹着气，无可奈何地带走了还在昏迷的司马欣如。纳兰述看也不看那些进退无措的大燕护卫一眼。
“杀了。”
哧哧数响，暗光纵横，那些护卫瞪大眼睛，来不及看身后的人，便齐齐栽落。
鲜血还没喷射，就被特制的武器堵住，空气中连血腥气都没散发出来。
“拖走。”
尸体被迅速带走，毁尸灭迹，不能影响陛下休息。
“传讯上头，沈梦沉出去，不必阻拦。”
“是。”
“一路跟踪，云雷那边有柳咬咬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沈梦沉肯定会回云雷收束他的手下，你们只要在沈梦沉收束手下时阻拦就行。”
“是。”
“不必死战，一触即走，骚扰和削减力量为主，并在经过大燕边境时，将消息放给大燕北地驻军。”
“是。”
“可惜了小珂还差最后一道解脉……”纳兰述打开睡袋。
“陛下，上头那群大燕官员和军队……”
“留一个钦天监首座，其余都杀了。”纳兰述打个呵欠。
“是。”
“逼疯他，再一路暗中护送他回国。”纳兰述往睡袋里钻，“给他制造点皇陵幻象，小珂说的灾难啊末日啊那种，你们懂的。”
“懂。”
“给他配点慢性毒药，通过呼吸和指甲散发的那种。”纳兰述托腮，“他疯跑回燕京，这种秘密事儿，纳兰弘庆肯定不会任他在大庭广众嚷嚷，必然会把他秘密关押，亲自询问。嗯……密室相处，气氛惊怖，囚犯喘息不可控制，听到紧张处，皇帝陛下不禁靠近，然后……这个你们也懂的。”
“主子，您真是太阴毒了！”
“多谢夸奖。”纳兰述躺进睡袋，伸手拉开那个轻飘飘的大包袱，正要将里面的东西拖出来，忽然停住手，抬眸，看四周，“嗯？”
“陛下我们很忙，我们立即去办！”唰一下，护卫们消失得干净。
纳兰述满意地笑了笑，在阴森黑暗的地宫门口，舒舒服服躺下来，表情暧昧地从袋子里拖出了一个……君珂。
君珂版大布娃娃。
他既然做了自己，怎么会不做君珂，一个她玩，一个自己睡。
这个君珂娃娃，还是君珂走的时候模样，长年在外奔走，皮肤微黑的那形象，如果纳兰述看见现在的君珂，估计得重做。
将君珂娃娃揽在怀里，一手弯过她的肩头，一手把玩着她的耳垂，纳兰述靠着石门躺着，抚着掌心刚才抓到的君珂的一片衣角，半晌，叹息一声。
“传出去朕丢人大了……立后半年，至今只能陪娃娃睡……”
他翻个身，腿跷到君珂娃娃身上，敲敲石门，想着这道门上哪个纹路，被小珂的手指轻触过。
“两千里都追过来了，还怕一道门吗？”
……
云雷城火势熊熊而起，位置在城西，冲天大火，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火光映着那些组成阵地顽抗的女子老弱，人人扭头，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们不明白，敌人怎么会突然烧那些空房子？
祖少宁冷冷注视着那些被焚烧的房屋，飞舞扭曲的火焰，将他英俊的脸映得眉目微微狰狞。
算算时辰，云雷人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只要他们看见城内冲天大火，哪能不立即乱了方寸？
虽然没有能抓到俘虏，不过没关系，选军中娘娘腔的士兵，或者个子矮的士兵假扮就是，隔那么远，光线晦暗，云雷人心急如焚之下，哪里能分得清？
不过要速战速决，否则天一亮，立即露馅。
祖少宁这一手，还是和封小妖学的，封小妖作战不拘常规，灵活狡黠，祖少宁虽然令封家灭门，但毕竟在封家多年，行事不由自主就带上他们的风格。
“报将军，城外出现大批不明人士，像是云雷人回来了！”
祖少宁精神一振，“叫他们快点化妆打扮，咱们上城楼！”
“是！”
城门之下，柳咬咬带着两千云雷骑兵，每人的马屁股后面拖了茅草，烟尘滚滚在城下奔驰。
她身边的云雷军队长们佩服地看着她。
“祖少宁缺乏耐性，为了抢时辰，他不会慢慢去啃城中顽抗的妇女，他会干脆造成烧城假象，然后派人假扮俘虏，所以，他假扮俘虏，我们就假扮亲人被俘虏的云雷人！”
云雷军一阵兴奋，觉得骗人者人恒骗之真是太爽了。
祖少宁当然不知道生平大敌近在咫尺，他正要匆匆回城门，忽然眼角一瞥，看见一个女子，踉跄自一处街角一闪不见。
祖少宁大喜，假扮俘虏不得已而为之，实在是因为云雷人太硬气，就算擒下她们，得到的也是尸体，尸体带上城楼，只会刺激云雷人拼死攻城，如果能抓到活的，哪怕一个两个，推在前面，就可以取信云雷人。
“抓住她！要活的！”
士兵们大步追去，随即响起尖叫声和挣扎声，半晌，一队士兵押着两人过来，一个是刚才那少女，还有一个是一名男子，脸上包扎着白布，白布上殷然有血迹，一看就是个伤患。
少女被狠狠按住了肩，她拼命挣扎，那男子目光中似有怒火，低吼，“放开她！”
“啪。”
祖少宁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肩上，血痕绽开，一线深红。
“想她活着，就安静些。”他冷冷道，“报出你们的身份。”
“放开我，你们这些狂徒……”那少女扬起脸，一脸的骄傲和愤怒，“我是新任宗主的外孙女，我是尧国司马家族的小姐！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还不快放开我！”
祖少宁大喜。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正愁没有好的人质，老天就给他送来一个宗主外孙女！
还是尧国司马家族的小姐，这样的身份，还怕云雷人不降？云雷宗主让她死在此地，怎么向司马家族交代？云雷宗主一降，云雷人必然也得降！
他本来还有几分疑惑，为什么这个女子和平常云雷女子不一样，此刻再无怀疑。
祖少宁可不在乎司马家族，两国相距那么远，能拿他怎样？
“原来是司马小姐。”他展颜一笑，倒是俊朗生辉，“失礼了，司马小姐，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等绝不会为难你。”
“配合什么？”司马嘉如傻傻地问。
“上城头看看风景。”祖少宁彬彬有礼，风度十足，“请问这位勇士是……”
“我的护卫而已，在云雷大比中受了伤。”司马嘉如看也不看身边男子一眼，“废物！”
她十足的骄矜大小姐模样，祖少宁笑得更温柔。
“请。”
……
“开城！开城！什么人占我家园？滚出来！”底下云雷军纷乱叫嚷，纵马来去，显得毫无阵型，愤怒无措。
城头上很快有了动静，推出一批“哭哭啼啼”的“妇女少年”，都戴着帽子头巾，老远看着脸庞雪白——面粉涂的。
司马嘉如和丑福作为真实的仅有的两个俘虏，被推在最前面。
柳咬咬一眼看见那两个，“咦”了一声，随即展颜笑道：“好聪明的嘉如。”
柳杏林张着嘴，“糟了，丑福和司马小姐被掳了，咱们得想法子救他们。”
“呆子。”柳咬咬亲昵地一拍他的脑袋，忽然动作一僵。
祖少宁，出现在司马嘉如身侧。
柳咬咬仰起头，紧紧盯着城上那人，隔得还远，看不清眉目，但就是那么清楚地知道，是他。
少小相伴，须臾不离，东堂久享盛名的玉树一般的男子，伴了她整整十七年。
她曾以为这一生彼此相属，永在封家的羽翼下携手作战，以为封小妖和祖少宁是命定的眷属，必将为东堂联手开疆拓土。直到那一日，她被家中死士拼命送出京城，马车底厢里她蜷缩着一动不敢动，车马辘辘经过午门刑台，她亲眼看见封家三百二十人遍体凌伤，跪在鬼头刀下，看见父亲被打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绝望向天，看见母亲紧紧靠在父亲身侧，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人间冷酷生死相逼，看见日光一闪，三百多道白光拖着血色弯月斜斜斩下，三百多蓬鲜血如虹霓跨越天际，然后纷落如雨浸透刑台。
看见那被她家收养，视如亲子并将女儿慨然相许的男子，冷然台上监斩，一袭三品武官新袍。
多年后她流落大燕做了最低贱的妓女，虽然是清倌，但比起当年名动东堂的封家独女，她已经落进尘埃，落进尘埃也没关系，她只要活下去。
爹娘送出她时，跪在地上求她不要报仇；死士在她身侧死尽时，血泊里再次重申了这个要求，他们只要她，活下去。
她活下去，不惜染一身风尘，青楼里容不得苦大仇深的千金小姐，却容得下嬉笑怒骂的柳大家，满腔的恨无处纾解，她便咬，笑嘻嘻地咬，红唇白齿地咬，风流放荡地咬，齿间微磨、牙关震颤、一点一伏，像那日一弹一起，落下的鬼头刀。
那些在她身下呻吟的人们，在她齿间死去活来，也像灵魂出窍。
她以咬成名。
这让她想笑，最终却灯影背后一声哭。
报仇，她想过，却又不愿再想。相隔数国，孤身一人，她拿什么来报？
天可怜见，今日云雷城下，一抬头，再见他。
柳咬咬微笑，红唇白齿，森然生光，她开始庆幸当初离开燕京的抉择，庆幸能够遇见君珂和柳杏林，命运兜兜转转，最终不负她。
柳杏林抬头看看城头上的男子，手指试了试藏在袖间的刀刃，刀刃如此锋利，触上去便是一条血痕，他不觉得痛，将破了的手指在唇间吮着。
血腥气冲入口腔，他觉得有股铁锈般的刚烈气息冲撞入肺腑，热血如沸。他不知道这叫杀气，他只知道，身边的咬咬，在那人出来那一霎，瞬间僵硬，浑身一颤。
那一颤令他痛彻心扉。
他的咬咬，永远洒脱自如，要怎样的彻骨疼痛，才能令她瞬间神魂飞离。
柳杏林借着袖子里缝的铁片，磨刀。
“救我！”上头司马嘉如配合地按照要求尖叫，“城里人都被捉住了，救我们！”
“云雷兄弟们。”祖少宁靠着城墙，姿态和蔼，“我们无意为难你们，只要你们识时务。诸位的家小我们都会好生对待，保证一根汗毛都不会伤着。”
他身后，士兵们匆匆擦着袖子，擦去身上染着的云雷人的血痕。
“放了她们！你们这些东堂贼！”底下云雷军故作慌乱，乱七八糟地大叫。
“城里怎么有火，你们放火烧城，还说不会动她们！”
“那是意外。”祖少宁笑得不急不忙，“是贵属自己放的火，不信你们上前看看，哪，我们的人还帮着救火呢！”
“你们要做什么？云雷城岂能由你们外人占据？”
“我们是来挽救邻国百姓的命运哪。”祖少宁笑意晏晏，“从大燕回归的那些云雷军，狼子野心，想要占据云雷城，被我等发现，前来相助。云雷兄弟们，我们东堂是绝对不会动云雷城的，但是我们很担心那群桀骜的云雷军，占据了云雷城后，会毁掉两国通道，并骚扰我国边境，所以我们前来恳求诸位兄弟，把那群害群之马铲除，还我两国清平，如何？”
“你要我们怎么做？”云雷军听着他满嘴胡言乱语，咬牙冷笑，仰脸问。
“很简单，我骁勇的云雷兄弟们，你们只要回头，杀了他们便是。”祖少宁大笑。
“我们怎么能信你。”负责谈判的那个云雷队长，接收到柳咬咬的信号，大声道，“你先开城，让我们进去。亲眼确定亲人安好。”
“不行。”祖少宁立即拒绝。
“那没得谈。”云雷军也毫不让步。
一阵僵持，半晌祖少宁笑道：“那这样吧，贵方派一两人前来，我方保证不会伤及你等，如何？”
他打着主意，一两个人，哪能在他面前翻起浪来？到时候胁迫他们吃下毒药，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好吧。”云雷军悻悻让步，随即人群一分，全身披着斗篷的柳咬咬和柳杏林，迈向城门。

第二十七章 以身相代
墓室幽黯，点起的铜灯光泽小小的一团，那枚赤金打造的图案繁复的凤戒，也像一盏灯，有点刺目地逼进视野里。
君珂难得地张着嘴，傻住了。
作为一个看多了肥皂剧的现代人，对那种教堂牧师婚纱戒指，和“你愿意娶她为妻吗”“你愿意嫁给他吗？”的殷殷询问中，虔诚进行的婚礼，自有一种温柔向往的情结。
而眼前，墓室、黑暗、微微腐朽的气息、一个甚至不能算朋友的男人，掏出一个大得可以砸死人的戒指，问“你愿意戴吗？”
她的手指，只打算套上一个人的结……
君珂瞟瞟一本正经的纳兰君让，心中哀嚎。
如果面前是沈梦沉，别说掏个戒指，就算掏件肚兜她也不奇怪，如果是纳兰述，他掏个套套她都觉得顺理成章——但这是谁？这是石头般硬，石头般不解风情的纳兰君让！
吃错药了吧，亲？
她脸上那种被巨大冲击和直觉拒绝的表情，很有杀伤力，杀得纳兰君让的神情一瞬间也僵住，捏着凤戒的手指却没收回，瞟她一眼，冷冷道：“你想哪里去了？不过让你戴一下，等下进主墓室有个机关需要这个。”
君珂立刻舒一口气——误会，原来是误会。
她脸上释然的表情再次刺伤纳兰君让，他撇过头去，脸上的线条又绷紧了几分，慑人的俊朗，也慑人地冷，令人不敢靠近。
君珂有点讪讪——自作多情了不是？赶紧缓和气氛，接过凤戒，却没有戴在合适的手指，想了想，戴在了拇指上。
戒指戴在拇指上是什么意义来着？她忘记了，反正好像和婚姻无关。
她手指纤细，戴拇指上倒也合适，看起来倒像个大扳指，纳兰君让提醒她，“戴拇指，出手会不方便。”
“没关系。”君珂对他一笑，“我会小心。”
她笑起来，整个墓室都似乎亮了亮，纳兰君让只觉得耀眼，呆了一呆，又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有点诧异，却什么都没说。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容颜温润，美玉羊脂，更胜以前。
不过皇太孙向来守礼自持，肯定不会随意询问，他微微垂下眼，看见掌心里那一截手腕，也是雪白如藕。
纤细的手腕，搁在他的掌心，一种依靠而安妥的姿态，他耳根似乎有点薄红，手指却悄悄紧了紧。
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这声音充满骇异，竟然是云涤尘的声音，君珂脸色一变，道：“不好！”立即往那方向掠去。
纳兰君让还未从刚才的旖旎感觉里走出来，眼看自己的手被她窜出的姿势带起，那雪白的手腕如游鱼般一滑不见，呆了一呆，手扬在半空。
随即他自嘲一笑，怕君珂有闪失，也随后追了过去。
地宫内是品字形结构，云涤尘传出声音的方向是一间耳室，君珂掠进去的时候，看见这耳室内也有棺材，一座大的，两座小的，云涤尘正跪在左侧小棺材边，那棺材已经被打开，她的手伸了进去，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一样，死死卡在里面，她脸上已经变色，火折子光芒映照下眉宇惨青。
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看起来比平常纤细，似乎在用一种特别的缩骨功，将手强行伸入某处掏东西。
苍芩老祖擎着火折子站在她身边，神色焦急，不住道：“沉住气！沉住气！别怕！这陵墓里并没有诡异之物，你太紧张了，放松，放松！”
云涤尘咬着牙，这冰冷高傲女子，此刻脸上全是惊惧神情，苍芩老祖紧张地看着她，眼见打气无果，焦躁地埋怨，“让你好好练功，从小就用灵芝宝液浸泡你的手，连玲珑塔都交给了你，就为了练那处女之身才能练成的软骨功，你却这般不争气，这下拿不出来，老夫的三十年等待，可就功亏一篑了！”
“师祖……”云涤尘颤声道，“里面的……好像是活的……我……我……”
君珂听得汗毛一炸——黑暗墓室，阴森耳室，诡异小棺，把手伸进去，然后被某个未知的“活物”给咬住……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感受！
随即她觉得愤怒——苍芩老祖还有什么资格责怪云涤尘？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还要怎的？
听这老家伙口气，他支持云家，偏爱器重云涤尘，八成就是为了他自己。难怪刚才那么紧迫，他也要先把云涤尘给扔进去。
眼看云涤尘汗珠滚滚而下，手却始终抽不出来，君珂心中不忍，上前一步。
纳兰君让立即拉住了她。
“这是我大燕皇陵。”他冷冷道，“擅闯者，杀无赦。”
君珂停了脚步，确实，在这个大燕皇族子孙面前，去救一个盗墓者，实在有点过分。
纳兰君让的手按在剑上，一触即发，想了想又松开，他大致清楚苍芩老祖武功，担心一旦动手，这耳室狭窄，祖辈皇族的棺材可能被毁，也怕不小心会伤到君珂，强自忍耐住。
苍芩老祖心神始终都在那棺材底下，看都没看两人一眼，眼见云涤尘被惊恐所控制，无法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拿不出他要的东西，越发焦躁，忽然大喝：“吸气，气走十二重楼，压！”
云涤尘浑身一颤，被他气机所控，下意识照做，君珂眼见她的半截纤细手臂，再次一缩，细到惊人的程度。
“尘儿你忍忍！”
苍芩老祖蓦然一声大喝，剑光一闪，“嚓”地一声，云涤尘向后一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惨叫声里，鲜血飞溅，她栽倒在地，右臂只剩了半截，剩下那截纤细的手臂，留在了棺材里！
“起！”
苍芩老祖挥剑断臂同时，立即射出几点金线，钉在那断臂上，使足浑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棺材底下砰里空隆一阵乱响，一样黑乌乌的东西闪电般蹿出，落入苍芩老祖袖中。
“成了！”苍芩老祖发出一阵狂笑，一把拎起已经痛昏的云涤尘，黑袍一闪，冲出室外，一路蜿蜒下浓厚的血线。
他动作极快，室内狂笑声犹自回荡，他已经身影消失，满室里充盈浓郁的血气，半支残臂在血泊里缓缓倾倒，发出空洞的“啪”地一声。
君珂被那一剑断臂惊得一震，等到反应过来苍芩老祖已经冲了过去，她追到门边，已经没有苍芩老祖人影，君珂怔怔呆在门口半晌，蓦然大怒。
“我一定要杀了他！”
纳兰君让面沉如水，注视地上那一摊血迹，他思考的是另一方面的问题，苍芩老祖如此狠辣决断，出乎他意料之外，刚才他好像也已经得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如果让他实力增加，在这步步危机一时无法出去的陵墓里，他和君珂就危险了。
君珂退回来，面上犹有怒色，半晌道：“他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纳兰君让半阖着眼睛，“地宫图不会记载这些，而皇族也不会动任何陪葬品。”
“那这里是谁的墓室？”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第三代皇帝熙元帝的皇后和太子。”纳兰君让看着地宫图，“历代帝王中，只有他有一对双胞皇子，并且双双早夭。据说熙元帝十分宠爱他的皇后，皇后难产而亡后，他不顾群臣反对，当即封双胞胎中的长子为太子，只是那两个孩子也没这福命，终究都早早夭亡。”他叹息一声，“果然多胎都是不祥的。”
君珂原本没在意，听见最后一句不禁一怔，“什么？多胎不祥？”
这算什么说法？
“这是我们大燕皇族的忌讳。”纳兰君让解释，“大燕皇族是不接受多胎子的，这和九蒙纳兰的先祖有关，据说有一代曾经出过双胞孩子，后来为子孙承嗣引发了一系列灾难。在高原的传说里，也是一直说，多胎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必是鬼魅所附，十分不祥。所以遇上双生子，常常会由神师卜卦，选择死去一个。”他轻轻舒了口气，“好在，我们大燕皇族，这样的情形不多。”
君珂怔怔地听着，忽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谁说不多？你祖母就是双生，但是她没生下来！
忽然她浑身又是一颤——沈皇后是没生下来，还是自己选择了不生？
天啊……
君珂怔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段毛骨悚然的旧事里，仿佛有些什么特别的线索存在，仿佛有些事，有些真相，已经逼近眼前，但偏偏还蒙着一层朦胧的纸，绰约朦胧，不得其貌。
她有点焦躁，也忘记了恐惧，下意识顺着那两个小棺材转了转，随口道：“这两孩子死得也太整齐了……”
这话一出，她又是一愣，脑海里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飞快掠了过去，可是依旧无法捕捉。
纳兰君让见她查棺，下意识也跟了过来，对棺材拜了拜，忽然道：“君珂，你看。”
君珂一侧头，看见了那个打开棺盖的左侧小棺材，棺材斜在一边，裹着黄绫，套着昂贵的金缕玉衣的童尸已经干瘪成一小团，四面散落着各式陪葬珠玉，金缕玉衣也已经残缺，掉落很多玉片。看得出来苍芩老祖不是为财而来，只是那些珠宝都有些特别，看起来蒙着一层灰黑的色彩，君珂以为是氧化，也没注意。
童尸的嘴张着，大到惊人，像在为死后尸体受辱而不甘呐喊，不用说，这么大的嘴，是被云涤尘刚才掏的。
从张大的嘴里看进去，底下赫然是个洞。
云涤尘是穿过尸体口中这个洞，穿过他的头颅，探入他身下寻找宝贝，难怪她需要自小将手臂练得可以缩成极细，原来是要穿过幼童的口。
可以想见那掏出来的东西，也一定极为脆弱容易被摧毁，否则何必冒险去掏童尸的口，直接摧毁尸体便是。
“熙元帝那么疼爱那两个皇子，怎么会将他们的尸体挖洞储存宝物？”纳兰君让也愕然，走上前来俯身查看。
“别靠近！”君珂忽然一把拽开他，用力之猛，险些把他拽进自己怀里。
纳兰君让反应也快，被她拽回时立即先护住了她，随即才问，“怎么？”
“底下有东西……”君珂颤了颤，看见纳兰君让目光，跺了跺脚底，“底下！”
纳兰君让脸色一变，终于明白她所说的底下，不是这里的地面底下，而是底下另一层！
大燕皇陵地宫和外面那种多层楼梯式的甬道一样，也是多层式的，每层都是品字形结构，最中间一层是开国皇帝主墓室，然后各代皇帝及后妃墓室按顺序分布在上下两层，地宫门开在最下面，君珂和纳兰君让想要到开国皇帝的主墓室，就必须往上走。
而这里按说已经是最后一层，底下就是岩石或者土壤，哪来的下一层？
“我看不见是什么东西，这墓室地面是整体石块，太厚了……”君珂喃喃道，“我只是看见那个洞口，刚才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活物……”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在活人堆里看见死物，是死人堆里看见活的，前者那就正常规律，后者才预示着一切恐怖和危机。
“不要下去。”纳兰君让立即下了决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生怕她好奇害死猫。
“啪。”
一声轻响惊得两人都浑身一颤，身形连闪取出武器，摆出戒备姿态，那声音一响之后却恢复安静，四面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面面相觑，却不敢放松，各自占了石室一角，警惕地注视四周。
君珂眼角不住觑着那几具棺材，要说不怕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就算在异世摸爬滚打了三年，可进入陵墓还是第一遭，刚才一直有事情打岔，和纳兰君让谈谈讲讲，注意力被分散还好点，此刻两人分开，四面寂静，现代那世看的恐怖故事顿时不请自来，在脑海里一幕幕播放“咒怨”、“贞子”、披散的头发，苍白无瞳的脸……
天杀的倭人！君珂肚子里大骂——你们除了AV女优和装神扮鬼，你们还会什么？
假教养真变态的衣冠禽兽！
“啪！”又是一声。
这回两人都听清了，果然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君珂抖了一抖，磨磨蹭蹭，纳兰君让已经当先过去，低头一看，突然“咦”了一声，剑尖一闪，挑出个东西来。
那是一枚龙眼大的珠子，此刻上面粘着一点灰黑的粘液，那粘液见风就干，凝结成淡淡的灰黑色固体，在朦胧的光线下不明显，只有君珂的眼睛，才能清楚地看出这变化。
与此同时君珂觉得四面有些异常，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在逼近，很小，很多，铺天盖地，嗡嗡靠近，像天际里出现一大片的蜂群。
但事实上，任她如何睁大眼睛，也没看见什么东西。
纳兰君让将剑尖上的珠子小心地搁在地上，剑尖斜指，低头注目着棺材内，果然过一会儿，又是“啪”一声。
“唰！”
剑光一闪，纳兰君让出手！
像刹那间流星飞越，曳出长长惊虹，耀亮半间石室，“嘶”地一声怪响，几滴鲜血自棺材中溅出，纳兰君让飞身避让，鲜血落地，哧哧连声，地面顿时出现几个深坑！
好毒的血！
光华乍敛，纳兰君让收剑，他出剑雍容大气，有大家之风，雷霆闪电一般摄人，收剑时却小心翼翼，剑尖平端，君珂此时才看见，剑尖上血淋淋有一丝肉条。
对上她询问的目光，纳兰君让简单地答：“我伤了它，那好像是它的舌头。”
君珂倒抽一口气——那么长的一条，得多大的舌头？而纳兰君让那么迅捷的剑术，也不过挑起了它口中一缕肉？
“它在吃这些珠宝，或者说是吞吐。”纳兰君让挑着那灰黑色的珠子，“上面的灰黑色的东西，就是它的口水。”
君珂有点恶心地退了退。
“我刚才看这棺材就觉得不对劲，记载中熙元帝对两位早夭的皇子十分疼爱，陪葬品丰厚好比帝王，但这棺中明显不多，还有残缺，这棺材没被盗过，那就是底下这东西在作祟。”
君珂想着刚才云涤尘等于是从底下那个庞然大物嘴里掏东西，汗毛竖起来就再没下去。
但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地形，没可能自己跑来，是有人豢养的？谁会把这种可怕东西养在这里？养着它的目的是什么？
纳兰君让也想到这个问题，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君珂一转眼看见了云涤尘的断臂，不知何时那手臂已经干枯，君珂一惊，“毒！”
“现在我希望苍芩老祖夺到的那东西，是可以入口的。”纳兰君让突然笑了笑。
君珂默然——如果是需要吃的东西，那么苍芩老祖死定了。在这怪物嘴里玩了不知多久的东西，能吃么？
两人都不是爱惹事的人，不打算下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赶紧离开墓室，临走前君珂找出一个布袋，装进去一些珠宝，对上纳兰君让的目光，坦然笑笑，“都是天然毒，拿来防身御敌也好。”
“我似乎也是你的敌人。”纳兰君让静静看着她。
君珂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可以选择不要和我走在一起。”
“当初赤罗城，你又为什么没有选择丢下我？”纳兰君让紧紧盯着她，目光微微灼热。
君珂头皮一麻，心中叫苦——来了。
她最怕纳兰君让提起这事，当初救他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已经够头痛和沈梦沉纳兰君让之间恩仇交缠的状态，和他们有仇，却又欠他们恩情，到头来简直不知如何清算。她宁愿回到原点状态，一丝一毫也不想他记着那恩惠，原以为地宫里步步危机，石头殿下不会提那些有的没的，不想他还是不放过。
“君珂……”纳兰君让的手心发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告诉我，为什么！”
“我……”君珂下意识要抽手，蓦然身后一声狂吼，“女人！我要女人！”
第一个字还在远处，后一个字已经到了背后，仿佛一阵狂风自甬道尽头卷来，啪一下就击在了君珂的后心！
此时君珂正被纳兰君让握住手，通道狭窄，背对对方，对方那来势又无比惊人，几乎来不及思考，君珂伸手一推，借着对方撞来的力道，将纳兰君让推了出去。
砰一声他的后背撞着了一扇墙，轰隆隆石门滑开，赫然是另一个耳室。纳兰君让被撞得连退数步，重重撞在一具棺材上。
那边君珂喷出一口鲜血，脚下却丝毫不停，趁着背后那凶猛一撞，低头猛冲，直奔耳室，大叫，“准备关门！”
她已经听出后面那人是苍芩老祖，但很明显，现在的苍芩老祖武功好像突然涨出了三倍，神智却像突然倒退了三百年，力大无穷而濒临发狂，更要命的是，在他重重撞来那一瞬间，君珂居然感觉到什么坚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腰后！
这感觉让她惊到魂飞天外——和纳兰述耳鬓厮磨，只差最后一步，她对某种反应已经很熟悉，如今这老疯子根本没有贴近她，只是撞了过来，居然就顶住了她，那得是多么凶猛的状态！
听他疯狂叫喊，他似乎处在一种神智不清烈火焚身的状态——难道他拿走的那东西真的是吃的？他中了那地底怪物什么毒？
君珂不敢回头，不敢试图战斗，埋头猛冲——她不能拿贞操冒险！
纳兰君让原本要回头接应她，听见这句，一抬头看见苍芩老祖的模样，也霍然色变，一转身拉开地宫图就寻找关门机关。
他是误打误撞被撞进来的，这间耳室之前没有进来过，仓促之间火折子也被撞飞，他又没有君珂的神眼，一时哪里找得到机关标注。
数丈墓道转眼即到，君珂已经冲近，苍芩老祖黑袍碎裂，紧紧贴在她身后，他现在的武功，已经超越了人力状态，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力道大得随便一挥便是飓风，君珂闪电般的速度，在他的气场笼罩下也飘摇缓慢，从纳兰君让的角度，就看见那黑影如巨大蝙蝠的阴影，不即不离笼罩在君珂头顶！
苍芩老祖血液沸腾——他吃下了梦寐以求的宝物，果然感觉到瞬间的突破，效果比传说中还好，这令他欣喜如狂，但随即他便觉得轰然一声巨响，体内大热，如烈火焚原，刹那间就卷没了他的神智和一切，体内血液在奔涌，在沸腾，全部狂冲向某一处，等待着开闸泄洪，那种剧烈的疼痛，令他几乎发狂，混乱的神智里只隐约知道必须宣泄出去，否则必然下场凄惨，身边只有一个云涤尘，此时没有伦理也无纲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女子的惨叫声激起他更多的发泄欲望——一个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狂笑声充斥整个皇陵，这是颠倒翻覆的一刻，狂奔的君珂，深黑的墓道，覆盖头顶的黑影，紧紧贴在身后的生死危机……地宫石门外刚睡着的纳兰述霍然爬起，扑上石门静静聆听，在无限寂静里忽然额头就冒了汗，而近在咫尺的纳兰君让，额上汗珠滚滚而下，那遮蔽整个通道的影子和疯狂的脚步声似乎踩在了他的心上，热汗狂流，噼里啪啦浸透地宫图，他却始终没有抬头，唰一下解开衣带，手腕一振衣带飞起，卷住了火折子迎空一抖，火折子嚓地一亮，纳兰君让将地图往前一凑，一瞬间眼睛已经落在地图准确位置，随即目光一亮。
这些动作快到眼睛一眨全部完成，火折子一亮又灭，纳兰君让已经看清机关所在，一边伸手去接君珂，一边就滑向门边准备去找机关按钮。
“砰。”
一阵带着血气的腥风卷过，一道白影呼地飞过君珂头顶，正砸在纳兰君让怀中，将纳兰君让和君珂隔开，纳兰君让一低头，脸色一变。
他怀中是衣衫不整的云涤尘，已经奄奄一息，双腿之下鲜血淋漓。
苍芩老祖疯狂大笑，衣袖一挥，哧一声君珂披风撕裂，后背衣服掉落一大片，凝脂肌肤雪色光芒一闪。
石门轧轧开始闭合，君珂只差一步就能踏入，身后苍芩老祖笑得更响，脸色血气沸腾，急促粗重的呼吸喷到了君珂的后颈上，灼热如火，膨胀开的手一搭，已经搭住了君珂的肩头！
君珂死命一挣，与此同时纳兰君让抛开云涤尘身子大力抓住她前襟一拖，哧一声利爪在君珂肩上划开五道深红的血痕，君珂身子向前一倾！
但此时苍芩老祖已经抱住了君珂的腰，手指一用力，嗤啦一声裂响，君珂大叫，一个肘拳恶狠狠地反砸在身后，铿然一声锐响，手肘撞上苍芩老祖肌肉竟然发出金铁之声，君珂的手肘瞬间痛到发麻，感觉像撞上了铁板！
更要命的是，肘尖那一撞，似乎擦到了某个滚热的部位，热，而硬到可怕，难以想象的状态，君珂惊得顾不得肘部剧痛，发疯般的向前就扑。
她一扑，身子一个踉跄，却是腰间刚才被苍芩老祖扯裂，幸亏她腰间一直束着软剑，非寻常腰带可比，这使她裤子没能掉落，但也塌下了半边，踩在脚边，绊得她一栽，正栽在石门前。
这一栽她心中一沉眼前一黑——此时栽落，什么都完了！
风声尖锐，直抓向她的背，苍芩老祖得意的大笑就响在她头顶！
霍然一股大力踢在她膝盖，那力道极其巧妙，踢得君珂身子一矮一斜，间不容发地从苍芩老祖的最后一抓中滑了出去！
踹出那一脚的纳兰君让扑在门边，另一只手同时已经狠狠抓了出去。
“来吧！”
“啪”的一声，洁净修长的手掌和膨胀乌黑的手搭在一起，纳兰君让狠狠用力，将苍芩老祖猛地往里一拽！
“咔嗒”一声，石门关闭。
撞到一边墙壁的君珂，从地上打了个滚，失魂落魄坐着发怔——她一生从未有过此刻之险，生死只差一步！
砰一声闷响，自石门内传来，整个皇陵都似乎晃了晃，君珂被震醒，脸色大变。
纳兰君让和苍芩老祖在里面，现在发狂状态的苍芩老祖，两人联手都未必制得住，何况纳兰君让一人！
君珂心胆俱裂，疯了一样爬起来，扑到石门前，拼命擂门，“开门！开门！纳兰君让你开门！”
没有人回答她，从内关起的石门紧闭，君珂撞门，可这石门是一块整体，岿然不动，她的耳朵贴在石门上，隐约里面挣扎厮打撞击……苍芩老祖的狂笑、沉闷凶猛的碰撞声响，什么东西被豁啦一下撞破，四面散落，又有什么东西被嗤啦啦撕开……君珂咬牙耳朵贴在门上拼命听，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隐隐约约有些震动，这比刚才疯狂的大响还要可怕，君珂身子紧紧贴在门上，恨不得把自己挤进门里，拼命搜索着一点细微的声响，搜索着属于纳兰君让的声音，可是从头至尾，她甚至没有听见纳兰君让一声怒喝。
他像是不愿意她有一丝猜疑或担心，甘心将自己埋进了沉默里。
“开门！开门！”君珂拼命擂门，失声痛哭，之前的石门，他拼命将她送进来；之后的石门，他拼命将她推出去，一进一出，都是拿命来换。
石门内渐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呻吟或者惨叫，都没有。
君珂丧失了力气，缓缓靠着石门滑坐下去，她衣衫破碎，浑身血迹，却麻木得好像木头娃娃，两眼空洞无神。
云涤尘躺在她身侧，君珂目光触及她的下裙，颤了一颤。
身后的石门，忽然缓缓开了。
君珂回过头去。

第二十八章 真相（一）
石门缓缓开了。
君珂慢慢地回过头去，极力控制才压抑住了浑身的颤抖。
回头的那一刻已经抓紧了腰间的剑，只要出来的那人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立即一剑劈过去！
石门轧轧移动，一条人影飞窜而出，黑袍拖曳，浑身散发出浊臭的腥气，君珂脑中轰然一声，绝望狂怒之下毫不犹豫举剑，长剑拖出一条斜而闪亮的白虹，呼啸落下，“嚓！”
一声惨嚎，黑色衣片和鲜血同舞，浓腻地碎在黑暗狭窄的墓道里，几滴鲜血如暗器直刺而来，君珂慌不迭地避开，来不及想为什么这一剑砍得这么容易，连退三丈。
黑暗中黑红色的苍芩老祖似乎没禁得住惯性，向前一个冲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抓挠，几个痉挛和收缩之后，砰一声，他栽倒在君珂脚下，一道黑血噗地溅在壁上。
君珂霍地又一个后退，剑尖平指，对着苍芩老祖头颅，她实在无法相信，刚才还坚逾金铁力不可摧的苍芩老祖，忽然这么脆弱，心里怀疑这是陷阱，浑身都处于备战状态。
“不必紧张，他确实不行了。”一个声音淡淡传来，有点冷，却让人觉得，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确实可信。
君珂浑身一颤，霍然抬头，石门开了，一人倚门而立，身影渐渐凸现在黑暗里，风神挺秀，腰板任何时候都直而不弯。
君珂手一软，险些握不住剑，愣了半晌，蓦然一声绝处逢生的欢呼，踩着苍芩老祖的身体就冲了过去，人在半空，下意识张开双臂。
纳兰君让却忽然退了退，似要避开，这个动作一做，顿时将喜极忘形的君珂提醒，她一怔，气息不匀落了下来，却也并不尴尬，满心的欢喜蓬勃得似要爆开来，她满面笑容地去扶纳兰君让，“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怎么样？受伤了吗？”
纳兰君让又是一让，淡淡道：“没事。”
他一动，周身一亮，竟然耀着淡淡金光，君珂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竟然已经换了，身上穿的是一件淡金色薄甲，式样有点古老，但精致华贵，皇家制式，十分适合他的气质，令他看来威严高贵，恍若天神。
在他身后的地上，原本的长袍已经扔开，满是血迹和破损。甚至连棺材都已经毁了大半，地上各种碎片沾染着血迹散落，已经辨不出原本模样。
“这里怎么会有衣服换？”君珂怔怔望着满地狼藉，心里有点发紧。
“我们运气好。”纳兰君让唇角淡淡一勾，“这是第四代皇帝宁光帝的墓室，在宁光朝，有一个最擅机关暗器之术的工匠大师，所以宁光帝的墓室里，不仅防腐做得最好，各式用具很多至今未腐，机关更精巧可怕，防不胜防。尤其他的棺材内，从头到脚都是连环机关，宁光帝性子倔烈，宁可毁尸也不愿被人辱及身后遗体，我无奈之下，用先宁光帝的棺木挡了一挡，其中有一处暗器，打到了苍芩老祖的命门。他出来时，浑身功力已经散了。”
君珂吁了口长气，“真是运气好……”她仰头盯着纳兰君让眼睛，纳兰君让却正好回头去看碎了一地的棺材，黯然道：“无奈之下毁损先人遗蜕，回去之后定当赴皇庙请罪。”
“宁光帝若地下有知，知晓自己遗物还能护佑子孙，定然也十分乐意，你就不必太自责了。”
纳兰君让苦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劈手就去抓她肩膀，“小心！”
君珂一瞬间在他眸中，看见忽然蹦起，狂扑而来的黑影！
苍芩老祖还没死！
君珂还是和先前一样的反应，猛地将纳兰君让推出安全距离，纳兰君让踉跄跌倒，君珂来不及回头也不回头，手中软剑哧地一声，从肘下反射而出，角度刁钻！
噗哧一声，身后一热，喷射的浓腻的血浆，如标枪一般打在她的后腰上，与此同时肩头一痛，带着血气的利齿已经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夹杂着苍芩老祖疯狂含糊的喉间低吼，“杀……杀……杀……”
君珂闪电般接连轰出数十肘拳！
砰砰砰砰，人体最坚硬部位之一的手肘，无数次狠狠撞击在同一部位，每一下都坚实着落，每一下都充满仇恨的力量，君珂生平下手从未如此之狠，取人性命从未如此决绝！
苍芩老祖被这一连串大力的撞击撞得整个腹部都凹陷了下去，咬住君珂肩头的牙齿也被震开，突然“噗”地一声，嘴张了开来，喷出一道灿亮的光华。
君珂此时正狠狠转头，大喝：“死吧！”反手扳住了他的颈项，咔嚓一声便要扭断他的脑袋，忽然眼前一亮，一股香气迫近，随即唰的一声，什么东西飞射而来，顺着她那个开口音，钻入了她的口中！
君珂一惊，连忙要吐，可是那东西直入咽喉，眨眼就下了肚。
“砰。”苍芩老祖尸体落地，这回他是真死了。
君珂正想舒一口气，忽然看见对面爬起的纳兰君让，盯着她的嘴，眼神骇然。
君珂怔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头一低，正看见苍芩老祖大张的嘴。
君珂退后一步，一声尖叫险些飙出来。
刚才那东西，是从他嘴里喷出来的？
君珂立即恶心得翻江倒海，不仅恶心，还充满恐惧——苍芩老祖就是吃了不知道什么宝贝才落得发狂，如今到了自己肚子里，天哪……
她立即催吐，伸手去抠咽喉，打自己肚子，拼命想把那东西呕出来，可是哪怕腹部被打得剧痛，吐得快出血，那东西也没能如愿呕出来。
纳兰君让一直扶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脊，听她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终于叹了口气。
“别折腾了。”他道，“吐不出来，还伤了自己。”想了想又道，“我看你状态还好，你运气试试？”
君珂哪里敢运气，万一一运气，那东西被真力催动，砰一下炸了呢？
那她岂不是和苍芩老祖一样下场？
一想到她会和苍芩老祖一样，疯狂发癫，披头散发，到处追着纳兰君让那啥。君珂就激灵灵打个寒战，恨不得干脆自杀。
“你的脉象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纳兰君让把着她的脉，“就是稍微弱了点。别怕。你别忘记这东西在苍芩老祖那里已经过了一道，苍芩老祖是毒体，说不定这东西上面原本沾着的毒，已经在他体内被炼化。”
君珂心下稍安，觉得这也很有可能，苍芩老祖也许就是个倒霉的净化器，将这东西的危险性给淘洗了，谁叫他那么心急。
“脉象虚弱？”君珂诧异地扬眉，跳了起来，“不啊，我觉得我现在浑身充满精力，身强体壮，恨不得立即绕着墓道跑三圈！”
纳兰君让望着她亮得可怕的目光，神情开始变了。
君珂干劲十足，收拾刚才散落的东西，一脚踢开了苍芩老祖的尸体，她只是随随便便一脚，砰一声苍芩老祖的身体便飞出了十丈外，半空里噼里啪啦，整个尸体竟然被她踢散了。
君珂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的脚，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狗血地奇遇了？”她欢喜地道，“功力大涨，瞬间一甲子？”
“纳兰君让，你脸色好差，要不要我背你？”她大步过来，伸手扯着纳兰君让的手臂便要往肩上搁。
纳兰君让正要挣扎，君珂手忽然一软，纳兰君让的手臂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君珂一怔，又抬了抬手，随即她脸色大变——忽然之间，刚才那种充沛得要爆炸的力量便不见了，她内腑空空荡荡，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君珂很快就发现不对了，她就像身体里出现两个灵魂，一个无比强大，一个极端虚弱，两个灵魂抢夺着她的身体，让她在虚弱和强大之间不断切换，她不停地接受着一波波潮水般的冲击——虚弱的潮水，或者膨胀的潮水。
那种感受实在用言语无法形容，整个人像在沸水和冰泉里熬煎，在瞬间膨胀和瞬间消亡之间折腾，难受得无以言说。
君珂宁可去受酷刑也不要经受这样的折磨——酷刑不过是单纯的疼痛，这种极致两端的不停转换，却会让人怀疑自己会不会随时崩溃。
她在膨胀时狂奔，撞得石壁纷纷，却在虚弱时趴在壁上，像烂泥一样滑落，爬也爬不起来。
“太孙……”她哀号，“这什么……鬼东西啊……”
纳兰君让脸色发白，他也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状态，咬咬牙，一把扣住君珂脉门，试图用自己真气替她平复。
手指刚触上去，就被弹开来，君珂看着纳兰君让越来越白的脸色，下意识伸手又去扶他，“你别……”
这回纳兰君让没有再避让开来，他晃了晃，栽在她的怀里，晕了过去。
※※※
大燕皇陵生死之险，紧张如绷直的弦，云雷城下，两方士兵注视着空地上走过的人影，心也扯得紧紧，一刻不敢松懈。
祖少宁手据城头，注视着城下走近的人影，看起来是四名高瘦男子，从步伐来看，其中两人只会粗浅武功，看来云雷人确实担心城内眷属，为了避免引发误会，派来几个最弱的。
祖少宁放下了心，唇角扯动，一个微微残忍的笑容。
他的笑容忽然有点僵住。
城下左边第二个，那个个子矮一点的，在接近城门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淡，仿佛就是随意一眼，祖少宁接触到那目光，忽然便觉得心中一震，仿佛一柄从天而降的铁锤，不动声色敲在了心头。
他下意识目光落下去，追着那人的身形，那人却已经低下头，走进了城内，他再也看不见对方身形。
然而就是那两步，走路的姿态，忽然令他觉得有点熟悉。
是谁呢？祖少宁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苦苦地想。
他还没把这问题想出答案，四人已经上了城头。
两人前，两人后，都披着宽大的斗篷，露出青年人的脸。
柳咬咬也已经做了易容，男子打扮，平平静静走在两名护卫正中，城下抬头看了祖少宁一眼之后，她没有再多看这人一眼。
靠近仇人越近，心反而越平静，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在那样的寂静里，自有决然蛰伏力量，等待一场摧毁。
四人刚上城头，祖少宁一个眼色，一队士兵无声涌上来，将众人包围。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说话的竟然是柳杏林，呆子仰头注视着祖少宁，眼神刚锐，“我们的亲人呢？”
柳咬咬有点惊异地看他一眼，心中一暖。
祖少宁看着面前这青年男子，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一脸的忠厚相，目光却很有力度，像是要看穿自己透入骨髓，他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避开，避开之后忽然一惊——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连个普通人的目光，都这么敏感？
“你们的亲人在这里。”祖少宁狞然一笑，一把抓过他身侧的司马嘉如，司马嘉如惊声尖呼，满脸蒙着白布的丑福低喝“别伤我家小姐！”，挣扎着上前一步，却好像因为重伤体虚，一步迈出便软在了城墙上，不住喘气。
祖少宁看也没看丑福一眼，身后的士兵们瞟瞟这个“衰弱的护卫”，也懒得再防备，稀稀落落站着。
“将军你是在骗我们吗？”柳杏林环顾四周，勃然变色，“城头上怎么就她一个人质，其余人呢？”
祖少宁微笑，“你们只要听话，自然会见到她们。”手一挥，示意包围他们的士兵，立即动手。
柳咬咬忽然抬头，对着他，一把拉下了自己的面具。
※※※
黑暗的墓道里，响着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种嗤啦嗤啦拖地的声响。
君珂一手抓着地宫图，肩膀上拖着一道布绳，系着一块棺材板，棺材板上是昏迷不醒的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昏迷之后，她把了把他的脉，发觉他体气虚浮，内腑曾经受过重击，她随身带有内外伤药，当即喂服了他两颗，至于外伤，他穿的薄甲和现在的制式不同，君珂还没摸索出脱衣服的办法，只好等他醒来再帮他处理。
她的状态还是那种可怕的颠倒，好在纳兰君让的晕倒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也摸索出了暂时对付这种状态的办法，那就是虚弱就歇息，强壮就快走。因为随时会虚弱，她没敢把纳兰君让背在背上，顺手在那墓室里找了一块还算完好的棺材板，拖了他继续前行。
在那破损得厉害的墓室里找完整的板材时，她曾经想在那些散落的碎片中，多寻找一点先前大战的蛛丝马迹，然而她怔然半晌后，最终罢了手。
她宁可相信运气，相信世间一切奇迹。
她本来还想救下云涤尘的，可惜等她去查看的时候，云涤尘已经香消玉殒。
她死时肮脏零落，一身血迹尘埃。
君珂想起初见她，洁白如雪，高华出尘，不禁怔怔良久。
人生命运，有时讽刺薄凉得，令人心底生寒。
君珂用碎木给她盖住了尸体，在宁光帝的墓室里寻找了另一件女式的黄金薄甲，虽然她自己也很需要这黄金甲，但她还是穿在了云涤尘身上，这女子已经够悲惨，不能再让她衣不蔽体地走。
云涤尘断掉的手臂也被她拣了回来，和尸体放在一起，大燕的风俗，入葬者如果尸首不全，来生就是残疾人，她不知道云雷是不是也有这说法，但尽心意而已。
回到原先那间墓室找断臂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四面铺天盖地的那种“存在感”，可是，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棺材底下有点响动，听起来像是那怪物在呜呜地哭——君珂把有毒的珠宝都拿走了，它没得玩了。
君珂想了想，顺手捞了几件陪葬品，扔在了那棺材里。
好歹那怪物对她有功，如果不是它令苍芩老祖走火入魔，以这老疯子狠辣残忍的心性，一旦武功大成，她和纳兰君让都活不下来。
君珂趁感觉强壮的时候猛走一阵，再在虚弱的时候靠在墙上喘气。最初的不适应过去，渐渐她也习惯了，偶尔低头看纳兰君让，他苍白的脸上两颊微红，显见是发烧了。
这令君珂更加忧心，顺着地图，一路到了主墓室，后面的路还算平安，君珂感觉到大燕皇陵除了她没见识过的宁光帝的墓室外，其余地方格局方正明朗，并不以奇诡机关见长。
如果不是苍芩老祖闯了进来，这一路必然十分安全，君珂不禁感叹，这世上最可怕的，果然永远不是机关，而是人祸。
开国大帝主墓室的石门，比其余墓室都更建制恢宏，简直像个高大的庙宇，君珂仰头看了半天，才在巨大的石门中部，离地面丈许的地方，找到了两处小小的凹陷。
她看看那形状，若有所悟，趁自己真力凶猛的时机，背起纳兰君让，纵身跃上石门。
这一跃她便发觉，强壮状态下的自己，确实很牛叉，背着个纳兰君让，还跳的轻轻松松。
脚尖轻轻一踹，石门上已经多了两个洞，她踩着那洞，将纳兰君让手上龙戒和自己手上的凤戒，合上了那两个小小凹陷。
她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平，毕竟是大拇指戴着，不过也没在意。
等了一会，石门并无开启的动静，她愕然抬头，忽然听见一丝微响。
心中警兆忽生，她脚尖一蹬，飞速从石门上弹开，身子刚刚拔离门身，咻咻数十道乌光纵横交射，自刚才她贴着石门的位置呼啸而过。
君珂半空中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她吃了那莫名其妙的东西，武功出现大涨，刚才那一下，平时她便躲不开去！
正在庆幸，想要再借力跃起，忽然丹田一空，虚弱状况重来，砰一声，两人重重栽落地面。
君珂背着纳兰君让，所以落下时，倒霉的太孙又做了垫背，君珂只听见一声惨哼，纳兰君让生生被她撞醒，但剧痛之下，头一偏，又给痛晕了。
君珂露出欲哭无泪表情。
更欲哭无泪的是，她此时正在虚弱状态，烂泥一样毫无力气，别说再去开门，就算从纳兰君让身上爬起来，也做不到。
君珂心中尴尬而无奈，躺在纳兰君让身上拼命运气，希望能在他醒来之前恢复正常。
可事不遂人愿，底下一声闷哼，纳兰君让悠悠转醒，几乎醒来第一瞬间，他脸上便露出痛苦的表情。
君珂心中一震，她知道纳兰君让坚忍刚硬，不是极度痛苦不会有任何示弱，生怕自己压到了他哪处伤口，急忙试图挪开，可是越急越没力气，那些挪开的动作，在纳兰君让身上，倒像是调情的磨蹭，纳兰君让不仅呻吟，简直就快喘息了。
更糟的是，先前君珂和苍芩老祖追逐，衣衫撕裂，虽然后来她撕下内衣布条遮的遮绑的绑，终究也有点衣不蔽体，此刻微微一动，肤光胜雪，刺得纳兰君让脸色更红，赶紧闭上眼睛。
君珂脸色爆红，不动了，讪讪抬头望天，拒绝和他对视。
忽然手指被微凉的手执起，却是纳兰君让，将戴在她大拇指上的凤戒轻轻取下，换成了食指。
他动作轻柔，神情虔诚，一个换戒指的动作，做得无比神圣。
君珂怔怔低头看着，有心想阻止，却为他的神情所慑，不敢说话。
从她的角度，看见纳兰君让抿紧的唇，因为虚弱，他唇色微白，线条仍是明朗美好的，此刻微微弯起的弧度，少了平日的凌厉冷淡，却多了一分浅浅温柔，而微垂的眼睫下，眸光如水。
四面似有光晕淡淡，打在彼此身前，勾勒静谧而神秘的轮廓……华丽恢宏的皇家巨门、相拥依偎的俊美男女、熠熠闪光的凤戒、温柔相执的手指……
如果不去探讨真正的关系和真实的情境，这着实是一副很美而令人憧憬的景象。
纳兰君让就没有去探讨。
他专注地将凤戒戴上她纤细雪白的手指，在那本该凤戒存留的位置。
这一刻不是墓室，是大殿；不是墓门，是宝屏；不是恩仇交织的敌人，是同甘共苦的伴侣；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相许的迎接。
这一刻是他心目中演练过、憧憬过、无数次想象过，却心中深切明白，永无实现之日的场景。
未曾想皇陵之遇，阴错阳差，变相助他幻梦成真。
他原本应该一个人进入墓室的，只需要带龙戒便可，然而临行前心血来潮，将凤戒也悄悄带来。
老天不算薄待，凤戒终有认主的这一次。
便戴上一刻也好。
便是想象也好。
一生里注定遥遥高处，注定孤家寡人，注定将所有投入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夺筹谋天下之局，永远以国家利益为先，娶不爱的人，立陌生的后，在龙辇之旁，坐着面目模糊的妻。
且拂开那清晰可见的前半生与后半生，留这一幕鲜明珍异。
但记永久。
……
君珂在这样近乎肃穆，几乎令她有某些不该有联想的气氛里，看着凤戒戴上正确的手指，巨大的戒面，几乎覆盖半个手面。
“要戴对位置，否则贴靠不紧，门还是不会开。”纳兰君让撒手，淡淡解释。
这个解释君珂接受，只是心中对刚才他的神情还是有几分不安。
纳兰君让忽然抬手，将她抱了抱。
君珂愣住。
纳兰君让却立刻撒手，闭上眼睛，一副“我想抱所以抱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的表情。
君珂苦笑，无奈，决定不和伤员计较，此刻气力恢复，她再次背起纳兰君让，这回顺利地开了门。
巨大的石门訇然中开，里面的墓室阔大得超乎想象，和大多数墓室一样，大燕早期的皇室，并不重奢华享受，装饰古朴厚重，大气恢宏。
不过……
白骨太多了！
触目所及，遍地零落，都是各类尸首，穿着打扮多半是江湖人士，各个年代的都有。
头顶上好多洞，有的粗糙有的精致，星星一样分布着。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君珂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还以为皇陵多坚固，其实早就被盗墓贼不知道光顾了多少次了。”
“但他们都死在这里。”纳兰君让语气坚硬。
“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来？其余墓室我看都保存完好。”
“因为开国皇帝主墓室是最重要的一间，每代皇位继承人都必须要进来祭拜，祭拜时自有供奉，所以这里积聚了历代珍宝，自然是盗墓者的首选。”
君珂瞟一眼满地散落的珠宝，还有一些古册什么的，心想和人家子孙一起进来就是不好，想拣便宜都不好意思。
低头看看地宫图，倒抽了一口气，“地下没有走的路？”
纳兰君让神情微微骄傲，“对。”
君珂抬头看横梁，穹顶是圆形的，没有任何图案，但在地宫图上，穹顶被标注出了极其复杂的六棱星路线，星棱正中垂直对应的，便是真正的开国皇帝金棺所在。
至于大殿顶头正中摆着的巨棺，那就是害人命的摆设。
君珂苦笑。
“你在这里等着我吧，我一个人过去。我这一会儿虚弱一会儿强壮的状态，不能再带着你，不然不小心栽下来，你又要做我垫背。”
“你去。”纳兰君让回答得简单。
君珂转身走上几步，听见他在她身后，轻而坚决地道：“你若栽下来，我还是给你垫背。”
君珂脚步一停，没有回头。
她此刻状态不错，顺着路线很快上了殿顶，按照地宫图，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陷阱，其间虚弱状态复发过一次，就半路歇了歇。
底下纳兰君让仰头，一瞬不瞬将她望着，那眼光，好像今天看完了这一生便不会再有一般。
事实上也大抵如此，身处险地不得不携手共难，但一旦走出皇陵，彼此的恩怨和对立立即迎面而来，这一段时光，于君珂恨不得快快渡过，于纳兰君让，倒觉得不妨更长些。
君珂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难受，不禁加快了速度，很快到了地宫图指示的中心，按照地图所示，她只要在那块区域左右连拍三下，等到出来一个凸起，轻轻按动，相对应位置的开国皇帝真棺就会浮出地面。
地图上要求连拍的时候必然要连贯且快速，君珂吸一口气，觉得此刻精力不错，不致于立即发生虚弱状态，为安全起见，她还是用软剑在殿顶挖了几个洞，手指足尖扣住，手掌轻而快速地拍上去。
啪啪啪。
接连三声，随即换个方向，眼光一掠，君珂忽然发现殿顶上有个小小模糊的东西。
这一发现令她心中一震，真气一泄，浑身立即酥软！
君珂大惊，虚弱状态提前到来，别说灌注真力拍动机关，马上就连殿顶她也吸附不住！
手脚一软，身子一沉，她冷汗飙出，却毫不犹豫，一头向机关撞去。
砰砰砰，头撞上坚实的殿顶，她不敢留力，直撞得头破血流，殿顶一片殷红。
殿顶一个银色圆珠缓缓出现。
君珂已经落下！
人在半空，她霍然身子一翻，肘部撞上腰侧，腰间软剑弹射而出，直直上窜。
“啪。”弹射的长剑正好撞上那银珠，将珠子撞得向里一缩，随即底下轧轧之声响起。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电光火石，刹那便过，君珂一瞬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应变迅速，角度刁钻，计算精准，已经达到极致。
听见撞击之声她舒了口长气，好歹任务完成，忽然看见底下，纳兰君让咬牙蹦起，身子一闪便冲上一丈，张臂要来接她。
而在他身下，一处圆形的地面开启，地面之下，波光粼粼，看起来竟然像是水，而开国皇帝金棺，就在“水”中，缓缓升起。
也不知道是君珂的开启程序有点不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金棺升起时，竟然连外面一层棺椁都已经打开，去掉厚厚一层铁木棺椁，内棺出现。
砰地一声闷响，纳兰君让接住了君珂，两人向下跌去，那内棺，也旋转着冲入君珂眼帘。
风声极速里，君珂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历代大燕皇帝，为什么都会早早暴毙！

第二十九章 真相（二）
云雷城头黎明到来，最黑暗的那段时辰已经过去，远方鱼肚白的天光之下，柳咬咬揭开面具的动作惊心动魄。
祖少宁一眼之下，如遭雷击！
“小……小……小……”他的舌头像是突然打了结或者被冻僵，那么口齿伶俐的一个人，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小……”
四面起了骚动之声，除了包围住他们的是祖少宁自己的亲兵外，更远处都是陷阵营的士兵，有些老兵怔怔地从暗影里走上前，望着柳咬咬，慢慢便热泪盈眶，“小姐……”
“别来无恙，陷阵营。”柳咬咬笑眯眯对陷阵营士兵挥挥手，又笑眯眯对祖少宁点头，“别来无恙，真令人遗憾。祖师兄。”
她将“师兄”两个字咬得很死，像在齿间研磨，笑意虽灿烂，眼底的寒意却看得人心底发冷。
祖少宁如堕冰窟。
千算万算，算不到死去的人能复生；算不到离国数千里还能再见；算不到此刻她在云雷城头，笑意晏晏，一句话便将他推入深渊。
他忘记了所有言语，怔怔望着柳咬咬，眼前的她，比当年更丰腴了些，少了几分少女娇俏灵动之气，却多了几分流波掠水成熟丰韵，亭亭立在那里，红唇白齿，鲜亮明媚，在黎明泛青发白的背景里，艳丽如即将喷薄的朝霞。
她比往昔更美。
祖少宁的目光忍不住移到了柳杏林身上——让她散发出这种妇人才有的成熟丰美的男人，是他吗？
心底的恼恨忽然一波波涌上来，他诧异自己在这个时刻，没有去担心小妖是否会对他不利，却先关注了这个男人，这不是一向审慎的他应该做的事，然而那奔腾的怒火如脱缰野马，他无法自控，只有放纵。
“来人！”他抬手指定柳杏林，“把这些云雷人给我拿下！”
“谁敢动他！”柳咬咬立即一声大喝，横身挡在柳杏林身边，“祖少宁！今天是我来向你讨债，你的敌人是我！”
祖少宁冷眼瞟着她的护卫姿态，眼底阴鸷之色更厉，忽然轻飘飘地一笑。
“那是。”他收回手，轻描淡写抚抚马缰，“只有你封小妖配做我的敌人，至于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哭的窝囊废，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
“祖少宁，你这无耻之徒！我要为咬咬报仇！”柳杏林被辱得脸色一红，霍然拔刀，挥舞着刀子便冲了上来。
“杏林！”柳咬咬伸手捞了个空，大叫。
祖少宁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抚住马缰的手指，隐隐扣着一个手势。
这马缰不是真正的马缰，是他的武器，他以马上作战出手诡异莫测闻名，其实就是这根隐藏的细鞭的作用，马上对战，他忽然从手里抓着的马缰中抽出一根淬毒长鞭，谁能猜想得到？
栽在他这一手之下的高手，不知凡几。
他看见封小妖的那一刻便心底一沉，知道今日大事不好，封小妖对他了如指掌，难怪他今日处处受制，而陷阵营又是封家的忠诚旧部，万一被小妖策反，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祖少宁能将抚养他长大、待他如亲子的封家毫不犹豫送上断头台，自然是那种心性最为残忍坚决的一类，初见小妖的惊骇过后，他立即就开始考虑如何在这样的危机下生存。
柳杏林就是他的目标，他看出柳杏林几乎不会武功，也看出柳咬咬和他之间关系暧昧，只有将这个人钳制在手，用以挟持柳咬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柳杏林冲了上来，不会武功的他，自然将刀使得毫无章法，眼神却如熔炉冶炼的钢铁，灼热通红，不惜将自身连同敌人一起烧尽。
祖少宁冷眼盯着他的脚步，在柳杏林离他只有三尺距离时，手指一弹，一根细长鞭影弹射而起，瞬间便如毒蛇般，将光滑细长的尾巴，缠上了柳杏林的脖子！
“起！”祖少宁鞭尖灵活地在柳杏林脖颈上一弹，便是一道青紫的勒痕。
祖少宁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有了伤痕，必定中毒！中了这毒的，身子酸软毫无力气，一个时辰之后药石无救。
手腕一抖，长鞭三振，力道回旋，柳杏林被长鞭扯着脖子，生生拉了过来。
“陷阵营围阵！”祖少宁一边把柳杏林拉向自己怀中，一边头也不回命令陷阵营士兵，一边身子极速退后。
挟持人质，退入亲兵群中，和柳咬咬谈判，令她为阶下囚，之后一切，还是自己予取予求！
祖少宁冷而骄傲的笑意浮出。
然而他瞬间身子僵住。
不知何时，身后被硬物抵住，坚硬冰冷的触感……是剑！
身后是谁？身后是谁！
祖少宁忽然想起那“怯懦自私”的司马大小姐，还有那满身绷带的“护卫”！
他心中大悔，暗恨自己因为处处受制心生烦躁，失去了应有的警惕，又因为看见小妖震惊太过，竟被人无声靠近。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
祖少宁一僵，被扯过来的柳杏林却没有停住。
“杀！”呆子喊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振聋发聩杀气腾腾的一声厉喝，一头撞入祖少宁怀中，手中匕首直直捅出。
“哧——”
刀尖入肉的声音，在四面的寂静中听来惊心动魄，祖少宁浑身僵硬，张了张嘴，似乎想呐喊，又似乎十分诧异，骇然的眼神一垂，紧紧盯住身前的柳杏林。
柳杏林却根本没有看他，他咬着牙，腮帮上肌肉鼓起，双手抓刀，全力向后一拔。
鲜血飞溅，染红苍白的天际，喷了柳杏林一头一脸。
柳杏林还处于亢奋状态，胡乱抹一把脸，抹得满脸血印看起来更加可怖，他在众人惊愕的神情之中坦然走回去，将手中染血的匕首交给柳咬咬，大声道：“咬咬，我刺了他身体上最痛的地方，但没有杀他，生死大仇，给你亲手来报！”
柳咬咬呆呆看着柳杏林——这是她家善良怯弱看见杀鸡都不忍的兔子林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凶狠狂霸杀人不眨眼的老虎林？
所有人也呆呆看着柳杏林——他们都看得出柳杏林不会武功，将军要对付他易如反掌，谁知道变生肘腋，情势竟然急转直下！
堂堂东堂名将，新近崛起的青年将星，最后竟然毁在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手上？
“陷阵营！陷阵营！”祖少宁痛得浑身颤抖，这疼痛如此剧烈，翻江倒海，令他眼前发黑，比以往受过无数次伤加起来都要疼痛，如果不是拼命叫喊，他只怕已经晕了过去。
柳杏林一代神医，当然知道人体什么样的地方痛感最剧，他不是要折磨祖少宁，只是想去掉他的危险性，好让他的咬咬，能安全地报仇。
“陷阵营！陷阵营！”祖少宁还在狂喊。
城头上陷阵营士兵始终没有动，祖少宁亲兵想动，被那些士兵盯着，也没敢动，空留祖少宁在原地狂喊，声音回荡在高原的天空下。
“将军。”一个陷阵营老兵幽幽地道，“我们一直想知道，当初封都督到底是谁害了的，您说是朝廷政敌所害，现在，这个政敌是谁，您该给我们一个答案了。”
“先救我……先救我……”祖少宁狂怒地向天伸着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
“恩是我封家的恩，义是这忠主的义。”柳咬咬走上前来，神情讥诮，“你也配说恩义？”
她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拔出身后的刀，刀光雪亮，映出她盈盈笑意。
“嗯……现在，让咬咬一口一口地，咬死你吧。”
※※※
云雷城一场坠落翻生到死，皇陵里君珂和纳兰君让也陷入危机。
两人急速坠下，眼看就要坠入那噩梦之源，君珂心急如焚——她骤然进入虚弱状态，有一千个办法可以瞬间脱离却使不出来，纳兰君让有伤在身也无法自救，眼看两人就要落在那棺上，之后什么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纳兰君让一直盯着她的脸，眼看她神情焦灼，心知一定有什么不对，忽然咬牙全力将她一推，君珂身子被推得斜斜飞了出去，砰一声栽到地下打了个滚，堪堪落在棺侧。
君珂落地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唰一下解开已经残破的披风，披风呼啦一下罩在棺盖上，刚刚盖好，一声闷响纳兰君让掉在披风上，震得棺木一阵颤抖，君珂捏着披风两角背在自己背上，咬牙闷声一滚，将纳兰君让迅速扯下了开国皇帝金棺。
两人滚倒在一起，都丧失了全身力气，纳兰君让的金甲缝隙里渗出殷殷的血迹来，他用手肘掩住。
君珂仰面朝天大声喘息，刚才一瞬间出了一身透汗，身上湿答答的难受，好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多谢你刚才推出了我……”
“不必。”纳兰君让还是那淡冷的样子。
君珂苦笑一声——这个石头人，真要是石头也就好了。
“你……看见了什么？”纳兰君让问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也有了微微激动——眼看困扰大燕皇族数百年的秘密即将解开，或许自此便能得救，以他的定力，也难免不安。
君珂垂着眼，心中却在犹豫。
她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并因此有了猜想，可是，应该告诉他吗？
不告诉他，大燕皇陵就永远是危险之地，而且代代大燕皇帝必然不能长寿，虽说这寿命长短对大燕的统治影响不大，但她和大燕，是仇人。
她真的要永远解救大燕皇族，解救她注定要走上敌对沙场的大仇？
她的沉默看在纳兰君让眼底，他神情一黯，闭上眼睛，“我明白了。”
君珂垂头不语。
“不必歉疚。”纳兰君让反过来宽慰她，“你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事。比如说，”他深思的眼光盯着开国皇帝金棺，“这棺材不能靠近。”
君珂轻轻咬着嘴唇，这山石般坚冷的男子，其实也有着远山般宽阔的胸怀。
他的宽容理解让她松了口气——他自己猜出来最好，否则从她口中说出来，她又会觉得对不起纳兰述，从此永远陷入内疚之中。
纳兰君让盯着金棺，眼神思索，他实在看不出这棺材有什么不对，至今金棺都没开启。
君珂也盯着金棺——透着黄金内棺，可以看见里面，穿着金甲的尸体，防腐做得很好，尸体竟没有干瘪，但那只是表象，在尸体里外，她看见了许多空洞，蜂巢状，遍体分布，而在那些蜂巢中，乃至尸体外侧的陪葬品，和黄金内棺表面，都有一些游动的东西！
那些东西，小到头发丝粗细，以她的眼力，只能感觉到存在，却根本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那些莫名生物，从棺内出，并没有靠近两人，而是顺着金棺的缝隙沿着固定路线向外走，数量极多，到了棺材外一丈之处不见，但君珂感觉不是不见，而是它们太小了，消失了。
君珂暗暗叹息一声，如果是文臻在这里，早就该发现不对，她的微视能力，看细菌都和风车一样，不要说这么“大”的东西了。
此时她想起先前两次感觉到的那种有大堆东西靠近的声音，现在想来，难道就是这种东西？
一种可以放养的寄生类微生物？平时以空气浮游物为生，一旦在人体内潜伏，长期下来，就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使其死亡？
君珂浑身有点发冷，如果这东西真的是人放养的，那对方的心思也够阴狠深沉。
随即她脸色变了——她已经进入皇陵这么久，一定遇见过这些东西，难道已经被寄生？
一想到这些东西在体内寄生的后果，君珂就头皮发炸，她努力回想之前去过的两个墓室，想起那些历代皇族的遗蜕，脸上露出点疑惑之色。
好像其余人身上没有开国皇帝的孔洞状情形？
想到这个她便觉得必须要去查证一下，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你在这等我。”不待纳兰君让同意，便匆匆跃上了殿顶。
此时她气力已经恢复，动作迅速，出了主墓室的门，随便寻到一间墓室，透过棺椁查看了好几具皇族尸体，都没发现开国皇帝那样的情形。
在那里她也感觉到了那些东西，它们看起来比主墓室里更微小，她把目力提到最高，才勉强“感觉”到，这些东西也没有靠近棺材，只在四面散布。
这让她心中稍安，也证实了她的想法，那些东西，如果不是有一定的原因，是不会随意寄生人体的。
那这些东西是以什么样的契机才进入人体内？
君珂匆匆回来，纳兰君让在原地等她，面朝着正门，神色不安焦躁，君珂迎上他的目光，分明地看见喜悦如星花一爆，亮得她心中一跳。
“还好，没事。”她展开微笑，回到纳兰君让身边，一眼看见他已经用四面的垂帐擦干净了身上的血迹。
大燕皇陵是每隔几十年便要开启的，每次皇位继承人进来祭拜，都会将主墓室的帐幔用具重新更换，所以这里的东西都还保存完好，君珂打量着四周，也在考虑找件什么衣服换换。
她目光一掠，又看见了那些东西，霍然脸色一变，一把拽起纳兰君让，道：“退后！退后！”
纳兰君让给她拽得一个踉跄，心知不好，急急退后，君珂却始终没有松开他，一边眼神紧紧注视着虚空处，一边拽着他频频闪躲，好几次险些踩到机关。
此时她面对一片空荡荡，拽着纳兰君让东躲西避，脸上肌肉绷紧，神情紧张如临大敌，而“敌人”看起来根本不存在，这一幕着实有几分诡异，纳兰君让什么都看不见，因此更加心生惊怖，脸色发白。
君珂连退，但鼻尖上已经渗出汗珠，她发现——躲不掉！
无论拽着纳兰君让往哪个方向走，那些东西都会跟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她心中忽然电光一闪，一把抓住纳兰君让急问，“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没有。”纳兰君让额间有汗，“我从来不带过多的装饰物！”
君珂眼角一垂，看见他腰间香包，咬牙笑道：“还说没带？”一把扯下。
“你别……”纳兰君让一声阻止还没出口，君珂已经把香包扔了出去，香包半空中散开，里面骨碌碌滚出一块香，一个变形的珠子，还有一串精巧的细细的锁链。
纳兰君让脸色一变，君珂没有在意滚出的东西，目光灼灼盯着那个方向，眼看那些东西果然跟着香包去，才舒了口长气，道：“果然是这香作鬼！这是什么香？”
“金缕香。”纳兰君让道，“皇室专用，提炼起来十分艰难，可以驱除秽气，解毒宁神。我原本不用这些，但进入皇陵这种地方，这东西必须要带……”他说着脸色忽然一变。
君珂脸色也不好看，她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这些东西的契机就是这种香，香中一定有某些成分令它们喜欢，先前它们没有靠近纳兰君让是因为纳兰君让身上的血迹太重，掩盖了香的气味，但当他擦拭血迹之后，香的味道便传了出来，引得这些东西趋之若鹜。
目光无意中一转，看见地上散落的琉璃珠和锁链，君珂一怔。
那珠子好眼熟，那链子……不就是当初被纳兰君让掳走时，被他捆住自己的锁链？
看到她的眼光终于还是落在了那两样东西上，纳兰君让脸上涌出点薄薄的红，随即又有点发青，默不作声扭过头去。
君珂有点尴尬，她已经看出那珠子好像是自己以前戴的，胭脂巷救纳兰君让那次之后，便不见了，看那珠子有点变形的模样，不会是当时火场里，纳兰君让捡回来的吧？
想起当初纳兰君让以为她死去的怒火爆发燕京震荡，想起他得知她无恙后匆匆上山大力一抱，想起那一刻这山石般男子火焰般的热烈和澎湃，君珂微微有些恍惚。
她知他有情，却从不知竟情深如此。
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劝他不必痴心错付，纳兰君让何等坚执深忍，他自有自己的一心如铁。
气氛微妙而尴尬，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这进香，也是你们皇族的规矩吧。”
纳兰君让虽然扭过头去，却一直微微提着心，全神凝听感受着她的动静，前期君珂呼吸有点不稳，令他心中微微一热，随即她便平静了下来，他便也渐渐冷下去，在内心里，对自己苦笑一声。
从来知道如此，还要一次次奢望，纳兰愈，你真是愈来愈不知自量。
“是的。”闭上眼睛，他恢复了漠然的声调。
“你们是在这里点香？”君珂指指一侧香案。
“是。”
君珂叹了口气。
开国皇帝的棺椁当然不会每次都打开，没有常常惊扰他的理由。但只要在这香案前奉香，香气散发凝于人身，这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便会慢慢爬出来，进入人体。
因为太微小，它们咬啮肌肤钻入血肉的痛感和血迹是没有的，所以，历代皇位继承人，都这样中了招！
有这么样一些东西在体内，就算繁殖和成长缓慢，但经年日久，也必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体质强健的，能活得长些，能到四十多，体质差些的，就只能像三代五代皇帝一样，二三十就驾崩了。
君珂估计这东西如果寄生于普通人体，对方死亡一定更快，因为皇族补品当水喝，享受最好的医疗和保养，一定程度上减慢了被侵蚀的进程，才有了不算夭折的寿命。
“是不是有人施展了诡计？”纳兰君让声音沉冷，隐隐压抑着愤怒。
君珂叹口气，不答反问，“你了解长生子吗？”
纳兰君让一怔，没想到她突然岔到这个人身上去，想了一会才道：“他是太祖时代的神师，宫廷首席供奉，很得太祖皇帝信赖。”
“出身呢？”
“他出身贫寒，早年父母双亡，托养于亲戚，亲戚都依次早早死去，因此留下了命硬之说，有几年无人抚养，到处受人欺凌，后来是他一位远房兄长，不怕非议收养照顾他，十四岁他离开兄长家，之后有几年销声匿迹，再次出现时已经声名鹊起，当时我大燕初初入主中原，一次战役中太祖皇帝险些身死，是长生子救了他，所以战后，先太祖皇帝亲自延请他入宫，并主持修建了皇陵。”他淡淡一笑，“十年前我无意中翻看过他的生平。”
君珂佩服地仰望纳兰君让——十年前看过的记录，随口说出来如数家珍，这记忆力和信息丰富度，实在令人惊悚。
“我想知道他那兄长怎么死的？”
“这个……”纳兰君让苦笑了下。君珂立即明白，这么个小人物，名不见经传，怎么可能有关于他死亡的记载？
“只知道长生子在我大燕入关之后便被朝廷延请，一生未曾回归家乡。”纳兰君让想了想，“想必他的兄长那时已经死去，否则他必然应该回去看看的。”
君珂冷笑一声，那是，肯定已经死了，而且就在你们大燕入关烧杀抢掠的时候，被燕人杀死了。
所以才有那般的恨，所有才有这不动声色的皇陵阴手，所以才有长生子，立于陵墓之外，回望墓道，说出的那八个字。
“无道之朝，轮回噬骨！”
当日甬道里看见的光影一掠而过，君珂此时才明白那人心底深沉的恨意。
这位数百年前的道家名师，苦心隐忍，深藏不露，利用先太祖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器重，设下了一个绵延不绝的杀局！
什么风水龙脉不可随意更动？什么皇位继承人必须远赴皇陵祭祀先祖，以子嗣香火润泽龙眠之地，可保代代基业不失？可笑大燕皇朝信奉了几百年的圭臬，到头来不过一次次踏入他人设好的死亡陷阱。
长生子要的，竟然不是一两个仇人的性命，而是这整个大燕王朝，所有子孙后代的健康和生命。
难怪大燕皇族的子嗣一直不多，先太祖皇帝二十六个儿子，女儿无数，到了纳兰弘庆这一代，只有七个兄弟，七个说起来不算少，但是民间一夫一妻还能生出六七个孩子，坐拥后宫三千的皇帝，也不过就七个。
到了纳兰弘庆，更好，只有四个。而纳兰君让这一辈，至今也不过两个堂兄弟。
这在皇族，是少得惊人，如今真相大白，原来如此。
代代健康受侵蚀，连带影响了子孙承续，这样的损失一两代还不明显，时间久了，必将为祸深远。
唯一一个逃出五十岁魔咒的，是长武帝，他正是因为在地宫外碰了头，没能进入主墓室！
君珂没有解释这些由来，可纳兰君让何等智慧，略一思索，已经大概揣摩出来龙去脉，脸色铁青，咬牙道：“长！生！子！”
君珂兴致缺缺地站起来，皇陵之谜算是解了，但是和她想象的有出入，她并没能在这里发现任何出口，她还是逃不出去。
“我们走吧，这里不能多呆。”
两人默默退了出去，纳兰君让临走时关闭了机关，开国皇帝金棺缓缓沉入地面之下，君珂瞟他一眼，很想告诉他，也许开国皇帝的尸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这东西才是这些寄生生物的产生来源，只要烧掉这具尸首，皇陵以后就能进。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纳兰君让那么固执方正，死也不会肯烧祖宗遗体的。
纳兰君让在退出去之前，先去拣地上滚落的珠子和锁链，君珂扭转脸，假装没看见。
巨大的石门轰隆隆关闭，将穹顶帐幔壁画水池都一寸寸隔绝在内，纳兰君让回望的眼神怅然而又无奈，从此之后，大燕皇族的子孙，便不能踏入这里一步了。
手心忽然一凉，纳兰君让有点茫然地低头，看见君珂的手指缩回去，从她指上取下的凤戒，静静躺在自己掌心。
黄金碧玉的光芒幽幽闪射，色泽柔和，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他沉默着，戒指紧紧握在掌心，凤戒的棱角刺痛了手掌，却能感觉到微微的温暖——属于她的温度。
即使她迫不及待将凤戒退还，可终究她戴过，终究这戒指，一生拥有过一次真正的主人。
君珂怔怔地看着纳兰君让，他一定不知道，他微微闭眼，毫不自知地将戒指搁在掌心的姿态神情，像虔诚忍耐的受难神祗。
“走吧。”半晌他静静开口，君珂默不作声跟上，眼见他行走艰难，几次欲待要扶，伸出手便僵在半空。
他的背影透露出的也是拒绝，这刚硬男子，气质不容亵渎。
不知道多久之后……
“我们已经将墓室走过三遍。”君珂跟在纳兰君让身后，汗湿衣襟。
纳兰君让停下，他面前是破碎的苍芩老祖尸体，他们已经走过这尸体面前三次。
整个地宫上上下下七层，除了封闭的主墓室和最初那个有怪物的墓室，所有的地方他们都仔细寻找过，一无所获。
两人心里都知道，一无所获才是正常，在大燕地宫图的设计里，本就除了地宫之门没有任何出口，一个帝王级的陵墓，也根本没有理由再建造一个多余的出口，建造了干嘛？给盗墓者逃跑吗？
但两人都不是肯轻易服输绝望的人，纳兰君让支着身子，他从一个时辰前就摇摇欲坠，但一个时辰后，还是这个样子，似乎体内有无穷无尽的潜力可供他压榨，永不倒下。
墓道里永远黑暗，火折子快要用完，为了避免需要用的时候没有光，最后一点火折子被收了起来，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想着也许身边脚下，就有那些莫名的生物，不禁毛骨悚然。
辨不出时间行走了多久，似乎很长，似乎很短，当他们又绕到那具尸体前时，连君珂都快绝望了。
“再找一遍……”纳兰君让声音嘶哑。
君珂取出水囊，她自己身上带的，早已在搏斗中被弄破，这是她在上头一个墓室里发现的，还有些干粮，估计是苍芩老祖带下来的东西，后来发狂便没有再理会，君珂如获至宝，将这些东西珍重收起。
“喝点水。”她将水囊凑到纳兰君让干裂的唇边，纳兰君让在发烧，脸色不正常的酡红，起了一层翘起的唇皮。
“不渴。”纳兰君让立即扭头，咽喉干哑得发不出声音，姿态写满拒绝。
他扭头的动作太剧烈，水囊一斜，满满的水顿时泼出，晶光微洒，君珂想也不想，赶紧头往上一凑——此刻水宝贵，绝对不可浪费！
谁知道纳兰君让和她想得一样，眼见水将泼出，立即迎头一凑。
“唔……”
两张唇瞬间碰在一起，紧紧贴靠，此时哗地一响，那点水自两人之间落下，泼了两人满脸。
唇也立即湿了，润滑温软，一滴水珠自君珂脸侧流过，顺着她柔软的颊，缓缓滴在纳兰君让唇边，露珠般晶光闪亮，纳兰君让下意识一吮。
君珂“呀”地一声，触电般弹开，怔怔抚着唇，似乎灼热还在，滚烫入心，也不知道是他发着高热，还是她自己羞赧不安。
纳兰君让微微侧身，躲进了阴影里，干翘的唇皮被水浸湿，火辣辣的疼痛，疼痛里却又感觉得出属于她的温软滑腻。
一滴水珠缓缓浸润进唇间，刚才那无意识一吮，温软销魂感觉似乎还在，入口的是水珠，却又携着淡淡芳香，还有她双唇那一刻被拢起，弹性柔软，花一般的形状。
心也似瞬间温软湿润，舒卷成柔软的花瓣，他悄悄扶住了墙壁，冰冷的触觉入掌，按捺下这一刻心猿意马。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即君珂默不作声继续前行，这回换纳兰君让跟在她身后。
所有的墙壁、地面、门户、一寸寸地毯式地搜索，君珂运足目力，扫过每寸地面，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又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只喝了几口水，一个比一个喝得少，纳兰君让看似最终拿起水囊，却只肯在唇边沾沾唇，那种沾法喝不到一滴水，只会让干裂的唇皮更加疼痛。
干粮是几块面饼一块牛肉，苍芩老祖也知道地宫门不能长久开启，呆在里面时间有限，所以带的干粮也有限，但这面饼两人现在也吃不了，没有水，火辣辣的嗓子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
体力越来越衰弱，精神越来越差，君珂本就被那种忽而充盈忽而空虚的古怪现象给磨得不堪重负，又长时间以内力运足目力搜索，早已透支过度，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步伐越来越缓，气息越来越弱。
而她身后，纳兰君让落后半步左侧，一个随时可以接到她的位置，不过他的状态也不比君珂好哪去，本就是受伤之身，金甲又比寻常衣服沉重，还发着高热，几乎每一步迈出，都是艰难的。
“没有……没有……”君珂再次转到底层时，失神地喃喃，身子晃了一晃，纳兰君让连忙要去扶，手臂抬了一抬。却没抬起。
“再……试试……”君珂艰难地又走上一步，忽然向后一栽。
天旋地转，黑暗的甬道冲上头顶，最后濒临昏眩的意识里，看见面色惨白的纳兰君让，斜身往前一栽，将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她的身下，砰一声撞击声沉闷，她没觉得疼痛，却觉得黑暗压抑的墓道似乎瞬间飘起，在眼前爆开，随即化为永恒的虚无。
“要……死了……吗……”她喃喃低语，下意识伸手在虚空之中摸索，“纳兰……”
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似乎也在寻找着她的手指。她长吁一口气，死死攥住，头一歪，昏了过去。

第三十章 生死相携
“让我一口一口咬死你。”
说话的人笑意晏晏，眼波流动，连语气都是轻俏的，听的人却心底发寒，一寸寸堕入深水。
柳咬咬将刀咬在口中，牙齿竟然比刀更白，一同灼灼地亮着，一步步逼近祖少宁。
祖少宁浑身颤抖，蓦然嘶声挣扎，“不！不！小妖！”
丑福的手，铁钳般钳住了他的后颈，祖少宁动弹不得，胸前的伤口因为剧烈震动而鲜血狂涌，生死之际也顾不得疼痛，拼命要挣脱。
亲兵们想上来救，步子刚一动，丑福的手便更紧了些，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祖少宁也不指望随从相救，他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打动柳咬咬身上。
“不要杀我！小妖！我……我……我是爱你的啊！”
他身后司马嘉如哧地发出一声讥嘲的笑，忍不住看了丑福一眼，丑福正好也向她看来，两人目光相触，丑福急忙掉转头去。司马嘉如微微红着脸，低了头。
此刻身前那凉薄将军的求生叫喊，只让她更欣慰于她和丑福生死与共的温暖。
“哦？”柳咬咬停住脚步，微微偏头，笑吟吟望定祖少宁。
柳杏林霍然抬头，望着柳咬咬，柳咬咬看也不看他一眼，柳呆子开始咬嘴唇。
祖少宁见柳咬咬毫无怒色，神情竟然还有几分期待，顿时大喜过望，此时只想求生，也顾不得多少人在场，大声道：“小妖！真的！我是爱你的！我为你立了坟墓，把你葬在咱们小时候常去的紫兰山，每年我都去祭吊你，给你带一捧你最爱的迎春花……”
“哦？”
“我为了你三年没娶，拒绝了多少人联姻之好……”祖少宁神情急切，希冀打动柳咬咬。
柳咬咬神情不动，还是那宛如刻在脸上的微笑，“哦？”
“我……我在府邸里给你布置了一间房间，按照你的闺房式样布置，放满了你喜欢的东西，每年你生辰，我都会给房间里添一件东西，作为我给你的生辰礼物……”祖少宁额头汗水滚滚而下。
这段话其实就是在撒谎了，他确实给小妖留过一个房间，把当初封家查抄之后，属于小妖的一些东西要了来存放在内，但这间房间，在他准备娶郡主的时候就撤了，那些小妖的遗物都被扔在了库房里不见天日——他可不想让旧人的阴影，横亘在新婚生活里，令他那尊贵的夫人不快。
“哦？”柳咬咬似乎听得十分有兴趣，目光闪动，兴致勃勃，一脸催促。
祖少宁的汗下来了。
还要说？还要说什么？
祖少宁绞尽脑汁，“我……我还照顾了你的丫头淳儿，她被发配到妓营，是我把她解救出来的。”
淳儿是他要出来的，当时的目的是想知道封家是不是还有什么兵书珍藏之类的没有传给他，但是淳儿忠心护主，当堂对他怒骂，他一怒之下，将她赏给了一群属下。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女子是生是死，他不记得了。
“淳儿啊，她好吗？”柳咬咬语气悠悠。
“好，好，好得不能再好，在我府中……在我府中已经做了一等丫鬟。”
“哦。”柳咬咬又不问下去了。祖少宁无奈地看她一眼，咽了口唾沫。
“我还年年为你裁制新衣……”
“我还买下了你当初最爱去的庆丰酒楼……”
“我还送你曾经看中的孩子去了皇家学院……”
“我还收养了你的小狗！”万般无奈，实在编不出什么了，祖少宁直着脖子吼出一句，说完脸上泛起微红。
四面响起了哧哧的笑声，陷阵营的士兵眼神轻蔑，祖少宁的亲兵垂下了头，觉得跟随这样的主子实在没脸。
祖少宁腮帮绷紧，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愤恨。
到了这一步，他自己也觉得羞辱，然而生死事大，他放弃荣华，自幼卧底，步步为营出卖义父才到得今日地步，不能毁在这云雷城上，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要打动小妖！
只要逃得一命，不怕今后不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今日听见这些话的人，都杀了便是！
“哦，那我真该谢谢你了。”眼见得连这样的话都逼出来了，柳咬咬终于开了口，声音温软，“你是不是也该谢谢当初护持过你的人呢？”
祖少宁大喜，急切地伸手，试图去拉她，“是的。小妖，我该谢，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用下半辈子好好对你，好好赎罪……”
“嚓。”
一声惨叫惊破黑暗，一截断腕，血淋淋从腕上断落，落在地上跳了两跳，手指犹自痉挛。
祖少宁脸上五官都绞紧在一起，扭曲得不似人样，大声惨叫，“小……小妖……”
“这一刀，帮你谢我父亲。”柳咬咬活动手腕，淡淡道，“二十六年前他从雪地里捡到了冻饿将死的你，他收养了你这个政敌之子，视同亲子将你养大，武功兵法倾囊相授，连独生女儿都许配了给你，你说，你该不该谢？”
“小妖……别……”祖少宁唇角喷出血沫，痉挛如虾。
“嚓！”
又一声惨叫，一截右手落地，鲜血喷溅。
“这一刀，帮你谢我母亲。”柳咬咬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你抱进家门的时候，我母亲刚刚夭亡了长子，你的到来，令她欣喜莫名，觉得你是上天对她最大的补偿，她亲自哺育你，教养你，看护你，甚至不假仆妇之手。从一岁到三岁，她一直带着你睡，你稍有啼哭，她便一次次惊起，她给了你一个母亲所能做到的全部，你说。你该不该谢？”
“我……”祖少宁全身痉挛，声音若哭，堕入抽搐而疼痛的海洋，模模糊糊间，已经听不清柳咬咬在说什么。
“哧。”
柳咬咬蹲身向前一冲，一股血箭激射，祖少宁左足靴子顿时被血染红。
“啊！”
痛喊声里，柳咬咬微笑如故，笑意里泪光闪闪，“这一刀，帮你谢封小妖。她自小是你的跟屁虫，觉得全天下男人都没一个少宁哥哥好。她十六岁知道父亲将她许配给了祖少宁，欢喜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她就开始丢开兵书学厨艺，学女子礼仪教养，因为她知道少宁哥哥不喜欢她兵法强过他，却喜欢她做个贤惠持家的女子。她在十七岁生辰前夕，精心做出了一桌菜，想要和她的少宁哥哥一起庆祝生辰，并一起期待三个月后的婚期。然后，那一夜，封家倾毁，忠仆替她被捕，她被塞在马车底厢隔层匆匆运出京城，从此孑然一身天涯飘零，再也没有回过东堂……祖少宁，你说，你该不该谢？”
祖少宁委顿在丑福的钳制里，喉间发出近乎哭泣的呻吟，也不知道是痛自己的伤，还是痛这些言语。
一双手轻轻伸过来，揽住了柳咬咬的肩，揽在怀中，轻而有力的一靠。
柳咬咬回头，看见柳杏林怜爱担忧的眼眸。
她微微舒一口气，激愤之下说出这些话，说完又担心杏林不快，然而此刻他眼眸清澈，满满倒映她的影子，满满都是对她的心疼，哪有一分一毫的不满。
这是个极其干净醇厚的男子，而她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柳杏林一揽便退开，他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表达了对她的声援，却不想打扰她此刻的心神，咬咬这许多年嬉笑怒骂，但内心深处，一直是寂寥而悲恸的吧？不给她发泄出来，总有一天会积郁成疾。
柳咬咬给他灿烂一笑。
矮身一窜，一刀斜飞，一抹鲜血灿艳地开在青灰的城墙上。
“这一刀，帮你谢封家满门！那些从小照顾你，喊你作大少爷，把你当做正经主子一样伺候，给了你一样忠诚，最后却被你送上断头台的一百三十二人，你说，你该不该谢？”
泪光闪烁，声音渐渐凄厉，柳咬咬仰头，向天高呼，“爹！娘！”
一个旋身，斗篷飘起，匕首明光一闪，狠狠扎进了祖少宁胸膛！
怒血狂飙，大片红锦般泼洒上天空，将一色鱼肚白的天穹染红，刹那间朝霞万里！
祖少宁身躯霍然一挺，眼睛直直突出！
“祖少宁！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你千里迢迢来云雷，就是老天给你的报应。现在，时候到了！”
匕首拔出，丑福松手，祖少宁沉重地倒在地上，砰地一声，地面血泊被溅开，几丝鲜血，溅在墙缝里顽强探出的几朵腊梅花上。
祖少宁茫然地望着天空，意识逐渐轻松模糊，飘上天际，四面团团雪白，看上去温暖而软，真正埋身其中却如雪一般冰凉彻骨，像这前半截幸福，后半截苍冷的人生。
柳咬咬面色苍白，眼睛却亮若繁星，弯腰采了那朵被血溅红的腊梅，淡淡道：“忘记告诉你，我已经不喜欢迎春花了，我现在喜欢梅花，喜欢风雪不侵，经霜犹傲的腊梅。尤其是，”她轻蔑地将花扔在祖少宁脸上，“染了仇人鲜血的梅花。”
祖少宁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他直直地望着前方，一片虚空落雪微微，雪中有英伟的中年男子，有慈善的温柔女子，有娇俏的小女孩，有懵懂的少年，嬉笑欢乐，和乐融融……一生里到此刻回想，才明白了的真正最幸福的日子。
“好冷……”
这是祖少宁这一生，最后一句话。
……
长久的沉默。
随即柳咬咬闭上眼睛，一滴泪珠，慢慢在眼角凝结。
却有温软的唇瓣凑了来，热气轻轻呵上，将那泪珠融化在他的唇边，随即轻轻一吻。
柳咬咬睁开眼，眼神闪过一丝愕然，没想到她的呆子今天这么温柔大胆。
她微笑，握紧了柳杏林的手，觉得有点疲倦，那种重担卸下的放松的疲倦，那种心中有了依靠而安心放纵的疲倦，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港湾，而过去，从今天开始，已经沉默淡去如轻舟之后的风景。
柳杏林被她一握，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眼看见四面的人都灼灼盯着他，司马嘉如却已经吃吃笑着转头，顿时脸红得发紫。
啊！怎么忘记这么多人！
他只是看见咬咬的泪，心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就吻了上去而已……
柳呆子欲哭无泪，唰一下拉开斗篷，一头把脸埋了进去……
柳咬咬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转目看城头上的陷阵营士兵，那些面貌依稀熟悉的老兵，双方对视，有激动有欣喜，还有几分对未来的迷茫。
陷阵营是封都督真正的嫡系军队，是他一手打造的强军，已经近似于亲兵性质，当初也就是因为陷阵营的过于忠诚勇悍，才引起当权者的警惕，对封家下了手。
历来真正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军队，多半都是主帅亲手打造的嫡系军队，只有嫡系，才能保证忠诚，实现如臂使指的指挥，强力有效的指挥，是战场胜利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陷阵营之后能被祖少宁接手，那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认为祖少宁是仅存的封家人，不跟他跟谁？
如今情势颠倒，真相大白，祖少宁也为他的背叛付出了代价，而陷阵营的抉择，迫在眉睫。
良久柳咬咬缓缓道：“各位可有取舍。”
一个队长沉默良久，咧嘴一笑，指指地上的祖少宁，道：“小姐，刚才我们没动。”
柳咬咬笑声清脆如银铃，“那么，下次我让你们动的时候，再动吧。”
“你们疯了！”祖少宁一个亲兵大叫，“你们敢背叛将军，投向敌国！”
“将军已经死了！”陷阵营的士兵立即反驳，“他和其余几位西线将军一向关系不和。他一死，我们逃回去，一定会被那些人以保护不力问罪，甚至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连全家老小都活不了，我们已经不能回去了！”
“杀了他们。”柳咬咬一指那些亲兵，红唇白齿，森然发亮，“这是祖少宁的亲信，留着只会成为反咬你们一口的恶狼，兄弟们，杀了他们，之后我会保护你们！”
“还有城内那些人！”她凌厉地一指城内，“我给你们自决权！你们去和兄弟们联络，说清我回来了，愿意跟我的就跟，不愿意的就杀。凡是不属于陷阵营的，可能给你们带来祸患的，一个都不要留！杀完之后拖到边境，扔进毒沼泽，到时候我会让这边散布消息，偷袭云雷的东堂陷阵营全军覆没。之后我会想办法，派人潜入东堂，慢慢把你们的家属都接出来，我知道一条比较安全的通道，你们放心！现在，去杀人，记住，这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不要手软！”
“是！”
城头上的陷阵营士兵直奔而下，注入城下的人流，很快，战斗中的云雷城，便要迎来新一波的分化，也许是照样一轮杀戮，但已经换了对象……
天色大亮的时候，在半路阻截陷阵营后续援军的云雷军已经返回，他们是被柳咬咬安排了陷阵营和云雷军的人一起去叫回来的，既然陷阵营愿意回归柳咬咬麾下，那么援军自然也不必赶尽杀绝，不过传令的人赶到时，陷阵营援军已经中了云雷军的埋伏，一万五千云雷军对两万一千陷阵营，后者被赶得狼奔豕突，败像毕露，所以当传令的人提起柳咬咬，并劝说他们也回归小姐身边时，这些士兵瞟瞟一脸“打得不过瘾，干嘛要劝降”表情的云雷军，二话不说便选择了归顺。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千余尧羽卫，这是纳兰述派回来帮助云雷城的，不过现在已经用不着了，尧羽卫也不多事，干脆去追击那些红门教徒——杀一个好一个，沈梦沉身边的保护力量越少，他回去也就越艰难，要是运气好杀掉沈梦沉，那就更美妙了。
从派人拦截援军，到轻装赶到云雷城，到派遣轻功强的士兵进入云雷搅乱祖少宁作战步骤，到引诱祖少宁无奈之下假冒人质试图欺骗云雷人，到亲身出场麻痹祖少宁的戒心得以上城，柳咬咬利用她狡猾的战术和对祖少宁心性风格的熟悉，完全揣摩准祖少宁的一切反应，一步步引祖少宁堕入她的计划，分毫不差，不伤兵卒，完美地杀主将揽旧兵，历时不过一夜。
如果说之前敌暗我明，从柳咬咬认出祖少宁开始，事态就变成了敌明我暗，祖少宁并不是庸将，换成任何一个人，这场战斗都要耗费更多的精力才能拿下，如果主将不是祖少宁，柳咬咬也难免要改变战术来场硬仗。可惜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偏偏就是祖少宁遇上了柳咬咬。
柳咬咬下令加快速度，所有人打扫战场，清理火场，救治受伤百姓，在三大寺庙武僧的帮助下，云雷百姓迅速地回复了正常生活，等到第二日晚间云雷人归来时，除了看见几座被烧的房屋，几乎已经没什么异常。
云雷人回来得比预期要早，毕竟十万人，任谁也很难困住多久，在那鬼谷里闯了一阵，很快就有人误打误撞发现了出口，这些人被困得焦躁且莫名其妙，再也无心去看什么腾云豹，急急忙忙回城来。
柳咬咬在城头看见黑压压的云雷人回归的队伍时，长长舒了口气——幸亏运气好，遇见祖少宁，迅速拿回了主动权，否则真不知如何向这些云雷男人们交代！
她目光默默投向远处皇陵的方向——君珂，我幸不辱命，你呢？你怎么还没回来？
※※※
大燕皇陵永无天日的黑暗里，两条人影跌跌撞撞，相携着蹒跚前行。
沉重的喘息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墓道内回响，被幽深的狭道拉长，听来奄奄垂死。
已经过去了多久？君珂和纳兰君让不知道，感觉里已经很多天，他们耗尽体力，没有食水，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多久，然而他们不能停下来，怕停下来，也许就会睡过去，再爬不起来。
君珂忽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纳兰君让去扶，自己腿一软，也栽在了她身上。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这个时候却根本顾不上心猿意马，在极度的绝望和疲惫状态下，一切人类常有的情绪都已经失去，两人只想着“出口……出口！”
“我累了……让我歇歇吧……”君珂两眼散光，喃喃地道。
话没说完，她已经闭上眼睛。
纳兰君让艰难地支起身子，咬了咬牙，忽然啪啪地打了她两个耳光。
“醒醒！”他厉声道，“不能睡！你明明知道不能睡！给我睁开眼睛！”
滚烫的掌心接触到冰冷的肌肤，君珂被激得激灵灵打个寒战，她睫毛急速地颤抖，似乎也想睁开眼睛，但努力了好久，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她体力原本没这么差，却被那见鬼的忽而强壮忽而衰弱的气息折腾得精疲力尽，又一直要寻找出口，没空坐下来调息，因为体力的不断流失，她的强壮状态越来越短，虚弱状态越来越长。
此时在她的意识里，她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醒来，然而眼皮如此沉重，千钧之力，压得她身子沉沉，似已经被埋葬。
“君珂！不能睡！你如果睡过去，我……我……”纳兰君让苍白的脸忽然有点扭曲，咬咬牙才道，“我会趁机要了你！”
君珂心底哧地一声笑，如果此时她还能睁开眼睛，八成就是一个大笑的表情——大哥，你威胁人也不要用这么坑爹的语气好不？强奸的事儿你做得出来么？怎么听你那语气，倒像我要在强奸你呢？
此时如果是沈梦沉，以君珂对他的了解和警惕，哪怕马上要死了，也会挣扎着爬起来躲到安全距离；如果是梵因，君珂会被吓醒，偏偏是纳兰君让，威慑力不够，惊悚也不够，无法将她从极度困倦中唤醒。
这也吓不醒！这女人是不是有恃无恐他不会动她？
“有鬼！”
“前面有出口！”
“那地底怪物爬出来了！”
……
纳兰君让无可奈何地盯着君珂，这女人睡得一动不动。
他是不是天生不擅长撒谎？学不来那种逼真惊悚的语气？要不然为什么他说有鬼的时候，她撇了撇嘴，他说怪物爬出来的时候，她似乎还笑了下？
只好再拍她耳光，揪她头发，但他渐渐力气也没了，拍耳光和打蚊子差不多，这点伤害度惊不醒她，他又不舍得真的下重手，好几次将刀拔了出来，试图在她身上找个有点痛又影响不大的地方来上一刀，可是比划了半天，在满是灰尘的衣裳缝隙里看见的明珠美玉一般的肌肤，又让他不舍得下手。
女孩子都是看重容貌的吧，对敌受伤也罢了，这样生生来一刀留下疤痕，她舍得他也做不到。
君珂的脸被他微微拍红了些，如白玉染上明霞，越发娇艳欲滴，纳兰君让看着，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然而转瞬便神情一黯，转开目光。
他靠在墙壁上，思量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有点不自在，随即转身，死死掐住她的肩。
“君珂！”纳兰君让想大叫，但最终发出的只是嘶哑的低唤，“不能死在这里，纳兰述还在门外等着你！”
这句话一出，心口便是一痛，纳兰君让缓缓掐住了自己的虎口，眼底泛上微微的红。
君珂动了一下。
沉静空白的世界里，她即将沉入舒适的安眠，那些声音和动作，此刻都很远，像隔了磨砂玻璃，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无声电影。黑甜乡当真是个让人沉溺的地方，她渴望着舒坦和放松，不必再寻找无望的出口，不必再忍饥挨饿听着每寸骨节的疼痛叫嚣，不必再在散发腐臭气息的墓穴中一遍遍徘徊，真好……真好……
忽然那个名字撞入她的耳膜，随即在心底盘旋激荡，刹那间地宫门前惊鸿一瞥重来，那疾驰而来的人影，如一道飓风卷来，恍惚间那人影窜入巨门缝隙，巨门降下，眼看就要血肉横飞……
“纳兰！”她霍然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
纳兰君让扭过头去，心底有微微的刺痛。
她果然……
再回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将她扶起，趁着她神智还有点茫然，纳兰君让取过水囊，将一点水倒在掌心，取出剩余的最后一点面饼，掰了一块饼扔进水中，面饼顿时被泡软，他一拍君珂下颌，君珂嘴张开，他手掌一捂，泡软的面饼入了她的咽喉，随即纳兰君让迅速又给她灌了一口水，将一块面饼塞在她嘴里，“吃！”
君珂火辣辣的嗓子得到纾解，下意识一咽，险些噎得脖子一直，但饼子还是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食物，胃部那种磨砺般的疼痛感得到缓解，君珂精神一振，立即阻止了还要喂的纳兰君让，“你吃。”
“我刚才吃过了。”纳兰君让声音很低，迎上君珂瞪视的目光，立即道：“好，我吃。”
他将水囊举起，做出喝水的动作，随即抹抹嘴唇，道：“舒服多了。”
君珂眼神好，一眼看见他抹过嘴唇的手毫无水迹，并且还有淡淡的血痕。
“你保管吧。”纳兰君让将最后一点食物栓在她腰上，忽然动作一僵。
君珂低头，看见腰侧是那个纳兰述娃娃，她像栓钥匙串一样将那个小娃娃栓在了腰上，此刻看见，不禁心中温暖，露出笑意。
纳兰君让怔怔盯着那个娃娃，他不用抬头看，也知道君珂脸上神情——温柔的，舒缓的，带着淡淡思念和浓浓缱绻，午夜里，一朵静谧开放的幽兰。
这样的神情，永远不会出现在面对他的时候……
纳兰君让咳嗽一声，把喉间微甜微腥的感觉重重压了下去，随即若无其事扶墙慢慢站起，道：“君珂，我们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哪里？”君珂随即慢慢变了脸色，“你是说，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苍芩老祖抢宝云涤尘断臂那里，在那棺下，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有毒怪物。
两人对这地方都心生惊怖和厌恶，也知道自己的体力状态如果遇上那怪物，必死无疑，所以一直没往那里去。
“被那兽吃掉，或者在此处等死。”纳兰君让慢慢道，“你选择哪种？”
君珂苦笑了笑，站起身，“走吧。”
两人不再说话，往最下面一层而去。
君珂和纳兰君让，都是人上之人，也都是自各类磨难倾轧中挣扎成长起来的人，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信条，就是：哪怕死于危险，也绝不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当生路断绝，出口无望，那么，就去试一试最后的恐怖吧。
走到最后一层用了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在半路上试图恢复了点气力，再次进入那狼藉一片的墓室时，两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君珂每次靠近这里，就觉得那种铺天盖地有东西接近的感觉特别浓烈，看来那些从开国皇帝棺材中爬出的小寄生物，最后的路线目标就是这里，君珂怀疑它们是被底下的这兽引来吃掉，以此维持这种东西的存在平衡，免得繁衍过多过大，最后被入陵的大燕皇族后代发现。
不过此刻也没心思推算这些，君珂知道自己体力有限，不耐久战，只想速战速决，棺材之下就是那兽，她务必在三五招内杀了它，才好查找之下还有没有通道。
“啪！”君珂先发制人，一冲入墓室，便一剑挑飞了那具小棺材。
棺材挑飞，碎片四散，君珂身子一旋白光一闪，软剑已经直直插下，与此同时纳兰君让横抄而进，手中窄刀斜斜插入地面。
君珂软剑一闪，只感觉剑身似乎刺入了一团软肉，正在欢喜，忽然底下传来一股奇异的吸力，夹杂着微腥的气流，感觉像是底下有个鼓风机，或者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吸气，随即君珂手一滑，软剑一歪，在黑暗中闪了闪，消失不见。
不见了？被吃了？
君珂还没反应过来，纳兰君让那刀此时也插了下去，太孙的刀自然是宝刀，一刀下去，坚硬的石板如豆腐一般被剖开，随即铿然一声轻响，如金铁交击，底下“呱”地一声大叫，那东西似乎被刺着，在地底翻滚挣扎，地面顿时震动起来，一道道裂纹随着震动清晰地伸展开去，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黑色的缝隙里露出同样黑色的巨大的物体，不见全貌，地面震颤越来越大，君珂站立不住，身子向后滑退，纳兰君让一把接住，被冲力撞翻在地，两人骨碌碌滚在一堆。
蓦地轰然一声大响，整个墓室地面全毁，大片青石板翻起，铺天盖地砸过来，君珂和纳兰君让狼狈地连连闪避，此时自然是后退最安全，纳兰君让却忽然目光一闪，不进反退，抓着君珂的手绕过几块青石板，便冲了过去。
两人此时都在那东西推出的巨坑里，看见隐约一丝亮光！
有亮光就有通道，生路在那里！
此时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地下会有亮光透入，也来不及看清楚那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东西站起来有半个墓室高，浑身砖石泥土苔藓地底生物，圆乎乎的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玩意。
有了希望就有了力气，两人迅速冲入室内，地下陷了一个坑，坑侧就是那一道缝隙，要想进那缝隙看个究竟，就必须从那兽身边过，好在那兽体型庞大，动作却缓慢，此时刚刚来得及挪一下屁股，正好将那缝隙挪得更大了些。
就在此刻！
两人毫不犹豫跳下坑，冲向缝隙，几乎同时到达缝隙之前，但缝隙还是稍稍窄了一些，只够一人通过，两人同时一停，各自侧身，打算让对方先过。
此时如果是两个自私的，抢着一起过，必然挤在一起，然后被兽拍死；如果一个自私一个无私，那个自私的那个必然就能顺利过去，好歹能活一个，偏偏两个都无私，在这千钧一发时刻都为对方停了下来。
“你先！”两人异口同声。
“去！”身后风声接近，巨大的黑影罩在头上，身后的兽忽然匍匐了下来，张开血盆大口，肚皮一鼓一鼓，君珂忽然想起先前莫名失踪的软剑，心中一凉，急忙伸手一推。
“你去！”纳兰君让也在此时推了过来，两掌相交，力气都不足，但因为纳兰君让背靠缝隙，而君珂身后是空，互相作用力之下，纳兰君让向后一倒落入缝隙，君珂身子一晃仰栽下去，她此时最后一点力气也已经耗尽，连抓住什么东西阻止落势也做不到，正在此时那兽猛然一声低吼，拼尽全力向后一吸！
呼哧一声气流滚滚，地面飞沙走石，君珂来不及惊叫，竟然已经被那兽吸入口中！
“君珂！”纳兰君让大叫，叫破嗓音唇边有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刀跃起，窄刀在空中划过直直一道弧线，旋转着啪一声卡入那兽再次张开的巨口间，生生将那兽的牙关给撑住，随即他一个飞扑扑向那巨兽口中，人在半空已经伸出手臂，看那模样，竟然是准备跳进兽口，把君珂给挖出来！
巨兽吸入君珂，似乎便有点躁动不安，此时嘴巴闭不上，烦躁地一声狂吼，上下齿关使力，支在唇间的窄刀发出吱嘎一声呻吟，赫然弯起。
“呱！”
一声怪叫，伴随一声断裂脆响白光一闪，一股狂猛的气流从兽口中迸射而出，气流间赫然喷出君珂，伴随着断成两截的窄刀碎片，撞向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狂喜，一把抱住君珂，在狂卷的气流中艰难地转了个方向，用背对着狂喷气流的兽口，砰一声有如巨锤撞在背上，犹如火箭推动器一般的巨力推得两人直射而出，轰隆一声撞开了那窄窄的缝隙，随即一阵翻滚，砰地落在地上。
一阵安静。
好半晌，被撞得晕头转向的君珂探出头来，她被纳兰君让团身紧紧抱住，没有受伤，此时也顾不得恶心或疑问，一边欢喜逃出生天一边赶紧打量四周环境。
眼光一转。
她蓦然呆住。

第三十一章 炸陵
大！
各种庞大！
各种超越常规，怵目惊心的庞大！
面前天光一亮，前方赫然是平地，触目所及，无边无际，那地面被灰黄的草木覆盖，没有草木的地方，露出浅灰色的土壤和深绿色的水域，在那些土壤之上，爬着巴掌大的蚂蚁、脸盆大的蜘蛛、手臂粗的线虫……水域之上，飞着玩具飞机大的蜻蜓、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双翅飞虫，每个都超过饭碗大小。头顶忽然有巨大的黑影罩下，君珂一惊，立即摆出备战姿态仰起头，结果，一只快和小型直升机差不多大的雁飞过，啪嗒屁股一撅，在她身边落下一坨鸟粪，体积足够装满一缸……
更远的地方，一群类似天鹅，却比天鹅庞大无数倍，眼神也极为凶厉的禽鸟在悠闲觅食，感觉到外人闯入的动静，齐齐把脑袋撇了过来，君珂被那样的眼神一盯，就像被无数高手即将围攻，浑身汗毛一炸。
武者的警惕反应程度和他遇见的敌人危险程度成正比，君珂立即判断出，那群足有一层楼高的鸟儿，杀伤力一定非常强大。
君珂傻傻地看着四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认得，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脱离常规，大到超乎寻常地步，天杀的，闯进巨人国了么？
“太孙，你快看……”她呻吟道，“我在做梦么……”
身后没有人回答，君珂这才注意到纳兰君让始终一声未出，霍然回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君珂神情一变，将他的身子一翻，果然看见半截断刀嵌在他的后背，鲜血涔涔，已经染红半副衣襟。
君珂回想刚才从巨兽口中冲出那一幕，白光一闪断刀翻飞……就在那时纳兰君让抱住了自己，他那时已经来不及拨开刀，便用自己的背挡住……
君珂叹息一声，从身处的湿答答的泥浆之中站起身，身后传来巨兽低沉呱呱叫声，听起来十分痛苦，君珂赶紧把他拖到一处比较隐蔽的平地，取出金创药，好在当日她出来时，就是准备打架的，各种药带得齐全。
毫不客气解开纳兰君让的衣甲，给他敷药包扎，此刻君珂才发现他身上伤痕处处，一直没有得到好好处理，再经过几日奔波搏杀，哪里还吃得消。
君珂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他伤口处理完毕，裤子却是没敢脱，想着如果再有伤口的话，还是等他醒来自己处理比较好。
君珂此时才来得及处理一下自己，刚才被吞到那巨兽口中，危机之中不觉得什么，此时便恶心得不行，想跳到水里洗澡，但又怕水里的巨物，万一来条超自然水蛇，长得跟蟒似的，她就算不怕，杀死在水里那就更污糟。
无奈之下，只好沾水擦了擦身，想着纳兰君让高烧不退，也该给他擦擦身，将他背到一处水坑旁，君珂取水给他擦身，眼见他干裂的唇皮，有心要捧点水给他喝，随即又犹豫——这里的情形这么异常，谁知道这水能不能喝？别说这水，就是这里的各种大得超乎寻常的动物，只怕也不能吃。
君珂叹了口气——原以为绝处逢生，闯出皇陵，来到蓝天白云阳光水草的地方，谁知道有水不能喝，有食物不能吃，光守着肥沃的地盘，眼看着还得饿死。
君珂向先前他们滚出来的地方望了望，那呱呱叫的巨兽并没有追出来，那东西侵略性好像并不高，这令她松了口气。
再抬头看看，紧靠着果然就是皇陵山，君珂掂量着皇陵山的高度，随即发现她现在无法飞越这高山，因为这山曾经被开为皇陵，所以不惜耗费巨大人力，对整座山都进行了山体改变，现在她所在的这一面，几乎都是直上直下的九十度峭壁，还光滑无草，连个攀援的地方都没有，要想翻过山，只能凭内力轻功翻越，君珂现在还做不到。
低头看看地上纳兰君让，他情况很不好，脸色灰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大量失血和长时间高烧，已经令他进入了危险边缘。
不行，最起码还是得给他补充点水分和营养。
君珂犹豫半晌，还是用草叶舀了一捧水过来，学着先前纳兰君让的方法，将最后一点牛肉用水泡散，喂入纳兰君让嘴里，可是纳兰君让状况太糟，已经失去吞咽功能，君珂喂了半天喂不进去，反而把水洒得满脖子都是。
无奈之下，她咬咬牙，咕哝道：“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去，靠近纳兰君让的唇。
两唇相触，干渴的人双唇都已经失去了湿润和温软的感觉，纳兰君让翘起的唇皮刺得君珂唇也是一痛，这令她顿时忘记羞涩，舌尖微动，一口水哺入他口中。
果然，先前怎么想办法也没有吞咽反应的人，在她唇一靠近的时刻，就立即凑了上来，不仅有了吞咽反射，甚至舌尖微动，轻轻一滑就搅住了她的舌，舌尖微扫，瞬间滑入她的齿关，开始攻城掠地。
君珂一惊，连忙一退，瞟一眼纳兰君让，似乎他确实没醒。君珂不禁哭笑不得——难道这就是男人的本能？哪怕这家伙平日正人君子，哪怕他伤重垂死，该占便宜的时候还是不会放过？
有心不要再管他，然而高烧的人绝对不能缺水，一口水不够滋润干涸的身体细胞，君珂无奈，一口口哺水过去，这回很小心，只略略沾唇，感觉到他开始接受就立即让开。
前前后后跑到水边七八次，累极的君珂自己也没忍住，趴在水边拼命喝了一气，管他呢，真要长成巨人，打起架来也方便。
抹身，喂水，处理伤口，纳兰君让的烧似乎退了些，君珂松一口气，将泡软的牛肉喂入他的口中，唇刚刚靠上去，纳兰君让忽然眼睛一睁。
两双乌黑的眼睛撞在一起，近在咫尺，纳兰君让目光灼灼，惊讶、疑惑、欣喜、迷茫……很难让人相信，一个人昏迷初醒的刹那，居然有那么复杂的神情。
君珂没想到他突然醒来，惊得浑身一抖，险些把那口牛肉咽进自己肚子里，连忙一拍纳兰君让咽喉，逼他咽下。
“什么……”纳兰君让声音虚弱。
“没什么。”君珂笑答，“你醒了就好了。”
“最后一点牛肉？”纳兰君让皱着眉。
“一人一半，我可不会便宜你。”君珂一边嚼着什么，一边拍着肚子，很高兴他的话题重点落在了牛肉上，而没有纠缠喂食这件尴尬的事。
“我看看……”
“啊？”君珂傻了——要不要这么认真啊，看啥？剖肚子给你看有没有牛肉？
“张嘴……”纳兰君让坚持。
君珂无奈，张开嘴，纳兰君让目光落在她雪白牙齿边一点点草根上，那是她还没来得及嚼尽的根茎。
这就是她“一人一半”的“牛肉”？
纳兰君让心底默默叹息一声，却没有说话，君珂从来都是这样的，自尊自爱，体贴淳厚，从不依赖或夺取，从内心里真正平等。
看着那红唇白齿，粉红的舌微微一现，他的心忽然也一跳，想起刚才半昏迷的虚幻中，曾经感受到的芳香温软，伴随着浇灭他全身火焰的润泽流泉，滑过全身的清凉和舒适……
“你的唇……”他忽然笑了笑。
君珂心中一跳，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说了出来，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纳兰君让却又不说了，闭上眼睛，神情温和。
但君珂却觉得，他那惆怅而又向往的神情，似乎在回味刚才唇对唇喂食时的美妙感觉，这令她更加坐立不安，屁股挪了挪，稍稍坐开了些。
她换了个方向，正对着阳光，此时好像已经是黄昏，阳光从远处林子梢头掠过来，铺开金线薄纱，轻轻一抖，抖落在苍黄大地，为所有沐浴其下的生物，都罩上一层朦胧的虚光，所有的线条，都在瞬间温柔迷离起来。
这层虚幻金光下，神情轻柔微微憔悴的纳兰君让，看起来也清朗醇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漠凌厉，多了一层淡淡温柔，他肤白而眉黑，本来美得有几分煞气，此刻被金光中和，那种截然不同他平时略微刚硬气质的卓然风神，令人刹那惊艳。
君珂转开眼光，有点怅然的想，他终究是要坐上皇位的，摆脱了皇陵魔咒，他会是个长寿的皇帝，在九龙宝珠的龙椅上俯瞰天下，直到老去白发苍苍，到那时，他会否更加凌厉而冷漠？而今日这样温存的神情，在那样长久的绝巅博弈之中，还能留存几分？
“大荒泽……”身后纳兰君让环顾四周后，忽然喃喃说出几个字。
君珂一惊回头，“什么？大荒泽？”
她万万没想到，七转八转，已经转出了国境，到了云雷之后的大荒泽？
不对啊，照路程计算，他们并没有离开皇陵范围多远，而皇陵，距离大荒泽，还有数百里之遥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其实是个三不管地带，勉强可以算是大荒泽外围。”纳兰君让吃力地找出地宫图，指给她看，“你看……这后面是不是多出了一块空白？”
君珂这才注意到，在地宫图最底下边角处，确实有一块空白，之前他们一直都以为那不过是四角留下的空白，此刻看来，那一块空白，似乎太大了些。
“原来皇陵之后别有洞天……”纳兰君让低低道，“不对，应该说整个皇陵额周围，都有神奇地域，长生子啊长生子，你把皇陵选建在这块地域，实在用心恶毒……”
“大荒泽外围是什么意思？”
“大荒泽你也听说过……泽中之国。大荒泽国土之外，有地域庞大的无数沼泽，沼泽种类不同，大多都有危险，十分诡异，谁要想进入大荒泽，都必须通过这些沼泽，但死在其中的人不计其数。曾经……有人听说过大荒泽之国其实十分富庶，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有心想要占领，但是没有任何大军可以通过那些天然的沼泽屏障……不过却留下了一些记载，有些沼泽外表平常，底下淤泥陷人无形，有些沼泽能够产生毒气，有些沼泽生长着怪异的有毒植物，有些沼泽里面的动物都大得超乎寻常……”纳兰君让喘一口气，“……那些记载，尤其那个巨物沼泽，曾被世人斥为无稽之谈，没想到……”他苦笑着环顾四周，“难怪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根本就进不来吧。”
“原来如此……”君珂精疲力尽地向地上一躺，“累死了，肚子又有点痛……不管它如何危险，好歹不是那死人遍地的墓穴，我先歇会儿……咦，有野果！”她突然目露惊喜，劈手对旁边一抓。
“哧。”
一股浆黄的汁水飞溅，君珂眼疾手快，手一撒，抱着纳兰君让向旁边一滚，险险避过，那股浆水喷在地上，地上一道深深的小沟。
君珂这才来得及回头，一看清楚，脸色立即就黑了。
一只澡盆大的瓢虫从她身边慢悠悠爬过，掀开的背翅正缓缓合起，背翅之上，鲜红的大圆点，看起来就像生在草丛中的鲜艳可口的野果……
刚才君珂就是将它背上的圆点看成野果随手一抓，险些被它的毒汁给浇了……
“不行，这里不能呆，我们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恢复体力！”君珂被惊得一身冷汗，立即忘记了疲惫，翻身爬起，吃力地拖起纳兰君让，“我就不信这里所有动物都大得离谱，总该找到一两个正常的吧？”
“放下我……我有办法自保。”纳兰君让在她背上低声拒绝，君珂就好像没听见。
走了好一阵，君珂额上开始冒出冷汗——太大了！草木虽然如常，但所有动物都太大了，不仅大，还皮骨坚硬，一只低飞的蜻蜓就能撞得她胳膊生疼，偶尔看见水中一片巨大的黑影，吓了一跳才发现那是一只青蛙的背脊。这导致她走在这群普通的动物之间，就好像走在巨兽猛兽群，无处不感觉到危险。
这里的气候也有异，真的很难想象，不远处云雷高原还冰冻寒冷，这里虽然不热，但植物动物都如常生长，草木繁茂，一切都透着诡异。
“刺猬！”君珂声音惊喜。
一只刺猬飞快地从她面前窜了过去，君珂惊喜的是，这只刺猬大小竟然是正常的！
看见正常动物，是不是就预示着走到了这巨物沼泽的外围？
君珂还没来得及欢喜，蓦然看见那只刺猬身子一阵抽搐，随即直直跌在了她面前。
君珂将刺猬捡起，欢喜道：“好歹有正常的东西可以吃了！”
学了一回原始人钻木取火，君珂好不容易点起一堆火，结果对着刺猬又下不了手，吃食堂长大的孩子，不懂得怎么处理。
纳兰君让默默将刺猬接了过去，君珂正在诧异金尊玉贵的皇太孙居然也懂处理猎物？不想他拿那把断刀，把刺猬尖刺削削，树枝一串就开始在火上烤……
君珂嘴角抽搐，一把抢了过来，默默含泪钻到一边去咬牙剥皮去内脏了……
肚腹一剖，君珂便是一惊，纳兰君让探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刺猬的内脏已经粉碎！
君珂立即想起尧羽卫那个试验——皇陵在未开放之前，凡是进入十里范围内的人和物都会莫名死亡，尧羽卫放进去的一只兔子，拖出来的时候也是内脏碎裂。
难道这里也在十里范围内？而这里的动物之所以那么巨大，是不是因为它们在这恶劣的环境里，经过一代代的繁衍进化，为了抵御这里的某种伤害，随之渐渐形成了这种巨大的体型？
生物是能够根据环境的变化而自我调整进化的，而这里的影响应该有个范围值，比较小的刺猬，进入的下场就是内脏粉碎，大一点的兔子，出现的是部分碎裂，普通人会受到伤害，出来之后身亡，那么，有武功的人呢？
君珂按了按腹部，确实有点疼痛，她看向纳兰君让，“你内腑是不是有疼痛感？”
“不要紧。”纳兰君让答。
这个答案立即让君珂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她霍地站起，“这里不能呆，我们得走，这只刺猬既然能跑过来，说明安全的地域已经离此不远，往它出现的方向走！”
纳兰君让也已经明白，毫不犹豫站起，君珂回望那头皇陵山的阴影，默默叹了口气，她原想等自己在这里恢复了体力，消化掉体内那古怪的东西之后，想办法攀援上皇陵山回去的，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总有越过山崖的那一天，没想到这山下根本不能呆，这样她想从皇陵山翻过去回云雷的梦想就破灭了。
“君珂，往那方向走，咱们就离云雷越来越远了。”纳兰君让提醒她。
“我知道。”君珂叹息一声，“既然你说这里是三不管，是大荒泽外围最危险的地带，我们就往大荒泽方向走，总能走到没有危险沼泽并且有住户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向回走，不就可以回云雷了？”
纳兰君让回望云雷方向，两人神情都有点不安——大荒泽数千里外围沼泽，变数极多，这一走，离云雷越来越远，真不知是对是错。
两人想了想，还是把那刺猬烤吃了，无论如何，先恢复点体力要紧。
没有盐，两个人都身份尊贵，没做过这类杂活，刺猬烤得半边微焦半边还不熟，烤成这样，实在让人一点食欲都没有，君珂脸色阵青阵白地望着那串东西，实在没有勇气将它吞下肚，也不好意思劝说纳兰君让吞下肚。
纳兰君让却毫不犹豫，用断刀一划，把不熟的那边划在了自己掌心，撕下一片肉条递入口中，吃下第一片时，他的脸色白了白，却对君珂虚弱地展颜一笑，“……没想象中那么难吃，真的。”
君珂垂下眼，也撕了块半熟的肉，刚入口就觉得味道古怪，险些要吐，咬牙直着脖子忍了半天，才按捺下了腹中的翻江倒海，苦笑道，“是，味道不错。”
她想这熟了的味道都这么可怕，不熟的岂不更令人发指，可纳兰君让还吃得……真香……
或者说他伪装得真好？
“八岁我也有次……流落野地。”纳兰君让慢慢道，“后来一路乞讨回京，野物也是吃过的，没有火，也不敢生火，都是生吃。”
君珂一震——八岁？八岁一个人流落野地？不是流落野地吧，是追杀？
八岁被追杀的孩子，一个人在长路上掩藏挣扎，衣衫褴褛缩在冷风中，靠乞讨和偷窃支撑着前行，不惜将自己置于泥泞和低贱之中，让杀手的目光因此错失，饿极了半夜躲在角落里撕咬着生肉，月光下嘴角腥冷血迹殷然。
人人都有一段苦难史。但看起来最金尊玉贵精致无暇的纳兰君让，她以为他的苦也就是当日空寂深宫里，半夜母亲发狂的奔跑，不想，还有这么多，这么多。
她垂下眼睛，没有问来龙去脉，她发现只要和沈梦沉和纳兰君让相处，总会发现些他们身上过往陈旧黑暗的血痕，这些血痕刺在她的眼里，说不清是怎样的滋味，却依旧是一种疼痛的滋味，因为过往的残酷而自然产生的哀怜的疼痛，无关心情和现实。
让她自私一回吧，她不想知道。
纳兰君让也没有再说，他近乎仔细地，吃完了那半边刺猬肉，一点都没有剩，君珂在他的带动下，也丝毫不剩地咽下了所有的焦肉。
肚子有食有水，元气便渐渐回复，君珂趁着状态还不错，站起身来。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你把你的龙戒给我，我去去就来。你自己记得运气护住内腑，不要挑衅这些动物，它们就不会伤害你。”君珂匆匆说完，也不等纳兰君让同意，从他身上夺下装了戒指的锦囊便向回跑。
她为了避免纳兰君让阻拦，动作极快，强弩之末的纳兰君让拦不住她，君珂遥遥背对他挥了挥手，示意放心。
她奔回了墓穴。
在看见外面这许多巨大的兽之后，她心中就有了个朦胧的猜想，此刻便可以证实。
“呱！”把她和纳兰君让折腾得够呛的巨兽还蹲在那一处残破的废墟里，此时才能看见它身下是一摊泥水，连着不远处一泊水洼。
此时它抖落了身上的砖石泥尘，依稀显现出了真容，君珂抬头望定，吸一口气，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尼玛！一只大青蛙！
险些让他们送命所谓“神兽”，不过是一只变异过的巨大版的青蛙！
池塘里的大青蛙她已经见识过，最大不过桌面大小，这只却超过了常规数倍，此刻这只超大版青蛙正趴在泥水里哇哇呕吐，似乎刚才被他们伤得也不轻。
君珂发现这只超大版青蛙的一只腿上面系着锁链，果然是被人圈养在这里的。
青蛙看起来非常疲倦，毫无和君珂做对的意思，君珂小心地绕着它走，准备回到上面的墓穴去。
眼看就要绕过这东西身边，忽然那呕吐的青蛙张开嘴，肚皮一缩，一股巨大的吸气平地涌起，君珂被吸得向前一冲，她大惊之下正想用剑支撑住自己，那青蛙已经呱地一声，喷出一股狂猛的气流。
气流里还夹杂着什么东西，高射炮一般被射了出来，君珂唰地向上一个翻身，拼尽全力才躲掉那股足可以让人压死的气流，砰一声那气流和里面的东西重重撞在山壁上，将山壁半尺深处砸得粉碎，随即滚入不远处的浅水中。
那青蛙吐出腹中东西，才似乎舒服了一些，趴在那里喘息，君珂看一眼那滚入浅水的东西，是一个小箱子，箱子上头还有一个孔。
从青蛙肚子里吐出来的东西，君珂当然不想要，但眼见那东西落水，四面的水草立即枯黄，她不禁一惊——有毒！
青蛙是没有毒的，这只青蛙之所以吐出的汁液有毒，并令苍芩老祖走火入魔，难道和它肚子里的这个箱子有关？
流水将箱子外的污垢洗去，露出箱子的本来面目，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道家符箓，看样子，应该是长生子的东西。
君珂又看看四周的环境，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空间，那巨大的青蛙夹在里面动弹不得，它应该不会是自己钻进来的，应该还是出于长生子的手笔，这号称半仙的道家名师，发现了这一处奇异的地方，他把皇陵建在这里，在皇陵之下开了这么一个连接巨物沼泽的狭窄空间，捉来一只青蛙，把自己的东西塞在它肚子里，把它栓在这地下，这青蛙从此走不了，便靠吃那皇陵里被他放养的古怪寄生物为生，维持着皇陵内那种生物的数目平衡。
那种寄生物可以伤人，动物却能消化它们，甚至这青蛙吃了这些东西，生长得比平常巨蛙还快，渐渐身躯庞大，塞满空间，再也无法离开。
由此推断，那小箱子里的东西定然十分重要。
君珂来了兴趣，她虽然不知道长生子为什么把它埋在青蛙肚子里，但到手的好东西不要那就是傻子，赶紧泼水洗箱子，彻底干净后搁在一边，准备等下回来取。
走过那巨蛙身边时，那东西睁开灯笼般的眼睛，奄奄一息对她看了一眼，君珂心中一动，觉得这只蛙也实在太倒霉了些，便敷了些金创药在它嘴唇流血的伤口上，又把窟窿扩大了些，对它指了指外面，示意它自由了，可以自己爬出去。
之后她也懒得管这只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年的青蛙怎么选择，赶紧冲入墓中，她准备去主墓室拿一些珍珠出来，还要去其余墓室找一些东西。
不是此时还记得要钱，而是当她发觉外面这沼泽很可能有辐射的时候，便想起质地优良的珍珠膜敷在身上，是可以抵挡辐射的，此地未必有珍珠膜，但珍珠也可以拿来试试。另外，铅锡金属类物品可能也有效果，后者在主墓室里自然没有，但她记得地宫图的西北角有个殉葬墓室，里面可能给那些可怜的殉葬者，陪葬过几件这种低廉器具。
有辐射的沼泽不知道几天能走出去，必须要做一定的防护，不然等出事就晚了。
她首先回了主墓室，搜罗了许多珍珠，顺手也拿了几件珍贵的宝石黄金器具，以作将来逃生时的费用。
此时，在离她大约数里的地方，地宫门前。
“十二天。”纳兰述立在地宫门前，脸色森冷，重复了一遍，“十二天。”
四面的护卫都垂下头去。
谁都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君珂和纳兰君让是意外事件进入地宫的，除了武器什么吃喝都没带，就算他们武功超绝，十二天不吃还能存活，十二天没水那也绝对不行。
换句话说，两人现在凶多吉少。
何况进去的还有一个苍芩老祖，那个传说里极其凶残的人，那人估计也没带多少食物，如果饿极之下，会不会……
每个人想到这种可能，脸色都白了白。
他们已经在地宫上下周围找了无数遍，找不到任何入口，甚至连皇陵山也试图翻越，想从背面进入，不想轻功最好的尧羽卫刚刚攀下一半，就被一只巨大的鸟给撞得险些落崖粉身碎骨，事后这尧羽卫一口咬定说那是大雁，被众人给嘲得体无完肤——山头上大家虽然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鸟，但大如桌面，什么样的大雁，能长成那德行？
那受伤的尧羽卫事后还出现了腹疼症状，柳杏林诊断说是内腑出血，这让众人也莫名其妙——那家伙明明只是受了外伤，什么时候内脏也受伤了？
因为这座山的诡异，众人也无可奈何，搜寻始终无果，希望越来越渺茫。
“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等字之上。我不想再等。”纳兰述负手仰望着地宫巍峨的巨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陛下……”一个尧羽卫要开口阻止，梵因再三说过，皇陵不能毁，一毁，整个地宫都会崩塌，到时候万一……
“就算塌，也不会立即全部塌吧？总要有个先后之分，能否找到她，都在此一举。”纳兰述闭上眼，生平第一次向天喃喃祷告，“诸天神佛在上，纳兰述今日愿以十年寿命，求君珂顺利渡一切人间劫，平安归来。”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们记恨以往朕骂你们太多，统统算回朕身上便是，留十年给朕便好，朕还想和她生七八个孩儿。”
尧羽卫们听着想笑，随即又觉得心酸，唏嘘着低下头去。
纳兰述临时抱佛脚祷告完，已经恢复了从容沉肃的神色，手决然一挥。
“炸陵！”

第三十二章 疯狂追寻
“炸陵”的命令一旦出口，尧羽卫便不会对自己的主子的决定进行任何劝阻，他们要做的，就是最好的执行。
在之前的十几天搜寻之中，纳兰述和尧羽卫已经对皇陵上下的基本格局做了个绘图，在纳兰述的猜想中，地宫内部的格局，可能和外面这些诡异墓道一样，分为多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开国太祖的墓室应该在中间，然后按照次序左右分布。主墓室规模最大最安全，其余大小均等。”纳兰述对着他们自己草拟出来的格局图，手指在图上有力一点，“而小珂和纳兰君让在一起，他们一定会去主墓室，并试图在主墓室内找到出口，相比之下，那里的机会也应该最多，我现在希望他们在主墓室。”
此时纳兰君让若在，只怕也要惊讶，纳兰述绘出来的陵墓格局图，几乎和真正的地宫图差不多，而对于他们去向和打算的猜测，也毫无差错。
仅凭外围估算和猜测，便精确到这个程度，普天之下，也只有纳兰述和他的尧羽卫能做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纳兰述再怎么算，也算不到之后发生在陵墓内的事，没法算到长生子对大燕皇族的恶毒用心，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大燕皇陵的神秘之处，应该就在主墓室的开国皇帝棺椁。所以我怀疑一旦炸开地宫门，最先崩塌的会是最底下一层墓室，主墓室会在最后沉下，开国皇帝的棺椁，会有一个防爆的保护，我们只要抢在开国太祖棺椁降落之前进入主墓室，就有机会找回小珂。”纳兰述苦笑一声，“当然，前提是小珂呆在主墓室，并且她在炸陵那一刻能想到求庇于太祖棺椁……”
众人都默然，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确定的因素，皇陵那么大，君珂还在主墓室的几率只有一半，还得想起借助太祖皇帝棺椁躲避崩塌，这可能又缩小一半。
可是不这么做，这样毫无办法焦心如焚地数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每一点溜去的时辰，都代表希望越来越渺茫的生命，这是一种残酷的煎熬，在这样的煎熬里，纳兰述迅速瘦了下去，他号称每天在陵墓门口好吃好睡，但事实上每天几乎没有合眼，睡袋从没真正焐热过。
而众人也知道，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纳兰述继位才一年，国内还有战事，实在不能长期离开国内，边境传报，沈梦沉在身边护卫死伤大半，还遭到大燕伏击的情形之下，依旧安然返回大庆，他早早在边境就安排了大军接应，双方短兵交接，大庆还略胜一筹。
沈梦沉一旦回国，纳兰述就不能在云雷再逗留，而大燕那边也风云迭起，纳兰弘庆病重，据说已经无法捱到春天，而在此时，最负众望的皇太孙失踪，大燕人心惶惶，朝政不稳，这么一个打击大燕的大好机会，沈梦沉也好，纳兰述也好，都绝对不能放过。
十二天，一个临界的数值，无可忍耐。
炸，如果君珂在最底层，那么会葬送她最后的生机。
不炸，不敢冒这个险，那么也许最后能救援君珂的机会都会失去。
利弊权衡，难以抉择，一旦落棋便是生死，还没有挽回的机会。
尧羽卫们额上冒出汗珠，都觉得如果换成自己，这将是毕生最难的抉择，光考虑后果左右为难就会逼得人发疯，难为主子心志坚毅非人。
“主子，好了。”
尧羽卫中精通火药使用的护卫已经选定了爆破点，牵出长长的引线，所有人都避出甬道之后，他搓着手道：“如果估计没有错误，三次可以炸开石门。最先崩毁的会是最底下一层，一旦开始崩塌，整个上方皇陵都会瞬间压下，如果呆在最底下一层，那么……”
那么必死无疑。所有人都懂这句话，没人说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伫立望着纳兰述，等待一个足可以惊动天下的命令。
这一炸，将要面临惊心的赌博。
这一炸，将要直面君珂的生死。
这一炸，将要炸毁大燕的命脉所系。
这一炸，将要炸起这大陆风云，从此之后尧国大燕不死不休——没有哪个皇朝，能够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不过一声巨响，改天换地。
沉默里巨大的紧张和压力，沉沉的迫下来，纳兰述却自始自终神色不动，手慢慢扬起——
决然落下！
火花哧哧闪起！
“轰！轰！轰！”
三声巨响，脆而利落，像穿越九天的雷霆，刹那抵达人间，激荡烟云！
三声巨响，远处闭目调息的纳兰君让霍然站起，遥望皇陵山方向，脸色惨白！
三声巨响炸裂烟云，刹那惊电穿越万里，到达数千里外大燕皇宫，皇宫里无数宫人行色匆匆，眉宇间压着风雨欲来的紧张，皇宫里最深处的帝王寝殿，染满药味的丝幔锦帐内，被御医团团围住的纳兰弘庆，忽然睁开无神的双眼，枯瘦得泛出青筋的双手忽然伸出，死死抓住了身边的皇太子，“远儿……远儿……你听……你听……”
“没有声音呀……”皇太子纳兰远竖起耳朵，神情茫然，“父皇，您幻听了……”
“不……”纳兰弘庆脸色泛出回光返照的红，身子半僵着抬起，遥遥望着北方的方向，低低道，“毁了……毁了……一……二……三！”
那个“三”字一出口，他脸色霍然一青，蓦然喷出一口鲜血，嘶声道：“你好狠——”
“砰。”苍老的身子重重落在榻上，戟指向北，圆睁双目。
鼎朔三十五年春，大燕最高统治者，纳兰弘庆，崩。
他死的那一刻，皇陵第三声炸响，响彻云雷高原。
……
巨响结束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默然不语，于腾腾的烟云里，仿佛看见另一个战乱时代的开端。
纳兰述微阖着眼睛，立在皇陵山巅，只有他始终漠然如初，他早已不认自己为大燕皇族，炸了自家的祖坟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他的父母，葬在尧国，他们有自己的冀陵，将来他会给父母帝皇追封，冀北纳兰，从父王开始，是一个新的皇朝之始。
他静静听着地下的动静，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果然最先就是地底。
猜测没错，他微微舒了一口气，手一挥，已经身化流光，带着侍卫扑入已经陷入连绵崩塌的危险地宫中。
他身形如电，带起连绵的风，转眼冲入地宫。
小珂！
你一定不要在底下，你一定要在中间主墓室！
……
君珂此刻在哪里？
她在底下最后一层墓室。
贼老天不是每次都听人祷告的，尤其对于某个临时抱佛脚的非虔诚人士来说。
君珂原本可以更早出去，她最先是到了主墓室，在主墓室里好奇心起，远远用石块弹了一处标记有机关的地面，轰然一声机关射出，随之居然还出现了一些珠宝。
君珂这才发现，敢情大燕皇陵的机关设计者很毒，他们把陪葬品和机关放在一起，有些手段老到的盗墓者一旦发现了地下的陪葬品，忍不住就要去拿，随即便中机关。
而且君珂还发现，越靠近开国皇帝棺椁所在，机关越毒，机关越毒，陪葬品越珍贵。
她找了一个绝对不会被机关影响的角落，将开国皇帝棺椁周围的机关统统翻开，终于在最靠近棺椁头部的一处地下机关里，翻出一个长长的白色匣子。
那匣子质地特殊，她也认不出是什么金属，从匣子上奇异的锁来看，这必然才是皇陵里最珍贵的东西，她将匣子也揣在怀里，拿了些珍珠，便退出了主墓室。
经过耳室时，她心中一动，想起开国皇后棺椁就在里面，女性的陪葬品珍珠应该更多，顺便进去找了找，居然翻出了一套南海珠衣。
这珠衣编织极为细密，大珠之间缝隙都以小珠填满，里层居然还是一层珠膜，君珂大喜过望，当即收起。
随即她顺路返回，在最下面一层的殉葬坑里找了些铅锡器，串成一串背在身上，不管有没有用，好歹要试试。
随即她披挂着这啷当一大串准备要走，刚刚走到靠近最后一层的通道，忽然脚下一震，砰地滑倒。
“地震了？”君珂一惊，刚准备爬起来，随即又是一下大震，轰隆隆墙壁上似乎响起一连串闷雷，随即地面开始慢慢倾斜。
真的地震了？
君珂大惊，唰一下蹦起，刚站稳就一个踉跄，一回头看见甬道那头开始崩塌！
那崩塌非常的整齐且迅速，滚出一片沉闷的巨响，巨响里石墙一截截崩散，地面一段段下陷，裂缝和大块碎石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向前延伸，所经之处砖石乱飞，砸到哪里哪里就是脸盆一样大的坑。
君珂只是一呆之间，那崩塌的速度就快要追到她脚下，而头顶又是轰然一响，感觉就像苍天忽然将自己化身巨人轰然投下，重重压在了整座脆弱的皇陵之上，一压之下，万物成齑粉。
君珂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足狂奔！
大片碎石落在她脚后，有的石块几乎是擦着她的脚落下的，一片尖石闪电般插落，君珂狂奔中眼疾手快地一窜，从尖石上方险险擦过，哧地一声那薄如刀刃的石片，将她的靴子生生削去一块后跟，险些去掉她的皮肉。
君珂连抹把汗都不敢，风一样奔在不断坍塌的墓道里，此时什么意识都没有，只有一个字——逃，逃，逃！
她如果还在清醒中，便会发现自己此时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以往，明明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却发挥出比以往全盛时期两倍的速度，这固然是人面临生死时的潜力激发，却和她的皇陵奇遇也有关系。
“砰”一声，君珂已经掠入了最底下一层的墓室，她刚刚进门，后面哗啦一声，整个墓道坍塌，后路堵死！
君珂头也不回，此时她头顶上裂缝已经越来越大，这间墓室眼看也要塌了，君珂身形连闪，间不容发地闪过不断坠落的碎石，一个箭步就已经冲到那底下的缝隙边。
她轻功大涨，速度非人，眼看只要一步就能跨出险地。
忽然君珂丹田一空！
这一空的感觉太熟悉了，正是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误吞苍芩老祖的宝丹而导致的虚弱状态，但是在此时发作，却令君珂大惊失色瞬间绝望——糟了！
她一个踉跄，步子顿时一慢，虚弱状态来临，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更不要说从这天崩地裂的地方逃出去。
眼看缝隙近在咫尺，她竟然已经没有希望靠近！
君珂腿一软栽倒在地，轰隆一声一块巨石砸下，她勉力往旁边一翻，巨石砸在她腰侧，只差毫厘便会将她砸成两段！
这一翻用尽君珂力气，还没来得及喘息，又一块大石落顶，风声猛烈，黑影如死神罩下！
“君珂！”纳兰君让不知何时奔了过来，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想抽腰带掷过来，一摸之下才发觉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锦袍，而是光滑的金甲，没有腰带可抽。
此时奔去已经来不及，轰隆隆的碎石倾落声里，他的喊声撕心裂肺，“侧身收腹！”
君珂什么也来不及想，霍然翻身贴在巨石上，紧紧收腹！
“砰。”
巨石砸在她身前，陷出一个深坑，石头冰冷的棱角紧紧贴着她的腹部，一阵刺痛传来，君珂却感觉不到，她绝望地仰头——又一块大石落下，而此时她已经被两块巨石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这一块当头巨石，她再也躲避不得！
“君珂！”
纳兰君让的声音听来竟似喊破有血！
君珂闭上眼睛。
万万没想到已经逃离皇陵之后，竟然还要自己回来葬身于此，果然人不可贪心太过……
唉，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砸死，她也算是开天辟地离奇死法第一名吧？
“咻！”
霍然腰身一紧，被什么东西柔软有弹性的东西缠住，随即一股大力一拔，君珂身不由己飞起，肚皮摩擦着石面，唰地飞向地下缝隙。
她身子飞起时，背部险而又险地擦过落下的巨石，她的后背甚至感觉到墓室石块特有的那种阴冷之气，刹那间浑身起栗！
呼一声双脚落在缝隙之下的湿泥之中，什么东西一闪从她腰间收回，下一瞬纳兰君让飞快夹起她往后便退，一阵狂奔脱离危险地域。
在她脱离缝隙的那一刻，纳兰述奔入了皇陵，冲进了主墓室。
冥冥中自有天意，翻云覆雨。
皇陵内部的震动没有继续扩散，波及到这片沼泽，君珂和纳兰君让退出数丈，感觉到地面动静影响已经不大，才停了下来。
纳兰君让一直死死抱着君珂，像怕她被一阵风吹走般，双臂用力箍紧了她——刚才那一瞬，他此生终于知道，无力救她是怎样一种痛苦，而心跳乍停欲死是什么滋味……
君珂醒过神来便觉得窒息，涨红了脸微微一挣，纳兰君让此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放手，君珂看着他环抱的双臂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落下去，不知怎的心也一沉，讪讪地不是滋味，急忙岔开话题向他道谢，“你又救我一次。”
“不是我。”纳兰君让摇头。
君珂愕然，一回头看见那巨大的青蛙，慢慢地爬了过来。
君珂这才发觉，敢情刚才生死之间，是这只青蛙飞舌救了她，这蛙这么大，舌头自然也惊人的长。
君珂有点喟叹——她不过好心帮这青蛙治了治伤口，解了它的桎梏，便得它慨然相救，这年头，动物比人靠谱多了。
君珂要过纳兰君让的断刀，刀虽然已经断了，但锋利仍在，三两下砍断了巨蛙的锁链，君珂对它挥挥手，“去吧，你彻底自由了。”
那巨蛙对她呱呱叫了几声，转身慢慢爬入一处池塘，它一进入水域，一群沼泽鹄便警惕地飞起，看来那里原本是这群水上猛禽的地盘，但当这只蛙王回归，没有禽敢和它争地盘。
君珂看着那群一只只比巨鹰还大的沼泽鹄，羡慕地道：“这么一大群凶鸟，如果能够驾驭它们飞出去，那得多拉风啊……”
“拉风是什么？骑着它们御风飞行？你想得太简单了。”纳兰君让淡淡道，“驭兽之术，传说里只有上古奇书《天驯术》才有记载，这本书在我们大燕入关初年就已经下落不明，有说法落入民间，也有说落在某处道观，太祖皇帝曾经多方寻找都没有找到，已经几百年没有现世了。”
君珂哦了一声，她本就是玩笑话，也没真打算去驾驭这些鸟，拉风是拉风，也要有命玩啊。
走了几步看见先前丢在一边的那个怀疑是长生子所有的箱子，她顺手捡起，用在主墓室里拽下来的布裹了，放在怀里，纳兰君让看在眼里，也没问，他以为这是墓室里的东西，在他看来，她看中，就给她，不过死物而已。
只是……
纳兰君让回转身看微微震动的皇陵山，脸色铁青。
君珂神色也有点不自然——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干出这么惊悚无所畏惧的事的，除了纳兰述，再没有别人了。
他果然还是悍然炸了人家祖坟……
君珂有点心虚地站离纳兰君让一点，她怕人家现在找不到纳兰述，会找她拼命。
前方那缝隙已经被滚落的巨石堵得严严实实，君珂遗憾地看了那里一眼——堵得太死，谁也无法通过，纳兰想通过炸陵寻找到她的踪迹，定然要失望了。
她叹息一声，下定决心要尽快走出沼泽，找到回去的路。
将珍珠衣递给纳兰君让，纳兰君让自然拒绝，和这些古人也没法解释辐射声波之类的现代科学理念，他们宁可相信一切都是神鬼安排。
君珂说：“皇陵周围十里有一种无形杀手……”
“哪里？！”纳兰君让身形一错挡在她身前，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出来！”
君珂：“……”
君珂又说：“其实这里所有动物超大，可能是因为一种光的能量……”
“那当然，”纳兰君让毫不意外地道，“这些禽兽生长于我皇陵之侧，必然是上天安排其为皇陵代代护卫，我先祖皇帝定然都已成神，神光沐浴之下，他的护卫超乎寻常也是应该的。”
君珂：“……”
算了。还是给出古人能接受的解释吧。
“对。”她道，“我刚才去主墓室，看见你家成神的太祖皇帝的神谕，他叫我告诉你，这皇陵背后也在十里范围内，存在他的神迹，对闯入者格杀勿论，他知道你进来了，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子孙，叫你把这个穿上。”
“我这辈子不会再穿女人衣服。”纳兰君让表情坚决，深恶痛绝。
可以想见当初在胭脂巷对他的摧残，给太孙强大的心灵留下了何等的阴影……
最后只好君珂穿上珠衣，努力将铅器融化，拉成铅板，给纳兰君让护在前心。
采了些野果带上，这里的植物倒还正常，君珂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沼泽，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道：“走吧。”
回身的那一霎，她忽然回首。
“怎么了？”
“我好像觉得，有人在呼唤我……”君珂无意识地喃喃道，随即一醒，摇摇头，转身前行。
她既然决定走，步伐就快速而不犹豫。
纳兰，我不得不和你背道而驰，但那是为了更快的接近你。
只要我向前走，终究会回到你身边。
只要这地球是圆的。
纳兰君让也望向那方向，眼神掠过一丝仇恨和阴霾。
……
君珂在地下甬道狂奔的那一霎，纳兰述冲进了地宫。
他奔得比所有人都快，身形已经提升到极致，地宫的崩塌速度之快也超过了他的预计，几乎在他刚刚冲进地宫，地面就开始下陷，最后一层的首先坍塌导致上面六层出现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是凶猛的，都没有最初簌簌落碎石的阶段，从一开始就是桌面大的巨石，整块整块塌下来。
地宫的石块很特殊，由整块的巨石拼成，间隙以薄薄的尖石堵塞，一旦发生崩塌，巨石无声拆落，尖石在巨力作用下四处崩散，因为造型体积的尖锐，这种石头在半空中弹射，发出鬼啸般的泣声，威力不小于一场强劲的箭雨。
纳兰述就当先冲在这样的石雨之中，身形快得几乎成了残影，他既要躲避无声崩塌的巨石，更要在漫天飞石里穿行，常常石块都是擦着他的身体掠过，稍有差池，便是开膛破肚之危。
尧羽卫心惊胆战，却追不上他的速度，众人一阵急冲，已经奔上主墓室，忽然一人惊叫，“主上！”
众人头一抬，主墓室巍峨石门已经在崩塌，隐隐看见里面一片废墟，被砸开的机关四处弹射，这里塌得比想象中还快！
“不能进去了！”一个护卫奔过来，大叫，“主上！里面危险！”
纳兰述听也没听，身子一弓，嗖地一声从越积越高的石块废墟之上钻过，身影没入室中不见。
其余众人只慢了一步，眼看着石块要将主墓室堵死，急得汗下如雨。
忽然一人厉喝道：“一群废物！飞抓连爆！”
“老大！”尧羽卫回头，这一声惊呼带着喜悦。
黑影一闪，纤细娇小的女子掠来，根本顾不上打招呼，手一挥，便是尧羽卫们熟悉的“放抓”的手势。
尧羽卫们看见她就像看见主心骨，挥臂连扬，身后特制飞抓按着戚真思指示方向弹出，咔咔连响，卡入了那些较小的碎石边缘。
“起！”
轰隆连响，几块较小的石块被炸碎弹出，那位置正是整座废墟的关键支撑点，废墟顿时向下一塌，可容一两人通过，但上头石块还在滚滚堆积，转瞬之间，便要再次淹没。
戚真思身子一弓，嗖地越过废墟，掠入主墓室。
主墓室里纳兰述左臂血迹殷然，看来已经被什么机关给擦了一把，他在险象环生摇摇欲坠的大殿中闪电梭巡，大叫：“小珂！小珂！”
戚真思一把抓住他就向外拖。
“放开我！”
“走！”
戚真思用尽全身力气——她知道纳兰述全部希望就是君珂在主墓室，一旦发现她不在，就等于君珂必死，这死还可能是他造成的，这样的打击纳兰述万一无法承受，就可能真的不愿意出来了！
“让我再找一遍！”
“她不在！”戚真思大叫，“出去，说不定还能在通道里遇见她，也许她也往外逃呢？”
这句给了纳兰述一丝希望，他眼睛血红地盯着戚真思，戚真思毫不畏惧回望，一把拖起他胳膊，“走！”
“嗖！”两人在门口最后将要堵死之前，窜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尧羽卫们刚要舒口气，纳兰述已经一把甩脱戚真思，竟然直奔下面一层而去。
“主子，别！”尧羽卫们心胆俱裂。
纳兰述听也不听——是他悍然下令炸陵，拼死一赌，只求能救出生死攸关的小珂，但她竟然不在主墓室！
她竟然不在！
这叫他如何能原谅自己？
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不断崩塌的墓道深处，戚真思手一挥，做了个有力的“退回去”手势，自己毫不犹豫追了过去。
飞石乱雨，烟尘弥漫，歪斜的墓室，倾倒的墓道，不断有撞碎的棺椁滑出来，再被大块大块的石头砸断……大燕皇陵，遭受了建成以来最大的浩劫。
纳兰述脚下忽然一绊，一低头，碎石堆里露出一角黑衣，还有半只枯瘦染血的手，他不认识这是谁，但也猜得出那是苍芩老祖。
苍芩老祖武功只在君珂之上，他也死在这里……纳兰述心凉如冰，浑身一个寒战，霍然一声炸响，一道飞石迸射在他头顶，他竟然毫无所觉，还是戚真思扑过来，将他狠狠一推，才险而又险地避过，两人头顶落下簌簌石粉，满头满脸的白，看起来像刹那白头。
“前面不能去了！”见纳兰述还要往下，戚真思一把抓住他，喊破了喉咙，“走不下去了！”
纳兰述忽然向前一扑，那一扑力道狂猛，嗤啦一声后背衣衫整个撕裂在戚真思手中，他人已经挣脱，扑向前方一处石堆。
那里，隐隐露出一块白色衣角。
戚真思心一跳——君珂穿的就是白衣！
纳兰述狂奔而去，一个扑跪，伸手就开始扒石堆，那衣角压在最底下，他的手指很快鲜血淋漓。巨石不断落在他身前左右，他看也不看，专心对付那石堆，戚真思扑过去，一脚将一块即将削过他头顶的飞石踢碎。
她二话不说，也开始迅速扒石堆，动作比纳兰述更快。
两人全力出手，眨眼便将石堆扒开，其间因为防护不够，戚真思肩头被碎石砸破，血流如注，她看也没看。
女尸渐渐显出轮廓，先是断掉的手臂，纳兰述开始颤抖。
然后是下身染血鲜血的衣裙，纳兰述一看那位置，手指就开始发软，抖得几乎跪不住。
他似乎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快要绝望，身子慢慢伏下去。
“小珂……小珂……”破碎的呻吟喃喃传出，被坍塌的巨响淹没。
“不！挖到底，我不信这是她！”
戚真思咬牙，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继续刨，十指指甲都已经翻开。
忽然她长出一口气，双肩一松。
纳兰述也浑身一震——女子的脸终于刨了出来！
不是君珂！
两人都瞬间从地狱到人间一个轮回，极度绝望之下得救的感觉，令他们浑身一阵发软，几乎要虚脱，然而纳兰述转瞬脸色就变了。
“她……她遭受如此……”
他不敢再说下去，也不敢联想君珂会遇到什么，霍然跳起，向前就奔。
一道横亘整个墓道的巨石正轰然下落。
他身子一矮，又想故技重施从缝隙里钻过去。
戚真思闪电般一把拉住他的腰带。
“轰！”
烟尘铺天盖地，对面不见人影，戚真思绝望的喊声撕心裂肺，“前面整个塌了！底下塌完了！”
“小珂！”
烟尘里一声狂喊，随即纳兰述向后一仰。
他晕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腾飞与回归
纳兰述痛极晕去的那一刻，阔大无边的沼泽地里，君珂忽然停住脚步，再次默默回首。
纳兰君让这回没有问什么，静静等待。
君珂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还回旋着一声狂喊，纳兰……刚才是纳兰在呼唤她吧？
遥望高达千仞的皇陵山，望着九十度的山体、盘旋着庞大而凶猛的雁和鹄的山间、已经被堵死通道的山底、以及山后一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她轻轻叹了口气。
天公不作美，明明近得只隔一道山壁，但却设下无数难以逾越的屏障，令他痛心绝望，令她无奈远离。
一群沼泽鹄阴森森逼了近来，它们已经经过了最早期的惊疑不定状态，开始对这两个看起来很好吃的“动物”产生了兴趣。
君珂无奈，头一低，拽着纳兰君让匆匆离开——她要是犹豫不走，在见到纳兰之前，八成就得进了这群超大型食肉猛禽的肚子。
两人不敢休息，不敢停留，遇见任何生物都绕道，君珂虚弱期间，还得东躲西藏，走了整整三天，眼看着沼泽里的动物，庞大的体型渐渐缩小，到了第三天，四面的动物，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
“总算走出来了。”君珂舒了口气。
一直在那种巨兽群出的环境里生存，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如果不是因为这片沼泽地域太偏僻，几乎没有人来过，这里的动物还没习惯人这种生物，下意识躲避，君珂估计这一路还要凶险得多。
浑身的劲一松，君珂顿时就瘫在了地上，“无论如何，先休息一晚，明天找找看四面有没有人烟。”
纳兰君让看着远处，“那里有水塘，君珂，你要洗澡吗？”
他这么一问，君珂便觉得浑身发痒，从地宫里摸爬滚打，数日急行军，身上血泥灰汗早已堆积得寸厚，眼见着那泊水清亮洁净，在月光下宝石般明亮，这时候不让她去洗澡，她恨不得去死。
然而她犹豫一下，还是道：“我先休息一下，你要是去，我给你护法。”
纳兰君让笑了笑，带着断刀过去了，君珂有点发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想到太孙对于洗澡的渴望比她还剧烈，不过也不奇怪，金尊玉贵嘛。
她忘了及时收回目光，纳兰君让已经开始脱起衣服，金甲一卸，线条流畅肌肤饱满的肩背在月色下一亮，君珂连忙转开眼，脸色微红。
眼光这一转，忽然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光影里掠过去，她一惊，下意识要追过去，那影子倏忽不见，仿佛只是风动枯木的幻觉。
君珂要追过去，想着那方向正是纳兰君让洗澡的地方，这一冲难免就要占人便宜，只好遥遥大叫，“太孙，小心，注意四周！”
纳兰君让应了一声，君珂提心吊胆等着，那边却没有什么异声，半晌纳兰君让安全回来，君珂也便去了疑惑——也许真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月光下洗浴清爽的纳兰君让，乌发湿淋淋滴着水，浓黑如夜，衬得眉目更加鲜明俊朗，他经过皇陵风波，神色之间似乎和以前有了变化，微微柔和了些，却是一种带着淡淡疼痛和沧桑的柔和，像铜鼎里焚尽的淡白的香灰，或者岁月里积淀了年华的发黄的长卷。
他立在那里静静看君珂，近在咫尺，君珂忽然觉得他遥远。
这种目光让君珂不自在，她掩饰地转开眼，道：“我也去洗洗。”三步两步离开，感觉到那目光，一直静静粘在自己背上。
在溪水边蹲下来，君珂并没有洗澡，只用布蘸了水抹了抹身，随即解开随身的两个包袱。
这是她从皇陵里拿来的战利品，一个是巨蛙肚子里的箱子，一个是开国皇帝棺椁里的长匣，当着纳兰君让的面，她一直没有机会打开。
箱子很古朴，君珂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却发现根本没有锁孔。
没有锁孔的箱子，按说就该以外力打开，但君珂觉得，如果这是长生子的东西，那就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选择，一旦外力打开，可能会遭受到猛烈的攻击，最起码里面的东西也会毁去。
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箱笼，关键还是要找到办法。
君珂将箱子举起，对着月光，想找到其中隐藏的缝隙，这么一举，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片淡淡的白光连绵，隐约竟可以看见对面的树影，仔细一看才发觉，是那些刻在箱子上的道家符箓在发光，但再仔细一看，又发觉发光的不是符箓本身，而是这些字本身是透明的，能够透过月光。
所以这箱子对着月光看的时候，也是半透明的，从透光的区域，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东西，似乎是液体，液体里还泡着什么。
这种格局便让君珂有了犹豫——她玄幻鬼怪小说看多了，对液体里泡着的东西的直觉就是非正常毒物，再仔细转了几个角度，发现箱子四周，有一些奇异的东西，漂浮在液体里，闪着细碎的金光。
液体似乎很浓厚，不像是水，里面的金色毫毛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君珂心中一动，在自己袖囊里翻了翻，翻出一个软软的圆珠。
那是当初她在云雷城碧云轩酒楼之上，簪花之比中，从云家姐弟的九转玲珑塔中赢来的东西，一直没看出来是什么，只感觉似乎是好东西，便随身带着。
此时掏出来对着月光一看，也是液体浮游金毫闪亮，和箱子里的液体金光十分相似，君珂心中不由一动——这两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她一手托着箱子一手抓着圆珠在那思考，箱子还迎着光，忽然透过半透明的箱子，一道黑影一闪！
君珂一惊，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左手箱子一扔，右手一紧。
她右手中还捏着圆珠，这一捏紧，圆珠噗地一声爆开，一道金色毫光直射箱子，但此时君珂已经顾不上，她翻身跃起，软剑拔出，就往那黑影出现的方向追过去。
刚才那黑影近在咫尺，就在对面树木之间，她一闪便到，然而转目四望，风声寂寂，树影婆娑，哪里有人影？
君珂运足目力四面扫射，还是没看见任何人形轮廓，她愕然良久——以她的速度和眼力，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都逮不着？
难道这林中潜伏着一个超级高手？
忽然又想起自己的箱子，君珂立即回头——难道对方目的在箱子，只是调虎离山？
箱子却还静静呆在原地，圆珠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层质地特殊的皮囊，君珂愕然抓起那层皮囊，左看右看——咦，里面的液体呢？金色毫毛呢？
她又捧起箱子细看，这一捧一看，她大惊失色——
箱子里的液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沸腾，透过月光可以看见，里面金色毫毛一阵冲撞，这些金色毫毛比先前更多，顺着一些特定的轨迹在箱子的液体里四射，发出一阵噗噗连响。
君珂听着那声音就觉得不对劲，这声音就仿佛……就仿佛内部的机关被不断启动一样，虽然看不见什么机关，但很明显，好像在开锁。
君珂立即要丢开箱子，但是已经迟了，噗一声气流音，箱盖啪一下弹开，里面一片沸腾的银色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诡异地平静如初，就像一片银亮的镜子，中间嵌着一个玉盒。
银光粼粼，白玉润泽，月色如水，古箱青铜，相当清爽漂亮的颜色组合，君珂忍不住轻轻吸一口气，道：“真美……”
就在她吸气开口的一瞬间！
那些银色液体，忽然化为气态，一片银雾，扑向她的面门！
银色烟雾近在咫尺，速度惊人，君珂又在吸气惊叹状态，几乎避无可避地，将银雾吸入！
毒雾！
君珂惊得魂飞魄散，立即运足丹田之气，拼命将刚刚进入气管的烟雾向外喷吐，连逼之下，才喷出两三口烟雾，但是大部分还是进入了肚子里。
四面风声忽然急了些，树木刷拉拉地响，听起来像是久远的灵魂的叹息——真是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吐什么吐，这丫头傻啦吧唧的……
君珂吐不出来，又觉得体内好像没什么中毒的迹象，也便罢了，她自穿越以来，各种诡异也遇见不少，没有立即死亡的危险就不想庸人自扰。
体内目前还很安静，她看向箱内，一个白玉盒，一把金色的细微的毫针，细到几乎肉眼不能看见，但却令人感觉，无比坚韧。
白玉盒倒很普通，也没有锁，君珂打开，里面一本薄薄的发黄的册子，她心中暗笑——狗血的设定来了，武功秘籍！
眼光落在封面上，她眼神一直。
“天驯术”！
君珂第一反应就是将册子抓起，唰地揣在了怀里，随即鬼鬼祟祟回头看，纳兰君让还在调息。因为顾忌着她在洗澡，他还背对着她。
君珂舒了口气——幸亏太孙是正人君子，这要换成沈梦沉，八成得被光明正大偷窥。
摸了摸怀中那薄薄册子，她微微有些庆幸，这箱子果然是长生子的，大概太祖皇帝对这本书十分觊觎，而长生子身为宫廷供奉，为了避免防不胜防地被取走这本书，干脆把这书留在了皇陵之下，事实上这书放在巨物沼泽真是再合适不过，现成的“练兵奇书”，只不过是动物兵。
这位一代道师，之所以放弃皇家扶助，令后代子孙代代封闭山门，只怕还是因为害怕将来有一天秘密揭开，他这一系的子弟会遭受皇室的疯狂报复，所以干脆早早脱离。
君珂想通了来龙去脉，心中欢喜，立即打起了那群沼泽鹄的主意，盘算着回到云雷后，要找个时间来这里驯养一批鸟兵才好，随即她又发了愁——不行啊，巨物沼泽有辐射还有杀人声波，一般高手都根本没办法在那里呆很久，也不可能把沼泽鹄给运出去驯养，这本《天驯术》看似宝贵，其实也就是个鸡肋。
其实这本书落在别人手里，即使没有巨大的沼泽鹄，那也是绝对宝贝。最起码可以驯驭外面那些普通狼，但对君珂来说，她的幺鸡就是天下兽王，不稀罕这个。
君珂早就发现，幺鸡的吼对群兽基本有用，尤其是对狼这一科，但对飞禽，影响不大。
正在丧气，忽然君珂觉得腹中一痛，仿佛听见轰然一声，她体内因为吞食了苍芩老祖那个什么宝丹，忽而虚弱忽而强壮的气流，竟突然爆发，似乎被什么外力搅乱打碎，随即重新整合。涛飞浪卷，乱石穿云，刹那间连带她体内属于沈梦沉的一点真气和属于梵因的大光明内力，还有冰纹内功，统统被混搅在一起，狂冲向她的经脉。
这种感觉就像人瞬间成了泥人，被打碎重组，冰水里浸泡一阵，烈火里淬炼一阵，电光惊雷狂打一阵……一波一波的痛苦狂飙而来，君珂一个踉跄便栽倒在地，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听见砰一声微响，脸上一片冰凉，似乎栽下来的时候脸撞到了水面，然而那种感觉转眼又被极度的痛苦所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不知道四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意识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混乱，而气息越来越窒闷，仿佛下一个瞬间，便将被死亡没顶，无所救赎。
她不知道此时她因为所处地形不对，一栽下来就把脑袋栽进了水里，而剧痛之下呼吸不畅内力无法运转，使她也无法调整呼吸自救，眼看一时半刻，小命就要玩完。
君珂如果知道来龙去脉，不知道是该慨叹自己运气好呢还是不好？她在陵墓里误打误撞吃掉的那颗宝丹，本就是长生子毕生炼丹所得的极品，该和这箱子里的液体一起服用，淬炼丹田肺腑，从此永难受伤，但如果不一起用，只会自爆而亡。当年长生子在修建皇陵时，曾经得到云家先祖的帮助，为了表示感谢，他将开启铜箱的钥匙，也就是那颗软圆球送给了云家，还曾留下一封书卷，将皇陵的部分秘密和自己的这颗宝丹所在做了个隐晦的指示，只是指示太隐晦，云家研读数代不得其解，直到苍芩老祖有次无意中发现，参破了其中的秘密。
为此苍芩老祖收云家家主为徒，将这书卷拿到了手，并自幼培养云涤尘，好为取宝做准备。但这书卷到他手中时，已经因为年代久远保管不善而残破，提及这软圆球钥匙的部分被老鼠啃掉，以至于云家虽然一直保管着这钥匙，却根本不知道它的价值，竟然被云家不争气的后代拿出去，作为簪花之比的奖励，被君珂赢到了手。
按说君珂拿了这个也没用，但偏偏苍芩老祖找到了宝丹，又吃了下去，他吃了宝丹，却没有得到铜箱内的液体，当然无法存活，而宝丹的毒性和燥性在苍芩老祖体内得到净化，再转到君珂体内时，已经不会令她转眼就死，如今更是诸般巧合，终于把两件东西配齐。
只是运气好到了极致，就是一个泰极丕来的过程，好运气花光了，歹运接踵而来，君珂本来有所奇遇，却遇上这见鬼的水边；本来也不至于这般痛苦，偏偏她底子差学武迟，走的路和所有练武人都不同，她不像别人终生只专攻一种真力，她几种真力混杂，来源还各有奇异，这使她融合内力时遭遇了别人三倍的痛苦和阻力，怎么能不倒霉？
她一开始还在挣扎，渐渐便没了力气，水面上咕嘟嘟冒出一片水泡。
纳兰君让一直背对君珂坐着，君珂一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他也没有发现，他也不敢去注意那块方向，每次想到君珂在洗澡，心头便不禁微微一热，有种想要喷血的感觉，他只得抱元守一，不敢回头。
沉静的意识忽然微微一动，生出一缕烦躁，这烦躁和方才的心猿意马不同，带着强烈的不安和警兆，纳兰君让睁开眼，试探地轻唤：“君珂。”
没有回答。
“君珂！”纳兰君让微微提高声音。
一片沉静。
纳兰君让竖起耳朵，远处有隐约的咕嘟咕嘟声音传来。
“君珂！”
四面无声，纳兰君让脸色一变，将两截断刀拼起，竖在面门前。
断刀如镜，倒映身后的水塘，没有人影！
纳兰君让闪电般转身掠来。
“哗啦”一声，他将头埋在水里的君珂拖出来，一眼瞥见她青白的脸色，脸色大变。
毫不犹豫按住她的肚腹控水，大片的水从君珂嘴里喷了出来，但气息还是没有恢复。
纳兰君让微微俯下身，似乎想给君珂渡气，然而他脸色忽然一变，身子突然僵住，脸上痛苦神情一闪而过。
两人靠得极近，君珂浓密的睫毛被水润湿，乌黑一片盈着水汽，搭在苍白的肌肤上，看来娇弱如经霜的花，唇瓣也是苍白的玉兰花瓣，颤着盈盈的露珠。
纳兰君让的唇，碰着那唇上露珠，却终究没有更进那一丝距离，他闭着眼，俯着脸，停在她唇上一丝距离之外，似乎沉醉又似乎渴望，似乎渴望又似乎决绝地，沉浸在她的浅浅幽香之中。
刹那接近，却是天涯之距。
随即他起身，离开她，把住她的手腕，真力源源不断上行，意图冲开她封闭的气息。
手指刚触上她的手腕，他脸色一变，君珂体内的混乱超乎想象，她这是怎么了？
他的真气在那股凶猛混乱的飓风里，就像一道微弱的气流，瞬间被卷入扯碎，纳兰君让只好少量输入真气，一点点疏通君珂体内的混乱。
这是一件很艰难的工作，很多时候纳兰君让觉得自己的真力也被搅碎打散，撕扯重组，不知不觉染上许多属于她的气息……
然而此刻他心神都在她身上，也没注意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功也已经被那霸道的气息搞得不纯粹，当初长生子练那丹本就是一种尝试，他想练出一种可以吞并融合天下内功，也可以令天下内功接受服从的药物，丹成后他却发现无法试验，世上武人都是一种内力，谁也不会三心二意练多种内力一事无成，他只好雪藏了自己的成果，留待有缘人。
君珂就是这个有缘人，可惜又太谨慎，没肯把所有的银色液体都喝下，这使她融合的时间被拉长到很久很久……
好一阵子，纳兰君让才觉得君珂体内似乎稍微稳定了些，他放开手，君珂慢慢睁开眼，先是一阵猛咳，吐出很多水，好半天才衰弱地躺在地上喃喃：“霉到家了……”
纳兰君让长舒口气，一转眼看见箱子里的金色毫针，惊“咦”一声道：“晶芒？”
“什……么？”
“这好像是传说中长生子的武器。书籍中提及长生子，从来都说他‘金芒起于襟袖之间，夺命无声。中者周身如乳突起，筋脉毁损。’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君珂想了想那描述，觉得不寒而栗，但还是将那东西收起。
纳兰君让没有问她哪来的这箱子，他出身皇族，生来便要富有天下，外物从来不放在心上。
君珂好半天恢复了点，软绵绵地爬起来，随即苦笑——她发现自己的内力，好像忽然没有了。
好歹先前还有强盛状态，现在连强盛状态都找不到，虚弱状态也没了，她现在更像一个普通人，只是丹田之内，似乎还有一股真力游动，却已经不同于之前任何一股，而是一种全新的，更为纯粹和凝练的气息，更奇妙的是，这种气息可以拟态，兼具她以前几种内力的特质，想要腐蚀时可以腐蚀，想要冰冷时可以冰冷，想要大光明的时候可以大光明，游走不定，转换自如。
这实在是好事，这将使她不需要再担心多种内力带来的反噬，也不用再试图在内力之间搞平衡，但问题是这美妙的内力太少了，少到几乎和初练的人一样，换句话说，短时间内，她和普通人差不多了。
君珂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眼前还没脱离危险，她忽然武功受制，回程之路又多困难。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君珂道，“刚才我一直觉得有动静，我们必须走。”
纳兰君让无声负起她，君珂一让，“我自己能。”
纳兰君让理也不理她，一把将她抄起，君珂无奈，伏在他背上，闭上眼睛调息，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本来应该警惕地睁着眼睛，但不知怎的，她却觉得闭着眼睛更有收获，果然，当她闭上眼睛，沉下气息，忽然就“看见”了自己的丹田。
她“看见”自己丹田内一缕白气，晶莹有如玉质，在缓缓缭绕体内气海，以一种极缓而又从不停息的速度在增长。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能说是“看”，却清晰地知道一切直观景象，君珂心中骇然——听说道家修炼元婴，神通内视，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感觉？
在这种感觉里，人对于外物的敏感也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她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四面稀疏林木每一根枝桠上爬着的蚂蚁，地上初长的春草偃伏的角度，不远处河水下三米一条鱼扎进了河底淤泥……十丈外一个矮小的黑影手臂轻轻一动！
“西北方向，长矛！”君珂忽然一喝！
纳兰君让反应惊人，想也不想身子侧翻，刚刚落地，“嚓”一声轻响，刚才他站立的位置，插入一柄黑色的长矛！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骇然——这矛简陋，但射矛人的手法却惊人，夜色、远距、林中，几乎每项都不是射手的有利条件，但射出的矛，快得连纳兰君让都没察觉，差点躲不过去！
君珂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忽然有了极其灵敏的感觉，刚才的一矛，很可能就会将她和纳兰君让穿成人肉串。
此时却已经来不及思考，君珂的视野里，人影纷纷闪动，长矛雨点般飞来。
“东南方向三步！”
“西侧，前冲！”
“上往北！”
“退！”
矛飞如冷电，撕裂这林中寂静与黑暗，不停地擦破树木，露出白森森的树身，树皮被极速的穿刺力刺得爆射开来，炸出一蓬一蓬的碎屑。
纳兰君让负着君珂在这样的碎屑如雨中穿行，按照她的指示前进后退，很多时候一些动作不合时宜，可君珂怎么说他都不予怀疑，移动的速度渐渐越来越快，淡金色的衣甲连绵成一片耀眼的金光，在这黑夜里明明是最清晰的靶子，但随着君珂越来越看得清楚，随着他越来越熟悉战场，那些一开始还能擦着他衣角的矛，渐渐便连他的步子也追不上了。
对方武器似乎不足，杀伤力比较强的矛渐渐的稀了，这回换了自制的箭，不得不说对方射术精妙，为君珂生平仅见，如果不是君珂忽然提高，早就受伤。
冲过几轮箭雨，君珂的视野里已经出现大批的矮小黑影，靠得这么近，这些人依旧没有惊慌，一边射一边后逃。
“左一丈！”君珂低喝。
纳兰君让身子一飘，脚跟向右一转，却在即将右转的时候忽然向左狂扑，手一伸，已经抓住了一个正欲逃跑的人。
“你是谁……”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那人忽然身子一扭，纳兰君让就感觉手中忽然滑过了一条泥鳅或者一条鱼，那人竟生生从他的掌握中滑了出去。
不过那人也没能逃开，一只手臂忽然挡在了他面前，手指成爪，正对着他咽喉，一把便扼住了他的咽喉——看那样子，就像那人正要把自己的咽喉送到她面前去一样。
那手臂自然是君珂的，她内力虽然暂失，眼力和观察力却到了顶峰，先一步猜到了那人的轨迹。
这人被擒，四面一阵呼哨，其余人竟然没有再逃，而是原地站下，然后慢慢逼近。
君珂此时才注意到掌中的人，原以为这些人这么滑溜，一定身上涂了油，结果没有，只是皮肤特别滑腻，还似乎很厚，另外也比常人黑了点。
这些人个子都不高，基本都在平均线以下，双臂却极长，肌肉发达，目光精锐，此时正充满敌意，却又有些惊异地将他们望着。
君珂爬下纳兰君让的背，纳兰君让拔起一根矛，矛是黑色的，因为浸润了层层叠叠的血，大概是兽血，矛尖很特别，不长，有珐琅质，看起来眼熟，两人还在辨认，已经有人道：“鼠牙。”
这些人说话语气生硬，感觉很不熟练，但确实是汉语。
听见这样的语言，两人都松一口气，还以为是大荒泽的兵，看样子还是云雷这边的人。
那句“鼠牙”令两人一怔，仔细辨认一下不禁脸色一变——哪有这么大的鼠牙？这不分明是不远处巨物沼泽的老鼠的牙？
再一看这些人穿的衣服——鼠皮袄，鹄羽裙，雁毛帽，分明是巨物沼泽里的猎物。
也有以普通兽皮穿着的，君珂发现，好像越站在前面的人，这些巨物沼泽猎物战利品也越多，这似乎也是他们用以确立自身地位的方式。
君珂忽然道：“云雷。”
对方一个老者脸色一变，“云……雷……”
他的神情说明了许多东西，君珂舒一口气，笑了起来。
后来的事便简单了，放了人质，开始交谈，君珂很快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竟然是最早一批云雷人的后代，那批云雷人被征来建造皇陵，在最后的灭口程序之中，有一百多人因为熟悉地形留了后手，从皇陵之下逃脱，逃出来的人有一小半死在巨物沼泽，剩下的人找到了这块安全的地域，从此在此生存，好在其中有男有女，繁衍也没什么问题，几百年下来，难免存在一些近亲繁殖，人数渐渐数千，俨然是一个小部落。
多年来他们一直身处在两个沼泽之中，尤其是左侧的巨物沼泽，对他们是极大的威胁，这些云雷人祖先就是云雷一个号称射术和反应最灵敏的种族，他们拥有最犀利的视力和反应，也正是如此，他们成为被陪葬的千万工匠中的存活者，因为种族血统繁衍一直保持着高纯度，他们的这种优势在数百年之后不仅没有退化，甚至更有进步。
多年来在巨物沼泽边缘游猎，不停磨练射术的生活，使他们射术惊人；巨物沼泽里巨大动物坚硬的肌肤，则锻炼了他们的膂力；他们射出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石子，都拥有非凡的杀伤力。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巨物沼泽还是不敢多进入，一般都是埋伏射杀猎物，能射杀巨物沼泽的动物，就是该村落勇士的象征。
先前那些人之所以对君珂纳兰君让动手，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也是猎物，当然，武力在哪里都是话语权，现在没人打算再猎杀他们了。
这些人对君珂和纳兰君让居然能穿越巨物沼泽十分惊讶，对两人穿越那里却没有猎物十分不解，君珂简单介绍了自己和云雷的渊源，立即获得了他们的接受，却没敢如实介绍纳兰君让的身份——在这些被大燕皇室迫害的人的后代面前，还是算了吧。
村长热情地邀请君珂在此居住下来，村落里的小伙子立即目光灼灼口水滴答——要得！要得！
其中一个口水滴得最凶猛的小伙子，直接上前来就要拉君珂的手，“漂亮……我还没老婆呢……”
“啪。”
一枚石子飞来，敲掉了他两颗门牙，小伙子捂着瞬间肿起的嘴，满嘴漏风地大叫，“谁……谁……谁打了饿……”
君珂瞥一眼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目不斜视，昂然直立，搓搓手指上的灰……
“不了。”君珂含笑婉拒村长，“我们还要赶路……”
“赶路？赶什么路？”村长露出诧异的神情，“没有路了啊，到了这里，就出不去了。”
“什么？”
两天后，当君珂面对着一片茫茫的，全是淤泥的沼泽时，终于明白了村长的话。
“嘻嘻……我们的……也想出七（去）……够（过）不了……”被打缺牙的小伙子，不屈不挠，自愿引路，带君珂来到了沼泽的边缘。
君珂试探着扔出去一片树叶，然后……
树叶立即沉了下去！
君珂的心也沉了下去。
难怪这里是真空地带，难怪这些人不得不近亲繁殖也无法出去，他们一定也试探着走出去，但几百年了，没有成功！
“饿（我）走给你看啊……”小伙子躺上沼泽，灵活地滚了几滚，用一种奇异的身法在沼泽面上沉浮几下，忽然就到了十丈远，君珂眼睛刚刚一亮，这才明白他们的皮肤为什么那么溜滑。
那小伙子忽然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又滚了回来，快到岸边时险些沉下，还是君珂援手才将他拖上来。
拖他上来时，君珂隐约看见淤泥里冒出一点尖锐的轮廓，小伙子惊恐地指着那个方向，“……袖（兽）……袖（兽）！”
君珂叹了口气，回望纳兰君让，他脸色铁青。
不仅沼泽飞鸟难渡，里面还有猛兽！
就算他们想滚过来，但横身滚动时是最难自保的姿势，要如何抵抗这些神出鬼没的东西？
前方是杀人无形的巨物沼泽，后方是千里淤泥，他们被夹在中间。
“看来……”君珂眯眼看着云雷的方向，脸上露出似悲似憾的神情，“我们真要小住一阵子了……”
小住一阵子，最终变成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一年，他们在巨物沼泽边缘和淤泥沼泽边都扎了个草屋，这一块安全地域不小，足有数百里方圆，物产丰富，历来是猎物最多最凶猛者住在中心，其余散落四侧，越边远的越被排挤，因为没有猎物，他们被安排住在最危险的边缘。
当然，之后他们不停搬家，越住越往中心，不过留在两个沼泽边缘的草棚还在，两人都需要修炼武功，并学习那种沼泽滚动之术，草棚子到哪都是两个，他们对外自称是兄妹，避免了多事者试图将他们凑成一团的麻烦之后，却多了被求爱的麻烦。
每天早上纳兰君让都要漠然踩扁两堆野花。一堆是送给他的，一堆是送给君珂的，两堆规模都很惊人，被他日日摧残日日在，日日在日日摧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君珂有时候很佩服这个种族的人的韧性和毅力，并哀悼这里的花，自从他们来了，这里的花就几乎没盛放过……
君珂体内的内力在慢慢复原，轻身功夫和眼力射术突飞猛进，缝衣服的技术也一日千里，纳兰君让现在已经可以坦然穿着她缝的兽皮衣出现在人前了，不像一开始，他宁可金甲穿到露肉，也坚决不穿她的手工活。
那年冬天草棚子里，君珂渡过了她的二十岁生日，那时她已经可以横穿巨物沼泽，但山崖只能爬上三分之一，那天晚上纳兰君让认真下厨，为她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菜谱是——烤鼠肉、蛇羹、麻辣鹄肉、清蒸雁肉干、兔头煲——被视为该村最高级别宴席。
君珂啃着兔头喝着蛇羹，太孙殿下的厨艺经过一年磨练已经突飞猛进，当初君珂就将两人的事务做了分工，关于谁做饭谁洗衣服的问题，纳兰君让两样都不肯，但在君珂坦然将他的裤衩送给村中姑娘之后，他立即答应了做饭。
一开始，就像太孙裸奔也不肯穿她做的衣服一样，她也宁愿饿死也不吃纳兰君让做的饭，不过现在好了，她相信纳兰君让就是回去没皇帝做，最起码可以做个厨师。
酒足饭饱……呃，没有酒，兽足人饱之后，君珂躺在草椅子里呆呆望着天空，想着那年碧云轩酒楼上，盒子打开那一霎惊艳光华，想着那件送给自己二十岁生日的礼物，忍不住摸摸自己插着荆钗的发，苦苦地笑了笑。
她在月光下睡着，眼角有淡淡泪痕，半夜的时候，纳兰君让轻轻将她抱回了她的草棚子，看见她眼角的泪滴，他俯下身，似乎想要吻去，但终究和那一次一般，停在半空。
那一年，也便那么过去了。
第二年，村长死了，部落里选村长，君珂那时已经住在村中心，直接闯入了村里的自建祠堂，众目睽睽之下，一声呼哨。
众人正自茫然，忽然听见头顶巨大振翅声响，像狂风卷过头顶，还没反应过来，一声巨响，屋顶忽然被掀翻了。
众人骇然抬头，就看见只剩下横梁的屋顶之上，一左一右，盘踞着两只巨大的沼泽鹄！
巨物沼泽里最凶悍的猛禽！
这个部落的人存在至今数百年，虽有猎杀巨物沼泽里的猎物，但多半是联合偷袭，而且只能针对青蛙田鼠之类的体型和杀伤力都较小的生物，从来没有人猎杀沼泽鹄和野雁之类的飞禽，更不要说生擒。
不对，不是生擒……众人仰头望着那两只凶睛闪闪的猛禽，找遍它们全身上下，都没找到任何锁链。
君珂仰头，在包括纳兰君让在内的所有人的震惊之中，飞快地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然后，两只沼泽鹄飞了进来，众目睽睽之下，撒娇地在她身边蹭了蹭！
那一年，君珂当了村长。
她做村长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变了全族以猎物多寡圆圈分布的习惯，下令所有人迁往巨物沼泽边缘，沿线居住。
全部迁居完毕的一个早上，她让全族青壮等候在沼泽边缘，然后一声呼哨。
众人的惊呼几乎炸响了不远处的巨物沼泽。
一大群沼泽鹄，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人一匹！”君珂的喝声清脆，“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你们的坐骑，你们要教会它们听你们的命令，并且，教会它们攀登！”
巨物沼泽里所有的飞禽，都不善飞行，顶多飞到半山腰处，君珂希望它们坚逾钢铁的利爪，能够插石攀登，将所有人带回云雷高原！
所有人小心而又兴奋地靠近那猛禽，只有纳兰君让，站在自己那只沼泽鹄面前，遥遥望着她，神色痛苦。
君珂默然，当晚住回了自己原先的棚子，离纳兰君让那边远远的。
她不想去怀疑纳兰君让，彼此生死与共两年，当真已经有了兄妹般的情分，但此刻，当她欲图组建鹄骑的野心昭明，她就不得不离开纳兰君让。
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已经因为这特殊隐居环境淡去的阶级和立场鸿沟，在鹄骑出现的这一刻，再现。
那一夜，彼此的草棚在月色下沉默，草尖悠悠在风中飘摇，牵引那轮残月游弋不定，君珂在棚中辗转反侧，睁大眼睛看着棚顶到天明。
她不知道，纳兰君让在自己的那个棚顶，遥望她棚顶上的长草，一夜凝望到天明。
之后，夜夜如此。
那一年，也便那样过去了。
第三年，君珂二十二岁，做村长已经两年，微细的内力已经壮大，不仅恢复，还超过了原先的水平，可以在巨物沼泽来去自如却不会受伤害，徒手攀登皇陵山顶却还差着一段距离，在淤泥上滑行已经可达千米，也还离对岸遥远。
那一年，鹄和族人们已经相处无间，已经听懂基本的指令，它们足可劈裂山石的利爪，已经懂得一步步抓着山石前进。不过所有的训练还是在安全地域进行，毕竟族人们没有内力，无法抵御巨物沼泽的杀伤。
那一天。
天刚蒙蒙亮，冬日草甸上一片乳白的雾气，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长啸声里，四面的雾气仿佛遇上实质的战刀，被悍然劈开，滚滚散去，一条人影箭也似从草棚子里射出来，速度反射在人的虹膜之上，只是一道淡淡的残影，刹那间穿越冬日微冷的空气，出现在数里之外。
“鹄骑准备！”
一声命令，声音不高，却滚滚传遍数里，一群男子面带激动之色奔出，各自仰头，召唤来自己的鹄。
巨大的猛禽展开的翅膀遮天蔽日，天色都因此暗了下来。
有人携带着包袱，有人爱惜地栓好自己的长矛，缺牙的小伙子小心地背上食物，君珂经过，一巴掌打了下来。
“不需要！”她爽朗地笑，“出去之后，有你吃的！”
“有炒雀石（舌）吗？有红烧田鼠吗……”
“有所有你没吃过的好东西！”
“有……有和你一样漂亮的……女能（人）吗？”
君珂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伙，这几年他一直没娶，难道就是为了坚持等到这一天，好娶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妹子？
“多！”
小伙子哈哈笑开，失了门牙的嘴守不住大门，掉转脸却在低骂，“扯蛋！”
君珂已经走得远了。
一排鹄黑线般列开，日光下羽毛闪着微光，君珂背上绳子，骑上自己那匹最强大的鹄。
君珂仰望着远处的皇陵山顶，巨物沼泽并不大，她几番进入沼泽查看地形，已经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斜线飞越距离，可以控鹄直达半山腰，之后再攀登，也避免了族人们穿越沼泽距离太长时间太久受伤害。
她深深吸口气，抚了抚自己的那头鹄。
三年准备，日日磨练，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加油！”
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黑云一闪，巨鹄飞起，巨大的双翅展开，在地面投下无垠的黑影，罩住了那些激动的族人，也罩住了纳兰君让沉沉的眉睫。
他脊背挺直，挽住巨鹄的手却微微蹦出青筋，明明马上要伴同她飞越天堑，明明知道她只是暂时飞离他的视线，心里却知道，这一别，当真便是永远。
三年相伴，日日夜夜，是上天给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走到最后，命运展开双翼，每片羽毛都写着飘离的结局。
她终将越飞越远。
他淡淡笑起，不知是落寞，还是满足。
……
君珂没有俯身，她一直昂着头，遥望阔别三年的方向，云雾呼呼而过，潮湿的水汽浸润了眉端，忽然眼前一亮，雾气如匹练般分开，露出苍青的山体。
君珂仰着头，日光如此明艳激烈，刺得她目中一阵酸痛。
她眨眨眼，晶亮也如日光的液体，哗啦啦落下来。
第三年！

第三十四章 强势回归
第三年！
一千多日日夜夜，写在别离的日子里。
当初皇陵山下无奈地背道而驰，原以为不过兜一圈便能回到原地，不想这道路中折，从彼岸走回，历时整整三年！
那些不断练习鹄骑扩充自己实力的日子，因为有一个希冀和目标，还不算太难熬，然而当希望真的到了眼前，她忽然惊慌激动得手脚发软。
纳兰，一别三载，你可好？
深吸一口气，手中使力，巨鹄冲天而起，在众人欣喜激动的目光中，一路上掠，穿云破雾，划过一道白色的长弧，转瞬已经接近皇陵山半山腰。
“咔。”一声轻响，坚硬的利爪插入山石，身形倾斜几近九十度，君珂骑在巨鹄上的身体更几乎脑袋向下，摇摇欲坠，不过她已经将自己绑在了巨鹄身上，倒也不怕掉下去，低低的呼哨声传出，巨鹄一步一步跨山而上，“咔嚓咔嚓”，山石在它脚下不断碎裂，像远古巨人，行走在自己的苍茫地域。
越往上风声越烈，刮得长发横飞，被山间水汽所染，湿湿重重，如旗招展。
忽然头顶云雾一开，眼前一亮，日光似金锦，大片铺于头顶，君珂一抬头，皇陵山顶已经抵达！
山巅风声烈烈，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高原，隐隐可以看见百里之外云雷城池，如一匹巨兽安然蹲伏。
君珂又深吸一口气，一瞬间眼睛被山风吹湿。
阔别三载，不见时不知想念，再见时才知不是不想，而是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她张开双臂，大声呼喊，“云雷！”
声音穿透云雾，滚滚传入后山沼泽之下，底下一阵欢呼，知道梦想终于成真！
从纳兰君让开始，族人们开始分批骑鹄穿越巨物沼泽，君珂和纳兰君让在山顶接着，用准备好的草绳随时接应，毕竟族人们的鹄要差上一筹，驾驭能力也稍次，频频出现栽落和爬不上来的状况。
两个时辰后，一千五百名族人才全部到达山顶之上，这都是族中精壮，最先出山，还有一批老弱，留在了原地。
“底下就是云雷城，你们的家乡。”君珂指着那块灰色的城池，“你们需要有个名字，叫鹄族吧。”
没人有异议，君珂两年的村长生涯，已经树立了无可比拟的威信。
随即君珂转身望着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沉默，乌黑的眼睛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写满了心事，只是君珂看不懂，也不想懂。
山风冰冷，枯草瑟瑟，默默对望的两人，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当前不过三步，之后便是天涯。
三年相濡以沫，再转身便是生死之敌，排山倒海的疼痛忽然涌来，窒住人的呼吸。
这无可奈何的命运，这不知自处的人生。
君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告别、宽慰、怀念、祝福……似乎都不合适。
纳兰君让凝望着她神情，在她眉宇里细细捕捉到一丝疼痛之色，属于她的一切疼痛，都让他不忍，他眼眸一动，淡淡笑了。
这一笑平静温存，毫无怨尤，只有对这一千多日夜的相伴，对这命运大方馈赠的感激。
“一路顺风。”
他的平静令君珂好受了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和我一起么？”
“云雷附近应该还有我的护卫在搜寻等待。”纳兰君让摇头，“我有办法联络到他们。”
君珂默然。大陆局势本就复杂，历经三年时光，谁也不知道如今发展到了什么情形，两人一出沼泽，就再也不是生死相伴的单纯兄妹朋友，立即便要回复到自身的角色，彼此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不能同行。
“保重。”
“你也是。”
淡淡数语，作结三年相伴，生死之援。清浅得瞬间被风刮去。
命运的沉重，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殷切嘱咐。
君珂抿紧唇，转身，将那人沉沉的目光压在身后，对着云雷方向一挥手，“我们回家！”
“回家！”
※※※
巨鹄下山，行到山底时，君珂发现在皇陵山的废墟之下，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座陵墓，看那样子似乎是衣冠冢，比陵墓小，却又比寻常墓穴要华美壮观得多，整个墓园占地数里，墓园里似乎还有供人居住的建筑，只是园门紧闭，君珂隔着园门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墓园十分洁净，似乎有人常常清扫，不过看不出是谁的墓。
君珂想能在这里这么大手笔造座墓园，只怕是云雷的重要人物，她心急回到云雷，搞清楚云雷是否安然无恙，再从云雷回尧国，也无心多看，带着族人再次启程。
百里路程，以巨鹄的飞驰能力，很快便到，为了避免引起云雷城的恐慌和误会，君珂没有直接把人带进云雷城，而是在离城十里之外降落，那里本就有当初尧羽卫山中扎营留下的草屋，众人在那里休整，君珂点了几个人，带他们先进城，搞清楚当前云雷的情形再说。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云雷正遭受有史以来最大的灾祸，君珂将云雷拜托给了柳咬咬，事后结果如何，她也不知道，这也是她没有贸然带鹄骑进入的原因，不过十里路疾驰，看见云雷的城门时，君珂不禁舒了口长气——还是云雷的旗帜！咬咬保住了云雷！
看着繁华不下于当年的云雷，君珂险些热泪盈眶，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混在百姓之中进了城。
云雷是塞外之城，不穷，比起内陆城池来繁华却算不上一流，不过看在那几个从没出过沼泽的野人眼里，那简直就是天堂，缺牙的小伙子费亚，现在已经是鹄骑的副队长，屁颠颠跟在君珂身后，一路大呼小叫，大惊小怪。
“村长……泥（那）个是神（什）么？”
“糖葫芦。”
“那个……会转的呢？”
“风车。”
“那衣服……哈（好）漂亮。”
“女装，你要穿吗？”
“那是饭锅！饿（我）认得！”
“那是马桶。”
“神（什）么叫马桶？”
“喝水的。”
“哦，好大桶！”费亚和君珂要了一枚珍珠，颠颠奔过去，把价值连城的珠子往人家手里一抛，抓了个马桶就跑，一边跑一边抹汗，“哎哟，也不知道能（人）家肯不肯换……”
人家根本没搞清楚啥——就看见一条黑影一晃，然后面前多了一枚硕大的珍珠，而马桶少了一个。
“你买这个干嘛？”君珂诧异。
费亚神秘而兴奋地笑而不语，在旁边一条小河边舀了一桶水，恭恭敬敬奉到君珂面前，“村长，渴了吧？喝。”
君珂：“……”
马桶水被君珂坚决婉拒，费亚也不生气，乐呵呵将马桶背在背上，在路人奇异的眼光中招摇过市。
半晌他嘴瘪起来了。
“怎么了？”君珂倒是喜欢他，费亚小她一岁，在她眼底弟弟似的，“什么事不高兴？”
“骗子！”费亚勃然指控，“木（没）有漂亮的！差得远！”
君珂扶额——敢情这小色鬼，就记得漂亮姑娘！
为了表示对欺骗费亚的忏悔道歉，君珂决定先带他们去换衣服，然后去酒楼吃饭，随便兑换了一块从陪葬品上敲下来的金子，就叫了满满一桌菜，四个小伙子自从菜上桌，就把脑袋埋碗里没抬起来过，费亚蹲在凳子上（在村里男人们吃饭都是捧碗蹲在门口的），一边四处乱抛鸡鱼骨头一边不住大喊，“好刺（吃）！好刺（吃）！比田鼠羹好刺（吃）多了！村长，饿（我）要天天来刺（吃）！”
四面食客纷纷走避，临走时都同情地看一眼君珂——这姑娘是啥子村长？傻子村的？唉，可惜了一张好容貌。
此时距离当初云雷大比君珂亮相已经过去三年，当年遥遥一瞥的惊艳在大多人记忆中已经淡去，就算觉得君珂容貌出众，似有眼熟，也一时联想不到那位传奇人物身上去。
君珂被看得实在尴尬，无奈之下只好站起来，到窗口看风景，离那群丢人家伙远一点。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忽然看见有人鲜衣怒马疾驰而来，随从无数，惊得鸡飞狗跳，四面人等纷纷走避。君珂正想这谁啊这么跋扈，一看，笑了。
老熟人，雷昊。
他雷家现在应该是云雷宗主了吧？难怪这小子威风更甚一筹。
君珂本来就打算吃过饭去雷家看看的，此时见他心中一动，便想跟上，忽然目光一凝。
雷昊一路狂暴疾驰，但看来有几分异常，路左边的摊贩他丝毫不动，马鞭却常常往路右边摊贩照顾，有意无意，冲散了那些摊贩的顾客。
路右边摊贩都在将自己的摊位向后挪，君珂的角度看不见这些人的模样，但这些人的动作，却让她心中一动，有熟悉的感觉。
雷昊的鞭子，正甩向右侧一个鞋摊的一个顾客，眼看要将那人卷起，忽然一人大步而出，一把便抓住了雷昊的鞭子。
“二少，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兄弟，不曾得罪了您，何必苦苦为难？”
“为难？”雷昊的声音怪里怪气从底下传来，居高临下睨着那人，“姜统领言重了，我怎么敢为难云雷军的兄弟？我是看这些人围而不买，实在讨厌，帮兄弟们清清场嘛！”
这话一出，底下那男子气得浑身发抖，君珂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她已经认出那男子是她的云雷首领，那个刀疤少年姜辉，在她离开后，姜辉自然是云雷的统领。
云雷既然无恙，云雷军自然安然回归，她以为必然是一片祥和早已定居，怎么，从今天这一幕来看，似乎相处得并不融洽啊。
君珂唇角浮现一丝冷笑——如果是云雷军不妥，她没什么说的，如果是雷家的问题，那就不好意思了。
她君珂已经回来了！
随手抛出几锭大银给侍候的小二，她道：“给这几位再上菜，撑饱了就安排你们后面的房间。”又回头对费亚道，“照顾好兄弟们，我去去就来。”
她倒不担心费亚他们安全，他们在这里，熟人没，仇人更没。
“村长是要打架吗？”费亚倒很灵醒，他这三年听君珂讲过不少云雷练兵的事情，心中也有纪律意识，赶紧丢下筷子跑过来，“饿（我）跟您去！”
君珂满意地看他一眼——在这样美食诱惑之下还知道自己的职责，孺子可教！
“不必了。”她道，“不过你们注意听我的啸声，如果听见我的啸声，就唤你们一队的鹄骑前来。”
“是。”
君珂匆匆下楼，雷昊和姜辉似乎已经换了话题，两人眉头深锁，各有争执，随即便相伴往雷家方向而去，似乎要去商量什么事情。
君珂跟随在队伍之后，她沼泽练习三年，现在身法已经超越三年之前很多，泥鳅般溜滑，鬼魅般无踪，隐匿和迅速都达到了极致，她跟在这些人后面一路到了雷府，甚至堂而皇之跟进了雷家大门，都没有人发现。
雷家大门门匾已经换成了金灿灿的“宗主府”，气派更甚往常，君珂抬头看看那三个字，无声冷笑了一下。
姜辉和雷昊在前面走，历时三年，当初的刀疤少年已经长成健壮的青年，他眉头深锁，脸色很不好看。
统领自三年前东兰山下突然出现，帮助云雷军回归云雷城后，就莫名失踪，有传言说她误入皇陵，并在皇陵崩塌时死去。这个消息便如晴天霹雳，打得云雷军六神无主，他曾多次试图联系尧羽卫询问真相，但每个人提到这事都一脸痛心避而不谈，他更是听说，当初皇陵崩塌，纳兰述吐血重病，是昏迷中被送回尧国的，之后缠绵病榻近一年时间，不能理事，尧国险些内乱，在最紧要关头，他突然扶病而出，雷霆手段压下事端，整肃朝政，之后才开始慢慢理政。
他还隐约听说，皇陵山脚下多了一座新墓园，每隔一段时间，尧国皇帝会悄悄来到那里，亲自守一阵墓园，然后在属下再三恳求后才肯离去。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中一沉——看来统领，真的不幸了。
姜辉虽然是云雷首领，但他清楚，君珂才是云雷的灵魂，失去了君珂的云雷军，也就失去了主心骨，从此真的便如飘零的风筝，没了归依。
云雷军痛苦绝望，雷家却暗暗欢喜，他们在得到消息时也十分惊讶，雷家是靠君珂才得到宗主之位的，并且和君珂还有私下约定，从雷家的角度，自然愿意这个消息是真的，于是在最初一段时间内，大家都在等待观望，随着时间推移和君珂的始终不出现，那个消息也便等于变相地被证实。
消息渐渐证实，雷家的胆子也渐渐肥了，云家已经被驱逐，苍芩老祖在三年前同时失踪，云家最后的复起依仗已经没有，这令雷家连最后的顾忌都不存在，在最开始，雷家还担心君珂突然出现，对云雷军客客气气，渐渐地，他们的态度便越来越恶劣，表面维持着和平，暗地里却使用了和当年一样的办法——排斥和压制。
云雷军还是住在城西，但城西那块地方，却被雷家以划定保护区为名，生生隔了开来，限制了很多条件，局限云雷军住民的发展，云雷军的人回归百姓生活，自然也要找营生，但他们找营生也不容易，总是阻碍重重，最后不得不去做小摊贩，做小摊贩也是各种艰难，如果不是昭德寺主持一直庇护着他们，他们的日子更不容易。
本来姜辉也认了，这是他们的家乡，既然来了，就要好好过日子，难道还要打一场不成？何况雷家奸诈，表面上十分客气，让人挑不出明显错处，还给了他一个坤堂堂主的职务，允许他参与宗族议事。但事实上，坤堂是管理所有云雷妇女的，表面上和乾堂平起平坐。其实就是一个妇委会，雷家委任姜辉做坤堂堂主，不过是一种侮辱，也从没真正将他参加过任何重要的会议，姜辉自然知道雷家的不怀好意，但他生性忍让大度，为了云雷军的安定和更好地和当地居民融合，他生生忍了下来。
每次回到城西，和那些兄弟谈起当初，强颜欢笑吹嘘当前自己如何受尊重，陪着兄弟们一起想念君珂，姜辉就觉得要哭——那些逝去的日子，当时何其宝贵，可他们，却没能珍惜。
他不和兄弟们说自己的尴尬，兄弟们也不和他说生计的艰难，每个人都在强颜欢笑安慰对方，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大家都累了，都在后悔当初，都在怀念在统领麾下的日子，怀念那些快意恩仇，征战南北，没有机心却有温暖的痛快日子。
累，却还得走下去，他今天是来参加会议的，这会议是他第一次破天荒以宗族堂主的身份，不顾一切强力要求宗主召开的，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参加尧国和大庆的战争！
就在五天前，尧国皇帝纳兰述视察尧国南境，接受司马家族投诚处置末帝，却遭到了西鄂的背叛，西鄂和大庆勾结，西鄂开放国境，放入大庆军队，在五丈营，将尧国皇帝的视察队伍团团包围。尧帝纳兰述，危在旦夕！
姜辉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历经三年时间，大陆局势已经有了相当的变化，大燕皇帝驾崩，皇太孙据说得了重病，皇位由皇太子纳兰远继承，新帝继位三年，坚持守成，虽无所建树，但也一直在一帮太孙旧臣的拥护下，牢牢捍卫大燕国土，但仍不免时不时被毒蛇一般的大庆，一口一口的侵吞。而尧国这边，则一直执行着当初中心为主，稳控周边的政策，当初统领布下的种子已经发芽结果，尧国组建了天下闻名的腾云豹骑兵，威震诸国，所向披靡，羯胡草原图力终于杀了天授大王，自己做了草原王，并在称王的那一天便向尧国效忠，尧国也同时将西鄂稳控在掌心，西鄂女相柳咬咬，文武全才，身边更有彪悍的家族私军陷阵营，一手掌控了西鄂内政外交，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势滔天，更和尧国关系密切，在大家的猜测中，不过一两年之内，柳咬咬便可以将西鄂卖给尧国，在这种情形下，西鄂竟然能和大庆联络成功，并借道大庆偷袭尧国皇帝，实在不可思议！
云雷军和纳兰述早无芥蒂，和尧羽卫更曾并肩作战，便看在君珂份上，他们也觉得责无旁贷，姜辉今天来，就是为了催促云雷出兵解尧帝之围。
希望不大，但他觉得必须努力。
姜辉心事重重进了雷府大堂，宗主和各堂堂主和长老都在，似笑非笑地等着他。
君珂早在进入二进院子时便飘到了屋顶，她对雷府可熟得很。
还是当初那个位置，还是贴在屋瓦上偷听，君珂一眼扫到堂后那一角茅厕的门，心中一动，想起当初茅厕里，那洁白如雪的僧人，想起他蹲下为她轻轻挽衣的双手，想起那浊臭的茅厕里，最干净最清香的那个人。
一别三年，他们都还好吗？
底下的话声隐约传来，君珂现在的听力已非当年，很快明白了事情始末，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纳兰被围？大庆偷袭？他们已经对上了？为什么比自己想象得要早？
纳兰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西鄂怎么会在咬咬控制下还出这样的事？
君珂心底微微焦灼，但她已非当年，三年幽居生活锻炼出更为沉稳凝练的心性，心底惊涛骇浪，身子纹丝不动，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化。
姜辉的声音，渐渐大了。
“好！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椅子被霍然顶开的声音，他语气悲愤，“云雷明哲保身，不干涉他国内政，行。你们不去，我们自己去！”
“放肆！”雷宗主的呵斥声，“谁允许你们擅自主张？”
“云雷军，前面可还冠着云雷二字哟。”有人阴恻恻道。
“咱们说到底只是一城，还是大燕一脉，和他纳兰述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参与他国战争？”有人冷笑。
“你们自己去？你们去难道就不算我们云雷人？咱们几百年的基业，一城百姓安居乐业，可不能为几个外人给毁掉。”
“外人？”姜辉忍无可忍，厉声道，“别人说这句话我当你们无知，懒得和你们辩，可是雷宗主，请你想清楚，你的宗主之位怎么来的！”
一阵沉默，隐隐似有杀气凛然。
姜辉丝毫不惧，大声道：“这时候说什么外人了，当初要是没有君统领，雷宗主您在云家逼迫下，能赢得宗主之位？如果没有统领，只怕现在飘零在羯胡草原上苟延残喘的，便是您了吧！”
“住嘴。”雷宗主的声音阴冷森然，大堂中尴尬的寂静，半晌雷宗主干笑道，“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姜辉不屑地冷笑一声，“是啊，过去的事，幸亏是过去的事，不然按照协议，现在可没有宗主您说话的份。”
“姜辉你太放肆了。”雷宗主被戳到痛处，声音里有怒意，重重道，“你所说的云雷出兵，那万万不能，君统领对我雷家有恩，我雷家从不敢或忘，如今她的国土有难，按说确实该责无旁贷，但我雷家现在执掌云雷，身系云雷三十万百姓生死存亡，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为他国战端轻掷我云雷百姓性命！”他大义凛然地咳嗽一声，“当然，姜兄弟你忠心赤胆，本宗主也很钦佩，这样吧，本宗主拨勇士三百，你云雷军也允许出城一千人，前去驰援，如何？”
一阵静默，随即姜辉悲愤的大笑声响起！
“好个义薄云天雷宗主，好个冠冕堂皇云雷城！”他大笑，一脚踢翻了椅子，“两国之战，一千三百人能有何用？你是让我去驰援还是去送死？行了，我算是明白了，和你们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费，你那勇士三百，免了！我们云雷军，却不是你的奴才，由不得你指使！别了，后会无期！”
他转身便走，屋顶上君珂扣紧瓦片，热泪盈睫。
她的云雷军！
“站住！”雷昊的咆哮声炸响，“你现在带云雷军，就算反出我云雷城，许出，不许再进！”
“不进便不进！”姜辉头也不回，忽然双手抱拳向天一拱，巧巧正是向君珂的方向，“云雷军进出由己，不愧天不愧地，只愧对统领一人，三年前她费尽心思甘冒大险令我等回归，如今我等却要辜负她再次弃城而去，统领，令您苦心白费，对不住了！”
他一拱之后，看也不看众人，转身便走。
他背后，雷家人和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眼神阴鸷。
云雷军如此桀骜，一旦给他们冲出云雷城，挟恨而去，将来卷了敌国势力，回头来吞并云雷城怎么办？
云雷军一直是这些大佬们心中的刺，两万经过战争洗礼的精悍战力，放在这总人数不过三十万的云雷城，实在也算相当的势力，当权者谁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不由自己掌控的势力存在。当初迫于君珂的压力，不得不接受他们回归，事后雷家明里暗里给云雷军加了许多限制，比如让他们上交武器，比如不让他们参加各类比武，比如不停地加以倾轧挑拨，就是怕他们太团结给自己造成威胁。
云雷军生死与共，一路相伴，挑拨不是那么容易，好在他们确实没有野心，生平大愿就是回归，如今既然回来，当然不会和家乡人冲突，一直在默默忍受，步步退让。
但今日忍无可忍，不惜破城而去，三年积怨，至此算是撕破了脸。
几位目光交汇的长老，瞬间达成一致观点。
已经彻底得罪，不宜再留！
杀了他！事后随便找个理由便是！
计议已定，立即出手！
“轰。”大门关上，正阻挡住姜辉的脚步。
“咻咻！”
刀出鞘，剑闪飞，暗器如泼雨，七八种武器，毫不留情地招呼向姜辉背后！
姜辉死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狠毒，不惜背后偷袭，骤下杀手，骇然回首，已经来不及！
眼看那些武器都将落于他背心，瞬间他就要被砍成肉泥！
姜辉眼前一黑，蓦然狂吼，“统领，来生再见！”
他吼声震得屋瓦巨颤，众人听得统领二字，都不由自主想起那个绝艳少女，下意识心中一惊，随即想起这个他们害怕的人早已死了，都露出一丝松快的微笑。
“咝咝！”
天光忽然一亮，仿佛屋顶被人掀开，随即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众人抬头，都觉得眼前一刺，无数金光自一片青白的天光中倏忽而来，如瞬间下了一场黄金雨，漫天飞闪，光华耀目！
漫天毫光如金雨，这一幕十分惊艳，却也令人感觉到这些细微的毫针的冷冽和可怕，咝咝之声后，那些金雨将所有武器笼罩在内，微微一旋，招呼向姜辉后心的武器全部无声掉落，而那些金雨半空一折，比来势更快地飞射回来。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众人刚刚被那金色细雨刺得双目一闭，再一睁就看见金光一闪，随即身上一痛。
先是轻轻一痛，随即那钻入体肤的金色细雨好像活物一般，忽然在肌肉之内弹起，就像一条蛇钻入血肉之中，然后将身体拱起，所在那一块的血肉筋脉顿时被绞成一团，寸寸纠结！
惨叫声惊天动地，在场十多人全部滚倒，一张嘴嚎得双目通红——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说难以忍受的人间酷刑！
惨叫声里，金光收，细雨歇，一人衣袂飘飘，自掀开的屋顶悠然而下，屋顶明明只掀开巴掌大的瓦片，她挤进来落下的姿态却还从容自然，像忽然之间，化为一片云，一缕烟。
那种奇妙流转的身法，看得姜辉目眩神迷，几疑为天上来客，然而当他看清楚那张微微笑着转向他的脸，他身子忽然大大一抖。
一抖之后，一个踉跄，姜辉惊疑至不敢置信，抬起袖子抹眼睛，抹了一遍看看，再抹一遍。
君珂望定自己的忠心属下，微微笑起来，柔声道：“何必来生再见呢，现在就可以。”
姜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半晌后，一声大喊，雷一般炸起来。
“统领！”

第三十五章 天外归客！
这一声于姜辉无限惊喜，绝望之中得救，听在那些人耳中，却也僵住了。
他们怔怔望着那女子背影，也是满脸的不信，不肯相信。
君珂回头。
一地的绝望和抽气声。
君珂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缓缓从他们当中走过，手一招，一些落地的金色毫毛被她收起，这是当初长生子箱子里的晶芒，她第一次使用，果然是可怕的利器。
她悠然自一地辗转惨呼的人当中走过，掸掸身上的灰，很自如地将瘫在最上首主位上的雷宗主踢下去，自己不急不忙坐下，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似笑非笑地道：“想杀我的人？问过我同意吗？嗯？”
一室的人，惊得失去语言能力，只知道傻傻看着君珂。看那女子谈笑行来，无需做作而自然睥睨，自上座坐下时仿佛在俯瞰天下。
雷宗主痛得浑身颤抖，他的伤最可怕，两根金毫，穿入了他的太阳穴，在穴道内游动隆起，这使他太阳穴高高隆起，好像一般的武学高手一样，但带来的痛苦，却可怕得难以形容。
他绝望地看着君珂——以为死了的人，却突然回来，还是在这么要命的时刻，这女人当年就是名动天下的传奇人物，失踪数年回归，看她眼神气势，明显比当初更上一层，这叫他如何和她斗？
心底泛起苦涩的滋味……早知道她没死，就别对云雷军那么刻薄了……
但今日之事难有收场，当主人的面欺负了人家的人，怎么都交代不过去，雷宗主强忍疼痛，挪上两步，颤声道：“原来是君统领……君统领无恙归来，真是恭喜……恭喜……”
他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君珂笑吟吟看着他，点点头道：“于我确实是喜事，于你却不算是了。”
雷宗主心中一沉，一位长老却厉声道：“君珂！你便回来了又怎的？难道你还要带着你那两万云雷军造反？你就不怕这三十万云雷人一起出手，杀了你？”
这长老原先是云家派系，云家倒台投向雷家，并不熟悉君珂，也不清楚当初君珂和雷家的协议，他见君珂只有一人，胆气顿壮，心中思量着，趁她势单力孤，不如和对姜辉一样，联手杀了她！
“造反？”君珂斜瞄他一眼，若有所思点点头，“等你搞清楚这云雷城到底算谁的之后，再来和我说话吧。”
“宗主……”那长老退到雷宗主身边，低声道，“她只有一个人，我们立即通知宗卫包围她……”
雷宗主神色犹豫，他被太阳穴里的剧痛折磨得神智混乱，心中隐隐也觉得，既然已经不能见容于君珂，不如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
退后一步，他正要发出暗号，上头的君珂早已将他们的神情瞄在眼底，忽然一笑，一声清啸。
她的啸声很有点特别，特别清亮，一根钢针飞出一般，瞬间穿透所有人的耳膜，袅袅之音，刹那穿越空间，直达全城！
城中某处，吃喝得瘫在地上的费亚，听见啸声浑身一颤，唰一下窜起，这家伙拖着个大肚子，还跳得敏捷无伦，把正想把他拖到后院客房的小二吓了一跳。
小二还没来得及问，蓦然眼前黑影一闪，头发被风吹起，再一低头，四个人都不见了。
一阵安静。
“鬼呀！”一声惨叫，惊破酒楼……
……
君珂啸声发出后，便将姜辉叫到面前，絮絮问他别后云雷城和云雷军的情形，耳听得云雷宗主长老们一边对她乞怜讨好，一边眉毛乱动眼神乱飞在对外偷偷打信号，眉毛微微一扬，露一抹了然的冷笑。
片刻，有大片脚步声接近，包围了这座大堂，几位长老精神一振，他们此刻身体里被晶芒刺中的地方已经高高隆起，身子都无法站直，佝偻着腰向前一步，扬头看向君珂，“君珂，帮我们取了这东西，我们就饶……”
“砰。”
又一声巨响起于头顶，听起来像是巨大的物体忽然重重踩了屋顶一脚，震得高达三丈的正堂喝醉酒般一晃，大门前有惊呼声响起，一队正准备冲开大门的护卫哎哟喂呀地被震下台阶，随即四面都是尖叫之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物事。
“叫什么……来人……”那长老的喊声淹没在一阵猛烈的风声里，风声如无数辆鼓风机一起开动，呼啦啦一响，天光一亮，屋顶忽然就没了。
屋顶一空，众人眼前一亮一黑又一亮——亮的是天光，黑的是鸟羽，又一亮的，是突然居高临下扭头盯过来的大如杯盏的凶睛！
被那双大得超乎想象的巨眸一盯，一个长老惊得无声无息晕了过去。
“鬼鸟！”
惊喊声在雷府四面炸起，到处都见人四散奔逃，没有人有斗志，所有人看见巨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对正常事物的判断，这样的东西，他们没见过，也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不该是人间的东西，只有阴曹地府才会有！
一排屋脊之上，降落着十只沼泽鹄，鹄上骑士一声呼哨，鹄们齐齐抬爪，雷府正堂那一片的屋脊，便都没了。
众人惊恐更甚——这巨鸟竟然能被人御使，天啊！
雷宗主软瘫在地，这回连求饶都没有力气了。
有这么十头凶兽，天下都可去得，哪里是他一个小小云雷宗主可以为难或讨价还价？
君珂好整以暇下座来，悠然步到雷宗主身边，伸指点点自己的脑袋，笑道：“你们的脑子，该透透光了，满脑满心的黑心算计，活不长的。”
“统领……统领……”雷宗主抖索着爬了过来，“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违背了当初协议……但我没有太为难云雷兄弟……您可以问问姜兄弟……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饶了我……”
君珂冷冷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怜悯。
现在才求饶，已经晚了。
晶芒扎入人体，肉厚之处并不致命，只是取出来时加倍痛苦，并且会废掉那一处的经脉而已。但如果是太阳穴这样的要害，就必须立即取出，否则晶芒越钻越深，纠结了大脑的血脉筋肉，回天乏术。
她已经给过云雷宗主机会，在一开始她现身时，如果对方立即求饶，那时取出还来得及，但他没有珍惜，还妄想着翻盘，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自作孽，不可活。
惨号声越来越低，雷宗主从疯狂挣扎变为慢慢抽搐，君珂转身，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在屋顶全掀的大堂中，向所有挣扎着伏下的云雷掌权者们，摊开双手。
“从现在起，我是云雷的宗主。”
“废除乾坤二堂和长老堂，自此之后，云雷事务，由宗主一言而决。”
“作为云雷的新任宗主，我现在宣布，云雷进入战备征兵状态。”
三句话，三个不容违拗的命令，她立于堂上，立于云雷宗主尸首前，看似平和实则杀机隐隐的眼眸，沉沉地压下来。
所有人，一身冷汗伏地。
“是！”
一天后，鹄骑升空。
张开翅膀的巨鹄连天蔽日，云雷城百姓翘首而望，眼神里无限惊叹和热切。
云雷那些还有些不甘的长老属下，脸色死灰——他们当初被十头巨鹄惊得失去战斗意志，原以为这种怪物有十头已经是异数，不想君统领手下，竟然足足有千余头巨鹄，生生组建了一支鹄骑。
成为超越这个时代的极限空军！
君珂那只最大的鹄背上还坐了幺鸡，另外一只原属于纳兰君让的鹄坐了丑福，丑福和红砚幺鸡一直留在了云雷城，近乎无望地等待着她，当她回归的消息先被狂喜的姜辉令人传给丑福他们后，懒狗幺鸡生平第一次发出全身的力狂奔，一肚皮就撞倒了君珂，随后赶来的是丑福，这生生死死里来回的汉子见到她的那一刻，呆立在原地好久不能言语，而最后到达的红砚，气喘吁吁地扶着墙，一声哭喊“小姐！”，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正好晕在缺牙费亚怀里，费亚皱着眉，甩巴掌拍脸把她弄醒，结果红砚姑娘醒来后立即柳眉倒竖，唰地也赏了费亚一巴掌。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消息，自然是立即要去援的，多等一刻都像生了痔疮，坐立不安，所以她命令姜辉留下，先整肃云雷军，带到羯胡配齐武器战马，再随后赶到尧国。
她原意不打算使用云雷当地青壮，但云雷人天生好战，多年来渴望战斗的心愿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如今她强势回归，吸引了全部云雷人的视线，听说她在纠集军队，立即无数青年涌来报名，人人都渴望做一个可以拥有腾云豹的战士，渴望和巨鹄骑兵一起战斗，将数百年前属于云雷战士的战场奇迹，在百年之后由自己亲身重现。
姜辉自从那天君珂突然现身，强势夺取云雷宗主之位，激动兴奋就没停止过，带着一帮兄弟，整天忙得像个陀螺。
云雷的踊跃超出料想，这使姜辉更难很快跟上她的步子，君珂当即令先集结好的一万云雷军向边境靠拢，剩下的人留在云雷城征兵三日，三日后带新兵跟随出征，云雷人是天生的战士，不需要太多的操练，一切的战场经验，等待实战中真刀真枪去杀来吧！
巨鹄升空，将幺鸡的雪白长毛拉风地扯得到处乱飞，幺鸡快活得一塌糊涂，在鹄背上仰头长吼，吼声自天际隆隆罩下，引全境之兽欢呼相应，黑色的兽潮向云雷城奔驰而来，向天空中的兽王礼拜，绕城三匝久久不去。
君珂换了一柄适合鹄背作战的长枪，金色的枪身轻轻一拍，巨鹄腾飞，飞起的那一刻，腹下卷起的长轴哗啦啦落下，化成一片黑底红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君！”
长枪斜指，长发飞舞，眼眸却凝定而激越，向着，尧国南境。
纳兰，等我来见你！
※※※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时辰，纳兰述忽然醒了，醒来却没有动，只是大睁着眼，望着帐顶。
虽然毫无动静，睡在帐篷角落的人却立即惊醒，随即，一碗温热的茶已经递到他唇边，“醒了？喝碗茶定定心。”
他没有说话，随意喝了一口，便将茶碗推开，茶碗里有淡淡的药味。
捧茶的人熟练地将茶碗放在温水煲里，默默坐在一侧，黑暗里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三年了，每夜这个时辰他总是会醒来，从无改变。
她知道，这是当初炸陵的时辰。
三声炸响，炸破的不仅是大燕命脉所系的至高皇陵，也是这个男人这一生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从此他永陷痛苦自责炼狱，生生死死，不得解脱。
他不惜为天下所指，他不惜毁自己一脉祖坟，他不惜倾覆这世间伦理承受这人间苛责，只为求得她一线生机，到头来天公弄人，他竟成亲手置她死地凶手，皇陵层层垮塌，断绝她的生机，也断绝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星火。
他从此落了这夜梦而醒的习惯，落了这心口绞痛的毛病，长达一年的缠绵病榻，日日夜夜的自我折磨，即使最后他为责任为报仇不得不勉力站起，但戕心自责永无止境，他看见属于她的东西都会立即发病，冷汗涔涔，她屡次要撤掉这些东西，他却坚持不肯，他喃喃说——不能忘却，他要赎罪。
赎罪……何罪之有？
戚真思按住心口，自嘲地笑了笑——神经了，好像心绞痛也会传染？
知道他将无眠，她将枕头垫在他身后，给他拿来军报，点起灯，手指触及他的背脊，心中微微一痛——他瘦了许多，还在一直瘦下去。
这几年她一直贴身照顾他，亲密不避行迹。她无心避，而他缠绵病榻也管不到这些，以至于当他基本痊愈后，朝臣们开始动起心思，说皇后病重多年无育，连影子都瞅不见，求立戚真思为贵妃。
接到奏章那一刻他瞠目苦笑，当即唤她前来，群臣愕然，见她坦然而来，瞥一眼那奏章，随手一抛，扔到了香炉里。
大不韪的举动，他却笑了。
她背对他难得的笑容，一字字道：“戚真思昔年立誓，对陛下生死相随，但永不涉男女情爱，诸位大人，从此后不必庸人自扰。”群臣刚刚怅然若失叹息，她又道，“戚真思为誓所困，做不得陛下妃妾，却因为生性奇妒，也见不得陛下另纳妃妾，诸位大人如果有自家女儿孙女妹妹姨妈欲待自荐，请务必从今日起勤练武功，以备入宫后，随时防备真思妒火冲头神智失控，出手误杀。”
似是玩笑，却绝非玩笑，朝堂之上杀气凛冽，群臣瞠目结舌——古往今来，就没见有人在朝堂之上说出这种话来，公然威胁，不嫁人却又不给人娶，世上有这么霸道的人？
偏偏这霸道的人，是陛下第一宠信，在朝堂上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然还得陛下微笑赞许。
群臣凛然，从此无人再提立妃一事。
而她“毒妇妒妇”之名也传遍朝中内外。
戚真思微微苦笑，名声再差又如何？这一生终究是不打算嫁了，便为他们，抛了这浮名如许又如何？
人但有能为他人所用，总还不算太差。
“天快亮了。”她淡淡看向西北方向，那里，大庆和西鄂联军，死死围住了这座山谷。
五丈营地形特殊，形如漏斗，飞鸟难渡，是尧国边境最险之地，出口只在西北处，现在那里，被敌军困住。
而他只有护卫三千，面对敌人十万大军，看起来已经是死局。
“如果不出意外，天亮之后，他们会发起总攻。”纳兰述淡淡笑，“南境边军已经日夜兼程往五丈营而来，他们不敢等下去。”
“你确定沈梦沉在军中？”
“应该在，这种审慎阴毒风格，实在有他的手笔。”纳兰述轻轻揉着眉心，“但也不排除主战将领一直在贯彻他的命令。”
“你何必……”
戚真思一句话没说出来，说出来也知道他不会听。
何必如此冒险？何必以身为饵？何必这般心急？
所谓皇帝视察南境，所谓中伏被困，所谓危机一线，说到底，只不过是这个男人不惜悍然以自身为饵，引生死大敌决战边境，想要将这一生恩怨就此了结罢了！
这个计划，群臣是不知道的，群臣真的以为他们的皇帝被困五丈营，纳兰述将保密计划做得很好，只有戚真思等寥寥数名亲信知道真相。
江山作注，如此疯狂！
戚真思轻轻叹息。
三年来纳兰述除了第一年重病之外，之后便好像恢复如常，唯有她知道，自我痛恨的火焰日复一日在他生命里燃烧，一日无休，他是如此沉静，沉静地主持朝务，沉静地平定内乱，沉静地掌控局势，沉静地积蓄力量，用最铁血最杀戮的手腕，强势压下国内一切蠢动的反抗势力。
然而那不过是因为责任未成而已。
他为了自身的背负，煎熬到了今天，这样长久苦痛绝望的折磨，三年已经到了极限。
沈梦沉这几年也在一直积蓄力量，几次被纳兰述引诱而不出，似乎也在等待一个时机，而纳兰述，已经等不得了。
他认为纳兰君让已经和君珂一起死在皇陵之下，大燕之仇也算报了，他唯一的仇人就剩下了沈梦沉，他要在离开之前，先除掉他！
杀了沈梦沉，若他不死，他就去皇陵山下的墓园长住，实现当初伴她一生的诺言。
至于尧国皇位？谁爱操心谁操心去。
戚真思将军报整理好，微微出神，她了解纳兰述，他从来就不是热衷权位的人，若他热衷，根本没有纳兰迁上位的机会，也就没有后来冀北成王府的一系列事件。
他坐在那皇位上，只是因为，他需要那样的位置，需要掌握属于他的力量，完成他最后的夙愿。
……
“天亮了。”纳兰述也在轻轻叹息，此刻他眉宇之间，才隐隐浮现一丝疲倦，“真思，无论沈梦沉是否亲身到来，但毋庸置疑，他大庆最精锐的主力在此。三年来我们在大庆造的势，已经使他不敢轻易使用原冀北之军，如果今日一役，能将这十万军全歼，从此后沈梦沉便无立足之本，毁灭大庆不过朝夕之事。真思，你知道我们之后的布置，尧羽和黄沙，应该已经在回路上拦截，务必将他们拖死在边境之前。如果……”他顿了顿，终究平静地道，“如果这样他还能活着，那么后面的事，便交给你了。”
戚真思眼眸一闪，看定他的眼睛，“陛下是在交待遗言么？”
“我怎么会死？”纳兰述淡淡道，“我还要陪她一辈子的。”
“现在，我们突围。”将手中书卷一掷，纳兰述还是那淡淡的疲倦的笑，当先向外走去。
晨曦削薄黑暗，剪影出他的轮廓，清瘦的肩胛，承载着一地江山，万里血火。
“你真的要亲自去。”
“当然。”
“你真的……”戚真思咬牙，“不让伏兵现在靠近？要知道这样很危险，万一有所闪失，根本来不及援救。”
“靠得太近一旦被发觉，那此行就毫无意义。放心，他们位置不远。”纳兰述披起轻甲，“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三千护卫已经在谷口集结，被困七日，这些皇家精锐依旧意气不堕，铁甲光寒，标枪挺立，明知前路未卜，而神态自如。
他们年轻肃穆的面孔，崇敬地望着他们淡定如初的年轻皇帝，正是因为纳兰述的从容，护卫们才不知畏惧。
纳兰述此行为了彻底麻痹敌人，故意没有带所有的嫡系精锐，一个月前，因为北方大旱流民闹事占山为王，熟悉北路地形的尧羽被派去剿匪；三个月前，黄沙军撤出皇宫，和西路边军换防；而半年前，血烈军成立京畿大营，向来不出京城百里范围；纳兰述不动声色将自己的精锐打发了出去，只带了新进训练的皇家侍卫出行，这让大庆打消了疑虑，放心大胆地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前来偷袭。
纳兰述目光温和地在那些英气勃勃的面孔上扫过，心中涌起微微的歉意，这些蒙在鼓中的士兵，他们将和他一样，成为诱饵，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们将大批死去，热血染红土地，而他，是亲手送他们走上死路的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国之基，更是血流漂杵。
纳兰述默默闭上眼睛。
对不住了，兄弟们。
不过，我会陪你们一起……
他又看看戚真思，女子背影也十分的瘦，浑身肌肉绷紧，一副备战姿态。
看着她，他的眼神微微温软，如果说这件事里他还对一个人有歉意，那就是真思。
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啊……
那些相伴的日夜，那一年重病辗转的陪护，浑浑噩噩里，她坚定而凶气凛然的眸子，并不随他的逃避而逃避，刀一般刺入他的心深处，挖出腐肉，激出新血，逼他痛彻心扉之后，再决然面对。
真思，终将欺骗你……
“我的儿郎们。”纳兰述缓缓抬手，指着对面黑压压的敌军，“敌人已经闯入了国境，将朕逼迫在这尺寸之地，连日来用尽诡计，欲图逼我等，以三千对十万，出战。”
护卫们露出悲愤之色，确实，自从被包围后，大庆那边伎俩重重，一直在试图逼他们惊慌突围。
“援军已经来了，但五丈营不可以进入，出去的路，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杀出去。”纳兰述森然道，“所以，今日，朕要让你们去死！”
护卫们神情似有震动，但仍标枪般挺立。
“不过！”纳兰述提高声音，杀气凛然，“朕也在这里，一国之君不可辱，谁也别想逐朕如丧家犬，今日五丈营谷口，要么，冲出去，要么，朕陪你们一起死！”
“陛下！”
护卫震惊，热泪盈眶。
“士可杀不可辱，不过一死而已，我们拼了！”
“突围！”护卫们举枪高喊，“突围！突围！”
“跟我来！”戚真思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却在驰出时，惊疑不定回头看了纳兰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纳兰述最后一句话，似乎别有意味。
然而她随即又放了心。外派的尧羽和黄沙军，根本没有去北部，也没有去换防，他们以此为借口，早早绕了个大圈子，埋伏在大庆军必经之路上，很快，援军就要到了。
纳兰述，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喊杀声起，不知真相的士兵，拿出全部的力量来捍卫他们的皇帝，以血肉作盾，肌骨作枪，扑上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尧军反扑，定然后援已到！”大庆旗语频频挥舞，“黄罗伞盖之下就是尧帝，杀之者万户侯！”
纳兰述勒马谷口，任自己坦然人前，鲜明的黄罗伞盖遮挡出一片阴影，看不出他的神色，只唇角微微弯起，冷酷一弯。
“确实是尧帝！杀啊！”认出他来的大庆士兵，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
鲜血与肌骨碰撞，刀枪作金铁之鸣，战场上的血肉不叫血肉，战场上的人命不叫人命，钢铁血火交织的腾腾杀戮场里，如潮如浪的喊杀声里，谷口人影攒动一片仓皇，这是一场惨烈至于悲壮的战斗，最先派出的弓骑，杀气腾腾前驰，以一片密集的箭雨，将大庆最前方守阵士兵齐齐射倒，随即纳兰述身先士卒，直奔敌军，如尖刀般毫无顾忌的恶狠狠撞进严阵以待的敌阵，大旗之上飞龙怒舞，旗下纳兰述长剑指向哪里，哪里便激起大片大片的鲜血，护卫们个个悍勇如虎，自己身上每添一道伤痕，必要数十乃至上百敌人头颅换取，在陷入围攻后，这些人还要在积雪和积血的泥泞中滚打砍杀，用自己的胸膛血肉迎上敌人的刀枪，再在那些刀枪被肌骨夹住或者被血肉凝住的那刹间，砍下对方的头颅。
三千人，生生打出了三万人的悲壮气势。
戚真思却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已经突入敌阵很久，纳兰述都已经被敌人包围，但为什么援军还没到？
“陛下！”她浑身浴血，冲在纳兰述身边，“发信号让援军加快啊！”
“再等等！”
戚真思无奈，拼命砍杀，不久之后一阵手软，眼看一个将领冲过来，一刀刺向她的心口，却已经无力去挡，忽然人影一闪，纳兰述挡在她身前，一剑反拍星华四射，将那刀挡了下去。
“陛下！”戚真思抓着纳兰述衣襟，喘息着大吼，“快发烟花啊，他们已经全部上来了，正是最好时机，为什么不……”
“没有援军。”
纳兰述低沉的声音传入戚真思耳中时，喧嚣的战场在她耳中忽然一阵真空，以至于有阵子她一片空白。
空白了不知多久她霍然回神，喊杀和惨叫重来，她冷汗涔涔地盯着纳兰述，低声道：“什么……”
“没有援军。”纳兰述低沉而肯定地答，一剑穿透了两名大庆士兵。
“尧羽卫呢！你说他们在十里之外的！”戚真思大喊。
“他们以为黄沙军在十里之外。”纳兰述剑交于手，一掌拍飞一个偷袭的士兵，身子一晃。
“黄沙军呢，你说他们在南线布围的！”戚真思眼睛血红，濒临疯狂。
“他们以为尧羽卫在南线布围。”纳兰述还是那淡淡的，决然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语气，一柄长刀割裂他的肩膀，他睫毛眨也不眨，反手一刀将对方手臂斩落。
“你……你……”戚真思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她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路援军，被纳兰述互相忽悠。都以为对方被安排援救埋伏，根本就没来五丈营！
为什么？
“沈梦沉不在这前锋军队里，”纳兰述冷冷道，“他太奸诈了，不会冒指头大的风险，除非他看见我的尸体。”
“你……”戚真思觉得自己要疯了，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纳兰述心志决绝如此，当真不仅以自己安危做饵，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毫不顾惜，拿来钓沈梦沉！
他当真是再也等不得，也彻底绝望，不惜一死，拖沈梦沉同归于尽，以此作结！
“沈梦沉应该在此处百里之外的火恒原附近，那里有处可以埋伏兵马的地方，而尧羽和黄沙军，已经被我派往卫城，在那里截了沈梦沉后路，一旦他得知我死讯，必然会出洞，到时，前后包抄的尧羽和黄沙军的到来，才真正是他的死期。”他智珠在握地笑了笑，一点没有将死的哀绝，“当然，尧羽和黄沙都以为对方来救我，都不知道对方没来，在我的安排里，他们会一前一后伏击沈梦沉，根本不会碰面，等他们合围，一切便结束了。”
纳兰述冷静的语声，炸雷般地在戚真思耳边响起，她意志昏眩，已经握不紧缰绳。
“冀陵已成，父王母后已经合葬，妹妹早早送往西鄂由柳杏林照顾，我很放心，我如今只差灭了沈氏大仇，便毕生心愿已了。”纳兰述露出微笑，“真思，成全我，我想和小珂在一起。”
“不……不……”戚真思泪流满面，额头靛青狼头都似在扭曲咆哮，“你不能这样孤注一掷……万一沈梦沉不上当……你就白死了……”
“这三年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要他上当，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真的死了。”纳兰述微微一笑，“真思，我刚才将一封信塞进了你的外甲夹层，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沈梦沉必死无疑。”轻轻叹息着，他伸手拍向她的后脑，“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唯一不能亲手做的事，我累了，也倦了，有些事就该让它早些结束……真思，拜托你！”
砰一声轻响，戚真思软软倒下，纳兰述在她脸上一抹，已经给她戴上了一层面具，又喂了她一颗药丸，随即将她交给一个护卫，道：“朕有重要信报需要戚统领立即传递出去……等下你们会处于假死状态，你们躺在谷内寒潭之旁，那里朕看过，有一处可以潜伏的地下孔洞，庆军清扫战场时你们躲在那里，事后再逃出去！”
“是。”
护卫匆匆带走戚真思，纳兰述环顾四周，三千护卫已经只剩了十几人，犹自拼命围护在他的周围，一地血肉成泥，残酷而肃杀。
他露出淡淡的笑意，突然觉得透心的松快。
戚真思能逃出去，那里本就有通道。一切周全计划，只待今日。
而他如此疲倦，只想放手，将这世间恩怨抛却，回归云雷高原上那个白色的墓园。
这一路跌宕血雨，倾轧争夺，有她在身侧时，还觉得一切尚可支撑，当她离去，他忽然便觉得一切都无意义，所谓活着，行尸走肉而已。
他已经失去父母亲人，失去冀北土地，失去这人世间曾经最可宝贵的一切，但在那样黑暗的日子里，因为她在，他便觉得老天待他不亏，前路尚有春光。
如今连她也要被命运剥离他身侧，人生永夜，何必漫漫来渡？
纳兰述仰起脸，淡笑着，松开手。
手中长剑呛然落地，清音袅袅，似断弦之声。
几柄毒蛇般的长枪，立即闪电般捅向他的胸前要害！
“陛下！”
护卫们再也没想到他忽然弃战，援救不及，心胆俱裂。
风从脸上吹过……如此清朗……似她清甜的呼吸……好像有羽毛悠悠落在脸上……是她来了么……
小珂……我多么希望，此刻能看见你……
枪尖即将及体，冰冷的锋尖已经入肉！
“快看天上！”忽然一阵惊呼此起彼伏，尧国护卫们忘记生死绝境齐齐抬头，连大庆军队都昂着头，傻在了那里。
纳兰述心中一动，睁开眼，微微转头。
后方天幕上，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忽然出现，箭射而来，一开始还看不清晰，转眼就接近至数丈距离，快得难以形容，此时才看清那些是灰白色的巨大的鸟，长嘴尖喙，羽毛如铁，凶睛闪闪，穿云裂电，这些鸟体型可怕，最小的也有桌面那么大，当先最大的一只，展开的双翼，几乎遮蔽了阳光！
大庆军队惊得面无人色——这个时代，这种东西，已经超出了人的想象，他们惊呼着，以为天神忽然降世！
纳兰述也在瞬间，面无人色。
他直直地盯着那最先一只鸟，哪怕那鸟迎着日光而来，他这样的盯视会刺伤眼睛，热泪涟涟，也不肯须臾移开目光。
那只鸟也直冲着他而来，路线笔直，一往无前，呼啸掠来，卷起一道狂猛的飓风，地面沙尘滚滚，人人闭上眼睛，只有纳兰述，睁大眼睛，似乎忽然便失去了意识。
眼看那鸟越来越近，离地面只有三丈，四面的人纷纷走避，鸟背上，忽然站起一个人。
众人惊呼。
万万没想到这种天神一般的鸟竟然还能被人驾驭，而那女子披日光而来，周身金光闪耀，衣袂飘飞，直如神祗，大庆军队齐齐仰望，瞬间失去呼吸，胆子小的几乎已经打算跪地膜拜。
众目睽睽之下，那女子却只望向一个方向，随即半空一个纵身，竟然不管离地面还有数丈距离，悬空飞下，如一线金光自天际直射而来，直直扑向战阵之中！
衣带飘舞，蹈空而来，长发乌衣，天外飞仙。
她在半空中张开双臂，日光之下眸子晶莹，似有水花四溅。
一声激越呼喊，传遍整个战场，回荡不休。
“纳兰！”

第三十六章 相见
“纳兰！”
一声呼喊清亮急切，似嘹亮的号角响遍整个战场，上万人的脑袋都扭向一个方向，呆呆地仰望着半空里天外飞仙，看着那女子雪衣飘飘犹如天神下降，看着她张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战场，看见她逆光而来，眸子里一滴泪水在日色下溅出琉璃般的色彩。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一刻看见这样超越想象的一幕，上万人一口气提在那里，抽出的气息像在半空中凝聚出巨大的云团。
没有惊叹的只有纳兰述，他不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好像都没了，他在马上半转身，一个有点别扭的违背常理的姿势，几柄长枪还停留在他胸前，但刺人的和被刺的，此刻都已经忘记了。
仰头，迎着目光直视，泪水充盈里，那身影从极高处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上头费亚却忽然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村长跳得太急了哟……轻功真好……”
君珂此刻心中正在叫苦。
她确实跳得太急了！
她原本计算好距离，三丈之地直扑向纳兰，却因为看见纳兰危机紧张太过，忘记计算冲力惯性和上头巨鹄扇动翅膀时产生的推力，这些因素使她下落速度加快弧度更长，连带卷动气流，影响她调整身形，眼看着她会滑过纳兰头顶，直接落入前头长枪阵中，那里，傻傻看天的士兵都习惯性将长枪斜斜竖向天空，她这个冲力，一落下去难免要被戳上几个洞。
更要命的是，她落地不在纳兰述那里，不能撞开那些已经戳入他胸前的枪锋。马上这些士兵回过神来，只要轻轻一搠，纳兰就会毙命！
君珂心急如焚，努力调整身形，可是距离太短，眼看就要滑出。
纳兰述忽然动了！
他眼睛还盯着君珂，一伸手已经握住了胸前的枪尖，用力一夺。
几个持枪士兵神智被天际惊人一幕所夺，傻傻地还在分神，纳兰述这一夺，三柄长枪都到了他手中，锋锐的枪尖割破手掌，鲜血滴滴而下，纳兰述眼睛眨也没眨，持枪尖反臂倒挥，枪柄咚一声撞在最前面一个士兵胸膛，将他连同他身后的士兵狠狠撞了出去，随即纳兰述一个转身，迎着君珂方向，抬臂射枪！
“咻！”
一柄长枪飞出，枪身红缨被激烈的风声扯成深红一线，闪电般正落在君珂脚下。
君珂终于有了借力，脚尖一点，身形已经一顿，此时纳兰述第二第三柄枪已到，在半空中连接成桥，君珂身形在半空中闪电一折又折，顺着长枪之桥，终于改变轨迹，落向纳兰述身前！
万众提起的气息，此时下意识地一松，半空中聚起的巨大云团又重重落了下来，在人群上方炸开，换来终于醒神的惊呼一片。
半空中君珂喜极而泣，张臂狼扑，算着最后一柄枪正好够她到达纳兰述马前，可以帮他挡去追兵，不想忽然脚下一空，脚踏着的最后一柄枪，生生半空一旋，轻轻打在她的脚后跟。
这一下用力极其巧妙，君珂身形给带得一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纳兰述却在此时从马上忽然飞起。
他也是素衣如雪，血红的披风在天际一飏，如火红的大丽花在蓝天中绽放，瞬间已经迎上君珂，披风一展，便将她裹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君珂一声惊呼还没完，眼前一黑，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那般淡而深远的属于他的味道，阔别三年多的味道，令她瞬间热泪盈眶，浑身发软，连身法都不会用了，耳听得风声呼呼向下落去，忽然就软在了他的臂弯里。
哪怕一起栽死也乐意……
模糊而荒唐的念头一闪而逝，她竟觉得颠生到死般的欢乐，脚下忽然一实，已经安然落地，却是横身一滚，也不知道滚在哪里，百忙中抽空一觑，发现纳兰述已经带着她离开自己的马，滚向了后方，很聪明地将前方一大块地方空了出来，而在不远处，一大群人傻呆呆望着他们，一副不知道追还是不追的样子。
“纳兰……”她气喘吁吁地道，“放开我，等下……等下……咱们还在打仗啊……”
“让他们打吧。”纳兰述动作很快，嗤啦一声，不知道哪里被撕破了。
“会死的……”君珂红晕上脸，两人靠得太近，肌肤太烫，心花太怒放，神智太迷茫，她被冲击得甚至不知道撕破的是谁的衣服。
“我本来就打算死。”纳兰述一臂将她揽紧，“如今看到你再死，我满意得不行。”
君珂心中一痛，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脸，也想要看清楚他现在什么模样，但两人都劈头盖脸蒙在披风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苦笑着，语气忍不住有了几分怨艾，“你……你就不想先看看我么……”
“先抓紧了再看。”纳兰述从未有过如此刻猴急，像怕她飞了紧紧扯着，“不然我怕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君珂眼泪无声流了下来，将胸膛挺挺，“纳兰，我在……”
“嗯……大了点……”纳兰一手掌握，还不罢休，又抓了抓，舒心地吐出口长气，“果然是活的，死人没道理这里还会大，哎哟。”
君珂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
这一捏她心中又一恸，三年没捏，手感却还记得，以前抓在手里是很实在的一把，现在怎么只浅浅一层皮肉，他……他……他到底瘦成了怎样？
她又想哭，纳兰述的脸靠过来，蹭掉了她的眼泪，嗤啦又是一声，不知道是谁的衣服裂了……
君珂将一声呻吟咬死在口中，慌忙掀开披风一角，看了眼战局，还好，丑福已经到了，什么都不用嘱咐，直接安排皓骑对战，空袭也罢了，还安排十头鹄挡在他们前方，以避免有人偷袭。
看来纳兰述比她精明，早就看出了鹄骑的绝对优势，放心大胆地就开始战地进攻了。
“别……慢点……慢点……”君珂一边手忙脚乱阻挡着某人不顾一切的进攻，一边挣扎着探头对自己的鹄呼哨了一声。
那只被主人忽然抛弃的发愣的鹄鸟慢慢踱过来，按照君珂的关照，张开双翼，蹲在他们上方。
这下挡得严实安全，谁也看不见了，除非有人胆子太肥，敢扒开鹄的翅膀偷窥。
披风呼一下又罩过来，纳兰述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满意，“小珂，你没有上次热情了！”
君珂想了一会才想起他是指上次分离后重聚，自己一头扑倒他的事，脸慢慢红起来，摸索着伸手去捧他的脸，摸索着寻他的唇，“纳兰，你好像瘦了……”
纳兰述两只手很忙，忙着浑身上下摸索，一遍遍确认怀里那具身体的真实存在，“瘦了没关系，等你回来养肥我，等你回来照顾我，等你回来做事儿。”他理直气壮地道，“我等了你三年零三个月又四十二天五个时辰……下面的事是你的了，从现在开始，我要……”他想了想，轻声叹息，无限满足，“吃软饭……”
“嗯，吃吧吃吧……”君珂浑身燥热，低低喘息，“我没白出去一趟，我有了云雷，我有了鹄骑，有了以后横扫羯胡西鄂的资本，这北大陆好大的一块，以后都是我们的……啊，纳兰你……你……”
某个埋头在丰软之中的人，声音也柔软模糊，似乎堵在了某些香甜温腻之中，唧唧唔唔，“吃软……饭啊，你叫我吃的……真的好软……唔……”
“说点正事……纳兰，我好热……”
“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事……”纳兰述箍紧她的腰，用肘压在她的两胁上，似乎这样禁锢的姿势，才能让他安心地顾上说话，“小珂……什么云雷……什么鹄骑……你觉得重要吗……从来都没重要过……只有你才把它看得太重要……我现在对你就一个要求……别再离开我……别再给我来个这样的三年……不，别说三年，三天，三个时辰，都不允许！”
“不会了……不会……不会……”君珂抱紧他的腰，“我也没想到竟然被困住三年……纳兰，别压这么紧……我快不能呼吸了……”
“那就死在我怀里！一起死在这里！好过我被你抛下，好过我无望等待，好过我以为自己亲手杀了你，时时想着早点报仇早点赎罪！”纳兰述从未如此暴躁，手一扯，什么东西被扯飞，一路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石头上铿然作响，听起来好像是他腰间的玉带被扔了出去，又是哧一声戛然布裂声响，声音尖锐刺激得像一声彻底解放的尖叫，随即他滚烫而凶猛地压了下来，一声胸臆间的呼喊，凝结三年多来无限黑暗苦痛，似要喊破喉咙喊出这一千多日夜的绝望期待和无限渴望，“君珂！”
他的唇重重落下，终于彻底堵死了君珂的话，她也不想再说话，热泪无声滚滚而下，在他脸上静静横流，肌肤相触间一片潮湿，潮湿里氤氲出淡淡的热气，滑腻冰凉，灼热温暖，颠生到死，神魂飞散……种种矛盾复杂的感受奔腾而来，她的泪越流越多……三年多时光在泪水里沉浮……裙角飞旋的大红嫁衣，四散飞射的珍珠美玉……冰冷血泊里狂笑的双性人，灼热墙角里无声哭泣的自己……酒楼上打开盒盖那一霎华光漫越，皇陵里黑暗中追逐而来的坍塌和崩裂……沼泽之间日复一日的苦练，每天登高遥望着的方向……一千多日日夜夜，多少命运始料未及，多少无奈咽下心间，多少焦虑日日焚煎，化为她此刻泪水，化为她怀中那男子，忽然羸弱消瘦的身躯，她用最大的力气张开自己，抱紧他骨节微微突出的腰，三年来积蓄的疼痛在此刻凶猛抵达，如利剑瞬间穿透，她哽咽得近乎抽搐，汹涌得似乎要将自己泡散。
他近乎疯狂地压住了她的脸，不顾彼此挤在一起几乎窒息呼吸，下一瞬间他的舌已经破开她的齿关，狠狠压住了她下意识惊慌躲避的舌，纠缠汲取、拨弄起伏……她的身躯渐渐颤抖起来，牙关发出格格的轻响，和他的牙齿轻触脆响琳琅，仿佛带着密码的情爱魔咒，每一声都更加激越，每一声都越发沸腾，红色的披风波浪般起伏，凸显出人体相拥的轮廓，起一阵阵韵律细密的颤抖，隐约哧哧连响，滚过的地方，一些碎裂的布片勾住草尖……一支雪白的手指从披风下颤颤伸出，微微痉挛着揪紧了披风的边角，似乎无从纾解内心的燥热，那只手指下意识地伸展又缩起，那里生着几只顽强的野花，淡蓝色的小小花瓣被不断揉捏拨弄，碎在雪白的指尖，风一吹，携一抹幽香散开……
花香淡淡，披风内彼此的气息却十分浓郁，糅合在一起，无分边界，君珂的呼吸已经分不出频率，眼神迷茫，那么明亮的一双眼，满满朦胧雾气，看不清他的轮廓，只知道，他很急，很燥，吻下去时，有从未有过的狂猛和力度。
那不是急色的燥，那是惊惶的燥，那是内心强自压抑的恐惧的反射，像无数支箭，射中他也射中她，他们畏惧这样的惊恐，而不得不将身体更加贴合，仿佛只有靠汲取彼此躯体里的热量，才能地老天荒地活下去……
君珂觉得自己成了水做的人，惊讶那眼泪会不会永远流下去，忽然发觉滚滚热流里，似乎多了一股新的液体，一般的热一般的湿，明明彼此紧密贴合的脸颊，感觉不到那些液体的区别，她却在此刻敏感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忽然便僵硬了身体，睁大眼睛，忍不住要去抬手抚摸他的眼睛，他却更紧地抱住了她，阻止了她的一切动作，隐约间听见他一遍遍喃喃，“……我以为就这样了……我以为你永不回来……我以为我是人间罪人……上一世罪孽太重……这一世亲人丧尽……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小珂……小珂……原来我还是幸运的……原来我还活过三年是为了等你回来……天可怜见我没死……天可怜见我没死……”
声音低沉，自喉间隐约呜咽，风一吹便要飘散，可她却一字字听得清楚！
每个字都打在心里，击在肺腑，射中、贯穿、炸裂、血肉横飞……咽喉里堵满碎片，每一片都是碎了的心。
他在哭！
他竟然在哭！
这父亲被杀，母亲自焚，妹妹被残，亲人死绝国土被夺的男子，在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都不曾流泪的男子，此刻在她怀里，呜咽至痉挛。
君珂此时才知道，以往曾嘲笑过的那些言情小说的情节，嘲笑过的那些关于心痛关于爱恋的深切的字眼，轮到自己身上，一丝一毫也不觉得过分，原来心真的会碎了般痛，原来心疼后悔的滋味便如凌迟，原来被他揽在怀里，一寸寸摸过他咯人的肌骨，会让她痛苦得恨不得此刻死去，或者时光倒流，将三年前，不，将这一生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让他不要遇见她，那么他也许还是悠游闲散的藩王世子，也许还在冀北王府内金尊玉贵地生活，也许会遇上一个适合他的女子生儿育女，裹上他真正想要的安乐生活，此心安处是吾乡。而不是如今，失去一切还要失去她，在无尽的煎熬中挣扎前行，形销骨立，心丧如死。
脑海里忽然闪现看见他那一刻的情景，那令她心胆俱丧的一幕，她心中一寒，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惊雷一般炸在她的头顶，她霍然按住了他的肩，“纳兰，你先前难道不是在诱敌？”
黑暗里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先前她虽然紧张，但以为他不过是诱敌，毕竟她了解纳兰述，他实在不可能愚蠢到令自己身陷如此险地，然而此刻灵光忽现，她才想起这一路居高临下涉空而来，在远近地域都没看见援军和伏兵，想起看见他那一幕他身边护卫几乎丧尽，而他面临死局——狡狯机智的纳兰述，就算设下陷阱，也不该逼真到这个地步，难道他……
黑暗里纳兰述垂下眼，伏在她肩上，忽然一偏头咬住了她的脖子，偏下去的姿势似乎想狠狠咬断她的咽喉，唇落下来的时候却温柔如春水，落花飘零般落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舌尖轻移，她便被电光穿过，肌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栗。
身体燥热，心内却安宁而清明，一瞬间的场景此刻清晰而细腻地重现，她反复回想一刻前她落下之前看见的一切动作神情——他微微撒手，浅浅合眼，脸上笑意淡淡，那笑意，是期待……是解脱……是诀别！
君珂忽然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一刻的含义，巨大的惊恐让她身子开始不可自控地颤抖，霍然一个翻身便想掀开披风，好好看清楚他，纳兰温柔却又强力地按捺着她，轻轻道：“……你想让我更加看清楚你吗？”
君珂一怔，一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衣服已经全没了，她身处激动兴奋热潮之中，一直心事澎湃，居然都没发觉这样的坦白状态，此时披风一掀，那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如狼，黑暗恍惚里什么晶莹雪白鲜红一弹一闪，君珂惊得唰一下又把披风盖了下去，纳兰述却已经滑了上来，两人润泽滑腻的肌肤贴在一起，彼此攀着了就像在云端浮游，他俯在她耳侧轻轻吹气，拨弦一般拂开她鬓边汗湿的发，低低道，“小珂，刚才我好像觉得你有点不同，唔，我看看，乖……”
“如假包换，绝对真品。”君珂死死压着披风角，脸上烧得已经快煮沸，还不得不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语气，“纳兰，你这件披风等下要借给我穿，你……你你你……你太那个了……”
“我怎么了……”纳兰述又滑了下去，细细碎碎地道，“我怎么了？你倒说清楚，嗯，我不仅太那个，我还太这个……”他手指轻轻一弹。
君珂发出一声低低惊叫，忍无可忍道：“这什么时候！”
某人哼哼唧唧，红色披风忽然高高鼓起，又重重掀落，君珂的声音被截在披风柔软起伏的动作里，已经变了声气，却是柔软的哀求，“……好纳兰，现在不是时候……等下……等这边结束……你想怎么就怎么……好……纳……兰……”
纳兰述不答，冷笑一声，一副“曾经我很正人君子一心要等洞房花烛夜结果放跑了你我后悔不迭现在好容易你回来了我要再吭吭哧哧退缩不前我还算是个男人吗战场就战场别说战场现在就是焚人场在我被化成灰之前我也非得先吃了你不可”的坚决。
“别……别……”
“咻！”
忽然上头风声厉烈，空气被刺破的响声和强度超越之前的每一声，耳听着近在咫尺，还有隐约丑福和鹄骑的怒叱，君珂身子发软还没反应过来，纳兰述已经身子一弹，抱着她弹身而起一个翻身，红色披风半空团团一滚，哧一声什么冷硬的东西贴着披风飞过，那似乎是一支箭，锋锐森冷的尖端带着血气，瘆人肌骨，掠过披风时微微一沉，嗤啦一声带下一大片布料，红色布料如花瓣随风翻翻滚滚掠走，君珂的脸和半个肩膀露在了日光下。
纳兰述此刻才一眼看清她，顿时呆住。

第三十七章 回家
他死死盯着君珂的脸，已经忘记自己原先要做什么，眼神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日头已经升起来，明亮灿烂，白花花的一片，那一片逼人的白，任何人在那样的直射光中都会被消弭暗淡，她的光彩却丝毫没有被掩盖，更亮更清更润泽，是天下最极致的美玉，海底最完美的珍珠，日光打在轮廓上镶嵌一道金边，不抵她自内而外散发的蕴藉光华。
如一捧无人履足的山巅初雪，或一道未曾舌尝的碧涧流泉，皎皎纯净，眼睛直视嫌亵渎，捧在掌心怕污浊。
纳兰述眼底泛出迷惑，缓缓伸手轻触，指尖将要触及，却又触电般弹回，做梦般喃喃道：“是你么？”
他神情近乎恍惚——眼前的她还是她，五官眉目如此分明，深刻心版，永无偏移，然而似乎又不是她，没有了瑕疵，没有了风霜，三年时光未曾于她容颜上镂刻印痕，她的肌肤比三年多前更细致玲珑，眉宇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成熟韵致，那种成熟与幼嫩交织的独特风情，珍贵得让他不敢碰触。
君珂瞟一眼旁边，一支箭斜斜插在地面，想必刚才是流矢，自巨鹄翅膀缝隙中穿入，打扰了纳兰述的进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对于野地嘿咻实在有心理障碍，丑福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呢！
君珂即使来自现代，但自小的枯燥单一研究所生活，使她没机会接受过多外界诱惑，还算是个保守性子，内心里，她对新婚之夜十分重视和期待，刚才情热心疼，觉得就此交付也没什么大不了，此刻清醒一些，看看四周满染鲜血遍地死尸，顿时便觉得打断也是幸福的。
“君珂……”纳兰述似乎也冷静了些，指尖小心翼翼在她脸上虚空一寸处盘桓，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
君珂含泪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指，轻轻搁在自己脸上，“纳兰，看见我了吗？喜不喜欢？”
纳兰述眼睛发直，几近热泪盈眶，嘴里低低不知道在喃喃什么，君珂竖起耳朵，才听见他感激地道：“老天爷，你终于待我厚道了一次，童颜巨乳，这就是传说中的童颜巨乳啊！”
君珂：“……”
恼恨之余却又欢喜，纳兰的情绪已经慢慢恢复，她的灵动痞气的纳兰又回来了。
“我变美了，你却丑了。”她皱起鼻子，牵着他的手去摸他的脸，“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天啊，这么深的眼眶，这么高的颧骨，这么硬的骨头！你这么丑，好意思站在我身边？限你三天之内，迅速给我美回来！”
“就这么丑，你敢不要我？”纳兰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嗅她的香气，“不过你的建议朕还是会采纳的，就从现在开始，嗯，第一阶段采阴补阳，来吧！”
他的唇，慢慢又移了下去，移向他现在很满意的那个部位……
“啊你这色鬼！”君珂一声惊笑，赶紧伸手去挡，实在没想到纳兰述居然不肯放弃还要提枪上马，披风已经不够遮挡了啊！
隐约俯在她身上的纳兰述一声低笑，君珂忽然觉得这笑有点冷，随即听见他含糊地道：“你早就这副模样了？”
“嗯……”
“很多人都看过了？”
“嗯……”
“我最迟？”声音已经隐隐有点危险。
君珂犹豫了一下，把披风向上扯扯，主动想去吻他，“……没关系，以后只给你一人看……”
纳兰述又笑了一声，笑得阴阴的，君珂汗毛一竖，正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古里古怪的，随即听见他森然道：“看！看！看你妹啊！”
呼地一声他忽然飞身而起，身子一卷已经把披风都卷了过去，本来听见那一句十分潮流的骂人正傻眼的君珂，立时一声惊呼，慌乱地要找衣服，纳兰述却已经在飞身而起的那一霎脚尖一踢，将自己的袍子踢在了她身上，遮得严丝合缝，一点春光都没泄。
君珂也顾不得去找自己的衣服，赶紧穿好他的袍子，仰头一看，纳兰述身影如火，竟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巨鹄翅膀之下穿过，手一抄已经抄住了地下掉落的一柄长枪，振臂一挥，长枪电光一闪，直奔对面人群中而去。
长枪飙射，因为速度过快，摩擦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四面似风动水波般微微震荡，迎面的大庆士兵猝不及防神色惊慌，一人反应快捷跃起想挡，身子跃到一半就被长枪贯穿而过，发出一声惨呼，血雨蓬蓬星花飞溅里颓然坠落，其余士兵更是连挡的机会都没有，如被巨杵劈天，纷纷向两边跌开，密集的人群出现一条分裂的弧线，现出最里面一个手持长弓面容普通的人来。
劈面金风，厉光夺人，那人霍然抬头，幽深眼眸冷光一闪，忽然抬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把便抓住了来势凶猛的长枪。
长枪被抓住却去势未绝，依旧一寸寸向前，那人手腕纹丝不动，近乎冷酷地看着长枪上附着的真力拼死向前，枪身和手掌摩擦发出嗡嗡的细声，眼看长枪慢慢逼近面门，他并无惊慌之态，唇角依旧一抹笑意，果然长枪在即将靠近他鼻子之前停止了最后一丝震动，发出一声戛然长吟，在他手中彻底安静。
那人唇角的笑意更柔更淡更冷，轻轻道：“纳兰述，你很奸诈，还知道迷惑我再突然出手，不过……”他冷笑着，笑得似乎有几分烦躁，随即随手将长枪往身边一扔。
“轰！”
蓦然一声巨响，血肉飞溅黑云腾空，惨叫声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枪竟然爆炸了！
巨响声里，纳兰述翻身跃上巨鹄头顶，大笑，“如何？沈梦沉？朕还有更奸诈的！”
君珂先是一喜，随即又一惊——沈梦沉来了？刚才那箭是他出手？
一眼看见纳兰述居然踩上巨鹄头顶，顿时大惊失色，巨鹄性情凶恶，不是主人可不能擅自乘骑，正想招呼他下来，不想那巨鹄刚仰起头，纳兰述脚跟狠狠一踩，那鸟发出一声委屈地呜咽，脖子一缩不动了。
君珂无语——三年不见，这家伙凶比猛禽哪……
烟尘渐渐散尽，君珂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她此时已经明白纳兰述为什么会在箭射之后还若无其事，一副要继续嘿咻的模样，原来不过是察觉沈梦沉潜入，先故意麻痹他，才突然出手，那枪估计他抄起的时候，已经往里塞了一颗火药弹，他算准别人接不下这枪，而沈梦沉无论是劈手打飞，还是空手去捉，都难免引爆那颗塞进去的雷弹子。
君珂心跳了起来——沈梦沉死了吗？似乎这人没这么容易死，但纳兰那么阴险，爆炸那么近……
烟尘一收，天地一清，一条人影飞速后退，手中还顶着一个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看见纳兰述看过来，沈梦沉微笑抛开手中的挡箭牌，轻描淡写地道：“不过如此。”
那士兵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拿来挡爆炸，此时已经不成模样，沈梦沉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的黑灰鲜血，隐约胳膊上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似乎也被炸伤。
“大庆皇帝真是爱兵如子啊。”纳兰述居高临下站在鹄头上笑，“作为你的士兵，能够随时为你挡火药为你死，实在是件太荣幸的事。”
大庆士兵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他们曾经亲眼看见纳兰述和他的护卫生死与共，如今却被自己的帝王拿来挡灾，两相对比，难免寒心。
“陛下似乎也不必费心挑拨。”沈梦沉若无其事，偏偏头道，“传令，红门军四营三队小队长甄旗，护主而亡，着追封勇武将军，赏金一万两，母或妻一人诰封五品诰命，赐南城外宅子一座，子择一人补红门军南营校尉职。”
“遵旨！”
大庆士兵的眼色又变了，充满艳羡惊讶之色——如此厚赏，十年军功也挣不来，封妻荫子房产银两齐全，便死又如何？
何况陛下似乎也并非那么绝情——他连甄旗这样一个小队长都认识，名字一口便报了出来！
纳兰述挑拨不成也不沮丧，挑眉笑道：“陛下刚赶过来的？瞧这简朴模样，轻车简从想来给朕收尸？真是抱歉，让您失望了。”
“不急，等得。”沈梦沉含笑看看纳兰述胸口。
君珂此时才注意到纳兰述胸口似有湿润，红色的披风上有深色痕迹，心中不由一紧——他也受伤了？
想起赶到时确实看见枪尖入肉，因为她的突然飞降，那些士兵愣住，杀手停了停，也不知道伤得怎样。
纳兰述给她一个“放心”的眼光，一直仰着头的君珂眼神一松，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简单动作，自有脉脉温情，君珂心思都在纳兰述身上，也没注意到自己公然穿着纳兰述的袍子，对面沈梦沉遥遥笑看着，唇角的弧度像是刻上去的，眼神很深。
随即他拂拂衣袖，一招手，一排士兵潮水般涌过来，各自从腰间一翻，翻出一排折叠盾牌，密密将他围护住，像一个巨大的铁桶向后移动。
此时战场上已经是一边倒的态势，大庆那边虽人数众多，但从来没有对敌这种新型空军的经验，箭射不上去，枪投不到半空，大刀只能砍到空气，偶有膂力超强的，能射到那些巨鸟，但那些鹄羽毛油光水滑，箭射不住，足爪坚硬，刀枪几乎不能伤，而鹄族士兵骑在巨鸟背上，灵活飞动，忽左忽右，刚才还在战场左边，转眼就对右边进行空投，每个人都能掌控一大片地域，完全弥补了人数的不足，一开始大庆士兵人群扎堆，鹄骑一柄短矛射下去便能糖葫芦似地连串数个，后来众人便开始惊慌四散，虽然避免了密集被杀，但阵型又被打乱，一群鹄骑，便将数万大庆士兵赶得狼奔豕突，无处躲藏，惨叫声连绵不绝，阵型渐乱。
“投射！”一直在上空盘旋的丑福，眼看鹄骑携带的短矛渐少，看准方向，对沈梦沉方向一指。
短矛如雨，青色的光在云间一闪便到了那些人头顶。
唰一下土黄色的盾牌被翻上来，在上头的视野里铺就如厚实大地，将那些经过改良更加尖锐流线的短矛挡住，噼噼啪啪一阵锐响，短矛四射，将四面的大庆步兵伤了不少，但对盾牌兵毫无作用。
君珂皱起眉——沈梦沉好谨慎，这么必胜之局，还备了这么精锐的盾牌兵。
她赶来太急，云雷大军还在后头，也来不及准备太多武器，这一批一千五百鹄骑所携带的短矛，已经是云雷城的全部库存，刚才狂风骤雨地投一阵，现在已经不足以对数万大庆军队造成全面杀伤了。
看样子大好机会必得失去，君珂暗下决心，鹄骑还是需要好好磨练，目前完全就是散兵游勇，还没能完全掌握这种超前的作战模式。
土黄色的铁桶阵在慢慢后移，被保护得水泄不通的沈梦沉，悠悠闲闲的声音从人群中清晰地传出来，“纳兰述，今日算你运气好，靠女人拼死赶来救你活命。不过，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好运气的。”
“那是，我运气好。”纳兰述毫不生气，得意洋洋挑起眉毛，“我最乐意被小珂救了，多救几次也无妨，就是她跑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杀你，小珂，”他转向君珂，一本正经地道，“下次别跑这么快了啊，小心跌跤……”
君珂很想呸他一口，想想当这么多人面还是给他点面子，翻翻白眼，道：“好！”
“……小心摔坏了我的孩儿。”在她那声“好”出口的同时，纳兰述接完了他的后半句话。
君珂呛得一阵咳嗽……
君珂清脆的回答响在战场上空时，沈梦沉唇角微微一扯，听见后一句，那点冷笑的弧度微微凝固，随即恢复正常，淡淡笑道：“如此，恭喜。”
随即他挥挥手，身边的将领发出一声命令，大庆士兵开始退兵，纳兰述和君珂都收了嬉笑之态，凝神站在高处凝望退兵的大庆队伍，希望能趁大庆退兵时寻到出手的机会，然而他们失望了，大庆的退兵甚至比进攻还要齐整有序，人群由四面向中央有序集中，但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避免了高处鹄骑的大面积杀伤，眼看着他们逐渐收拢了队伍，无隙可乘地缓缓退后。
君珂叹了口气，看一名将领的本事和一支军队的素质，行军布阵固然是主要，但退兵时的状态也是关键，沈梦沉不仅擅毒，看来也善兵，他和纳兰述虽然性格不同，但其实都是心思深沉狡狯多智那种人，两人又太了解彼此，谁也不会轻易上谁的当，看来纳兰述的复仇，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除非另辟蹊径……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她还是觉得，今天的沈梦沉草率了一点，以他的性子，乔装普通士兵潜入战场，自然是因为得到了纳兰述将死的消息，忍不住要来察看，即使如此，他也进行了乔装，可谓谨慎，既然他这么谨慎，为什么却要在发现鹄骑这种强力兵种之后，还要贸然出手，试图射杀纳兰述呢？
纳兰述心有灵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微微一笑，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人总有失态的时候，即使是沈梦沉也不例外。沈梦沉今天就是失态了，所以他故意不管那冷箭，做出继续和君珂亲热的模样，果然那厮本来想走的，又站住了，这才给了他偷袭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纳兰述微微出神，随即一笑——管它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珂既然已经回来了，他就要更好地活下去，用一辈子的时间，和恶人慢慢磨！
大庆的军队消失在视野里，却根本没有管所谓的友军西鄂军，那些军队就没有大庆军队的本事了，散乱地四处逃跑，被鹄骑各自兜住，做了俘虏。纳兰述毫不意外——这些西鄂军一万人，其实是一支忠于西鄂皇帝的大将部下，为了夺回皇权，和大庆私下勾结，妄图借大庆力量扳倒柳咬咬的盟友，柳咬咬早已将这些人的动向看在眼底，她正好想清除异己，把敌对势力都赶上战场送死，便和纳兰述定下计策，故意放他们开关出关，一石二鸟，做出尧帝被围的陷阱，只不过柳咬咬也不知道，纳兰述心志如此决绝，竟然是要以自己的死作为诱饵。
“来，小珂。”战场基本清扫干净，纳兰述招手唤君珂，“咱们看看你的鹄骑。”
“咱们不追击了么？”
“当然要追。可以逼他不能随意改换路线，也不方便设置陷阱。还可以完全掌控他的动向。”纳兰述挥挥手，“不过沈梦沉既然看见了你，又看见我没事，应该就能猜出我原先的计划，下面要想他入套不容易。”
他揽着君珂的肩，认真地看完了每一头鹄，认真地对每一头鹄的体型羽毛身材眼睛足爪做了细致完整并包含个人见解的评价，鹄骑的骑士们都降落了下来，笑吟吟地目光左右扫射，眼神很有几分诡异，君珂一开始还没察觉，只是有点奇怪纳兰怎么这么琐碎，随即便觉得四面眼光不对劲，咦，他们在望着哪里呢？为什么一直盯我身上……
君珂忍不住低头对自己看了看，随即一声尖叫险些逸出咽喉——袍子！
天杀的，她穿的是纳兰述的袍子！
光天化日之下她穿着纳兰述的袍子而纳兰述裹着一袭披风两人走遍了鹄骑……
君珂哭了——为什么三年不见，某人无耻阴人喜欢到处昭告暧昧的伎俩还是没有丢下啊……
“村长！”费亚飞得比较远，此刻才颠颠跑过来，“饿（我）杀人啦，饿（我）杀人啦！好恶心……咦你素（是）谁？”他偏头盯着纳兰述揽住君珂的腰的手，呆了一呆，勃然大怒，“你这个丑男，竟然敢木（摸）漂亮村长的腰！”
君珂迅速退后一步——可怜的费亚，你竟然敢骂纳兰述丑男，你完了……
“我素你们村长的夫。”纳兰述微笑看着他，“兄台真是长相横空出世，气质疏影横斜，令人振聋发聩，就凭兄台如此风神，你的臂弯里，也应该有个更漂亮的才对。”
“素地素地。”费亚眉开眼笑，频频点头，瞬间忘记刚才的怒气，拉着村长她夫的袖子就开始诉苦，“村长夫，你管管，村长骗能（人），她说好多漂亮妹子……一个都没见着……”
君珂托着下巴，深沉地想，这声村长夫听起来真是各种特别啊，乍一听很像“村长夫人”啊……
果然纳兰述的脸色黑了黑，笑得更亲切，柔声道：“原来是这样啊……确实是你们村长不对，这样，朕会赐给你一个漂亮姑娘的，放心。”
“啊真的吗？”费亚两眼放光，抓住“村长夫”还要表达他的具体要求，“村长夫”已经揽着村长走了开去，一边头也不回款款道，“放心，那姑娘绝对是那一群中最漂亮的。”
“她叫什么名字啊？”费亚冲他背影大喊，“饿（我）好去提亲！”
纳兰述顿了顿，微笑，一瞬间君珂仿佛看见恶魔附体，“叫费文丽！”
君珂一个踉跄……
“这谁？这谁？”半晌她怒气冲冲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姑娘？嗯？”她斜眼打量纳兰述，“该不会是某位陛下，后宫里还没来得及开封的妃子吧？”
“我的天，小珂你走了三年，这样的话也会说了。”纳兰述骇笑，“皇后陛下在上，你还没给我开封，我敢开谁的封？”
君珂这才发觉失口，脸红红呸了一口，心中却在想——费文丽是谁呢？
君珂让干劲十足的费亚带领一部分鹄骑升空，追踪沈梦沉动向，其余人选了一处合适的地形扎营，在此处等待后方拦截大庆军队的消息，危险既然已经解除，纳兰述让人找回戚真思，护卫却回报戚真思不见了。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护卫还昏迷在原地，君珂听说了有些担心，纳兰述却默然良久，笑着摇摇头，“这倔强的女人啊……”语气惆怅。
君珂默然，心中明白真思是知道她回来了，便功成身退，或许还有怕她吃醋的意思？可是她怎么会？眼见着护卫架起帐篷，习惯性在角落铺了个地铺，看了她一眼，慌忙收起，她便明白，那个地铺，想必就是往日给戚真思睡的，既然行军都如此，那么这三年，他和她想必同吃同宿，寸步不离。
然而君珂没有一丝一毫嫉妒，有的只是满满感激——如果没有真思，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出现，纳兰是不是已经身化飞灰？这个内心桀骜刚强的女子，无论走或者留，从来都是为了纳兰为了自己，不需要她时默默隐身守护，需要她时勇敢站出，做尽一切，却骄傲到连一个感谢的机会都不给她。
想着她从此天涯羁旅，继续过那寂寥飘零的日子，君珂眼眶微红，阻止了将地铺收起的护卫，慢慢蹲下，抚摸着那已经睡旧了的褥子。
纳兰述柔和地注视着她，眼神一刻不曾稍离，像注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回来了……”君珂对着褥子慢慢说，“从今天开始，我来照顾你，做她为你做的一切，不，做得更多，更好……”
“不。”纳兰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用下巴摩挲她的发顶，“你回来了，就必须给我机会好好照顾你，当初登基之前，你不得不离开尧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不好，是我无能……”
他的话被君珂堵上，用唇。
纳兰述喉间低低喘息一声，伸开双臂，抱紧了她，轻怜辗转，恣意品尝她的温柔，阔别三年，她比当年更美好，行走天下时飒然如风，伴于他身侧则柔情似水，她轻轻踮脚送上她自己，芬芳便一瞬间弥漫了他的天涯。
香气透肤而来，如水浸润入肌骨，纳兰述闭着眼，唇角一抹淡淡笑意……他的小小姑娘，在长久的别离后，终于长成。
先前的疯狂此刻散去，两人都淡淡宁静淡淡欢喜，宁愿这般柔和缱绻，将美好的感觉拉长，缠绵柔细，牵扯无休。
不知道多久之后，两人都大喘一口气，同时分开，各自脸上都泛起红潮，君珂晶莹嫣红，莹润欲滴，看得纳兰述如色狼两眼发直，君珂被这种目光看得微羞，轻拍他一下，伏在他肩头。
风掀开帐篷帘子，外头的护卫正在整理同伴的遗物，纳兰述的护卫只剩下十几个，其余都死在这一战中，君珂揽紧了纳兰述的背，忽然明白他此刻背对帐篷外的心情，她心中也不好受，想着他一心赴死那一刻，该是怎样的凄凉？而指下的肩惊人的单薄，日光重重打下来，那肩都似一时难以承载，然而正是这男子的双肩，担起了她离开后的绝望，担起无尽的责任，担起这北陆江山，短短数年，安尧国，收羯胡，纳西鄂，坐拥大陆近半，隐然当世雄主。
“纳兰……”
“嗯……”
“我想家了……”
“嗯。”纳兰述轻吻她的额角，“我们回家。”
风从山岗吹过，掠起彼此的衣角，翩飞如鸟，被一抹霞光染亮。
※※※
明泰四年冬，明泰帝视察尧国南境，在五丈营被大庆西鄂联军围困，七日后突围，以三千对十万，力战将覆时，忽尧后乘神鸟自天而降，以一批奇形鸟兵，败十万大军，将大庆西鄂追兵逐于南野，之后大庆皇帝在火恒原附近被围，血战始出，回国时残兵不足千人，此为第一次庆尧之战，时日虽短，却影响深远，不仅拉开了两国之争的序幕，也令鹄骑第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那些巨鸟在战场上空振起的翅膀，在之后的数年之中，掀动了大陆风云，掀起了三国之间，逐鹿不休的复仇之战的开端。
在史书里，这一段是这么记载的。
“……四年冬，帝困于五丈营，扈从三千而敌军十万，血战至寥寥数几，将丧……忽天际出五色虹霓，起凤鸣之音，后乘彩凰自天而降，镂霞裁云，如沐神光，示以天命所归之言，万军震栗，两股战战，退而伏地，败走百里……我主天命所授，是有神灵之启，助我大尧万年……”
无论史书里怎么美化粉饰，按照封建皇权的心意加以神授的光环，在大陆上，在各国的传闻里，这一场战争依旧是神秘的，亲眼见过鹄骑的人讳莫如深，没有见过鹄骑的人则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有那么巨大的，还能被人驾驭的战鸟，何况听人描述那不过是水鸟，水鸟怎么可能有桌面大？八成是战败的人，为了面子胡扯的！
不过不信归不信，世人对于那位销声匿迹三年，已经快要被人淡忘的云雷统领大尧皇后的记忆，终于再次被引动，在忍不住赞一声“这女人就是会搞事”的同时，也有很多人诧异地道：“她不是一直在尧国皇宫，说是重病三年多了吗？怎么忽然出现在尧国南部战场？难道这三年，她竟然不在皇宫？这这这……这一国皇后到处野跑？不太好吧？她和尧国皇帝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尧国朝廷，百官们并不清楚纳兰述当日计划，不明白那日千钧一发，也不知道差一点他们就成了没主的官，把关心的焦点都集中到了皇后身上——原来她三年不出根本不是生病，而是逃婚逃宫？好端端地这是怎么回事？听闻她是去了云雷，甚至去了大燕皇陵，听闻她和大庆皇帝大燕皇太子在云雷都有交往？还有好事之徒想得更加深远——皇后“病”三年，大燕那位皇太子也“病”三年，皇后突然回来，大燕纳兰君让听说也在最近病好，并被封为皇太子，据说可能还会很快继位。这个这个……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尧国朝廷百官们最近无心朝政，一群一群人扎在一起讨论这惊天新闻，窜来窜去神情紧张地窃窃私语，一小部分人担心皇后的人品贞洁，一大部分人则想得更多，他们担心皇后是否和敌国有勾结，是否还忠于尧国，还有她出现的时机，和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鸟兵，怎么都透着一股诡异，这样不从君命的皇后，是否还配做皇后？咱们好容易安定下来，可不要为一些意外事件毁了祖宗基业……
就在君珂和纳兰述整顿军队，带着后续的云雷军，满心欢喜回京时，尧京胜尧城，一场暗中针对“叛逆无道皇后”的庞大行动计划，正准备轰轰烈烈展开……

第三十八章 强势宣告
纳兰述和君珂没有立即回程，他们在五丈营附近停留了一阵，等待前方追击大庆军队的消息，并将之前没有办完的事办完——接收司马家族投诚，处置末帝。
从第二天开始，纳兰述身边护卫便已经加强，第一批赶来的便是尧羽，他们在百里之外布防，却探听到大庆皇帝离开大军前往五丈营的消息，随即又知道了黄沙军被安排在大庆军队退路之上，比他们离纳兰述还远。灵活的尧羽卫立即明白了纳兰述的心思，竟然不顾君命，当即连夜驰援赶到五丈营，看见君珂的那一霎，带兵的晏希，那个冷漠的一个人，眼底也泛出了泪光。
当初纳兰述继位，是他近乎捆绑地将他捆上皇位，三年来，作为他的尧羽卫统领，晏希和几位尧羽卫头领比其余人更清楚纳兰述是怎么过来的，此刻他们的喜悦溢于言表，走路都蹭蹭带风。
不过晏希知道戚真思再次离开后，在山岗上默然伫立很久，君珂在隐蔽处悄然凝望他平静的侧影，三年光阴，镂刻那少年更为坚毅硬朗的轮廓，风掀起他的长发，翻飞的乌发底，忽有雪白光芒一闪。
君珂心中一痛——人人都在团聚，这少年却在似乎永久的无望中持续等待，直到提前老去。
“纳兰……”她握紧纳兰述微凉的手，喃喃道，“真思到底是什么心思？晏希他……”
脸色有点微红的纳兰述，先搓热自己的手指，再摩挲着她的手指，努力用自己的温暖焐热她心底的微凉，“就中更有痴儿女。小珂，真思的心思，你我都无能为力……随缘吧。”
“真思怕是恨我的吧。”君珂苦笑，“她喜欢你，不是吗？”
纳兰述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侧面，“不。她……她不恨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们靠着回忆过活，每夜我们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和我谈你，说你当初练武如何的傻，从不知道投机取巧；说她其实早就先见过你，在母亲的寝殿之上，她在帘后，听你对母亲说，不慕富贵要自由；说那段我们互相寻找的日子，她也跟着你，亲眼看见你劈开柳家的大门……她说些我不知道的，我说些她不清楚的，说着说着便乐起来……”
“别说了……”纳兰述在微笑，君珂却觉得心酸，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
纳兰述就势在她掌心吻了吻，“歉疚了是吗？惭愧了是吗？拿一辈子和十七八个孩儿来补偿我，九个儿子九个女儿，我就原谅你。”
“你当母猪生崽哪？”君珂扑哧一笑，对他当胸一拍，“瞧你现在这身板，九个儿子九个女儿，能行么？”
“君珂！你在挑战朕作为男人的最大的尊严！”纳兰述虎起脸，一把抓住她的拳头，翻手对肩上一扛，“朕不介意现在就让你明白，到底能行不能行！”
这么用力一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上腹疼痛，恶心泛起，像是盛极之后的虚弱，周身经脉都软了软。他皱了皱眉，在君珂发觉之前，恢复了笑颜。
“别！我错了我不敢了！”君珂天旋地转，被扛上他的肩头，忍不住惊笑，“别啊，光天化日，做人不能太无耻！”
“朕可以立即让天黑！”纳兰述扭头，“来人呀，张开黑幕布！”
“流氓！”君珂趴在他肩上，一口咬住他耳朵，热气轻轻吁到他脖子里，“别……马上司马家族的人要来参拜呢……”
纳兰述悻悻地回头看她，脸色酡红媚眼如丝的君珂，风情自现，比起三年前的青涩，现在饱满如水蜜桃，诱惑如妖蝶，偏又还留存几分少女般的纤细精致，日光下的侧脸一层柔和的淡金茸毛，柔柔拂在他颈侧，蹭啊蹭啊蹭，他热啊热啊热……
纳兰述浑身发紧，脸色发黑——小妮子长成，也懂了一点人事，偏偏还不太懂，于是要命了，有心无心，有意无意，软玉温香，耳鬓厮磨，固然是男人极大的幸福，却也是极大的痛苦啊啊啊……
更要命的是，出去三年，这丫头变坏了，会撩拨，也放得开，却坚持不走到最后一步，死活不肯和他打野战，非说既然都熬了那么多年，干脆就等到大婚洞房，给彼此留个最美好的回忆——每次听见这句纳兰述就想仰天长嚎——回忆，回忆啥啊？他都在回忆里活了三年了，再回忆某些宝贝都熬干成渣了，这世道是怎么了？都喜欢放过现在不享受，然后在回忆里自摸？
怨念归怨念，但还能怎样？强迫她？哀求她？纳兰述倒不介意什么男人自尊帝王尊贵，一切男人自尊尊贵是做给别人看的，可不是拿来对老婆撒的，哦当然，撒娇可以，他估算如果自己真扮扮弱撒撒娇，心软的小珂估计也就撤开防线任他驰骋了，然而每次真想这么做时，看见小珂提起新婚之夜时的憧憬神情，眼睛里亮亮的光辉，便忽然不忍，不忍破坏她心中美好的念想，不忍毁掉她对于新婚之夜的神圣的捍卫和期待，洞房之夜，对所有女人来说，确实珍贵得来不了第二次啊……
忍吧！纳兰述痛苦地仰头向天——忍字心上一把刀，只待洞房满堂娇！
“你怎么了？”君珂奇怪地看他扭曲的表情，“哪里不舒服？”
“痛苦啊……”纳兰述呻吟，“太痛苦了……”
“哪里痛？”君珂被吓住，惊慌起来，“你昨天不是说只是皮肉伤吗？难道还有内伤？”
纳兰述心中一动，此时他真的痛了，却笑得贼忒兮兮捂住肚子，“好像真有点内伤，小珂，给我疗疗伤……”
君珂摸上他的肚子，靠近小腹丹田，“这里？”
“往下一点……”纳兰述呻吟。
“这里？”
“再往下一点……嗯……”呻吟声更加销魂，纳兰述脸色却有些发白。
“纳兰述……”君珂停住手，脸色发红地盯着某处，缓缓道，“你真的很痛苦吗？”
纳兰述并没看她的神情，撇过头，咬住一边唇角，咝咝笑道：“是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我……我……”君珂看着他的痛苦神情，一脸为难，忽然头凑过去，在他耳侧悄悄道，“我也想通了，你都等了太久了，不过白天实在不行，晚上……今天晚上你来我帐篷好不好……”
“好……太好了……”纳兰述在吸气，语气很有点古怪，似狂喜又似无奈，似笑又似想哭，声音从齿缝里嘶嘶漏出来，“……好得不能再好……娘的……”他突然忍无可忍地爆粗，“……好容易等到这一句……结果……结果……真让人想喷血啊！”
最后一句出来，“噗”地一声，一口血喷在了君珂的衣襟上，鲜艳淋漓，随即纳兰述向后一倒，倒在了君珂的臂弯。
“纳兰！”君珂心胆俱裂，万万没想到这柔情蜜意正浓时刻，忽然霹雳雷霆，一声惊叫还未出口，眼泪已经奔腾而出。
热泪盈眶里，她看见纳兰述勉强伸手，似乎还想抚平她的惊痛，却手指一颤最终落下，眼帘合起脸色惨白。看见不远处山坡上，晏希等人，疯狂地跑过来。
※※※
帐篷里檀香袅袅，安神宁气，最适合病人用的那种。
君珂立在纳兰述榻前，沉默听着医官紧张小心地回报：“陛下气虚体亏，肝胃不和，逆气阻滞，有淤滞之症，宜以舒淤化血之方，长期调养……”
医官一改往日说起病况长篇大论的习惯，用词简练而含糊，君珂面无表情地听着，无怒无悲的模样，也不追根究底，末了一挥手，道：“知道了，出去吧。”
医官抹一把汗，小心翼翼退出去，于无人处撇一撇嘴——这个女人真是心硬如铁，陛下都病成这样都无动于衷，难怪能一丢下他就走三年。
“你们也出去。”
随伺的尧羽卫们无声走出，最后出去的晏希将帘子放下，四面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直直看着人群散尽，黑暗重来，君珂才缓缓转身，抚摸着纳兰述的榻边，身子一软，瘫跪了下来。
她伏在床边，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只是瞬间，明黄软褥便无声无息濡湿了一大块。
手按在胁下，胃的位置，那不是她疼痛的地方，却是此刻她为他的疼痛感同身受的地方。
在刚才，医官脸色凝重切脉的时候，她已经仔细看过了他的身体。
以往相处，出于一种不愿亵渎的心思，她很少用自己的X光去观察他，然而此刻一见，心若沉入深渊。
他的胃的性状已经改变，出现溃疡和隆起，那么明显的病变，即使没有切片检查，也隐约能得出那样一个可怕的结论——很可能是胃肿瘤中晚期……
君珂看清楚那一切的时候，浑身颤抖，勉强压抑着才令自己在人前镇定下来——司马家族还没投诚，纳兰述现在不能出事，整个尧国系于他一身，复仇大业还没开始！
为什么……
帐篷里光线朦胧，浮沉在淡灰色的微光中飞舞，影影绰绰勾勒出微微痉挛的轮廓，双肩细微地耸动，单薄如冬日不足以承载积雪的枯叶蝶。
手指无声抓裂丝绸，明黄色的经纬纵横，似此刻被现实割得裂成千片，绞痛揉捏无法展开的心。
痛悔、愤怒、心疼、震惊……无数汹涌的情绪将她淹没，她不敢发出大动静惊醒他，便无声折腾自己，那一小块湿透的软褥在她痉挛的指下渐渐化为齑粉，极细的丝线割裂她的指甲，一抹抹淡淡的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以为苦尽甘来，命运还要给他们迎头一击？
为什么……当初要离开他身侧？羞辱又怎样？影响他登基又怎样？哪怕当时登基不成，以他们的力量，大可以强力压制，当时为什么没想到？
失去的权力可以再夺回来，失去的健康，要怎么追回！
癌症……这种和精神因素关联极大的病，原本不该侵蚀他自幼练武的身体，然而终究是打击太过，绝望太过，压力太过，背负太过，之前的满门灭绝苦痛太过，三年日日夜夜的自责折磨太过，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经年日久的戕害，那些有毒的细胞，黑暗的情绪，无声无息浸润了他的健康。
一切仰仗他深厚的内力和惊人的毅力压制，病早早潜伏，却以一种缓慢的态势发展，直到她突然回归，身心意志骤然一松，疾病顿时像压得太紧的弹簧瞬间反弹，倾覆了长久的压制，炸碎了完整的天空。
他会在五丈营之战中不顾一切选择以自身做诱饵，是不是因为，他内心里，对自己的身体，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三层褥子都已经湿透，君珂的脸竟然已经在柔软的绸缎上摩擦出血痕，黑暗中隐约有点动静，纳兰述醒来了。
“小珂……”他还没睁开眼，就在呼唤她。
“我在这里。”君珂控制着声音，平静，甚至还带一丝微微笑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刚才可吓死我了，医官说你积劳成疾，有点内伤，你还一直强压着不露端倪，所以突然爆发了。你怎么这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纳兰述凝视着她，眼神清澈，“一点小毛病而已，小珂，你哭过？”
君珂心中一跳——黑暗里他又没神眼，怎么看得清？是感觉吧？
“对，你把我吓哭了。”她将脸搁在他掌心，“以后再不许了。”
“真是脆弱……”纳兰述喃喃，手指蜷着在她脸上搔了搔，“你的脸好凉……小珂，我有点累，暂时也许无法照顾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当然。”君珂笑，“咱们还要在一起活八十年，还要生十八个孩儿，谁都要好好的。”
“八十年……一对老妖精，挺好……你今天有点奇怪。”纳兰述闭着眼，抚摸着她的鬓角，“哪里有不对吗？”
君珂握紧了他的手，想了想，声音庄重。
“纳兰，我们在一起六年，分别倒有三年多，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离开了之后，才发觉谁都离不开谁。今天你倒在我怀里，我连呼吸都停了。这样的事，在我死之前，我不想看见第二次。”她平静地道，“活在一起，死在一起，上战场在一起，打到哪里都在一起，谁受伤就背着谁，谁死了就跟着谁，活着睡一窝，死了躺一个棺材，你嫌挤我也不管。上天入地，都在彼此视线范围里，你说，好不好？”
“这实在不像你会说的话。”纳兰述似乎想了一下，笑起来，“我以为你会说，如果你死了，要我不要等你，不要难过，赶紧再娶一个。”
“我干嘛要那么大方？”君珂嗤地一笑，“再娶一个？她有我好吗？有我美吗？有我能干吗？”
“你可真……叫什么来着？自恋？”纳兰述微笑，“可是我喜欢。”
“跟你学的。”君珂站起身，“咱们说好了哦。”
“唉……”纳兰述闭着眼睛喃喃道，“几百年前我就想对你说这些了，到今天你却抢先说了出来，太没意思了。”
“以后我抢你的东西多呢。”君珂叉着腰，兴致勃勃，“纳兰，你那天说要吃我的软饭，是真的？”
“当然。”纳兰述若无其事，“你云雷跑了一趟，对政事有兴趣了？有兴趣就你来啊，我早厌烦了。”
“我迫不及待呢。”君珂捋袖子，“想起三年前那群酸儒混账的刁难，我就一肚子火，只要你答应，这次我回去一定整死他们不可。”
“我有什么不答应的？”纳兰述看她的眼神永远都那么满意，“有时候我就是觉得你为我忍让太过，没有必要，什么皇权大业，去他妈的，丢了咱们还是有兵，照样呼啸整个大陆，栓着个国家我还嫌累……”他叹了口气，有点怜惜地道，“你这次回去，那群老不死八成要攻击你，尧国皇室规矩太大……小珂，放手去做吧，只要你乐意，翻了这朝堂也行！”
君珂发出一阵嘿嘿的奸笑，摩拳擦掌，“嗯，你也辛苦三年了，皇帝轮流做，这回到我家，给我施展施展拳脚吧。”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君珂立即凑近来，“想要什么，你说。”
“想睡你啊……”纳兰述痛苦地皱紧眉头，“好容易你答应了……”
“放心，等你好了，我们天天睡！”君珂一句话惊得纳兰述睁开眼，“把欠了三年的补回来！还有十八个孩儿，一年一个，一年一个，争取十八年之内完成任务。”
“哦天哪……你是小珂吗？”纳兰述不知是欢喜还是震惊地盯着她，“母猪附体了吗？”
君珂白他一眼，撒开手，“想得美，玩你呢！”
纳兰述又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地，长嘘了一口气。
“陛下，司马云中率全族求见。”晏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怎么样，你去还是我去？”纳兰述皱着眉，“真是不太想动，要么就你去吧。”
“说好什么都一起的，别想偷懒。”君珂不由分说，将他扶了起来，亲自给他穿好外袍，手指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他有些咯人的胸骨，她心中一恸，咬牙忍住，跪在榻前给他系好领口。
“真好。”纳兰述眯着眼睛，似乎很享受，“你终于像个贤妻了。”
“不好意思迟了三年，不过迟点没关系，我会做得更好。”君珂偏头看看他，将他的衣袖拉平，在他脸上一吻，“我去换个衣服就来，等我。”
她步履轻快地出帐去，纳兰述深思的目光，在她身后久久牵萦着。
君珂一出帐，脸上那种自然轻松的神情便瞬间消失，她背靠着帐篷，仰头向天，掌心成拳，紧紧压住在心口的位置，身子慢慢弓成一团。
好一阵子，她压抑的痉挛才过去，有点吃力地伸展开身子，从帐篷阴影背面走出来，重新面无表情，对试图跟过来的护卫挥挥手，示意不必跟随，自己一个人漫步到一处空旷的山岗下。
她静默了一会儿，随即对着山岗背后远处道：“真思，我知道你在，我现在没心情多说什么，只求你帮我一件事，迅速去西鄂找来柳杏林，让他立即来尧国，一刻钟都不能耽搁。”她叹息一声，神情微黯，“别的人我不想告诉，怕他们控制不住，拜托你了。”
一道人影从山岗背面缓缓走出，戚真思认真地看着君珂，半晌回身看看纳兰述帐篷，“他不好么？”
君珂默然。
“我本该将他的情形告诉你，不过后来我想，你只要和他相处一两天就能发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猛，大抵是他看见你回来，一口气泄了，再也压制不住。”戚真思将一张纸递给她，“他这几年来的身体情形，作息情形，偷偷常吃的药，都在纸上，另外他第一年生病的所有脉案和用药都在宫中太医署由韩巧保管，你记得去查阅。”
“多谢。”君珂真心诚意地道谢。
戚真思的目光，久久凝注在她脸上，半晌一笑，“君珂，你没让我失望，希望你继续这样，永不让我、让所有人失望。”
“以前也许我还会偷懒，还会怨怪，还会心存犹豫。”君珂淡淡道，“但从现在开始，那些疾病、生死、仇恨、噩运面前……我永不退缩，直至死亡。”
她笔直地立着，看戚真思的身影远去，随即转身，换了一身鲜亮衣服，回到纳兰述帐中，命人重新焚香，打开帐帘，去除那股淡淡药味。接受司马家族投诚的御用平台已经搭建而起，这本就是双方商量好的事情，稍后将在台下审问末帝，公开宣示对末帝的处置，正式结束前一朝的帝王承祚。
金甲护卫，白羽如列，台下钉子般雁列腰板笔直的护卫，黄罗伞盖缓缓而出，君珂衣裙委地，伴紫色金龙锦袍的纳兰述缓缓而出。
女子一身鹅黄衣裙，行军之中虽无宫装，但容颜精致气质高华，将那种柔软又清丽的颜色衬得淋漓尽致，二十二岁年华，屡经风波磨折，这使她少几分柔弱攀附，多几分风致凌然，她浅笑宛宛，挽着眉目光艳风姿清雅的帝王自人群中迤逦而过时，那些熟悉旧事的尧羽卫们，不知不觉便热泪盈眶。
正中宝座只有一个，当地官员负责操持仪礼，却忘记了君珂的位置，君珂也不在乎，很随意地伴着纳兰述坐了，顺手端起一杯茶，递了给他。
司马家族的人进入这森严锦围之内时，看见的便是衣着鲜艳的女子，用一种坦然的态度，和皇帝挤坐在一起。
司马家族的人自司马云中以下，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色——尧国制度森严，皇族尤其如此，就算是皇后，也是皇帝附庸，行路必须在皇帝身后三步，永远不许参政，不得和皇帝平起平坐。君珂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是大不韪，也是对贵族的挑战。
司马云中露出怒色，他认为这是君珂故意对司马家族的侮辱，是因为司马家族成为败军之将不得不投诚，而故意给的下马威。
他忍住气，先带领家族大礼参拜纳兰述，“司马云中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年。”
后面本该还有一句“恭祝皇后千岁。”他给省了，看也没看君珂一眼。
他也听说了君珂的鹄骑，不过一样斥为无稽之谈，在传说里，皇帝极为钟爱这位皇后，不然也不会出现任她出走三年还为她掩饰的事了，想必是皇帝为了给她减少阻力，编排夸张所为。
纳兰述不说话，闲闲喝茶，原先的苦茶已经给君珂雷厉风行换了，换成调理胃气的郁金茶，他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却仍旧很享受地，一口口喝着。
君珂看过人群，为了表示诚意，所有司马家族直系子弟都被带来，司马欣如就跪在最后面，人群暗影里，司马嘉如也在，却跪在前面，眼角不时对外面扫，似乎在找丑福的踪迹，君珂皱皱眉，心想一路匆忙，一直没问丑福他和司马嘉如怎么样了，看司马嘉如现在在司马家族，难道两人之间还有变数？
她先将这些事抛开，对司马云中微笑，“司马将军迷途知返，可喜可贺，未知废帝现在哪里？可带来了？”
司马云中眉头一挑，目注君珂，沉冷地道，“末将以为，此事该由陛下询问末将。”
君珂好像没听见，依旧微笑，却换了称呼，“司马先生，末帝现在何处？”
司马云中微微一怔，称呼乍变，他心里已经觉得不好，这位名声不佳的皇后看起来并不好对付，而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一言不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难道……难道这等受降受俘大事，陛下也要交给这个女人？
“末将希望，”他咬咬牙，心想向皇帝退步是应该，向皇后退步算什么？再说此时不拿末帝讨价还价，为司马家族博得一席之地，日后岂不落得人欺凌，“末将希望将废帝亲手交于陛下。”
“司马云中。”君珂还是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在笑，“末帝现在何处？”
她连问三句，笑意不改，但也连换三个称呼，其间无形的压力和煞气，比破口大骂还要令人心生惊怖，司马云中汗如雨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却依旧不肯放弃希望，倔强地伏地不语。
司马嘉如汗如雨下，不停给她父亲使眼色，暗暗叫苦自己提醒父亲很多次皇后不好惹，怎么他就没放在心上？然而此刻司马云中也已经心乱，哪里还注意到女儿。
君珂盯着他，目光在人群中神色张皇的司马欣如身上掠过，笑意一收，手一挥。
“来人。”她不再询问，淡淡道，“将叛逆罪臣司马氏全族一百二十一人，全部押下去，打入临近苍南府死牢。鹄骑升空，协助尧羽卫彻底查抄司马府，务必寻到末帝。”
司马云中脸色大变，骇然盯着君珂，又转头看纳兰述，一句话要喊没喊出来，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自己堂堂掌握南境的重将，还掌握着末帝的下落，这么重要的地位，不可能凭这女人一言而决。
且看她耀武扬威，马上陛下便要驳斥她……
然而他失望了。
不仅纳兰述没说话，连尧羽卫都答应得迅速，“是！”
司马云中瞠目结舌——尧羽是从龙功臣，陛下身边第一卫，向来眼高于顶桀骜不驯，除了皇命谁都不理，寻常王公都得巴结着，可今天……
尧羽卫飞快地奔上来，拖了司马家族的人就走，司马欣如一声尖叫，司马嘉如泪流满面，跪前一步，“皇后，皇后，家父不知好歹冲撞了您，求您宽容大量，嘉如愿意……嘉如愿意将末帝下落告知……”
人影一闪，丑福冲了过来，直奔司马嘉如，却在人群边缘停住，随即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掉转脸向后退，一步，一步。
司马嘉如连头都没敢回，伏地哭泣，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角，哭声哀绝。
君珂心中默默叹息，转头望了纳兰述一眼，纳兰述没有表情。
君珂苦笑一下——纳兰看似好说话，其实也只对她一人，她敢保证，她还没打算灭人家满门，纳兰述却已经动了杀机。
这三年她虽然不在他身边，但他能在短短几年内安定纷乱的尧国局势，不动声色或打压或分化或驱逐，将大权尽揽在手，不仅顾全了国内，还遥控了羯胡，如今又将南境拥有重兵桀骜不驯的司马家族彻底掀翻，岂能仅仅只靠怀柔？其间铁腕，怕早已血流成河。
“一个末帝何足道哉。”她冷冷盯着司马云中，“只要陛下愿意，随时可以将他找出来挫骨扬灰，你司马家族竟然妄图以此要挟朝廷？何其可笑乃尔！”
“陛下……”生死交关，司马云中也不敢再拗着了，连连磕头，“罪臣不敢，罪臣万万不敢，罪臣只是因为末帝并不安分，意图负隅顽抗，希望能向陛下说清此事，对其晓以大义……”他满头汗落如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纳兰述笑了笑。
“只有分疆裂土的帝王之战，没有讨价还价的旗下败臣。”
语气清淡，却辛辣得如一把老姜，烧得司马云中脸色涨红，深悔失算。
君珂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看司马嘉如一眼，挥挥手。
“不过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被拖走的司马欣如忽然凄厉地喊叫起来，“我司马家族原本还有一战之力，被你们舌灿莲花劝降，夺了我等兵权，再落井下石永绝后患！我等既然应召来降，便该依旧坐享上宾待遇，凭什么翻脸不认？要置我等于死地？君珂！是你讨厌我家曾经要联姻不是？是你想立威不是？是你要拿我们司马家杀鸡给牛看不是！你从来都是这么阴险的人，你今天摸着良心答我一句，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君珂压抑着的心情，在遇上她的撒泼之后，蓬地一下爆发，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凳，“对你们这种宵小，还不配我动到心机！你司马家族骄兵自重，隐然叛逆，早有取死之道，所谓投诚，也是在连败之下无奈而为之，何谈兔死狗烹？败军之将不惶恐乞怜，还敢挟持人质以威胁，昏聩糊涂百死莫赎！杀鸡？也得你们配做一只鸡！”
“你侮辱司马家族——”司马欣如声音尖得刺耳，钢丝般直戳。
君珂盯着憔悴而凌厉的她，想起初见时活泼豪爽的女孩儿，心中微微一痛。
“我侮辱你们又怎样？”她终于冷笑，把原本不想说的话说出口，“比起你这个司马家族子弟，自陷家族于大逆重罪，私通敌国，出卖情报，妄图将我主困死五丈营，我算厚道了！”
司马欣如一呆，司马云中如遭雷击，原本想扑过来求情的司马嘉如身子起到一半，霍然一软。
所有司马家族的子弟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司马欣如——她疯了，她是要将整个司马家族拖入深渊吗？
司马欣如被那些目光盯得浑身发颤，脸色青白，蓦然仰头狂笑，“好！好！我说你如此绝情，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了，是，是我干的，我通知了大庆军队，你不让我得到，我也不让你得到，杀了你最爱的人，让你回来做寡妇……怎样？”
别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以为她得了失心疯，君珂面无表情盯着她——情爱是如此凌厉的刀，削人心如竖雕像，成功者流芳千古，更多的是一刀斜出成残次废品，落四不像的结局。
司马欣如，便是在这样的刀下，残次零落，已经不成模样。
司马家族有内奸，她救下纳兰述就开始怀疑了，虽然整个计划是纳兰述一手操办，有意要让大庆军队深入尧国境内，但司马家族作为地主，消息灵通，又已经准备投诚，怎么从头至尾，事前都没给纳兰述递个消息？
这是她的怀疑，也是纳兰述的，所以今日投诚仪式，选在郊外，并且等到尧羽回归才开始。
两面三刀的墙头草万万不可留，如果以前她还会忌讳物议，考虑朝廷反应，但从现在开始，这天下纷扰她要一肩扛下，谁不听话，就得等着被她一脚踢开！
从现在开始，她不是依靠在男人身后的深宫女子，她是挥着大刀，劈裂一切人间魑魅魍魉阻扰阴谋的先锋，谁若再动她想捍卫的一切，她不惜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她一挥手，有力地。
四面一阵沉默。
“君珂！你从一开始就讨厌我们害我们，因为我们司马家欲图和皇室联姻……”司马欣如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孙太傅求见陛下！”这里正闹得欢，忽然有几名大臣，匆匆由护卫引进，当先一名白发老者还没搞清楚里面发生什么，首先听见这句话，正触动他的心思，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大声道：“老臣有本启奏——善妒者不能为后，请皇后……”
“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君珂静静立在上头，冷眼看着这群还没搞清楚情况就乱扯淡的老家伙，声音很轻，却像轻轻投放了一个炸弹。
在那老头被呛昏之前，她返身，走到纳兰述座位之旁，解下腰间软剑，搁在他身边位置，淡淡道：“孙太傅是吗？来迎接陛下是吗？来得正好，我有些话通知你们。”
她一指那座上软剑，朗声道：“我君珂回来了。从今以后，这宝座之侧，必有我一个位置，也只能有我一个位置；从今以后，所有后宫采选一律停止，所有王公官宦女子不得入宫；从今以后，哪个女人要想靠近陛下身边，先得跨过我的剑；从今以后，终明泰一朝，整个皇宫，只能有一个女人——”
她指着自己鼻子，笑了笑，笑容灿亮，心情却悲愤而澎湃，愤这命运横生障碍；愤这些酸儒三年前逼她离去，三年后还想横刀一击；愤这看似到手的幸福，为什么总远在天涯之外，这些愤怒压抑在心底，逼她于此刻，不顾一切炸开。
雪白的牙亮闪闪，和眼神交相辉映，令人想起那些拼死守卫自己地盘的母兽。
“就是我，谢谢。”

第三十九章 坑爹帝后
声音不高，却清，一字字切金断玉，让人听着，便觉得，这样的硬度，是火炼斧斩，也不可折的。
纳兰述眯着眼睛微微笑了，觉得此生能听见她这么说，真是倾尽天下也换不来的莫大幸运。
一群臣子却怔在那里——每个字都听在耳中，每个字意思都理解，但那些话组合在一起，就完全超出了他们能接受和理解的范围。
一个女人，便当以夫为天，不犯七出之条，尤以妒为首戒，哪怕她是皇后，也越不过这伦理规则的藩篱。
这个世道，见多循规蹈矩的妇人，便纵天性善妒，也要咬牙苦忍，背地里搞动作的也有，却从没见过敢于公然阻止丈夫纳妾的。
何况这还是必须三宫六院开枝散叶的皇室！
“你……你在说什么……”孙太傅嘴唇都在颤抖，连敬语都忘记了，“荒唐……荒唐……”他颤颤转身，胡乱对身后挥手，“皇后失心疯了，她刚才说的话，速速忘记……”
“闭上你喋喋不休的嘴。我说的每句话都比你更清楚。”君珂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脑后，近得老头子脖子里汗毛一炸，惶然转过身来，不明白刚才皇后还在台上，怎么一眨眼就窜到身边来了？
“皇后。”孙太傅避无可避脖子一梗，“倒行逆施难堵悠悠众口，今日您这一番话，实为大逆不道蔑视礼教之言，所幸没有宣之于朝，尚可弥补。请皇后速速向陛下请罪，并下罪己之书，求恕御前失礼狂言乱语之罪，之后退居宫廷，反躬自省……”
他退后一步，双手展开，扶额拜下，身后几位臣子也齐齐拜下，姿态恭谨，语气坚决。
“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我如果不呢？”君珂冷冷走下来。
孙太傅移动身子，挡住了她的路。
“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君珂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哪里算妄言？哪里需要自省？”
“颠倒纲常大逆之言，微臣不敢复述！”孙太傅挪动膝盖，带着众人又跪到她面前，重重道，“但微臣身为太傅，有教化皇室之责——请皇后反躬自省，收回妄言！”
“你不说我险些忘记了，太傅？帝王之师？”君珂不再绕开他，一脚踩住了他的袍子，似笑非笑盯着他，“身为太傅，自然是礼教大儒，道德典范，既如此，我先问你——陛下还未传召，孙太傅就擅自闯入，有礼否？帝后当庭，你贸然闯入，不参拜擅自出言，有礼否？皇后发话，陛下还没驳斥，你抢先咆哮御前，辱骂皇后，有礼否？皇后摆驾，你率众臣擅自拦阻，以势威逼，咄咄逼人，有、礼、否？”
四个连问重重砸下来，最后三个字一字字沉缓如重锤，震得孙太傅张口结舌。
他自觉理直气壮，未曾想君珂如此犀利，不解释自己言行，先抓住他不放。老家伙暗悔自己孟浪，刚才原本是准备参拜的，只因为心中有心事，正巧司马欣如的话合了他的心，抓住机会就想趁热打铁，虽有参拜帝王举止，但却没有如常例一般山呼祷颂。这下好了，直接被抓了痛脚。
“想要拿太傅身份来管教谁，先掂量自己言行，是否配做这个太傅。”君珂轻蔑地撇撇嘴，一把抓起老太傅领子，轻飘飘地向外一送，“去反躬自省，收回妄言吧！”
呼地一声，瘦弱的老家伙，被君珂一膀子送出了百米之外，远远地看不见了……
君珂看也没看一眼，目光漠然扫过那群跪在那里满头大汗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应声虫，她目光扫过谁身上，谁就颤颤向后缩缩，膝盖头一点一点挪移出道路，生怕自己被皇后看不顺眼，也“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君珂哪里把这些人看在眼底，转身回到台上，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我刚才的话就是懿旨。只说一次，不会再重复，谁要记性不好记不住，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只不过脑袋既然如此不中用，那还留着做什么？好了，都散了。”
那群远道迎接帝王，顺便身负朝廷重托想要“考量并监督”皇后的官儿们，一句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下去找被送飞的孙太傅去了……
司马家族的人被依次带走，从司马云中以下，人人失魂落魄，连辩解求饶都忘记了——司马欣如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他们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都已经丧失。
司马嘉如一直在默默流泪，丑福一直遥遥站在一边，目光痛苦地看着司马嘉如，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若此刻是敌军之阵，便千军万马，他也会不顾一切救她出来，然而这样的情境，这样的罪名，他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死死站在原地不动，任指甲狠狠入肉，鲜血淋漓。
君珂瞟了他一眼，丑福的脸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不过完全恢复当初英伟容貌是不可能了，他毕竟受伤太久，脸部肌肤萎缩，伤势最重的半边脸，重长出的新肌肤显得过于绷紧，看起来还是有点怪异的，所以大多时间他还是戴着半边银面具，将恢复得不太好的那边脸遮起，银色面具森冷魅惑，衬着另半边如常的眉目，和他高伟的身形，看起来倒多了一种特别的男子魅力。
这样的丑福，配司马嘉如，已经很合适了。
士兵们上前拖司马嘉如，丑福身子一僵，君珂叹息一声，“嘉如，你留下。”
司马嘉如身子一震，被拖走的司马云中眼底爆出喜色，拼命扯住女儿衣裙，嘶声道：“嘉如，嘉如，你好好地……爹爹应了你，你可以和丑将军在一起……”
司马嘉如缓缓回头，注视着她的父亲，眼神里并没有喜悦，渐渐泛出讥嘲和失望的哀凉，随即她慢慢地，将衣裙向后拖了拖。
司马云中的手，滑过了她的裙边。
君珂听着这父女对话，眉头一皱，眼看四周已经没有司马家族的人，才叹息一声，道：“说吧。”
司马嘉如呜咽起来。
半晌君珂才明白，司马姐妹在三年前，云雷灾厄被解之后不久，就被司马家族的人急急找了回去，当时尧国大军已经向南方施压，司马云中意图以末帝在手，和朝廷进行谈判，博取更大的利益，却被纳兰述决然拒绝，重兵压境，司马家族无奈之下，只得跳了出来，公然举起反旗。
这边司马家一反，那边柳咬咬就动了心思要挟持司马姐妹为人质，柳咬咬可不是君珂，她将门出身，一切都以战场利益出发，司马姐妹仓皇逃回，在路上托庇于梵因的保护，丑福也改装千里护送，其间在司马欣如和梵因之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具体事情司马嘉如也不清楚，只知道自从皇陵回来后姐姐便郁郁寡欢，而那件事之后，更是性情慢慢转变，越来越暴戾古怪。
回到司马家族的司马姐妹，立即面临着婚姻的抉择。尧国南方富庶，大部分财阀都在南方，司马家族掌军，便希望和当地富豪联姻，形成强有力的联盟，当即为姐妹俩都订了亲事，两人自然抵死不从，司马欣如撒泼，司马嘉如柔中带刚，姐妹俩难得同心，将抗拒坚持到底，婚虽然订了，亲事却屡多波折，在司马嘉如作祟之下，始终没能真正结亲。
司马嘉如也屡次和司马云中分析利害，指出和朝廷开战的不利，委婉暗示他不如向皇帝投诚，并不顾女子自尊颜面，暗示父亲自己和皇后麾下丑将军已有情意，结果不仅没能劝动司马云中，反而令鬼迷心窍的司马云中勃然大怒，抽了她一顿鞭子，自此对她禁足，本来还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捆了她去嫁人，好在后来战事日紧，司马家节节不利，财阀们态度开始暧昧，她才免了去做人家的填房。
司马嘉如边说边哭，肩头抽动，丑福遥遥在一边看着，满眼心疼，衣袖里手掌成拳，松开攥起，攥起松开。
君珂看着她瘦得可怜的肩头，想着这个弱女子，在家族威逼下，熬过三年，为了保全自己，不知道用了多少心力，这份心志坚持，可堪敬佩。
君珂比任何人更清楚司马嘉如对家族的忠心，她为家族不惜牺牲一切，家族却从来都视她为礼物，送你送他，将珍珠当作鱼目，白白淹没她的光华，可恨也可悲。
“皇后……嘉如自知是死罪……也无颜再求您宽恕我们……但求……但求……”司马嘉如哀哀起身，一偏脸就转向了丑福的位置，“让嘉如……告别丑将军再死！”
丑福再也忍耐不住，疯了一般奔过来，双臂一张，狠狠将她揽在了怀里。
两人相拥而泣，热泪滂沱，四面都有唏嘘之色，君珂静静看着，退后一步，身后纳兰述，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丑福将司马嘉如牢牢抱在怀里，生死关头，司马嘉如也抛却了大家小姐的羞涩，一抬手掀掉了丑福的面具，丑福下意识地要躲，被司马嘉如牢牢捧住了脸，“不……让我看清楚你……完整地看清楚你，下辈子，我要一开始就认出你……”
丑福不动了，将脸直直地面对着她，脸上那片绷紧发红的肌肤微微抽搐着，看起来有几分可怖，司马嘉如却温柔地凝视，从眉头看到唇角，颤颤地伸出指尖描摹，忽然悲呼一声，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丑福浑身一颤，仰头向天，瞬间脸上掠过决然的神情，随即抱着司马嘉如一个转身，向君珂拜了下去。
君珂负手看着最早跟随自己的忠诚部属，眼神温和。
“统领……”丑福还是用旧时称呼，“丑福不该以私废公，但……但求统领看在丑福一路跟随的份上，饶她一命，丑福愿意，以命相抵！”
“不——”司马嘉如大哭，却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话就不对了。”一直没说话的纳兰述忽然接口，一脸严肃地道，“你这算什么主意？饶了一个司马嘉如，却失去你这样一个重将？你不是逼你主子做亏本生意呢？有你这么自私的？”
丑福一呆，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了。
君珂望天。
太破坏气氛了！
她还想多欣赏一下铁汉柔情呢！
纳兰述一句话就毁了！
……
“我……我以后努力为皇后打仗，来赎她的命……”半晌丑福呐呐道。
“你本来就是皇后的将军，发过誓要为她戮力效命，这是你分内事，怎么能拿来作为交换条件！”纳兰述怫然不悦。
丑福：“……”
君珂开始翻白眼。
奸诈，太奸诈了！
“我……我可以接管黄沙军！”丑福想起什么，慌忙道，“上次您说黄沙军统领们不合，有意让末将去任总统领，末将当时辞了……是末将不对……末将，末将愿往！”
君珂开始偷笑。
纳兰述还是一本正经，皱眉沉吟，“是吗？其实你上次说的理由朕觉得也有道理，黄沙军桀骜不驯，你忽然去任总统领，容易被排斥，万一处理不好……很难办啊……”
“不难办不难办！”丑福急急道，“末将对黄沙军其实还是熟悉的，尤风书副统领其实甚有才能，末将可以实施分化控制之术……”
“很好。”纳兰述展颜一笑，“听你这么说，你对去任黄沙军统领已经胸有成竹了。”
“是的，末将愿下军令状，一定将黄沙军好好整饬，成为陛下如臂使指的强军！”
君珂开始动弹手指，很有点想捏某人的意思……
某人却还不罢休。
“如此甚好。”纳兰述并无喜色，皱着眉，手指揉着眉心，“只是云雷新军整编完毕，不久也要开来了，姜辉虽然忠诚肯干，终究太年轻，经验不足……”
“陛下如果不嫌弃，丑福愿意将毕生带兵经验和姜统领切磋，直到姜统领诸般军务稔熟为止。”
“这样太辛苦你了啊……”纳兰述一脸痛惜。
“为陛下皇后尽末将职责，是末将的本分和荣幸！”丑福突然也会说话了。
君珂忍无可忍——可怜老实的丑福，心本来就泡在苦水里，还要被无良的人揉弄利用……
两指禅险些祭出去，九十度伺候某人的腰，不过手指刚碰到他的身体，忽然心中一软，变成了抚摸。
纳兰述给摸得眉开眼笑，心情大好，心情一好人就慈悲了，身子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道：“你是皇后的人，具体处置还是皇后说了算，朕刚才也就问问而已。”
丑福热汗滚滚，七上八下，乞怜地看着君珂，君珂脸色发黑——喂，纳兰述，你玩我的忠心部属也不能这么玩吧？太狠了吧？
纳兰述无辜地喝茶——我已经够厚道了，还没压榨完了，留了给你继续，想继续压榨，还是趁机以此卖好，随便你咯。
君珂似笑非笑瞟他一眼，心里也明白纳兰述的意思，恶人他做，好人是要留给她来当的。
其实她原本的意思，就是留司马嘉如一命，不过纳兰述横插一脚，对丑福敲诈勒索，仔细想想还是他对——赦免不能来得太容易，否则会被轻忽，让嘉如眼见丑福的深情和为此的付出，也可免了她心中可能有的怨恚，将来小两口的日子更平顺些。
同时将丑福调离他最有号召力的云雷军，进入非嫡系的黄沙军，形成势力牵制，也可避免他娶了司马嘉如之后，万一发生什么变数，军队出现问题。
君珂暗暗佩服，须臾之间一番心思便如此周密，看似玩笑，实则思虑深远，皇族子弟果非常人可比，制衡操控之术玩得炉火纯青，就目前来说，自己还差得远。
“我看这样也好。”君珂扶起丑福，“以后好好对嘉如。”
丑福挣脱她的臂膀，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统领，丑福这辈子的命都是您的！”
司马嘉如也在哽咽着磕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君珂心里酸酸的，却也突然对皇权生出凛然之感——其实这两人并没有什么错，丑福还屡屡对她有恩，却不得不将生死由她揉捏，被赦免还得感激涕零宛如再造。权力给予人的，果然是这世上最诱惑的东西，生杀予夺，睥睨天下。
难怪人人争夺，为之丧心失魂，做出许多非人之事。
而掌握了权力之后，人的心态是不是也会随之变化？无情、冷硬、渐渐忘却人间烟火温暖，凡俗真情，血管里流动铁般的血？
她有点凛然，身后纳兰述却如心有灵犀，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道：“坏人有我做啊……”
君珂一笑，握紧他的手，那一点温暖透心，耀亮刚才那一点迷茫，她豁然开朗——位置不能决定心性，只要灵台清明，目光清澈，站在哪里，星光都是亮的。
“司马家族通敌卖国一事，真正有罪的是你姐姐。”她对司马嘉如道，“我会甄别予以处置。”
“谢皇后！”司马嘉如大喜过望。
“只是要违背当初对你的承诺了。”君珂凝视着司马嘉如。
司马嘉如明白君珂指的是当初曾答应过她，无论怎样被司马欣如冲撞都留她一命的事，她脸色白了白，咬着嘴唇，“那是家姐……自有取死之道，万无……可恕之理。”
语气虽低，却坚定，君珂满意地点点头，她就是喜欢嘉如的识大体，不然也不敢将她赐嫁丑福。
“报——”一个尧羽卫匆匆而来，老远大声传报，“罪囚司马欣如，刚才服毒自尽，臣等看守不力，请陛下责罚！”
司马嘉如身子一颤，热泪夺眶而出。
君珂闭上眼，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恍惚云鬓花颜的韶龄少女，立在她的马队前，笑意盈盈。
“各位，我是马家大姑娘，想和你们一同结伴去云雷城，可以吗？”
……
“情爱伤人……”半晌她喃喃低语。
纳兰述扶着她的肩，低低在她耳边絮语，“不……不是这样，情爱只是太广阔，狭窄的心，搁不下。”
而在千里之外，素衣闭目的男子，忽然睁开眼，眉睫间簌簌落下一朵雪花。
他将雪花拈起，雪花似星光晶光闪烁，竟然不曾在他指尖融化。
一声叹息幽幽逸出。
“又一孽……”
※※※
夜间的扎营地一片安静，此时已经三更，众人忙碌方歇，君珂的命令，明天御驾启程，离开此地回朝，不再等候后方战线的消息。
后方堵截大庆军队的战事她不管，寻找末帝的事情她也不管，她要以最快速度回程，只有回到皇宫中，才能安下心来等柳杏林到来，讨论为纳兰述手术的可能性。
虽然她无法观察到细胞转移和扩张的情形，但就目前观察，浸润也许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古人的医疗虽然比不上现代，但古人的内功固本培元的本事，也绝非现代人被各种毒素辐射浸淫的虚弱体质可比，以纳兰述自幼打磨的肌骨内元，未必不能抵抗这人人畏惧的绝症，最起码有一点就很明显——他可能早就出现了癌细胞，但却很迟才开始发作，甚至如果不是她回来，也许还要更迟点，而胃癌，早期都没什么症状，一旦发作多是中晚期，人会迅速衰弱，纳兰述却没那么糟糕，在她的观察里，他的病势，发展是极为缓慢的。
君珂猜测，他的烈阳内功，能杀死一部分癌细胞，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必须尽快回去。
丑福私下劝过她，趁着鹄骑新兵种出现，对方还没找到应对方法的时候，集合鹄骑和云雷军，再加上拦截的黄沙尧羽两军，是完全有可能将沈梦沉杀死在尧国境内的，到时候，大仇得报，说不定还能趁乱夺取大庆，进而将所有地盘连成一片，成就北大陆第一大国，到时连大燕，都要俯伏尧国铁蹄之下！
这是相当美好的前景，并且有百分之八十可能实现，而错过这一次，等到沈梦沉研究出制敌对策，只怕又有变数，所以人都在她面前再三陈请，求赶尽杀绝，君珂却一一驳回，下令迅速回宫——她已经不敢现在报仇了，她怕现在杀了沈梦沉，所有心愿完成，纳兰述最后一口气再一泄，病势凶猛蔓延，到时候她后悔都来不及。
就让复仇这件大事，继续吊着他的心力和生机，就让沈梦沉再多活几年，为她抢回纳兰述的生命提供时间吧！
至于什么国土，有纳兰述一根指头重要吗？
千载良机坐视失去，人人可惜，她却不能解释理由，这使跟随在队伍中的诸臣以及当地官员也对她颇多非议——不懂军事，胡乱指挥，坐失良机，愚不可及！
更有人怀疑，这么一个大好机会生生放弃，实在不合常理，难道传言是真的？皇后和大庆皇帝关系暧昧，另有奸情？
这个猜测一开始还是小小的疑问，渐渐便汇合成巨大的风潮，这风潮没能卷起御驾回归的队伍，却提前一步，卷向了尧国京城，连同那日君珂在南境的悍然宣告，一起冲击了京城耄老和朝中百官的防线，御驾还没抵达京城，一个说法已经沸腾了整个胜尧城。
皇后是奸细！
是祸国殃民以色媚主的妖姬！
这反响自然瞒不过君珂纳兰述，不过一笑置之，纳兰述此时正在帐内取笑君珂，“妖姬，今晚以何种方式侍寝？”
君珂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看飞马传递的奏折，学着他处理政事的风格，她现在不敢靠近纳兰述了，刚回来的时候，久别重逢，心内如火，看着他都觉得想他，想要靠近他触摸他，傻不愣登地用触感寻找他，时不时忍不住靠一下摸一把，于她不过是无意识小动作，却不知道这样会挑逗得他欲火焚身，直到那天，亲眼看见某处壮观，然后那一口血喷在臂弯，当即刺激得她眼前一黑，阴影大作，从此老老实实，保持两尺安全距离。
“昏君。”她正色道，“作为一名贤后，争宠是大忌，本宫今晚为陛下选了两名绝色佳人，体肤柔滑，香馥可口……”
“不要吧。”纳兰述悲愤，“又是什么可怕补品？”
君珂微笑着，将一盏乌梅芝麻粥，一盏归藤鹅血羹放在他的面前，表情柔和，眼神警告。
纳兰述以手扶额，咬牙切齿，僵持半刻钟后，无奈开吃。
“你一定很恨我。”他咕哝地道，“用这么难吃的东西，想把我肥死……”
“不许提死……”君珂一句话冲口而出，却在最后一个字出口前生生止住——不要，不要这么敏感，他会察觉的。
她放缓语气，巧笑倩兮，“昏君，人家现在皮肤很娇嫩的，你不养得厚实些，咯坏了人家细嫩的肌肤怎么办。”
“妖姬……”纳兰述立即两眼发亮凑上来，“给朕亲眼鉴定一下……”
君珂一边温柔微笑，“好啊……”一边端起两碗空盏，身子一旋便出了他的笼罩范围，出帐去了，纳兰述怏怏地躺下来，嘀咕：“生平最大错误，就是当初教她练武……”
君珂将碗递给等候的侍女，立在风中舒了口气，她心头压抑，只有在此刻，才能自如地展现脸上的表情。
星光淡淡地撒在她脸上，短短时日之间，女子眉宇间的沉凝气质更重了些，如山的压力，促人快速成长。
或许……君珂淡淡地想，何止自己一人强颜欢笑？纳兰也是吧？他何等精明，当真能被瞒过？否则何以不合理的撤军他一句不问，这些古怪汤水他也一句不提？叫撤就撤叫喝就喝，她准备好的理由都无用武之地。
越是如此，越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悲哀——她那体贴到让人心酸的爱人啊……她宁可看见他责难愤怒，强硬拒绝。
站了半晌，再次调整好面部表情，她准备回去，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鬼祟祟靠近了纳兰述帐篷门口。
那身影正是孙太傅的，似乎在求见，随即得到首肯掀帘进去，君珂正想靠近，纳兰述映在帐篷布上的影子，对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现在过来。
君珂停住脚步。
帐篷里，孙太傅正抱住纳兰述的腿，痛哭流涕。
“陛下，不能这样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老臣要讥馋皇后，而是皇后确实倒行逆施，行为古怪，您看，撤兵一事，坐失良机，千古恨事啊……”
纳兰述铺着软褥，靠着床边，一脸的无奈，“太傅，你说的朕也知道，可是……可是……”他四处望望，神秘兮兮凑近来，“朕也被软禁了啊！”
“啊？”孙太傅惊得一跳，声音都变了，“软禁？天啊！皇后怎可如此大胆！”
“嘘，小点声。”纳兰述鬼兮兮四面看，“到处都有她的探子，别给发现了！”
“陛下，不能这样！”孙太傅焦灼地往他面前凑凑，“堂堂一国之君，怎可被妖姬挟制？老臣一定拼死救您出来！”
纳兰述斜眼看了他一眼，咳嗽一声道，“朕最近染了风寒，她说要照顾朕，不令朕操劳。要替朕掌管护卫，朕也便托付给她了，谁知道……”说完垂头丧气，不胜懊恼。
“陛下平日聪慧英明，如今怎地……”孙太傅一句责怪不敢出口，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想着果然女色误人，陛下如此人才，也会被那妖姬所控。
“陛下怎能为女子所胁！”
“要不然朕能怎么办？”纳兰述双手一摊向后一躺，愁眉苦脸地道，“你看外头的兵，现在都听她的。”
孙太傅想了想，试探地道：“敢问陛下……调军虎符现在何处？”
纳兰述喝茶的动作一顿，从眉毛底下瞅了孙太傅一眼，正好孙太傅也从眉毛底下向他望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各自调开。
“虎符啊……”纳兰述慢悠悠拖长声音，“被她抢去了哟……”
“岂有此理！”孙太傅大惊失色，“这是大逆！大逆！”他急迫地向前一扑，“陛下，万万不能将权柄授予此女之手，咱们必须要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纳兰述诚恳地向他求教。
“虎符既然在妖姬之手，她也只能假传陛下口谕，如今唯一胜过口谕的，自然是陛下亲笔圣旨……”
“好！”纳兰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朕立即亲笔拟旨，剥夺她的兵权！”
“还要废后！”孙太傅急急加上一句。
纳兰述笔一顿，“嗯？”
“陛下，这样的皇后不能立，您何等风姿人才，这样的女人怎么能配得上您！”孙太傅急切地连连磕头，“女色误国，陛下三思啊！”
“唔……”纳兰述似乎意动，点点头，刷刷下笔。
“还要赐死！”
纳兰述笔一停，回头看他，一瞬间老头觉得，陛下的目光很深很深，像黑色深渊，呼地便将人拖了下去，这感觉惊出他一身冷汗，然而定睛再看，灯下年轻的帝王依旧笑吟吟，咬着笔杆，漫不经心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不太好吧？”
“陛下，此女野心勃勃，心思叵测，兼身有奇兵，若不斩草除根，怕成将来女主之祸啊……”孙太傅老泪纵横，苦心劝说。
“唉……”纳兰述想了半晌，“本来朕确实是喜爱她的，不过三年不见，她心性大变，朕现在也觉得甚是不安，此次她软禁朕，擅自做主，贻误军机，朕左思右想，也觉得万不能这般下去……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将写好的圣旨盖印，封口，亲自上了漆封，交给孙太傅。
“半路之上不能动，要等进宫之后，公然展读才好。”纳兰述深思熟虑地道，“三道火漆是加密急旨，漆上还有朕的暗印，为了将来取信于众人，你万万不要半途拆开，不然将来被她质疑圣旨真假就不好了。”
“是，陛下思虑周详，老臣一定护好圣旨！”孙太傅感动地将圣旨揣进怀中，“请陛下派人护送老臣提前回京，好提前妥为布置。”
说起来老孙也可怜，君珂虽然没动他，却将他的随从全部打发掉了，连几个随他前来的礼部官员，也被君珂顺手留在了南境“安抚当地官民”，老孙身边，现在连个夜里帮他端尿壶的人都没了。
“这个容易，朕令尧羽卫护送你。”纳兰述握着老孙的双手，语重心长地道，“不过朕还是有点担心啊，你势单力薄，就算回京，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扳倒皇后呢？”
“这个陛下放心。”孙太傅胸有成竹地眯眼笑了起来，“老臣自然不会只是一个人，事实上，臣等对皇后早有布置，只等她自投罗网而已……”
“哦？姜还是老的辣啊。”纳兰述赞一句，目光亮亮地凑过来，“何等缜密计划，不如也说给朕听听，若有不妥处，也好一起参详。”
孙太傅有些犹豫，随即摸到了怀中圣旨，心中大定，跪前一步，低低开口。
帐篷灯火幽幽，映出两个头靠头诡秘地凑在一起的黑影……

第四十章 贼夫妻
次日御驾启程，启程之前君珂得到孙太傅失踪的消息，她笑了笑，满不在乎挥挥手。
御驾车马这回围得铁桶似的，尧羽卫前后拥卫，浩浩荡荡，御驾走得极慢。
震动天下的鹄骑却不在队伍里，用君珂的话说，这种秘密武器，还是少在世人面前出现的比较好，一方面避免惊动百姓，另一方面也免得被各国探子注意。
鹄骑前一晚便已经离开，趁夜飞行，很少有人注意到，鹄骑的队长，那个缺牙的小伙子费亚，现在不在队伍里。
费亚是前两天就被君珂撵走的，走的时候哭丧着脸——他兴冲冲拿了君珂发的第一个月的饷银，想去向“费文丽”姑娘求亲，结果纳兰述随意指了指，一位尧羽卫把他带到他的巨鹄前，笑眯眯地道：“陛下刚刚给你的鹄赐名为文丽，跟随夫姓。你看，好看吧？绝对是整个族群里，最好看的姑娘！”
费亚捧着一颗吐血的心，从天堂跌入深渊，但陛下“金口玉言”赐婚他和“费文丽”，他就不能“抗旨不遵”，最后在费亚哭求之下，君珂“求情”，准他将功赎罪，携戚真思出趟远差，才好歹允许他“退了亲”。
经过这一遭，费亚同志终身视纳兰述如猛虎，别说不敢再叫他丑男，每次陛见必得以其漏风的口齿，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赞美陛下风姿数千言……
当然这是后话了。
帝后的车辇在队伍的中央，密密遮挡，车辇宽大，小型房子似的，君珂和纳兰述自进入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别人看来也正常，小夫妻久别重逢，蜜里调油，夙夜匪懈做些年轻人都爱做的事才符合人道嘛。
别说咱思想猥琐——瞧那车厢震的！
……幺鸡同志舒舒服服躺在帝王御辇里，身下垫着金丝褥垫，爪边搁着吊烧猪蹄，脚头堆着葡萄美酒，肚皮上搁着长毛毯，眼上遮着眼罩，肥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震得整个车厢都在颤抖……呼……噜……呼……噜……
偶有路过的护卫，悄悄摇头——陛下好像是不打呼的，难道是皇后？哎呀……女人这么大的呼噜声，罪过，罪过……
幺鸡同志昏天暗地地睡，睡醒了起身到马车角的马桶尿一泡，飞流直下，表情惬意，回头继续——不要考验哥的睡功，哥会让你崩溃。
每天马桶要清理三次，每次来端马桶的人都咬牙皱眉汗如雨下——高手就是高手，皇室就是皇室，排泄也这么不同凡响振聋发聩，臭得令人发指，多得瞠目结舌，令我等凡夫俗子惭愧汗颜，五体投地……
每到州县必有当地官员高接远迎，前来参拜，官员们远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亵渎天颜，马车照例是没有动静的，没动静正常——见过哪位皇帝在县官前来参拜时特意下车相见吗？偶尔马车帘子缝里会飞出一根骨头，该官员必然如降甘霖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将骨头收起回家供奉，导致一路行来，计有五位县令四位县尉，得陛下“金口玉骨”之赐，传家宝代代相传……
一路上一共遇见刺杀三次，骚扰五次，及原因不明怪异现象七次，其中绝大部分在十里外被尧羽卫发现，最接近最成功的一次，杀手拼着同伴丧尽，利用尸体的掩护，一直冲杀到马车前，然后……
然后就结束了。
在护卫们的眼睛里，就看见那个勇悍又狡猾的出色杀手，一往无前冲到马车前，手中刀刚劈到车窗边缘，忽然刀就断了，忽然人就倒了。
在杀手的眼中，只看见自己的刀眼看便要狠狠刺入车壁，他有把握这一刀会将里面存在的所有摧毁，忽然一个（一只？一坨？一团？）肥大的雪白的东西飙了出来，看上去有点像动物爪子或者长毛人手，但却肥大得超乎想像，那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影子一晃，崩崩崩弹出几点闪耀的寒芒，轻轻一划……
杀手倒下去的时候，茫然地想……娘的，世上怎么有那么长的指甲……
幺鸡躺下去的时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真好，好久没空磨爪子，现成的就送上来。
这么一来，外围护卫们渐渐也知道了幺鸡大人在车里，不禁有些诧异——陛下和皇后太有个性了，敦伦也让神兽大人旁边观摩，难道神兽大人的体香，有催情效用吗……
……
风声呼呼，云气如烟在耳边掠过，夜空如一整块天青的宝石，幽幽闪光。
在半空驰骋看天穹，和在地下行走看天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远处看来那么深邃神秘的苍穹，身在其中时才发觉如此明净纯澈，通透得好像一眼能越过千万光年，看穿这宇宙奥秘，星光永恒。
君珂抱紧了纳兰述的腰，在他耳边低低道：“冷吗？”
“你抱我这么紧，我只觉得热。”纳兰述在她耳边低笑，“这么用力，如果不是在空中，我会怀疑妖姬在勾引我。”
“不怕掉下去你就尽情翻滚吧。”君珂撇嘴。
她双臂搂得更紧了些，她是和纳兰述相拥着坐在巨鹄身上，她背对着鹄头，本来如果一切正常，该是两人都面对鹄头，由纳兰述抱她在怀里，可现在君珂担心他身体，不敢这样，却又不能要求纳兰述坐在她怀中——虽然她很乐意，但也得考虑大男人的自尊心不是？
其实她多虑了，纳兰述不是一般的大男人，这种事他乐意得很，没事偷香最方便了……
最后研究决定，两人面对面相拥而坐，君珂还细心地，在两人之间塞了长毛兽皮软褥，给纳兰述护住胃。
两人乘鹄飞行是纳兰述提出的，他说空中省时，还更安全。君珂本来担忧他的身体，犹豫一下也同意了，毕竟能早点回去也是好的。
“说真的。”纳兰述仰起头，闭上眼，惬意地任长发被风扯直，享受空中冰晶簌簌清凉落于眉睫的感受，“从古至今，床上地下野地桌上花园水池……都有人尝试过，唯独空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如能做这个第一人，死也心甘。”
君珂狠狠捂住了他的唇，“说什么呢……你这流氓。真不知道你怎么做皇帝的，人家一代雄主，这个时刻八成想的是如何驾驭这空中雄兵，席卷天下挥斥方遒，你倒好，就想着……这些把戏。”
“大军也要战，空翻也要玩。”纳兰述正色道，“一女不御，何以御天下？不能于巨鸟之上御女，何能于飞翼之上将兵？”
君珂：“……”
纳兰述吃吃地笑，蹭了蹭她的颈，“玩笑呢……”声音含糊。
君珂头低着，看不见表情，半晌头埋在他怀里，“唔……以后……有机会……试试……”声音更含糊，低得仿佛没发出过，风一卷就散了。
纳兰述好像没听见，看着前方，只是眼眸比星光更亮，唇角笑意一弯。
※※※
直飞的速度确实了得，但是很快君珂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年代没有航线，她在空中对方向把握不准，只知道驱策巨鹄往北方飞，空中寒气重，她担心纳兰述身体，每隔两个时辰她便降落一次，每次都搞不清自己降在哪里，需要再次问路。
第一次落在山区，让巨鹄自己躲藏起来觅食，山中寥寥几户人家，她向山中猎户讨要些热水，好给纳兰述吃药。
猎户端上来的锅碗都黑漆漆的，似乎还粘着一层莫名的沉积物，君珂捧着这碗热水为难，心想这叫公子哥儿怎么喝得下去？
纳兰述斜眼瞟着那碗，懒懒坐在一边，君珂讪笑着把水递过来，他撇撇嘴。
“小子莫要娇气。”那老丈看不过去，敲敲铜烟锅，“莫以为山户人家脏，这不是泥垢，只是咱们山中瘴气重，常拿草药来煮水，年月久了，便积了这一层，却是好东西，草药精华。前阵子有个药商看见我这锅碗，出高价来买我都舍不得，要不是看这小伙子精神似乎差些，才不会拿出来给你们用。”
君珂一听眼睛发亮，纳兰述还是那副不以为然模样，要求，“需要过过口。”
“什么过过口？”老实孩子发傻。
“过过口啊。”纳兰述瞟着她的唇，笑吟吟。
君珂反应过来，脸色发紫，想发作又不能，那老丈咕哝“以为是娇气，原来是调戏，小子够贼……”起身走了。
君珂给说得更是尴尬，纳兰述却丝毫不知羞，笑吟吟半启唇，“来呀。”
“这才叫不干净。”君珂拒绝。
“你身上每一分都很干净，不信我们亲眼看看？”某人又流氓。
每次都这一招，君珂暗自发狠——等你病好了，非得叫你一笔笔还回来不可！
回头一想，不对啊，让他还回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快点呀。”某人在催，“我好渴。”
君珂无奈，端起碗，先含了一口，再喂进纳兰述口中，舌尖刚刚一动，纳兰述就迫不及待迎上来，舌尖一卷一缠，在她口中轻轻一扫，如电光犁过春风卷过，君珂呻吟一声，身子一软，已经软在他的怀中。
舌尖交缠，水珠微溅，彼此柔曼如水草，在各自的海洋中飘摇，天地如此广阔，容得人全身心投入欢喜，肺腑深处都似被光芒照亮，日光明澈，灿灿生辉……
一口水喝了半刻钟，泼泼洒洒，两人唇边都是水迹，君珂软在纳兰述怀中，也不知道到底算谁给谁喂，最后一口纳兰述自己端起，毫不顾忌地大喝一口，痛痛快快和她再次唇舌交战，水花四溅……
等一碗水“喝”完，地上泼洒了小半，坐姿变成拥姿，药也忘记吃了……
纳兰述神情满意，摸摸肚子，道：“舒服。”
君珂醒过神来，急忙离开他，整理散乱的衣服，忽然她动作一停，神情疑惑。
腹中一股暖流缓缓向上，熨贴自如，不像什么灵丹妙药那种大补的感觉，却另有一种温存和煦的感受，还真是舒服。
她看看那黑漆漆的锅碗，心中一动，探头对屋外一声喊。
“老丈，您今年尊庚？”
“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老头子一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砍断碗口粗的一截柴。
君珂看那柴禾整齐的茬口——算了吧，阎王就是来请你，你也得一斧子把他劈死。
“喝完了没？喝完了就走吧！”老头子语气不太好——这对男女哪里是来喝水的？太急色了！小两口在里屋那些动静，当他老头子耳背听不出来？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就走就走。”君珂讪讪地答，白了纳兰述一眼，纳兰述微笑，面不改色。
君珂却没立即走，四面鬼兮兮地望了望，迅速抽出一方布巾，将那锅和碗都卷进布巾里，塞进包袱中。
纳兰述瞠目结舌地看着，半晌悄悄问，“那个……小珂……你是在偷东西吗？”
君珂脸皮发红——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这家伙还要问出来！
“不叫偷，叫借！”她警告纳兰述，“借去研究，明白？”
这锅碗上的附着物能令纳兰述感动舒适，她自然不能放过，无论如何也要偷回去让柳杏林分析一下，是哪种成分起了效用，事关纳兰述生命，别说偷，抢她也干得出来。
“尧国帝后，在山野荒地，偷一个孤苦老人的锅碗……”纳兰述咕哝，“传出去我没脸活了。”
“窃锅者不为偷也。”君珂借鉴孔乙己，“为者？不为也。”
“朕的面子都丢没了也。”
“少废话，银子有没？”
“我全身上下你都摸过，你说有没有？”
“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能扯上暧昧和下流？”
“总比每个动作都能扯上暧昧来得好。”
君珂狠狠掏出一枚珍珠放在桌上——算了，和他斗嘴就没赢过。
不对，这世上有人斗嘴赢过他的吗？
“小珂，这些人不懂珍珠的，你给了也是白费。”
“反正我给了。”君珂一扯他，“走！”
“小珂。”纳兰述被她拽着，“贼不是这么做的，你太心虚了，你这模样，不是贼也会被看成贼，做贼，就要坦然从容，大大方方，光风霁月，昂然而去……”
“精辟。”君珂目光灼灼回头，“敢问大神，几岁开始做贼？”
“十七岁前未识此技。”纳兰述正色答，“十七岁后得窥贼之神境，自此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窃地、窃人、窃国，层出不穷，阅遍天下。一生技艺之大成者，为窃尧后之心。目前正在为最后一物全力出手，一旦得成，则境界圆满，白日飞升。”
“何物？”
“尧后之宝也。”
“流氓！”
……
君珂“坦然”地牵着纳兰述的手，坦然出门，向老丈告别，“多谢杯水之赐，日后定有报答。”
“快去快去。”老头子挥手，“酸溜溜的不知说个啥。”
君珂转身就走，可惜她的“贼技”终究现学现卖，不够炉火纯青，身子一转，撞到了篱笆上的风干的鹿腿，那鹿腿不知道在那挂了多久，硬得好比棒槌，这一撞撞上君珂背上的锅碗，顿时砰地一声脆响。
君珂吓了一跳，终究做贼心虚，赶紧用手去挡，纳兰述拦都来不及。
君珂这一挡，那老头子眼睛下意识随着她的方向一看，顿时脸色一变，“你包袱里是什么？”
君珂拖着纳兰述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呼哨巨鹄，那家伙却不知道飞哪去了，没有立即应声出现，君珂的脚程何等之快，一眨眼便出了院子，但却因为下令巨鹄在这边接应，不敢离开，只好再跑回来。
“哇呀呀，偷我的锅！”老头子暴跳而起，操起一把锄头就追杀过来，“偷锅贼，打死你！”
“别打别打！”君珂抱头鼠窜，“我有给钱，有给钱！”
“给钱老子也不卖！”啪一声，一枚小斧头霍霍飞来，一斧子砸在君珂脚后跟，“站住！”
“不还，打死也不还！”君珂给那一斧头吓了一跳，隐藏的犟脾气也爆发了，“给钱了，我买了！”
“不卖！”
“不还！”
两人围着院子篱笆疯跑，前面君珂托着包袱狂奔，后头老头子抓着锄头死追，一路在篱笆上摘着什么砸什么——斧头小刀矬子……晒干的豆角瓜条……兽皮布袄……还有土布大裤衩……
纳兰述靠在篱笆上抱着肚子——笑破肚皮……
“二小子，三叉子，四得子！”老头子暴跳如雷大叫，“你们死哪个山头去了？快点回来，帮老子抓贼！”
君珂吓了一跳——还有帮手？
“死鸟！飞哪去了！快点出来，不然把你鸟毛一根根拔了油炸！”君珂也发飙了。
“嘎——”
一声尖锐的鸟鸣，姗姗来迟的巨鹄终于出现，黑色的羽翼猛力掀动，老头子的茅草屋就去掉了半边屋顶。
这货讨好地飞奔到君珂身边，一偏头，嘴里叼着几只獐子，爪子上还抓着一只猪。
敢情迟到，也是因为偷东西去了！
“什么东西偷我家的獐子！”老头子狂冲过来，先看见自家剥皮在晒的几只獐子，勃然大怒，再一抬头，眼睛一直，“鬼鸟！”
“上！”君珂捂着脸，拖着纳兰述就上了鸟背——这辈子真的没法见人了，从人到鸟，把人家偷光了……
巨鹄三口两口把獐子吞了，振翅飞起，老头子悍勇非常，看见这么恐怖的东西居然也就愣了一瞬，随即蹭蹭上树，“砍死你！”一抬手就把手中锄头给砸了出去。
锄头在半空飞出一个流畅的抛物线，砰地撞到了鹄腿上，起飞的鹄相对速度较慢，躲闪不及，一声尖叫，一簇鸟毛四散飞扬……
君珂冷汗滴滴而下。
遇上这样的苦主，真是所有贼的悲哀啊……
※※※
因为这场不太光彩的意外，巨鹄受了点小小轻伤，导致第二次降落的时候，有点烦躁的鹄竟然看错了方向，降落在了一个小县城。
这个县城正在庆祝当地的一个节日，全城老少载歌载舞，盛装游乐，忽然听见“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城门。
全城百姓骇然回头，便看见烟尘滚滚，城门塌了半边，在弥漫的黄黑色烟雾里，一个巨大的黑影，双翼凌空，缓缓滑翔而来，在黑影的前方，两盏金黄色的“灯笼”阴冷而灼灼地射过来，像两只高强度作战探照灯……
一瞬的静默。
随即。
“破城啦！”
“敌人杀来啦！”
“大型战车啊！”
尖叫、狂奔、拥挤、踩踏……这个万人空巷的节日，瞬间成了中部小城的噩梦之日，无数人踩在一起挤在一起喊在一起撞在一起，用巨大的声浪和乱嚷嚷的言语表达他们无限的惊恐。
巨鹄翅膀一收恨不得捂起耳朵——好吵！
人家不过一不小心走错门了而已……
君珂趴在鸟背上，眼看一场重大灾难事故就要因为自己的贸然闯入而发生，惊得冷汗涔涔，跳起来一声大叫：“诸信男信女听着！”
这一声用足力气，声传数里，半座城都听见。
人群一静。
“我乃西天佛祖座下神使，受命骑乘西方大鹏鸟巡游天下，查人间苦痛不平之事，今驾临此地，速速参拜！”
纳兰述在低笑，“小珂儿，你是在怀念咱们的初遇吗？”
君珂抽抽嘴角——逃难时要跳大神，拥有一国了，还是要跳大神！
手指轻弹，几枚龙眼大的珍珠飞射，准准落在人群中几个小乞丐身旁。
“神使慧眼，查人间疾苦，收着吧。”她慈祥地道。
众人一看那珍珠，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人，准确地落在乞丐身边，还颗颗巨大浑圆，本地最大的富户家里只怕都没有，如果不是神使，谁能做到？
抬头看那巨鸟，鸟还是狰狞可怕，上面的男女虽然看不清脸，却衣袂华贵，身形高挑，隐然有出尘之气，说是神仙眷属，当真是像的。
“恭迎神使！神使保佑！”众人去了惊慌，纷纷跪下。
君珂冷眼看着人群，手指一弹，几道金光飞射，惨呼声起，几个试图伸手去抢小乞丐珍珠的混混，砰然倒地，瞬间身上起了大包，痛得满地打滚。
百姓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伤，没有血没有伤口，几个人人憎厌的混混却痛苦得几欲拔刀自杀，顿时又觉得必然是仙家手段，来帮助城中百姓，除当地大害了。
“神使在上！”有人开始大呼，“帮帮咱，咱家中就那几亩薄田，都被丝绸大户刘家给夺了啊！降道雷下来劈死他吧！”
“王老六你找死啊，”立即有人惊慌地叫，“这城中全是刘家地盘刘家的人，你也敢这么嚷嚷？”
“神使降临千年难遇，错过这次就没下次，没见神使说了，是来解危帮难的吗！”
这一声立即得到众人拥护，顿时七嘴八舌，纷纷求告，都在控诉什么城中第一富户刘家，如何欺行霸市，鱼肉乡里，仗着和朝中大佬有姻亲关系，横行当地，甚至连他家的大公子都告了一状，说什么这人男女通吃，专抢美貌男女以供淫乐，荼毒无数好男好女云云。
君珂没什么兴趣地听着，倒不是她冷漠，而是这样的人和事，每地都有，也不需要她这样一路管，否则一年也走不到京城，只需要将这名字记下，交给观风御史之后直接查办就是。
她只需要将本地群众情绪安抚好，不至于发生踩踏死亡事件，便应该走了。
不过很快一句话就引起了她和纳兰述的注意。
“神也管不到刘家吧，听说他都已经举家上京了。”一人愤慨地道，“刘家可是咱中部的大地主，丝绸大户，生意做遍了天下。更要紧的是，他是宁国公的儿女亲家，听说这次他们家为皇后入宗大典立下功劳，上头有嘉奖，要他们举家进京，从此以后荣华富贵，谁管得着？”
君珂皱了皱眉，皇后入宗大典？这事她知道，是纳兰述从孙太傅嘴里套出来的情报，朝中一批对她不满的元老，筹谋着要让她在万人面前身败名裂，正在酝酿一起盛大而隆重的“入宗”仪式，以为皇后开宗为名，将盛典办在众目睽睽之下，到时候要让整个尧国京城百姓，看见她“不贞放荡，不配为后”，再当众宣布她“十大罪”，令她无颜再据后位，彻底滚出尧国舞台。
君珂根本没把这些货色放在心上，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智谋心机都是狗屁，敢嚷？踩死你丫的！
不过这个丝绸大户刘家，小小人物，在这个大典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孙太傅虽然透露了这个消息，但因为他当时也离开京城，并不清楚具体会做什么，只知道也有所谓的“着裳验贞”仪式，难道这个丝绸大户，仅仅因为负责皇后冠服便算有功，入京受奖？
这不可能。
其间有什么阴谋？
“散开！散开！胡说什么呢！”一队衙役飞快地跑了过来，蛮横地拨开人群，其余人张弓搭箭，虎视眈眈地对着巨鹄。
君珂一脸庄严地张开双臂，“世人愚昧，不知神迹，神将宽恕你们……”一声呼哨，巨鹄缓缓起飞。
“神使！神使！”一个男子气喘吁吁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个女孩儿，“拜托您，帮帮我女儿吧，把她带上京城带到皇宫，就说方县豆腐坊豆腐西施，应召前去伺候陛下了，您把我女儿带去，陛下一定十分欢喜，最起码给她一个贵妃做……”
啥米？君珂已经转身，听见这句霍然回头，“应召？”
纳兰述在一旁露出惊讶神情。
“是呀。”男子兴高采烈地道，“三个月前御驾南巡经过方县，陛下曾经尝过我家的豆腐呢，不仅对着我家豆腐唏嘘良久，还亲口称赞小女很美，街坊都说这是金口玉言，陛下一定看中了小女，小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我家从那天一直等到现在，天天好茶好饭伺候着娘娘，您看，”他举起女子的手，“从那天后就没让她再做豆腐，这手多细多嫩！一看便该是娘娘的手……”
君珂唰一下转身，一声呼哨，巨鹄毫无预兆腾空而起，将那正要将女子往鹄身上送的男子，狠狠掀进了尘灰里……
接下来的路程，纳兰述日子有点不好过。
想要摸她的手，人家爪子一缩，头也不回，“陛下，我手粗，没娘娘的细。”
吃饭打尖，君珂点菜，满桌都是豆腐——炒豆腐、拌豆腐、豆腐汤、豆腐羹、炸豆腐……君珂笑吟吟给纳兰述布菜，“来，豆腐好，豆腐妙，豆腐又细又嫩，多吃点，这下用不着对着豆腐唏嘘了，可惜就是没有豆腐西施。”
纳兰述无言望天。
咱能说咱对着豆腐唏嘘，是因为突然想起你，觉得那豆腐晶莹洁白很像你的皮肤吗？
咱能说咱夸那豆腐西施美，是因为她一个转身的背影，有三分像你吗？
……
巨鹄飞行速度自然惊人，就算停停飞飞走走岔路，也不过两日后，便临近京城。
京城外三十里津县，是尧国最大的运河码头，从中南部北上的船只，都在这里停靠。
一艘华丽的大船缓缓靠岸，船身制式可以看出不是官船，却不伦不类插了很多彩旗，船头还有一面大旗迎风飘舞，上书“御用织造刘，诸船避让。”
一些见多识广的人，看见这面旗都暗暗摇头，前头几个字倒也没什么，但后头四个字，明显是这家自己加上去的，在这京畿外围，水陆交通枢纽重地，这等不知自量招摇轻浮，怕是将来进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让路让路！”一行人从船上下来，蛮横地挤开排队上码头的其余人，撞得人仰马翻，“我等为陛下御用织造，专司运皇后冠服进京，闲杂人等，一律远避！”
为首之人腆着肚子，系着镶嵌“皇家供奉”金字的腰带，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神情昂然阔步，眼珠子滴溜溜往人群里钻，专盯那些长相清秀的男女看。
忽然他眼珠一定，看见前面一对慢悠悠并肩而行的男女，虽然不见容貌，但身影便已经十分美妙，那女子行走时，拥有独特优美的韵律，既有女子的亭亭又有武者的婀娜，那男子行路不动袍角，行云流水，偶一侧脸和女子谈笑，露出的半边轮廓让人眼神一直。
这货眼神确实直了。
呼吸急促，鼻翼翕张，手一指。
“抢他！”

第四十一章 骗子和悍妇
一群家丁嗷嗷地扑上去。
“大公子，抢哪个？”
“男的！”
“女的不要？”
“爹爹说咱们上京了，要收敛。”刘大公子豪气干云一挥手，“一个将就了！”
车水马龙的大码头上人人侧目，这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哪个不是见多识广，早看出君珂纳兰述即使穿着平常，但气质卓然人上，出现在这地域，难保就不是什么王公贵胄之后——京畿藏龙卧虎，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三个御史，处处皆有妖，这乡下土财主，要倒霉咯。
人们站下了，准备看热闹，比如一出无知土财主冒犯大佬被反压狠揍掉了一地眼珠的狗血戏码……
他们很快真的掉了一地眼珠，不过……
“你们做什么？”男子被狼扑而上的家丁一把抓住，惊慌挣扎，“光天化日之下，抢掠民女……男，没有王法了吗？救命啊，救命啊！”
“相公！”女子花容失色，扑上去抓住男子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相公！你又欠赌债了？还是又在翠花楼用赝品字画骗豆腐西施了？你不要和我赌咒发誓不赌不嫖了吗？天啊，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旁观的人嘴角抽搐——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衣冠楚楚，原来是个骗子，也是，骗子这种生物，尤其是骗女人那种，往往气质容貌俱佳，倒也没可惜那张脸。
纳兰述嘴角抽搐——皇后你狠，自己脸丢光了，就再扒朕脸皮陪着你。
“娘子，天大的冤枉！”他把脸一捂，往君珂肩上一靠，伸手就去扒自己领口，“昨天晚上我不是跪在你脚下说了一万声女王万岁，豆腐西施不及你一根手指吗？你瞧瞧，抽的鞭痕还在呢，我敢好了伤疤忘了痛？娘子！”
旁观的人嘴角再次抽搐——敢情这女子仙姿玉貌，竟然是个悍妇加妒妇，啧啧，骗子配悍妇，绝配！
君珂嘴角抽搐——陛下你狠，豆腐西施好歹还真实存在，鞭痕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昨晚我给你洗脸把你脖子擦红了？
家丁们听这两公婆一搭一唱听傻住了，愣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动作，刘大公子涎着脸凑上来，两眼放光，盯着纳兰述似要解开的领口，“怪可怜见的，我瞧瞧！”
君珂唰地一个转身，正挡住他的目光，手指一拢已经把纳兰述根本没拉开的领口拢好，俯在他耳边恶狠狠地道，“玩够了没？色诱可耻！”
“既然送上来，不玩白不玩。”纳兰述在她耳边低笑，舌尖飞快地舔了舔她靠近的耳垂。
君珂的耳朵唰地红了，这是她的敏感带，最经不起撩拨，纳兰述看着那圆润的耳垂，微红半透明，日光照过来，似乎能看见里面细微的脉络，像一枚上好的玉髓，他呼吸稍稍紧了紧。
内腑有点微痛，烧心恶心，一股乏力感袭来，他脸色白了白，笑颜却不改，只微微让开了些。
君珂敏感地看他一眼。
“既然是个骗子！”刘大公子没能瞧见春光，心痒难搔，咳嗽一声正色道，“就该送官查办，来人，拿下！”
一边说一边得意，本来还担心码头上抢人引来麻烦被父亲责怪，现在好了，一个天经地义的理由送上门来。
“娘子！”纳兰述被几个家丁拖走，向君珂哀切地伸出双手，“没有豆腐西施，没有！”
“相公！”君珂呆愣愣看着纳兰述被拖走，像面临生离死别忽然醒悟的女子，撒开双手就追了上来，“你别走！别用这招吓我！我……我以后不管你了，真的！什么豆腐西施，作坊贵妃，羊肉小妹，生煎包萝莉，我都不管你，你别走！”
“没有豆腐西施！羊肉生煎包统统不要！”纳兰述执着地伸着手，要去够他的娘子，“我会为你坚守我的贞洁，决不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染指，相信我！”
“我会对着豆腐唏嘘垂泪的！”
“我会对着鞭痕怀念你的鞭子的！”
“相公！”
“娘子！”
两情凄切，生离死别，六月飞雪，执手落泪，满码头一掬同情泪。
一个年轻人狠狠抹一把泪水，“好凄切，好感人，回去可以写一篇，叫《集市闻夫妻生离死别赋》……”
一个姑娘吸吸发红的鼻子，转头就开始狂奔，奔到城郊一座破庙里，一把抓住一位年轻和尚的裤带，“善智，我想通了，世事多变，与其坐等命运宣判，不如怜取眼前——我们私奔吧！”
“死汉子，”一位大妈狠狠拎住了丈夫的耳朵，把鼻涕甩在了他的身上，“看看人家，看看你，老娘这四十年白活了！”
“那是骗子和悍妇！”那倒霉汉子哀号。
“骗子和悍妇咋了？”大妈一口呸出去，“你也就一个修脚匠，敢瞧不起人家？”
“那是，”汉子小心咕哝，“你比那悍妇还悍妇……”
“你说啥？”
“啊……”
一个说书先生两眼放光，鼠须抖动，“有了！明天的新题材，‘码头恶霸强抢民男，苦情夫妻生死之别’！”
……某对奥斯卡最佳入戏奖人士，当晚，令码头附近出现七八个说书版本，十几篇又臭又长的朗诵诗，十多户夫妻吵架，五六个少女私奔，私奔对象从和尚到剃头匠都有，还有一个女的……并间接导致之后几年该镇私生子数量激增……
“带走带走！”刘公子眼见群情激愤，顿时变色，急急一挥手。
君珂一个腾空，抱住了纳兰述的腰，“我们夫妻同体，抢了他，我也要跟着！”
“最好不过！送上门来的哪有不要之理？”刘大公子心花怒放，“走了走了！都散了散了！”
“呔！”忽然一个少女跳了出来，一身短打，手持双刀，威风凛凛，小辫朝天，“光天化日竟然强抢民女……哦不民男，真是目无王法，快把人放了！”
肥皂剧本里必有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士，还是及时出场了……
纳兰述望天，君珂翻白眼——能不这么狗血么？
少女哇呀一声，挥舞双刀，杀气腾腾冲过来，先去砍那个抓住纳兰述的家丁的膀子。
家丁慌忙缩手，这一刀收不住，眼看就要砍到纳兰述手臂，那少女一声惊叫，“哎呀你快躲……”
话音未落，忽然那家丁又转了回来，莫名其妙手中刀一抬，便挡住了少女的刀，随即有两双手，闪电般从那家丁抬起挡住的胳膊之下出现，对准少女肘弯，手指一弹一推——
少女惊叫一声，只觉得那家丁的刀上忽然有大力用来，回旋汹涌，浪潮般无可抵御，瞬间就被弹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傻傻摸头。
纳兰述君珂同时缩手，掸掸衣角，对望一眼，若无其事。
滚你丫的。
多管闲事！
※※※
一群人往驿站走，刘家这种身份，奉命上京运送皇后冠服，是不能想入京就入京的，必须要等礼部发文许可才行。
纳兰述跟在一群家丁之中，前呼后拥，看起来不像是被强掳的，倒像他出巡模样。
“大哥你轻点，”纳兰述弱不禁风地道，“你抓得我好痛。”
家丁们松开手，露出讪笑的表情，“哟，倒忘记你满身鞭痕。”
君珂脸黑了一黑。
家丁们出于对纳兰述的“同情”，没怎么看守他，但对君珂可没那么客气了，严看死守，不停用眼睛吃点豆腐——毕竟大多数人的性取向都是正常的。
纳兰述默默数着——三个想揩油被避开的，四个总朝胸口望的，两个试图捏屁股被踩脚的……嗯，记下。
君珂默默数着——刘大公子瞟了纳兰十八眼，三次试图捏他的腰，两次试图摸他的脸，还夸了一句“好肌肤！”……嗯，记下。
因为纳兰述“饱受蹂躏”，因为君珂“纤纤女子”，使刘大公子完全失去戒心，直接命令将人带入他的房中，家丁要留一两个保护他，被他不耐烦地给赶了出去，“去去，别打扰公子爷享受！”
“两位小乖乖。”刘大公子看看坐在椅子中的一男一女，看看这个绮年玉貌，看看那个仙姿清朗，越看越觉得天上掉下大馅饼，心花怒放连连搓手，“我该先吃谁好呢？要不你们一起上？”
“该切哪个部位好呢？”纳兰述和君珂商量，“要不一起切？”
“别吧。”君珂眯着眼睛，用揣摩猪肉一般的眼神看着刘大公子，“这蠢货身后还有高手保护，十分善于隐匿，真要动手逼问，怕会打草惊蛇。”
“你们在说什么？”刘大公子茫然地看这俩个低声碎碎念的男女。
那两个不理他，继续讨论。
“我手好痒。”
“这个不配，暂且饶过。”
“那谁上？”
“我吧……”声音犹豫。
“你算了吧。”纳兰述摸摸她的头，“你吐出来怎么办？”
“你行？”狐疑眼神。
“包他连姨娘内衣颜色都乖乖说出来。”
一阵静默。
“述……”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偷看过姨娘内衣？”
……
“你们在说什么？”刘大公子忍无可忍——存在感！存在感！
话音刚落，就见那两人齐齐看向他，眼神诡秘，刘大公子心中一惊，正要叫人，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刘大公子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刘大公子觉得很累，就像刚拖着他一身肥肉跑了三十圈，或者刚和十位猛女奋战了三昼夜，嗓子干疼，周身软绵绵，每个毛孔都透着虚弱，更要命的是，某处要紧地方，隐隐疼痛。
隐约听见朦朦胧胧的对话，“……烈女散……烈女也要散……让他哼上好一阵……上头潜伏的人以为他在做好事就不会过来……这药是周御史辗转进上的……那么个道貌岸然老头子……这种玩意……”
“你用过？”
“……元宵节御宴，我赐他酒。”
“然后呢。”
“洒了点这个进去。”
“然后呢……”
“他辞官了。”
……
语声模糊，在刘大公子脑海里忽散忽聚，组合不成连贯的意识，他又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么黑，某处还是那么痛，身边没有了对话，有人在幽幽叹息。
半夜三更听见这样哀怨的叹息，刘大公子立即浑身汗毛一炸——女鬼！血衣！惨白的镜子！滴血的双唇！妈妈咪！
刘大公子腾地跳起来缩到床角，一动就发出一声惨叫——疼！
某处牵牵扯扯地痛，不动还好，一动便撕心裂肺。
这是怎么了？刘大公子惊恐地往下摸去——他家人丁不旺，数代单传，所以他是唯一的宝贝蛋，自然对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也十分看重，所以他玩归玩，倒也注意节制，什么助情药物更是从来不用。
还没摸到，一个声音在他耳侧幽幽道：“别摸了，大少，兴奋过度，掉下来了。”
“啊？”刘大公子头皮一炸，“怎么会这样？”
嗤一声油灯点亮，纳兰述坐在椅子上，以袖掩面，羞羞答答，“大公子，你太勇猛了，好歹悠着点嘛……”
“有吗？”刘大公子傻乎乎地摸摸，傻乎乎地想——刚才自己有提枪上马吗？有纵横战阵吗？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呢？
“您脱力了。”纳兰述用一种同情仰望的眼神看着他，“金枪不倒，雄风凛凛，佩服。就是有点小麻烦……”
“怎么？”刘大公子惊慌起来。
“在下粗通医术，”纳兰述沉吟，“大公子以后传宗接代，怕是不容易了……”
“怎么会这样！”刘大公子哀嚎，“我爹会打死我的！”
“我家有祖传良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纳兰述安慰他，“不过……。”
“你帮帮我，帮帮我。”刘大公子惊恐地抓住纳兰述的手，“我家是御用织造！和宁国公是儿女亲家，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族，皇帝陛下我都经常见，皇后陛下好多次夸我英俊，你不要有顾虑，要什么我都给你，金子银子，女人男人！”
纳兰述把手不动声色抽出来，“大公子家世真是令人羡慕……大公子，先试试我这药，看看效果如何。”
他将一枚药丸自己咬掉一半，随即递给刘大公子，刘大公子看他亲自试药，放心吃了下去，药丸一下肚，便觉浑身舒泰，疼痛似乎减轻许多。
其实不过是一枚调理舒气的药丸，纳兰述用重手将这家伙狠狠摔打，搞得他浑身疼痛，再吃上这么一颗药，自然效果明显。
“好！”刘大公子眼睛一亮，疑心全去，“你对我忠心耿耿，公子爷不会亏待你。”
“可是……”纳兰述委屈地道，“公子爷因为和我才……这样，我怕其余人容不得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让人保护你！”刘大公子捏了捏手上那个巨大的扳指，扳指立即发出一阵尖啸之声，随即头顶簌簌微响，天窗一掀，四个灰衣人依次落下。
纳兰述和从外间走进来的君珂对视一眼——幸亏刚才没有贸然把这小子狠揍逼问，不然真打草惊蛇。这刘家还是有点底蕴的，这个扳指设计极其精巧，就连他们也没注意到。
“这是我的心肝。”刘大公子指着纳兰述。
纳兰述颤了颤，寻思着砍头可以换成凌迟了。
灰衣保镖面色不动，似乎对大公子这种称呼早已免疫。
“在我在京期间，你们保护我也要保护他。”刘大公子一看纳兰述期盼的眼神，咳嗽一声又加上一句，“还有他夫人。”
灰衣人们对这诡异的交代依旧面色不变，躬躬身便退了下去。
“大公子的保镖真是威风啊。”纳兰述赞一句，“只是这样严肃，怕是上京之后，不讨大佬们喜欢呢。”
“他们就这样子，我爹好容易请京城贵族帮忙请的，不过你说的也是，”刘大公子追了一句，“从明天开始，你们干脆戴面具，省得死人脸讨厌！”
几个灰衣人悲愤地木然走了出去，没注意到君珂也跟了出去，几人刚走过屋子拐角，忽然人影一闪，一双素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
几个人霍然四散逃窜，反应快捷惊人，竟然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轻功高手！
素手轻扬，金色毫光一闪，同时射向几个不同方向，穿透黑暗，几人无声无息倒下去，都是面朝外，最快的一个人，已经掠出三丈之外。
君珂抹一把汗从阴影中走出来——差点低估了这些人，武功未必绝顶，轻功却真了得，这样的四个人分布在屋顶，很难同时将他们灭口，只要跑掉一个，她和纳兰述的计划就别想成功了。
多亏了长生子的武器，那种金毫极细，覆盖面极大，速度和伤害都惊人，到现在为止，从没失手过。
几个人肌肤隆起了大包，在地上辗转呻吟，君珂一手抓两个，飞身越过院墙，在一个角落里发出几声古怪的暗号。
几条人影无声出现，是应召而来的当地尧羽卫，纳兰述这三年，扩大了尧羽的规模，和当初冀北一样，有京中总队，也有各地的分支机构。
白天君珂就留下了暗记，晚上这些人按照命令守候在侧。
君珂将几个俘虏交给他们，尧羽卫们拎着人走了，明天刘大公子最可依仗的这四个高手保镖就会换人，至于这四个人的下场——君珂不想管，她已经不是当年过于善良的少女，在她的位置，必须眼光更远，心肠更硬。
这边四个暗桩一解决，其余那些家丁在这两人看来就是摆设，纳兰述把刘大公子再次侃晕，随即和君珂两个翻箱倒柜，一对贼夫妻再次抢掠民财。
纳兰述和君珂猜测，刘家送皇后入宗仪礼冠服自然是真，但一定还有别的任务，会给整个大典仪式增添一些新的控诉证据。君珂纳兰述都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万一真的搞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很难收场，不如趁着提前到京无人知晓，柳杏林也还没到，正好方便行事。
刘家的箱笼都放在驿站的正房，皇后冠服当然极其重要，家丁们分班守夜，不过挡不住纳兰述君珂，轻轻巧巧便进去，君珂翻到衣服袖子，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还是那种古怪的上臂衣袖透明设计，甚至这次比上次还透明，用的一种无色蚕丝，乍一看是雪白色，好像衣服上的装饰，但是一透光，就显得透明，那一截肌肤一览无余。
“做你们尧国的皇后还真是屈辱。”君珂冷笑，“就不说我，以前那些皇后都穿过这种衣服才能入宫，众目睽睽之下，等于让女人被所有男人当场验贞，这算什么？把皇后又当成什么？”
“从你开始，尧国的皇后会无比尊贵。”纳兰述望着那一截衣袖，神情嫌恶。
“在这个时代，女人地位的提高，还是要依附于男人。”君珂叹息。
“不，小珂，你可以让尧国的女人从此学会自己争取，获得较高的地位，像你说的你家乡那里一样，”纳兰述将皇后冠服扔开，“尧国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只希望你是我的。”君珂微笑，“衣服不能践踏一个人的尊贵，纳兰，你在，我就是最尊贵的。”
“我是你的。”纳兰述立即靠了过来，“求临幸。”
君珂笑眯眯摸他的脸，满脸刘大公子吊眼经典表情，“好肌肤！”
纳兰述一边吐去了……
……
在正房一无所获，纳兰述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头，“失策！”
“怎么？”
“如果重要东西真的在这箱笼里，那四个保镖应该在这里守卫才对，事实上他们在刘胖子的屋顶，只怕是人和物一起保护吧。”
“纳兰你越来越聪明了，看来这一路的豆腐确实营养益智。”
“小珂……”
“嗯？”
“咱能不提豆腐么？”
……
两个贼再次光明正大回到刘大公子的厢房，这回没费什么力气，便从他的腰带里搜出了一封书信。
君珂要看，纳兰述先抢了过来，君珂笑笑撒手，她从来不是计较的人，和豆腐较劲也好，一路玩闹也好，只不过为了转移纳兰述注意力，为了让他拥有愉悦心境，补偿这三年来的苦痛伤害。
纳兰述将信拆开，君珂还没在意，转头去剪灯花，忽然听见身后嗤啦一响，回头看见纳兰述手边信纸险些扯去半边，不由一怔，“怎么？”
“没什么。”纳兰述的脸侧过来，刚才沉在阴影里的模糊神色已经不见，还是那种坦然微笑，“不过又是奸计而已。”
君珂凝视着他，他展现无辜微笑，随即若无其事将信纸收起，君珂眨巴眨巴眼睛——他不打算给她看？
“睡吧。”纳兰述拉她到隔壁厢房，那是刘大公子指给他们夫妻的住处，唤人送来热水，蹲下来就准备亲自给君珂脱鞋，“妖姬，昏君今晚伺候你。”
他把君珂的鞋子脱了一半，抓住她脚踝就不肯放了，手指慢慢地滑上去，顺着裤脚向上推移，指尖勒了勒她肌骨匀停的小腿，“这豆腐才叫美味……”
君珂浑身发痒，脚一缩，想踢他终究没舍得，赤脚跳起来，抓住他按坐下来，“一起洗。”
“不要，你没我干净。”
“信不信我在你的参汤里灌洗脚水？”
“灌吧，只要你舍得。”
“吃定我了？现在就灌！”君珂捞起一把水，拉开纳兰述领口就滴下去，纳兰述低笑，一把反抱住她，“放肆！无礼！竟敢对朕动手动脚，拖下去廷杖三十……”“砰嗵”一声，脚盆踢翻，水溅了满地，两人也不知算是洗了还是没洗，最后湿答答四脚朝天倒在床上，一阵翻翻滚滚，夹杂着叽叽咕咕的笑声……
闹了好一阵子，君珂睡了，缩在床里，眼睫密密微垂，被纳兰述一番闹，她也忘记追问那信的事。
纳兰述侧身向里，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触摸过她的睫毛，羽绒一般的触感，簌簌从指尖痒入心底。
月光照在君珂脸上，笑闹导致的酡红未去，晕开一抹娇艳的色泽，微微散开的半边衣襟里，肌肤如山峦间一抹盛雪，无边无垠延展开去，让人想着那未尽之处，是怎样天地无暇烟水茫茫。轻、软、润泽而晶莹，目光落上去因此小心翼翼，怕那般纯净，不能承载这人世污浊。
纳兰述呼吸微微急促，脸上也起了微红，却立即向后挪了挪，避开安全距离。
若在以前，他会靠近更靠近，揩点油进而更上一手都是正常，然而他此刻目光随渴望，身体却约束如一张紧弓。
他的手伸进怀中，信纸发出清脆的微响。
这声音令他的眼神一层层冷了下来。
这些无耻的人，竟然……
信纸被慢慢攥起，他眼底腾出无限怒火和杀机！

第四十二章 清洗
刘大公子前呼后拥，浩浩荡荡车马长队，慢吞吞走了两天才把三十里路走完，这两天里，大公子叉着腿，吊着档，横行似螃蟹，扭臀如生疮。
胜尧城门有礼部的主事接着这一行，刘大公子在朝廷来人面前再也没了趾高气昂之态，满脸卑微之态，那主事倒也认真，接着了队伍，派兵丁护送，还查看这些人的路引，道：“皇后入宗大典在即，提前半月京城控制九门之禁，寻常外地人是不许进来的。”
刘大公子唯唯诺诺，君珂在一边听着，心想一个大典搞这么紧张，是不许外人进入呢，还是不许她君珂的势力进入？
她抬头看着胜尧城门，眼神感慨，上次离开这里时，城门还有些残破，遗留战争的烽火痕迹，此刻城门扩建，巍峨胜于往常，透过城门可以看见城内人烟如织，祥和繁华。
纳兰在她离去的日子做到这一切，该是怎样的辛苦？
君珂攥紧纳兰述的手，轻轻走了过去，那正低头查看马车里贴了封条的箱笼的主事忽然一僵，转头看向两人背影。
“那两位是……”
“啊？”刘大公子此刻指望着纳兰述帮他恢复某些功能，自然一心维护，“在下的仆妇和管家，乡下人不知礼数，大人莫怪。”
那主事想了想，眼神疑惑，终究不敢相信自己那近乎荒诞的猜测，挥挥手，让众人进城。
城门前九城兵马司的人在查路引，十分认真，将每张路引对着阳光，寻找章纹里的阴阳暗刻，君珂悄悄问纳兰述，“京城路引查这么严格？”
“以前似乎不至于。”纳兰述眼神深思。
两人因为混在刘大公子队伍里，有礼部的人护送，自然免了路引，进城之后刘大公子先去礼部将运送的冠服交割，君珂纳兰述假称要去探望京城亲戚，留了下来，刘大公子还不放心，命两个“保镖”留下“保护”两人，当然，这两个戴了面具的保镖，早已换成了尧羽卫。
两人正打算悄然回宫做些准备，忽然听见城门外头一阵马蹄疾驰之声响起，两人两骑泼辣辣驰进，当先一人进城门时停也不停，扬手抛出一块金牌，“让开！进城！”
那声音正是戚真思的，君珂大喜回头，果然看见戚真思和柳杏林，满面风尘地到了。
他们估计也是在京城之外的山林里暂时散放巨鹄，换马入城，算算时辰，虽然君珂在路上有所耽搁，但戚真思能和她几乎同时到达，这一路定然十分辛苦。
戚真思争分夺秒，抛出令牌便往里奔，她这令牌代表身份，就是皇宫也出入不避，自然不须顾忌这区区城门。
不想城头上有人一挥手，几个士兵横枪一拦。
“你敢拦我？”戚真思一怔，随即眉毛竖起，额角一点靛青之色，幽幽慑人。
“卑职等不敢拦阻戚统领。”一个军官匆匆下城来，先向戚真思一躬，不卑不亢地道，“不过这是非常时期，戚统领虽有自由出入京城之权，但您身后的人的身份，还是通报一下的好。”
“非常时期？”戚真思眼睛斜斜看过来，煞气隐隐，“我怎么没听说？敌国入侵了？有人篡位了？边关告急了？”
她说话百无禁忌，那军官只得苦笑，接也不敢接，只道：“请问您身后这位是……”
“圣手柳杏林。”戚真思漠然道。
“啊，久仰。”那军官立即躬身。
“仰完了，让开。”戚真思策马。
长枪纹丝不动。
戚真思眉头微微拧起，眼神森然，盯着那群士兵，“什么意思？”
“这军官是哪个部属的？”君珂悄悄问纳兰述，“虽然是血烈军的装束，但看起来各种不对劲。”
“当初投诚的京军，被打散后一部分换防一部分并入各军，这个大概是原来的京军。”
两人退后一步，隐入人群。
“戚统领。”还是那军官在说话，“柳大夫名满天下，我等十分仰慕，不过上头有令，他国人士一律不得入京，柳大夫现在在西鄂，西鄂刚刚和大庆勾结陷我主于不利，虽然柳大夫断然和此事无干，不过也不适宜现在进城，还请城外等候，待卑职向上头请示之后再做定论如何？”
“荒唐。”戚真思冷叱，“什么西鄂人尧国人？柳大夫一直是陛下的贵宾，你们不知道？让开！”
君珂眯起眼睛——柳杏林名满天下，人人趋奉，又是纳兰述座上宾，绝无可能被拦，今天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因为她吧？是因为怕柳杏林此时赶来，是为了帮助她？
毕竟全天下人人知道，柳杏林是她生死之交。
纳兰述脸色森冷，知道朝中对君珂毫不接纳，知道京城在酝酿废后风潮，但这些人如此胆大，竟然敢趁他还没回来，拦截柳杏林，当真以为他不会杀人吗？
“戚统领如此焦急。”那军官眯起眼睛，“不知有何要事？”
这军官隶属血烈军，出身也算贵族，向来属于尧国元老那一派，他今日奉命拦住戚真思，是因为认出了柳杏林，这个和皇后交好，又有相当地位的名医此刻来到尧国，实在太敏感，所以立即出马拦下。
但他也没打算为难戚真思，毕竟戚真思是纳兰述亲信，尧国上下，目前反对皇后风潮虽烈，但对皇帝陛下本身，不敢有丝毫异心——纳兰述把持军权，手腕翻覆，这三年尧国贵族的血，足够淹没他的龙座。
在尧国这些人看来，他们这是为了陛下好，让这样一个不守妇道，勾结外敌，野心勃勃，跋扈嚣张的皇后在位，则皇帝大业危矣，尧国危矣！
作为不遵礼教，偏又手中有兵的国母，君珂早已引起了所有朝臣的危机感，每个人都觉得，陛下虽然一时被妖后蒙蔽，但没关系，有他们在，一定能为陛下除清妖氛，到时候，没有妖后蛊惑，陛下圣明烛照，痛定思痛，必然还会感谢他们的！
每个人都在为所担负的伟大职责热血沸腾，为美好的未来欢欣鼓舞……
“我有什么事，你配问？”戚真思才不管对方什么想法，拦她就是罪，只是毕竟此行秘密，不想在城门闹事，她已经在忍耐。
“好。”那军官眼底怒色一闪，咬牙笑道，“既然没什么事，请恕卑职放肆，要请柳先生在城外等候一二！”
“我有要事，让我进城！”柳呆子急匆匆喊，“你们皇后宣召我，你们也敢拦？”
君珂扶额呻吟——哦呆子，你这话一说，更走不了了。
“哦？”那军官笑得更阴沉，“敢问柳圣手，皇后陛下宣召您何事？”
“她……”柳呆子毕竟还没真呆，脖子一缩，不太高兴地道，“这个似乎没必要向阁下交代吧？”
“柳圣手这话就让在下为难了。”那军官心中一动，觉得与其拦下柳杏林，不如从他口中套取情报更好些，笑道，“您要明白宣示所来何为，在下也许还可以拼着上峰责怪，请您入城，这样不清不楚的，叫在下想开城也不行啊。”
柳杏林面露犹豫之色，君珂心中一惊——呆子可不要一急真说出来，纳兰述的病，万万说不得！
柳杏林只一犹豫，嘴便闭得蚌壳一般紧，与此同时戚真思已经一鞭子抽了下来，“放肆！这也是你问的？让开！”
“戚统领这是在为难卑职了。”那军官一抬手抓住鞭梢，还是那不阴不阳模样，“卑职奉的也是上令，职责所在，戚统领还是稍安勿躁的好，来人呀——”
一队士兵上前，牵住了戚真思的马笼头，另有一队士兵，隔开了戚真思和柳杏林的马身。
“你们要干什么？”戚真思此时怒色反而去了，阴森森地俯视那群控制住她马的士兵。
“没什么。”那军官含笑道，“儿郎们为统领大人执缰坠蹬，亲自护送大人进城，以示赔罪。”说完手一挥。
士兵们牵着戚真思的缰绳便走，竟是要强硬地把她从柳杏林身边带开。
戚真思眉毛一挑，忽然笑了。
雪白的额角靛青的刺青一闪，光泽幽黯可怖。
“出面吗？”君珂明知此时不宜出面，也觉得忍无可忍了。
“迟了……”
“哧。”
一抹剑光自戚真思胁下射出，刁钻的角度，被日光阴影覆盖的区域，几乎人的眼睛还没能捕捉到那轨迹，淡青色的弧形光芒已经携着虹影一弯，在人们眼底溅开！
“啊！”一声惨叫，一截断腕离体而出，半空中一弹，落在一个围观百姓脚下，引起更响的惨呼和走避之声。
抓住戚真思缰绳的士兵的手，被她一刀砍断！
人影一闪，自马上扑出，穿过乍飞的血雨，手中寒芒重重抵上那军官的咽喉，“我说最后一次，让开！”
“戚真思，你敢城门伤人……”那军官瞪大眼睛，嘶声怒吼，“你疯了……”
戚真思手中匕首轻轻往前一送。
鲜血如扇面喷射，直冲戚真思面门，她霍然向后一个铁板桥，浓腻的鲜血贴面横飞而过，溅在三丈外的地面，一片殷红。
“我还敢城门杀人呢。”戚真思随意踢开面前僵立不倒的尸体，轻蔑一笑。
惊呼声惨叫声戛然而止，像被戚真思的刀锋齐齐割断，城门口出现一霎真空。
尧国建国三百年，这样城门悍然杀人，也是至今头一次。
人群疯了一样奔逃，戚真思看也不看，手中匕首平指，对着那群横枪拦住她去路的士兵，刀尖上浓稠的鲜血无声滴落，一滴，一滴。
每落一滴鲜血，那些士兵便后退一步。
她一言不发，没一句威胁发狠，所有人却心惊胆战，不能在她褐色森冷的眸子前站稳。
雪地狼王，齿间染血，无需作势，天地杀机。
“警戒！”在那群士兵心魂俱丧，被戚真思终于逼得四散逃开的那一霎，大批脚步声响起，这回来人自城内来，足足一个营的士兵，鲜红的军衣鲜明耀眼，赫然是血烈军所属。
“京城诸军，都由你亲自直管，这血烈军是怎么回事？”
“前朝旧将投诚，总要有个安排，”纳兰述淡淡道，“一部分拆散了编入血烈军，现在血烈军总人数不变，但有三分之一是旧军。再说当兵的只能听带兵的指挥，关键还是看带兵的人是哪个阵营。”
“为什么不全用原先嫡系？”
“这样更适合互相监督。”纳兰述若有深意，“血烈军，终究也不能完全算我嫡系。”
君珂凛然，心中明白这又是制衡之术。
纳兰述握紧她的手掌，躲在人群中，不允许她上前，却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手势，唇角一抹笑意淡淡，君珂看着，觉得有点凉。
马蹄答答，领兵的将领长驰而来，老远长刀一指，“京畿重地，竟敢城门杀人，拿下！”
“定国公远房侄子，血烈军三军第四营营正，领副将衔。”纳兰述扳起一根手指。
戚真思退后一步，一声呼哨，没多久四面人影闪现，无声无息落在她身后，是在京尧羽卫。
人影一道道自城内城外穿出，利箭般攒射到戚真思身后，尧羽卫也越来越多，和那一营兵成悍然对峙之势。
两军相对，一方面色紧张，一方冷笑以对，血烈军算是防卫京城的第一大军，尧羽卫却是纳兰述嫡系得不能再嫡系的亲卫，地位非同寻常，这两边一旦对峙起来，气氛顿时紧张得一戳即破。
又一队人马匆匆赶来，还是鲜红军衣，毕竟黄沙军现在还在南部作战，京城内外，除了尧羽就是血烈。
“血烈军二军第七营营副，校尉，孙太傅内弟。”纳兰述又扳下一根手指。
血烈军人数增多，尧羽卫也不甘示弱，慢条斯理开始取出各种武器组装，那些东西看得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勾齿、雪白铮亮的倒刺、黑洞洞的圆筒、各种散发着硝烟和血腥气息的深黑铁管……
血烈军开始紧张，再次增援，没多久又奔来一批人，纳兰述扳下第三根手指，“血烈军三军第二营第三队队正，校尉……”
“血烈军六军第五营营副……”
“血烈军一军六营……”
……
君珂佩服纳兰述牛叉的记忆——这么多军官，很多只是低级军官，他居然大多都能清楚辨认，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这些人背后合纵连横的关系网。
她也在忧虑这个情势——照这模样，难道原先拆散进入血烈军的尧国旧属，都参与进来了么？
纳兰述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好像心情很好，君珂隐约猜出他的意图，心中一阵抖颤——帝王级的思维，果然现在还不是她这个凡人能做到的。
皇位稳筑于血海之上，人命不过数字而已。
两军人数越来越多，将城门里外堵得水泄不通，血烈军人数占优，尧羽卫武器可怕，没过多久，驻扎城外西大营的铁军也来人了，但是没有介入两军之争，铁大统领也没有前来劝说，只在一边冷然看着。
百姓早已跑光了，纳兰述和君珂也躲藏不住，只好往街道后退，一处拐角很适合偷窥又安全，两人退入那里，屁股忽然撞到软肉，回头一看，刘大公子和一群闲杂人等，也躲在那里，两眼放光地看热闹。
“嘿。”刘大公子一拍纳兰述肩膀，“你两个胆子也大，竟然现在还不走，不过这热闹确实够瞧，百年难遇，今天怕是要出大事，回去咱有得吹了！”说完对身后那些刚认识的闲汉介绍道，“这是我心肝儿。”
纳兰述抖了抖，君珂吸气……
“心肝儿。”刘大公子似乎真的很喜欢纳兰述，还把他向自己面前拉了拉，“你向后退些，外头那些鸟卫的兵器看起来很可怕，可不要被伤着娇嫩的肌肤。”
纳兰述好像没听见最后几个字，回头，声音古怪，“鸟卫？”
“是啊。”刘大公子得意洋洋，“尧国都这么说，陛下最爱的是鸟卫。”
君珂扶额——哦，戚真思会杀了你……
“让开些！”一个闲汉拍拍纳兰述屁股，“别挡着大爷看热闹！”
君珂掩住脸——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打起来谁赢呢？”
“难说，听说尧羽是陛下亲卫，很厉害。曾经陪陛下在尧国长大，陛下连龙内裤，都是他们从小洗到大的。”
“这你也知道？”
“当然，陛下小时候就住我隔壁，那时候他还是我家隔壁的一个小毛孩子，整天拖着我的手喊哥哥，叫我给他买糖吃，可惜那时候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只给他买过一两次鸡屎糖，早知道他后来做了皇帝，当初就该倾家荡产多买几颗松子糖，唉……”说话的汉子太阳穴贴块白膏药，不住咂嘴，神情惋惜。
“喂，你哥说的那什么鸡屎糖。真的是鸡屎做的？”君珂悄悄问某人。
“我会给他机会，让他倾家荡产买松子糖的。”某人答非所问……
“少扯吧。”刘大公子一拍大腿，“陛下何许人也，当年就是在尧国，也是公主之子，盛国公爵位，怎么会住你家隔壁？”
纳兰述刚刚表情好看了点，就听见他口沫横飞地道，“他倒是住在我府邸附近，只隔一条河，陛下人是极好的，常夸我英俊，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爬人家院子外的树，看花姑娘的肚兜……”
君珂“噗”地一声，前面的人不耐烦地道：“姑娘！你喷到我啦！又没看你肚兜，乐呵啥？”
君珂一脚把那流氓踢了出去……
城门前的对峙还在继续，戚真思一脸煞气，玩着手中的刀，“怎么？今天真要在这城门前大干一场？好一个京畿重军，好一个护城兵营，陛下不在，你们竟然敢私调军队，包围同僚，你们要造反吗？”
“戚统领此言差矣！”一个副将冷冷道，“御驾出巡期间，血烈军前七营领护卫京城之职，协同九城兵马司一同防卫京城治安，对于某些无端挑衅，闹市杀人，擅自纠集部属起衅闹事的疑似图谋不轨人士，有立时追捕就地格杀之责！”
“好大的帽子！”戚真思冷笑，“当真贼喊捉贼。”
“不如戚统领扣下的帽子大。”那副将冷笑，“你我何必在城门前斗嘴？九城兵马司衙门大牢见吧！”
“放肆！”铁钧忽然大步走了过来，“你是血烈哪个营的？戚统领是二品带兵统领，你一个四品副将竟然敢以下犯上！”
那副将退了一步，有点紧张，眼角一扫地上尸首，随即露出悲愤之色——被杀的将领，是他的兄弟。
他得上峰命令，不敢当真引起两军哗变，上头也没准他太过为难戚真思，但血肉亲情，不是这么容易抹杀的。
拿下戚真思，他认为天经地义。
“卑下不敢以下犯上。”他大声道，“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戚统领当街杀人，杀的还是我血烈将领，这是杀头重罪，按照大尧律法，已经是戴罪待勘之身，卑下命人拿下，何罪之有？”
“有你们这么全营擅自出动，围城拿人的？”铁钧怒斥。
“那是戚统领桀骜不驯，杀人在先，呼唤部属对峙在后！”
“速速散去，否则以谋逆论处！”
“杀人便当偿命，除非她奉圣旨杀人！”那将领绕开铁钧的责难，挑衅地盯着戚真思，“陛下远在南境，你敢说你奉圣命？”
戚真思冷然不语，眼中杀机闪动，手指按在剑鞘。
“你说呀，说呀，你说你是奉圣旨当街杀人，还奉圣旨清洗血烈军，所以我等完全是欺君犯上，自寻死罪，然后连我等一起统统下狱，丢官去职，待罪待勘？”那将领忍不住狂笑，森然扫视四周，“谁敢在此地，说一声这是圣命？谁？谁？”
“朕。”
清清淡淡声音，清清淡淡语气，清清淡淡走出一个人，清清淡淡拂了拂袍角。
那人姿态随意立在阳光下，目光一掠，便似将所有人看在眼底。
日光猛烈，却遮不了他自身浑然光彩，相映璀璨，明丽无双。
“陛下！”戚真思当先抛剑跪下，随后是铁钧，尧羽和铁军，齐刷刷跪满一地。
血烈军的那些旧属将领们，却已经僵在了那里，似乎要张口呼喊，又似乎想跪下参拜，但过于冲击和紧张的情绪，导致他们片刻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
噗通噗通，墙角后那群“和陛下交情甚好的哥哥们”，倒了一堆，刘大公子受惊过度，心脏病发，君珂掐了好一阵人中才救醒……
“各位好大的威风。”纳兰述直接走入尧羽卫和铁军的中间，两军立即在戚真思和铁钧的指挥下将他围护好，才淡淡道，“朕如果不是来得及时，只怕就看不到这一出城门好戏了。”
“陛……陛下……”那血烈军副将腿一软，跪爬在地，“万……万……”
满头大汗说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纳兰述看也没看他一眼，回望铁钧，道：“今日铁将军此事处理甚为不周。”
“末将知罪。”铁钧立即领罪。
“是朕没有予你足够权柄，致使你诸多掣肘。”纳兰述淡淡道，“稍后会有旨意。”
“是。”
“朕回来了。”纳兰述看看日色，“听说十日之后要举行皇后入宗大典？”
“是，”铁钧神色冷漠，“孙太傅与礼部诸主官联合上书，奏折已经递到您的行辕，正等待您的御批。大人们说，皇后在位已有三年，至今未行入宗仪式，虽说尧国惯例，有子方可入宗，但如今皇后凯旋，又有救驾大功，为贤后破例一次也是该当。一旦皇后入宗，便是我尧国永不可替的唯一国母，举国上下，同沐德辉。”
“准。”纳兰述只说了一个字。
铁钧和戚真思都露出诧异之色，这些老货用冠冕堂皇理由来令纳兰述同意入宗建议，但他们可不认为纳兰述会被蒙在鼓里，那么明知此事有鬼，还要同意，陛下是什么打算？
不过冀北嫡系，从来不会质疑纳兰述的决定，铁钧立即应下。
“既然要举办如此隆重大典。”纳兰述唇角笑意温存明净，不知怎的看来却令人觉得嗜血而残酷，“不能草率为之，所有人入宫斋戒十日直至大典开始，为皇后祈福。”
“是。”
“诸位大人为大典定然已经操劳多日，尧羽就不要让他们再费心了，”纳兰述对戚真思道，“你的掠翅部刚才没来，是朕派了出去。”
戚真思唇角笑意更为满足而残酷。
擅长隐匿暗杀的掠翅部，以行动迅捷下手狠辣闻名，纳兰述在事件一开始就敏锐地将那一部派了出去，那些反对派，会在还没得到城门消息之前，就被迅速“请”入宫中，开始长达十天的软禁过程，他们被软禁，无法互通消息，无论有什么计划都会受阻，纳兰述却可以趁这段时间从容布置，将该甄别的甄别，该清洗的清洗，把那些蠢蠢欲动的，胡乱跟风的，不明情形的，别有心思的，统统掌握在手中。
虽然纳兰述一直牢牢把持军权，京中诸臣没有动兵的能力和胆量，但从这件事上，纳兰述也警惕是否会有人暗中作祟，兴风作浪，尤其当他一旦旗帜鲜明地站在君珂一边后，是否会引起更多人的不满，进而动摇朝政。
所以必须借这个大典，将所有人的嘴脸看清楚，为免这些人到时候狗急跳墙煽动军营闹事，今日先雷霆万钧清洗军队，然后立即封锁消息将人架到皇宫。
“刚才都看清楚了吗？”纳兰述问铁钧。
铁钧肃然看了那些脸色死灰的血烈军军官一眼，点头，“是。”
“很好。”纳兰述微笑，轻言细语，“不要怕杀人。”
“当初下京城未染鲜血，微臣一直以为憾事。”铁钧淡淡答。
言语平和，杀气弥漫，一边听着的君珂心底微微一冷，似乎看见黑暗的大牢，流淌的鲜血，行走如风的暗夜执法队，纷扰的人群惊惶的脸，一队队拉开的无措的士兵，各种惶然的将领……
皇城翻覆，军中清洗，当初在君珂失踪后，纳兰述暂定的军事体制，如今在君珂回来后，为了给她，给自己，给国家一个稳定可控如臂使指的军事力量，纳兰述借城门对峙，剖开了京畿军队的肌肤内脏，去糟粕，剖筋骨，除秽垢，不惮于流血之伤。
一片沉滞绝望的气氛里，纳兰述从容一笑，上了尧羽卫准备的马车。
“十日之后的大典，朕很期待！”
※※※
皇宫最近客满。
没有妃子的西六宫住满了臣子们，凡是当初联名上折请求为皇后举办大典的，和那天城门事件里的诸位将领有关联的，都在邀请名单上，他们被勒令为皇后祈福，严格控制一切消息通传。
自然，住进宫里的人不会是反对派的全部，不过其余人纳兰述也不想费心去找，照样留他们在衙门办事，大典总还是需要人操办的。虽然大典蕴含的阴谋让纳兰述很恼火，但大典本身的意义，对他来说确实无法拒绝。
只是这些人也在严密监控之下，而且主要官员进了宫，这些小喽啰失去主心骨，也不知道该往哪请示，只能老老实实按照仪典举行大典。
反对派们软禁宫中，纳兰述还在继续扮猪，屡次派人慰问，表示一切都是皇后的主意。反对派们疑惑不安，咬牙切齿，寻思着无论如何要在大典上，给君珂一个天大的难堪。
反对派们询问纳兰述，既然陛下提前回宫，皇后是否也已经回来，纳兰述摊手，“朕不清楚，她似乎去接收她的军队了？”
说出这话的当天晚上，大臣们住的地方看守忽然出现了一点松懈，这使一个小太监带出了一张纸条。
然后……
然后当晚某个将领遭到了逮捕，属于他的士兵全部被关押，然后那个小太监第二天失踪了，然后御书房纳兰述看完了整件事的汇报，笑一笑，在那位传递纸条，试图和某位将领通消息的大臣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笔端口舌，便是死亡。
……
君珂确实没有在宫中，她忙着和柳杏林商讨纳兰述的病情，整天对着那黑锅研究，并再次回到那山中，寻找柳杏林因此推断出来的药物。
时间便这样过去了，一些人被圈养，一些人在忙碌，一些名字在纳兰述的名单中被勾去，还有一些名字在增加，京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路边的狗经常觉得浑身寒飕飕的，有什么东西从脑袋上掠过，不禁抬起头，对着惨白的月亮一阵狂吠。
十日之后，皇后入宗大典！

第四十三章 神一样的皇后
京城暗潮涌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人，为即将举办的皇后入宗大典操劳奔走，军队暗中调拨，城门一日三查，宵禁提前，九门警戒，黑暗中人影闪动，如黑色钢丝划破这夜的完整，各大府邸也似乎得到了风声，很多聪明点的，都大门紧闭，谢绝一切往来，随着日期一天天临近，外松内紧的气氛越发浓烈。
不过众人疑惑的是，大典的正主儿，伟大的皇后陛下，似乎一直没有在京城露面，陛下对此表示，该出现的时候她会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正主儿，在大典的前一天，还在京城百里之外。
“是这个吗？”君珂看着柳杏林掌心黑色松茸状的东西，眼神希冀。
“不能确定，”柳杏林嗅着气味，“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山野多奇珍，物种浩瀚数十万种，不能尽辨也正常。”君珂欢喜地道，“只要有可能，都应该试试。”
两人将药草一分为二，各自都亲口尝了尝——这样可以交换服用感受，至于是否有危险，谁也没在意。
柳杏林小心翼翼将那黑色松茸状植物放进自己的药囊，那里已经采集了十数种草药，柳杏林手指放在药囊里，闭着眼睛仰面朝天，低声沉吟，“兰藤草性涩，和那锅子上的气味有点相似，但是后者更沉敛些，可能还有一味苦若花……”
他凝神沉思的时候，平日那种略微有点木讷的神色尽去，整个人气质端肃，巍然如山，君珂欣赏地看着，在此刻终于察觉，当初那个被大户人家可怕规矩约束住的少年，此刻终于长成，在另一个领域，他亦光芒万丈，凛然如神。
不知不觉眼神便带了点欣慰，于君珂心里，杏林是她带出冀北的，他能有如今成就，她便觉得心安。
柳杏林思考完毕一转头，便看见君珂眼光，怔了一怔，笑道：“怎么这么看我？”
“在想当初……”君珂曼声道，“你是大家族里的妾生子，才能虽出众却没有足够地位保障，我是周将军府一个替死的丫鬟，境遇比你还要不如，不过我们，都走到了现在。”
“是啊。”柳杏林眼底泛出温柔的光，忽然笑道，“小君，忘记告诉你，前不久柳家来人，去西鄂找我。”
“哦？”
“来的是我二哥，大房嫡子，他是一步一跪，求到我门前的。”
君珂笑起来，“真的？不会就从门口开始跪的吧？”
“何必深究。”柳杏林爽朗地笑起来，“大燕皇帝又病了，当时皇太孙还没回来，朝中急得没法，遍寻名医，有人推荐了柳家，柳家在我们离开第二年，就去了燕京，也算名声响亮，他们大概是因为一直太顺遂，还没入宫问诊，就夸下了海口，结果皇帝病无起色，再加上柳家又无意中卷入了燕京门阀家族之争，这下引起了滔天大祸，无奈之下，派我大哥远赴西鄂来求我了。”
“该！”君珂笑，“你家里有些人确实被捧坏了，燕京水深，也是他们能涉足的？吃点苦头吸取教训也好。你怎么做的？”
“燕人和你有仇，但柳家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柳杏林柔和地道，“我给了他们一些指点，让大燕皇帝的病况有所缓和，但不能根治，小君，抱歉我做不了更多。”
“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甚至有很多时候，是违背你的人生准则的。”君珂微笑，“下次不必了，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你做你自己便好，不然，小心咬咬吃醋。”
柳杏林讪讪地笑起来，但眼神发亮，很明显他和柳咬咬历经三年，依旧处于热恋之中，听见她的名字都令他由衷喜悦。
只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喜悦，不愿意在君珂面前流露——她虽然情绪如常，可是纳兰述那样的病，必然如阴影在她心头盘旋，想着她的背负和压力，柳杏林微微不忍。
“小君，还记得当初吗？那天暴雨之中，我和你从柳府府门前走开的时候，你说的话？”半晌他道。
“总有一天，柳杏林要超过他们柳家在医学一道的地位；总有一天，他们柳家，要亲奉重礼，千里来拜，伏于柳杏林门前，求他回归！”君珂轻轻复述。
“拜你所赐，豪言终成。”
两人都笑起来，抱膝坐在山头上，看晚霞壮丽，如神笔在藏青天际挥洒无边烂漫，大片大片深红斑斓的彩光自天那头徐徐铺开，恢宏画卷，尽展眼前。
多年前觉得很重要很伟大的誓言，等到走过太多路途之后才发现，原来昔日咬紧牙拼尽气想要达到的目标，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些曾让自己痛而不得的一切，也早已在心版淡去无痕。
越往高处，眼界越开，天青水阔，长风徐来。
“杏林。”
“嗯。”
“纳兰能手术么？”
“你说的那种什么……癌？”柳杏林微微偏头，“大抵就是我们说的痈瘤或者‘肿’，生于体内的那种，以前我遇见过一个，撑的时日很短，那时我还没从你那里学会开刀，如今好歹咱们也剖过几个肚子，总要试一试，等陛下身体更恢复些，就要抓紧进行了，只是小珂……”
“嗯？”
“我担心你……”柳杏林目光似有忧虑，“这个手术需要人配合，我担心你……做不到。”
君珂目光黯了黯。
是，剖别人肚子容易，那不过是别人的器官和身体，但是如果是纳兰，她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冷静？是否还能极好地配合杏林？是否会因为关心则乱，出现谬误？
这样的手术至关重大，需要医者有颗淡定超脱的心，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而明白此中利害的她，会不会因为执念太过压力太大，无法做到完美？
君珂手心微凉，却在瞬间微笑。
“我相信我能，没人比我更渴望他活，活得长长久久，和我白头到老。”她道，“如我不能，杏林，打昏我，然后，我和他的性命，都交给你了。”
柳杏林震动地看着她，咬着嘴唇点点头，半晌叹息道，“我知道，不成功，你也会……小珂，尧国的形势我也看出来了，国内反对你的风潮很烈，你的想法和行为，他们不会接受，我担心这样的手术瞒不了那些朝臣，他们会怎么理解你的行为？会不会……”
君珂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所坚持的，所要求的，永不会被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旧思想所接纳，就算大典将敌人打趴，也只会让她更为他人忌惮而不是接受，一旦有风吹草动，抵制更烈，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抓紧机会，攻击她弑君吧？
“生命平等，但人性自私。”她站起身，迎着最后一抹沉落的阳光，忽然振臂高呼，“为纳兰一命，我亦不惜血流飘杵！”
柳杏林扬起脸，君珂的背影在淡金的夕阳里光芒熠熠，他眼底笑意也渐渐决然——这女子一路走来艰辛历历，千夫所指毫不动容，她敢，他为什么不能？
“放心，”忽然也似有豪气涌起，他大力拍君珂的肩，“一起！”
两人勾肩搭臂，各自仰头一笑，正豪气干云，虽千万人吾往矣，君珂忽然一声惨叫，针刺了屁股一般跳起。
“哎呀，忘记明天就是大典！”
※※※
这一天钦天监说是个好天气，夜观星象，风清云朗，皇后陛下定然能在万丈金光之下，冠冕辉煌，万众瞩目。
天亮时，众人都抬头望着乌云滚滚黑雾沉沉的天空，无语。
“果然是妖后……”几位刚刚解脱软禁状态的老臣摇头嘀咕，“到哪都妖氛冲天。”
老臣们在野牛族皇宫护卫的“保护”下，一步三摇地出宫，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宗庙。
站班时遥遥看见一路关防的，都是一色鲜红的血烈军士兵，这些官们都放下了心，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看最前方的龙辇凤驾，珠玉辉煌，重帘深垂，看不出帝后在做什么。
长长的仪仗摆开来，隔开了众臣和皇室，满朝文武，除了值戍的，全部到场，在京待职三品以上以及各地进京首府以上官员，也在此列，再加上将要陪皇后进入宗庙的皇室宗亲，公主命妇，足有数千人。
尧国的皇室宗庙就在城内，离皇宫不远，圈出数十里方圆，专门修建的皇家园林，其实现在尧国的皇室宗庙，已经不是原先的步氏宗庙，纳兰述继位后，重建宗庙，在正殿只供奉了自己父母的牌位，各自册封皇帝皇后尊号，原先步氏皇族的牌位都被挪进了二进殿中。
按照尧国皇室规矩，皇后大婚入宫，有子嗣后正式参拜宗庙，和大婚属于昭告天下的身份认定不同，参拜宗庙代表的是血脉的延续和承认，自此之后不仅是国母，也是整个皇族至高无上的女主人。
对纳兰述来说，这是正式将君珂以妻子的身份带到父母神位前，对君珂来说，今天也是她第一次以尧国皇后身份出现在整个皇族和朝廷之前，意义不言而喻。
宗庙前玉阶百层，每三十层一个平台，红毯自顶端铺落，洁净华贵，阶梯两侧十八铜炉燃起巨香，油亮的黑檀木供案一字排开，每个平台上都有一座。
三道香，第一道拜天地，第二道拜国土，第三道拜祖宗，连拜三次，入正殿，谒先祖神位，三跪九叩三柱香，以后宫之主身份，向先祖昭示绵延国祚承续血脉的责任承诺。礼成。
再加上其间各种繁琐礼仪，往往完成要一整天工夫，历代皇后，身着厚重礼服完成这一套仪礼，晕过去的也有。
纳兰述下了御辇，负手注视那三座平台上的香案，眼神冷诮。
这三道香，便是三道横江铁索，拦路恶虎吧？
主持仪礼的宁国公，恭谨地立在一旁，他是前尧国皇室最长者，老尧皇的堂兄弟，步氏皇族似未灭而实灭，这些捡得一命的步氏皇族遗老，顶着一个空头虚爵，不得不小心翼翼过日子，往日风光不再。
“陛下，皇后娘娘……”礼部尚书凑上来，神色迟疑地望着久久没动静的皇后凤辇。
“时辰还未到。”纳兰述淡淡道，“她在宁神静气。”
一众文臣不敢说话，恭身退下，各自悄悄对望一眼，撇撇嘴——静气？再怎么静，也不是静淑贤德尧国皇后。
金钟长鸣，颤音悠悠，九响之后，便是正式仪礼，九响而不至，则仪礼自动结束，皇后将会被废。
数千盛装男女，翘首注视毫无动静的凤辇。
“她怎么还没回来？”戚真思溜到纳兰述身侧，难得地也有了几分焦急，“我知道她不想当这个皇后，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吗？”
“她会赶上的。”纳兰述胸有成竹。
“可钟声已经七响，人影还没有，飞马也来不及……”
“那就再九响，再再九响。”纳兰述若无其事，“敲到她回来为止。”
戚真思，“……”
当……当……当……
凤辇珠帘紧闭，众人的神色，随着钟声一声声响起，渐渐由好奇变为疑惑、惊讶……不屑……
不会是知道自己不配母仪天下，不敢在人前露面了吧？
一群命妇讥嘲之色更浓——她们是封建礼教的被牺牲者，哀怜着自己的命运，却学不会接纳有勇气挑战礼教的先锋。
戚真思冷笑瞧着那些嘴脸，寻思着用什么方式煽她们比较痛快。
当！当！
钟声最后三响！
人群骚动越烈，礼官神色焦急，很多人冷笑隐隐。
纳兰述神色不动，喃喃道：“……该是个什么样的出场方式呢？策马狂奔还是轻工飞渡？不对，她一定不会让人看见裙底裤的……”忽然眉毛一动，“该不会是……”
然后他霍然抬头。
此时身份较低站得较远的外围官员，已经出现惊呼。
“看天上！”
数千人齐齐仰头，注目天际——那里忽然出现了深黑色的一团云，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而来，像携着一场暴雨瞬间将至的雷云，刚才还是巴掌大一团，转眼便到了众人头顶，正以一种俯身斜冲的姿态自云端下降，因为速度过快，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天路轨迹，随着俯冲向众人视野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看见那深黑的发亮的羽毛、展开足有一间房子方圆的铁翅、苍黄色灼灼隼利灯笼般的眼睛、深褐色如老树盘根的足爪、爪上弹开的雪白弯曲如百炼弯刀的指甲……
“巨鸟！”
惊呼声也像一团雷云，从人群上方爆起，炸向天空，命妇们眼睛一翻，无声无息晕倒过去。
那鸟直冲而下，炮弹一般从人们头顶俯擦而过，巨大的冲力和翅膀带起的风声卷得地面红毯都出现波浪般的褶纹，整个宗庙之前巨大的广场乱成一片，人们被狂风吹得发髻散开，乱发长舞，一半人惊叫捂脸走避，一半人直挺挺面色苍白僵立，喃喃“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衣服！”在巨鸟将降落还没降落时，巨鸟背上传来一声呼喊，大多人茫然不知所以，只有站在纳兰述身边的戚真思，奔到凤辇前，踢开皇后冠服的箱子，抓起那沉重华贵的皇后冠服，往天上一抛！
七彩光耀，绣服生辉，迎着日光飞上半天的皇后礼服，旋开的裙摆如凤凰羽尾，每颗宝石在金黄的日色下华光折射，华美得令人瞬间窒息——
一只雪白的手从鸟背上伸了出来，日光下也剔透玲珑，轻轻一招，冠服都到了手中，隐约有人看见深红绣金的裙摆一卷，像有人在空中披衣，姿态优美，自成蹈舞。
“嘎”一声尖鸣，声音刺耳得每个人恨不得捂起耳朵，那巨鸟滑翔机一般在红毯尽头降落，险险撞上第一层的平台台阶，锋利逾刚的爪尖嘎吱一抓，坚硬的汉白玉地面几道深深的裂痕。
有人轻轻自鸟背上站起。
众人又瞬间失了呼吸。
鸟背上的女子，皇后冠冕，华贵隆重，深红绣金的宫衣簇簇，卷着平金的绣带扬起，曼舞若飞天，珍珠半帘下一张雪白的脸却是静的，风华秀致，眼眸流光溢彩，晶亮胜过最珍贵的宝珠。
众人轻轻吸气——传说里皇后手掌重兵，嫉妒、风流放荡、专横跋扈，都以为必是烟视媚行女子，不想如此清越秀雅，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
深黑狰狞的巨鸟，柔和尊贵的女子，不觉不协调，反更多一分凛然威慑之气。
驭巨鸟从天而降，犹如传说中天神女子踏彩凤而来，众人再没想到皇后会以这个造型突然出现，心神摇动，恍惚得几疑身在梦中。
众人眼中此刻神一般的君珂，正忙着在鸟背上喘气。
差点就迟到了！
再一看四周人表情，和纳兰述远远投来的似笑非笑眼光，君珂沮丧地垮下肩——人家不是要哗众取宠地说！
她拢拢衣襟，有点诧异这裙子似乎一边长短，随即感受到数千人齐刷刷的目光，立即昂起头，做若无其事仪态万方状。
一群傻帽儿都为她风神来势所慑，除了纳兰述没人注意到，风华万千的皇后，把衣裳扣错了，裙子穿反了，凤冠根本没戴好，需要最起码十根簪子按照角度才能固定的凤冠，被一根黑色鸟毛斜斜串着……
“速度不错，赶到及时，有赏。”君珂款款猫步走下鸟背，拍拍鸟嘴，顺手拎着一块血淋淋的鲜牛肉喂进巨鹄嘴里——这是她路过一家牛肉铺，顺手牵羊顺来的……
巨鹄喉间一动，那牛肉就下了肚，血从嘴角滴下来，顺着君珂的手指滴到地上，众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君珂同学误打误撞的一次出场，无意中起到了最牛逼的效果……
“皇后驾到！”呆愣了半天的司仪太监终于醒过神来，一声长呼。
众人轰然拜下，广场上偃伏黑压压的人群。
“起。”君珂事先得过关照，言简意赅。
“陛下入庙。”
黄罗伞盖向上移动，纳兰述先奉香入庙，将在先祖神位前等待君珂一起参拜。
纳兰述上阶时，对君珂微微一笑，手指一剪。
“不用客气。”
君珂拇指食指成圆圈，另三指扬起，“ok”。
纳兰述学着这个新手势一路爬上去了，其余那些王公朝臣，紧张地拢着圆圈竖着三指——什么手势？什么意思？暗号？
宁国公迈着方步上前，陪同皇后上三道香，刚将香双手奉上，忽然目光一凝。
礼服不对！
那道极其透明，谁都可以看见的臂上镂空呢？怎么不见了？皇后的衣袖拢得严严实实，别说守宫砂，一丝肌肤也看不见。
“皇后，您的礼服……”验证守宫砂是至关重要一步，也是守旧派打倒皇后的有力法宝之一，这些人已经得到情报，皇后臂上，是没有守宫砂的！
“我的礼服怎么了？”君珂低头看看，“挺好。”
她脑袋一摇，凤冠险些掉下来，戚真思一把冷汗……
“臂上……”宁国公抓着香不肯递出，眼神直勾勾提醒她——你衣服穿错了！
“哦。臂上啊。”君珂满不在乎地笑，“我看见那露出一道肌肤十分不雅，命人给我缝上了，宁国公，不是我说你，”她转头批评老头子，“不是说妇人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连鞋子牙齿都不能露，竟然要让我这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露肌肤？这不合你们的礼教精神，从今儿起，改了吧。”
她轻描淡写说完，伸手去接香，宁国公手向后一缩。
“皇后这话从何说起。”宁国公厉声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岂能说改就改？未经验贞的皇后，不当为我尧国之后！”
“皇后千岁慎言！”立即一个宗室道，“祖宗规矩别说改，便是说也说不得的。”
“没事，皇后年轻，一时失言而已。”有人皮笑肉不笑，“皇后冰清玉洁，自也不会在乎这验贞，不是吗？”
这几位都是原先步氏皇室宗亲，旧臣代表，是比较有人望地位，和尧国天语族关系密切的几位，此时也只有他们敢于发声，其余人虽然不敢多说话，但都用眼神表示了声援。
“规矩都是人订的，祖宗也是人。”君珂一句话，让所有人大惊失色，随即君珂转过身，背对香案，悠悠笑道，“诸位刚才提醒了本宫，本宫忽然想起有一个规矩，趁着今日，也订上一订。”
群臣一呆——要下懿旨？
他们没听说大典皇后可以下懿旨，但也没听说不能，都把目光转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满头大汗，搬出礼法书来拼命查阅——一千八百四十六条礼规里，有没有不许皇后在宗庙下旨的？
翻！翻！翻！
没有！没有！没有！
不等他翻完，君珂已经平静地道：“女子身体，向来矜贵，岂可随意为他人所窥？夫妻之道，首为尊重，验贞一行，实为践踏！从今日开始，免皇族大婚当众验贞一俗，违者着撤去爵位，皇族除名！”
一片静默，随即有人大呼，“皇后，事关祖宗家法，您无权对皇族下旨！”
“哦？”君珂一笑，眼神森森，“那我可以对我认为侵犯我的臣民下旨处置么？”
“这……”
“威德侯步天凌，宁意伯步久安，御史赵承之！”君珂忽然厉声道，“心怀猥亵，以下犯上，当众欲图侮辱皇后——鹄骑！”
嘎地一声巨响，又一阵风声卷起，比先前更凶猛，红毯尽头被直直掀开，天空中出现一大群黑云。
众人一抬头，眼睛翻白。
好多巨鸟！
鹄骑抵达京城！
天空中鹄骑以品字形排列，铁黑色的翅膀张开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闪耀着深青光芒的羽翅之上，是同样闪耀着金属光芒的短矛矛尖，毫不客气狠狠对着底下的人群。
一队鹄骑飞快地掠来，君珂手一指，那几只巨鸟低飞冲来，向着那三个倒霉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三个倒霉蛋眼看着那苍黄凶睛闪闪逼来，那足可将人撕成两半的锋利足爪掠向自己，惊得昏都昏不过去，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巨鹄一掠而过，巨大的翅膀一展，将三人覆盖，随即冲天而起，无人看见翅膀降落那一刻，寒光一闪。
那三只巨鹄乍落又起，另三只又冲了下来，也是蜻蜓点水一落又起，落下时哧哧之声不绝……
然后第三队三只巨鹄又冲了下去——一队九只鹄，像在玩花式飞翔，起落升降，翩若惊鸿，数千人的眼珠子，跟着上、下、左、右……凑成了斗鸡眼。
一片目瞪口呆里，君珂早已自傻住的宁国公手中轻轻拿过巨香，点燃，自顾自地开始拜天地神灵……
巨鹄飞行表演持续不过一瞬，随即升空，恢复原本队形，上空一阵呼哨，品字形沉沉压在数千人头顶。
众人此时才缓过神，脸色煞白地一看——
君珂已经上完香，正对着天地缓缓三躬，理都没理身后的人，她身后，那三个倒霉蛋似乎没什么变化，正一脸茫然捂着裤子，不明白刚才那些鸟压了又跑，耳听哧哧之声不绝，到底做了什么。
君珂敬完香，头也不回，笑道：“还请宁国公继续相陪。”一把拎住傻住的老头子就往上走。
那三个被鸟照顾的家伙急忙也爬起来跟着，刚一站起，底下一阵惊呼，与此同时他们忽然觉得腿很凉。
低头一看。
裤子不知何时多了无数条细缝，每条缝都整齐划裂，锐器所为，每条缝都下手巧妙，不伤肌肤，不动的时候不知道，一动的时候，便到处漏风，一隐一现的细长缝隙里，肌肤若隐若现……
数千人哗然，命妇们羞红了脸背转身。
三声惨叫，三个有头有脸的人，立即捂着肚子蹲了下去，一步也不敢挪了。
“你们要让女子袒臂现于人前，我便也请你们试一试这滋味。”君珂轻蔑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之德也。你们都是君子，怎可律人严律己松？怎么样？谁还要本宫换衣服？”
沉默。
人人嘴闭紧如蚌壳。
开玩笑！问的是“谁还要本宫换衣服？”，其实是“谁还想和他们一样破衣服？”傻了才在这时候跳出来。
别说说话，连腚都夹紧了——一不小心漏风，被误听成“我”，瞬间飞下一群鸟来压身……不如死了吧。
“怎么？不知道怎么接旨？”君珂还是那近乎温和的语气。
数千人身子一凛，抬头看看上头——鸟和鸟上的人们，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的裤子，上头有人还大喊——都是绸裤子，撕起来特好听！
今日要在这广场上被撕裤露肉，这辈子也别想再在京城混了……
“臣等接旨，皇后千岁！”唰一下跪下一大片，呼喊得那叫一个整齐。
“宁国公。”君珂对脸色青白的宁国公柔声一笑，“你看，动破了嘴皮子，不如鸟一爪子，事情其实很容易解决的。”
“皇后……”宁国公眼神发直，似乎在做着什么决断，“你手掌重兵，作风决断，老臣佩服，但强权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你难道就不畏惧史书刀笔，悠悠众口？”
“时间终究会证明我的正确，和你们的迂腐。”君珂有力地一挥手，“那些陈旧的东西，总要有人碾碎。”
“那么，”宁国公古怪地一笑，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用你的妖魔之鸟，来撕碎老夫吧，但在此之前，老夫相信，你一定会被陛下先愤怒的撕碎！”
君珂心中一跳，眯起眼睛，“纳兰？”
“你说，”宁国公挡在君珂身前，俯下脸凑近她，低低笑道，“如果一个妻子，大婚之日逃婚，出走三年，和另一位男子远走荒野，同吃同住，形如夫妻，再在腻了那男人之后，抛下他，回到自己原先丈夫身边，继续享受以往的荣华富贵，而那被抛弃的男人，思念之余，悄悄为她赋诗作文，以华章纪念她的诸般美妙之处，甚至包括不能为外人言之……这样的文字书信，落在那位被蒙蔽的丈夫手里，或者被宣读于天下，该会怎样？”
君珂瞪大眼睛，一时觉得荒诞得无法接受——怎么可能？
“老夫今日里外都穿了金丝甲，拼死挡在这里，皇后陛下，你若拦阻，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国公一把将信扔给他身后一位御史，大喝，“念吧！”

第四十四章 反击
信纸在半空中划一道凌厉的弧线，斩断所有人紧张关注的目光，落在宁国公身后那位中年御史手中。
那御史合身上前扑住信笺的姿势，像在保护他的孩子，生怕君珂突然暴起，夺信杀人。抢到信后将信纸往怀中一揉，先看向远处台阶顶端的纳兰述。
纳兰述恰到好处表现出震惊的神情。
宁国公却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时刻观察纳兰述的反应，今日之事，不管纳兰述怎么想，他是一力要坚持到底的。
因为他心虚。
他是尧国步氏皇族辈分最高地位最尊者，原先尧帝在位时，一呼百应从者如流，如今改朝换代，虽说纳兰述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尧国国号不变，但实际上，步氏皇族已经不存在，虽然还顶着皇族的爵衔，但一落千丈今非昔比是必然的。
有人认命便有人不甘，尤其如他这种习惯万人之上的人，迫于生存不得不韬光养晦，内心里却不免经常将往昔与今日对比，于如今落魄淡泊境遇之中，越发怀念往昔大权在握的煊赫。
于是铤而走险，接受了尧国末帝的诱惑，暗中发动力量，撺掇纳兰述亲自前往南方受降，并收买随行官员，制造事端修改路线，使御驾经过了最利于伏击的五丈营。
只是后来的结果出乎他意料，他自然不知道纳兰述将计就计，纳兰述以自身为饵，不仅要钓出大庆沈梦沉，也要钓出潜伏在朝中的不安分人士。
在他的情报里，这事情是给神兵天降的君珂搅黄的，他对君珂自然恨之入骨，但最关键的是，纳兰述回朝，以皇帝的精明，必然要对五丈营被伏击事件进行彻查，他很容易就会被暴露，除非此时用别的事端牵扯住皇帝注意力，将一团浑水，搅得更浑，他才可能逃出生天。
所以他分外卖力煽动“皇后威胁论”，串联百官，百般造势，正好君珂刚回归，就在南境来了那么一段轰动天下的昭告，借此机会，他终于在国内掀起反对皇后的，并来了这么一出大典大戏。
机会难得，怎可放过？借皇后惹出的风潮，如果不仅能令纳兰述转移注意力，甚至能令他为政失措引起百官和民众不满，他说不定还有机会救出司马家族，煽动边军，再联合尧末帝，将纳兰述拉下皇位呢！
“皇后！”宁国公张开双臂，母鸡护崽一般挡在那御史面前，“您休要咄咄逼人，依势抢夺，我等纵死，也不会让您接近一步！”
君珂啼笑皆非看看自己——我有上前一步吗？不都是你在那上蹿下跳吗？
宁国公还在表演，“我等昭昭之心，可鉴日月！便纵今日血溅祠堂，肝脑涂地，亦不为强权所夺，定不使圣聪为奸人蒙蔽！”
底下的人被台阶所挡，看不见君珂的身形，只看见宁国公张臂拦阻，慷慨激昂，人人面露愤然之色。
宁国公一边“拦住”君珂，一边又踩住那御史袍子，示意他不要立即读，他可不是傻子，这“情书”如果真当众宣读，陛下颜面扫地，无法下台，到时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他首当其冲。
“国公。”纳兰述声音从上头遥遥传下来，“朕很感动，泪流满襟，不过你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
宁国公一怔，没想到纳兰述竟然愿意当场读信，他是对君珂太有信心呢，还是太急迫忘记利害关系？
“陛下。”他想了想，提醒纳兰述，“微臣或可稍后将此信奉到御前，由陛下亲览。”
“既然在大典上提出，那就大家都听听。”纳兰述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天子无私事，正好便让天下悠悠众口，做个评判。”
宁国公心中一喜——陛下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对皇后不满，也想借此机会，将她废后吗？
是嘛，天下就没有不介意妻子出墙的丈夫。
“褚杰，快读！”
那中年御史褚杰展开信笺，先眯眯眼，头一晃，下意识做吟哦状。
宁国公一巴掌拍过去，火烧火燎，“快！”
“岂非相逢之愿，若有别离之心，三载长伴，一生乍隔，终难越疆域茫茫之土，倾长河浩浩之思……”
君珂心中一震，手心微微沁一层薄汗——这似乎还真的是纳兰君让的口气，这沉默巍然的男子，不喜欢将心事诉诸言语，难道真的会选择这样笔端倾诉的方式，将内心里炽热的情感宣泄？
这些凝练着内心澎湃，岩浆般欲待喷发的情感，静默于纸上，原本打算永久尘封，却在此时此境，被无知外人，大声昭然于天下。
底下一片哗然，他们只看见台阶上为一封信争夺，却并没有听见宁国公对君珂的低语，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大典之上，竟然能听见一封“情书”。
这情书虽然没有称呼抬头，但此时宣读，摆明就是和皇后有关，何况还有“三年长伴”字样，皇后出走三年，据说和某男人同住荒野，这八卦大家都听说过。
文字不长，不过寥寥几句，写这段话的人，能够让人感觉出其个性沉稳凝练，不善言辞，但每字每句，人人听出深情蕴藏，相思万种。
君珂心乱如麻——她已经确定这是纳兰君让语气，甚至背面透出的字迹也是他的，他写字很用力，每个字都饱蘸浓墨，每个笔划的边沿，都平端厚重，收拢得滴水不漏。
这个内敛的人，写起这样的文字，却得让她心惊。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纳兰述，遥遥立在台阶顶端的他，无喜无怒，眼神深得云遮雾罩，听情书似乎还听得很认真。
君珂觉得自己也开始有点捉摸不透这个男人了，是不是皇帝当久了，会越来越非人类？他那巨大的醋性呢？她怎么捕捉不到应有的酸味？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信，被宣读于万众之前？
君珂此时心中复杂得五味俱陈——震惊、无奈、小小感动大大不安、迷茫、不解、担忧、失落……
随即她自嘲地笑了笑——担心他吃醋，他一旦不吃醋，她又失落，女人啊，永远都这么纠结德行。
忽然看见纳兰述嘴唇动了动，隐约说了几个字，君珂凝神揣摩他的口型，在掌心里慢慢划——
她的手指忽然一顿，听见了情书后面几句话，一怔之下，勃然大怒！
情书用词语气忽然一转！
“……卿骨纤体丰，肌盈肤润，香肩轻窄，可足吾一掌之遮；圆脐巧致，恰能容海珠之纳……”
褚杰的神色变得陶醉，眯起眼，昂起头，将这些香艳的语句读得一唱三叹，尾调悠长，已经忘记这是庄严尊贵入宗大典，还以为是他家叠红拥翠后花园。
声音虽然放低了些，前头的众人还是听见了，神色变得精彩——刚才虽相思情深，但笔风庄重，用词含蓄大气，能感觉到写书人的自重身份，也感觉到他对女子的不敢亵渎的敬慕，忽然就变成了俚词艳曲，淫邪猥亵，用极其暧昧的语句，细细描写对方的身体——肩膀只够自己一掌宽，肚脐可爱，可以容纳一枚珍珠……
这种香艳直观到了极致的文风，直接的后果就像十年代的青少年，通过秘密渠道初次接触三A级别“大片”，全场血脉贲张，呼吸急促，两手发潮，心跳一八零……
一直在阶下的戚真思，脸色铁青，手慢慢握住了剑柄。
宁国公脸色有点古怪——信是真的，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大燕那里得来的，为此还死了人，不过这后半截是假的，是他命人寻来模仿高手，模仿第一页的笔迹，添加上去的内容，当时他的嘱咐是尽量香艳，要让人联想到房事秘事，如此才能敲定皇后不贞，信由刘家借送皇后冠服的机会送到时，他只打开匆匆扫了一眼，确定没错便赶紧收起，也没仔细看过后面内容，没想到居然如此艳情轻佻，偏偏这特意选出的有点傻大胆的御史禇杰，不知轻重，居然就这么读了出来……这下侮辱过狠，要如何收场？
宁国公也暗暗怨怪，底下的人办事没个分寸，这是哪里找来的三流文人，写得这么不堪入耳的文字？
众人再次哗然，比刚才还要猛烈。皇族命妇们脸色羞红，背转身去，低低骂“不知廉耻！”
人人看向君珂，君珂凝立不动，仔细看浑身似乎在发抖，坚硬鸟毛随意串住的凤冠，都开始微微倾斜。
心虚了——众人想。
这回可真赢了——宁国公想。
都去死！——君珂想。
鹄骑已经落了下来，这些山野长大没读过多少书的汉子，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却隐约感觉到四周的敌意，虎视眈眈地从四面向中央围拢来。
君珂霍然回首，手一招，一个忍无可忍的杀手手势！
她不爱杀人，但不能无辜被辱！
“小珂。”纳兰述的声音忽然传到了她耳边，“再等等。”
君珂一怔，手停在半空，仰望着纳兰述——他的声音有点痛苦，是因为这信，还是以高深内功远处传音影响了身体？
心疼之下，她缓缓放下手，闭上眼，深呼吸。
纳兰让她等，她便等，她不能任性置他身体于不顾。
至于这信，没什么好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阴谋的刀锋，真正能伤着的，只是不信任的内心。
但这些无耻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禇杰也停了下来，面红耳赤——后面的句子，连他也不好意思当众读出来。
四面一片静默，众人看君珂的目光充满不屑和惋惜。不屑这女子当真不守妇道，惋惜她如此人品如此尊贵身份，却不知珍惜，生生将自己毁了。
没人认为在这个时刻，陛下还会有所容忍。此刻台阶上陛下一言不发，只怕冲击太过，少顷，便会有雷霆之怒。
人们近乎窒息的等待，空气中的紧张如绷紧的弦，一点音波便要怒箭飞射，搅碎这庄严大典。
少顷，纳兰述的声音，终于从顶端传下来。
无喜无怒，隐隐几分杀机。
“听了许久，未知作书者何人？受信者何人？”
众人一怔——何必呢？明摆着的事，非要闹到最尴尬的境地？您今儿个是气昏了头皇室颜面都不要了？还是恨绝了皇后，一心要她被踩入尘埃万劫不复？
“这个……”禇杰求助地看宁国公——落款要不要读？
宁国公避开他的目光，他此时也觉得不安，事情似乎有点超出想象之外，纳兰述到底是什么想法，他也揣摩不出。
禇杰得不到指示，只好掀开最后一页信笺，落款单独落在了最后一页上。
“苍松居士字呈……”
他突然顿住，张大嘴，眼珠同时慢慢瞪大，瞪到快要突出眼眶，一声响亮的倒抽气，清晰而古怪地从他咽喉里冲出来。
随即他尖叫一声，手一撒，转身就向下奔。
“拦下！”
君珂眼疾手快，一步冲前，一把兜住了四散落地，眼看要被宁国公抢到的信纸，同时头也不回向鹄骑下令。
随即她的眼光就落在信纸上，一眼之下，也是一怔，随即手一张，仰天大笑。
她的清亮笑声惊得所有人都一颤，面面相觑，正准备暴起杀人的戚真思一怔，抢上台阶，将信纸取过，看了一眼，浑身一抖。
随即她“噗”地一声，回头看了纳兰述一眼，将信纸往脸上一盖，就见信纸在她脸上，被呼吸吹得不断作响。
众人惊讶更甚——戚统领这几年冷面示人，少有笑容，谁见过她这个模样？
“好辞，绝妙好辞！”君珂搭着戚真思肩膀，大笑看着宁国公，“未曾想国公老当益壮，文思泉涌，使坏设计一把好手，写起艳词来也不让三流妓馆文人，只是这口味……”她憋住笑，瞟一眼被鹄骑挡住，抓着头发一头扎在巨鹄肚皮下的禇杰，“实在特别，实在特别。”
“实在特别，实在特别。”戚真思笑容有点古怪，大步走下去，一手抓着信笺，一手抓起禇杰，大步走到最前面一个贵族面前，“来，读出来！”
那位侯爷愕然看了戚真思一眼，拿过信纸，一眼扫过脸色也变了，“这个……”
四面的人凑过来一看，震惊之后，脸色大变，眼神古怪看看禇杰，再齐齐扫向宁国公。
“皇后您说什么？”宁国公开始心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肯定是落款出了问题，退后一步，色厉内荏，“好端端怎么扯上微臣？谁做谁当，不是么？”
“对，谁做谁当。”君珂冷笑，“现世报听过没有？好端端你们扯上我，好端端自搬石头自砸脚！”
“皇后何出此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宁国公惊慌地后退，手中抓着的香几乎因为紧张被攥碎。
“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君珂一手夺过香，飞脚一踢，砰一声伴随一声惨叫，宁国公偌大的身子被踢下平台！
“就你们这种腌臜货色，听你说话是给你颜面，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君珂的声音从第二平台上传下来，“滚下去，自己看清楚！”
宁国公惨叫着一路滚下去，正好滚到戚真思脚下，戚真思一脚踩住他的背，一手抓着信笺，凑到他眼前，“老货，你是不是拿错了啊？你自家的闺房艳词，怎么拿到咱大典上来读呢？”
宁国公抬起头来，他的脸撞肿了，牙齿掉了两颗，半边嘴唇青紫翘起，鲜血顺掀起的唇涔涔而下。
“……苍松居士字呈禇杰卿卿，愿两心相映，金石之坚。”
宁国公看见苍松居士四个字的时候，就眼前一黑——苍松居士是他的号。
后面的字他已经不敢看，但戚真思恶狠狠扒着他眼皮，把信纸顶在他眼前，宁国公好一阵，才将这几个字看完，看到禇杰名字的那一刻，他脸色一青，一口血喷了出来。
“好……好狠……”他挣扎回头看君珂，眼神恶毒，“无耻……无耻……”
“无耻？你也配说人无耻？”戚真思冷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无耻。”
她另一手还抓着禇杰不放，将禇杰拎起，笑道：“来，看看！真是妙词，还有真人见证，咱们来见识一下，某人一掌宽的精巧肩膀，和可以容纳珍珠的肚脐！”
说完她嗤啦一下，一把撕开禇杰的上衣，自己别转脸，将禇杰对着人们高高举起，顺手还抓过宁国公的手腕。
“来比一比。”她声传数里，人人清晰可闻，“一掌宽的肩膀啊！”
啪一下，苍老瘦弱的手掌被贴上禇杰粗大宽厚的肩膀，戚真思自言自语的声音全场都听得见，“咦，包不住？”
顺手拽下宁国公礼服上的龙眼大的珍珠，望禇杰腹内一弹，禇杰惨叫声里，戚真思大声惊讶，“哎呀，果然正好！”
她神情感动，大声念，“苍松居士字呈禇杰卿卿，愿两心相映，金石之坚——好一段惊天地泣鬼神不伦忘年之恋！”
“……”
静到没人呼吸。
一片僵窒气息里，君珂将香点燃，向四面国土敬香。
“拜我大尧国土。”她声音清晰传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尧国土，竟现不臣之心；煌煌大典，不伦罪名之辱。信女君珂，敬告皇天后土——便纵血流漂杵，不容逆臣共存。”
“扰乱大典，侮辱国母，践踏皇权，亵渎礼教。”纳兰述的声音，及时跟上，阴恻恻充满杀机，“宁国公，朕敬你皇族贤者，以尊长之礼待之，你却行此苟且无耻之事，朕今日若饶你一命，如何面对这史书刀笔悠悠众口？来人——”
宁国公脸色死灰闭上眼——是自己疏忽大意中计，信是原先的信，只被巧妙改了落款，便翻云覆雨，全盘倾颓，此时辨无可辩，求恕也是白搭，只能认命。
全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于求情，几个原本站在宁国公身后的贵族和言官，此时都开始悄悄向后挪步子，只是终究有些迟了，来自于纳兰述的尧羽和君珂的部下的眼光，都已经森冷地锁定了他们。
天空上的乌云更重了些，层层翻滚，如巨大的鱼鳞，众人都恍惚觉得似乎嗅见浓烈的腥气，仿若血腥——另一个流血时期的开端，出现了吗？
“来人——”纳兰述的声音也如浓重的霾云，压上每个人的心头，“宁国公矫言犯上，扰乱大典，诛直系亲族……”
三个字一出，众人心头一跳，脸色顿时死灰——宁国公是步氏皇族，诛杀他的直系亲族，就意味着……步氏直系皇族全灭！
天哪……
“陛下……陛下……”忽然远远有声音传来，惊破这一刻的窒息，众人回头，便看见广场边缘扑进来一个老者，正被两边的野人族御林军给死死拦住，那人钻在野人族的臂弯里，挥舞着手中一道黄色东西，拼命对上面大叫。
绝望等死的宁国公一喜，霍然睁眼——孙太傅到了！
他一直在等这位太傅，和他这闲散皇族相比，孙太傅才是朝廷中更有人望和地位的老臣，他本就是原先镇国公主的侍臣，做过镇国公主的老师，当初尧国华昌王叛变，是他想办法突破封锁远赴冀北，请回镇国公主，改变了尧国的国势，之后孙希一直为纳兰述的回归造势，为此还曾被当时尧帝下狱。
纳兰述兵锋强势直指尧国，尧国皇子争夺皇位，孙希被一位皇子放出，却没有帮助人家登位，而是一直为纳兰述串联群臣，并在纳兰述攻打京城后，劝说朝臣投诚，所以在朝中，一向被视为重臣。
这老臣严守礼教，最看不惯君珂所为，觉得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配做镇国公主的媳妇，因此对他的撺掇一拍即合，一个负责皇族，一个负责朝臣，仗恃着地位和声望提出操办大典，并掀起了反对君珂的风潮。
然而随即宁国公就绝望了——来迟了啊……
这其实也不能怪老孙，他被纳兰述派的尧羽卫“护送”，尧羽卫控制着他回京的时间，一忽而快一忽而慢，把个老孙折腾得要死，刚刚才赶到，又是匆匆忙忙之下，听见“诛直系皇族”，顿时急了，不顾仪礼就闯了进来。
“陛下！”孙太傅大叫，“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若诛步氏皇族，必于陛下令名有损，难当史书刀笔，悠悠众口啊！”
正迈向第三层平台的君珂险些笑了出来——这句话今天听了三次了，史书会不会觉得累？
都是些酸腐文人，才会以为史书刀笔会对上位者造成威胁，事实上，历史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先有刀，才有刀下的笔。
纳兰述遥遥挥挥手，御林军让开道路，孙太傅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来，这回不敢失礼了，在阶下三跪九叩，才道：“陛下，微臣一路回京，终于赶得上大典，微臣所携圣旨，不知陛下是否允许微臣当场展读？”
“啊。”纳兰述一拍额头，走下阶来，“现在？不好吧。”
“陛下！”孙希急切地望向纳兰述，“此时才是最佳时机！”他四面望望，觉得属于纳兰述的护卫力量并不少于君珂的人，心中一定，同时给自己的那帮人使了个眼色，暗示“放心。”
宁国公等人都精神一振，眼睛盯住了他手中的圣旨——孙太傅一路风尘赶过来，手中圣旨漆封未拆，难道当真还有什么杀手锏？
“你确定吗？”纳兰述眉头微蹙，也看了看那些面露希望之色的官员，“只怕会于你不利呢。”
孙太傅面露感激之色——陛下是担心我被皇后报复呢！
老头子抹一把感动出的眼泪，哽咽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为陛下，肝脑涂地也是心甘！”
“真是难为你了。”纳兰述唏嘘，“老太傅忠心王事，不顾令名不惜己身，朕心感佩。既如此，便宣吧。”说完示意孙太傅将圣旨递给司礼太监。
老孙咂咂嘴，心想这话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不惜己身”是对的，“不顾令名”怎么讲？明明自己不畏强权，应该是铮铮铁骨千古美名才对。
上头纳兰述含笑看过来，温暖的眼神让老孙心头也一片光明，他狠狠挖了上头静静看他的君珂一眼，得意地将圣旨双手递给司礼太监，自己弯身退后三步，准备等下第一时间带领众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的尖嗓子很有穿透力，包括宁国公在内的很多人振奋地抬起头，一些人下意识地向前跪了跪，纳兰述在上头淡淡看着。
“德照殿大学士、太傅孙希，忠心王事，于五丈营上野密膝造陈，称祸国者三，不可不去。其一，有朝臣者不安于政，密室谋划入宗大典，暗中操持阴私苟狗之事；”
宁国公和众臣都一呆，孙太傅的嘴角刚刚弯起，蓦地一僵，他霍地扬起头，怔怔看着宣旨的太监，嘴唇动了动，眼神迷茫地看向纳兰述。
纳兰述向他和蔼可亲的微笑，一派“你知我知，朕心嘉许”模样。
这一副心有灵犀的神情，看在那群人眼底，便是孙太傅“临阵倒戈”的铁证，看向孙太傅的眼光，顿时尖锐凌厉。
“其二，宁国公上献皇后冠服，欲当众以守宫之痣验国母之贞，以此令我皇室贻笑天下与诸国。”
“孙希——”宁国公挣开看守他的卫士，伸手去够孙太傅的衣角，“你这老狗，两面三刀，狼心狗肺——”
失魂落魄的孙太傅，怔怔地直跪着，根本感觉不到宁国公的拉扯，他始终处于一种茫然状态，盯着太监一张一合的嘴，似乎无法相信，那些字眼会这样蹦出来。
“两面三刀，不得好死！”宁国公奋力要去抓孙希——这天杀的老狗，竟然是个奸细！难怪今日大典处处受制，帝后仿佛早已将全盘计划清楚，不仅皇后朝服改变，连密信都被篡改！
“圣旨在宣，不得喧哗！”一队护卫拉开了两人，孙希老脸上已经被抓出血痕。
“其三，旧氏皇族野心未绝，意图于入宗大典之上，伪制艳词，构陷国母！”太监额头冒出汗来，尖嗓子有些发抖，喘一口气，快速地念，“孙希称以上者，步皓世、步天凌、步久安、赵承之、贺金、罗彦……诸人密谋团伙，作乱朝政，遂以太傅之责，明告御前，愿以垂垂老矣之身，为清君侧除妖氛之先锋，朕心感念，特赐孙希加侯爵，三代降等递袭，诸子择一人封武威尉，赐金万两，绢千匹，宅邸一座。孙希首告之步皓世、步正源、步洁良、贺金、罗彦等人，稍后视情查办，如若所述情实，俱诛之……”
最后一段赏赐出口，孙希两眼一翻，无声无息地晕了过去。
他无法接受这样巨大的冲击，无法接受陛下如此狠辣的最后一招，这一着真正将奸细罪名坐实，将他放在火上烤，而他就算辩解，也无人肯信——陛下先前已经说过这圣旨读了于你有损；再说如果不是如此大功，怎会有封爵厚赐？
封爵荣耀，黄金万两，巨大的赏赐滚滚而来，满朝文武看向孙希的目光却毫无艳羡，只有无限的不屑——无论如何，出卖他人获取荣华的奸细，都为世人所鄙。
还有些人在震惊——看不出这老家伙，城府忒深，当初上蹿下跳地串联群臣，说皇后种种不是，扯旗子拉口号要群谏死谏，想不到却是陛下派出的试金石，一转身，就将大家给卖了。
幸亏当初没上这老家伙的当！
更多人凛然——以后还是更谨慎些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哪个身边看似忠厚的同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就是陛下的密探来探底，然后背地里一个密折，自个前途和全家性命，保不准就葬送了。
一道圣旨如暗剑，将满朝文武心思搅动，人们俯下的脸更恭敬地贴近了地面——圣心不可测，慎之！慎之！
步声杂沓，一队铁甲佩刀的御林军快步上前，按照刚才圣旨中的名单，将队列中那些人统统拉了出来，当场打掉顶戴，剥去官服，拖了便走。
“陛下……陛下……”生死关头，那些人拼命大喊，“我等一时糊涂，受人蒙蔽……都是国公大人的主意……我等不知，我等不知的啊……”
“皇后！皇后！”威德侯步天凌是个聪明人，一边被向后拉扯一边拼命向君珂方向伸手，“我等无意冒犯于您，实是受人蒙蔽，您今日皇室入宗，如此大典，杀人不祥，杀人不祥……”
这句提醒了绝望的众人，纷纷往君珂面前跪爬而去，“皇后，您贵为国母，贤德为天下表率，定然不忍见我等无辜丧命，求您进言于陛下，容我等戴罪立功……”
“皇后，今日您一语相救，来日必美名宣于天下，诸般风潮，不压而灭……”
“皇后，我等愚昧，无意冒犯，微臣家中还有八十老母，断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求您法外开恩……”
求恳、哀告、隐隐威胁、淡淡暗示……七嘴八舌，人性俱全。
君珂静静听着，嘴角一抹讥嘲的笑意，纳兰述牵起她的手，她头也不回，伴同他往第三层香案上而去。
玉阶向上，宫阙庙宇以恢宏之势撞入眼帘，黑铁巨门之上，金色的铜环熠熠闪光，推开那里，是一片浓重沉肃的天地，天家威严，在云端，也在脚下。
朝局的倾轧密谋，便是那生着荆棘的层层阶梯，走过必得踏血。
“三拜拜宗祖，敬告先皇考妣——”纳兰述先取了香，恭肃三拜，“此为君珂，我大尧开国皇后。不孝子述今日于此昭告天下并求告于先皇考妣灵前，先皇考妣以一夫一妻而终，纳兰述愿一生效之。此告，以闻。”
底下一阵骚动，连求饶的人都愣住了——陛下在说什么？效仿先成王妃夫妻，终身不纳妾妃，以一夫一妻而终？
这万一妻子不贤呢？这万一妻子不育呢？这是升斗小民都不能做到的事，皇族怎么可以？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
那日她在五丈营，当众宣告此生只会是纳兰述唯一的女人，说的时候是因为心怀激烈，一心想要留在他身边，害怕其余任何女人都会给他带来危险。心中却对纳兰述是否接受并没有把握，事后纳兰对此一直没有表态，君珂心里也有几分惴惴——这样是不是太为难了他些？他是不是不愿意？
然而今日，于所有朝臣贵族之前，于大典之上，父母灵位面前，他向全天下，焚香宣告。
愿以她为他一生唯一。
纳兰述闭目奉香，三拜退下，回首笑看君珂，眼神鼓励。
君珂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在香案前立定，奉香，点燃，越过头顶，闭目。
“三拜拜宗祖，敬告先皇考妣——大尧皇权永为纳兰氏所有，君珂则永为陛下所有，君珂将终生护持属于他的皇权，并终生护持属于我的后宫，”她一字一句地道，“不容任何人踏过属于我的后座，也不容任何人挑战属于纳兰述妻子的尊严，犯我辱我——”
“便如犯我皇权。”纳兰述接上，两人眼神交汇，一笑，温暖又森然。
异口同声。
“必——杀——之！”

第四十五章 老友信来
三个字，一字一字，清晰决断，异口同声。
是昭告着皇室掌控朝政的绝对权力，也是昭告着属于尧国内政的新一种主政格局的开端。
双王并列，共同主政。
从这一刻开始，尧国后宫不得干政的惯例已经被无声废除，不动声色而雷霆万钧，群臣此刻正凛凛畏惧，连反对也想不起。
纳兰述再次选择了最佳时机，实现他对朝政的浸润。
后宫不能干政的旧例不能废除，因为这规条本身并无错处，是利于朝政的英明决策，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所以只能借助大典，太庙三道香变相授权。
巨大庙门缓缓开启，纳兰述君珂携手入庙，群臣仰望他们的背影，如对云端神祗。
而在他们身后，台阶之下，以宁国公为首的一批旧臣呼号着被拖走，洁白的广场上零落着靴帽袜带，哀呼求告之声响彻天宇之下，群臣凛然，无一人敢于求情。
很快，在更远的地方，将有无数高门被撞开，无数衣冠朱紫的贵族被羁押，无数士兵巡逻盘桓于各处要道，无数家族被毁，百年巨户，倾覆于一旦。
鲜血浸透长街，无数人头，祭奠旧皇族的正式逝去。昭告皇后尊严凛然不可侵犯。
政治周而复始，循环着崛起和覆灭的过程。
君珂始终没有回头，她已经不是当初初涉异世的少女，这些年经风霜血火，历倾轧谋夺，她已懂得在政治朝局中心软，便是致死的绞索，终有一日会慢慢收紧，窒息生命。
她需要朝政的安宁，好让她顺利挽救纳兰述的生命。
稍顷，君珂便从太庙中出来，反正步氏皇族的神位很快就要从太庙中挪出来了，也用不着她参拜。
她自台阶拾步而下，长长裙裾逶迤如云霞，或者是一片弥漫的血色，无声无息洇开。
众人凝神仰望，屏住呼吸，似乎由此看见一个时代的开端。
大尧历明泰四年冬，“太庙案”爆发，以步氏旧皇族为首的遗老集团，借皇后入宗大典，对皇后德行大肆抨击，掀起废后风潮，却在大典之上一败涂地，随即步氏皇族自十六岁以上男子，不论血缘亲疏一律被诛，十六岁以下男子则流放西境，永远不能出境，女子则被发配为官奴。
涉及此案的朝臣，根据其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而分别处理，首恶者诛，其余人或黜或降，或调离要害部门。
一时京城气氛紧张，风声鹤唳，诸臣栗栗危惧，群臣或多或少，对君珂这位皇后都曾有过非议，此时怕皇后清算，又怕引起株连，人人夹起尾巴做人，上班很积极，从不磨洋工。
好在上头对这事的态度一直鲜明而理智——首恶必诛，绝不牵连。除步氏旧皇族被借此机会最终血溅京城之外，其余人多半逃得一命。
“太庙案”成为君珂正式步上政治舞台的开端，在尧国朝廷的私下流传中，此案号称是陛下亲审，但实际上所有处置都是皇后一手操持，她在其间所表现出来的理智冷静、宽严相济和恰到好处的分寸，令群臣暗暗赞叹的同时也终于稍稍放心——皇后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跋扈嘛。
“太庙案”前后历时一个月，才处理得七七八八，朝中气氛不敢说改天换地，也算小小一清，最起码那股强烈反对的风潮，算是压下去了。
与此同时，君珂开始命人进行舆论控制，在全国搜集了一批有才名，在当地声望卓著，却又孤高自傲不肯出仕的文人，以“优待文人，弘扬文化，欢迎才子团参观考察”为名，命人以公车相送入京，安排礼部接待，参观京城风物，住五星级驿站，吃京城名点，玩高级青楼，到哪都公车开道，仪礼周备，并配备粉丝团随时捧场（人工伪粉，每天雇银一两，负责欢呼尖叫打横幅及送花，并对三围身材进行硬性规定，清一色女性，豪放大胆前凸后翘者优先）让那群在山坳里喝风啃青菜的文人，硬生生过了把万人追捧皇室礼遇的瘾，充分满足了他们的存在感和虚荣心。文人好名，如今被皇后如此礼待，顿时将听来的一肚子皇后八卦抛之脑后，更兼皇后亲自在宫中为文人大儒们举办宴会，席间亲自奉酒，自称“本宫最爱文学诗词，每天必读某先生小令三首，某先生骈文五篇，某先生七律六首，否则不能安枕……”并展示了她宝座旁的随时可以取看的几本书。
她身后，幺鸡同志肃然跟随，挂着一个手指粗项链，链坠书本造型，表情神圣。
众先生热泪盈眶，觉得皇后真乃知音！尧国有知书达理皇后如此，百姓福祉！
先生们欢呼庆祝，频频敬酒，酒喝到一半，幺鸡同志拉住君珂表示要便便，君皇后正醉眼朦胧举杯听一位大儒滔滔不绝谈他的创作史，顺手将这位大儒刚刚送给她惠存的新书扯下了封皮，给它带去擦屁股……
席间，负责陪同的一些官员，便将太庙案以及那些所谓皇后绯闻，似有意似无意进行了解释，听得文人大儒们义愤填膺，连呼不公，并表示回去要立即撰文以记，抨击腐朽的旧氏皇族，为皇后正名，为皇后声援！
大儒们玩了几天，大多被热闹荣宠地送回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将长久地回味那几日的追捧和荣耀，并一遍遍地用回忆录来证实曾经的光荣存在，顺便也履行了承诺，对皇后的绯闻进行了澄清，在这个还没有报纸电视网络的时代，这些文人们文字的力量和传播度是相当高的，他们足可以掌控一地人的头脑和思路，达到扭转风向的效果。
与此同时君珂昭告天下，因为后宫无妃，裁减后宫用度，节余的银两，一部分用来提升官员三十年没有上涨过的俸银，一部分用来给今年遭受旱灾的西南部赈灾，并免西南赋税一年。
文人们立即挥毫以赞之，做歌功颂德文字无数，其间提到皇后如何俭朴，一位细心的文士说，皇后所用巾帕都是旧的，被磨得十分平滑，可见皇后俭朴，如此可歌可泣。
这篇充满了温馨细节的小文一旦付梓，立即引起百姓争读和赞颂，对皇后陛下克己奉公充满感激。
温馨小文流传的同时，皇宫里，纳兰述翻着一批崭新的棉质巾帕，对一群埋头搓巾帕的宫女道：“搓，用力点搓，把巾帕全部磨旧再给皇后使用，她喜欢全棉的，但全新的全棉质地有点磨脸，不要因此伤了她的肌肤。”
……
原先纳兰述在御书房办公，现在挪到了勤政殿，宽大的内殿里摆了两套桌椅，小点的那套是君珂的，现在很多时间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山一般高的奏章书简认真加班。
“鹄骑要重新训练，形成强有效的真正空军。”君珂皱着眉头，“但是银子哪里来呢？国库开支现在维持基本平衡已经不错了，毕竟打了好几年的仗，再要掏这么大一笔军费，力有不逮啊……”
脑筋打结，瞟一眼山高的奏章，君珂两眼发直地叹口气——雄心勃勃要抢权，要把纳兰述的事儿都揽到手，可是自己的工作效率太低了，这些东西，就算一批人帮着，不睡觉也看不完啊，难道过去三年，纳兰都没睡觉吗？
她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智囊团，就是上次那批文人，挑了一些踏实稳重，不愿涉入政坛却愿意为百姓做些实事的，经过适当考察后留在身边，这些人都是外地人，君珂将他们的亲属接到了京城，并安排了营生，他们自然感激涕零，不过这些文人在某些方面头脑是很简单的——比如君珂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身边人而已……
这些人除了留几个做秘书，其余被君珂打散进入六部实权部门，要想掌控朝政，人力资源是关键，没有自己的嫡系集团，无法支撑起令行禁止的效果。
一双手递了热茶过来，她头也不抬，“搁着吧。”
那双手不动，热茶向前递了递，君珂正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知眼色，一抬头，纳兰述含笑的眼眸，在热腾腾的烟气后氤氲。
“怎么不去睡？”君珂站起身，接过茶，顺手便把他按坐下来，“不是要求你酉时便睡的？”
“空闺寂寞啊。”纳兰述叹息着坐下来，顺手将她抱到膝盖上，“被冷襟寒无人慰啊……”
“说得好像怨妇似的。”君珂反手抱住他脖子，“昏君，稍后妖姬便点你侍寝。”
纳兰述的手无声无息抚上她的腰侧，慢慢往下，“妖姬，最近这里似乎大了点，是坐得太久了吗……”
“流氓！”
“还有更流氓的……”纳兰述头一低，君珂惊笑，身子向后一仰，百忙中赶紧挥手，低着头的太监宫女们赶紧抿嘴悄悄出去。
珠灯沙影，玉帐丝幔，依偎的人影在光影中渐渐重叠，似要揉合一体，浅浅嘤咛轻轻低笑，满室生春……
君珂喘息着，渐渐有些动情，忍不住伸手去剥他扣子，纳兰述却总是在要紧关头，便浅笑微让，不动声色，他似情动，但举止温柔，总带着点小心翼翼控制分寸的痕迹，这样次数多了，君珂便有些诧异，觉得从她回来开始，在耳鬓厮磨间，纳兰总有几分怪异，似乎疏离却又不像，倒像带几分心疼几分不安几分犹豫几分退缩，她很少感觉到纳兰述如此犹疑的情绪，不过这个念头往往刚刚泛起，他便已经温柔地用唇覆下来，她脑中一热，便只剩了细细的喘息……
俪影双双，间或有呢喃低语，“……在愁什么？”
“没钱……”
“我有办法……”
“快说！”
“……唉，最近老是唇干。”
“喝茶。”
“就喝茶？”
“啥米？”
“你懂的。”
“……”
“……唔，滋味不错。”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本来就打算说，可是你非要凑上来占我便宜……哎你别戳我……那就去抄家吧……”
“啊？”
“太庙案里好几个人不干净，咱不杀，查看家产还不行吗？”
“纳兰，你真是太奸诈了……”
当晚，嘴唇有点肿的皇帝陛下贼笑着回寝殿了，两眼血丝精神奕奕的皇后陛下唰唰下旨，第二天一批官员被查看家产，两天后，君珂被长长的清单给惊得掉了眼珠子，原地窜了三圈之后，兴奋地一捶掌心，“抄！继续抄！”
自此皇后陛下接连“查看家产”，充满了对打击贪污腐败罪行的高度热情，专门调拨出尧羽清音部，用以搜集查办诸如此类巨贪，但凡有罪，家产必看，并制定纳银免死罪制度，导致在她最初掌政的那几年，大批贪贿官员落马，积年储藏被一扫而空，君皇后得了一个牛闪闪的称号，“君抄抄”。
君抄抄大力打击腐败，廓清吏治，这在日后她的传记史里，自然是浓墨重彩一笔，所有人都充满敬仰地赞她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其实，不过是皇后缺钱而已……
自此每逢君珂对政事打结，纳兰述都会及时出现，啃啃摸摸，占占便宜，再三言两语点拨点拨，君珂便茅塞顿开，下笔有神，在外人看来，政令大多出于皇后之手，陛下经常翘班，皇后因此得了个“架空陛下控制朝政”的恶名，虽然不太好听，但渐渐朝臣也便习惯，因为相对于纳兰述来说，君珂也就是对贪官严厉了点，平时作风比纳兰述还宽厚些，纳兰述很少发作，但杀人毫不犹豫，君珂常常发作，但每逢勾决人犯，人命衡量，必再三斟酌，不肯错杀。渐渐也便有了“皇后宽仁”的说法。
因为查看家产得利丰厚，君抄抄顺利地在京城五十里外一个比较偏僻的山谷里，建立了自己的空军基地，对鹄骑进行进一步的训练，君珂努力回忆前世的空军阵型，立志要将鹄骑打造成自己的滑翔机战队，并命病已经被柳杏林治好的钟情研制出一批适合空中作战的武器，以实现空对地的绝对打击。
鹄骑的训练，是绝对的秘密，为此君珂以两万云雷军常驻山谷，将山谷守得水泄不通，各国探子都无法进入。
同时君珂改革军制，设边境四方军团，将全国军力大换防，黄沙军和铁军调西北方，联合各地收归的边军进行重新整编，形成一个二十万的大军团之后就地驻扎，其中冀北嫡系铁军驻扎在天语高原附近，名为保卫天语，实际上君珂需要监视住那群天语长老而已。扩编后的尧羽拱卫京城；野人族为皇宫御林军主力；清洗过的血烈军成为南方军团，驻扎靠近冀北的尧国南线；新征八万云雷军，因为暂时没有战事，驻扎在尧国东北方，云雷和羯胡边界，成为君珂打算用腾云豹来尽量装备这支军队。
至此尧国各方军备都已经完备，唯一空缺的东南方向，过内海之后靠近西鄂，那里，君珂另有打算。
明泰四年十一月，在五丈营事件一个半月之后，西鄂柳咬咬也已经处理完了她的事情，她借五丈营事件彻底拔除了西鄂朝中现存的反对势力，并借调兵之机，趁机将她的陷阵营精英偷偷放入京城，半夜暴起逼宫，当即控制西鄂皇帝及朝臣，随即提出依附尧国为属国。
西鄂群臣当然不同意，但这个时段正是君珂重组军团，进行全国军队大换防的时期，各处要道都有军队通过，三五日一演练，七八天一开拔，其中东北和南方军团交错而过，都经过了东南地界，内有陷阵营控制宫禁，外有尧国重兵压境，西鄂内外交困，而柳咬咬此时，在尧国兵锋直下的时候，跳出来说要“举国抗敌”，然后下令反对自己的边军军团出战，她以女右相的身份掌军，亲自制定作战计划，要求前方将领严格按照自己的计划作战，而那计划，分明是分批将西鄂军队送上去给尧国宰割，这仗还怎么打？
这当然是柳咬咬和尧国的默契，不过君珂也生出几分疑惑，咬咬这些年在西鄂掌握大权，她本身又天资出众，难道她真的就心甘情愿将西鄂献给尧国，而从没动过心思，想过要自立为王？
她为此玩笑暗示过柳杏林，柳呆子思考半晌，认真地和她说，“我曾和咬咬说过，她可以负我，不能负我的朋友。”
君珂怔一怔，随即才明白，柳杏林在此时奔来尧国，只怕是瞒着咬咬的。
柳杏林并不是呆子，他担心咬咬有野心，却怕她不是尧国对手，也不愿意他最爱的两个女人兵戈相向，他将自己押到了尧国为质，使咬咬不得不有所顾虑，不得不促成原定计划的达成。
君珂想通了这些，默然良久，随即调动鹄骑，压境西鄂，如同压倒骆驼最后一根草，西鄂随即投降。
两国在边境会晤，双方各派代表就战败投降事宜进行谈判，随即西鄂女相柳咬咬赴边关，在内海之上一艘船中，和尧国皇后君珂进行会晤，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的会晤，自然引起了大陆各国的关注，在尧国的文人的笔墨渲染下，两位奇女子，在船上唇枪舌剑，充满机锋，言语处处爆发智慧的闪光点，行为处处体现霸气牛叉的王者之风，她们文斗武斗智斗心斗……在经过无数次几近势均力敌的精彩碰撞后，皇后陛下终于以超人的智慧，出众的风采，强大的气场、牛叉的风范，令西鄂女相柳咬咬甘心臣服，倒头便拜，口称“皇后千岁，西鄂愿永为尧国邦属之国”，皇后将女相亲自搀起，两位绝世女子携手船头，正逢日光升起，红光万丈，虹霓纵横，两位美人伫立霞光之中，衣袂飘飘，状如神祗，尧国历史及疆域上最伟大的时代，在皇后德辉沐浴下，由此开端……
事实是这样的——
“君珂，老娘终于把西鄂送给你了，累死我了！”
“辛苦辛苦，我给你带了尧国特产烤饼。”
“我更喜欢我家杏林的内裤。”
“你可以选择亲自去尧国皇宫替他洗。”
……
“咬咬，可甘心？”
“我从千金小姐到青楼妓女，再从青楼妓女到一国女相，人生起落已经足够，现在我想要的，不过是十七岁之前，我曾被权欲争夺砍杀掉的人间幸福而已。”
“你把西鄂送给我，我也有礼物给你。听说我失踪几年，杏林因此一直不肯和你举办婚礼，这次我会把他洗洗干净，隆重地送到你床上。”
“绑上蝴蝶结。”
“行。”
“哪里都任我咬。”
“没问题。”
“学我给他的房中术。”
“必须学。”
“也一生不得纳妾。”
“这个可以有。”
“成交！”
“成交！”
尧国皇宫里柳杏林，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所以，历史真相往往都是猥琐的，不去揭开它是明智的……
一国的归并不是小事，具体的细节当然不需要她们去操心，君珂返驾回宫，打算忙完这件事，和柳杏林抓紧时间专心地给纳兰述开刀。
反对她的风潮在慢慢压下，当纳兰述毫无顾忌将全国军权归她处理之后，最后一点试图反对的声音都已经消亡，朝堂彻底安静，她才能放心给纳兰述做那场一生中最重要的手术。
君珂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以及后世将会如何书写她——牝鸡司晨？野心勃勃？架空帝王？权欲旺盛？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不重要。她拥有或放弃，都只为最重要的那一个。
君珂在凤辇中沉思，想到自己那三个朋友，纳兰述这场手术至关重要，不知道三人能否起到作用？
大波擅长的是隔物移形，还得是非生命体，将一块砖头移到屋子里去是行的，将纳兰述的瘤从肚子里移出来怕是不行。
太史擅长原物恢复，也是非生命体，难道还能指望她把纳兰述胃里的肿瘤病菌恢复成健康细胞？
文臻擅长微视，和君珂一样是用眼，一个是见细微之处，一个是见深邃之处，对于纳兰述的病来说，有她的透视之眼就够了。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真想念她们，这些年诸事缠身，一直没空去打听她们的下落，现在只知道文臻在东堂，她们都还好吗？
君珂在那里怀念老友，为纳兰述的病苦思，纳兰述在皇宫中，展开了一封信。
晏希立在阶下，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在他身后，穿着铁军的军衣。
“铁将军八百里加急，求以此信上奉陛下，这是从天语入世长老处得来的密信，因为陛下吩咐过，天语长老们的动向要随时上报，铁将军发现这封信封皮措辞古怪，不明所以，特命人赶紧送来。”
玫瑰红色画着bra的信封，纳兰述拿在手里，眉头微微一皱——这么古怪的东西，难道是小珂朋友的？
信已经拆开，也没什么顾忌，纳兰述展开。
“哈罗我的小透视，最近好吗？罩杯增加了吗？发育完满了吗？屁股有我一半翘了吗？我教你的美容宝典，一直坚持做着吗？”
“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身边美男成群，帅哥扎堆，活得跟种马似的，啧啧，姐第一次听说些险些惊掉了面膜，你说这要是我，或者蛋糕妹吧，这么受欢迎还说的过去，就你这么个老实蛋，年纪又最小，居然也桃花朵朵战功喝喝，真是让人惊掉下巴，难道大燕的水比较养人？还是大燕的男人比较傻叉？”
“姐现在悔啊，当初姐最先也是光降大燕，但是因为一场意外事故，跑路了，穿过大燕西恶神马胡云雷，误打误撞到了大荒泽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我靠！环境是很好的，也不是传说中那么蛮荒的，物产是极其丰富的，就是男人是偏少的，还大多油光水滑的，当然也有不水滑很看得过去的，但偏偏对美艳有性格的波波我不假辞色的，你说，你说，这叫个什么世道？”
“小透视，哦不乖小珂，来，告诉姐，你用什么办法钓男人的？听说那几个都不错，好得有性格，坏得有风范，奸得有魅力，淡得有气质，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啧啧，你怎么搞定的？霸王硬上弓式？软磨硬泡式？烈女缠郎式？欲禽故纵式？”
“第一种就算了，一百三十三天之前我就已经扑倒过他了，至今还没有进入三垒打，我靠，不是说烈郎怕缠女么？为毛到他就没有用？这是在玩我呢玩我呢玩我呢！”
“为表感谢，送你个好东西，居家旅行护肤养颜钓凯子之必备法宝，姐千辛万苦巧去豪夺得来的‘换颜丹’，送你的新婚礼物，嘻嘻，本来还想送你几张精彩写实版春宫，不过估计那姿势你也玩不来，那就这个，可以外用也可以吃了，上床前点一些春情香，这药力自然会被香引动，洗掉你身上肌肤的所有瘢痕麻子印子，我有预感，你一定不会像我这么细致地保护肌肤的，保不准还会学武功，打打杀杀神马的，女孩子落下疤那得多崩溃，姐帮你解决了，送你老公一个最完整雪白精致无虾的美人儿，嗯，你要不要和他说一下，投桃报李，也送我几个完整雪白精致无虾的美男？”
“古代的笔各种不好用啊，一会儿功夫我的眉笔就用完了，小透视，忙完了来找姐吧，大荒泽上元城第一大道上元宫第一间第一座NO.1号。带上这个信封，自然有人接待你。姐等着你，给你见识见识姐最新修炼的全无敌震荡波。”
“muma一万次！”
底下一个鲜红的唇印，已经被屡次看信的人磨得有些模糊，纳兰述盯着这超爱用成语偏又满篇错字的“手书”，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这就是小珂挂在嘴上的朋友之一？怎么一个比一个恐怖？一个娃娃脸骗死人不赔命的文臻，一个风骚劲透纸而出收也收不住的波波，还有一个是谁？叫什么太史？听说是幺鸡的正主，男人婆？
纳兰述忽然万分仰慕他的小珂——在这几个人身边长大，居然没有近墨者黑，还保持着纯良心性，简直是真正的奇葩啊奇葩。
纳兰述唰唰抖着信纸，盯着那“难道大燕的男人都是傻叉”几个字，脸色发黑——这死女人，你才傻叉呢，你全家都傻叉。
纳兰述将信纸折了又叠叠了又折，晏希瞟着他的动作，觉得似乎陛下很想将这东西折成飞箭，投进身前的火盆，不过最后，纳兰述还是悻悻叹了口气，将信完整收好。
不管他有什么不满担心，但小珂看见这信一定是欢喜的……
他闭上眼，向后一靠，神情忽然沉郁了下来，晏希没有打扰他，给他盖上毯子后轻轻离去。
纳兰述想着信上所说的那换颜丹，或许小珂的守宫砂就是那么没了的吧，不过……
他脑海中忽然掠过三年前炸毁的地宫里，看见那倾颓的墓砖，破碎的衣裙，苍芩老祖那至死都很奇怪的身体部位、被蹂躏得不成模样的云涤尘的尸体……
他按住了心口，觉得不知哪里，微微地痛起来。
……
君珂的车驾正在慢慢接近皇宫，四面已经被军士关防，驱散闲人。
在离她车驾前行道路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遥望着关防森严的尧国皇后凤驾。
“三年半……”这男子浮现一缕苦笑，“在尧国等了三年半，终于等到把信投出去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黑色信封，白色勒口，颜色鲜明冷肃得让人看了便要打寒噤，上头字迹刚硬规整，就三个字“君珂收。”
来自太史阑的信，三年半后，依旧在原地等待。
当初君珂名传天下，三个死党都有信来，景横波的落在了天语长老手中，耽搁三年，刚刚送入纳兰述手中；文臻的则在半路就被追回，原因是某人根本不乐意她联系上旧友，怕她因此跑路；最后是太史阑，她不会有那么二的属下，也不会被人截了她的信，但她太过严肃严谨，要求信使必须将信亲手送到君珂手中，不得交于任何人，信使在送信半路上，被太史阑的政敌追杀，以为他所送的是什么要紧信笺，信使拼命逃了一命，绕了个大弯子，等赶到尧国，已经过去几个月，君珂已经离开尧国，秘密地去了云雷，信使打听不到君珂去向，又不敢将信交于他人——太史阑军法治府，所有命令，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信使无奈，只得在尧国京城日复一日住下来等待，他银两不足，很快用完，尧国京城管理严格，外国人难以找到任何营生维持生活，所以，到得今天，这位倒霉的信使，已经在尧国京城，做了三年乞丐了……
君珂的车驾慢慢接近，再不上前，就要转过这条街，进入皇城了。
那男子看着层层叠叠的护卫，咬咬牙，忽然挥舞着信，向外狂奔。
“君皇后！幺鸡之主、太史老友有信来！”

第四十六章 同游
皇后关防严格，一条街都是层层叠叠的护卫，那乞丐状的家伙离得尚远，就被御林军给拦了下来，尧国皇宫的御林军是全天下最有特色的，身材高大惊人的野牛族，厚实的身板一挡，那信使不矮的个子就完全被遮住。
“哪来的花子闹事！”牛七已经做了队长，拎着那信使，“扔牢里去！”
信使也不挣扎，他知道要想接近君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上次君珂出宫他就试图接近，结果三条街外就被阻，此刻用尽全身力气，在牛七手上大喊，“尤里&#183;沙利克&#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波戈洛夫斯基！”
牛七一傻。
御林军一静。
全场出现真空。
轿子遮得严密，准备睡觉的君珂，终于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波戈洛夫斯基！”
“嗷！”
最先发出回应的不是她，是跟随她出宫散心的幺鸡，幺鸡同志不能骑马，就在后面一座轿子里，于睡梦中忽然听见自己的全名，嗷一下热血沸腾了。
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主人！
轿帘一掀，白影一窜，窜到空中时因为速度过快，看起来像一种淡淡的银蓝色，越过挤挤挨挨的人头，一头扑倒牛七……手中的信使。
兴奋中的幺鸡，又兼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那个名字，没辨出男女，以为太史阑当面，看也不看将人扑倒，习惯性展示当年小白狗的固定媚主艳姿——后腿一翘，尾巴一扬，屁股一撅——
看哥的上天入地金光灿烂迎风羞涩小雏菊！
……
牛七蹬蹬蹬后退七步。
野人族御林军哗啦啦掉了一地长枪，重枪把那一截地面打得坑坑洼洼。
信使眼睛一翻险些晕过去——这就是元帅常常提起的爱犬？是元帅在面对某些纠缠烦不胜烦之后公开昭告南齐要娶的那一位正室？是大公要亲自奉茶的正房大妇？是他们的正牌夫人主子？
哦天哪，还是在尧国继续当乞丐吧……
又是人影一闪，一把将看见未来元帅夫人准备晕倒的信使给抓了起来，“信呢？”
信使一抬头，便看见衣着简单的女子，神情急切地盯着他。
那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衣饰让信使有些恍惚，对方过于无暇的容貌也让他犹豫——似乎和元帅交代得不一样啊，元帅说君珂耳后近颈部位有一点小痣的，现在怎么没有？难道认错人了？只不过同名同姓？
“认错人了。”信使摸信的手缩了回来，木然一点头，“抱歉。”转身就走。
君珂哭笑不得看着那家伙的背影——太史古怪，她的手下也这么变态？
“太史阑还好吗？”
信使停下脚步，再回身时，眼底发红。
终于可以不做乞丐了！
黑白相间的信封拿在手里，很薄，君珂毫不意外，太史阑惜字如金，写信自然也不可能长篇大论，她将薄薄的信封在手中捏紧，心中一阵热潮涌动。
六年了，最初一年她一直在四处寻找，后来便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不得不将寻友的心事搁下，然而内心深处，对于她们三人，无一日不牵念，四年前间接得到过文臻的消息，还曾动念去东堂寻她，又想着那两人音讯全无不知身在何处，忽然就接到了太史的信，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她欢喜到不能自控，眼底微微泛出泪光。
信使有点震动地看着，想起自己那个标枪般的女主子，在将这封信交给自己的时候，冰山般的脸上，也曾一掠而过的微微兴奋的神情。
当时他以为眼花，如今看君珂眼底的水光，才明白有一种情谊深厚绵长，只在内心深处。
君珂站在街边就匆匆拆信，甚至等不及回宫，太史第一句会写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许是问幺鸡……
“君珂，幺鸡被你养瘦了没有？”
君珂噗一声笑出来。
“有机会带它来给我检查，瘦一毫克你就别想再看见它。我在南齐，信使会告诉你我的位置。”
“我现在不错，希望你也不错，否则别说你认识我。”
“听说你有男人了，听说大燕男尊女卑很厉害，别丢女人的脸，否则也别说你认识我。”
“你若不能来，也许我会来，来了若看见你不好，就把尧国顺便灭了。”
……
君珂把短信匆匆收好——这信可不能给纳兰述看见。
“辛苦了，跟我回宫吧。还有些事要问你。”她瞟一眼信使，从那造型中可以确定，穿越后的太史，越来越坑爹了。
“君皇后。”信使算了算时辰，肃然道，“两个时辰，我只能容您垂询两个时辰便立即要启程回南齐，这是元帅大人的规定，她说两个时辰，足够您问清楚她的所有情况，之后我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立即回去，否则以军法处置。”
君珂咳嗽，“可是你已经耽搁了三年半了呀。”
“那是意外事故，元帅会理解。”
“可是你迟一点回去太史也不会知道。”
“天知地知我心知。”
君珂：“……”
两个时辰后，君珂充满敬佩地命人送走了那位可敬的信使，并赠送了大量金银以做补偿——那孩子被太史亏待得太厉害了……
遥望着他行色匆匆的背影，君珂对变态的太史再度充满了崇拜——这货不能成功才叫天理不容啊……
※※※
君珂心情极好地回宫，高兴太史有信来，高兴她没有要回幺鸡。
太史总是面冷心善的……好吧，对死党善。
“我回来啦！”君珂高高兴兴跨进殿门，纳兰述在桌前看奏章，下笔如飞，奏章流水般从指间越过，七八个侍应书记满头大汗手忙脚乱，险险跟不上他的速度。
灯光打在纳兰述额角，俯下的脸只看见两道斜飞墨黑的眉，英锐地挑起，眉下偶尔抬起的眸光平静沉和，偶有犀利光芒一闪。
君珂在门槛上停住，有点着迷地看着纳兰述，都说沉思和办公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险险她刚才就失去呼吸。
“过来。”纳兰述抬起头笑看她，招招手。
君珂此时才看见他眼下有淡淡黯青，脸色也有些苍白，心中一痛，上前将奏折收起，“好了好了，下班下班。”
顺手招呼侍立一旁的韩巧，“单子呢？”
韩巧抿嘴笑着上来，抽出一张长可及地的单子，纳兰述脸色一苦，扶额道：“小珂，你实在太变态了……”
君珂不理他，和韩巧凑一起，认真地拉开那单子核对，单子上是她亲手画的表格，清楚地标出时辰、药品、补品，都是按照柳杏林的规定，纳兰述每天要吃的东西。在每栏药品补品之后，都有一个空格，现在每个空格后面，都打个勾。
“辰时、卯时、酉时三次服药，亥时的猪肚百合羹、戌时的乌梅芝麻粥……”君珂一项项核对，忽然眉毛一挑，“嗯？前天申时的龙井郁金茶后面怎么没打勾？”
“那天我腹泻，不适合喝茶。”纳兰述过来，抱住了君珂，“好了，管家婆，下次我补回来，嗯？”
君珂眉开眼笑摸摸他的脸，“可好，没瘦。”
纳兰述把唇凑上去，韩巧唰一声不见了……
“小珂……”声音呢呢喃喃，“有好东西给你看，来……”
“骗人……”低低的喘息声，“每次你都这么说，然后趁机……耍流氓……”
“不看？真的不看？”
“不看，再不要上你的当……”
“那就扔了。”细细碎碎的声音，一样东西被塞进了某处地方，“这颜色很艳，试试配你的肌肤……”
“啊！”一声尖叫，“别！”
“不是说不看吗……”
“浑蛋！”
“我帮你拿出来……”
“浑蛋！”
……
好半晌君珂衣衫不整冲出帘子，手里拿着玫瑰红的皱巴巴的信封，也不知道在哪揉得不成模样。
她悻悻将衣服整理好，眼神却有点疑惑——纳兰述和她耳鬓厮磨，常常难免情热如火，她现在也无所顾忌，他想要随时可以给他，可他却总在关键时刻收手，是力有不逮，还是有别的原因？
还有一处疑惑她也心中不解，她虽然早被立为皇后，但其实和纳兰述并没有举行大婚，以纳兰述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会补给她一个婚典，但事实上他一直没有提。
难道……
“小珂，什么叫傻叉？”纳兰述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哦，就是英明神武睿智可靠玉树临风潇洒无双的意思。”
“哦，我也觉得。”纳兰述微笑，“大荒泽来信我也看过，为表感谢，我已经命人送了回礼。”
君珂抓着玫瑰红信封，一边匆匆看一边心花怒放地想，这世事真奇妙，原来两人的信早就到了尧国，却最终在三年后几乎同时到了自己手里，这是不是预示着，姐妹们相见之期不远？
随口答：“送了什么？大波喜欢化妆品。”
“美男十二名。”
“这个也不错。她会满意的……在哪选的？”
“野人族。”纳兰述微笑，“高壮、完整、不油光水滑，且个个十分傻叉。”
君珂：“……”
※※※
看完景横波的信，君珂将两封信都小心翼翼收起，一边欢喜一边忧愁，欢喜几个死党看来都混得不错，姐妹们各自在所在地域呼风唤雨，果然穿越金手指万能定律依旧不破，忧愁的是大波还是这么不靠谱，送个信还能耽搁几年，信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连将来怎么去大荒泽都不知道。
不过几年之内，她都没有空去寻找朋友，纳兰述的病是个沉重的心事，就算手术成功，后续的调养也一刻不能马虎，如果他顺利渡过了前五年，报仇的事也该提上日程，这么一算，姐妹见面又觉得遥遥无期。
只能指望她们来找自己了，君珂叹了口气，有点怨怪那几个，都在忙什么呢，虽然路远，抽空来一趟不成吗？
她去了御书房，给两个死党各自写信，下笔激动，墨汁浸染得一团一团，撕了写写了撕，用了半夜时间才写完信，当即吩咐晏希用最可靠的尧羽卫将信送往大荒泽和南齐东堂。给文臻的信也有一封，虽然不知道她的地址，但确定在东堂，听柳咬咬说，她的东堂属下，原先陷阵营的士兵，都听说过文臻，原先的东堂食神，改良了东堂几乎所有的菜色，推广大棚种菜，给东堂人丰富了饭桌，有段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后却突然销声匿迹，据说卷入了一场天大的麻烦，几起几落，很是腥风血雨了一番，如今只能猜测还是在东堂京城，具体身份位置却不清楚。
找人这种事，尧羽卫还是靠谱的，君珂不担心，只是想着境遇最神秘的文臻，这个慢吞吞老实相其实却一肚子坏水的蛋糕妹，做蛋糕也能做出风波？
她写完信，舒展下筋骨，身子向后一靠，不知道撞到什么，吱嘎一响，身后一处暗柜，慢慢打开。
君珂起身，注视着暗柜，里面只有一卷画，她将画取出，画上人云鬓花颜，面貌清秀，似她又非她。
这是三年半前纳兰述记忆中的君珂。
君珂手指慢慢抚摸着那画，画很细致，细致到每一根头发都清楚地画了出来，甚至连仅有的一两件首饰上的花纹，也细细勾勒，作画人似乎很有空，将一副人物肖像画到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而且墨色浓淡不一，几乎每一笔都有不同，最早的一笔颜色已经很淡，竟然像是一天一笔，长久时间才画成。
画卷最下端没有印鉴题跋，只有一句话。
“小珂，但望我画完这幅画，你便回来。”
近三年半的时日，一天一笔，勾勒而成，他执着画笔，始终不肯断绝希望，宁可将头发一丝丝地画，将首饰纹路一点点地添，似乎要靠那般笔触的延续，来延续着对她的等待和希望。
头发没法再画了，就画首饰，首饰无处再添花纹了，就画衣裳。
只要这画不完，她就会回来。
君珂抿着唇，将画慢慢卷起，抱在心口，仿佛那是一只暖炉，暖着内心深处的痛，又似乎是一柄剑，戳着内心深处的痛。
他等了太久，她终于回来，可当她回来，属于他的时光却又无情地眼看要从他手中溜走。
君珂慢慢将画收回暗柜，靠在柜身上，良久之后，推开窗。
冷风立即呼啸而入，君珂的眼光落在窗下，一片乱石地上。
御书房外就是御花园外的一角，四季都有繁花盛开，唯独这靠近书房右侧长排隔窗之下一块地方，毫无花草装饰，光秃秃一片地面，乱栽着一些石头，石头也不是观赏石，随意地插入泥土，都插得很深，看起来像是被人以内力掷入地面，和御花园繁盛华丽的景象，格格不入。
君珂突然从窗口跳了出去。
她很熟练地跳到那块石子地上，注意不要踩到任何石头，闭上眼，蹲下身，很随意地挖出一块石头。
石头下是一个金丝袋子，袋子里一张信笺，保存得极好。
君珂慢慢打开，从回宫开始，她发现这一处地方，便每天都来挖一块石头，摸到什么是什么。
“……小珂，你给我两地书，我便给你真正的两‘地’书，花会谢，月会缺，但保留在大地里的心思，沉厚永存。”
那些保留在大地里的心思，数年后被慢慢起出，再珍重埋下，属于彼此的记忆，永不腐朽。
君珂将信看完三遍，收回金丝袋子，埋回原先的石下，这段日子，她每天就是靠这些信，振作精神，回去继续和纳兰微笑以对。
坐在冰冷的地上，四面石头环绕，她心里很空，又似乎很满。
柳杏林已经和她提过，几天之内就该给纳兰述手术，如今身体调养得正是合适，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和纳兰述开口。
她怕一旦明说，会令他压力过大，他可能会因为手术本身失败的危险而拒绝。
他不是害怕手术本身，不是畏惧生死，他也许宁可苟延残喘和她相伴几年，也不愿意可能立即死在她身边，更不愿意这死亡和她有关，令她终生背负罪孽。
她也没法和他坦然说这手术很安全毫无危险——纳兰太精明，根本瞒不过。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犹豫？就算最初下定决心要挽救他，但随着日期临近，她越发忐忑畏惧。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何况是在这医疗设备远远跟不上现代水准的古代，成功几率只有现代的一半，如果成功自然是邀天之幸，可如果失败……
她激灵灵打个寒战。
如果失败，那就连最后能相伴一起的一两年都没有了……
是痛下决心，冒险一搏，于微弱的几率中寻求一份长相厮守的希望？
还是谨慎保守，退而求其次，尽量延续他的生命，保证能安稳地渡过最后几年的美好时光？
何去？何从？
人生里彻关生死，难以抉择的要害命题……
君珂抱紧脑袋，只觉得脑浆都在沸腾，浑身都要炸裂，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事关重大，无法抉择。
这不是当初给纳兰君让开腹，也不是马车上给韦家媳妇宫外孕开刀，她经过的两次手术，都是生死相逼，没有选择，不得不动手。两个被开刀的人，当时都和她是毫无瓜葛陌生人，她冷静下手，没有心理障碍。
然而一旦换成纳兰述，一个简单的抉择，便比直面生死还难如登天。
君珂慢慢地蜷缩起来，在乱石之中，缩成一团，看起来静如磐石，仔细看却能发现双肩隐隐的抽动。
远处洁白的石道上，张半半撑着的伞盖之下，纳兰述遥望着君珂的身影，难得的没有走上前，只是轻轻拢紧了大氅。
“半半。”
“主子。”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或者和你妻子在一起最后三年，或者可以相伴很久，但前提要你冒生死危险，你选哪种？”
“三年。”
“嗯？”纳兰述诧异地转头，没想到不怕死的张半半，居然会给出这答案。
“我那口子还没儿子。倒是您赐我的妾怀孕了。”张半半表情无奈，“妾是贵妾，又身怀有孕，还性子泼辣，我要万一死了，我那老婆哪里是她对手？我宁可和她在一起最后三年，好歹留个香火，以后她也就能过得安生。”
“过得安生……”纳兰述喃喃重复了一遍。
“主子您怎么忽然问这个？”张半半大大咧咧地问，“那假如是您呢？”
纳兰述久久不答，张半半疑惑地转头看他，年轻帝王的脸沉在暗影里，静静注视着前方花园里抱头的女子，看不清表情。
忽然脸上一凉，一点湿润彻入肌骨，张半半茫然抬起头，看见深灰的穹窿里，一些雪白的六角碎片，旋转着落下来。
听见纳兰述轻轻道：“下雪了。”
※※※
“下雪了！又下雪了！”君珂兴匆匆地奔进纳兰述寝殿，“这场雪好大，断断续续好几天，刚才太监们把雪都踏实了，要做雪雕，走，咱们去看看……咦，你这是什么打扮？”
纳兰述一身利落，披着雀羽大氅，正在穿油靴，顺手扔给君珂一双，“踏雪出游打扮。”
君珂怔怔接在手里，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一黑，同样式样的雀羽氅已经罩了下来，纳兰述手臂一抖，抚平她肩上褶皱，顺手给她束好系带，君珂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绕，便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利落的结。
“小傻瓜，发什么愣呢。”纳兰述看着她怔怔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今年的第一场雪，咱们不要在这皇城四方院子里看，出门去，你来尧国这么久，却连京城云台四大景都没见过，翠池潋滟、苍阑簇雪、玉山夕照、南潭双塔。今天带你玩个够。”
“可是我们还要上朝……”
“罢朝！”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工作。”
“旷工。”
“可是皇城不可一日无主。”
“有本事就造反。早上造了晚上我夺回来。”
“可是你……”
“没有可是。”纳兰述牵着她向外走。
车马竟然已经备好，张半半赶车，韩巧跟随，还有辆车坐着柳杏林戚真思，看他们出来打了个招呼，君珂看见这几人都在，这才放下了心。
车马一路出皇城，打的是御食监采买的招牌，没有惊动任何人，出了皇城又换辆马车，这回更普通，扔人堆里分不出来。
君珂最近早已厌了出入浩浩荡荡车马扈从的皇后仪仗，难得微服出行，顿觉浑身松快，想着纳兰述手术在即，出去散散也好，离了压抑的皇宫，情境和心情都会自在些，正好趁此机会把这事婉转地和他说了。
她心中盘算如何开口，怎样的措辞最合适，怎样的语气最妥当，在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帘子掀在那里，却根本没有注意四周的景色。
她没注意到，纳兰述一直斜靠在她身边，静静望着她的侧脸，看她心神不属模样，眼神里淡淡疼惜。
车子在城门前排队出城，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几骑麻衣高冠的老者，一边说话一边从城门边进来。
“……你说龙藤草性激发，用在丹方里最合适不过，可为什么最后制丹的效果却是收敛的呢？”
“传经长老，这问题你一路已经问了无数次了。”
“呵呵……是啊，总忍不住要问，这丹方拿在手里三年了，总制不出丹来，三年了，咱们吃不下睡不好，这日子可没少受罪。”
“要不然何必一听说柳先生来了，咱们几把老骨头就千里迢迢赶来？”老者砸咂嘴，“这回一定要当面请教。”
“估计柳先生现在在宫中，回头请陛下赐见。”
……
几人低声谈论着走远，有点古怪的高帽子在人群中矗立，四面的人都很熟悉这种装束，恭敬地让开。
坐着纳兰述和君珂的那辆马车内，一个在沉思怎么开口，一个别有心事，都没发觉……
所谓胜尧城四大名胜都在郊外，云台山四景，从上山的路开始，晏希韩巧等人都离得远远的，柳杏林更是一步一低头，不像游山倒像采药。
云台山不算高，胜在秀丽峭拔，奇峰多景，翠池是山脚下一方湖水，以水质清美如翠玉而闻名。
冬日里少有游人，脚下的雪咯吱咯吱作响，转过一道小山坳，忽然眼前便一亮，一方莹翠的湖水静静归依于群山的怀抱，倒映四面落雪山峰和旁逸的琼枝，如白玉锦中一枚翠佩，色泽清爽得让人忍不住吸一口长气，似乎从心底透出润和凉来。
湖面已经结了碎冰，因而水色显得略淡，越发通透。极静的湖水、缓缓游动的晶莹的碎冰、被风拂落的乱雪、水下簇游的红鱼。动静结合，清光四射，潋滟流波。
水边含笑看过来的纳兰述，拥一袭雪白淡金雀羽氅，长眉山青，肌肤如冰如玉，皎皎风华，也似雪山神子。
君珂怔怔望着比山光水色更通透干净的他，心忽然微微痛起。
“纳兰，我想……”
“这里曾经是我娘最喜欢来的地方。”纳兰述却先开了口，“她少女时代便掌重权，终日缠身于政务，每当觉得心头压抑不堪重负时，便一个人悄悄出城，到云台山来转转，她说看这湖水便觉得心中清静，这几年你不在，我也经常过来，有时会坐上半天。”他轻轻揽过君珂，“坐下，闭眼，别想那么多事，听。”
君珂闭上眼，听着他呼吸平稳在耳侧，心际安详渐渐空明……风动、雪落、水下鱼儿游动、水上碎冰相击，几只小鼠从雪洞里探头看人、一只野兔从灌木端掠过，灰色的皮毛溅飞碎雪，碎雪又落在了一朵白梅花上……
“真美……”她喃喃道。
“这世间美的东西太多，但我们没有静心去发现，丢失的从来就不是风景，而是我们沉静下来的心。”纳兰述附在她耳边，“小珂。不要怕它不在，美过的，深刻记忆过的，永远都会在心深处完整。”
君珂心中一颤，睁开眼，纳兰述却没有迎上她疑问的目光，只是静静揽着她的腰，在湖边坐了一个时辰。
远处张半半在沉思，韩巧东张西望，柳杏林低头找药，戚真思默默伫立，看着那相偎的人们。
拾阶而上，半山腰苍阑阁古朴厚重，一道长长的城墙状的护墙逶迤直上，簇着厚厚的雪，在苍茫远山的背景中，如雪龙盘旋作势，昂首回望。
“山河不老，巍峨永在。”簇雪的苍阑阁里，纳兰述抚着君珂长发，“老去的只是人心，但在你我眼底，彼此永远不老。”
晚霞无声无息涂满天际，夕阳自霞光后现一抹金黄，那样的黄色不刺眼耀目，却灿烂温存，整座山峰浸润在微黄金红的光芒里，碧得更翠，白得更莹，苍青色更凝重，每一处峰形峭拔，都如一首好词起承转合，恰到好处，妙不可言。
霞光下纳兰述揽紧君珂的肩，“你曾背过你们那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其实夕阳有什么不好？，美得更持久而含蓄，过得这一日，到头那一身，便如黄昏夕阳，温和艳美，内敛沉静。”
远远的地方，那几人遥遥看着沐浴在霞光里，神仙眷侣般那一对璧人，良久默默转头。
南潭双塔，白玉般的双塔映在黛青色的潭水里，潭水下隐约有很多同心锁，据说双塔在夜间某个角度会重合在一起，有情人在那个时候，往重合的塔影里抛下刻上彼此名字的同心锁，从此必永结同心。
君珂十分惋惜，连连嗟叹，“怎么没准备同心锁。”
纳兰述笑而不语，手掌一翻，掌心两个金光灿烂的小锁，一个用绿松石镶嵌着“纳兰述”，一个用鸽血宝石拼成“君珂”。
君珂抬头看着月影，月光自天际缓缓前行，潭水里的塔影渐渐重合，急忙抓起小锁要扔，手掌忽然被纳兰述握住，连同锁握在了一起。
君珂愕然抬头看他。
纳兰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通透晶莹，也如这碧水月色，长天深雪，倒映着她明亮而微微迷茫的眸子。
手掌微微攥紧，温暖的修长手掌包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他有点用力，锁身咯痛了她的掌心，她不觉得痛，只觉得心砰砰跳了起来。
“小珂。”纳兰述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带着微微笑意，眼神也没什么变化，“这锁，我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抛下去。”
“下次……”君珂有点茫然地重复。
“是，下次。”纳兰述语气比她坚定，“南潭双塔，在满月重影的时刻抛下同心锁，则彼此情意会永生完满，今天不是满月。小珂，我想要那样的完满。”
他顿了顿，“也一定会。”
君珂缓缓扬起脸，沉默半晌，一字字道：“纳兰，你是不是已经……”
“你还没答应我。”
又是半晌沉默，随即君珂笑了笑。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
纳兰述将她揽进怀里。
君珂伏在他胸膛上，静静听他心跳，忽然便热泪盈眶，勉强平伏着声气，喃喃道：“纳兰，原来你已经……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说……”
她声音忽然一顿，惊愕地抬头看纳兰述，一个抬头的动作只做到一半，便软软地闭上了眼睛。
纳兰述把她接在臂弯，爱怜地看她半晌，抚了抚她一直无意识皱着的眉端，刮了刮她最近多了点细纹的鼻子。
“小傻瓜，何必这么费心思？我不会让你说出口的。”
不让她说出口，是因为一旦她亲口说出，万一事有不谐，她必将承担永恒的自责和罪孽，那样自责的绝望，堕入深渊般的黑暗感觉，他曾苦熬了三年，他不要她这样渡过哪怕一天。
生或死，他自己抉择；那磨心的历程，他不要她参与；把她剔出这样苦痛的局，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琉璃心境。
带她看风景，走遍云台山，告诉她人生之美，存在便是永恒；告诉她夕阳不暗淡，关键在于人的心境；告诉她天地不老，相爱的人永在。
告诉她希望不绝，同心锁在原地等待。
他淡淡笑起来，月色下眉目清艳。
将君珂交给戚真思，他转向默默走上来的柳杏林。
“先生，你一个人可以吗？”
柳杏林闭上眼，默默思考了一会，“我已经问清楚小珂你的情况，我想……一个人可以。”
“那么……”纳兰述给君珂喂下一颗可以沉睡三天的药，目不转睛凝视她半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才微笑抬起头来。
“先生，拜托了。”

第四十七章 步步危机
第二日正是十二月十八，尧国历史上的建国之日，每年在这一日都会举办盛大的庆典，今年纳兰述早早下了旨，称年中西南大旱，南境又多年战事，宜以抚养民生为上，为撙节开支，裁减用度，今年的庆典就不办了，圣旨一下，自然又换来一大批颂圣之声。
庆典不办，却给朝中放了假，说前段时间操持皇后入宗大典，大家都休息休息，把人都赶回了家。
与此同时京中开始了一系列不动声色的调防，京城之外血烈军，所有非嫡系出身的军官都被放假，值戍的都是嫡系军官，同时调动了七个营分别驻扎在皇城四侧，城门进出盘查外松内紧，尧羽卫进驻皇宫。
除了鹄骑在训练，并且不想引人注意没有调动外，皇城内外都进行了重新安排，这些举措并非一两日之内同时进行，而是不动声色慢慢展开，以至于一连串的变动，并没有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十二月十七，因为连下了数日雪，陛下夜间赏雪受了风寒，太医正韩巧说怕感染时疾，不允任何人探望，据说连皇后陛下都一直呆在她的七宝殿，不敢前去打扰。
整个尧国都城乃至皇宫，都在这年冬纷纷扬扬的雪里，安静地沉默着。
皇帝寝宫景仁殿诸门紧闭，所有帘幕都层层放了下来，却有一群人站在殿门口，双手连搓，有点焦灼地望着七宝殿的方向。
过了好一阵，就连柳杏林都在频频看天，一挥手准备让人去叫人的时候，前方清静的道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看见雪地里行来的披着连帽大氅的纳兰述，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迎了上去。
昨夜从云台山回来，纳兰述不顾柳杏林和韩巧劝阻，亲自将君珂抱回了她的寝宫，然后驱散所有人，自己留在了七宝殿。
众人虽然担心，却也知趣地没有打扰，大家心里都明白，明日那场治病，风险太大，若有万一，便是这对患难男女的生离死别，这一夜纳兰述要和君珂独处，谁也无法阻拦。
这一夜七宝殿静寂无声，灯火未燃，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睁大眼睛，数着沙漏到天明。
这一夜柳杏林强迫自己睡了半夜，随即起身，将准备好的东西，再次细细清点一半，并再次烧煮消毒。
这一夜戚真思长立雪中，注目阗静的七宝殿，晏希远远立在她身后，相同的角度，却只看着她的背影，一瞬不瞬。天快亮的时候，戚真思转身，对晏希说了一句话。
“我但望这一日快些过去，然后看见一切如从前。”
“会的。”
“可是。”戚真思按住额角的靛青刺青，眼神里难得有几分茫然，“我心里总有隐隐不安。”
“我在这里。”晏希柔和地注视她。
“不，晏希。”戚真思摇摇头，“景仁宫固若金汤，任何人也不敢闯入，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倒是担心小珂，她才是主子的软肋……晏希，你留在七宝殿。我在景仁宫。”
晏希沉默了一会。
“好。”
戚真思忧心忡忡地转身去看七宝殿，半晌之后，听见身后晏希道，“你要保重。”
“我能有什么事？”戚真思侧首一笑，“真是多心。”
她这些年难有笑容，此刻忽然容颜一绽，便如冰花盛放，在皑皑冰雪中皎光四射，看得晏希一呆。
这一刻忽觉她美得透明纯澈，仿佛不再是她。
这一夜七宝殿不闻外界窃窃低语，专心沉浸在彼此的气息里，殿内并不是众人想象的旖旎生春，烟气淡淡袅袅，呼吸静静沉沉，君珂在床上闭目沉睡，纳兰述只坐在她床边，双手攥紧她的手，搁在自己唇边，也闭目长坐，如在体味她淡淡香气，又如在向虚幻做静静祈祷。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凝视她良久，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低低道：“小珂，我但望这不是告别，可若这真的是告别……记得为我更好地活下去。”
缓缓松开手，他将她的手送回被窝里，将要抽出自己的手的时候，忽然一怔。
他的手指被君珂的指尖勾住。
纳兰述回首，以为君珂已醒，然而她没有睁开眼，一切源于下意识的动作，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即将离去，从梦境中伸手，欲待苦苦挽留。
纳兰述停了停，微微叹息，这一刻真想回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多一刻，不，半刻也好。然而看看天色，必须要走了。
他温柔地拉开她的手指，手掌从被窝里，缓缓滑出。
闭目沉睡的君珂，一滴眼泪，忽然也从眼角缓缓滑出……
这无声冷静，而又悱恻缠绵的一夜。
纳兰述静静走在清晨的宫道上，目光并不在四面的风物上停留，这世间繁华无限胜景，从来都不是他的留恋。
他只想将她的容颜，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
看着一脸释然之态迎上来的柳杏林，他笑了笑，脱下大氅，当先进殿，喝完韩巧早已熬好的一碗舞茸汤。
这是君珂和柳杏林万般努力，借助那个偷来的黑罐子，翻遍当地山林，翻烂无数医书，最终找出来的制胜灵药，舞茸。
柳杏林在提炼分析了黑罐子上的无数草药沉淀之后，终于确定了这种药物的关键作用，决定术前术后，都将以此作为纳兰述的主要用药。
两人费尽心思找出这东西，心里也没有把握，却不知道在现代那一世，这东西另有一个名字叫灰树花，已经被公认为有效的抗癌药物之一。
柳杏林站在他面前，两眼放光地盯着纳兰述，割除传说中“十痈九死”的肿瘤，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但他不觉得紧张，只觉得兴奋。
一种勇于将一切疑问破除的兴奋。
这也是君珂只对他放心的原因——这才是真正大能医者拥有的素质。
纳兰述一饮而尽。
“开始吧。”
※※※
“我们要求见陛下。”此时的宫门前，七八个老者带着一群护卫，被一群野人族御林军，死死挡住。
牛一今天亲自看守宫门，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三天之内，所有人都不得入宫，这是圣旨。”
“我们也不行？”大长老今天也来了，听见这句脸色铁青，天语长老身份超然，以前他出入宫禁都不需通报，但自从三年前纳兰述给了他们颜色看之后，天语长老们开始收敛，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
但他们此刻依旧觉得无法接受——我都老老实实通报了，纳兰述你还要摆什么架子？
一旁的传经长老也皱起眉，他和纳兰述关系向来不错，不比大长老他们得罪人，此刻连他也被拒之门外，不由心中不豫。
牛一斜着眼睛看这群阔别几年的老古董——摆什么死人脸？本统领已经够给你们面子，亲自和你们在这里罗唣，换成别人，早一棒子打出去。
“陛下有恙，不能接见任何人。”牛一一板一眼背着戚真思的交代。
“病了？”二长老立即道，“那正好，咱们去给陛下诊脉。”
“有韩太医在呢。”牛一咧嘴笑。
“韩巧？”三长老一阵大笑，“韩巧的医术还是我教的，你听过师傅不要要徒弟的？”
“没听过。”牛一老老实实回答。
“那好，我们进去吧。”众长老展开笑颜，往里便走。
一支大腿般粗的手臂横了过来，手臂的主人老老实实地道：“我没听过，和让不让你们进去，有关系吗？”
“……”
“牛一，我等是宫廷御赐供奉长老，有自由出入宫禁之权！”
牛一掏掏耳屎——好痒。
“牛一，你阻拦天语长老，会受到御史弹劾！”
牛一把耳屎弹了出去，崩一下弹在大长老脑门上，啪地一个小包。
“闯！”脾气最爆二长老一声喊。
“杀！”牛一两眼放光，咧嘴大笑，迫不及待。
“……”
“牛一，我们不要进去了，那你转告陛下，把柳先生请出来也成。”硬的不成来软的。
“柳先生不在。”牛一拼命摇头，“陛下不见人。”
“这是怎么回事？”一直不说话的传经长老忍不住了，他倒不是觉得尊严被侵犯，而是忽然发觉不对劲。
为什么庆典不办？为什么忽然百官放假？为什么牛一如此死守？为什么陛下连他也不见？为什么宫中忽然如此清静，吵了半天，连个过来的人都没有，陛下身边几大嫡系亲信，一个都不见人影？
难道……
传经长老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浑身汗毛立时一炸。
难道陛下出事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多心，确实这种种情由透着诡异，叫人不往那方向想也难。
“苦忍。”他转头吩咐身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光头男子，“算一算。”
那面容沉肃的光头麻衣男子，手指一摊，几枚形制特殊的龟甲在掌心滚动，蓦然一枚龟甲跳出，铿一声落在地上，撞出一道裂纹。
那光头男子蹲身一看，脸色一变。
“陛下有难！”
※※※
景仁宫特制的密室内，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熠熠生辉，水晶灯经过特制，明亮聚光，又不透烟气。
柳杏林戴着消毒过的口罩手套，韩巧同样装扮，给他打下手，两人的装束，和一边托盘里的用具，以及室内的各种布置，除了少了很多现代仪器之外，宛然就是一个现代的手术室。
手术用具是君珂慢慢回忆，并经过柳杏林实践思考改良的，全部以上好精钢打造，无数次消毒。还配备了一些极细的毫针，用来缝合血管，柳杏林有一双世人难以企及的妙手，能做很多极其细微的工作。
他的动作细微如风却又稳定如磐石，利落精准，几乎一个呼吸间，“哧”一声，鲜血涌出，韩巧微微倒抽一口气，额上立即浸出汗来，有点抵抗不住这样的视觉冲击力，柳杏林的眼神却毫无波澜。
一旦开始手术，他便完全变了一个人，脱却羞涩木讷，雍容镇定，大将之风。
开腹探癌，人的生理机能大幅度下降，此时也正是天语长老们为了纳兰述安危，进行卜算的时辰。
柳杏林在水晶聚耀灯下，凝神看着那一处病灶，回想着君珂对他的交代。
“他应该是溃疡型肿瘤，我们无法做病理切片，我也不记得胃癌到底分成多少种，每种应该怎么处理，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运气，你开腹之后要注意，癌肿有没有向深层浸润，有没有浸润到胃部淋巴结，出血和穿孔状况如何，这是纳兰能不能活下来的首要关键。”
眼前的胃部溃疡，在胃窦部，呈盘状，中央已经出现坏死，伴有较大的溃疡。溃疡底部微有隆起，呈堤状。但君珂所说的淋巴结，看起来倒还完好。
柳杏林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小君的神眼没出岔，如果照她的说法，目前还是有希望的。
“如果没有向深层浸润，我也不知道该切多少，依我的意思，只要你能保证安全做到，我们就把所有不影响以后身体大局，可能会被癌细胞浸润的部位都给切了，明显病灶这一块，连同胃远端的三分之二，全部大、小网膜，十二指肠第一部分和区域淋巴结，以及局部受浸润的部分都整块切除，保证胃或十二指肠断端无癌细胞残癌。”
柳杏林深吸一口气——前几次手术是缝补，此次是割除，而且是相当不小的范围，后者心理压力更大一些，他闭了闭眼睛。
有件事他没告诉君珂，为了这次手术，他事先命人偷偷给他找来好几具胃病死亡的新尸体，已经试验过操刀。
一旦决定，毫不犹豫，柳杏林下刀。
此刻宫门之外，传经长老将龟甲捡起，一眼之下脸色铁青，霍然一挥手，“退出去，立即发召集令，传令所有在京尧羽卫和天语子弟！”
“慢着！”牛一立即拦住，“长老们干什么去？”
几位长老对看一眼，忽然身影闪动，围住了牛一，牛一还没反应过来，铿地一声，他的长枪被打落，两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四面野人族卫士都一呆——刚才还谈得好好的，怎么忽然统领就到了别人手上？
野人族力量和防御天下第一，但脑子却不是太好用，卫士们顿时都傻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牛二到牛七哇哇大叫，当即扑了上来，“你们敢伤我大哥！”
“站住！”两柄刀狠狠向里一压。
野牛们停住，面面相觑，野牛族是亲族军队，这使他们作战同心的时候，也多了一层弊病，就是彼此容易被牵制，此刻牛二们眼看牛一被制，顿时就不敢动了。
“你们别管我，拦住他们，拦住他们！”牛一倒是视死如归，忠于职守，但牛二们怎么肯？只能节节后退。
“找人来呀，找人来拦……”两柄刀又向内狠狠一压，压得牛一哑了口，此时长老们认定野人族叛乱，控制宫禁不利皇帝，对牛一也不再客气，这一压险些将他咽喉拉出豁口。
牛七反应过来，立即回头去找其他人，宫中此时除了看守宫门的野人族，还有看守内三门的尧羽卫，但当尧羽卫们应召而来时，看见牛们口中所谓的“乱党”都是天语长老，顿时都傻了。
尧羽卫基本都是天语一族的徒子徒孙，天语长老于他们地位相当崇高，仅次于纳兰述，此刻要他们刀剑相向，杀人阻路，完全不可能，但放进去也违背命令，无奈之下，尧羽只得围着长老们，一步步倒退，一直被他们逼进到内殿。
……密室刀光雪亮，轻薄短刃，在一色鲜红里快速出入，平飞横削，慢慢剥离隆起不平的病灶，柳杏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在水晶灯下熠熠闪光，韩巧紧张地用细棉纱布给他擦去……
喧哗已经逼近景仁宫，那光头男子闭着眼睛，声音低沉，“陛下还在宫中，生机微弱……”传经长老满面焦灼，蓦然扬声大喝，“陛下！我等前来救驾！”
用上内力的声音隆隆，震得整座皇宫都似嗡嗡作响，无数宫人面带惊惶遥望那个今天禁足的方向，七宝殿床上，君珂忽然动了一动。
七宝殿前晏希也出现了紧张神色，脚步一动想往景仁宫而去，回头看看七宝殿，却又停住。
张半半戚真思对望一眼，都露出苦涩神色——怕什么来什么，长老们怎么会现在突然来京城？
“不能让他们这么喊。”戚真思脸色铁青，“半半！”
张半半咬了咬牙。
尧羽原本控制京城消息传递，不至于让长老们到达的消息如此延迟，但因为纳兰述这一场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绝密手术，尧羽被分批调入宫中，导致长老们前来宫中，竟然无人知晓。
“陛下——”长老们大喝，一心“威慑乱党，救出陛下”，声震屋瓦。
声波传入密室，柳杏林无动于衷，倒是韩巧，听出了师傅的声音，给柳杏林擦汗的手一抖，纱棉戳到了柳杏林的眼睛，柳杏林正在专注割除网膜当中，眼睛忽然被遮住，手一滑，一根血管被割破。
鲜血涌出，两人顿时紧张，手忙脚乱好一阵才止住流血，幸亏那根血管细小，柳杏林严厉地瞪了韩巧一眼，韩巧脸色煞白。
“尧羽，你们疯了吗？”大长老厉喝，“陛下危在旦夕，你们竟然在此处拦阻我等，你们是要造反吗？”
一条人影忽然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半空中一个滑跪，伸手就去抱三长老的腿，“师傅，您老可来了！多谢您来救我们！”人未到声先到，人人听得清楚。
“半半，”长老们好歹看见了一个嫡系子弟，心中一喜，三长老急忙弯身去扶自己的弟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挟持牛一的两人之一，手中长刀一直架在牛一脖子上，此时来接张半半，自然撤刀，手臂还没伸出去，张半半忽然身子一滑绕过了他，一把抱住牛一的双腿，“嘿”一声吐气开声，一把将牛一偌大的身子给甩了出去！
砰一声，牛一脖子上洒着血落入野牛族士兵人群，将地面险些砸出一个坑。
“娘的！”张半半喷出一口淤血，“死大个子，太重了！”
这一招突如其来，天语长老们齐齐愣住，反应最快的传经长老一声怒喝便一掌拍出，“张半半，你这叛徒，你敢骗我们！”
张半半半空全力扔出牛一，重量超支已经受伤，此刻见地位尊崇的长老一掌拍来，也不敢对掌，百忙中抬掌护在前心，砰一声闷响，他的身子断线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撞在景仁宫二道宫墙之上。
那声大喝再次震动天际，七宝殿君珂又动了动。
纳兰述手术所在的密室微晃，水晶灯也在晃动，一块不太牢固的水晶忽然掉落，眼看就要掉入纳兰述腹中，韩巧拼命往前一冲，横身一挡兜臂一抄，将水晶抄到手中。
他身子横在台前，拼命收腹，柳杏林的手术刀就在他腹下一寸处，险些便要扫到他正在切除十二指肠的手指。
韩巧浑身僵硬，慢慢站直，衣襟已经湿透，手中水晶捏得太紧，在掌心簌簌粉碎。
柳杏林一声不吭，恼怒地看了外面一眼，手中加快了速度。
像这样干扰不休，谁知道等下会出什么状况？必须快点结束。
“都退开！”长老们怒喝。
皇宫戍卫一向分层管理，野人族在外三殿，尧羽卫在内三殿，从景仁宫开始，野人族便无召不能随意踏入，景仁宫内殿里的尧羽卫面面相觑，被长老们逼得一步步后退。
“不许退！”
声到人到，戚真思从殿内走出，立在阶梯之前，先对长老们躬了躬，不卑不亢地道：“请长老们速速退去，不得在此地喧哗！”
“戚真思！”大长老怒道，“你昏了？你敢这么对我等说话？”
“长老们擅闯宫禁，冲撞陛下，真思作为尧羽统领，此时不是长老部属，而是陛下亲卫！”
“戚真思，你也反了吗？陛下有难，你在这里尽拦阻我们做什么？”
“长老们误会了。”戚真思心平气和地道，“实不相瞒各位长老，陛下确实突发重疾，我等为了封锁消息才封锁了宫门，现在柳先生正在内殿为陛下诊治，请长老们千万不得惊扰。”
“重疾？”几位长老眉峰一聚，“那还拦住我们做什么？快让我们进去看看！”
“陛下的病不能被惊扰，柳先生吩咐过。”戚真思一步不让。
“陛下突发重病，我等怎么可以不了解情形？”大长老忍耐了一下，语气也放缓，“我们不会发出声音，再说二长老也精通岐黄之术，韩巧还是他的弟子，有他在，也好为陛下的病多参详参详。”
“抱歉大长老。”戚真思躬身，“确实不方便。”
“戚真思你推三阻四做什么？”大长老勃然色变，他自觉自己已经足够谦卑，这一群敢于欺骗阻拦他的小辈，换成以前在天语高原，早就严加申斥逐出门墙，未想今日他如此低声下气，还是处处受阻，当真这些人成为皇帝亲信，翅膀便硬了，以为自己能大过天语长老去？
“原先还有几分信你，如今看来却是蹊跷可疑。”二长老冷笑，“什么陛下重病？什么不见外人？既然重病，为何又拒绝名医？戚真思，你们在搞什么？”
他蓦然仰头，一声咆哮，“韩巧！我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夫滚出来，否则立即逐你出门墙！”
内室里韩巧浑身一颤，柳杏林一咬牙，手一挥，“出去，想办法让他们回去！”
韩巧奔出内室，脱掉外面的白大褂和手套，冲向殿门，还没看清人就跪了下来，“师傅！戚统领说的都是真话，你们回去吧，陛下现在真的不方便见人！”
“韩巧！”大长老盯着他的衣襟，脸色铁青，“为什么你衣襟上有血迹？”
韩巧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了血迹，也许就是刚才捞水晶时染上的。
他张口结舌，无法回答，这样的反应看在长老们眼里，更是心虚表现，二长老逼前一步，还要喝骂，韩巧步步后退，蓦然一转身，又冲回了殿内。
他不善言辞，又一向尊敬师长，实在没有胆量和他们对峙，只觉得不如快点回去，想办法把手术快点做完就好了。
韩巧这一出现，没能解释，倒让长老们更加怀疑，以为纳兰述被挟制，危在旦夕，而尧羽卫可能另有难言之隐，情势变得更加糟糕。
戚真思咬着牙，堵在殿门口一步不让。
“真思以性命发誓，绝无一字虚言。请长老们暂且退回，事后真思自然会上门请罪，要打要杀，任凭处置！”
“我现在要你的回答！”大长老咆哮，霍然掏出一枚古铜色方牌，对着所有人一亮。
传经长老怔了怔，欲待阻止已经来不及。
尧羽卫连同戚真思在内，看见这枚令牌都脸色一变。
天语族至高无上的令牌，代表全族范围内生杀予夺的权力，是所有天语子弟的圣物，令牌所至，天语子弟无令不遵，违者便是全族罪人，身受万刀之诛。
长老们终于耐不住了。
尧羽卫纷纷跪下，昏迷中醒来的张半半，捂着额头也挣扎着过来跪了，戚真思脸色发青，遥遥看了大开的殿门外探头探脑的野人族卫兵一眼，屈膝慢慢跪下。
室内，韩巧看看开了一线的窗缝，焦灼地搓搓手，绝望地道：“拦不住了……拦不住了……令牌一出，谁也不能违背，否则必被誓言反噬……怎么办，怎么办……”
柳杏林一刀划出，切下最后一块浸润了癌细胞的组织，声音疲惫而决断，“切除完毕！缝合血管！快！”
……
殿外大长老舒了一口气。
历代以来，天语子弟都会在成年后对着令牌发下毒誓，所以令牌所至，从无人敢于不遵，戚真思当然也不能例外。
“让开……”大长老声音放缓，“你们都是我天语子弟，只要你们不阻拦，我等不会为难你，进去看过陛下无恙，老夫还可以给你们赔罪。”
他带着众人向里走，戚真思跪在阶上，昂着头，看着他一步步举着令牌接近殿内，眼里蓦然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大长老的靴子已经踏上内殿第一层台阶。
“野人族！”戚真思蓦然抬头高叫，“我给你们授权，进殿，拦住他们，硬闯者，不计杀伤！”
“戚真思！”
天语长老的怒喝充满不可置信——她疯了？令牌当面也敢下令拦阻，还“不计杀伤”？这是必死的大罪！
戚真思手指抠紧了殿门，木屑簌簌掉落，沾染红漆指尖如血。
不能让他们进去！
天语族擅长机关，一眼就能找到密室，一旦他们看见那场景，刹那之间肯定无法接受。
而且到时候柳杏林会被干扰，手术会被破坏，就算柳杏林已经结束手术，这么多人一拥而入，君珂所说的感染也会发生。
陛下若驾崩，君珂又怎会独活？而她若选择就死，天语全族也一定会陪葬！
这一步踏入，会死去很多人，那些她所在乎的……
“拦住他们——”
戚真思的声音，尖利得已经非人间所有。
还有六道血管……这边还有一道……这边……那边……左侧胃弯处……十二指肠断口……柳杏林动作飞快，进行着最后的止血缝合工作，速度超过了以往所有的试验，他没有时间，不得不冒险！
外间的声音他听见了，手指却依旧稳定，他在抢时间，也在抢生命！
野人族狂涌而来的脚步声震动地面，整座宫阙都似乎在颤抖，君珂忽然从七宝殿床上睁开眼！
“戚真思，违天语令，逼杀天语长老者，受万刀之诛，你也忘记了吗？”大长老须发怒张，浑身颤抖，也已经愤怒得近乎失去理智，嚓一下拔出长剑，挺剑逼向戚真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否则万刀……”
戚真思忽然向前一步。
寒光锋锐的长剑，无声无息，穿入了她的胸膛。
瞬间四面静寂，所有的喧闹吵杂争执哀求都静止，每个人，包括拿着剑的大长老在内，都僵在了原地，直直瞪着那柄直没入胸的长剑。
戚真思垂眼看着剑身，长剑明光铮亮，纤尘不染，但很快，这剑慢慢拔出去的时候，就会染上鲜血，属于她的鲜血，在雪白的剑身上浸润，像照耀在天语高原上的红日。
剑身入体的感觉有点凉，是很多年前飘雪的天语高原，冰冷的山洞里透背的风，又或者那一年初见，三水县外无名小山村，第一场雪里的吊桥梅花桩前，那个少女伸过来的冰冷的手。
她微微地笑了笑，忽然觉得解脱。
“杀人，只需要一刀就够了。”她轻轻道，向后慢慢移动，眼看那剑身携着奔涌的鲜血一寸寸抽出，对面的大长老，僵着手腕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姿势，将她自己从剑锋上抽出。
“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戚真思身子一歪，靠在殿门上，背后汩汩的鲜血，将深红的殿门染成朱红，“来，就在这里继续，砍完之后，我就给你们进去。”
……
“好了！”柳杏林舒了一口长气，停了最后一针，然而头一抬，正看见韩巧发青的脸，再一看纳兰述的脸色——
柳杏林浑身如堕冰窖。
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惨白？他一直控制得很好，手脚轻快，失血量并不多，就是最后迫于外界压力，速度快了点，但似乎也没出什么问题，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气色？
再一把纳兰述的脉，柳杏林身子一软。
“怎么回事，哪里出错了……”
韩巧看看纳兰述，再回头看看殿门方向，热泪夺眶而出。
殿前一片窒息的寂静里，戚真思慢慢闭上眼睛。
七宝殿前一直烦躁不安的晏希，忽然发狂地向景仁宫狂奔。
七宝殿内，君珂霍然坐起，冷汗涔涔，一把掀开被褥狂扑而起。
“纳兰！”

第四十八章 亲自操刀
“纳兰！”
君珂满头冷汗，眼神发直，眸子里无尽的深黑，照见人生里最大的恐惧，几乎刚刚坐起的那一刻，人就已经射出了寝殿，锦被落了一地，她赤脚睡裙，毫不停留地踏过。
她冲出七宝殿，比先走一步的晏希速度还快上几分，眨眼就没入道路深处。
景仁宫前情势又变，戚真思殿门喋血，尧羽卫悲愤无伦，天语令牌当面也再顾不得，纷纷冲上，拦在戚真思面前，戚真思嘴角噙一抹淡笑，挥开人群，犹自勾起手指，吃力地道：“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来吧……”
长老们僵立不动，大长老手中长剑垂下，鲜血无声滴落，在地面迅速积了一摊艳红，每个人都怔怔注视着那摊鲜血，心乱如麻。
在天语，未开刑堂擅伤子弟也是重罪，天语子弟固然对族规不敢违背，可这些长老身为族规的监督执行者，于他们心中，族规更是威严不可侵犯，自当以身作则，否则何以服众？
戚真思是年青一代第一人，真正的天语高层，未来是要作为族长或大长老培养的，长老们虽然不满她这几年性子越发桀骜，却也从未想过要置她于死地。
殿外气氛悲愤僵窒，殿内柳杏林身子发软已经站不住，他一直死死把着纳兰述的脉，感觉到他气息在迅速微弱，如烛火在风中飘摇，似乎瞬间便要熄灭。
那种浅弱的脉搏，感觉体内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失，迅速蚕食着人体生机，纳兰述面如金纸，呼吸已经弱到感觉不着。
死亡便在顷刻之间。
柳杏林手指发抖——难道刚才有什么重要血管没有缝合？匆忙之下有所遗漏？还要再开腹一次？可……可此刻的纳兰述经得起么？
生死攸关，内外交迫，一直能保持镇定的柳杏林，在此刻的冲击之下，也已经失去了方寸，内心里知道有疑惑就应该再试一把，手却软得无法抬起。
韩巧望望外面，又用满含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然而柳杏林的神情，让他越来越绝望。
韩巧怔怔仰着头，忽然一转身就冲了出去。
“你们！你们！”他人还未到便是一声大叫，“你们这群祸害，滚！滚！”
二长老一抬头，张着嘴，呆住了。
这是平日里温顺孝敬，连大声都没有过的得意弟子？
怒发如狂，满面通红，眼角有泪痕未干。
“真思！”
“纳兰！”
两声几乎发自同时，两条人影也几乎同时扑到，因为太过惊慌焦灼，那么大的半空空间，两个人落下的时候竟然撞在一起，砰一下各自一个踉跄。
一个落在戚真思身边，一个直奔殿内。
晏希落到戚真思身边，就揽住了她的肩，君珂正要一阵风般从殿门进入，蓦然停脚，回头看戚真思，满眼的不可置信。
“真思！”
“救她！”晏希本来半跪着抱着戚真思，此时忽然就势一跪，跪倒在戚真思的血泊里，“皇后，救她！”
君珂在殿门口，维持着一个一脚前，一脚后的姿势呆住了。
戚真思那一剑没有穿心，却险险擦心脏而过，刺穿了肺部，大量鲜血涌入，如果不快点给她清淤疗伤，缝合出血的内脏，她会很快死亡。
这手术，现在只有柳杏林能做。
可是现在，纳兰必然也是生死关头！
君珂睁大眼，热泪无声无息滚滚而下——柳杏林只有一个，无论救谁，另一个都必死，这是无法成全的选择！
如果换成她自己，她会毫不犹豫让柳杏林来救真思，可是那是纳兰。
她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绝望焦灼，五内如焚。
这一霎君珂只想一头撞死在殿门之上！
“闭嘴！”戚真思忽然清晰地吼出了一句，一口血沫喷在晏希脸上，挣扎着滚出他的怀抱，“滚！”
随即她一伸手拿起大长老掉落在血泊里的长剑，横在了颈前，头往殿内，微微一摆。
无声的命令。
进去！
否则我立刻自尽！
晏希撒着手，满手鲜血，怔怔向后一仰，忽然一头扎在地上，额头毫不怜惜撞上地面，砰一声重响，震得鲜血四溅。
这清冷沉默的少年，无尽绝望之下，似乎想要靠这个近乎自虐的动作，把自己撞昏在当场，好不要面对这样焚心的苦痛为难。
情义难全，怎样的抉择都是错。
戚真思唇角有血，眼神狞然，毫无面临死亡的哀绝，鞭子一般抽上君珂。
君珂闭上眼，霍然扭头，已经冲进了殿内。
她冲入密室，一眼看见柳杏林的背影，那男人浑身蜷缩一团，抖如风中落叶，正在无声嚎啕。
君珂眼前一黑，一瞬间几欲晕去。
难道终究来迟了吗……
牙齿深陷入唇，咬破唇边，刺痛腥咸的感觉同时涌来，她按住心口，强迫自己不看纳兰述的脸，第一眼看他的心脏。
犹自微微跳动！
君珂立即扑过去。
第一眼看见微弱的生机，第二眼看的便是病灶，三分之二的胃已经消失，包括原定要切除的部位，柳杏林果然使用的是根切除术，技术很好，比想象中的还好，断口齐整干净，血管没有问题……等等！
一根大血管，压在一处肋骨下，被肋骨遮挡得严密，没有缝合！
鲜血正是从那里汩汩而出，堵塞了几处血脉，刚经过大手术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样的内出血。
“小珂，我怀疑内出血，可是现在还要再开一刀的话……”柳杏林颤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君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秒钟之后睁开眼，脱衣服。
她就一件睡裙，脱了只剩三点式，柳杏林正愕然抬头看她，顿时惊得满面通红转过头去。
君珂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正常人间情绪，迅速脱了自己的外衣，身形一闪，已经钻入挂在墙上的备用的消毒过的护衣，随即扑到屋角柳杏林专门煮了用来消毒的草药水盆面前，把整个手臂都埋进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叱道：“出去！救真思！”
柳杏林惊得张大眼，“你……你能行吗？你没有开过呀……”
“你的手已经软了！”君珂咬牙，戴上手套，抓起了手术刀。
轻薄如柳叶的刀，在水晶灯下闪耀，刺上她整个泛红，近乎疯狂的眸子。
纳兰！
我生平第一次操刀，竟然是对你。
你不要我参与你的生死，想为我保全完整心境，可命运安排，最终要我亲手拿起手术刀。
人说医者不能为亲人手术，很难保持镇定心境，可我已经没有退路。
来吧，我们一起。
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生死而已！
“哧。”
白光一闪，一线惊虹，缝好的刀口被毫不犹豫再次划开，边缘齐整，恰到好处，竟是极其稳定完美的一刀。
柳杏林震动地看她一眼，立即退了出去。
她此刻心境决然，孤注一掷，这样的专注不宜有人破坏。
相信她可以！
君珂不知道柳杏林退了出去，她的全部精神和灵魂，都放在了她生平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更是最重要的一场手术中。
运足目力，眼底泛出熠熠金光，身体里的一切都赫然在目，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流窜的血细胞。
好在毕竟主要的手术都做完，重新开腹需要的只是勇气而已，她屏息凝神，探腹，寻找到那根隐藏的血管，接续，所有的过程她之前就和柳杏林探讨过很多遍，虽然当时没想过她要亲手做手术，但总觉得，对纳兰的身体，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冷静、快速、稳定、无畏……口罩上头，水晶灯下，一双眸子自始自终没有波澜。
抛却一切人间情绪，忘记刀下是自己的爱人，只为和他重回人间，用一生去好好爱。
再次检查了一遍，寻找还有没有遗漏，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感染，她恨不得趴下去查清楚——刚才的事，她宁愿死也不愿意来第二次。
确定无虞之后她才开始缝合，缝完之后看着那有点歪扭的刀口，她苦笑了一下，以为自己技术不错，其实比起柳杏林刚才缝合的整齐平滑的刀口差远了，更要命的是因为开腹两次，留下了两道刀口，可以想见将来纳兰述这里必然是一道难看得要命的疤。
以后终于有了可以取笑他的地方……口罩上的眸子，光芒温柔而希冀。
希冀的当然不是取笑，而是……以后。
把了把他的脉搏，弱，但已经趋向稳定，最起码死在手术台上的可能性是几乎没有了，君珂相信，以他们富有一国的资源，以柳杏林当世无双的医术，只要能撑过这最要紧的一关，之后的和死神争命，希望便会大很多。
仰天出了一口气，她摇摇欲坠坐了下来，她操持的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手术，却因为心神所系，耗费了极大的精神，此时疲倦得连手指都不愿意动弹。
这时她才敢去看纳兰述的脸，虽然还是面如金纸，但那种眉宇间的青灰死气总算消失了，君珂定定看着他，想着进门那一刻，看见柳杏林哭泣时的绝望，一瞬间天地黑暗，她永堕炼狱。
此刻他静静睡在她身前，呼吸平稳，她贪婪地吸着有他存在的空气，忽然便热泪盈眶。
便如恍惚一场大梦，醒来时神智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忽然看见亲人微笑的脸庞。
震动而欣喜，天地在这一刻明亮。
身后门声一响，柳杏林低低的声音响起，“小珂，做得很好。”
君珂正要微笑，忽然心中一紧——他的语气……
她霍然转头。
“真思……”
“你去看看吧。”柳杏林闭上眼睛。
君珂在椅子上晃了晃，想站却没站起来，柳杏林想去扶她，看见她紧紧握住椅子背上的手，苍白，泛出青筋。
没要他搀扶，君珂第二次终于缓缓站了起来，站起来腰背便已经挺直，慢慢走了出去。
她出门时，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戚真思已经被挪入殿内，盖着一床薄毯，看不见伤口，君珂一看她的脸色，心便彻底地沉下去。
晏希不在，尧羽卫们在殿外，有低低的呜咽声传来，声音压抑。
君珂静静俯视着戚真思，女子脸容安详，额角上素来有些狰狞的靛青刺青，此刻看起来也温柔和静，弥留时刻的她，有种平日从未展现的柔美。
命运里无奈被铸就的凌厉尖锐，被身体里的热血洗去，尘尽光生，本来面貌。
君珂在她身侧慢慢坐下来，忽然不想说话，不想打扰，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此刻在她身边，将一路慢慢回想。
“尧羽卫每个人都擅长啃雪团，加盐味道更好，加香料反而有怪味，我们吃惯了，下雪不吃还觉得牙齿发痒，怎么？千金小姐，你不敢吃？”
“你刚才问我有什么诀窍？现在我告诉你，没什么诀窍，世间练武，永远没有捷径，只要你耐得摔，耐得打，耐得人间一切艰苦。”
“这世上所有的但愿往往最后都变成不如所愿，正如这世上所有的希望往往最后都变成大失所望……喂，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我们是尧羽卫，我们是青鸟的羽毛。真正的一生依附，只在于他。”
“晏希，如果你想死，解脱我被你日夜跟随的痛苦，请不必注意防护，一定要让自己的肌肤裸露在外。”
“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胜！”
“提供贵宾包厢！视线开阔、无遮挡、清晰轻松看比武！适合高贵、富裕、有身份的你！”
“台上那女状元，是我徒弟！”
“京城贵族要草菅人命啦！咱们乡下人也没什么办法，也就昨晚蒜头吃得多，给我放——臭死不计！”
“像你这么软弱无用，活下去也迟早被人整死，不如我先结果了你。”
“你如果连这个都经不起，你还是趁早回家嫁人奶孩子，姑娘我怕到时候撵在你屁股后头不敢睡觉都保护不了你。”
“走啊！你走啊！该留的也是我！我给你保证，我绝对能救出君珂，你走啊——”
“所以从今后，我可以把主子，放心地交托给你了。”
“很疑惑是吗？来，听我细细和你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师谆谆善诱，教导你了。”
……
君珂伸手慢慢按住心口，想要止住这一刻的绞痛非常。
她过的是怎样的一生？
从出生便是为他人存在，在风雪中苦熬童年，别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她已经肩负起了保护他人的责任，幼年时她将纳兰述抱在怀里，成年后她永远护着他的背后。
当她可以获得自由时，一场燕京大火，命运给她横加罪孽，自此活泼放纵的戚真思死去，换得背负沉重的她。
那两年她自我放逐离群如孤雁，寂寞的羽翼依旧不忘笼罩在旧主的上空。
直到如今……
殿门前那一眼，她竟见她眼底解脱笑意——是不是这些年，她一直沉溺于苦痛深渊，不得解脱？
君珂恨自己过于疏忽，从未真正关心过她，似乎总觉得真思坚强无畏，未曾想命运于她，依旧有不可触碰的巨大黑洞。
执着的人，遇上罪孽，往往挣扎不脱。
如果能早一些开解她，是不是不会有今天？
……
戚真思缓缓睁开眼。
她眼底神光已散，柳杏林终究没能赶得及救她，或者说，她拒绝了柳杏林的相救。
在柳杏林赶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完整地来，完整地离开。”
执拗的戚真思，无畏死亡，要的只是一份永恒的安宁。
她还支撑着，是因为在等君珂。
看见君珂，她眼底漾出温软的笑意，君珂俯下身，靠近她，轻轻道：“纳兰脱离危险了……我……我带你进去看他，好吗？”
出乎她意料，戚真思竟然摇了摇头，她只是注视着君珂，用一种柔和的，此生从未有过的目光。
随即她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君珂靠到她唇边，她有话要说。
君珂俯下身去。
戚真思靠在她耳边，嘴唇微微一动。
……
君珂身子蓦然一僵，眼神一凝。
戚真思眼底露出一丝释然，一丝自嘲，一丝解脱，还有一丝调皮的笑意，微微向后一仰。
君珂还沉浸在震惊中，等她回过神，才发觉她已沉睡。
至死唇角笑意神秘，仿佛一生心事，无奈苦痛，都在最后交付，是烟是云，散去无踪。
却留一抹涟漪印痕，看似无迹，却与山河永在。
……
君珂慢慢站起身来。
她的姿势有点僵硬，似乎整个人都被某种震惊的感觉劈中，以至于茫然恍惚，不知该如何举措。
好一会儿她才镇定下来，看向门口，光影一暗，晏希慢慢走了进来。
男子面容雪白，并无泪痕，用一种鬼魅般的步子，走到戚真思榻前，慢慢跪了下来，头埋在她怀中。
这是这一生，他和她最近，最遥远的距离。
君珂痴痴地立着，掌心冰凉，此刻她不敢看晏希，甚至不敢看任何人。
晏希的声音，却清晰地从埋着的臂弯下传出来。
“她要我告诉你，没什么了不起，这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她很高兴……并请你不要忘记，趁这个机会将天语进行整顿，让那些孩子拥有童年，让天语的下一代们活得自由些，让下一个戚真思、晏希、鲁海……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可以不必离开自己的亲人。”
“……我会的。”
“还有，新子没死，黄沙城里被她救了，新子运气好，落入翻板之下时没有中机关，翻板下的毒沙以毒攻毒还解了他的剑毒，只是新子废了，他自惭形秽，从此不肯出现在你们面前……他现在在西鄂，天南城郊外一个叫三道川的小村庄。”
“……晏希，你为什么急着和我说这么多。”
一阵沉默。
“因为我要走了。”晏希低头抱起戚真思，没有回身，“在殿前我求您救真思那一刻，我已经不配做尧羽的首领，我将她的性命放在了陛下之前，我违背了誓言。”
“这是正常的选择，人都是自私的。”君珂摇头，“天语的规矩很多不近人情，相信我，以后我会彻底废除。”
“那是以后了。”晏希淡淡一笑，“是我自己不愿意再呆下去。陛下面前，就请皇后代辞。”
君珂沉默，尧羽的人，从来都坚强执拗，他们决定的事，永无更改。
晏希抱起戚真思，一步步走了出去，尧羽卫们无声跪了下来。
晏希仰起脸，雪光如此明亮，照得他眸光晶莹。
恍惚里她并没有沉睡，依旧在用沾血的如玉如琢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住，我不能……”
一语未尽，没有答案。
他却不想再去追索，这一生至此空缺，却也至此完满，在她将手交给他的那一刻，他明白，从此她允许他和她相守。
是日飘雪，那年飘雪。
“我叫戚真思，今年四岁，以后你就跟着我——你好像不愿意？”
不。
真思。
我一直都，愿意。
※※※
修长的人影渐渐走出殿门，他怀抱里，一支纤细染血的手，静静地垂着。
院子里被野人族团团围住的长老们抬起头，眼神震惊。
晏希没有看任何人，漠然地，绕过大长老向外走。
大长老怔怔看着他怀里的戚真思，眼神懊悔，伸手下意识去拦他。
君珂忽然从晏希背后走了出来。
她表情平静，步伐稳定，直直向着大长老而来，一边走，一边顺手捡起了血泊里的长剑。
她走到大长老面前。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一抬。
“哧。”
长剑像先前刺入戚真思胸前一样，刺入了大长老的心脏。
大长老霍然捂住心口，一瞬间五官都已经扭曲，死死瞪着君珂，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君珂看也不看，用力一拔。
鲜血溅射，晏希没让，直直地走了过去，看也没看一眼。
君珂也没让，淡淡道：“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
“你……”大长老捂住胸，踉跄后退，一旁的传经长老和二长老立即扶住了他，传经长老震惊地道，“皇后，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杀人。”君珂随手将长剑一抛，“此生第二个。”
“皇后，你如此倒行逆施，不怕天语全族寒心吗？”二长老悲愤咆哮。
“怕？怕我何必杀？”君珂轻蔑一笑。
传经长老蹲下身，捂住大长老汩汩流出鲜血的胸口，大声冲内殿叫，“柳杏林！柳先生！求你出来救人！”
“不救。”君珂冷冷道。
“韩巧！”二长老跳起来大喊，“把你的药箱给我！”
韩巧白着脸站在当地，上前一步，退后一步，眼眶里一泡泪。
君珂对他招招手，韩巧犹豫地过来，君珂等他走到面前，砰地一个肘拳，韩巧应声而倒。
“他昏倒了，抱歉。”君珂对脸色惨白的长老们笑笑。
“君珂！”传经长老霍然抬头，“你太过分了！”
“过分？”君珂低头，盯着他的眼睛，“过分？你们也配和我说过分这个词？”
她抬起手，指着大长老，“到底谁过分？”
“不是你们过分，逼得我验证守宫砂，我不会在三年前大典之日不得不远走云雷，导致我和纳兰生生分离三年之久！”
长老们怔了怔，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君珂打断。
“不是你们过分，使我和纳兰分离，他不会无可奈何之下毅然炸大燕皇陵，失去我的踪迹之后以为我被他炸死，自责痛苦整整三年！”
长老们抿起唇，皱起眉头。
“不是你们过分，导致他如此自责痛苦，他就不会在这三年炼狱般的日子里，饱受熬煎，最终熬出了瘤肿绝症！”
传经长老霍然抬头，神色震惊，失声道：“陛下是瘤肿之症？难道你们刚才……”
“不是你们过分，那是谁在柳先生给他手术的关键时刻，突然跑出来捣乱，使他险些因为你们的惊扰而手术失败，使真思为了拦阻你们被杀？”
“不是你们过分，难道是我，是我吗？”君珂一直的沉静漠然，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手中长剑一抛，大吼，“你们说，是我吗？是我吗？”
震惊的寂静，几位长老张着嘴，看着怒发如狂，眼神血红的君珂，都觉得心神窒息，连开口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谁杀了真思，伤我纳兰，我就杀谁。”君珂轻蔑地看一眼大长老，“我可以原谅你当初对我的侮辱践踏，但我永不原谅你今日的罪行。”
大长老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角血沫狂涌，堵住了他的言语，挣扎半晌后，他身子蓦然一软。
传经长老叹息一声，合上了他至死怒凸的眼睛。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情尴尬。
天语族首次出现大长老被杀的事件，换成往常，必然是全族复仇，不死不休，可如今……
“想要将天语整个倾覆，就来向我报仇吧。”君珂立在庭院正中，风吹碎雪，她连唇角都如雪之白，“我不是天语子弟，我也没欠你们恩情，我更不会理会你们的臭规矩，正好，陛下卧病，朝政我掌，有谁要捍卫你们天语的尊严——御林军！”
“在！”
“谁再有任何违抗，格杀勿论！”
“遵旨！”
……
一阵静寂之后，传经长老颤巍巍站起来，苦涩地道：“天大的误会……皇后，其实早在三年前，对于当初的事情，我等已有悔意，曾在族中商议决定，此次来辞去皇族供奉，永不干涉皇族事务，这次我们来，本是找柳先生商讨丹方，谁知道关心陛下太过，引起这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相信长老的话。”君珂沉默了一下，颔首，“既然长老们有此决议，我觉得，不妨正式推行。”
传经长老默然苦笑，“是，老夫以天语之令发誓，自此天语一族，永不担任皇族供奉，永不干涉任何皇族事务。违者全族倾灭。”
“很好。”君珂淡淡听着，“诸位长老年纪也大了，有些事确实不宜操心太过，不妨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传经长老沉思了一下，无奈地道：“这个我要回去和其余长老商量……”
“不！”和大长老交情最好的二长老忽然暴烈地蹦了起来，大吼，“凭什么步步退让？凭什么这个女人说什么我们便听什么？我们遵从历代规矩有什么错？人白死，还要让出长老之位？给那群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做长老？他们会毁了整个天语！”
“老二，住口！”
“不行！我不同意！君珂！你先还我大哥命来……”
君珂转身向殿内便走，一边走一边手有力地一挥，野人族举刀汹涌而来，脚步声震得隆隆作响，将那些顽抗的长老包围在内，君珂头也不回，步上景仁宫内殿的阶梯，一名内侍恭谨地给她披上团凤蹙金的孔雀羽大氅，她随意地在内侍敬上的锦帕上擦擦手，华美灿烂的裙裾在殿堂深处缓缓曳去，将那些挣扎吵嚷，兵刃交击都抛在了身后……
在单独辟出的纳兰述休养的静室里，纳兰述静静地睡着，呼吸细弱却平稳，君珂坐在他身侧，久久凝视着他。
这般看着，便是这般看着，心里便觉得宁静欢喜，可那欢笑为什么总要伴随着泪水，完满里总要被生生挖去一块……
或许，这便是人生的真义？
窗外喧哗未休，挣扎声，步伐声、吵嚷声劝阻声怒骂声，光影人影的混乱里，那男子头也不回，抱着他的爱人，一步步离人群而去，离她而去。
室内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披着彩绣辉煌大氅的尧国皇后，静静坐在喧嚣和宁静的中间，漠然等待着一个族群的变迁或者灭亡，表情很淡，眼神很远。
恍惚里遥远的三水县，寂静的小山村，村后一块空地上，有人叼着墨线端着墨斗，有人立地作图脚踏星斗，一队小工砰砰乓乓将旧屋推翻重修，一群高手上蹿下跳按照燕京时髦花样布置屋舍，大个子鲁海嫌弃屋顶盖瓦的小工手脚慢，将人家拎下来，唰唰唰就砌了一道笔直的照壁，晏希拎了个颜料桶过去，排出一列大小长短不一的毫笔，一个手指搭一支，嘴里还叼两支，拎起桶就对墙上泼，泼出一大片艳彩迷离后迅速提笔点捺勾抹，霎时间便是斑斓雄伟的连绵壁画，戚真思站在池塘假山石上，捋着袖子满头汗吆喝着指挥工程，晏希一边偷偷看她一边迅速下笔，于是壁画正中央，花冠薄纱端然高贵立于云端之上的戚家神女，仙气飘渺，表情慈祥。
……
暮色沉光，人影渐渐淡去。
君珂眨眨眼，落下泪来。

第四十九章 复仇之始
日光的淡金薄纱打在窗棂上，渐渐隐去，换了苍白的月光，再在长久的等待中，镀一层霞光的红。
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
这十二个时辰里，君珂始终没有动过，她坐在纳兰述床侧，静静听着静室外的不断回报，静静做出了一系列日后足可以影响尧国政治格局的决定。
晏希离开了，张半半正式接任尧羽总统领。
二长老力战被杀，三长老重伤，传经长老带领其余长老，卸剑以退，野人族停止追杀，却将所有长老围困在殿中，声称“必须和皇后好好谈谈，还必须谈出点结果，否则诸位就永远留在这里养老，天语自会有人接管。”
传经长老无奈之下，在静室之外，和君珂达成协议——自此后天语退出尧国政治舞台，宫中朝中永不再设供奉一职，废除皇后验贞制，废除天命星盘立嗣制，废除天语族皇族世代护卫制。三日之后，皇室和天语，将会联合将此决议公布天下。
另外，君珂还对天语内部的制度提出了要求，这些要求，传经长老再三斟酌之下，也终于答应。
从此天语子弟获得了自由，不必再幼时便和父母生生分离，幼童组队，去那天语雪原，承受物竞天择，残酷生存之苦。
从此天语子弟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愿意接受那样打磨的当然可以继续，不愿意的，自由择业，经过训练的优秀的天语子弟，依旧会是皇室挑选近身亲卫的首选，出自天语的各类优秀人才，也会由朝廷优先选拔。
君珂在说服传经长老时，举了尧羽的例子，天语的基础教育制度其实很出众，天语子弟天份也比一般人要高，这从尧羽的素质上可以看出来，而纳兰述调教出来的活泼灵动的尧羽，才真正展现了属于天语子弟的风采，远超留守在天语高原大本营的子弟们。
而属于尧羽高层的悲剧，正是来自于天语的严谨教条和拘束格局，就像戚真思，她该是雪山上睥睨行走自由如风的狼，责任约束了她的脚步，责任也令她不得不做出最残酷的选择，从此背负沉重的罪孽枷锁，最终生生放弃自己。
要自由。
这是她最后的嘱咐，用生命换来。
君珂也会不计一切，为她达成。
她悍然下令对抗天语，将景仁宫作为圈禁神圣的天语长老的牢笼，她用闪着寒光的刀刃和铁般的沉默，告诉那些冥顽不灵的老腐朽们——如果不能如我所愿，我便将天语连根拔去。
她亲自向长老们展示了她的手令，那道手令是下给西北军团总领铁钧的，手令上明确地写明天语一族犯上作乱，着西北军团着力围剿，但凡天语首领级别者，务必格杀——手令除了没有填具体时间之外，其余连怎么善后处置天语，都已经交代清楚。
传经长老看见盖了玉玺的手令之后，闭目一声长叹，自此什么都应了。
他只有两个请求，现有天语子弟，将会离开高原，补入尧羽，他要看看尧羽的调教风格，到底是不是真的胜过百年的天语规则。
另外，各地属于天语的流动善堂，将会统一组织，真正办起固定的善堂，匡扶天下，但必须永远由天语苦修者管理，不受朝廷干涉。
君珂答应了这两个要求，她立誓要破除天语旧规，避免朝堂受到他们陈腐思想的侵袭，但从内心深处，她明白天语本身，是十分纯粹的组织，正是这种难得的纯粹和狂热，使他们过于局限自身的教条，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们本质上的干净，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将善堂交给不涉政事的他们，远比给朝堂中那些精明油滑，中饱私囊的官儿们可靠。
破除废旧，让天语接受新鲜的思想注入新鲜的活力，也许能让尧国这一天分奇高的异族，真正走出自己的格局，走出一份从未有过的光彩。
或者也许那样的天语，会渐渐被尘俗侵袭，渐渐变味，不再是可以为皇家忠诚献出一切的天语。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最起码，他们自由了。
景仁宫从喧嚣恢复安静，就在这飘雪数日，朝中放假的时光里，对尧国政治格局变动影响最大的几个决议，已经悄悄尘埃落定。
天又快亮了。
黎明的一线晨曦里，淡白的光线将纳兰述的脸照得雪一般的白，而缓缓睁开的眼睫，乌黑如刚刚逝去的夜。
坐在床边刚刚合眼的君珂，几乎立刻就心有灵犀睁开眼，目光相触那一瞬间，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可眼泪无声无息，便泼了满脸。
纳兰述牢牢注视着她，眼神疲倦，他视线还不是很清晰，却努力将视野里她的容颜，拼凑完整。
心里有恍恍惚惚感觉，仿佛走过了很远的路，历过了很长的人生，来来去去很多人，曾在尽头停驻，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回首，然而如今睁开眼，宫影沉沉，微光斑斓，她在。
便如死而复生，欢喜无伦。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声音低哑，也恍然如梦，自天地那一头蹑足而来，被她拼命追索的手指拉住。
“现在，我们醒了。”君珂伏在他身侧，热泪横流里将脸贴上他的手背，“从此后，谁也不能将我们拉进噩梦里。”
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力度动作，君珂抬起脸看他，泪痕斑斑的小脸看起来像花猫，眼神希冀，像在等着一个承诺。
“……是的。”
※※※
“过年了……”君珂自窗前抬起头，看着廊下忙忙碌碌贴着红金福字的宫人们，回身对身后屏风后微笑，“算起来，这还是咱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在一起认认真真过年。”
半透明的屏风后，纳兰述靠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褥毯，微笑看她。
他瘦了许多，这种大手术后，病人的虚弱不可避免，古代这一世免了化疗的痛苦，可柳杏林开出的药方也不是人喝的，很多时候虚弱的身体无法接纳那样的药性挞伐，呕吐、盗汗、失眠、虚弱、迅速消瘦……一开始他还尽量避着君珂，强自忍耐，但时刻关注着他的君珂怎么可能忽略，她干脆将办公地点挪到他的寝宫，见人就在他的寝殿之外，每天的药亲手调理，一口口看他喝尽，他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胃，一开始只能流质，后来便只能少吃多餐，每顿一点点，但必须很多顿，君珂每顿都亲自过问，包括半夜餐。
白日办公，晚上也不得好好休息，她也迅速瘦了下去，两人经常互相望望，取笑对方芦柴棒一根，回头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又一笑——原来是一对芦柴棒。
这样的日子很累很琐碎，君珂却觉得很幸运，她差一点就失去他，现在却可以天天看见他的微笑，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幸福？
哪怕是看他受罪心疼得偷偷哭，那也胜过再没有哭的机会。
两人含笑默默凝注，不说话，却沉醉，这样的情形最近很常见，宫人们视若无睹地继续。
却有人耐不得了，轻咳一声，“皇后，刚才关于大雪赈灾哄抬物价的事……”
说话的人低着脸，抠着砖缝，脖子都已经发红——哎呀呀，陛下和皇后实在太……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张半半似笑非笑，古怪地看了这位新任的户部侍郎一眼，最近皇后提拔了很多有才干的新人，都很年轻，也很忠诚，别的都很好，就是太大惊小怪了点。
这算什么，嘿嘿……等着吧……
“啊？赈灾啊……”君珂正想着纳兰述的唇，觉得这几天他恢复了一些血色，唇淡淡微红真好看，真想……忽然隐约听见几个字，吓了一跳，“哦……啊……”
第一次面见皇后，充满崇拜和孺慕之思的年轻侍郎，傻傻地仰着脸，等着传说中英明睿智的皇后陛下的伟大指示。
“啊……哦……”君珂思路还没理清，一眼看见宫女端了药进去，立即跳起来，匆匆跟进了屏风，“低头，低头！”
侍郎茫然低下头去——低头？这什么指示？是要对趁雪灾作乱的宵小低头吗？不好吧？
君珂匆匆奔进去，纳兰述刚刚喝完药，一脸痛不欲生表情，宫女见她进来，抿唇一笑，迅速地退了出去。
君珂急匆匆跑上去，占据宫女刚才的位置，头一低，脸一靠，唇一堵……
半晌。
“……还好吗？”
“……嗯……我不想吐了……”
屏风外张半半开始翻白眼——每次都这一招，有完没完？
君珂脸红红地站起，摸了摸唇，浓浓的药香，还有点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自从他喝药总是要吐，君珂有次无奈焦急之下，堵住了他的唇，从此后陛下就能喝下药了——只要皇后来唇堵。
用心良苦，动机不纯。
傻等的侍郎大人，只隐约看见皇后到屏风后，弯下身，过了一会出来，脸色酡红，娇艳欲滴，看得他一呆——雪灾有人闹事这点事，值得皇后如此大动肝火？
“皇后……”
纳兰述的声音却淡淡传出来。
“首恶者诛。从者由九城兵马司枷号三日，押解游街，务必人人皆知。所有涉事者家产充公，一半上交朝廷，一半用以赈灾，房屋腾出，交由天语善堂，作为雪灾避难之所。此后但有类似情状，一律依此办理。”
“是。”户部侍郎心悦诚服地接旨，心想陛下就是天纵英明啊，这在床上养病还思路清晰雷厉风行，咱男人就是该比女人强悍啊……
纳兰述撇撇嘴——早点赶你出去，省得你左一眼又一眼看个没完！
“纳兰，你又心分二用，抢我大权！”君珂指控。
“嗯……不过总比有人一边办公一边想着……哦……啊……要好。”纳兰述语气断断续续，斜眼睨着君珂，一抹笑不怀好意，“想什么呢？啊？”
那几个字到他口中，拖缠得暧昧不清，君珂给他学得连脖子都烧着。
“耍流氓！”君珂恼羞成怒，骂。
“来吧！”纳兰述摊开身子……
宫女匆匆逃出，张半半摇头出殿，关门，哗啦一下里面扔出一个牌子，他接了，关上门，熟练地往殿门上一挂。
红底黑子的大木牌，在殿门上摇摇晃晃。
“暂停办公，谢绝打扰！”
※※※
半个时辰后牌子取下，门开了，君珂鬼祟祟探头出来，脸上酡红未散，还更重了几分。
“不是都放假了嘛，哪还来那么多公事。”她牢骚几句，看看天色将晚，回头对纳兰述微笑，“准备吃年夜饭哦，今晚一百二十道菜！有我给你拌的麻油荠菜豆腐，还有一个惊喜！”
“哦？”纳兰述语声从殿内传来，微微有点喘息，“是真思回来了么？”
君珂身子一僵。
半晌她回身，已经恢复了微笑，“总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殿内纳兰述笑了笑，眉眼沉在黄昏的光影里，神情有点模糊。
君珂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回到殿内，传了晚膳，却只她和纳兰述两人。
柳杏林已经回去了，留下了长期调养的药方，他要回去和咬咬过年，君珂自然不会拦，她也不敢提出让尧羽将领和他们一起年夜饭，因为她无法交代晏希和戚真思的去处。
奇怪的是，纳兰述似乎也对此不予深究，他醒来后，问过两人下落，君珂怕那时告诉他这消息，他身体无法承受，便说天语不服管束，两人回天语进行沟通整束，之后纳兰述便没再问过，君珂也无法主动开口。
年夜饭因此只有两人，桌上倒确实是一百二十道菜，不过每道菜份量都少得可怜，而且基本都很清淡软烂，纳兰以前喜欢味道浓郁的菜，如今只能一直吃这些，君珂很心疼他，纳兰述却从没对饮食提出过任何不满，看起来总是吃得很香，君珂于是更加心疼，只能让自己也陪着，放弃了那些透香的骨头，火辣的爆炒，有咬劲的鹅掌鸭信——无论什么事，她只想陪他一起。
酒是养胃的梅酒，一人一小杯，不曾醉，却醉在彼此笑意盈盈里。
不要太监侍应，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东西没吃多少，满桌子泼泼洒洒倒一桌狼藉。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外有人敲门，君珂静了一静，倾身过去，含笑伸手蒙住了纳兰述的眼睛。
“猜一猜谁来了？”
殿门被慢慢推开，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步子听起来似乎有点不稳，沙沙地在地上拖拽着。
纳兰述忽然沉默，君珂感觉到掌心下他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掌心忽然有点异常的感受，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纳兰述慢慢道：“大头？”
随即他拉下君珂的手。
对面，厚厚地毯上，同样瘦了许多的许新子，在张半半和韩巧的搀扶下颤颤地站立着，身子有点倾斜，他努力端肩。
许新子老了许多，眉宇间有风霜之态，黑瘦，精神倒还不错，更让人觉得惊讶的是，他的眸子比当初平和了许多，眸光从容，可以说是趋于平凡，更可以说是走向平静。
他原本还站着，用几分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纳兰述，纳兰述的目光一投过来，他就立即站不住了。
“主子……”身子一歪，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栽了下来，噗通倒在地毯上，“您怎么……您怎么……你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一句未完，他已经嚎啕出声，硕大的头颅抵在地毯上辗转，深红的地毯迅速弥漫出一片紫红。
君珂怔怔立在一边，手指触着掌心，掌心里微微潮湿，她还没从这一刻的潮湿里走出来——这是她紧张出的汗水，还是纳兰的……
那噗通一声惊醒了她，一抬眼看见大头激动又凄伤的神情，她心中也蓦然一痛。
四年前黄沙城失散，四年后主仆再逢，他已残，而他也已经失去健康和完全的躯体。
命运给他们的，是何等残酷的历程。
“大头，过来。”纳兰述一直很平静，伸手召唤许新子，韩巧眼疾手快地在桌边给许新子安排了座位。
许新子一动，君珂心便一揪——新子右臂左腿都废了，走起路来身子要先向前一歪，然后整个右半身被左半身扯着向前一拖……像个古怪抽动的木偶。
君珂心里难受，又不能偏开头，只好装作整理菜肴垂下脸。
许新子似乎不以为意，哭完了抹抹眼泪，坦然过来，纳兰述也若无其事，眼神里微微欢喜，亲自伸手在桌边接了他，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都是瘦骨嶙峋的手腕，手指却都很用力，掌心相握，相视一笑。
坦荡明朗的笑容。
真正男儿，不为世事磨折所摧。
君珂心潮激荡，借斟酒布茶之机悄悄抹去眼泪，许新子一开始还有点拘束，随即便放得开，笑道：“不曾想还有回来的这一天，如今待遇倒好了，皇帝赐座，皇后斟酒，大头咱可有面子了。”
“呸。”张半半声音微微有点异样，强笑着呸他一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是咱们去找你，当真就如乌龟一样缩头不出，你对得起陛下么？”
“主子。”许新子握着酒杯，静静低头半晌，再开口却是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我成亲了。”
“很好，谁家的姑娘？”
“三道川村的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人很好，不过屁股不够大。”
“哪有那么完美的事儿？她对你好吗？”
“好，她很贤惠……”许新子慢慢地道，“我也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儿子。”
“那恭喜你了。”纳兰述笑得很愉悦。
“所以主子，对不住……”
“喝酒。”纳兰述打断了他的话，“你小子不错，当初我答应替你操持亲事，你倒自己解决了，下次记得把老婆孩子带来我看看。”
“丑得很。”许新子咧嘴一笑，“有污尊目。”
纳兰述喷出一口酒，“你这小子也会掉文了，跟谁学的？”
“二小子念私塾，我在墙根下编草席子，听着也会了几句。”许新子有点难为情。
纳兰述和张半半都大笑，韩巧微笑，君珂也在笑，一低头，饮干一杯酒。
腹内火一般灼灼烧起来，烧得眼底也在灼热。
昔年握马缰，执长剑，掠兵锋，飞骑快意走天下的纵情男子，如今蜗居小山村，隐姓埋名，靠编草席贫寒度日。
却依旧笑得温暖而满足。
断的是肢体，伤的是肌肉，却不折逆境里坚持的心。
很快便似乎都醉了，久别重逢的心肠，似乎灌不下太多灼热烫心的酒，许新子已经忘记了主仆之别，揽着纳兰述喃喃谈当初翻板下的惊险，这些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定，谈他特别老实的大小子，特别狡猾的二小子，还有乖巧听话的亲生女儿，谈寡妇的贤惠和爆脾气，谈那个贫穷荒僻的小山村里，每一点最普通最平常的一切。
纳兰述和张半半韩巧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仿佛这是世上最精彩的评书，君珂没有说话，只命人不停地换掉冷去的菜，熬上温热的汤粥。
她只望这一刻能让纳兰快乐而温暖，稍稍抵消之后的寒冷。
“喝酒，陛下……”许新子醉眼朦胧举起酒杯，“为你的……健康……”
纳兰述莞尔，浅浅一抿，随即举杯。
“今晚我有三杯酒要敬。”他微笑，笑容在烛火下神光离合，君珂直起了腰。
“第一杯谢上天。大难不死，故人重来，老天厚我，无限感激。”
三个人都一饮而尽，齐声道：“谢上天。”
“第二杯……这句话我将在今年元宵宫宴上提起，不过现在先说也无妨，这一杯谢我的小珂，生死相随，倾心以伴，从最初到现在，纳兰述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她。”
许新子和张半半韩巧立即举起酒杯，每个人眼神都由衷真诚。
“谢皇后。”
“不。”君珂轻轻举起杯，“该谢的是我，纳兰，谢谢你为了我，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放弃。”
酒杯轻轻相触，细瓷交击声清脆，如笑意琳琅。
“第三杯……”纳兰述还是那样淡淡的微笑，带一分浅浅寂寥和安慰，将酒杯向半空一敬，随即缓缓往地上一酹。
“敬真思。”他闭上眼睛，笑容透明，“世间无奈，终得解脱。”
三个人的酒杯都定在半空。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辰。
酒冷羹残，冷掉的席面撤了下去，喝醉的大头被韩巧抱走，张半半的身影也悄悄迈出了殿外，君珂从有点僵硬的姿态中缓过来，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洒在地面上。
随即她轻轻靠在纳兰述的怀中，他温柔地揽住了她。
“纳兰。”
“嗯。”
“不管别人来来去去，我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呢……”
“西鄂初收，羯胡未归，北地大陆尚未一统，庆燕之兵犹自梭巡，灭门之仇高悬于顶……更重要的是，还有十八个孩儿等着唤我父亲……我怎么敢不在？”
烛光摇影，帘幕深深，静默依偎的身影，久久镂刻在夜光里。
※※※
时光荏苒，又三年。
大燕长治六年，夏。
一个平凡的早晨，日光自定和门巍峨的门楼上掠过，在门楼之内宽敞的汉白玉广场上铺开，射及大仪殿前一箭之地，那里，无数人肃然跪侯，黑压压的人群，屏住呼吸。
内殿里弥漫着熏人的药气，流窜着细弱的呼吸，纳兰君让黑袍委地，跪在榻前，握住自己父亲枯瘦的手。
“君让……有些事朕没有勇气……以后，怕是要为难你了……”
纳兰君让默然半晌，闭了闭眼睛，声音沉沉。
“父皇，大燕不能亡。”
床上的皇帝，发出一声轻若飘雪的叹息。
天色微亮，三十六道低沉的金钟响彻重重宫阙，殿堂尽头，走来素衣肃穆的大燕皇太子。
帝崩。
是日，新帝继位，这位因为皇帝病弱，早已掌握朝政多年的皇太子，顺理成章地坐上皇位，以长治六年为元弘元年，大赦天下。
纳兰君让的继位大典，可以说是历史上最顺理成章毫无波折的一次，他早已是不加冕的皇帝，众人不需要揣摩新帝的个性喜好，而纳兰君让生性简朴，不喜欢铺张奢华，大典以最简单的标准，最简洁的方式进行完毕。
只是在大典的最后，在各方来使庆贺这一节，这位众人心目中严谨到从不逾越的皇帝，还是抛出了一个炸弹。
“大庆皇帝陛下，恭贺大燕皇帝陛下，国运昌隆，国祚绵长！”
朝堂上立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人人面面相觑，惊骇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庆？
随即殿堂之下缓缓步来的男子，几乎便让众人立即由极热闹变成极安静。
宽衣大袖，层层衣摆如水波般漾开，明明衣色轻素，依然令人感觉到那般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宫廷龙涎香般的奢靡华丽气息，衬那般流光潋滟眼眸，春风淡月微笑唇角，老臣们都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当年风流艳京华的沈相，一转眼从对方腰间龙形的腰佩上，惊觉世事弹指，沧海桑田，沈相早已是一国之主，而自己也成了三朝老臣。
大燕皇帝即位典礼上，竟然允许大庆皇帝观礼，而大庆皇帝竟然也坦然出现在敌国，身处对方朝堂之上，这意味着什么？
谁都知道，虽然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但这绝不包括大燕大庆这样的情形，大庆之主，是大燕叛臣，大庆的土地，是从大燕疆域之上生生分裂出去的，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容忍，事实上，在大庆最初建国那几年，两国边境之间，纷争摩擦就没断过。
然而今日，毫无准备之下，大燕皇帝，竟然就这么敞开边境，任这生平大敌，安然走到自己面前。
两国皇帝平礼相见，对答从容，谈笑若春风，底下暗潮涌动，眼神乱飞，神情诡秘。
纳兰君让此举可谓破釜沉舟极大勇气——从明日开始，他必将收到很多谏言，受到很大压力，爱国愤青会大肆抨击新帝丧权辱国，大燕百姓会疑惑私议新帝的为政软弱。
然而这不能阻止他捍卫大燕的决心。
因为西北方向的那头雄狮，已经即将睡醒。
三年了，西鄂已经成为尧国囊中之物，羯胡新王即位后，并没能如他年轻时那般表现出精明强干的掌政能力，相反，由于一直以来的军事依赖，羯胡最终也被慢慢控制在尧国手中，尧国以西鄂北海州为据点，以尧国西鄂联军扼守北海，对羯胡形成军事牵制，王庭在两国的步步进逼下，无处挣扎，因为背后，还有一个由尧国皇后亲自掌控的雄兵骁将的云雷。
此时尧国的实力，已经令诸国都心生凛然之意，虽然尧国对自身的军事力量一直讳莫如深，作为国家最大机密，但这些年经过各国探子不屈不挠的打听，众人也摸出个大概，尧国麾下铁骑近百万，特殊兵种更多，有体质强健异于常人的黄沙军、有自幼训练方式自成一格的天语尧羽、有全民皆兵的云雷腾云豹铁骑，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以一当十当百的绝世强军，放到哪里都是剖开战阵的带血尖刀，更有传说中几乎没有正式上过战场的鹄骑，能够实现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空对地打击，是冷兵器城防阵地战时代真正可怕的，几乎无可抵御的战争利器。
在这样的武备面前，几乎所有的皇帝都不能安睡，南齐东堂等国还好些，毕竟隔得远，又没有直接仇恨，可大燕大庆，作为纳兰述的死敌，这三年几乎可以说枕戈待旦，未敢一日松懈。
然而令各国不解的是，尧国拥有特殊而强大的兵力，作风却显得过于低调，在各国军事专家的计算中，最迟在两年前，尧国就可以发动复仇战争，但事实上，尧国似乎迷上了养精蓄锐，始终没有对两国展开较大规模的战争，虽然和两国边疆之间侵扰不断，那也只能算局部战争而已，最起码那些传说中的战争杀器，就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而在各国的猜测里，最迟一年前，尧国便可以正式合并西鄂，转而吞并羯胡，将尧国西鄂羯胡云雷四地正式合并，形成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国。但事实上，哪怕现在已经形成了这样的疆域，但尧国始终就不肯揭开最后一层面纱。尧国的迫不及待扩充实力，和它的含蓄内敛控制力量显示，形成了一个鲜明的矛盾对比。
尧国越低调，其余各国越不安，越在担心这个国家拼命吞并拼命扩充力量，却不展开战争，其真正用意是什么？
各国都在猜，但真正大致猜中原因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在揣摩出原因后，当即以秘密渠道传书当时的大燕皇太子，现在的大燕皇帝，提出了一个十分惊悚，让人难以接受，但又十分具有危机意识和大局观的要求。
这个人是沈梦沉。
他的要求很简单。
“燕庆结盟，以应尧国！”
在信中，他简单，却又一语中的分析了必须这样做的原因。
“尧国主政者中，必有一人，因为不可抵抗之因由，需要三至五年以做准备，时日越久，尧国积蓄越厚，庆燕越危，请陛下暂抛却你我旧仇，全力以御尧！”
在沈梦沉的分析中，他指出这位尧国主政者，应该因为某事，有个三到五年的限制期，一旦过了这个限制期，尧国必将倾国以报旧仇，到那个时候尧国羽翼丰满，无论是大庆和大燕，都将面临建国以来最大的战争，不如趁此时，先结盟对付尧国，破坏纳兰述的打算。
沈梦沉认为，这个时段应该是五年，而现在的第三年，应该是个极其关键的时期，他愿意为这个结盟提议，向大燕称臣。
这封信让纳兰君让足足在密室里看了三天，当时皇帝尚未驾崩，对于纳兰君让呈上的这封密信，皇帝也没能下得了最后决心，最终将这个难题，抛给了纳兰君让。
而纳兰君让一即位，便义无反顾对沈梦沉抛出了橄榄枝。
他相信沈梦沉的智慧，这也是他这几年来的疑惑，便让庆燕合并的刀刃，划开这道迷蒙的雾障吧！
是以有这一日，朝堂之上，庆燕两国最高统治者，众目睽睽之下的会晤。
当日御花园纳兰君让宴请沈梦沉。
“朕想知道，陛下所说的那位尧国主政者，应该是谁？”纳兰君让一向问题直接。
沈梦沉笑而不语，他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愿告诉纳兰君让。
两人默默喝酒，都不再说话，都在这一刻，想着一个人。
一个早已属于他人，却将自己的影子，深深刻在两位帝王心目中的女子。
想要忘记也是难能，这几年，尧国那位皇后，几乎成为大陆之上最有争议的人物，她的新闻层出不穷，茶楼借助她的谈资永不倒闭，坊间对她的评价可以说是毁誉参半，各自极端。有人说她专横暴戾，嫉妒无出，牝鸡司晨，不遵礼教；有人说她慈和大度，勤政爱民，虽有摄政之举，却从不逾越。她掌握尧国雄兵，却将雄兵都远放在外；她掌控尧国宫廷，却让宫廷成为史上最空旷的后宫。她在尧国首开不纳妾制度，首开女子学堂，她废除辅助皇权数百年的天语旧例，她摒弃了尧国绝大多数对女人的限制规矩，她免除皇宫内侍净身规矩，全大陆只有尧国皇宫，一大群适龄男人女人担任宫内职司，谁和谁看对眼了，就放出宫成就良缘。
她给了尧国皇室一个自由宽松的新面貌，为此饱受各国诟病，但似乎这没影响尧国帝后的任何感情——除了一直没有孩子。
一壶酒很快消失在两个频频举起的酒杯里，两人都喝得很快，似乎要用这样频繁的牛饮，来抵消内心深处突然涌起的空旷和冷凉。
这些年他们都有了妃子，纳兰君让连太子妃都早早立了，在他从云雷回国的那一年，他便立了韦家的孙小姐为正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该立为皇后，他们是富有一国的男人，也是完满的男人，最起码表面上是。
然而此刻，酒满心空，两国之主对着天下舆图，冷静商量着如何以阴谋阳谋，明枪暗箭，刺入属于她的国土，笑容云淡风轻，眼神却闪烁着莫名的微光。
谁也不肯承认，在夺取他国国土，解除威胁，杀死生平大仇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都有一个隐约的想望，隐约的希冀，在翻动的盟约纸张间，在指点的江山舆图上，浮现淡淡的影子。
想要看看你好不好。
想要知道你如何存在。
想要于万众中央看你容颜，是否和我一般，在年华里悄悄苍老。
想要看你在战阵驰骋，和我，为彼此的疆域誓死争夺，看谁的鲜血浇灌来年春草。
想要知道时隔多年，你笑起来是否还是微光如钻，恨起来是否还是轻咬唇边？
想了解了这绵长思念，化了这噬心折磨，逞了这男子内心深处永不磨灭并越来越炽烈的野望。
想要将属于你的一切夺走，连同你——
君珂！

第五十章 身世之谜
沈梦沉和纳兰君让这样的一对酒友，注定除了国家大事便不会有一句多谈，酒宴匆匆便散，沈梦沉告辞要回驿馆休息，他并不担忧他在燕京的安全，纳兰君让只要不想大燕灭亡，最起码现在就不会对他动手。
“陛下或可住在京中沈氏旧府。”纳兰君让淡淡道，“朕已经命人替你打扫干净，旧地重游，当可一慰故旧之思。”
自沈梦沉金蝉脱壳，出京立国，沈家不可避免受到了牵连，虽然两宫太后皇后都姓沈，但依旧没能阻止沈家的败落，两宫太后被迁往别宫，沈家其余男女都被发配到南疆，昔日钟鸣鼎食的三大世家之一，转眼风流云散，现在京中提起沈氏，已经没有几个人想得起来。
沈梦沉似是出了一会神，才笑道：“也好。”
他似乎根本不因沈家被自己牵连有所愧疚，洒然举步而去，当真带着从人，就住进了人去屋空的沈家旧府。
纳兰君让安排京军重重驻在沈府周围，也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
沈梦沉视若无睹，带着自己从人进府，那些训练有素的属下很自觉地开始布置，他一人漫步入了内院，属下询问他打算睡在哪里，他随口道：“扶绿轩吧。”
这是他少年时的居所，说出口的刹那，他也怔了怔。
扶绿轩扶绿依旧，翠竹兰草，不因主人离去而枯死衰败，反而更葳蕤了些，虽然少人整理修剪，缺了那份整齐精致，却多了几分旺盛的生机，在视野里茵翠烂漫。
他站定，在扶疏花木里看那座檀红色小楼，那些漫流在岁月里的往事，扑面而来，突然便觉得窒息。
有那么一霎，想要掉头而去，然而最终他还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轻轻步入——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想做，不愿做，无所谓做，但越是不想不愿无所谓，越要拗着自己，迎上去。
转过一道凉亭，荷池莲花半残，池旁白石桌边，有人自斟自饮，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奄奄病色，严谨妆容，每根头发都抿得一丝不苟，衣领上的金纽擦得铮亮。
眼尖并熟知京城流行的人，却很容易看出，那些首饰虽然华丽珍贵，但都是多年前的老式样了。
这个女人，有种年华老去繁华落尽，却依旧固守在自己的荣华和尊贵里的骄傲。
沈梦沉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里却有了微微怔然，随即微笑。
“太皇太后。”
昔年的沈皇后，如今沈太皇太后沈榕，当初还是后宫之主时，只让人看见她的散漫慵懒，当繁华不再沈家败落，她反倒矜贵尊严，一丝不苟，端庄得叫人不敢亵渎。
这才是真正的骄傲，不肯如这莲花颓败的心气。
“你居然真的选择住在这里。”沈榕微微一笑，笑容看来竟也有几分熟悉，“不枉我等你很久。”
沈梦沉没有在她对面坐下来，倚着阑干，笑而不语。
“看见这里如今这般模样，可快意？可欢喜？”沈榕也不让他，自斟自饮，喝得很快。
“我不明白姑姑在说什么。”沈梦沉笑得温柔，眼神怜悯，“您喝得太多了。”
“沈家……”沈榕不答他的话，眼神惆怅环顾四周，“原来再煊赫的家世，败起来也很快，哥哥走了，在南方服苦役，前不久来信说，一身的老风湿，怕是活不久，想求陛下开恩，就近养老；侄子们死了三个，有两个被石头砸死，死得莫名其妙；侄女们为了生活，就近嫁了当地人，都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世家公子，千金小姐，贱起来连猪狗都不如……”她讥嘲地笑了笑，忽然转向沈梦沉，“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陛下，对于您这些陷身苦难的亲戚，你就不打算提携一把么？”
“这话太皇太后该问自己才是。”沈梦沉微笑，“我已经是别国人，远水救不了近渴，您却还是大燕之母，凭您的心智手腕，沈家虽败，想要东山再起，似乎也不是难事。”
“大燕之母……”沈榕冷笑一声，“是，我还在这里，但就是因为我在，沈家才遭受了这些，不是么？”
沈梦沉又不说话了，微笑，一脸云淡风轻。
“梦沉……”沈榕忽然站起身，将酒壶一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当年的事，不怪沈家，都是我心思太重一时糊涂……梦沉，事到如今，你要的也要到了，沈家也败了，我也几乎等于被幽禁，你……你还不解气么……”
沈梦沉淡笑着拨开她的手，轻轻道：“太皇太后，别激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榕，忽然问了一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带刀了吗？”
一句话便如重锤，轰得沈榕立即放开手，失魂落魄一坐，双手捂住了脸，“好……好……你果然一直记得……是我奢求了……我本就没有脸面再求你原谅我……但梦沉……”她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冲花了妆容的狼狈的脸，“沈家无辜，求你一救！”
沈梦沉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好像没听见这句话。
“我可以死在这里，彻底泄你心头之恨！”沈榕推开桌面，抬脚就往荷花池里去，“恩怨了结，但求你就此放手！”
膝盖刚刚碰上花池边缘，她就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一只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手指冰冷。
“别弄脏了我的花池。”
沈榕浑身一震，霍然在他手上软倒下来，一声嚎啕冲口而出，“你到底要怎样……”
“我到底要怎样？”沈梦沉将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凑近沈榕，像是在饶有兴致地观赏她的哭泣，慢悠悠道，“是你到底要怎样吧？太皇太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活得没有自己，也没有别人，只有沈家，沈家的荣耀、沈家的富贵、沈家的百年承续、沈家的不替繁华……到了今天，沈家败了，你来求我，你还是满嘴沈家，沈家！”
“你……”沈榕似有所悟，抬头呆呆看了半晌，才一字字道，“我姓沈，有沈家才有我，才有……”
“闭嘴。”
清清淡淡两个字，沈榕却不得不立即闭嘴，沈梦沉的眼光，让她明白，只要她再说一个字，她也好，沈家也好，都会死得很惨。
两人僵在荷池边，沈梦沉嫌弃地将她扔到石地上，扯了一片荷叶，慢慢擦了擦手指。
“梦沉……”沈榕伏在地上，绝望地看着他美而毫无人间气息的脸，挣扎着道，“我真的从来不明白你要什么……你觉得你做这一切有意义吗？你反出大燕，建立大庆，看起来繁花着锦，立不世出之开国功勋，但你的疆土来自于别人百年经营，你掌控的权力镜花水月如此虚浮，无论是大燕还是冀北纳兰，他们要想夺回这块土地，比你费尽心思维持要容易得多，你的基业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稍有狂风暴雨，必将尸骨无存……你值得吗？”
“那你值得吗？”沈梦沉冷笑一声，“你力保的沈家毁了，你的后宫之主也不存在了，哦，好歹你还是个太皇太后，听起来很尊荣，如此看来，你还是值得的。”
“梦沉……”沈榕颤巍巍要去拉他的手，沈梦沉淡笑缩手，沈榕怔怔地看着他，盛夏的日光如此炽烈，她却觉得心头发冷。
这冷意，其实很早之前就开始弥漫……
“太皇太后呆在我这里可有些不妥，还是命人送您早些回去吧。”沈梦沉衣袍拂动，从沈榕身边掠过，走出几步，淡淡回身，似笑非笑，手指对沈榕腹部一指。
“他很幸运。”他微笑，“比我幸运。”
沈榕软软瘫在地上，多年中宫之主，今朝太皇太后，委落尘埃，无人顾怜。
盛夏的日光，泼辣辣射下来。
※※※
盛夏的日光，照耀在尧国皇宫明黄的琉璃瓦上。
“庆燕结盟，沈梦沉愿以大庆为大燕属国，撤开定凌关，允许燕军驻入，两军以盟军二十万压上庆燕北线，定凌、诸海二关成犄角之势，遥对我尧国石界关，南线军团主将钟元易请求应战。”君珂展开一封密报，唇角一抹淡淡冷笑，头也不回地道，“太阳太烈了，你赶紧歇歇。”
纳兰述手一停，一堆书房侍臣手忙脚乱地捧走已经批好的奏折，还有一批人汗如雨下在写节略，七八个人跟不上纳兰述处理政务的速度。
听见君珂的话，他搁笔，挥挥手命侍臣都出去，才起身走近君珂的书桌，按了按她的肩，笑道：“娘娘不妨一起歇息。”
君珂反手抓住他的手，嗔了他一眼。
纳兰述笑意更深。
三年时光，两人都没有大变，君珂眉目间多了几分女子成熟风韵，却依旧姿态亭亭，宛然少女气息，偶尔笑起来，清越明丽，竟然和纳兰述看起来越来越像。
两年半前，纳兰述手术之后身体有所恢复后，两人便补办了盛大而别致的婚礼，当然，那场典礼官方称呼叫册后典礼。那也是明泰帝登基以来最为宏大和特别的一场仪礼，至今尧国朝廷和百姓都在津津乐道。
除了典礼之上有几件礼物有点煞风景之外，一切都很完美。不过随之不完美的事情来了，皇后居中宫多年，却一直无出。
这要换成任何一国皇室，风波事件必然层出不穷，可惜君珂也不是一般皇后，她掌兵权掌朝政，连天语都无法对她再形成任何干涉，还有谁敢啰嗦？
百官焦急，终究无可奈何，却不知道七宝殿后殿的花丛下，经常埋下一包一包的药渣。
君珂一直在避孕。
不是不想生纳兰的孩子，而是她不敢怀孕。
她和纳兰的大婚，是在纳兰述坚持之下举行的，那时手术后不过半年，一场操劳，劳心费力，纳兰述的身体险些又出问题，之后虽成亲，却根本不敢经常有夫妻之实，君珂每日都处在担忧和恐慌之中，害怕有一天会突然失去他。
这样的情形下，想怀也怀不了。又过了一年，纳兰述开始恢复，他向来心疼她，身体一有所好转，就把政事又接了回去，君珂时常和他争夺，以至于有段时间朝中都在流传“皇后野心勃勃，公然抢权”之类的流言。
于是君珂刚有点蠢蠢欲动，想要把十八个孩儿计划纳上日程的心思又被打灭了——她能怀孕吗？宫中无妃，大事小事都需她定夺，再加上朝务，加上练兵，加上对西鄂和羯胡一直以来的军事控制和政治防范，一大摊子事，如果她怀孕了，纳兰述定然心疼她不要她操持，定然强硬地要把政务给接回去，到时候那身体怎么能够支撑？出了问题，她哭都来不及。
术后五年，是个关键时期，君珂不敢让任何意外情况影响到纳兰述的生命，她时常宽慰自己——反正还年轻，女人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八岁，正好够熬五年。
柳咬咬倒是曾劝过她，皇室子嗣比天大，有子嗣才得皇位延续，否则万一纳兰年寿不永，她身后没有一子半女，以后日子怎么过？
君珂含笑听她劝，眼神很宁静——纳兰若不在，那还有以后么？
不，她不要抢着生育孩子，急吼吼地要为皇室留种，于她执拗的内心深处，仿佛这样做，便是放弃了对纳兰长久生存的期望，纳兰会活过五年，会活得长久，会伴她一生，他们会有大把的光阴去生一堆孩子，等几年算什么。
还没有子嗣，纳兰也会吊着一口心劲，更加珍重他自己吧？
君珂觉得一切都可以放在第二位，只要纳兰述先活下去。
此刻她翻着密报，眼神里淡淡恼火，三年了，她如履薄冰地过日子，眼看纳兰恢复得不错，没有扩散现象，想着过了五年之期，真要一切无虞，那时军备完善，国力恢复，复仇和子嗣，都可以顺利提上日程。
不想沈梦沉竟然先下手为强，不惜俯首称臣于大燕，和大燕合纵连横对抗尧国！
密报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被君珂恼火地揉来揉去——她就不明白了，沈梦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费尽心思布下那么一个局夺来了一块土地做了皇帝，然后又那么轻而易举交出去？他以为天下是什么？他手里任捏的橡皮泥？
而尧国现在虽然军制完备，但真正足可定鼎的大杀器鹄骑却正好出了问题，君珂当初组建鹄骑时，没有考虑到鹄的寿命，她以为少说也该有十年，个头大活得长嘛，谁知道可能因为辐射的原因，鹄的寿命只有几年，偏偏纳兰述又罹患重病，君珂不愿开战，这使鹄骑最好的时段被生生浪费，年初的时候，接二连三得到报告，一些年满六岁的鹄，先后生病乃至死亡，其余鹄也受了影响，她前不久刚去了一趟云雷，在巨物沼泽里带出了一批幼鹄，重新训练培养，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也不知道沈梦沉是不是得了密报，在这要紧时刻出手。
“不理！”君珂冷笑一声，将密报一抛，“沈梦沉是要引我们沉不住气吗？我偏不理。”
“这可不是试探。”纳兰述一笑，“沈梦沉可能已经猜着了我们的打算，你想拖，他可不会成全，养虎为患嘛。”
“应战？”君珂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沈梦沉这一手够阴毒，我没打算近期开战，一时只怕准备不足。”
“也不急。”纳兰述又一笑，“沈梦沉做什么，光看表面是不行的，不妨再等等。我们可以先做些别的。”
君珂不说话了，纳兰述和沈梦沉才是真正的一对对手，这也是两人继当初燕京事变之后，第一次以疆土为局，展开的复仇生死博弈，该怎么做，纳兰会比她清楚。
无论如何，看纳兰述依旧云淡风轻，不曾被仇恨冲乱步调，她心里便觉得安定。
“传令钟元易，不允接战庆燕联军，但也不允庆燕联军退走，可以小股接战，不可以擅自分兵，更不可以擅自出石界关一步。”纳兰述传来兵部和都督府都督，“务必把那二十万联军，牵制在边境沿线。”
“是。”
“调西北军团十万大军，”纳兰述沉吟了一下，“以天语子弟为主力的天语营为首，开拔南线，要求，轻装简从急行军，五日内到达金昌府，直接攻击大燕驻守在流花郡的守军，务必一战而胜！”他竖起一根手指，“杀人什么的不要紧，关键是要夺城，摧毁掉整个流花郡的商市！”
几位兵部大佬一凛，急忙躬身应是。
君珂有点不解，纳兰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钟元易那边面对挑战不打，这边却令铁钧的大军潜行往大燕狠打？
“把费亚召回来，之后需要用得着他。”纳兰述修长的手指随意对舆图上一点，吩咐。
君珂又纳闷了，费亚一直在鹄骑营地，纳兰述急调这个说话漏风脑袋也有点脱线的家伙干什么？他能起什么作用？
“照会西鄂出兵，传令云雷全军开拔，南北两线夹击羯胡，也不必再吊着他们了，在战争爆发之前，彻底解决草原。”
“是。”
“拿下羯胡之后，以云雷名义向东堂传书，求为睦邻之邦，开放草原边境互市，同意以人参黄金，交换羯胡名马。”
“陛下……”尧国朝廷对纳兰述的旨意从来没有质疑的余地，此时也不禁愕然，开放互市邦邻友好是大事，涉及两国政治军事外交诸多方面，怎么这么轻轻松松就定了？
尧国军政大权一统，皇帝就是一言堂，首辅嗫嚅了半天，才低低道：“陛下，眼见战事在即，此时对东堂开放互市，万一东堂心怀不轨……”
“东堂现今也是群雄割据状态，各地统兵将领各怀心思，不服朝廷管束，尤其靠近边境一线的西北驻军，原先由祖少宁管束，祖少宁在云雷死于柳咬咬手下后，他的亲卫强军陷阵营随之失踪，祖少宁的副将升为统帅，将现有军权牢牢把持在手，这种半割据状态的军阀，对于武器马匹最为渴望，对羯胡名马一定垂涎已久，只是碍于云雷横在中间，不敢出手而已，如今有个机会，如何舍得放过？”
“可是……”群臣还是不明白，这和马上可能展开的对庆燕的战争有什么关系？
“没听见朕刚才允许的只是互市么？而且只限于瓷器黄金？”纳兰述一笑，神光澹澹，智慧从容，“东堂边境可不盛产人参黄金。”
群臣长长“哦……”了一声，此时才恍然大悟。
东堂西北驻军面对的，是大燕的昀河郡，当地绵延呼喀察山脉，山林雄阔，物产丰富，正是以盛产人参毛皮黄金闻名，东堂西北驻军得到尧国这边互市的开放许可，但又拿不出人参黄金来换，必然会入大燕境昀河郡骚扰抢夺，大燕面对这种情况，也必然要调军防备，这就造成大燕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恶劣情形。
这一招隔山打牛，实在妙到毫巅，连君珂都想不通，纳兰述脑子是怎么长的，仓促之间，竟然已经从羯胡算到东堂再算回大燕，一个来回，就把大燕给绕进去了。
这种脑袋，实在太可怕……
群臣们心悦诚服地下去办事了，纳兰述一转头，君珂在一边画圈圈。
好笑地将君珂揽进怀里，纳兰述拍她的脑袋，“怎么，还没想清楚？想想，大燕流花郡以什么闻名？”
“大商埠嘛，朝中大佬在那里都有自己的商行……”君珂说了一半，猛地一拍脑袋，“原来如此！”
纳兰述笑而不语。
“你让钟元易在南方拖住庆燕联军，然后北军急行军偷袭流花，彻底摧毁流花商贸，其实就是为了把大燕朝廷那些大佬打痛？”
“然也。”
“然后东堂也骚扰边界，大燕面临三线作战，那些胆小爱财的朝臣，一定会因此对庆燕联盟产生不满，劝阻纳兰君让不要挑起对尧国的战事。”
“那些臣子你是知道的，自家的身家性命，荣辱繁华比天大，逮着大燕军队狠揍一万次，不如把他们的饭碗砸一次，他们立刻就知道痛了。”
“他们会这样劝——”君珂躬下身，摆一脸诚恳沉痛表情，“陛下，尧国兵精将猛，但一直于我大燕相安无事，何必擅自挑起战端，令生灵涂炭呢？”
“非也！”纳兰述脸一板，学纳兰君让姿态神情，一掷衣袖，“尧帝纳兰述，和我大燕仇深似海，他现今按兵不动，不过徐图生息韬光养晦，我等若不及早措置，只怕养虎为患，到时求一生存之地亦不可得！”
“陛下此言诚居安思危之言，只是尧帝纳兰述，真正仇人却是那大庆皇帝沈梦沉，冀北沦陷沈梦沉之手，冀北纳兰满门被杀，便是要报仇，也是先冲着大庆来，我大燕何必抢先趟入混水，与大庆结盟？不如先和大尧罢战，让大庆和尧国先战个两败俱伤，我大燕再去收拾山河，将两国叛逆都收归我大燕铁蹄之下，岂不更好？”
“然后群情激奋，群臣死谏……”纳兰述微笑。
“然后纳兰君让不胜其扰，”君珂阴恻恻道，“他不是你我，不买遗老的帐。相反，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任何时候都顾全大局和平衡，当朝中大佬都异口同声要求拆除庆燕之盟时……”
“他就算心里拒绝，表面也会摆出考虑的态度……”纳兰述摆出一脸为难表情，“众卿所言也颇有道理，只是众卿却也忘了，纳兰述和大燕实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大燕夺他藩地，他炸我大燕皇陵，这般为人子孙者不可容忍的仇恨，不死不休。朕不能当先向他求和，他也必不能首先向朕服软，众卿谏言虽好，却无实现可能。”
“然后大尧派使节来表示修好……”纳兰述微笑，“群臣欢喜，纳兰君让天雷劈顶。”
“然后使臣是费亚。”君珂捂住了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妈呀，漏风结巴谈判大使……这个谈判没有半年一年，谈得下来吗？到时候庆燕之盟必然要搁浅，咱们立刻化被动为主动，可以一举而下大庆。”
“拖是不拖，不拖是拖，打是不打，不打是打。”纳兰述喝茶。
“纳兰你太奸诈了……”君珂膜拜地星星眼，“我可以劈开你脑子看看，里面的回路有多少条吗？”
“你不早就钻进我的脑子我的心里去了吗？”纳兰述将她揽在怀里，想了想又道，“你亲自修书给柳氏夫妻，让他们近期注意安全。”
“你是担心庆燕可能会从他们下手？”君珂神情立即严肃了。
“尧国和庆燕的合军兵力，基本相当，庆燕这些年，也不可能没有防备，秘密强军我估计也是有的，所以这场战争，很可能并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厮杀，以沈梦沉的行事风格……”纳兰述一笑，“他擅阴谋，擅布局，还喜欢剑走偏锋，并不是逞强斗狠的勇夫，能省一分力气，他都宁愿去使计，政治博弈中，离间分化都是常用之术。我尧国如今唯一弱点，就是掌握的疆域，政治联系稍嫌松散，沈梦沉可能会采取各个击破，削弱羽翼的计策。”
“咬咬掌握西鄂大权，身处深宫，杏林又是当世国手，沈梦沉想对他们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君珂笑了笑，“不过确实该提醒一下，听说咬咬又快生了，这是个关键时期。”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有点咬到舌头的感觉，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怀孕这个词是他们之间的敏感词，这下怎么办？
纳兰述却好像没在意，自顾自笑道：“咬咬真能生，这都第三个了，按说不该这么快，杏林也是的，也不知道收敛点。”
君珂也觉得好笑，咬咬怎么又怀了，三年三个？不过当初成婚之前，她第一个已经在肚子里好几个月，只是她掩饰得好，海上会晤签订盟约的时候君珂居然没看出来，大婚之后三个多月就生了第一个儿子，但就算这样，这速度也够惊人了。想到这里，她的脸也微微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道：“本想让杏林有空来给你诊诊，看恢复得怎样，既然咬咬在这节骨眼上怀孕生子，唉……”
“无妨，我觉得还不错。”纳兰述安慰地抱抱她的腰，“杏林给韩巧留了那么详细的调养药方，照着做不会有什么。”
“先照你的步骤来，让费亚拖着吧。”君珂无可奈何地道，“我还是希望战争开始得迟些，更迟些。”
纳兰述也知道那个五年存活率的说法，闻言不过一笑，“小珂，没什么可畏惧的，只要你我在一起。”
君珂在他怀里慢慢点头，半晌笑道：“我去给杏林写信。”
“我有些倦了，先去歇息。”纳兰述吻吻她额头，当先放开手，向内殿走。
他进了内殿，在宝榻上坐了，沉思了一阵子，道：“召韩巧来。”
韩巧很快应召而来，一来就要给他请脉，纳兰述让开手，凝视着他，忽然道：“昨儿朕不小心打碎了皇后的玉碗，你给收拾出去了，现在你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
韩巧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陛下。”他噗通一跪，“那碗里沉渣……微臣觉得……可能是……”他声音越说越低，半天才结结巴巴道，“约束子嗣药物……”
一阵沉默，隐约听得上头皇帝一声叹息，听不出喜怒。
好一阵纳兰述才道：“你过来。”
韩巧跪着过去，纳兰述把手按在他肩上，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生不生孩子，从来都该是男人说了算。你说是吗？”
韩巧睁大眼望着纳兰述。
外殿写信的君珂，忽然打了个寒噤……
※※※
“生不生孩子，以后是我说了算！”和尧国宫廷祥和里暗流潜涌的气氛不同，西鄂宫廷里，柳咬咬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正做河东狮吼。
一群婢子捧着补药汤水颤颤立在一边，头垂着，眼角瞄着那个被骂的倒霉男人。
被骂的那位讪讪笑着，两眼放光，拉老婆的袖子，“咬咬，别生气啊，小心伤着胎气……”
“伤着拉倒！生够了！这才生完几天？还让不让人活了？”柳咬咬一声大吼，人却小心翼翼坐下来，捧住了肚子，柳杏林立刻蹭到老婆身边，汤药奉上，举案齐眉。
“不喝！”柳咬咬一手推开，怒气忽去，已经泫然欲泣，“嫁你三年，不是准备大肚子就是已经大肚子，华丽衣服穿不了，好看胭脂用不了，跳舞跳不了，练武也练不了，整天一堆人跟在后面，三年了，出门都没几次，我就不再像个人，像个整天往外倒孩子的罐子！”说完狠狠一擤鼻涕。
柳杏林立即奉上雪白干净手帕一张，供老婆把脸给埋上。
柳咬咬怀孕或准怀孕三年，他做孝子也做了三年，技巧很熟练，动作很流利。
柳杏林自豪骄傲，却也无可奈何——其实他已经很约束自己了，可他的咬咬当真是一块无比肥沃的田啊……
柳咬咬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完了，擦干眼泪鼻涕，呆呆坐了一阵，忽然微笑，问柳杏林，“你说这女儿，叫什么名字好？”
柳杏林瞟她肚子，呐呐道：“也许是儿子呢……”
“女儿！”
孝子不敢说话了。
半晌柳咬咬抽抽鼻子，自己端过桌上的补药，咕嘟咕嘟喝了，完了抹一把嘴，两眼呆滞地盯着殿角不语。
柳杏林看着心疼，小心翼翼地道：“要么带你出去散散风？咱们这些年一直也忙，来西鄂这么些年，也是哪儿都没去过。”
“不了。”柳咬咬一口拒绝，“小珂信中怎么说的？庆燕联盟，交战在即，西鄂这个位置，很可能是庆燕入手攻击的首选，你我此时便该步步小心才对，再说听说最近天南境诸官，三年大考考绩最差，境内治安败坏，牢狱人满为患，天南富庶，又最接近庆燕，咱们还得好好关心下才是。”
柳杏林叹一口气，“我知道，我这不是……”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不是什么？”柳咬咬媚笑，身子软绵绵已经依了过来，“说呀……怎么不说了？”
“不是心疼你嘛……”柳杏林声音蚊子一样哼哼。
“不爽快！”柳咬咬冷哼一声，双手一张抱住柳杏林脖子，身子一倒压住了他。
宫女太监们含笑悄悄退了出去，帐幕一层层落下。
“咬咬……你肚子很沉了，不能……”
“不要怕，我没打算睡你……来……咱们换个……”
“……咬咬……你这小妖精……”
“……妖精都是和书生配的……不着紧你一点……不知道谁又塞了妾给你……”
“……我不要……我就……唔……”
芙蓉帐暖，金鼎流香，人间处处有春宵。
沈梦沉的书房或者内室，永远是幽幽暗暗的。袅袅的烟气、藏在各处不引人注意角落的隐藏暗灯、色泽沉重的家具、和各种奇异的水晶装饰，让他的屋子，烟气折光交错，光影变幻，有种时光倒流，人物虚无的奇特感觉。
“都准备好了吗？”胭脂红的长袍委地，在灯光映射中看来像是绯色，说话人的唇角也是绯色的，魅惑一抹。
“回陛下，已经备妥。”男子屈膝跪在沈梦沉脚下，口音微微有些生硬，带着西鄂南部的方言。
“庆燕联盟一旦公布，尧国必然也会立即有所反应，不管他们打算拖还是应战，正式将西鄂收为藩属都是必然之事。”沈梦沉嘴角噙一抹淡淡笑意，“想必我们的女大王等了这么些年，也等不及了。”
“是。”男子沉吟一下，“那女人数次和臣联系，想要拜见救命恩人一面。”
“拜见是假，想知道朕是谁是真。”沈梦沉淡淡道，“不必了，她若见了我，这几年东山再起的梦便知白做，还是让她继续做下去吧。”
“是。”
人影慢慢退了出去，直奔重重宫阙之外，接近城门之处，道路尽头，立着个有点不合时宜，披着丝绸斗篷的人，斗篷宽大不见曲线，那人一双手从斗篷边缘伸出来，一截雪白的手腕，丰润晶莹，看得人心中一动。
风过的时候，吹起一截衣角，隐隐露出里面束住腰肢的深红主腰，紧致柔韧的线条，也让人呼吸一紧。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马车，马嗅着车厢里弥漫出来的奇特气息，在夜色里不安地打着呼哧。
“我家主子说，此时正是大王东山再起的好机会，他的礼物，您务必收着。一路保重，请恕不能相送。”
女子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裣衽笑道：“倩怜惭愧，得贵主人庇佑相助这许久，人财物不吝施以援手，却至今连贵主人是谁都不能知晓，将来长生牌位，可不知供谁才好。”
“夫人有心便行，牌位与否，倒不重要。”那男子开了句玩笑，“若夫人此去大事得成，难道将来天南王庙，还得给我家主人一尊王族牌位？”
那女子听得久违的“天南王”三字，微微一震，随即展颜一笑，“贵主人是倩怜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若真有那一日，也未必承受不起。”
男子哈哈一笑，摆手道：“时辰不早，夫人请趁夜潜行，一路关卡都已经打点好，在下代主人在此预祝夫人马到功成。”
女子盈盈裣衽相谢，又有点犹豫地道：“承蒙贵主人关照，又送了这许多得力女子，只是后面马车里那个，看着怪怕人的……”说完对最后一辆马车一努嘴。
“那可是宝贝，将来有大用，夫人不会不知道。若是觉得恶心，尽量少见便是。”男子微笑，“家主诸事缠身，日后怕难有与夫人见面机会，夫人此去必旗开得胜，位高权重，想必也不方便再来大庆，山高水长，当真从此便后会无期了。”
女子听了，微微一笑，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次联系了，以后是好是坏，都不要再来找我。
“如此便谢了，”女子感激地道，“贵主人真是义薄云天，多年前慨然相救小女子，这些年又一直不断相助，助我建成‘兰麝军’，虽说贵主人施恩不望报，但小女子此去，日后但有一席之地，必然衔环结草以谢。”
男子微笑颔首，亲自送她上了车，开了城门，注目车马辘辘而去，半晌，嘴角一抹冷笑。
马车里，那女子解开斗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情里的感激涕零渐去，也换了一抹讥诮的笑意。
车厢里还有个女子，大腹便便，仆佣打扮，看见女子上车，默不作声给她递上茶。
女子接过，一口饮尽，抹抹嘴，舒坦地透口气，道：“还是只放心喝紫千你递过来的水啊……”
那叫紫千的怀孕女子，憨厚地笑了笑。
女子坐直身子，自怜地抚了抚脸，低低道：“七年了，七年奔波西鄂大庆之间，寄人篱下，曲意承欢，步步为营的日子早已过够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
月光淡淡照上她的脸，眉淡烟横，眸如春水，虽努力持端庄之态，但眉目间依旧看来冶艳风流。
七年前，西鄂天南州，那位暴戾狐媚，大权重于一时，却在君珂纳兰述手下不堪一击的西鄂天南女大王。
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
当初君珂纳兰述将她治住之后，随即和西鄂大君展开谈判，之后引起黄沙城事件，两人对这位媚功多于治国之功的天南大王的下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们想来，不过一个死而已，西鄂大君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留她活命。
西鄂当时的大君权雍柏确实不是傻子，但他是男人，男人都是有天生征服欲的，擒获天南王，他对这个烟视媚行，占据了他最富庶藩地的女子，也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兴趣，天南王常倩怜又天生狐媚，几个眼神几句乞怜，便如愿献身于大君。
权雍柏没打算放过她，不过想玩玩再杀，常倩怜却是自己的命最宝贵，她为了保命可以立即向纳兰述服软，自然也不会放弃任何生存的机会，她把目光投向了当时权雍柏身边最受信重的谋士，也就是改装后的姜云泽。
当然，她的献媚失败了，姜云泽是女子，还是毁容的女子，对常倩怜这样的人自然十分厌恶，但就在她打算下杀手的时候，有人阻止了她。
这个人就是常倩怜至今不知真实身份的沈梦沉，沈梦沉是个任何机会都不肯浪费的人，天南王虽势败，但在他看来，她在天南州依旧有经营，她赖以维持统治，掌握着的天南门阀官宦世家的各处软肋，不会因为她的势败便消亡。
沈梦沉让姜云泽留下了常倩怜的命，之后黄沙城事件爆发，西鄂大君被君珂复仇，自顾不暇，自然忘记了这个女人的存在，沈梦沉轻轻松松便带走了她。
而君珂，即使后来接管了整个西鄂，也不会想到天南女王没被处死，还活着，自然不会过问有关的事。
常倩怜被带到大庆，沈梦沉专门拨了一批红门女教徒，让她们和她学习媚术，也教会了常倩怜一些毒术，两年后便将她送回天南，开了家妓院“兰麝芳”。
“兰麝芳”的女子，有沈梦沉提供的红门女教徒，也有常倩怜在西鄂选择的当地女子，这妓院并不走艳俗妖媚风格，专门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仪态举止出众，比大家闺秀还要调教得精心的清倌，很得天南州当地门阀官员的喜爱，很多都被赎身去做了官家妾，天南一地的官宦，后来甚至以得“兰麝芳”女子为妾而为荣。
谁也想不到，昔日掌握天南的天南王，如今竟成了一家妓院的老鸨。
这是常倩怜自己的选择，沈梦沉救下她，并没有干涉她之后做什么，在他看来，如果这女人什么都做不成，那么也就死了算了，但常倩怜后来的想法，也获得了他的认可，常倩怜自己是以女人手段爬上高位的，她始终认为，女子天生柔媚，以柔克刚，是对付男人的利器。
常倩怜有一个大计划，这个计划有点疯狂，有点不切实际，但她无所谓，这个女人生性暴戾，手段极端，她不是那种稳扎稳打的政客，更多时候，她喜欢做一个居高临下搅乱一切的疯子。
势败后被拘禁的几个月，她从天堂到了地狱，饱受折磨，自然对现今的政权充满仇恨，只要能乱了西鄂，那就是好的。
而沈梦沉也是乐意的，他才不在乎这女人能不能做回她的天南王——只要能乱了西鄂，那就是好的。
常倩怜舒了一口气，目光柔软地看了一眼怀孕的女子苏紫千，这是她的贴身丫鬟，是在势败入狱之后认识的牢友，这女子是医学世家出身，她娘家苏氏，夫家晋氏，都是西鄂首屈一指的名医，苏家擅长妇科千金方，晋氏擅长伤寒杂症，两家世代姻亲，医术共赢如鱼得水，却在十多年前误收了个弟子，也就是后来和柳杏林并称“南北神医”的殷山成，殷山成学会两家医术，投身朝廷步步高升，成为大君的首席大祭师，便不愿再托庇于两家光辉之下，捏造罪名谋害了苏晋两家，苏紫千是家族最后一人，因为给大君的王叔治病，王叔暴毙而获罪，当时也是天牢死囚。
常倩怜在狱中，遍体鳞伤，得苏紫千数次照护，常倩怜被沈梦沉带走时，想着以后托庇人下，身边不能没一个可靠的人，便恳求沈梦沉将这女子也顺带带出了天牢，这些年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前不久苏紫千在常倩怜安排之下嫁了个西鄂小官吏，已经有孕，还自愿跟着她继续伺候。
常倩怜失势后身边亲信烟消云散，此时心中也只信任这难友一人而已。
“笑什么呢，夫人？”苏苏紫千问她。
“我在笑，世上哪有不要钱的宴席？”常倩怜掠了掠额前乱发，“什么样的神秘好人，救你命，给你钱，给你人，助你成就功业，然后隐身幕后，连个感谢都不要你给——若非大圣大贤，便是大奸大恶，苏紫千，你说这人是哪一种？”
“应该是前一种吧。”苏紫千想了想，“最起码人家确实就这么送咱们回西鄂了啊。”
常倩怜冷笑一声，取出小瓶的凤仙玫瑰花汁，慢慢染指甲。
“苏紫千……”她缓缓道，“我不介意被人利用，这世道，从来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鄂这只蝉，安静得太久，也该挣出泥土，唱一唱了！”
※※※
明泰七年夏秋之初，天下大事频仍。
庆燕结盟，雄兵二十万分驻定凌、诸海二关，压上尧国边境。
尧国态度暧昧，以小股骑兵频频和庆燕联军接触，却又对盟军的邀战避而不接，盟军试图将这些骚扰的尧骑分而灭之，以实现对尧国的局部挑衅和打击，迫使尧国朝廷选择应战，但尧国的骑兵实在太出乎意料——君珂专门拨了一批千人腾云豹重骑兵，配备上各种新研制的武器，机巧和凶猛并重，局部打击和大范围覆盖同行，从马匹到武器，都是当世一流，这么一股骑兵要想实行骚扰，那是追也追不着，打也打不到，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把个盟军拖得寝食不安疲倦万分，远远看见腾云豹高出常马一头的马身就想骂娘。
这边二十万军队被拖住，天下各国虎视眈眈的眼神，在此刻都露出更浓的疑惑之色——尧国还真是不想打啊？这国家已经低调得不能解释了！
就在各国既疑惑又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七月十一，金昌之战爆发！
西北军团十万军突然越过龙泉山脉东北段，出现在大燕金昌府附近，随即越过金昀河，直捣黄龙，一夜之间破流花郡，摧毁了通商大埠流花郡所有的关隘！
据说十万大军没有全部出动，只出了一个天语营，便将守军三万，还有各家门阀派驻私军无数的流花郡给夺取在手。
七月十四，西鄂出兵，联合云雷在南北两线夹击羯胡，腾云豹骑兵对腾云豹骑兵，看起来战阵肃杀，势均力敌，结果战场之上一声呼哨，羯胡的腾云豹迎声而来，生生将主人驮到敌人面前，羯胡大败，羯胡大王图力抛弃王庭仓皇北逃不知所踪。
云雷接管羯胡，随即尧国宣布，羯胡归入尧国领土，西鄂云雷成为尧国独立藩，其中西鄂改名西鄂郡，赐柳氏为世代郡守，云雷名称不改，实行议会共治制度，不享有独立军事权，但享有独立自治权。用尧国那位椒房专宠，生性奇妒的皇后的说法，这叫“一国两制”。
七月十三，东堂西北驻军总制忽然铁蹄直下，踏破大燕昀河关，声称大燕探子胆大妄为，擅自潜入西北军驻军重地，被发现后逃逸，为免军中机密被泄，西北军“不得不进入大燕疆域，查办窃取机密之细作”。
这种说法当然荒唐可笑，可也没人笑，政治也好，战争也罢，借口不过是一层面纱，撕破了就是血淋淋的实质，人们只会看见这场突如其来战争所带来的影响和最终的结果——毫无准备的大燕昀河郡当然不可能抵抗得了这样攻击，事实上，原本应该“发现细作不得不贸然追出”的东堂西北军，建制整齐，马蹄裹布马口衔枚，骑兵来去如风，完全就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而应该“派出细作试图骚扰邻国”的大燕，却仓皇失措，守军炸营，如果不是因为皇帝陛下刚刚下令加强所有关卡守卫，只怕一夜之间昀河郡就得沦陷。
战果如此，其间的原因各国却百思不得其解——东堂正乱，各地割据，好端端地西北军出兵打劫大燕，平白耗费兵力，又不能对自己的军队有实际帮助，此消彼长之下，就会失去在国内的军力优势，何必呢？
但随之而来的东堂西北军的大换装，配备了一支以羯胡名马为主的骑兵队的情形，才让各国恍然大悟——原来又是尧国捣鬼，私下里暗送秋波，隔山打牛。
诸国一番推演，才隐约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纳兰述用兵布局之奇诡繁复，令各国高层叹为观止，以至于后世各国皇室，在编写仅供皇室子弟学习的军事和政治类书籍时，都无一例外地将尧庆燕三国之争中，尧国这个漂亮而复杂的反击开端，作为必学实例。
各国对纳兰述的评价，一直以来本就显得纷繁而复杂，有时甚至南辕北辙——有些分析家认为这位皇帝铁血手腕，心性坚硬，登基头三年尧国朝廷血流成河便可以看出；有些人却称他心慈面软，为女子所控，哪国的皇后像尧国那样专宠？有人说他作风狡猾不拘一格，他的亲卫尧羽就从来没有在战场和人硬碰硬过；但三国之争一开幕，尧国玩的这一手，又让人觉得他心思严谨周密，无人可及。
精英们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位尧国大帝，到底算腹黑系呢还是严谨系呢还是铁腕系呢还是阳光系？最后还是尧国皇后一语定乾坤。
“他是流水，灵动无形，让人无法捕捉具体轮廓，但是所经之处，没有什么不可以占据，没有什么不可以被包纳。”
当然这是后话。
在大燕金昌和昀河先后被攻击的同时，一直在定凌、诸海两关附近和庆燕联军拉拉扯扯大尧国南方军团，忽然就不娇羞了，也不含蓄了，立刻撒丫子奔来了，当晚就对联军宣战了，把大燕朝廷原本打算抽调部分军队就近驰援金昌的计划，又给破坏了。
占据金昌的尧军，倒不扰民，不过把商路完全控制，封锁了各处通往大燕的要道，把属于大燕王公官宦的商行统统劫掠了个干净。
大燕三线作战，朝中大佬损失惨重，正如纳兰述所料，大燕朝廷立时便掀起了一股反对庆燕联盟的声潮，认为大燕在此时因为疆域较广，成为尧国重点防备打击的对象，完全是替人受过，将自己踏入了浑水。
大臣们开始天天在纳兰君让面前哭。
“陛下，”他们擦着眼泪，砰砰磕头，“尧国兵精将猛，但一直于我大燕相安无事，何必挑起战端，令生灵涂炭呢？”
纳兰君让神色漠然，一掷衣袖，“诸卿不必再议！纳兰述和我大燕仇深似海，他现今不过韬光养晦，我等若不及早措置，必定养虎为患，到时求一生存之地亦不可得！”
“陛下此言甚是，只是尧帝纳兰述，真正仇人却是那沈梦沉，便是要报仇，也是先冲着大庆来，我大燕何必抢先趟入混水？不如让大庆和尧国先战个两败俱伤，我大燕再去收拾残局，将两国叛逆都收归我大燕铁蹄之下，岂不更好？”
“陛下，李太傅所言甚是……”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
纳兰君让脸色微沉，半晌为难地道：“众卿所言老成持重，朕心甚许，只是众卿却也忘了，纳兰述和大燕实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大燕皇陵被炸，朕岂能当先向他求和？他也必不能首先向朕议和，是以众卿谏言虽好，却无……”
话还没说完，礼部一个侍郎满脸喜色奔来，老远就命太监传报，“陛下，陛下，尧国遣使！”
纳兰君让一呆，“什么？”
“尧国遣使，欲与我朝缔结和平之盟！”侍郎欢喜地抹一把汗。
“陛下，我大燕威凌天下，尧国也不过曾经是我国藩属，如今陛下德辉光耀区区弱尧，尧国自动前来求和，正是两国就此罢兵的好时机……”一众大臣顿时两眼放光，一边松一口气，一边谀词潮涌，一边大力要促成此事。
纳兰君让脸色发黑——纳兰述率先遣使谈和？怎么可能！别说他尧国现在占尽上风，根本没有必要谈和，就算他尧国输了，以纳兰述和大燕的血海深仇，也万万没有这个可能。
他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派人来谈和，摆明了其中有猫腻，可恨这群尸位素餐，只顾个人得失的臣子，一听说可以罢战谈和，还幻想着能挽回自己的损失，个个眉飞色舞，跪在阶下不肯起身。
朝中武将倒是主战的，但燕朝以武夺天下，建国后历代皇帝对武将十分忌惮，一直重文轻武，武官在朝中地位远不如文官，纳兰君让即位不久，一时想要扭转这种局面也难能。
纳兰君让皱眉看着底下那群道貌岸然的臣子，忽然有些分神——听说尧国皇室规矩更大，听说当初她初封皇后，也是掣肘重重，诸多阻力，以至于她连皇后大典都没能参与，不得不远走云雷。
她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样的心情？
这么一分神，心思一乱，竟然忘记了下面殷殷期盼的众臣，叫了几声才惊觉，想到现今的情势，心中微微一沉。
这一连环计，她在其中，参与又有多少？江山舆图之前，天下中枢之地，素指连点庆燕之疆，布这步步惊心天下之局时，她是否笑颜宛宛，毫不在意？
昔日一切，三年相伴，当真便如清风一过了无痕。
他忽然冷笑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遣使来谈是要拖吗？好各个击破，分化庆燕联盟？那便来罢！倒要看看你纳兰述，你君珂，除了偷袭之外，还会给大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五日后，当尧国来使，星月兼程风尘仆仆出现在大燕金殿上，一开口，大燕君臣，都露出五雷轰顶的神情。
“大……饶（尧）来丝（使）福（费）亚，参见大燕王（皇）帝陛下……”
纳兰君让当时脸上的表情，穷尽大儒神笔也描绘不出……
三天后，大燕君臣的脸，都变成了最黑的锅底……
风标特异的大尧来使，用他独有的漏风语言、混乱逻辑、含糊表达，成功地搅昏了大燕派出的一大批最精干最善辩的谈判官员，使一场诡异的和谈，无休无止地进行了下去……
※※※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庆燕联盟还未对尧开战，已经接近分崩离柝，不过大庆内部，倒没有发生如大燕一般的群臣异议。大庆毕竟是新生政权，没有过于复杂的新兴势力，并且政教合一，沈梦沉一手创建了红门教，并因此夺下江山，长久因袭的体制，使他的话语权岿然不可撼动，他对大燕的情形，不过一笑而已，随即令大庆红门军迅速收束战线，固守营盘，深挖壕沟，坚壁清野，在两国边境之前，做出了一副长期战争的准备。
局势就这么对峙起来，在尧国方面，并不急着和大庆大战，因为大庆不敢将冀北军推上一线，而红门教徒组成的红门军，大多来自南方，不适应北地寒冷气候，而尧国却是从北地抽调的军团，他们在等冬天，先冻死一批敌人再说。
大庆方面按说不可能想不到这个，却似乎突然又不急了，两边都三天一骚扰，五天一小打，战事呈现胶着状态。
尧明泰七年八月二十，西鄂郡归属尧国之后一个月。
天南州宝梵城。
一大早狱监官司空奇就起身，准备去离城十五里外的宝梵西卫城去轮值。
宝梵西卫城其实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卫城，天南宝梵城在百年之前，曾经是皇室的都城，因此建立了四个卫城，当皇室迁都后，宝梵城降格成州郡府，随着国土的变迁，地理位置渐渐便不那么紧要，卫城便显得有些多余，当地便将其中一个矿产丰富的卫城改成了一个大型牢狱，用以关押那些不够斩立决，又没钱赎罪出牢，需要服苦役的犯人。
西鄂的狱政一直和他国不同，在全国东南西北都设立了这样的大型牢狱，主要是为了利用这样的劳动力来开采矿藏，西鄂除非谋逆与不伦必然死罪，其余的罪行都可以以劳役和金钱折抵，当初黄沙城也是这样一处封闭式的监狱。
这座卫城足足有一万三千囚犯，这些会长期服苦役的囚犯，都是没钱或者已经失去亲人的人，没人救他们出来，便得长期无休无止服役下去，但凡有点人脉和金钱的，早就离开了。
司空奇是西卫城第十三监副监正，直接负责重刑犯最多的第十三监，他和两个同僚，每隔十日一轮驻监，今日正轮上他。
“静娘，我走了，这十日记得锁紧门户，隔邻那个不安好心的小子要来，我让老王头着紧些，看见就打出去。”司空奇一边穿外袍，一边殷殷嘱咐他的填房姚氏。
姚氏是他在兰麝芳讨来的清倌，当时他丧妻未久，被同僚拉去喝花酒，便遇见了这个女子，兰麝芳女子比大家闺秀还出众的气质，是个男人都会倾倒，他一见倾心，当即为她赎身，娶回来正正经经做了侧室，虽然一直无子，但夫妻相敬，十分恩爱。
姚静娘款款而来，亲手给他束好腰带，动作温柔。司空奇有点迷恋地注视妻子的下颌，烛光一抹浅浅映射，肌肤如玉般细腻柔和。
“没睡好？”他发现妻子眼下有些青黑。
“昨夜喝了浓茶，走了困。”姚静娘眼神有点恍惚，转首一笑，端过桌上一杯茶，“今早新泡的翠玉君眉，喝一口再出门，接下来一旬，又有得你辛苦。”
司空奇满意一笑，毫不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手指触着妻子手指，只觉得骇人的冰冷。
“静娘，这大热天气，你怎么……”
一句话问到一半，心内忽然一痛，像被刀子狠狠挖了一下，连呼吸都窒住了，他以为自己忽泛心绞痛，然而一抬眼，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模糊的视线里，对面的妻子，直直地立着，唇角却缓缓流了一线黑红。
浓腻的血色，在模糊的视野里晃成落幕的晚霞，他若有所悟，挣扎着伸出手，“静娘……为什么……”
那女子哀然不答，身子一晃，缓缓坐倒，司空奇粗重地喘息一声，砰然向后一倒，腰间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姚静娘身子一软，趴伏在丈夫的身体上，取下了那串钥匙，向房门一扔。
一双青布鞋静静出现，一只青筋毕露的手，捡起了那串钥匙，来者有点不明所以地看了姚静娘一眼，转身离开。
姚静娘惨然一笑，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
“奇……对不住……我很想和你白头到老，可是我从来不是我自己，既然如此，便陪你阴曹地府……再做夫妻……”
风缓缓而过，血气如丝带飘舞，染天色微红如晕。
西卫城典狱正家中，一名女子冷笑着，从典狱正的尸首上，拔出血淋淋的匕首，取了他的印信钥匙，大步跨他尸首而过。
“老货！软成烂泥还要祸害人，姑奶奶好容易熬到今日，结果了你！”
宝梵知府府中，一地尸首横陈，衙役提前一天被放假。
宝梵县丞、判官、推事、主簿、南卫城五千驻军参将、校尉、甚至守门士兵……大大小小的官员，从文政到军政，从有职到掌握要害实权的无职书记……这一日，终结之日。
刀进刀出，毒药陷阱，鲜血飞溅，生命静流……这一个平凡的清晨，同一个时刻，宝梵城的整个官员系统了遭受了存在以来的最大打击，长久以来形成的“娶兰麝芳女子为男子之荣”的风气，在今日终于直面了命定的最大的恶果。
这一日，宝梵城浸血，数百里之外大庆皇宫御花园里，洁白纤长的手指，轻轻含笑放下洁白的棋子，“将！”
“将！”
西卫城不远处的山坡上，居高临下的红衣女子，冷笑着一指西卫城。
卯正时分，西卫城的囚犯们按照惯例等待被押解出去做工，结果监室门一间间开了，出现的面孔，却不是那些熟悉的狱官兵丁，很多居然是女子。
囚犯们愣在那里，有些惊觉到不对劲的兵丁也已经赶来，发现典狱正不在，很多狱官也不在，但门竟然开了，顿时也怔在那里，双方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那些群龙无首的兵丁才反应过来，大叫：“回去！回去！”
囚犯们已经习惯了被管束，在日复一日的苦役中变得麻木，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还真有人呆呆地向回走，但更多的人停住不动，交换着疑问试探和惊喜的眼光。
忽然前方有嘈杂之声，随即轰然一声，似乎有人在擂门，门是桐木包铁制作，厚达一尺许，共有三道，那一轰自然没能轰开，但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随即便听见有人在门外大叫：“大哥们，朝廷倒行逆施，宝梵的百姓造反了，如今特发兵来解救你们！千载难逢的良机，大哥们不要犹豫了，赶紧冲出来，大家一起杀人吃肉，换个皇帝做做！”
囚犯们一愣，精神一振，兵丁们变色，随即门外又大叫，“大哥们听过七年前黄沙城的事儿没？最苦最严密的黄沙城，不也被牢里的兄弟们破了，那群囚徒现在在尧国，是一流强军，吃香喝辣，快活无边，他们能，你们凭什么不能？”
囚犯们眼神一变，黄沙城事件他们也听说过，正是因为黄沙城事件，直接改变了西鄂未来的局势，如今这个例子举在面前，人人心动。
再一看狱中各级官员看守竟然大多不在，兵们虽不少，但群龙无首，神情不由自主就带了几分怯懦，囚犯们目光中，渐渐泛出狂喜和暴戾之色。
“什么人煽动闹事，杀了杀了！”一个反应灵活的小队长抢出来，一边命令自己的属下把人往牢里赶，一边想要让别的队的士兵去阻止前门处的骚动。
这个时候有人出来主事，其余人会自然跟随，众人按序动作，他们手中有武器，又积威惯了，连连驱赶，眼看囚犯的骚动就能被压住。
忽然有一个兵丁，捂住肚子蹲了下去，“好痛……”
这一声一出，更多的人脸色开始发白，随即越来越多的士兵撒手武器，开始满地乱滚，大声呻吟。
燃起希望又被扑灭，转眼又看见希望的囚犯们，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惊得又一呆，外头已经大喊，“天命在上，失道者亡，兄弟们，捡起兵刀，杀啊！”
这一声提醒了所有人，一个囚徒发一声喊，捡起那些中毒士兵掉下的兵刃，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洒得一周都是，溅开的热血如同催化剂，瞬间沸腾了胸内不甘的心气，众人抹一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顿时都觉得胸臆间怒气喷薄，痛快酣畅，只想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杀人，杀人，杀人！
兵刃被捡起，人体被践踏，翻滚的躯体被踢开，零落的身体被砍杀，很多人毫无章法挥舞着武器，越过重重人潮，赤脚片子呱达呱达踩在各种介质之上——或者泥土，或者血泊，或者人体，或者衣物……一地的血脚印迤逦，再被无数新的血迹覆盖，惨呼不绝，人间地狱。
还没被开门的囚徒在囚牢里撞门呼喊，再被得脱自由的囚徒一刀砍断锁链放出，人群汇聚在一起，黑压压像一片带毒的浪潮，卷着死鱼烂虾，卷过苍白的沙滩，所经之处，毫无生机。
轰轰轰三声，最里面的一层门，被上万人合力推开。
一刻钟后，最后一道门也被人潮撞开，上万人呼啸而出，险些将等在门口处的常倩怜的手下踩死，还是苏紫千灵活，早早将欢喜得手舞足蹈的常倩怜拉到一边，才免了她大事将成身先死。
这两个女子今天都是男装打扮，扎束得利落，昔日的天南王，摒弃了当初的风情万种，开始走另一种暴戾路线，她迎着人群冲上，此时乍然得脱牢笼的囚徒们，正不知该何处去，茫然地望着这个男子奔来。
“兄弟们！朝廷正有北上运粮运银的官船，经过我宝梵河流域，咱们去夺船杀人，夺了这狗朝廷明年赖以生存的钱粮！”
一语出万人应，一万余人冲出西卫城，先奔入宝梵城，宝梵城城门大开，守城门一个百人队眼看大片囚徒烟尘滚滚而来，大惊之下连城门都忘记关，当即发射烟花求援，但城内不过两千守军，其中一千还因为朝廷粮船经过，被派到宝梵河沿岸驻防，剩下的人哪里敢阻拦这些囚徒，干脆龟缩不出，一万余人抢了军械库，胡乱将自己披挂起来，武器不够就砸了府衙，随便拿了什么桌子腿板凳边，浩浩荡荡直奔西卫城南侧的宝梵河。
宝梵河是连接西鄂南北的运河大码头，历年朝廷钱粮官船都从此处过，如今正是夏季纳粮时节，来自南地的钱粮官船十艘，连同护卫船三艘，将整个宽阔的江面，占得满满当当，四面的私船，都早早得了通知，要么不出船，要么远远避让。
这一队人往河边去的时候，宝梵驻军和官船押解的官员刚刚得了消息，正在急匆匆安排布阵严阵以待，在他们的计算里，那群人从西卫城奔到宝梵城，在城内一阵大闹，再赶到宝梵河，一上午奔波劳累，路途周折，又是乌合之众，哪里比得上他们严阵以待，武器精良？
所以当他们还在安排兵丁，岸上岸下布防时，忽然头一抬，看见烟尘滚滚，一队骑士狂奔而来，后面跟着的黑压压的人头充斥了整个视野，顿时都傻到反应不过来，以最混乱的姿态僵在了那里。
出身西鄂天南的常倩怜，对天南州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就像自己的痣，她带着囚徒们从宝梵城穿进穿出，选择的都是最快捷便利的道路，以一种近乎出其不意的姿态，出现在官船面前。
常倩怜带着的一批人，直冲岸边，码头再大，相对平地都是窄小的，而且刚刚还在驱散闲杂人群，所以更是乱象纷呈，一行人弃马冲入人群，随即骑马在最后的苏苏紫千，一把推下身后马上的一个全身裹着斗篷的人，厉声道：“去！”
发出命令的同时，她掀去了那人身上连帽的斗篷，四面惊惶的人群无意中一瞥，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那似乎是个人，又完全不像人，面目完全不可辨，被一些支离破碎的伤疤扯得四分五裂，身上露出来的肌肤，呈现着各种颜色，有的焦黑暗沉像是被火烧灼过，有的鲜艳斑斓像是最毒的蛇虫的色彩，指甲却很长，每根指甲的色泽也不同，不过无一例外发绿发蓝，让人想起世间淬了剧毒的最阴狠的暗器。
甚至这人的身体也是特别的，衣不蔽体，在胸部心脏到咽喉的位置，似乎曾经被打开过再缝合，一道红得不那么纯粹，微微像在流动的疤痕，老远刺激着人的眼球。
这“人”看起来像个死物，但很明显活着，因为在呼吸，可以看见这“人”吐出的淡淡气体，竟然是淡粉红色的。
这样一个东西，看见便足可以将人命吓掉一半，几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识避开。
这人自己却似乎已经毫无感觉，慢慢地按照苏紫千的命令向前走，步伐居然很稳定，甚至还带着一种盈盈之态，那种姿态不是出于做作，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积淀在血脉里的教养和习惯，即使在意识已经涣散的今天，依旧无法抹去。
常倩怜的手下按照命令都没有再继续前进，离这人一丈之远，那人走入人群，有码头商人想要逃出，仓皇中不避道路，一头正撞在这人身上。
常倩怜手下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是个秘密武器，知道这是个可怕的毒人，但从来只是听说，都没有亲眼看过这可怕的东西到底如何施毒。
那商人撞上毒人，闻见的竟然不是腥臭，而是一种奇异的香气，顿时头脑一晕，他晕忽忽地爬起来，傻傻地继续向前走。
常倩怜等人以为能看见他立即倒毙，见状都失望地叹息。
那商人步子已经凌乱，原本是要向外走的，不知怎的竟然回头往岸边走，直挺挺地走向那些士兵群。
立即有人驱赶他，刚刚靠近他，便无声栽倒，一个士兵的长枪刚刚触及他的肩膀，长枪枪尖立即出现了腐黑色，枪尖顺势一捅，噗哧一声鲜血溅开，那皮肤好像忽然成了被压缩的气囊，而鲜血如同被水泵抽出急待爆发，黑血冲出，在士兵头顶炸开如一轮黑太阳，黑色光芒所罩之处，一大群士兵惨叫倒下。
瞬间死了十几人，出现一个缺口，那商人此时才以手加额，呵呵一笑而死。尸体无一例外变成黑色。
而那毒人，还在慢慢用它的诡异优美的步伐，向前。
一时岸边寂静如真空。
见过毒，没见过这样的毒，仅仅一下碰触，对方便已经也成毒人，瞬间皮肤鲜血性状发生改变，成毒人也不死，还要再荼毒更多人才倒毙。
这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而一个毒成这样的人，居然还活着！
岸边的士兵也傻住了，他们原本紧张，却也没有打算退缩，哪怕对面上万囚徒，哪怕宝梵已经遭受打劫，但他们承担守卫官船任务，一旦官船被劫就是死罪，人人因此宁可死战。
但这样的东西，超过他们对事物的认知，遇上这样的东西，那就是必死的结局！
“鬼啊！”不知谁发一声喊，仓皇便逃，生路被囚徒堵住，那些人抛了兵刃，转身就对水中跳！
一时间岸边如同下了饺子，人扑通扑通往水里蹦，那些落水的人，不可避免地试图爬上护卫船，护卫船怎么能允许他们上船，长枪连通靴子连踩，船上船下惨呼不绝，竟然是这边一兵未出，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常倩怜在岸上仰头大笑，笑声狂放。
此时如果有火器，一着轰下，毒人也就不存在了，可惜这个时代，最起码在西鄂，火器还没普及，就算有，也还是相当于宋朝突火枪之类的简易水准，就这，也只能皇家卫队才能配备一小队。西鄂的运钱粮官船多年来从没有出过事，士兵懈怠，也不会配备什么太精良的武器。
常倩怜已经抢了一艘小船，载了毒人悠悠逼近大船，那小船原本用铁链系在岸边，毒人蹲下来，手抓住铁链，众目睽睽之下，那链子无声腐烂。
船上官兵看见，面如死灰。
小船悠悠荡过去，在气派高大的官船面前渺小如蝼蚁，官船上的人，却节节后退，横水之上，避无可避。
首座官船之上，一个精干的汉子忽然奔出来，穿着铁黑色陷阵营军官服色，人还没到，半空中已经一声厉喝。
“射！”
最大的官船船身之上轧轧连声，翻开一排窗口，每个窗口都递出一张劲弩，弩箭连发，嗡地一声深青色的箭雨穿裂水汽，袭入汹汹人群。
防护不够的囚犯纷纷栽倒，常倩怜带着属下，持着军械库里淘换下来的旧盾躲避，这一截江面全部被官船和护卫船堵住，借着船身的遮挡，小舟轻便，迅速接近官船，箭矢虽劲，但大多落入水中。
而毒人，早在飞箭射来之前，已经张开双臂飞起，它飞起时的姿态，当真轻如飘絮，身周还似乎带了一层粉红色的雾气，仔细看可以发觉，雾气下方的江面上，不断浮起死鱼。
它飞到最大一艘官船上，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船身。
船身的包铁木板，以极快的速度陷下去，渐渐现出一个人形的洞，江水疯狂倒灌，大船开始慢慢倾斜。
四面船上的人都呆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击方式，可也够狠！
“下去！”那陷阵营军官临危不乱，一脚倒钩船身倒挂而下，长剑一挑，便要将毒人挑起。
他已经看出这毒人才是此次作乱人群中，杀伤最大的东西，先去除这个威胁，最起码可以震住对方的气焰。
他已经够谨慎，没有用剑直接刺毒人，长剑挑住了它的衣襟，手臂用力，便要将那东西挑飞。
铿然一声，长剑似乎击上的不是胸部，而是钢铁，剖开的衣襟里，一线浊红染上剑尖，那一线红飞快地沿着剑身向上蔓延，转眼就到了这军官的腕部。
这军官一呆，急忙倒翻而起，身子悬空间已经发现那一线红蔓延极快，转眼手背便已只剩白骨！
那人一咬牙，悍然挥剑，白光一闪，一截断手落在甲板上，竟然无血。
底下毒人已经轻飘飘上来，那人一抬头，神色悍厉，却毫不恋战，反身便走！
事已不可为，留待有用之身，还好及早回鄂城向主子回报！
他是陷阵营第三营营正，领参将衔，出鄂城至南方公办，回程时顺带搭了运粮运银的官船，不想逢上了这档子事。
陷阵营是柳咬咬的家族强军，封家是东堂名帅世家，一向用兵周密奇诡，行事恣意大胆，麾下兵将也受了影响，很会审时度势，并不逞蛮夫之勇。
毒人却也没理会，它似乎并没有完整意识，任那参将决然而去，倒是远处人群里的苏紫千，遥遥抬头看了一眼。
毒人一旦登船，这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劫夺已经没有了悬念，别说没人敢靠近毒人，便是射伤砍伤也不敢——这毒人的血似乎充盈在体表，轻轻一点擦伤都会让它黑血四溅，每一点黑血溅出去，落在甲板上就是一道深沟，冒出中人就倒的黑烟，落在人身那就更不要提，这种杀伤力闻所未闻，在这样诡异而无法抵抗的死亡威胁之前，没人有勇气继续站立。
江水像一锅沸腾的水，下了无数的人头饺子，以毒人为先锋，囚徒们纷纷夺船横越江面，火光纷影，刀兵如雪，常倩怜的大笑声响彻江面。
明泰七年八月，刚刚归属尧国的西鄂郡天南州，震动天下的卫城逆案爆发，原西鄂天南王常倩怜，失踪七年后卷土重来，以“兰麝芳”经营多年散布在整个天南州官员系统内的小妾们为杀手，同时发动，重击宝梵城官员体系，随即开卫城，放囚犯，夺宝梵，毁官船，掳掠负责押送的原西鄂内相钱清、两名户部主事，及随船南正军参将刘金正，抢走粮食十万石，以及准备送京回炉重铸散银一百万两，并杀人无算，宝梵河一截河面尽红。
是为西鄂建国、乃至天下有史以来第一大案。
大获全胜的常倩怜，有钱有粮，就地在宝梵城举起反旗，并以钱粮为诱惑，引得四周草莽来投，很快啸聚数万人，占据宝梵城，重新住回当初被拿来做宝梵官衙的天南王宫，随即发布檄文，称西鄂郡守柳咬咬，原本不过出身大燕妓籍，身份低贱，因卖身攀附尧国皇帝纳兰述而得以掌控西鄂，并丧权辱国，将西鄂拱手卖给情夫，由国成郡，令我万民为他国之奴，行径无耻，不堪为西鄂之主，现常氏替天行道，誓要除此妖邪卖国之女，夺回西鄂。命伪主柳咬咬，速速前来向兰麝军投诚，若有延误，则每过一日，必斩一名宝梵城官员，并将柳咬咬昔日在大燕燕京操持贱业之时恩客姓名公布天下，必令其声名扫地，无颜苟活人间云云。
柳咬咬的身世，天下都有耳闻，但柳咬咬身居高位，背后有尧国依仗，谁也不会闲得没事提起这档子事，如今常倩怜无所顾忌，当着天下的面煽柳咬咬耳光，又以斩杀朝廷官员做威胁，竟是一心要逼得柳咬咬亲自前来天南镇压逆潮。
此时柳咬咬若不来，昔日旧事散布天下还是小事，任由宝梵当地官员被一日日斩杀，日后她也将无法掌控西鄂。
天下震动，目光都投向西鄂，谁也没想到，当初一只漏网之鱼，今日却激起了偌大风潮，很多人开始猜疑，在这三国之争的关键时刻，西鄂出的这档子大事，背后是否有庆燕推手？
而最着急的便是君珂，她深知柳咬咬的性子，她并不以当初的妓女生涯为耻过，事实上她以咬成名，却一直是清倌。但咬咬最讨厌被人胁迫，常倩怜以斩杀朝廷命官相威胁，咬咬绝不会坐视不管。
这边柳咬咬还没回应，那边常倩怜派人散布的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内容多半围绕当初柳咬咬的胭脂巷生涯，还有些新八卦——尧国帝后和柳氏夫妻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流言说尧国皇后和柳杏林之间，柳咬咬和尧国皇帝之间，都有暧昧关系，两位身居高位的男子，正是因为私下这层奇特的关系，才有了西鄂被柳氏夫妻拱手让人的下场——老婆都可以互换共享，国土相连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种污言秽语，但有一分自尊的政客都不屑为，但常倩怜不是政客，她本就是烟视媚行舞姬出身，占据天南王位之后以色制人，事败后境遇凄惨，人间廉耻，诸多顾忌，于她不过一句空话，只要能打倒敌人，出一口恶气，说什么她都不在乎。
西鄂闹得纷纷扬扬，有钱有粮的常倩怜势力犹自在不断扩大，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块刚刚交出自主权的土地上，聚集在那个流言蜚语集中点的柳咬咬身上。
黑云压城，城中暗流潜涌。
黑云压城，引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雨丝密集如幕，将黄土地面浸透泥泞。
雨夜的微光里，一条人影，在雨幕里踉跄行走，满地泥泞，摸爬滚打，一步步向前挪，好容易跌跌撞撞走上几步，膝盖一软便伏在地上，手腕上发臭的破布散开来，被哗哗的雨淋透，洇开殷殷的暗黑色血迹。
那人抬起头来，湿透了的脸憔悴苍白，眼下血管突出，呈现淡淡的蓝色，看起来像是中了毒。
这里是鄂城之外七里，号称七里驿，驿站就在前方不远处，透过密集的雨幕，隐约可以看见橘黄的烛火。
那点微光像是无限的希望，激得那男子再次欲图爬起，然而胳膊肘撑了几撑，终究颓然落下，身体栽在泥水里，重重啪唧一响。
那人眼底的光芒，渐渐淡下去。
从宝梵河上临阵脱逃，一路奔向鄂城，原以为不过壮士断腕，不妨碍生命，不想那毒太可怕，毒气自断腕处进入，不停蚕食着他的生机，好容易支撑到此地，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看驿站就在眼前，然而却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毒人那么可怕，该让主子知道的，可是……
他苦笑着，叹息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刻，却有一双手，忽然搀起了他的身体，一个天籁般美妙的声音，带几分怜悯和愕然，在他耳边道：“这位先生，你怎么了？”
……
西鄂前皇宫，一半被用作京师学堂，一半留作郡守府。此刻郡守府大门紧闭，却有争吵声隐隐传来。
“……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管！”是柳咬咬的声音，“我的陷阵营一位营正，也失陷在那里！”
“你至多不过一月便生，此刻如何能远赴险地！”柳杏林声音焦灼，“那些故意中伤，不过无耻之人捏造，你不须放在心上！”
“鬼才把那些浑话当回事！”柳咬咬声音阴恻恻的，“我忧心的是天南州的官儿，咱们经营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慢慢将西鄂归顺了尧国，西鄂划国为郡，本就人心浮动，不过是顾忌近在咫尺的尧国兵力强盛，不得已臣服，此时如果天南诸官被慢慢屠戮，你我却毫无作为，只怕今日犹得在殿中安坐，明日便要看见天下反旗！”
“反便反了罢！让纳兰述夫妻镇压去，他们有兵有权，自有解决的办法。”柳杏林张臂抱住妻子，“我不管那些，大不了不做这郡守，我只要你和孩子平安。”
“哪就不平安了？”柳咬咬笑起来，一点他的鼻子，“你就是对我太没信心，这点事情，让君珂纳兰述大老远派人来解决？一来一去得耗费多少时辰，死多少人？相公，你家娘子可是正宗的军事世家出身，三岁就上过战场，可不是养在深闺遇事只会哭的娇小姐。”
“可你现在就该娇着！你不是一个人。”柳杏林背靠殿门，双手死死反压着，生怕老婆就这么偷跑了，“总之，我会立即修书给小君，她自然会有安排，你给我安分待产，不许出去！”
“不让我出去，便让我受这天下人侮辱？”柳咬咬软硬不成，泫然欲泣，“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叫上门，我若不理，便是认了那脏水泼身，以后怎么有脸出门见人？”
“只要你夫君敬你爱你，何须理会不相干人言语？”柳杏林毫不让步，“咬咬，你若真擅自奔往天南，我便……我便也单身追出去，我若因此死在天南，你不要后悔！”
柳咬咬怔了怔，夫君难得展现的坚持和威胁，令她也不敢再闹，眼珠一转，笑道：“行，不去，但好歹得让我派人想法子把袁豪救出来，他是我陷阵营第三营营正，也是我最忠诚嫡系的部属，他失陷在天南，我如果毫不理会，陷阵营怕是要对我离心，你知道的，陷阵营是我的立身之本，万不能有闪失……”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远处有脚步声响，似是快速接近，随即传报声响起，“回郡守大人，陷阵营袁参将回来了，现在正在宫外求见！”
“快传！”
一刻钟后，柳氏夫妻见到了狼狈的袁参将，还有陪伴他前来的一名温婉女子，柳咬咬一见那女子便一怔——竟然也是个即将临盆的大肚子。
这个发现让她心神微微柔和，孕育生命的孕妇，对于自己的同类，总有种同病相怜的温柔体贴心情。
柳杏林也放松了些——一个孕妇，在所有人的观感里，都是值得怜爱而无害的。
那女子在柳氏夫妻到来之前，一直在给袁参将扎针，此刻赶紧向两人见礼，十分抱歉地解释，“这位壮士伤重，必须有医者随伺，小女子为救人命不得不擅自随入郡守府，两位大人见谅。”
柳杏林医道大家，一看袁参将气色便知道这女子没说谎，没有她倾力救助，袁参将只怕小命早已玩完，这女子一手好针灸，手法令柳杏林眼底都不禁露出赞赏之色。
这个叫苏紫千的女子，见过礼后便主动告辞，柳氏夫妻见她衣衫尽湿，也十分狼狈，便询问她家住何处，准备着人送她回去，不想苏紫千摇摇头，苦笑道：“小女子原本来鄂城投亲，不想亲戚早已搬走，正盘算着还是回原籍，鄂城之内，并无宿处。”
“那便在府内先休息。”柳咬咬挂心她的参将，立即接口，命人送苏紫千下去，苏紫千走的时候，却看了柳咬咬一眼，欲言又止。
柳杏林向来把老婆含在嘴里放在心上，这一眼柳咬咬没在意，柳杏林却是立即看在眼里，忽然便想起咬咬最近常叨咕一些不适，胎像也有点不妥，她那些毛病都属于妇科千金范畴，他不擅长，治疗起来效果不佳，眼前这个女子医术不错，是不是从咬咬气色上看出一些什么？
正想说什么，那女子已经退了出去，她自进入府中，一句话不多说，一眼不多看，十分守礼自持的模样，倒像出身不凡。
柳杏林还在思考这女子是哪家医学世家出身，那边柳咬咬已经柳眉倒竖，“毒人？”
从袁参将断断续续的回报中，柳咬咬终于摸清了劫粮造反事件的始末，天南州整个官员系统已经瘫痪，消息无法传递，隔邻的州县报上来的消息五花八门，谁也没有亲临现场的袁参将清楚。
柳咬咬眉头紧锁——地方上果然文过饰非，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
一转头看见丈夫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柳咬咬立即住口，恢复了常态，道：“我知道了，你且去休息，杏林，袁参将伤重，劳烦你给看看。”说完对袁参将使个眼色。
柳杏林只得随着出去，柳咬咬沉思一下，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掌，几个精干的灰衣人奔进堂中。
“小姐。”
陷阵营依旧依循旧时称呼，以示只为柳咬咬一人所有。
“即日起关闭其余八门，只留安庆门出入，进出外地人等，除路引外，尚需当地官府勘验文书。彻查鄂城一切地下势力，但有风吹草动，一律从严处置。”柳咬咬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神色狠辣。
“是。”
“天南州的消息进行封锁，各处茶楼，酒肆会馆，发现别有用心乱传消息者，一律请入五城兵马司喝茶。”
“是。”
“留在鄂城之外的前三营，以山地演练之名进入鄂山，在山口处等候，随时准备出京。”
“是。”
柳咬咬又安排了几条，都是安定鄂城，控制消息，稳定驻军和内政的举措，乱象当前，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稳住中枢压下谣言是第一要务。
“先回吧。”柳咬咬按了按有点疼痛的下腹，这些年生子频繁，政务繁忙，她落下了一些妇人疾病，本来这也不算什么，但她以往曾听君珂说过，有些妇人之病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心中不免有了几分隐忧。
亲兵们退了出去，柳咬咬在灯前沉思——如何能说服丈夫，前往天南？
这一想就耽搁了好几天，柳杏林竟然是将妻子看守得滴水不漏，到哪都跟屁虫似跟着。
“杏林。”柳咬咬娇滴滴的呼唤，“饿了，想喝乌鸡参茸汤。”
“我让丫头给你端来。”
“每晚你都亲手调，我喝惯了你的口味。”柳咬咬踢他的凳子，“要你去，要你去。”
“我已经教会小绢，保证她做出来的羹汤和我的一个滋味。”
“你不爱我了。”柳咬咬说哭便哭，“已经不愿意亲手为我做羹汤……”
“你可以打我出气。”柳呆子把脸凑过来，“来，是我不好，不肯做汤，你打吧。”
柳咬咬爪子对他脸上比了又比，揍哪都觉得心疼，末了只好放下手，怏怏地叹气……
不仅柳杏林刀枪不入，府里上下仆佣得他关照，也对柳咬咬“照顾”得寸步不离。柳咬咬无奈，只得先派原朝中三公之首的殷山成远赴天南去处理，不想常倩怜根本不买殷山成的帐，殷山成一到，她便用一位押粮的户部主事的头颅，表达了对他的欢迎，之后她说到做到，每日在宝梵城的刑台上，砍下一颗官员头颅，百姓欢呼围观，天天都像过年。
殷山成带去一万近卫军，却根本不够常倩怜吃的，只能驻扎在天南隔邻的万兴州，扼守住天南通往鄂城的要道，以免常倩怜随时挥兵北上。
尧国已经紧急调拨进攻昀河郡的北方军团前去平乱，但是路途遥远，暂时还赶不到。
西鄂成为尧国藩属之后，自国降为藩，虽说内政如常，但降级失国，在感情上终究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早在最初柳咬咬和尧国签订条约的时候，西鄂士子就曾上书情愿，冲击三府三司，民间更是纷议如潮，就连百官也不乐意，只是尧国一直对西鄂渗透严密，西鄂如今，政治军事经济都对尧国多有依赖，有心反抗也无力挣扎，柳咬咬又以铁腕治国，强权之下，难有勇夫。
如今一个上蹿下跳的常倩怜，正遂了心怀不满的西鄂百姓的心愿，闻风景从，常倩怜短短时日之间，势力暴涨，已经蔓延过天南州，有向内地进发的趋势。
眼看再不强力出面镇压，西鄂必将大乱，何况常倩怜拿柳咬咬旧事传播天下，大肆讥嘲，柳杏林虽然不在意，并命阖府上下不得令柳咬咬知晓一丝一毫，但骨子里骄傲的柳咬咬想着自己的夫君，每日听着这些讥嘲，忍受着天下人的嘲笑侮辱，便觉得怒火上涌忍无可忍，必得和常倩怜不死不休。
“女人的事，男人别掺和。”这日晚间，柳咬咬娇笑着将柳杏林推在门外，拉着苏紫千的手，翩然进了内室。
柳杏林摸摸鼻子，只得在门外等，这是每天唯一一次他不得不和咬咬分开的时辰，因为柳咬咬要接受苏紫千的医疗按摩。
这女子现在已经是郡守府的官医。送袁参将回来的次日，她来告辞，无意中提了提柳咬咬的身体，说得十分精准，当即被柳杏林留了下来，随即她开了几副药，经柳杏林审核之后给柳咬咬煎服了，随即柳咬咬便觉得下腹隐痛好了许多。
柳氏夫妻大喜，立即挽留苏紫千留下，作为郡守府的官医，给她一份俸禄，后来得知她是医学世家之后，惨遭倾轧，身世堪怜，更是生了一份怜悯之心，自此苏紫千便在郡守府住了下来。
苏紫千学了一手好推拿，擅长推宫活血，妇科千金，针灸之术，每日晚间，都会给柳咬咬半个时辰的养护治疗，配合药物调养，几天下来，柳咬咬觉得身上松快很多，浮肿隐痛失眠症状都减轻，对这个温柔敦厚，寡言少语的女子更加信重亲热。两人都是孕妇，私下里共同话题很多，渐渐相处得便如多年知交一般。
柳咬咬身居高位久了，当然也不是毫无机心防范之辈，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也诸多试探，曾经给过她好几次极佳的下手机会，但对方都似毫无所觉，柳咬咬自己倒多了几分惭愧——人家没有武功，也不会毒术，还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能做什么？
此时两人进入内室，苏紫千照例挽起袖子，柳咬咬却并没有躺下，开门见山地道：“苏紫千，帮我一个忙。”
苏紫千一愣，柳咬咬已经凑了过去，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一阵，苏紫千神色有点犹豫，柳咬咬道：“听说你也是天南人？天南的事儿你也知道，这事不快些解决，尧国的军队就要杀过来了，你乐意你的家乡父老被战火波及么？”
苏紫千脸色一变，终于咬着下唇点点头。
片刻，在门外守候的柳杏林，忽然听见室内一声惊呼，是柳咬咬的声音。
柳杏林大惊，立即推门冲了进去，直扑榻上，“咬咬你怎么了，是不是提前要生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停住不动，眼神里渐渐泛出一股迷离之色。
一道人影从他身后有点笨拙地闪了出来，拈着几根银针。
“你这针没事吧？”柳咬咬有点担心地看着神色发怔的柳杏林，“不会把他给戳成疯子吧？”
“大人放心，昨天您不是亲自试过？”苏紫千嫣然一笑，“不过阻断经络血流，片刻功夫之内出现呆滞和失语，盏茶之后陷入昏晕，醒来便无后患，您若不放心，到时候奴婢再开副药给柳先生调养便是。”
“真成呆子也不错，省得把我给看守得要疯了。”柳咬咬撇撇嘴，牵过了柳杏林的手，变戏法似地从床下拖出一个大包袱来。
“你也跟我们去吧。”她吩咐苏紫千，“路上好照应我。”
苏紫千柔顺地点头答应，挽起包袱，柳咬咬款款牵着柳杏林的手走了出去，柳杏林垂着眼睫，一片茫然。
出了门，守在门外的仆佣要跟上来，柳咬咬道：“不必了，我们急事出去一趟，稍后便回。”
仆佣见柳氏夫妻一起，柳杏林又没有表示，也便不再跟随，夫妻二人带着苏紫千，坦然出了府门，柳咬咬为了消息封锁，连自己的随身丫鬟都没有通知。
管家上前询问可要备轿，柳咬咬摆摆手，“就在附近，不必了。”
三人走过一个拐角，柳咬咬一声呼哨，街角处辘辘驶出几辆马车，几个矫健的男子跳下车，对柳咬咬恭敬行礼。
“都准备好了？”
“是，随时可以出城。”
柳氏夫妻上了第一辆车，苏紫千坐在第二辆车上，几个陷阵营将领亲自赶车，柳杏林一进马车，果然倒头就睡，让柳咬咬松了口气。
柳杏林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到醒来，车马早已出城，和等候在鄂城之外山口的陷阵营亲兵汇合，驶出百里地了。
木已成舟，柳杏林也无可奈何，揉着微微发疼的太阳穴，苦笑着一路跟到了天南。
他在得知一切时，也没怨怪柳咬咬，却第一时间用君珂私下给他的方式，传出了消息。
疾行三日到天南，宝梵城的刑台上已经又滚落了几颗大好头颅，常倩怜气焰嚣张，命手下把守住了所有关卡道口，天南固然是严阵以待，便是一路赶路过来，茶馆酒肆，时不时都听到各种不堪入耳议论。
柳杏林自然愤怒，柳咬咬不过冷笑听着。
“世人爬高踩低，由来已久。”她道，“等到常倩怜的脑袋滚落在他们脚下，他们也会如此讥嘲她，并立即赞美我的。”
第四日晨间，到了离天南最近的乌杨庄，乌杨庄靠近乌山，曾经是西鄂南部最大的煤窑，之后煤矿挖尽，昔日繁华的小镇渐渐便零落，只剩下不过数十人的小庄子，柳咬咬在村外，看看发黑的、凸凹不平的地面，随即下令全军在此休息。
她这次潜行出鄂城，为了轻车简从不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万陷阵营士兵，而常倩怜已经号称麾下十万之众，柳杏林曾经为此担心，劝妻子不要如此冒险，昔日东堂名将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弹弹指甲，道：“战争从来不以人数定输赢，一万人啊，对付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常倩怜，她好有面子。”
此刻柳杏林再次大惑不解——紧赶慢赶最快速度赶到天南，就是为了快点解决天南的逆案，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停了下来？
柳咬咬却在抬头看天色，最近西鄂进入了雨季，全西鄂大部分有雨，地面湿滑一片，尤其这里的地面，掺杂着煤泥，更加无法下脚。
“今晚应该还有一场雨。”她喃喃道。
陷阵营进入乌杨庄，给柳氏夫妻安排宿处，庄内的汉子惊得四散逃窜，陷阵营挥刀去追，还是跑漏了几个。
“这些人不要看守住么？”柳杏林也隐约知道一点封锁消息的重要性，忍不住问，“天南常倩怜近在咫尺，被她得了消息，咱们困在这山谷里，怕是要糟，怎么今天陷阵营连几十个人都控制不住？”
柳咬咬邪邪一笑，“这附近可没良田，开山采矿，野兽也有限，住在这里有什么活路？还留在这里的，十有八九是探子，可不是普通百姓。”
“那更要抓住他们呀。”柳先生越听越不明白，“不然常倩怜不就知道了？”
“知道才好。”大肚子柳咬咬伸个懒腰，悠哉悠哉地去喝她的热汤了，留下柳杏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不着也不摸了，反正老婆总是英明的，听老婆就对了。
逃开的庄稼汉，果然将消息传了出去，常倩怜得了消息，喜不自胜，“柳咬咬轻车简从来了？哈哈，果然天助我也！”
“在乌杨庄？那里地形逼仄，进退不便，柳咬咬号称出身不凡，军事名家之后，这扎营地可选得不怎么样。”
“苏紫千果然在他们身边？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能行！嗯，估计现在还不方便下手，等到我一开战，有的是机会。”
“小心些？知道，本王向来心思周密审慎……嗯，对方兵力多少？一万？”
“岂有此理，柳咬咬欺人太甚！只带一万兵对上天南，以为我常氏麾下无人吗？”
“今夜不宜出兵？你懂兵还是我懂兵？他们远道而来，长途奔袭，此刻定然力竭，不趁此时他们立足未稳动手，难道还等他们缓过气来？”
“今夜出兵！我要杀了柳咬咬，脱离尧国，宣布西鄂恢复国制，宁可战死也永不仰人鼻息，到时候我就是挽救西鄂国运的功臣，百姓感激千秋万代，天南王便是天南皇！”
……
八月三十，夜。
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雨，秋雨连绵，渗透地面，却没有人躲雨，一万陷阵营士兵，披着蓑衣，用长枪掘着地面，还有一些人，将一些准备好的煤石，藏进山顶，用树枝盖住。
柳咬咬立在伞下，指挥着掘地工程，蓑衣下的手，悄悄掩住了腹部。
半下午的时候，她便觉得腹部隐隐有些阵痛，心中不禁有些微慌——算着还该有半个月才生产的，怎么现在就开始痛了？是长途奔波胎儿一时不好，还是真的要提前生产了？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异状，这是关键时刻，不能出岔子，她没有时间和常倩怜你来我往，慢慢谈判，她也根本没打算和常倩怜照面——当她照面那女人之时，就必须是常倩怜身死之刻！
柳咬咬千里长奔，轻装简从，要的不是以倾国之力和天南一藩打内战，从而引发无休无止的乱潮，她要的是一战以定天南，一战以定西鄂，一战以慑天下！
天南什么兰麝军也好，囚徒也好，土匪也罢，都是乌合之众，温良恭俭让一概无用，只能打！狠狠地打！打灭他们的气焰，打掉他们的狂妄，打得他们明白，国家之力非一人一地可抗，一切荣华富贵不过空想！
这将是给西鄂全境的一个警告，让所有人明白，拳头才是最硬的！
西鄂雨季，地面多日被水浸泡，土质松软，很容易就掘松，那些长枪短矛刺入地面，没多久就能感觉到底下一空。
因为长期采煤，又不注意地形保护，这里的很多地下都已经被挖空，直逼地表，在雨季和风沙季常造成地面塌陷，矿脉延伸了整个村庄，又使得地面经常出现裂缝冒出火苗，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所以才会渐渐衰败。
“报——”一个士兵快奔而来，“前方出现大批人马！疑为敌军！”
“人数几何？步兵骑兵若干？阵型如何？武器为何？何人带领？”
“约有七八万之数，骑兵少量在前，步兵在后，武器杂色，多为历年官库淘换下来的旧式兵器，当先大旗为金凤标志。”
“来了！”柳咬咬精神一振，“杏林，苏紫千，你们阵后避一避。”
柳杏林站在她身边，决然摇头，苏紫千也道：“奴婢还是随在郡守身侧的好，瞧您气色不佳，可是要……”
柳咬咬一个眼色，她立即住口，雨声哗哗，柳杏林没听清楚这句话。
“打仗是士兵的事，不需要我冲锋陷阵。”柳咬咬携着两人退后，将风帽紧了紧，腹中一阵疼痛，她脸色白了白，神情不禁有些焦躁。
常倩怜再不来，万一自己当真要生，可就功亏一篑了。
“苏紫千，可有推后生产的办法？”趁柳杏林不注意，她悄悄问。
苏紫千吓了一跳，“有是有，可是多少伤及身体，不可，不可。”
“无妨，我体质强健。”腹中疼痛一波波袭来，柳咬咬勉强笑道，“不然如果现在生产，只怕更有危险。”
“那婢子试试……”
柳咬咬拉着苏紫千“去方便一下”，柳杏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着，雨忽然停了，四面静寂无声，一万埋伏的陷阵营士兵，竟然连呼吸都不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夜色黑暗和柳杏林自己，他忽然觉得心神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种压抑惊怖的感觉令他险些不顾一切要去找柳咬咬，好在柳咬咬很快回来，看起来精神还好了些。
远处隐隐也出现了骚动，常倩怜准备“偷袭”的人马，也已经到了。
柳咬咬立在一处隐蔽的山缝之后，冷然盯着常倩怜的人马，前头一千多骑兵，倒也马衔枚蹄裹草，掩蔽声息，悄悄接近，后头步兵就显得有点杂乱，控制不住的步伐溅起泥水，呱唧呱唧地响。
常倩怜一身软甲，高踞马上，被一群同样装扮的骑兵给护着，白银面具下眸光炽烈，牢牢盯着前方依山而建，掩映在树木中的小村庄，村庄四侧布着几个岗哨，庄里靠山壁的一侧，连绵着帐篷，有断断续续的鼾声传出来。
村外地面上挖着不少埋锅造饭的坑，数数足够万人食用。
村庄后的山谷，是个口窄肚敞的地形，不利于骑兵冲杀，却有利于步兵包围，一旦对方被冲乱阵脚，赶入山道深处，步兵一围，立即便是瓮中之鳖。
常倩怜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光——果然没猜错，柳咬咬带的这些人，劳师远奔，到了此地精疲力竭，才不得不在这荒野废弃小村悄悄休整，此时正是偷袭的好时机，幸亏没听那些迂腐胆小的谋士的劝阻，不然岂不白白辜负大好良机？
她望了望浩浩荡荡的队伍后头，有一辆铁马车，里面坐着毒人，毒人太毒了，她不敢将这东西放入军队之中，免遭池鱼之殃。何况己方数倍于对方的兵力，何须毒人？
之所以还带着，是以防万一，危险时刻用来保命而已。
午夜偷袭，无需顾忌，大开大合大砍大杀，才能攻其不备，最大程度惊扰敌人，常倩怜心血上涌，单手高高举起——
在被藤蔓和山石掩蔽的角落里，柳咬咬的手也已经高高举起——
常倩怜的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刚硬的弧度，霍然落下。
“杀！”
马蹄连响，狂冲向村落，马身还在半空，那些长刀长枪已经探出，夜色里凌厉的光芒如彗星曳尾，刺向那些沉睡的目标。
五丈、三丈、两丈……
目标越来越近，马蹄却越来越慢，地面湿滑泥泞，被掘松的黄泥粘性很大，奔不出几步，已经先后有几匹马滑倒，马身轰然栽下的时候，地下发出一阵空隆回响。
“砸！”
同样清脆，杀气比常倩怜更浓烈的喝声，瞬间在暗影中爆破！
村庄侧后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忽然一阵簌簌摇动，每棵树上都滑下几条人影，黑色身影倒滑而下的姿态，像剪刀剖开这夜的浓郁，脚尖弹跳，将地面早已布置好的树枝弹簧挑起，哗啦啦一阵枝叶响动，捆在树枝上的脑袋大的石块，流光飞电，穿越树梢，砸碎一路翠绿枝叶，雷暴般砸向前方骑兵阵中。
这一阵飞天石雨，惊得所有人一呆，头一抬，满天石块呼啸而下，其实石块并不多，但那般忽如其来，骑兵胯下的马顿时受惊，马蹄底一阵打滑，接连栽倒，将后头步兵队伍全部阻住。
砰砰连声，黑黄泥土飞溅，石块的准头好像很差，大多都没有砸到人，反而落在地面，一阵阵沉闷的频频撞击。
一个骑兵冲在后头，眼看对方一兵未出，己方已经出现乱象，下意识便向后退却，被负责掠阵的常倩怜的执法队一鞭子打得向前一栽，这一栽没落在平地上，反而身子一滑，向下一陷。
惊慌之下头一抬，才发现不知何时地面轰隆一声，出现了一个大坑！
这个坑足有数丈方圆，底下坑坑洼洼，露出些早已被开采过的煤坑，上层土质湿润松软，下层灰黑色的泥炭层却显得干燥，还在不断地塌陷，塌陷中，火苗咝咝地蹿出来，黑暗里微红光芒一闪一闪，像诡秘的鬼火，再被那些不断掉落的人体压灭。
“停住！停住！”常倩怜尖呼，她见坑并不大，掉落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是被惊吓得乱了阵脚，急忙试图约束队伍，“后队后撤，两翼分开，不得惊慌——”
“起火！”一声阴冷的命令，盖住了她的尖呼，随即山壁背后尖啸如泣，红光漫越，数支火箭，穿越苍穹，直奔地坑。
常倩怜怔怔仰头看着那几只火箭，划过艳丽的轨迹落向陷坑，心中有点迷茫地想，几支火箭，能起什么作用？
随即她便明白了。
“蓬！”
几乎火箭刚刚落入陷坑，地下充满甲烷沼气等易燃气体的泥土立即燃着，那些干燥的裂缝里，火蛇一般游走出无数艳红的火焰，吞噬、对接、弥漫、霍然如巨大火凤，腾舞而起！
陷坑里滚着的七八十人，顿时被卷在了火海里，扑，扑不灭，逃，逃不脱，惨呼声似要撞破这巍巍山壁，刺穿穹窿！
火蛇狂舞，烈焰滔天，数十道黑影在红色大火里挣扎舞动，踉跄往地面上爬，惨叫声里，焦臭气息和黑色碎裂的肉体，因为四处碰撞而弥漫得到处都是，那些瞬间被大火烧得只剩残骨的手，从坑边哀哀伸出来试图求救。
常倩怜惊得忘记动作，远处观战的柳咬咬脸色惨白，轻轻捂住了肚子，低低道：“我的儿，不要看，不要看……”
此时还有一部分骑兵堵在坑边，步兵犹自在后头包围，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惨景？俱都惊得魂飞魄散，眼看着那边的树枝又弯了下去，似乎还有飞石要砸出陷坑，想到这地下的坑天生有火，雨都浇不灭，着上一个火星就只剩被烧死的份，顿时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常倩怜的执法队连连持刀杀人，反而被倒涌而来的骑兵步兵围在中间，当即踩死了几个，其余人也无心内讧，踩着那些尸体，不顾一切向外便奔。
一把火，便烧掉了这群“大军”全部的斗志。
由来战场最忌溃逃，一人逃而万众随，恐慌的传染就像瘟疫一般不可抵抗，眼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便从村庄之前卷过，掉头向常倩怜的方向卷来。
常倩怜瞪大眼睛，还没跟上这样瞬息万变的局势——明明一刻前自己还稳操胜算，优势兵力，天时地利，对方劳师远奔，自己以逸待劳，不过是一场板上钉钉的偷袭，怎么人还没站定，对方敌人一个还没看见，忽然就因为一个坑，一场火，就兵败如山倒？
而对方手段之狠，更令她心底发寒——竟然能把地形地势利用到这种地步，二话不说便造了个焚人坑，一照面就烧乱了她的大军！
“站住！站住！”她尖声大叫，挥舞着手中的小旗，“溃退者斩！冲锋者赏白银十两，斩敌方人头者赏百两！兄弟们给我冲！”一边发布命令，一边做个手势，命亲兵将铁马车驱赶来。
没人听她的，众人都被那惨烈的灼烧给惊掉了神智，就算有人听见重赏想要搏命挣银，也被人群裹挟着无法自主行动，人流依旧如潮水一般溃败下去。
而和常倩怜这边的混乱无序相比，柳咬咬的指挥便显得精准流利，手挥目送，精彩如一曲跌宕起伏，韵律悠扬的战曲。
“三营七队退下，四营一队上，西面林后包抄。”
“一营第五、七、九队先行东面，扎口山坳，二营三、四小队让出南面缺口。”
“四营二、三队高处射箭，将步兵逼向东面坳口。”
……
小旗招展，流动如风，柳咬咬一手按着腹部，一边冷静指挥，火光映亮她红唇白齿，艳美如罂粟花。
世间名将，赖以取胜者，从来不是战场搏杀身先士卒的勇猛，而是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犀利清醒。纵观战局，拨动大军如棋盘弈子。
东堂军事名家之后的柳咬咬，用今夜乌杨庄悍然一战，向世人昭告她的狠辣和不可侵犯。
在她的指挥下，常倩怜竟然被渐渐逼到离她很近的地方，那里，已经埋伏了一队擅长滚地刀法的地趟兵。
柳咬咬冷眼看着被溃败的人潮卷得身不由主的常倩怜，计算着她的位置，三丈、两丈、一丈……就在此刻！
“砍！”
一队地趟刀手滚身而出，灵活地自马腿间越过，手中刀光盘旋飞舞，横斩马腿，凄厉长嘶中，亲兵纷纷掼下马来，正迎上地趟刀手的刀，霎时铁桶般的阵型溃散，人仰马翻。
常倩怜马身一矮，被身边一个亲兵一撞，顿时控制不住翻身下马，她落地的那一刻，柳咬咬动了。
一个箭步从山缝里窜出，柳咬咬灵活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倒像一只山野里驰骋的豹，跨步、越前、一脚踩住常倩怜的腹部，一手横捞住她滑落的齐腰长发，就手一绕绕在她脖子上，发力一扯，挥刀就砍——
凶猛利落，杀气凛然，转眼刀下，必落一颗美人头！
忽然一道隐隐香风逼近，一道鬼魅般的阴影已经罩在了众人头顶，影子还没到，四面的人都无声软倒，柳咬咬脑中也一晕。
常倩怜大喜抬头——她的毒人到了！
“快让！”柳杏林奔了过来，扶住了柳咬咬，他不擅毒，却从气味中闻出这东西非同小可。
柳咬咬急退，常倩怜此时却不肯放过了，一指柳咬咬，“杀了她！”
毒人直直往柳咬咬逼去，陷阵营士兵纷纷扑前阻拦，无人能够靠近它三尺之地，柳杏林含了一颗药，给柳咬咬也喂了一颗，搀着柳咬咬急退，柳咬咬额上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终于忍不住弯下身呻吟，低低道：“杏林，我……我……我要生了……”
她刚才杀常倩怜，动作太猛，牵动胎气，终究到了瓜熟蒂落时辰，此时衣裙尽湿，步子已经挪不开。
柳杏林满头大汗也滚滚而下，眼看毒人步伐优雅，不急不慢逼来，不知怎的觉得这姿态有些熟悉，可是此时生死交关，哪里顾得上想什么来龙去脉。
“杀了她，杀了她！”常倩怜尖声大叫，状若癫狂，吞服了一颗药后，伴着毒人的脚步就冲了上来——此时杀了柳咬咬，她依旧是胜者！
陷阵营的士兵前仆后继冲过来，可是柳咬咬刚才杀常倩怜深入中军，此刻和众人都有距离，而且毒人太毒，常人接触气息便得晕倒，根本无法靠近。
被柳杏林护住倒退的柳咬咬冷汗涔涔，拼命想拨开挡在身前的丈夫，却被排山倒海的阵痛淹没，推出的手指软软，没有一丝力气，忽然后背砰的一声，感觉到嶙峋坚硬和湿凉，原来已经撞上山壁。
毒人的手掌，常倩怜的剑，黑与白的光影，同时笼罩下来。
柳杏林咽喉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嗥，霍然转身背向毒人和常倩怜的杀手，死死抱住了柳咬咬。
“不——”柳咬咬泪流满面，死命要推开他，“不！不！”
霍然人影一闪，带着一股沉重的风声，从两人身边掠过，咚一下似乎撞上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便听见常倩怜似乎有点喜似乎又是惊的声音，“你……”那一声只出口了半声，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声撕裂苍穹的惨叫。
几个声音几乎出于同时，刹那间撞击惨叫呼唤仿佛一声，听来短促茫然而又惊心动魄，柳咬咬勉强支起头看时，顿时一呆。
毒人不知何时跌落在地，随即退开，本就溃逃的军队顿时做鸟兽散，而常倩怜正以一种古怪的姿势靠在一边山壁上，一手前伸，一手护心，心口处鲜血狂涌，在她面前，苏紫千正以一种茫然的姿态，从她胸口抽出一柄匕首来。
“你……你……”常倩怜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血沫层层叠叠，堵住了她的咽喉，她用一种古怪而不可置信的眼光，死死盯着苏紫千。
一霎前以为的助手和救星，忽然成了自己索命的牛头马面，死亡诉说着一个背叛的结果，难以相信并接受。
常倩怜多舛跌宕一生里，少有对他人的信任，却从未怀疑过这位患难之交，因为如果没有她，常倩怜早就活不到今天。
苏紫千却是茫然的，无辜的，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惊慌之下，冲出来救人的行医女子。
只是常倩怜的眼神终究太执着，不得结果死不瞑目，苏苏紫千终于轻轻地，用口型道：“我不是你的人。”
常倩怜渐渐翻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释然，随即便是更浓重的疑惑。
既然助她是为了杀她，那为何费这许多周章？
她不明白……
“砰。”
湿泥溅起，被鲜血染红，天南王几起几落的雄心，在这潮湿和干燥并存，雨水共火苗同起的土地上，湮没。
不过那雄心，从来都是水月镜花，在他人的指掌间翻转。
她倒地的同时，苏紫千也倒了下去，反应过来的柳杏林一把捞住，眼光一触，脸色一变。
苏紫千半边肩膀衣服全无，露出的肌肤焦黑一片，显见为了救他们，她不顾一切撞开毒人，中了毒。
而柳杏林揽着她的衣裙，感觉到粘腻湿滑，不用看他也知道，苏紫千也动了胎气，要临盆了！
她已经中毒，再在这样的情形下临盆，九死一生！
身后呻吟又起，柳杏林回头一看，柳咬咬靠在山壁上，额上黑发被汗水浸透，黏黏地贴在雪白的额头，苦笑着低低道：“我也要……生了。”
“陷阵营！”柳杏林大吼，却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
好在大家都有准备，迅速将两个孕妇挪入帐篷中，热水水盆干净的布都有，但是这荒郊野外，废弃山村，接生婆一时到哪里找？
柳杏林挽起袖子，却犹豫了。
产妇有两个，他怎么好给苏紫千接生？
“大男人不要进产房，我自己来……”柳咬咬咬着湿透的头发，语气断续却坚决，“七岁在战场，我就给堂姐接过生；之后在燕京，也给……姐妹们接生过，我体质好，又在她先，我能做好！”
“咬咬，为我保重。”柳杏林咬牙退了出去。
帐篷被密密遮住，分成两间，热水剪刀和布都送入外间，陷阵营士兵团团围成一圈，紧张地守候在帐篷外，柳杏林脑袋死死抵着山壁，一动不动，仔细看才能发觉，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一线黛青色渐渐转为鱼肚白的时候，一声极其细弱的婴儿啼哭唱亮了每个人的眉宇。
柳杏林狂喜之下便要冲进去，随即想起孕妇有两个，谁知道是谁先生？也不方便进入，只好生生在帐篷外停住脚步，又不敢出声打扰，直急得如百爪挠心，头发都搔掉了一大把。
鱼肚白渐渐被燃亮，天际云霞仿佛岩浆般突然喷出，将半边天幕染成壮丽的金红，那片金红灿灿光耀在白布帐篷外围，那圆圆的帐篷，看来也如一盏小太阳，明光透彻。
光芒最盛的时候，一声啼哭，令霞光也似溅射。
“都生了！”众人喜动颜色。
柳杏林再也顾不得，一个箭步便要冲进去。
便在此时，帐篷里一声惊呼，柳咬咬的声音。
“你……还我孩儿！”
惊呼声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嗤啦一声帐篷撕裂，一条人影冲帐篷而出，左手拎着一个人，右手还抱着一个，半空中身子一旋，喷出一口黑血，却稳稳地立在了数丈外。
众人仰头，大惊失色。
霞光里，浑身浴血嘴角狞笑的，竟是刚刚那个拼死救了柳咬咬夫妻性命，自己奄奄一息也将临盆的女大夫苏紫千。
她左手拎着柳咬咬，柳咬咬毫无声息，头颅低垂，似乎已经被打昏，右手还抱着一个婴儿，正拼命的嚎哭，声音响亮。
撕破的帐篷里，隐隐露出一地污血，打翻的水盆，还有一个浑身发黑已经死去的婴儿！
众人被这一幕场景震得呆在当地——刚才那女子伤势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她就算能生下孩子，也必然过不了生死之关，也正因为如此，再加上她的舍身相救之恩，才会破例出现允许她和柳咬咬单独在一起生产。
谁知道结果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翻覆。
原来这一切深局，风云之变，掀动整个西鄂局势，引发西鄂南部数十万百姓反潮的大动作，到头来竟然醉翁之意，只在此处！
所谓兰麝军，所谓天南之反，所谓常倩怜坐拥西鄂的梦想，以及上千近万人的死亡，都只不过牺牲品和跳板，都只为了让这么一个女人接近谨慎擅医的柳氏夫妻，铺垫她获得信任，然后在关键时刻出手，杀手锏一出，夺子挟妻！
计出连环，心思无双。
“放开我妻儿——”柳杏林疯了一样扑过去，被陷阵营的将士死命拉住——那女子傲然冷笑，柳杏林一动，她手指便在那初生婴儿脖子上一掐。
“废话不多说。”她望一眼残破的帐篷里的婴儿尸体，眼底露出痛恨和绝望神色，木然道，“转告我家主人的话——特邀柳夫人及小姐过府做客，期限永久。如果柳先生希望早些接妻儿回家，不妨去请请尧国皇后，我家主人说，看见尧国皇后，他心情一好，也许就能立即恭送柳夫人及小姐回家了。”说完将一封黑色的信，扔到柳杏林面前，“照此做便可。”
柳杏林颤抖着手捡起信，看了一眼便勃然变色，“不可能！你们竟要我背叛小君！”
“由君自择。”苏紫千冷笑，“要么请尧国皇后来谈心，要么请柳先生妻女和这位谈谈心。”她手一招，一股淡淡奇异香气散开，刚才忽然不见的毒人，鬼魅般重新出现，迈着缓慢优雅的步伐，向苏紫千走过来。
毒人一出现，人人神色凛然，再勇猛的将军，也不敢和它当面，只得纷纷后退，苏紫千招招手，毒人在她身侧不远停住，手一伸，就可以够得着柳咬咬。
柳杏林一声怒吼，便要冲过去，再次被陷阵营将士拉着后退。
“大人，不可冲动，郡守和小姐在她手里！”
“不必相送了。”苏紫千在毒人护送下缓缓后退，临走时望了一眼帐篷里的婴儿尸首，眼底神色哀凉，却勉强振作起精神，道，“我但发现一个人跟过来，立即杀人，先从小的开始，再到大的，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陷阵营人人沉默，神色悲愤，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当真没有人动，不仅自己不动，还死死拉紧了柳杏林，生怕他冲动之下，救不了主子和小姐，把自己的命也送了。
“家主人耐性不太好，等不得许久。若十日之内，见不到尧国皇后依约出现，只怕难免要得罪柳郡守和小姐，不说性命，少一截半截肢体什么的，也是有可能的。”苏紫千遥遥的声音传来，“请柳先生给个回话，如何？”
所有人屏息，目光投向柳杏林。
柳杏林伏跪在地，头颅深垂双肩耸动，双手紧紧扣在染血的泥泞地面，如一只受伤绝望，孤独的鹤。
空气在沉默中渐渐紧张，绷紧如半开的弓弦。
仿佛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柳杏林嘶哑破碎，仿佛不似人声的嗓音，从深埋的肩膊之下，低低传了出来。
“……好。”

第五十一章 豹纹之惑
“咬咬喜得一女？”景仁宫内君珂欢喜地站起身，“真的？”
大殿之下，跪着的陷阵营一位参将，满面欢欣地道，“是，小姐七日前诞下一位千金，特命小人千里驱驰，将喜讯报于尧国皇帝皇后陛下。”
“咬咬可真是有福，她说这一胎想要女儿的。”君珂微笑，转头对一旁神色也十分愉悦的纳兰述道，“两女一子，这下可得乐死她了。”
纳兰述微笑颔首，却对殿下那参将道，“将军远来辛苦，从鄂城到胜尧城，千里之遥，七日便赶到了。”
那参将心中一凛，连忙道：“不敢欺瞒陛下，小姐是在天南州附近乌杨庄生产的，天南常倩怜作乱，小姐不顾即将临盆，亲赴战场，铲除奸邪后，引动胎气，就地生产。因为小人是鄂西大营的驻军将领，离尧国最近，所以小姐飞鸽传书，命小人就地赶来报喜，所以来得快了些。”
纳兰述微笑点头，慢慢喝茶，“如此，甚好。”便不再说话。
那参将伏低身子，好半晌才将砰砰乱跳的心按捺下来，惊疑不定地悄悄看了纳兰述一眼——尧国皇帝，果然精明得可怕！
这报喜时刻，欢欣之下，犹能注意到时日的不对，看似轻描淡写一句话，可万一答错，只怕就露了马脚。
这参将是陷阵营里，最为精明灵活的一位，此次被推选出来向尧国帝后报讯，就是因为他缜密机巧，不至于在帝前露馅。
乌杨庄柳咬咬母女被掳，在场只有陷阵营将士在，陷阵营是柳咬咬私军，向来只对她一人忠诚，可不管什么尧国帝后，也不管天下大局，当即决定按照沈梦沉留书要求，诳来尧国皇后。为了防止柳杏林经受不住良心拷问露陷，陷阵营干脆连他也看守了起来，随即派人出西鄂向尧国帝后报喜。
这参将心中凛然，神色更加恭谨，君珂一心关切柳咬咬，并没有注意纳兰述的机锋，皱眉道：“咬咬快要临盆还上战场，胆子也太大，不过乌杨庄一战定叛乱，连我们派去的大军都没用得上，咬咬也实在了得。如今她们母女可平安？”
那参将犹豫了一下，原本按照原计划，他此时就会对尧国帝后提起柳咬咬产后失调，向皇后求助，诳骗她前往西鄂，然而经过刚才纳兰述那一问，这参将心生警惕，不敢再在纳兰述面前玩花招，想了想道：“承蒙皇后动问，小姐……母女平安。”
他语气有些犹疑，君珂这回听出来了，眼神一凝，那参将仰头看着她，在纳兰述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对她动了动手指。
君珂心中一惊，脸上却没露出端倪，凝视他一刻，笑道：“将军远来辛苦，请暂去驿馆休息，稍后陛下和我都会有礼物托你转交柳夫人。”
参将告退，纳兰述忽然道：“听闻西鄂天南事变中，曾经出现一个毒人，所经之处，无人能挡，可有此事？”
那参将停住，毕恭毕敬地道：“是，陛下明鉴，这毒人还曾在乌杨之战中出现，只是不知为何，中途便即离去，否则乌杨之战只怕还有变数。”
这人语气坦诚，神色从容，纳兰述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人一走，君珂便道：“这人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纳兰述似在深思，半晌道，“只是他来得终究太快，让我心里有点不安。”
“从天南到尧国，确实要近些，你也不要太多疑了。”君珂一笑，起身推窗，窗下药炉烟气袅袅，正到时辰。
君珂再忙，纳兰述的药她都坚持亲手调理，从不假手他人。并且每一盏药都会自己先喝一口，亲尝温度。
“最近的药总觉得比前阵子更涩些。”君珂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但是也没什么不对，你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觉吗？”
一旁的韩巧，忽然低下头抠指甲。
“你这舌头倒刁得奇怪。”纳兰述挑眉，“我怎么喝不出来？”
宽容厚道的君同学想了想，也觉得大概是自己最近口味有点改变，影响了味觉，便将这问题抛开一边，起身道：“你喝了药先睡会，我去御书房见见人，派往西鄂的天语营，应该可以撤回来了。”
“也不必那么急，”纳兰述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喝完药，从金丝珐琅盒子里拈过一枚甜酸梅，喂到君珂口中，“喜欢吗？”
君珂脸皱成了一团布，勉强咬着梅子道：“你知道我不喜欢酸甜的……”
“哦……”纳兰述声音拖得长长，似乎隐约有几分失望，随即笑道，“对不住，忘了。”
君珂瞟瞟纳兰述，觉得皇帝陛下最近真是各种奇怪，她心里有事，也不想多缠磨，起身道：“吃了药睡会，我先过去。”
纳兰述含笑抚了抚她的脸，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脸色慢慢沉下来。
韩巧的脑袋垂得更低。
“你说半月必然见效。”好半晌纳兰述才阴恻恻地道，“这都多少天了，嗯？”
可怜的韩巧抽抽鼻子——遇主不淑就是这个样子的，堂堂太医院正，偏得干些下药促孕之类的偷偷摸摸活计，那无良主子把怀孕看得好像吃大白菜一样，还整天算着日子，天天问“怎样了？差不多了？该成了吧？”，他都快疯了。
可怜他制出来的用来解柳杏林避孕药的药丸，味道太过浓重，没法下在君珂任何饮食里，最后还是纳兰述出了馊主意，把药丸下在了他自己的药中，君珂别的不喝，他的药每天必定亲尝，韩巧便在她亲尝之前下药，慢慢地解君珂体内的禁制。
至于君珂的药丸放入纳兰述的药中是否会有些影响，纳兰述才无所谓——他又不怕怀孕。
韩巧愁得眉毛都快白了——君珂不喜欢所谓的请脉，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解开柳杏林给君珂下的药方，这偌大一个主子整天临门逼问着，日子难熬啊……
“陛下，这事急不得……”韩巧期期艾艾地抹汗，“这个……就算皇后那个……避不成……也还得等机缘……女人的身体是一方面，男人的精血也是一方面嘛……”
“你是在暗示朕不行吗？”阴恻恻的语声。
“啊没有！没有没有！陛下雄风万丈龙精虎猛金枪不倒虎跃龙腾……”
“滚！”
……
那边君珂一出殿门，忽然抽了抽鼻子，随即欢呼一声，没去御书房，先奔去了自己七宝殿的小厨房，厨房里红砚正蒙住口鼻，对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沸油抹汗，君珂扑过去，眼疾手快捞出一块微黑发黄的东西就吃，惊得红砚连叫“主子小心，热油烫手！”急急捞出一碟子来，还没来得及用竹签串上，君珂已经四五块下肚，满足地摸摸肚子，眯起眼睛，哈出一口长气，“好香！”
红砚目瞪口呆地瞧着她，君珂心满意足地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又从碟子里拿了一串臭豆腐，毫无形象地边走边啃，去御书房处理国事，留下红砚一边捂着鼻子一边炸臭豆腐干一边咕哝，“主子真是口味越来越奇怪了，这么难闻难吃的东西，真难为她想得出来，还吃得这么香……”
到了晚间的时候，某人某些夜间活动越发积极肯干，君珂君同学差点没讨饶，好容易雨收云歇告一段落，某人犹自孜孜不倦，欲待再战三百合，君珂忍无可忍，一掌拍上了某狼的睡穴。
“这是怎么着呢？”逃出来的君珂拖着酸痛的身子缩在灯下，想着皇帝陛下眼下的青黑眼圈，不胜忧愁地撑额，“饱暖思淫欲，纳兰最近是不是过于饱暖了？狼都比他含蓄……”
她叽叽咕咕，听着门外的动静，不敢再回内殿，好一阵子有人敲门，低声传报之后，红砚闪了进来。
“问过那陷阵营参将了？怎样？”
“确实有事，还不小。”红砚皱着眉头，“那参将一见我就跪了，眼泪哗哗地，说柳夫人母女危殆！求皇后务必相救。”
“怎么？”君珂一惊坐直，“殿上不是说没事？怎么殿上不说，却要私下里说？”
“他说殿上难以开口，实在也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红砚道，“他说这是非分之请，自己都觉得并无可能，只是想着小姐可怜，无论如何都想试试，见我去了，才知道皇后心意，大胆求恳，万望皇后救他主子母女一救。”
“到底怎么了？”君珂神色凝重。
“柳夫人生产并无不顺，但是后来那个毒人过来，她们母女都中了毒……”
“杏林当今国手，他也没有办法？”君珂眉一挑。
“他说那毒人就好像是天下万毒总汇，周身是毒，连呼吸都是剧毒，毒性已经渗入全身，相互交融，早已形成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奇毒，柳先生也束手无策，药方是开出来了，但里面有几样东西，便是西鄂皇宫也没有。”
“哪些？”
“赤胆花、翠叶宝兰、千年龙舌藤……”红砚扳着手指数。
“翠叶宝兰是尧国南地所产，尧国就有；龙舌藤百年常见，千年万中无一，我以前常出入大燕皇宫时，曾听说皇宫内藏有一棵。”君珂沉吟，“赤胆花……”
“赤胆花婢子倒是听说冀北就有。”红砚想了半天忽然道，“刚才就觉得这名字耳熟，现在才想起来，当年婢子在周将军府时，曾有一次听周夫人说，她娘家传家之宝，就是这赤胆花，这东西名字叫花，其实是一种果实，可怯天下一切污毒。”
君珂怔了怔，苦笑道：“大燕？大庆？这下好了，全是敌国，而且周家已经株连九族败落，这到哪里去寻。”
“这还没完。”红砚道，“说是就算药引全齐，还需要一个体质特殊的人以真力糅合药性，那参将说到这里就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说柳先生再三嘱咐，只许报喜不许报忧，他已经违背命令，不敢再说。我怎么问都不肯讲，真讨厌。”
“不肯讲？怕是不方便讲吧？”君珂皱起眉，心里已经隐隐明白，想必柳杏林说的那个体质特殊的人，就是她自己？她身兼数种内力，光明和毒素并存，看这些药物温冷并济，寒热兼具，想必能糅合药性的人，必然也得拥有复杂多源的内力。
只是她的身份在那里，现今又是三国开战的关键时期，柳杏林是觉得没法开口，让她一个皇后千里迢迢奔到西鄂去给老婆看病吧？
“为什么不把咬咬母女送来尧国诊治？”她问。
“说是轻易不宜长途跋涉。”红砚睁大眼睛，“主子，那参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夫人母女好可怜，您得救她们一救。”
“傻丫头。”君珂笑笑，“咬咬母女有事，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过……”她起身，看向深沉如墨的夜，“前提是真的有事。”
“啊？”
“纳兰说这人来得太快太巧，现在我也觉得，太巧。”君珂想起那几种分布在各国的宝药，心中微微一沉。
一切合情合理，只是时机太巧，多事之秋，发生任何事，都让她警惕不安。
异世历练这许多年，如今身份也不同当年，她一身系尧国国运，系着此生最珍爱的人的性命，她不敢不谨慎，步步为营。
只是心中发紧的感觉告诉她，只怕柳氏夫妻，是真的出了事。
“那参将有没有说，咬咬母女的生存期限还有多久？”君珂算着日子，心想如果时机紧迫，就算现在派人去大燕和大庆找药，路程遥远，再赶到西鄂，一来一回耗费功夫，哪里还来得及？
“性命暂时无虞，柳先生以金针渡穴维持着，只是若是拖过了一月，怕是就算有解药，也要终身残疾。”
“你去和那参将说，”君珂思考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现在在天南，那位置四面不靠，离尧国大庆和大燕都距离太远，如果我派人从尧国去大庆大燕取了药，再回头奔往天南，路程重复耗费时日，只怕会耽误病情，不如……”她顺手抽过一张地图，在图上快速浏览半晌，手指在某处有力一点，“想办法把咬咬母女送到那里，我随后也会赶去，这个位置，才是最合适的！”
红砚一低头，看着那地名，惊得张大嘴，“啊”地一声。
……
“主上，咱们现在离开大庆是不是有些不妥？”一辆黑色的马车里，有人在喁喁低问。
“怎么？”散漫语声，听来几分笑意。
“西鄂那边未必会求助于尧国皇后，尧国皇后也未必会为一个柳咬咬此刻亲身出尧国，现在三方战事方起，咱们只为一个可能便离开大庆，万一尧国皇后没来，这……”
“她一定会去。”语声依旧淡淡，却少有的坚定。随即却又笑了笑，“去是会去，但未必会听话地去天南，咱们就在她真正会去的地方，等她吧。”
静默半晌，那个声音又低低道：“未知陛下打算前往何方，微臣好提前准备。”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大庆皇帝微微睁开眼，眼眸流水般在面前的舆图上掠过，修长的手指随意一点，“这里！”
……
“真是不明白陛下，为何这么有把握。”沈梦沉的亲兵统领下车来，犹自不解咕哝，“明明可能不大……何况陛下要去的地方，竟然在那里！”
他身边站着一个红袍人，大庆朝官员都着红袍，官位越高颜色越红，这人红袍艳得太阳一般，正是沈梦沉麾下掌握文臣的左丞，此刻他听见那武将咕哝，闲闲一笑。
“竟之……”他叫着那位亲兵统领的字，“你对局势人心，还得多用些心，否则难免陛下不喜……你看，若只是柳杏林一人遇见这事，只怕还真的未必求助于君珂，但关键在于，当时陷阵营在，这群东堂人，只认柳咬咬为主，欺骗君珂，他们不会有任何顾忌，这也是陛下助常倩怜起事的原因——以柳咬咬的性子，面对常倩怜那样的挑衅，必然想一战而定乾坤，给所有西鄂反对势力一个下马威，身边必然只有绝对忠诚的陷阵营精兵，而正因为如此，给了我们执行计划的机会，否则以尧国现今对西鄂的军事掌控，只要有其余军队参与，我们的计划就必然会走漏消息。但现在，陷阵营只会绞尽脑汁，编出合情合理的理由，令君珂不得不离开尧国。而正因为陷阵营的求助，君珂也必须出手，否则她日后如何有脸面对柳咬咬的亲信军队？如何还能顺利掌控西鄂？柳氏夫妻若出事，西鄂必乱，到时难免也为咱们大庆大燕所侵，继而影响尧国内政，君珂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点……陛下这一计，进可攻退可守，君珂无论怎么应对，都难免堕入彀中……”那左丞说得兴起摇头晃脑，忍不住仰首赞叹，“陛下之智，震古烁今，真乃神人也！”
他的赞声，传不入密密的车帘，黑色马车里，那人玉容静冷，沉在暗淡的光影里，身子微微后仰，微阖着双眼，双手按着地图，手指还停留在刚才指向的地名。
燕京！
※※※
这一夜刚过了一半，打发红砚回去睡觉之后的君珂，在外殿转了三四圈，咬牙、皱眉、苦笑、摸鼻、抓头发……小动作做了一大堆，才跺跺脚，掀开纱帘，奔向内殿。
进了内殿，她的脚步立即放轻，明明知道内殿都铺满厚厚地毯，根本落足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还是下意识蹑手蹑脚，摸到床边。
君珂不喜欢宫女伺候，更讨厌别家皇宫太监就守在门外，晚间听房凌晨叫早的规矩，所以他们的寝宫，晚间不让太监守门，端茶倒水，再拉铃传唤。
内殿声息安静，纳兰述似乎睡得很熟，君珂偷偷摸摸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一轮的咬牙、皱眉、苦笑、摸鼻、抓头发……好半晌才蹲下身，轻轻拉开床榻之下一个暗屉。
暗屉里满满都是衣物，薄软光滑的布料，在月色里发出朦胧神秘的光彩，随手抓起一件，掌心里像流过了弱水，滑润柔软到心底，一袭衣襟悄无声息垂落，黑色镶银红边的、透明的、半截绢纱半截绸缎的、吊带的……
没错，仿制版性感内衣和睡衣。
某个恶趣味的家伙，在偷翻某人牛仔包里的存货之后，利用边角料的时间，亲自设计的一批“皇后专用御衣”。
不得不说某人除了治国，干某些花艳事儿也很有天份，他研究设计出来的小内内们，其性感丝毫不弱于现代那些夸张大胆的设计，色彩美丽用料精美别出心裁有过之无不及，每次君珂看见都在想，这要是万一哪天反穿越了，没皇帝干了，做个内衣设计师这家伙也饿不死。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一次都没有穿过——太凶猛了！太夸张了！这哪里是穿内衣，这明明是卖肉，还是卖给一个人看的肉，这叫她一个穿纯棉胸罩十五年，最后一年才网购了一个蕾丝罩罩的纯情萝莉妹纸，情何以堪？
不过虽然死扛着很少穿，她偶尔还是会偷偷把抽屉拖出来欣赏一番，女人天生是感官动物，那些精美的刺绣、滑润的质料、精巧的剪裁、性感的设计……还是会令她寻求到精神上的满足和愉悦。
一抽屉的性感内衣在无声召唤长久期待，在纠结帝君珂掌心里华光闪耀着寂寥。
不过今晚，也许……
君珂吞了一口口水，嗓子有点干。
这件睡衣太短了，肚脐都遮不住……换了吧？
她埋头进抽屉，开始扒拉自己可以接受的衣服。
桃红？太艳，不要！
银白……啊呀全透明，不要！
黑色……这到底是穿衣服还是穿带子？
粉黄……为毛上面绣了春宫！
豹纹……我靠，豹纹也有？
一件件丝绸睡衣从抽屉里飞了出来，深红银黑桃红嫩黄柳绿银白深紫浅绯……昏暗大殿内虹霓飞舞，流光溢彩，像降了一地的云霞。
床上似乎隐约有点动静——也是一轮的等待、咬牙、皱眉、苦笑、抓头发……
不就一件衣裳吗？你犯得着吗你？你犯得着让你夫君卯足劲绷紧神经欢天喜地越等越凉越等越崩溃吗？
——就这了！把抽屉倒腾空的君珂，终于解决了这个比验证哥德巴赫猜想还难的命题，抓住了一套三件套粉紫睡衣。
还好，还好，算是所有衣服里面最含蓄的一件，也就低胸了点，薄了点，领口大了点，衩高了点……
君珂抓着衣服，贼似地溜到换衣间，某人在床上翻个身，托腮思考。
是现在就去偷看呢还是等下等她自荐枕席呢……
还没想清楚，一条人影从帐幕后溜了出来，月色下只看见一条粉紫的纤细的影子，带着花的香气和月影的幽谧，粉紫的衣袂悠悠缓缓一扬，已经掀开他脚头的被窝钻了进去，隐约一片雪色肌肤一闪，比月光更亮。
亮得人眼花，心痒。
君珂游鱼一般滑进去，衣料流利如水，恍惚里自己真像也成了条鱼，在夜色神秘的靛蓝海中畅游，她忽然想起明朝皇帝大婚前的性启蒙，据说皇帝睡在床上，只露出“龙爪”，四个年轻美貌，专门挑选出来负责教导皇帝房事的宫女，从皇帝脚头的被窝里钻进去承欢……嗯，这么一比纳兰真可怜，这么幸福的一道工序被自己给省了……
想到这里不禁吃吃一笑，还没笑出口，忽然一双手臂伸过来，随即天旋地转，被褥大翻，头朝下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那胸膛微微震动，似乎也在低笑，她猝不及防，下意识要挣扎，一双温柔暖热的唇，已经堵住了她的唇。
君珂安静下来，伸出双臂，轻轻揽住了他的颈项。
她的手臂柔软像水底蔓草，自南方进贡而来的极品南缎，滑得流云一般，在紧贴的肌肤之间恍若不存在，却又时不时贴上去便轻轻一滑，像流动的鱼儿在水中相触，似要触及时一个流曼的转折而错身，透明的水波因此层层荡漾，漾出温柔的弧度。这般滑来滑去，不知道哪里便热了起来，又不知道哪里便软了下去，身体那般的滑，心却像被大力摩擦，糙而热，生出细密的栗子，窜着流动的野火，彼此的呼吸都开始急促。
他霍然便要翻身，她垂着脸，习惯性等待，不想他翻身的动作做到一半便即停息，反而停了停，举高手臂，将她举在自己上方，脸对着脸。
君珂这下真羞了，这种姿势，让人感觉仿佛自己被洗刷干净，临盆送上，正待人刀叉开动，大快朵颐，底下那家伙的眼光，欣赏三分之一，掠夺三分之二，尽在一些不适合观看的角度饱足，而她这三件套的睡衣看似三件，其实最外面那件只有松松的系带，没有纽扣，此时全然敞垂，早已落到肩膀之下，里面那件低胸吊带便呼之欲出，从纳兰述的角度，别说那件薄薄的吊带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近在他鼻尖之上，他呼吸的热气扑上来，撩上她微凉的肌肤，也不知是羞还是热，渐渐便泛上一层淡淡粉红，像春风携了桃花，落在雪白的丝席上。
纳兰述的眸瞳里，倒映着她垂落的长发和大片大片莹白的肌肤，黑与白的交织，衬粉紫柔和，反倒惊心的艳，他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双手一掬，掌心颤颤软软，如兜住了一弯香雪。
君珂惊得低低一呼，忍不住颤声道：“你这流氓……这么举不累？快放下我……”
纳兰述立即手一松，砰一声她栽到他胸膛上，肌肤相贴，各自灼热，底下的纳兰述发出一声痛快的呻吟——真是浪涛拍岸，汹涌销魂啊……
君珂捂着撞得生痛的某处，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是你要我放下的啊？”某人毫不知羞耻，坦然答，随即用饶有兴趣的眼光瞅着她，“重了？撞着了？哎呀抱歉，一时手酸，要么让为夫再重来一次，这次保证温柔妥帖，轻拿轻放。”
“混蛋！”
“太粗鲁，罚秘本春宫第三十二招……”声音越说越低，某人已经绞股糖一般缠了上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为什么不穿豹纹？不然那件黑色透明的也好啊……银白的也不错……桃红的那件还要鲜艳些……不过这件也还不错……挺适合你……神秘诱惑像个妖姬……妖姬……来……咱们试试新花样……”
“想得美……”某人半推半就，气喘吁吁，“……喂你干嘛……”哧的一声轻响之后又一声惊呼，“……撕破了……你这疯子……人家好容易穿一次给你看……眨眼你就要撕……”
“穿上就是为了要脱的，选最好的绸缎就是为了要撕的……清脆琳琅最助兴……妖姬……”纳兰述的低笑在被褥里听来分外魅惑，“……今天怎么这么乖……那再换件好不好……那件豹纹的……豹纹的……”
“暴打你的头……”君珂在碎裂的亵衣里挣扎，光滑的丝绸寝衣碎在身前身下，粉紫的蝴蝶停留在洁白的雪地，偶尔被风吹起，现一弯玲珑的山峦，山峦有幽谷深深，有积雪皑皑，有人间最纯澈的清泉，流经之处，水色山光，处处天堂。
“小珂……你今天真好……”动情的语调，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显见说话的人十分欢喜。
“好么……嘻嘻……”柔软的身子缠上来，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嗯……纳兰，有件事要和你说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一个缠绵的吻，纳兰述心满意足，予取予求。
“我想去探望咬咬母女……”君珂舔他的耳垂，“我们三年没见了，她前两次生产我都没能亲身去探，这次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何况现今西鄂刚刚经过动乱，我也想去瞧瞧，到底谁在作祟。”
纳兰述静了一静，君珂的心拎在半空——不是吧？费尽心思讨好取悦他，性感睡衣也穿了，春宫三十二式也玩了，还不肯？
柳咬咬生第一个她就想去看了，但那时纳兰手术不久，她提也没提；生第二个的时候纳兰身体已经基本稳定，她动了这心思，纳兰却没批准，这一回，情况诡异，她决定必须要去，但就算去，也该得到纳兰同意，不能让他担心。
“去便去，多带些人保护你。”好在纳兰述很快便答，还微笑吻了吻她，“你秘密地去，自己小心，这是非常时期，我宁可丢国失地，也不想你出任何岔子。”
“怎么会。”君珂放下心头一块大石，讨好地在他身上蹭蹭，“我是你的宝，我知道。”
纳兰述笑起来，把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的某人一揽，一个翻身，“小狐狸，你这是在讨好呢，还是在撩拨呢？既然如此，咱们来预习秘本春宫第三十三招吧！”
帐幔深垂，暗香沉沉，低笑嬉玩动荡摇曳，鲜活这幽寂庄严宫廷，夜色流芳……
气息渐渐平静下去，微热的躯体紧紧挨着，彼此都贪恋对方的美好，不肯稍离，君珂懒懒趴在纳兰述胸上，纳兰述手指随意地拈着她的发尾，乌发之下是洁白玲珑的身躯，微微有汗，晶莹生光，眼见着那汗渐渐收了，肌肤便显出瓷一般的细腻和润来，他忍不住将手搁上去，当真便如遇上细瓷，顺滑地落了下去。
这一落便落到了她柔软的腹部，纳兰述的神情微微憧憬，“柳咬咬生了三个，小珂你可不能输了她，她三年生三，你一次解决怎么样？就怕你这肚子装不下，要么两个好了……”
君珂听他自说自话，好气好笑又微微有些心酸，眼角觑了觑自己专门用来喝羹汤的玉碗，心里微微掠过一丝犹豫——瞧他这么渴望的，或许真该要个孩子了，只是等到想要的时候，时机又不对，唉，还是等战事结束再说吧……
某人的禄山之爪又不知疲倦地伸过来，君珂恨恨打开他不安分的手，手刚落下去，便鼻息沉沉地睡着了——她累坏了。
纳兰述轻轻抓了她的手指，温柔地搁在被褥内，将她严严实实盖好，才轻轻发出一个暗号。
窗下随即响起剥剥几声，有人悄然而入。
“陷阵营那参将现在在做什么？”
“大庆大燕皇宫有何动静？”
对方回答后，纳兰述沉默半晌，端起用棉褥子包好的茶壶，喝了一口温热的参茶。
他垂下的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愉悦轻松的神情，淡而冷。
“将西鄂天南州和当初留在大燕北境的所有人手，全部调拨到……”他顿了顿，眼角在墙上天下舆图上扫过，一眼就看住了一个地方。
张半半躬身等着他的旨意。
“……燕京。”

第五十三章 入局
清晨的九襄县，笼罩在一片淡白的雾气中，雾气里隐约可见处处关卡，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梭巡来去。
这里是大燕东北部，离流花郡最近的一个县，经过这里，便可直入大燕内陆腹地，前不久因为流花郡被尧国袭击占领，燕军只能后撤，将绝大部分兵力都放置在九襄县及九襄山一线，严防死守尧军再次踏破山关，真正攻入大燕腹地。
不过尧军似乎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占据流花郡后也固守营盘，加筑土围加固城防，竟然有打算依此长久作战的准备，双方便以九襄为界，再次对峙。
九襄这边的燕军战战兢兢，每日里都听说对面传来的消息，说流花被占领，所有商家遭受重创；说尧军对流花百姓倒是秋毫无犯，但对属于大燕燕京贵族的旗下商户大力打压，那些世家旁支惶惶不可终日；说流花里各世家旁支子弟，包括流花郡势力最大的许家，都在想方设法逃离流花，几乎每天，九襄这边都能抓住几个从那头逃过来的燕人。
九襄这边的燕军，一开始为了防止被密探侵入，不管回逃者是不是燕人，抓到的都一律处死，但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逃回来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很多人都是朝中大臣姻亲或子弟，这些驻边将领根本得罪不起，而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流花那边逃出来的有身份的人，比以往还要多，弄得九襄驻军统领，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整日愁眉深锁，最后只好把这些人统统关在九襄县衙内，等待上头批复再做处置。
九月初五，一大早，秋雾沉沉，在九襄山巡逻的士兵，就发现对面有一些异常的动静，随即对面山寨木栅栏一开，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辘辘向这边驶了过来。
燕军立即提高警惕，手中长枪端起。
那马车近前，车式样朴素，用的木料却极其高级，但又满车身都是刀枪剑戟痕迹和火药的灰黑色印痕，那般从浓雾中遥遥驶来，有种世家大族落魄而又不肯凋零的骄傲。
士兵的眼睛，忍不住落在了那车轮上——一尾金灿灿的鲤鱼，鲜活地随着车轮旋转，似乎随时要跃出。
士兵瞳孔一缩——这是流花第一世家，许家的标志！
流花许家，也终于逃出人来了么？
“站住！”心中再震惊，燕军还是恪守职责，拦住了马车。
车子应声停住，车帘一掀，出来一个圆脸的丫鬟，探头对前方阵列整齐的士兵群张望了下，道：“你们将军呢？”
这丫鬟一开口就问驻军大将，倒令那些士兵一愣，眼见这女子虽然是丫鬟装扮，但神情坦然，目光自如，被森寒刀兵包围而毫无惧色，满身大家小姐都不能有的气度，也不敢轻慢，当下道：“姑娘何人，为何自敌方来，还敢求见我们朱将军？”
“因为我家主人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那丫鬟声音清脆，手一伸，“拿这个去给你们将军看吧。”
她掌心一个小小锦囊，里面似乎装着硬物，士兵接了锦囊，转报九襄驻军将领朱恩，朱恩很快便匆匆赶来。
“夫人光降，末将有失远迎。”朱恩抓着那锦囊，一边施礼，一边心中暗暗思量。
锦囊里有一枚流花许氏的族徽令牌，这也罢了，还有一枚燕京韦家的族标，另外还有一枚硕大的夜明珠，这当然是给他的，以及一封信。
信是燕京韦家家主写给流花许氏家主的，信中透露了车中人的身份——韦家二房长媳，因病前来流花郡疗养。
这让朱恩丝毫不敢怠慢，韦家的孙小姐，现在是大燕的皇后，韦家已经成为外戚第一世家，而韦家和流花许氏有姻亲关系大家都是知道的，许家的大小姐，是韦家二房的媳妇。
“我家夫人身有弱疾，因为流花盛产常春草，对她的病有效，且常春草只能趁鲜使用，所以远赴流花治病，谁知道便遇上尧国侵边，使了好多银子，今日才逃出来。”丫鬟笑吟吟道，“好在终于回来，以后便要仰赖朱将军派人护送回京，韦家定有重礼相谢。”
朱恩眨眨眼睛，这番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也无法查出什么问题，流花已经被占领，而他是从北地调来驻防的边军，对半年前流花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只是有些疑惑——韦家的夫人何等身份，一旦真的失陷在流花，为什么京中韦家，始终没有递出消息，要求寻找援救这么一个人呢？
“我家夫人出来得隐秘。”丫鬟似乎猜到他的疑惑，笑嘻嘻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家族倾轧厉害，嗯，你知道的。”
朱恩心中一跳，不敢再问，大家族确实深不可测，可不是他这种低层将领敢听敢问的。
也饶是如此，他反而更加犹豫，谁知道这位夫人在韦家什么地位身份？万一和韦家的掌权人有所利益冲突，是被放逐的呢？这样贸然护送她回京，岂不是给自己招祸？
“春晓，打起帘子。”车内忽然传来淡淡的吩咐。
声音轻柔和缓，带几分大户人家贵妇人才有的淡淡疏离，却又不令人感到傲气，听得朱恩精神一振。
车夫跳下车，丫鬟打起帘子，半露车中人，朱恩微微抬头，心忽然就砰砰跳起来。
车内光线黝暗，隐约只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天青的衣裙流水般地泻下，每道波纹都显得脉脉，搁在膝上的一双手，羊脂美玉一般的莹润，指尖纤长，指甲淡淡粉红，没有染蔻丹，却晶莹美好如极品粉玉。
只是一双手，便让人从心底忽然涌起两字，“无瑕”。
而她端然而坐的姿态，明明随意，却让人觉得高贵，明明平视，却让人忽然觉得，需要仰视，于高高殿堂之上，才能将这人的风神气质，描摹清晰。
而她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平和温善，不知怎的便似有金光一闪，亮到逼人。
朱恩屏住了呼吸，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十分愚蠢且亵渎——这般气质，这般高贵，不是韦家的夫人还能是谁？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是韦家的重要人物？
他几乎立即就下定决心——要去禀报主将，这样的人物一般都会派将领亲自护送，他要争取到这一趟的护送任务，飞黄腾达指日可期，胜过在这边疆乱战之地，苦熬一个副将！
帘子轻轻放下，四面悄无声息，里头的女子未着一言，外间的士兵已经忘却怀疑。
朱恩去回报主将了，还有士兵轻轻长叹，“乖乖，以往都听说燕京世家的女人们高贵得仙女一样，今儿可算开了眼，果然，别说夫人，便是皇后也做得！”
语声传入车内，那女子忽然抬头笑了笑。
朱恩亲自将马车引进了关，又说要去引荐给当地驻军主将，那丫鬟当即婉拒了，笑道：“我家夫人饱受战乱惊吓，只想早日回京，还望将军给个方便。”
朱恩当即匆匆前去向主将请命，马车留在九襄城县衙门口等待，一队士兵留下保护她们。
丫鬟眼珠子转转，回到了车上。
“主子真是好算计。”她笑道，“咱们就两人出来，婢子还担心着，怕保护不好您，您一直说过了大燕就有护卫，原来竟然是指燕军。”
车内看书的女子“韦夫人”抬起头来，她自然是戴了面具的君珂，对流花许氏和韦家都很熟悉的她，手中又有人才济济的尧羽卫，仿制两家令牌族徽，只怕两家人当面都看不出来，而选择韦家人冒充，也是现今最好的办法，皇后娘家，一门煊赫，地方官都想着巴结，谁敢怀疑？谁又能想到，尧国皇后，居然敢以大燕贵族夫人的身份，深入敌国京城？
“咱们要想安全进燕，就不能带自己的人。”君珂揉着眉心，“好歹我在大燕当过一阵子官，对燕人习性了解得很，你看着吧，九襄驻军，一定会派出精兵队伍，安全护送我们到京，有他们护送，咱们这一路，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主子英明。”红砚心悦诚服地拍胸口，却又道，“婢子至今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选在燕京？这不是自投罗网？”
“从胜尧城到天南乌杨，在不使用鹄骑的情况下，日夜兼程，最快九天。”君珂淡淡道，“从胜尧城抄近路到燕京，最快五天；而从天南乌杨到燕京，最快六天；再加上从大燕皇宫偷来药，就地就可使用，不需要再奔波几日送到西鄂天南，这一来一回，得节省多少时间？虽说是冒险了些，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大庆也好，大燕也好，谁能想到，我敢因此跑来燕京？”
她还有句话没有说——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就绝对不能按照原先要求去天南，把地点改在燕京，是出其不意，也是一手防备，万一这是一场不动硝烟的战争，那么战场即使不能选在尧国，也要选在别人也无法掌控的地域。当然，这个别人是沈梦沉，在君珂心目中，她最大的敌人，最应该警惕防备的敌人，就只有他一个。
她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哪怕冒险，她也要占据主动。
“主子为什么不使用鹄骑？就算昼伏夜行，两天也就到了。”
“鹄骑正在更新换代的重要时期，新鹄还没训练好，老鹄又不能飞，我不想冒险。”君珂叹息一声，“那头有消息来吗？”
“有，咱们出关之前接到消息，柳先生带着几辆马车，赶往大燕方向。”红砚有点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一定要关注柳先生那边的消息。
君珂笑而不语，她怎么好对红砚说，她害怕其间有诈，只有柳杏林当真带人奔燕京来了，她才能放心。
人在上位久了，便更易疑神疑鬼，君珂苦笑一声，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怀疑谁，也不会怀疑柳氏夫妻。
朱恩很快便回来，君珂虽然拒绝和本地驻军将领来往，但驻九襄的燕军主将还是亲自来拜见了“韦夫人”，并派出朱恩带领手下将佐一百人，护送“韦夫人”上京。
君珂自然含笑受了，当即送上重礼，豪阔的出手，更令九襄驻军将领们深信不疑——除了韦家夫人，如今还有谁能在这两军乱地，如此手笔？
不过九襄驻军将领还是使了个心眼，一边护送“韦夫人”进京，一边去信给燕京韦家，一方面进行查证，另一方面也有表功的意思。
君珂倒没想到这人这么谨慎，有了那么以假乱真的令牌，还要去求证。她在军士的护送下，一路向燕京进发，大燕正值战期，各地关卡严密，但有边境军士护送，哪里还有人拦阻半分？
……
燕京韦府。
青灰色的屋瓦连绵一片，在日光下光芒内敛，望去如一片深邃的海，占据了寸土寸金的城南，足足数里方圆。
在燕京能有这么大一片府邸的，屈指可数，韦家自然是其中之一。
一大清早，一骑驿马敲破清晨的静寂，直奔韦府大门，来人在府门前下马，看着紧闭的大门，微微有点犹豫。
赶来得太早，会不会打扰韦家的清静？送信的驿丁可不敢得罪韦家哪怕一个守门人，在门口徘徊不去，想要等韦家开门再求见。
忽然看见有人，鬼鬼祟祟从侧面一条巷子穿了出来，直奔韦府侧门而去，这些专司给京中王公官员送信的驿卒，眼睛最尖人头最熟，一眼认出那是韦家大房嫡子韦应，号称京中最风流而不下流的那个。
韦应当然又是从烟花巷中来，一夜狂欢之后溜回家睡觉，忽看见一个驿丁打扮的人迎上来，一怔停脚。
打开驿丁送的信，韦应的眉头皱了起来——韦家什么时候有个病弱的夫人，跑到流花郡去疗养了？
再往深想，便觉得不寒而栗——什么人以韦家为幌子，混入大燕？敢以第一外戚世家为挡箭牌，伪造韦家标记，来者胆量身份，又该如何惊人？
世家公子对政治都有一份敏感，韦应立即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信拿了，笑道：“知道了，劳烦你。”
他不说有也不说没有，驿丁只管送信，当即领了赏银告辞，韦应打开信，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忽然眉头一皱。
写信的这位将领，是个细心人，不仅说了整件事，还将君珂的装扮容貌都描述了一遍，尤其对他自己印象深刻的微带金光的眼神，细细说了几句。这人语言表达能力不错，韦应看着那描述，心中便浮起一个隐约的印象，但一时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谁。
这也不怪他，韦公子阅人多矣，女人如过江鲫，哪里还记得七八年前名动燕京的神眼少女？
韦应想不出来，心中又觉得不安，韦家家大业大，暗中倾轧难免，这么一个奇怪诡异的消息到他手上，忍不住便要多掂量掂量，想着其中是不是有诈。
韦家的家丁此刻开了门，便看见自家公子站在门口，一忽儿皱眉沉思，一忽儿咬牙切齿，还以为他又为哪位美人发了失心疯。
好半晌韦应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傻了！找神僧兄弟去问嘛！他才是清静无为，什么倾轧都不靠的人儿嘛！”
韦应向来和梵因交好，当下便一溜烟去找梵因，梵因如果回燕京，都在京郊自己的独院闭关，韦应却没找到他，小沙弥说大师进宫了。
韦应又追去宫中，韦家现今煊赫，进宫没什么限制，韦应求见的消息报上去，御花园里正和梵因说话的纳兰君让，当即皱了皱眉。
他今日邀请梵因进宫，其实是有事求助，尧国那个谈判大使费亚大人，已经把整个朝廷都给绕昏了一半，三品以上文臣几乎都和那位费亚大人打过交道，一般都坚持不下来，坚持下来的回去都口吐白沫。
眼看堂堂人才济济的大燕朝廷，就要败在一个乡巴佬的结巴神术下，更要命的是，费亚还很不安分，他在京中，大燕方面自然将他看守得密不透风，以防他窃取政治军事机密啥的，可费亚就是有办法忽然失踪，一失踪就是一两天，驿馆兵丁连同九城兵马司发动全员去找都找不着，一两天后他老人家自然会悠哉悠哉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能出去的，不过据驿馆的厨子说，有次看见费亚蹲在院子里，问一只待宰的鹅往南市的路怎么走，可能是鹅告诉他的？
当然，这个猜想，所有人都认为一定是厨子傻叉了。
不管厨子傻叉不傻叉，鹅有没有和费亚暗通款曲，总之现在这位尧国大使，已经成为朝廷人人头痛的瘟神，为了避免和费亚和谈，礼部尚书宁可跌伤老腰，和谈任务派到谁，谁就“急病突发，请求告假”。
纳兰君让无法，在群臣建议下，只能把主意打到圣僧身上——传闻里圣僧舌灿莲花，口舌从无败绩，当初和人讲经三日夜而大获全胜，论起口才博学谁能及？便是不论口才，圣僧身上圣洁的气质，感召的光辉，也许能让那个结巴乡巴佬幡然悔悟，倒头便拜，从此不再刁难大燕，彼此顺利达成和谈呢？
不过在说动梵因舌灿莲花之前，纳兰君让自己的舌头都快说发了麻。
无论他怎样劝，梵因都微笑不语，一副“方外人不管人间事”的德行。
纳兰君让十分颓丧，他贵为帝皇，但命令谁也不能命令梵因，大燕圣僧的影响力可不是玩的。
正在这里，韦应来了，撞上了刀口。
韦应懵然不知自己快要倒霉，一眼看见皇帝也在，顿时犹豫，纳兰君让已经沉沉地道：“韦应，这么早入宫，可是有急事禀报朕？”
韦应傻眼，抓着手中的信不知该往上递还是收回去，梵因眼光掠过信封，眼神微微一敛，忽然开口。
“韦施主寻我，想必是为前日我拜托你的事。”他伸出洁净修长的手掌，向韦应一招，“我等待已久，多承你不惜进宫送来。”
韦应如逢大赦，急忙将信递上，梵因正要接过，一只手忽然虚虚一拦。纳兰君让笑道：“天家之前，诸卿难道还有私事吗？”
“陛下玩笑了。”梵因手往上一抬，若无其事绕过纳兰君让拦阻的手，将信已经接了过去。
纳兰君让倒怔了一怔。
他只是玩笑随手一拦，玩笑随手一说，按说梵因便该对这信有所交代，但梵因居然就这么绕过了他，倒显出几分轻藐了。
或者不是轻藐，而是另有原因？
梵因似乎没打算在纳兰君让面前看信，接了信就要收起，但信已经拆开，半张信纸忽然滑出信封，梵因和纳兰君让的眼神，都下意识往下一扫。
这一扫，纳兰君让坐的远一些，纯粹是下意识动作，梵因的眉头，却微微一挑。
这一点动作也是刹那之间，随即他恢复如常，便要将信收起。
纳兰君让其实并没有看见滑出的信纸上写着什么，但他一直盯着梵因神色，这点变化立即看在眼里，眼色也微微一变。
随即他便笑了。
一边笑一边侧了侧身子，正好挡住梵因要将信收到怀中的动作，梵因抬头，正迎上纳兰君让意味深长的眼光。
“天家之前，诸卿难道还有私事？”
同样一句话，不同语气，前者不过漫不经心玩笑，后者依旧带笑，但已显得肃杀。
梵因手一顿，随即垂下眼，密密眼睫，遮住流光一抹眼神。
纳兰君让的眼神却有些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次说这句话，干涉臣下私事不是他的性子，但不知怎的，韦应的神色，梵因看见滑出的半张信纸时的神情，还有内心里的声音，似乎都在告诉他，这封信很重要，他应该知道。
忽然便想到前几日收到的消息，说沈梦沉又秘密离开大庆，行路方向不定，绕来绕去不知道打算往哪里，目前已经甩脱了大燕的探子，消失在某座山脉中。
沈梦沉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刻突然又出大庆？他到底要去向哪里？他去向的地方和大燕有没有关系？西鄂的天南谋逆事件他背后有没有推手？而尧国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作战作风，开始对峙大燕，猛攻大庆？
纳兰君让觉得，有一个极重要的布局，已经慢慢展开，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巨网慢慢罩下的黑色阴影，然而抬头看天，依旧一片茫然的蓝。
他的目光盯住了那封信，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干燥——帝王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信看似和他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但很可能，就是揭开这些秘密的关键。
“陛下。”梵因静默一会，微微笑了。
他笑容洁净透明，像晚风吹破了一朵水晶花，令人目眩至恍惚。
龛里花，神圣的香灰里馥郁幽芳。
“陛下面前，臣属实无私事。”他纤长的手指叠着信封，似乎要将信双手奉上，忽然又漫不经心道，“刚才陛下说那尧国使臣费亚，到底如何难缠？”
他这一发问，纳兰君让顿时精神大振——之前好说歹说，梵因一句不接，如今他竟然开口发问，显见意动，这机会不把握更待何时？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口齿特别不伶俐，反倒难倒了一批伶俐人……”纳兰君让当即和梵因细细说了这位大使的特别言行，梵因含笑听了，末了在纳兰君让殷切的目光注视里，才道：“原来如此，确实可恼，国事也是百姓事，梵因虽是方外之人，也当出一分薄力，只是若依旧不成，陛下千万恕罪。”
“那是自然。”纳兰君让满口答应，梵因当即携着傻在一边的韦应告退，站起身的时候，不知何时那信已经消失了。
纳兰君让也好像忘记信的事，神情愉悦地令太监将两人送了出去。人走得没影子了，他犹自在桌边沉思。半晌道：“来人。”
他的御前侍卫统领石沛应声而出。
“近期对韦家多看护些，刚才……”纳兰君让话说了一半，微微沉吟。
石沛心领神会地躬身，“是。”
那边梵因出门，衣袂飘飘在前面走，韦应在后头追，“等等我，等等我，哥哥，你刚才怎么……”
梵因回头看了他一眼，韦应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即缩了缩脖子，吃吃地道，“哥哥，关西威德将军信里这位韦家夫人，咱们家可没有，你说，是直接去信告诉将军有人假冒呢，还是禀报家主再说？”
梵因站定，取出那封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悠悠叹息一声。
“你居然真的往南而来……”
手掌一摊，掌心里的信，慢慢收缩，卷起，消失不见。
韦应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动作，梵因收回手，衣袖一拂，那封足可以揭开大尧皇后此刻行踪的重要信笺，就此消失无踪。
“信……”韦应瞪大眼。
“哪有信？”
“啊？”
“没有信。”
“啊……呃，好吧，没有信。那人呢？那韦家夫人……”
“有。”
“啊？”
“应该有。”
“啊……呃，好吧……有。”
……
“怎么办……怎么办……”黑暗的马车内，有人在呜呜哭泣，重重帘幕遮住光线，那人缩在马车角落，偶尔抬起脸，苍白的脸颊泪痕斑斑。
“我不要背叛小君……”柳杏林无力地靠着马车壁，双眼向天，失神地喃喃，“可是咬咬……咬咬……”
几天功夫，昔日丰神俊秀的柳神医已经瘦脱了形，下巴上胡子寸许，头发纠结成团，被他这几日痛苦纠结，挠得满马车都是。
十天前咬咬出事，柳杏林就失去自由，先是被陷阵营看守，陷阵营自说自话便派人去向尧国求救，柳杏林想阻止，话到口边却又止住——君珂是他的知己、亲人，可柳咬咬母女却是他的心头肉，割却哪一块都令他摧肝裂肺，话到口边便成刀，绞得浑身发冷，恨不得就此死去。
之后便听说君珂要求将咬咬冒险送到燕京，就地医治，并且她亲身也赶往燕京，柳杏林当即被陷阵营的将士捆了送上马车往燕京来，与此同时红门教的人也出现了，送来了一对重病母女，俨然就是柳咬咬母女模样，用来掩人耳目。
柳杏林内心煎熬，不得自由，一边挂着妻女生死，一边愁着君珂安危，几日下来便人不人鬼不鬼，又想着既然是沈梦沉在背后推手，只怕就算小君没有来天南，转到燕京，沈梦沉一样有把握制住她，自己怎么能助纣为虐？罢罢罢，何必苟且偷生？日后无颜再见故旧亲朋。倒不如死在半途，以此警告小君，想来小君警惕，一定会有所对策，到时候咬咬母女，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呆子想了几天，最后终于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既不负友人又不负妻女的办法——以死示警！
掀开一线车帘，外间景物令他瞪大眼睛——眼前熟悉的青灰色城墙和来往人群口音，赫然已经到了大燕。
什么时候进关的，怎么进关的，他竟然不知道。
车马没有进城，直接在城外一座破庙里休息，陷阵营的士兵和红门教的人之间气氛古怪，各自占据一面，却将柳杏林牢牢看守在中间。
柳杏林怔怔地望着院子里井旁的一丛草叶，那是蓖麻，尖尖的叶子直竖向天，根部散落一些零碎的草籽。
“我头发好脏，我想去洗一下。”柳杏林呐呐道。
几个陷阵营士兵对望一眼，他们虽然困住柳杏林，可他毕竟是主子，礼仪上不敢一丝有亏，当下便派两个士兵陪他到井边，打了水来洗头发。
两个士兵怕他跳井，将井边围住，亲自打水，没注意到柳杏林蹲在井边，手指悄悄在地上拾了些东西。
士兵给打了水，在庙里找了个破盆洗干净，端在一张歪了半边腿的凳子上，柳杏林埋头，慢慢散开头发，他注视着清澈的盆中水，忽然悲从中来，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
陷阵营士兵看在眼底，不禁也有些唏嘘，垂下头去。
他们头一低，没注意到柳杏林就在这一刻，手一抬，往嘴边一抹，掌心里几颗剧毒的蓖麻籽，已经抹到了嘴边。
就在蓖麻籽将进嘴还没进嘴的那一刻，忽然本就歪了半边的凳子发出咔嚓一响，竟然承受不住上头水盆的重量，一条腿断裂，水盆倾覆，水哗啦啦浇了柳杏林一脚，柳杏林被这一吓，手一松，几颗蓖麻籽掉入水泊里不见。
两个士兵也吓了一跳，急忙过来端盆拖走凳子，柳杏林看他们忙着收拾，心底悲苦，蓦地一发狠，头一低，就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他用尽全力，去势极快，连两个士兵都没赶上救援，眼看额角便要碰到坚硬的墙壁，忽然柳杏林觉得身边一股冷风，随即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东西，一个趔趄膝盖一软，砰一声栽在地上，额头离墙壁尖角只差毫厘。
两个士兵慌忙赶上将他扶起，这下手臂抓得紧紧，一刻也不敢松开，柳杏林被他们半拖半抱着拉回庙门，一低头看见地上不过小小石子，不禁仰天长叹，“生亦无欢，死亦难能，老天何其薄我！”
呆子的长吁短叹飘入风中，黑暗中，隐约里，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这一路真是安静得出乎想象。”君珂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官道，这里离燕京已经不远，不过百十里路程。
她自进关便已经弃了马车，快马奔驰入燕，对那些护送将佐的解释是归心似箭，那些人也没多想，顶多暗暗佩服韦家的夫人果然不凡，竟是一手的好骑术。
这一路风平浪静，确实出乎君珂意料，她原以为能混进大燕就不错，之后护送将领自然要联系韦家求证，一旦隐瞒不住，以她的武功，和身边精挑细选的侍卫高手，随时闯出便是，谁知道当真就这么一路走了过来，君珂只能表示庆幸——运气太好了，遇上一个二百五将军，居然没去信燕京查证。
她当然不知道燕京那一幕插曲，不知道梵因为了她，不得不亲自上阵再涉红尘事。
“确实顺利。”红砚也舒了口长气，随即皱起眉头，“只是先一步赶到大燕的护卫们说，大燕皇宫戒备森严，去盗药的人还没得手。”
“实在不行，我亲自出手吧……”君珂叹息一声，大燕皇宫，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只是想到那当初相伴三年又阔别三年，如今已成敌对的那个人，便觉得心中怅然。
“主子……”红砚探过头来，对她做了一个两人都明白的手势。
此刻已经接近燕京，不能再由这些士兵当真送到韦家门口，依红砚的意思，该灭口了。
君珂心底一凉，沉吟了一下，终究摇了摇头，道：“算了，还是今晚自动脱离队伍吧。”
终究不愿杀伤无辜，这些士兵一路来殷勤侍奉，何必做了他们的杀神？
朱恩却忽然喜滋滋地凑上来，老远就微微躬身，笑道：“夫人大喜，我等已经派人和京中韦府联络，想必不多久，韦府便会派人来接夫人了。”
君珂一怔，脸色一变——这群人多事地联系韦府了？
这下可是弄巧成拙，这些利欲熏心的人，指望着这趟差得厚赏，巴结攀附之心太重，竟然提前通知了韦家，这下君珂想不动手都不成了。
心底一沉，君珂便要使个眼色动手，忽然前方马蹄声响，有一大队人出现，朱恩喜道：“一定是韦家派人来接了，小将去照会一下。”说完便要带人拨马迎上。
君珂唇角笑意在他转身之后化为微寒——此时来者不善，无论是不是韦家，多半都是敌人。要赶紧离开，离开之前，这些人必须灭口！
眼看朱恩一转身，君珂下巴一点，红砚和跟来几位扮演车夫的尧羽高手袖管一动，袖子里精巧的手弩已经对准了那些士兵的后心。君珂脚尖一点，在最后面无声跃起，双臂一展，已经在后头那些浑然不觉的士兵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
她要在这些人赶上和韦家人联系上之前，一次性控制住他们！
短弩上弦，双臂劲力将发，君珂一个短促的“动手”哨音刚刚溜出唇边，忽然对面，晚霞之中一道白影疏朗飘至，一个华丽动听到君珂想忘都不能忘的声音，含笑而来。
“嫂嫂终于无恙归来，可喜可贺。小弟今日，特来迎接。”
君珂眼一抬，表情一呆，气一泄。
对面那人淡笑而立，晚霞光影里恍惚飘渺不似红尘中人，君珂却被雷得风中凌乱，做到一半的姿势险些抽筋。
红砚和那几个尧羽卫也一傻，扣在手弩上的手指僵在那里。
朱恩喜滋滋地奔回来，浑然不知就在刚才已经从鬼门关转了一回，叫道：“夫人，夫人，果然是韦家的公子来亲迎啦，咦，夫人，您这是什么姿势……”
一百双眼睛刷地转过来，直勾勾盯住半空中大鹏展翅双爪抽筋直线坠落梅超风状的一直以来风度优雅的“韦夫人”……
君珂砰一声落地，干咳三声，调整脸部表情，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弟，你来了，太好了。”
前头那个称呼含糊着出不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对面，立着风度翩翩的“韦家公子”，长身玉立，白衣如雪，戴着有点近似宋朝书生常用的幞头帽子，这种君珂以往都觉得有点傻的帽子，戴在他头上，却令人觉得温雅，觉得文弱，像看见梅花落雪，小桥楼头，满室墨香书卷里，有人含笑撑腮，投一抹水色清润的目光。
君珂忍不住要感叹一把——美人就是美人，无论衣服怎么傻，都能穿出风华。
哪怕这美人是个和尚。
对面的梵因却不像她这么无措尴尬，一本正经，淡定自如，微笑道：“自从流花郡失陷，家中老小一直担忧嫂嫂安危，几次思量着要派人去救，不想嫂嫂吉人天相，竟然已经安然返京，因为哥哥公差出京，家中便着小弟来迎，迎迓来迟，嫂嫂恕罪。”
君珂听他语气恭谨，一口一个“嫂嫂”说着无比流利，想着那万众中央神般的释子，那冰清玉洁不打诳语龛里花，顿时觉得人生虚幻……
此时才明白，果真是“韦家来人接”，只是接的这个人太脱出想象，怎么会是梵因？他知道她来燕京？他是怎么在这燕京郊外迎上她的？韦家的其他人知道吗？
一抬眼正遇上梵因目光，沉静安详，永远都有能令她瞬间心定的力量，君珂静了静，也扯出微笑，道：“竟然是三弟来迎，辛苦三弟。”
她也不知道梵因排行，胡乱一说，反正梵因也不会拆穿她。
梵因微微一笑，亲自和护送的朱恩等人道了谢，命下人赠上银两，这些边军将士俸禄微薄，都欢喜不迭千恩万谢，又觉得攀上了韦家，以后无论如何都有了几分交情，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君珂看着那些军士返程，心中也一松，正要说话，梵因已经笑道：“一路风尘可累了？前方家中设了席棚，专门救济今夏北方大旱后逃难的难民，嫂嫂可先去歇一歇。”说完伸手一引，示意她上他带来的车。
君珂听得这话不对，心中一跳，转身就上车，车子并没有沿着官道前行，而是拐了一个弯，看那方向，似乎想绕道，从偏远的西城门进城。
君珂坐在车内，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已近燕京，步步危机，现在看起来好像就梵因一个人知道她来了，抢先在城外迎走了她，但是难保消息泄露，也许从现在开始，她就该做好迎战准备。
先环顾了一下这车，这是韦家人专用的座车，处处都有韦家标记，也只有这样燕京人人认得的韦家专车，才可能送她顺利进城，君珂嗅着车内气息，皱起了眉——有近年来流行的一种男子专用熏香“华韶”的味道，但还掺杂着女子的胭脂气息，综合起来过于浓郁古怪，从装饰到气味，都透着股花花公子的气息。这是谁的车？
正在疑惑，忽听身后小道上铃铛声响，似有快马接近，君珂立即掀开车帘，一眼看见此刻已经入林，车外正在下马的梵因霍然回首，望着来路，随即脸色微变，竟然一闪身，掠入车中。
这车并不大，造车的人似乎很喜欢那种躯体相挤的感觉，梵因一进入，那种透骨梵香便清晰地分开原本车内的浓郁气息，无处不在，君珂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外头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大呼小叫地道：“我说我的车到哪去了，这是谁给赶了出来？可巧给我碰见，真是的，我还要车去接我的卿卿呢，喂，前头是哪位兄弟，喜欢我的车就和我说一声呀，悄悄赶走可不大说得过去。”
君珂听那声音熟悉，再联系那语气，想一想恍然大悟——可不是那风流而不下流燕京第一情种韦应？
此时韦应已经驰到马车之侧，笑道：“哪位兄弟要金屋藏娇啊？我看看。”大大咧咧一伸手便掀帘子。
君珂下意识一闪，梵因却在此时霍然转身，背对窗口，伸手虚虚将她一揽，头在她颈侧一偏。
君珂一呆，不敢动了——车内狭窄，此时两人相距极近，近到梵因长而细密的睫毛几乎可以刷到她脸上，闻得到檀香入骨，看得到一抹挺直的鼻峰阴影峻拔，其下唇形软而薄。
光线一亮，韦应的脸露在窗口，探头探脑，从他的角度，看见的正是一个戴帽子的男子，背对他手撑车壁，露出半边发鬓后，掩映女子半边侧面脸颊，精致秀美，一点黛眉远山般飞在雪白的额角。
夕阳金光温柔细密，车内的人半边剪影半边沐浴金光之中，韦应呆了一呆，只觉得这一幕温柔和美，忽然不忍打扰。
想必是家中哪位子弟，一时耐不得寂寞，约了佳人黄昏树林，日落赏景，倒是自己，大惊小怪追来，显得小家子气了。
韦应摸了摸鼻子，韦家家规森严，而且各房各自管理，大家族亲戚关系复杂，常有远亲投奔，韦应时常都认不得家里出现的那些人，此时便认为想必是哪房的远亲子弟，当即笑道：“日下飞霞，人约黄昏，当真好景致，兄弟，好生怜香惜玉，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哟。”说完还凑进头来，在始终背对他的梵因耳侧，用不大不小，保证君珂能听见的声音，猥琐地笑道：“按座位侧那个凸起，翻板底下好东西，保证你们……嗯，得了好处，记得来谢哥哥我……”说完哈哈一笑，退出头去，拉下车帘。
君珂松一口气，感觉到人皮面具下脸上发烧，再一看梵因——好大一个透明的红耳朵……
耳听得蹄声响起，粗疏风流的韦应公子，似乎已经打算就此轻轻放过，拨转马头，看来这一关是过了，一边回头走一边犹自笑道：“车子借给你，回头还给我放回去，兄弟，前头有个临波泉，不如带这位佳人去泉边临波照影，岂不更有韵致……”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远远接道：“也不用去那么远的泉水照影了，就在这里给我们看看真容吧。”

第五十四章 渔网装
声音很远，但声调雄壮，出没于四面八方，随着人声出现的，还有簌簌草木摇动之声，脚步急速趋近之声，武器金属和身上软甲相击之声，听起来，像是四面都已经被包围。
君珂冷笑一声，耸身欲起，她深入大燕，虽然势单力孤，但浑身也武装到了牙齿，再加上她的实力，这天下无论哪国，就算出动军队，也只能拦她而不能留下她。
唯一遗憾的就是计划还没展开，就被大燕发现，救柳咬咬母女难上加难了。
身子刚刚一动，就被一双手按住，梵因华美温和的嗓音在这危急时刻听来依旧从容动人，“君珂，他们只是试探，稍安勿躁。”
君珂立即乖乖坐下，梵因头一低，被烫着了般赶紧缩手——他一急之下，手按在了君珂的大腿上……
他不动声色还好，这么匆忙一缩，君珂立即尴尬，双腿紧紧并起，向后缩了缩，转而又想这动作也太明显了，把和尚当成什么了？岂不闹得人家更尴尬？于是又把腿松开了些，这一松又忽然觉得，好端端地腿叉开做什么？慌忙又并起……
坐在角落里的红砚扶额——姑娘，你晓不晓得这样人家更吃不消？大师都快钻车板里去了……
车厢里莫名其妙一堆小动作，车厢外韦应倒有了反应，愕然注视着前方，一队软甲士兵从小道上驰来，与此同时还有一群灰衣人，自树林上方掠过，将马车前后堵死。
“兄弟，你这是招惹了谁？”他倒抽一口凉气，敲敲车壁，“你车里的到底是谁家姑娘？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吧？”
君珂灵机一动，靠近车窗，粗着嗓子道：“大哥，今日小弟招惹麻烦了，您千万护着我则个……车里的……车里的……是姚家四房的……新媳妇……”
车外韦应倒抽凉气的声音，响亮。
“姚家！兄弟，你可真了得！”
梵因哭笑不得地望着君珂，君珂捏捏鼻子，韦家的公子勾引了姚家的媳妇，一棒子兜住了两大最有权势的世家，听起来多劲爆呀。
半晌却听见清脆的一声巴掌，随即便是韦应惊讶又得意的笑声，“好！好！兄弟，真想不到，咱们家除了我，还有你这么一位奇葩，姚家媳妇！好！哈哈哈……”
君珂无语，随即才想起，当初这位风流不下流燕京第一情种，似乎勾搭的就是自家的弟媳妇……
敢情勾搭姚家媳妇，被这熟女爱好者引为知己，更上层楼同道中人？
“兄弟你这祸闯得不小，不过哥哥我会帮的。”韦应义气干云一挥手，带来的随从立即赶上，“给我拿韦家名帖，拦住他们！”
几句话对话期间，那些人已经逼近，韦应一看那些人手中都有武器，寒光闪闪逼向马车，世家公子脾气立即发作，眉毛一挑，冷然问：“你们是谁，为何阻我韦家车马？”
他先入为主认为这是姚家的人，燕京三大世家，韦家公侯代表，姚家富可敌国，向来属于不同阶层，不太对付，此刻语气脸色自然不好看。
对方不答话，眼神冷沉，也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领头一个面具男子手一挥，示意属下将马车包围。
这些人自然是得纳兰君让授意，跟踪韦应的禁中高手，确定韦应的车今天来接的人有问题，因此出面拦下，但皇帝暗探跟踪大臣子弟，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因此都戴了面具，也不言明身份，打算等下把人掳了便走。
这些人虽然行迹自认为收敛，但皇帝暗探自恃身份，也是傲气惯了，行动全无尊重，全然没想到韦应不知他们身份，公子哥儿哪里受得了这个态度？眼看他们我行我素，韦应顿时脸色一沉，也冷冷一摆手，道：“燕京之下，居然还有敢直接对我韦家动手的夯货！给我滚回去！”
韦家护卫发一声喊便冲上去，暗探们眉头一皱，领头那人冷冷道：“随从打死不计，韦家人不要动！”
皇家暗探自觉这态度已经够客气，韦应听见却更加暴跳如雷，眉一挑，一捋袖子，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如何跋扈，敢将我韦家随从打死不计？”一跺脚居然亲自冲了上去。
梵因在车内苦笑，君珂凑在窗边一角，乐滋滋地看着，对红砚使了个眼色。
领头的皇室暗探看见韦家嫡系公子竟然亲身上阵，也有些慌了手脚，跟踪也好，拦人也好，那都是陛下授意，但陛下可没允许对韦家子弟有任何不敬，韦家公子如果真的闪失了一根毫毛，那可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
眼看韦应恶狠狠冲了过来，领头男子一闪身，抓住韦应背心，就手一扔。
他准备将韦应扔出战场，然后拦下车马查人，谁知道手刚触及韦应背心，忽觉手腕一麻，扔人的力道和方向便不由自主一偏，呼地一声，韦应偌大的身子越过人群，划出一道抛物线，砰一声，倒栽在拉马车的马背上，屁股对着马头，脸对着车厢。
韦大少一声惨叫，被坚硬的马背咯得七荤八素鼻血长流，大叫，“天杀的居然扔我！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告死你们专横跋扈的姚家！”
四面密探一怔，领头人脸色一变——如果真的让韦家公子以为今天拦车的是姚家，跑去告御状为难姚家，那事情就闹大了！
想到这里再也顾不得保密，急忙去怀中掏腰牌，大声道：“韦公子您误会了，我们是皇……”
“嚓”一声轻响，一枚石子电射而来，诡异地绕过人群，击中他的下巴，几枚带血的牙齿飞射，其中一枚牙齿又击中他拿腰牌的手腕，这人手腕一软，腰牌又掉回了衣服里。
车帘便在此时悄悄一掀，一双雪白纤细的手一闪，手中一枚三棱刺，狠狠地戳在了马屁股上！
“恢律律”一声长嘶，拉车的马吃痛，立即扬蹄狂奔，马上倒躺着的韦应刚刚哼哼唧唧爬起身，被这一下狂冲，带得砰一声又四脚朝天倒撞回马背，头一抬天旋地转，耳边风驰电掣，惊得韦大少大叫，“救命！救命！”
眼看他姿势无法调整，几个起落就要被马背颠下踏伤，“咻”一声轻响，一条丝带自车板之下射出，无声缠上他的靴子，将险险将要坠地的韦应拉住。
此时马车冲出，拉车的马头前还倒拖着一个人，整辆车轰隆隆前奔，前头堵路的暗探下意识让开，有人试图出手勒住惊马，但韦应偌大的身子正顶在马车前方，挡住了这些人的动作，眼看着马车轰然冲出包围，便往前方小道上去了。
“追！”
灰影闪动，紧追不舍，蓦然前方马车上，抛出一条人影，伴随着韦应的大叫，“救命！救命！接住我！”
众人抬头一看，半空中手舞足蹈飞来的，可不正是韦家大少？只得出手接住，这一耽搁，马车轰隆隆早去得远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那个领头人，那领头的是纳兰君让皇家亲卫的副统领，此时脸色阴沉，霍地掏出一个形制古怪的枪筒状的东西，眯眼瞄准，抬手对着那马车车轮就是一枪。
“啪”一声轻微炸响，那车轮上隐约似乎出现一点小小火苗，随即消失不见，那点声响并不惊人，湮没在马车狂奔时的巨响之中，没有人发觉。
“大人，这是……”
副统领潇洒地吹吹枪筒，将枪收回自己的腰囊内，冷笑道：“这是陛下御赐的穿云弹，全天下不过三把，是陛下亲自研制。这次陛下赏了我一把，这东西威力惊人，射程极远，里面装的是特制的天蚕丝和火弹子，天蚕丝不怕火，可以和火弹一起用，以天蚕丝缠住对方兵器或者车轮，再以火弹毁坏。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妙利器，可惜就是只能用三次，如今已经用了一次了。”说完不住唏嘘，显得十分心疼。
“陛下真乃神人也！”其余人大赞，“这是从何处想来！”
那副统领忽然笑了笑，眼神若有所思，半晌才神秘地道：“今儿自家兄弟，我便说实话，这东西可不算陛下自创。”
“那是谁？”
副统领手抚枪管，笑而不语，眼前忽然浮现多年前，燕京城门之下，万军之中，那英风烈烈的云雷新统领，小腿之侧忽然爆出的一团白光，和她飞身跃上城墙追杀姜云泽那一刻，从靴筒里飞出的那柄古怪的枪。
那一刻泣血悲愤直上城墙的少女，连同那隼利惊人似要穿刺入云的怪筒，成为记忆中永难磨灭的印痕，深刻在当时在场的上万燕军心中。
连同当时主持燕京围堵的大燕皇太孙，他记住了那一刻的她，也记住了那一刻那奇怪的枪是如何将高大城墙上的姜云泽困住，之后他遍请名家，苦心钻研，终于研制出这枪，起名‘穿云’，却不知是指枪能穿云而没，还是人已穿云而去？
枪虽威猛，但限于生产力水平和冶炼条件，所采用的金属无法抵挡那样强大的后座力冲击，一直没有投入使用，直到三国战争开始，在军工专家的建议下，纳兰君让才开始小批量的再造这武器，并下发给亲信试用。
这只枪，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纪念，纪念那落雪落血的燕京绝灭夜，那绝然而去分道扬镳的开始，多年来他固守着这样的纪念，心事万千，穿云而去。
副统领珍爱地抚摸着那枪，眯着眼睛，想着多年前那燕京传奇少女，优雅与热血并存的风采，如今她当真如那城门一跃，直上青云，已是一国之后，坐拥北地江山，这样传奇的人物，分属敌对，远在异国，此生想必也不可得见。只能靠这支奇特的枪，将斯人缅怀了……
远处辘辘而去的马车里，君珂忽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不雅地抽抽鼻子，纳闷地望天，“这天还没凉，怎么这么容易感冒？坑爹！”
……
惊马一阵狂奔，在精通马术的尧羽卫高手操控之下，慢慢也恢复了平静，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一点细细的银白，在车轮上无声无息地延展开来，越拉越长，却始终不断，渐渐便绕住了整个车轮，而一点火星，顺着那柔韧无双的丝线轨迹，也在向整个车底蔓延……
车厢里君珂感觉到车子恢复正常，身后似乎还没人追来，松了口气，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道：“这是到了哪里？咦附近有个深沟，小心驾驶，不要歪到沟里去……”
话未说完，蓦然车子一歪，随即车底一震，君珂正打开窗户，去看外面那黑黝黝的深沟，这车不大，车窗却宽阔轩敞，君珂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此时车子大倾，君珂身子一歪，顿时就落了下去！
身后梵因红砚惊呼，梵因靠她最近，劈手就去抓她，此时以他的位置，合身一扑，抱住她的腰是最合适的，偏偏和尚禁忌过多，手刚伸出去便又缩回，急忙衣袖一拂，扯住了君珂腰上的佩带，正要将她拉回，蓦然脚底一震，轰然炸响！
响声一起，梵因身子腾空，此时他若自己冲破车顶逃生，必然很容易，但电光火石一瞬间，他先一脚踢出，将扑上来救君珂的红砚给踢出了车厢，随即身子向上一纵，双臂一张，终于不顾一切抱住了君珂。
“啪”一声炸响，伴随木屑纷飞烟尘滚滚锦褥四散，红砚身子弹出，栽在回身来接的尧羽卫怀中，半截车身连带没能及时逃出来的梵因和君珂，却一起落下了深沟。
“主子！”红砚惊叫，扑入烟尘中，只看见黄色烟雾中紫褐色车身一闪，伴随一阵轰然坠落之声，路边散落一地碎木用具，已经看不见人。
身影一闪，君珂带来的几名尧羽卫奔了过来，探头对底下一看，松了口气，道：“沟有七丈许，虽然深了些，但主子和大师都是高手，不至于伤及性命，倒是刚才那一炸，不知道伤着大师没，我们下去探探。”
这里的地形近似小山，一路向上，君珂她们正好行到最高点，落下去落差最大，尧羽卫和红砚顺路往下走，回到沟底，触目所及满地都是马车碎片，散开的车辕，却寻不到两人踪迹。
尧羽卫和红砚傻住了，面面相觑——眼看着人落了下来，这是落到哪里去了？
※※※
“马上就要进京了……”就在尧羽卫和红砚绕道下山的时刻，一队人正行走在山下官道之上，也是浩浩荡荡护卫，拥卫着中间的几辆马车，当中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传出一声幽幽低语，语气不知是放松，还是不安。
“是呀，走了一个多月，终究是要进京了。”一个走在马车边的嬷嬷装扮的中年女子，怅然望着前方燕京隐隐的轮廓。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展颜一笑，道，“王妃放心，咱们好歹是藩王身份，这回应召进京，陛下必有重赏，听说宅邸都已经建好，就等咱们入京陛见后入住，陛下恩厚如此，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车中人沉默半晌，抚摸着怀中温顺的小白狗的颈毛，幽幽道：“终究失去封地，寄人篱下，燕京居，大不易啊……”
嬷嬷涩涩一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只好沉默。
队伍最前方深蓝金边旗上，“晋东”两个黑字迎风招展，车内人用有点忧伤的目光看着那旗——过了今日，这旗便要收起封存，从此永无再在风中扬起的机会，而代表百年王族存续的标记，也将从此在王朝中湮没。
天下七藩，削藩必行。大燕反其道而行之，先削最强大的冀北，八年后，轮到了最弱小的晋东，新帝一纸诏令，晋东王降为国公，及其眷属携带护卫三百，沿途地方官府接送，前往燕京定居。
如今晋东王的队伍，正行在燕京郊外，即将进入燕京。
“那边是什么？”忽然去岸边取水的人一阵骚动，随即有人飞快跑回来回报，“启禀王爷王妃，在溪水侧发现有人，似乎是从上头落下来的。”
溪水里的人，自然是君珂和梵因。
两人从沟边栽下，原本君珂是来得及施展轻功自救的，谁知道梵因抱住了她的腰，而在抱住她的腰之后，受那一炸他被炸晕，君珂反应过来后怕伤及他，只好提气反身护住他，落下时两人被马车撞及，骨碌碌一阵乱滚，君珂的脑袋不小心碰到溪边山石，顿时也晕了过去，两人落入泉水，被水冲入下流，直到此刻被晋东王进京的队伍发现。
此时君珂微微扇动眼睫，正在将醒未醒间，已经感觉到浑身冰冷，寒气彻骨，手不知被谁紧紧攥住，而头顶隐约人声，闭起的眼帘也能感觉到光影缭乱，似乎有很多人在周围奔走，心中不禁一跳。
她历经艰险，风浪中闯过来的人生，对危险已经有了直觉的反应，立即闭上眼睛，伸手悄悄在水下一摸，梵因似乎就在身侧，她手反背在身后，从腰后的暗袋里抽出一个人皮面具，握在掌心，随即慢慢睁开眼睛。
她眼一睁，便看见上头数张面孔，挡住日光，正用好奇的目光灼灼注视着她。此时君珂眼睛一睁，众人一喜，身子一动，日光泻下，正迎上君珂目光，恍惚里众人都觉得金光一闪，像金刚钻绽放璀璨。
众人都下意识一呆，这一呆间，君珂已经透过人缝，看见后方的旗帜和车队，她身为大尧皇后，天下情报尽在指掌，对大燕削藩尾声也是清楚的，心中一动，顿时找到了进入燕京乃至皇宫的办法。
随即她眼神一直，抚住额头，怔怔呢喃道：“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姑娘，我们还没问你呢，这里好像是临波泉的下游，你怎么落水，被冲到了这里？”一个护卫有点警惕地问。
君珂不答，眼神一转，看见身边梵因背身朝下，背上血迹殷然，似乎还在昏迷中，但就算在昏迷，当她的手挣脱他的掌心，他的掌心依旧下意识一蜷，一个欲待抓紧的姿势。
君珂心中一紧，一个翻身便扑在了梵因身上，叫道：“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一边叫喊，一边扶起他的头，扶人的时候，顺手将掌心里团着的人皮面具往他脸上一抹，指尖轻按，已经给梵因戴好面具。
梵因那张脸，在燕京几乎无人不识，她现在想要借晋东王的力量进京进宫，但又不能丢下梵因，也不能令梵因被人认出，只好先给他也改装了。
指尖一按梵因脉搏，她稍稍放了心，体气虚弱，好在没有内伤，外伤有点重，需要休养，现在不宜移动，最好先在这队伍里混着，等到稍稍好些，大燕圣僧有的是办法自己离开。
“这是你哥哥？”一个护卫皱眉看她，君珂戴的面具，为了伪装韦家媳妇，容貌自然是上佳，而给梵因戴的，是备用的男子面具，容貌猥琐，此时她自称梵因为哥哥，别人的眼光，立即就怪异了起来。
君珂也发现了不对，赶紧呻吟一声，扶住头，喃喃道：“似乎是我哥哥？我一直这么叫来着……哎呀……头好痛……”
她头侧被撞破一块，血染乌发，衣衫凌乱已经看不出高贵质料，自觉很适合扮演狗血失忆，只管喃喃扶头不语。
“这姑娘怎么了？撞傻了？”一个嬷嬷打扮的女子上前来，“可还记得名字？家住哪里？王妃听说了，叫着人送你们回去呢。”
“我是谁……”君珂抱住头，一副苦思不得模样，末了扶住梵因，绝望地仰起脸来，茫然地道，“人家真的记不得了……”
她仰起的脸巴掌般大，秀致风韵，一枚珊瑚璎珞垂在洁白如玉的额头，被黄昏的日光映照得虹霓四射，如水波光，连带眼眸都笼罩在那般楚楚的红影里，恍惚里便让人觉得带了泪，经了霜，不舍而可怜。
众人搓手，都觉得弃下这样的弱女子实在不忍，目光转向那嬷嬷时，便带了几分哀恳之意，那嬷嬷咂了咂嘴，道：“这可怎么好呢，不然老身替你再去问问王妃。”
那嬷嬷是晋东王妃贴身嬷嬷，向来有几分地位，回头和晋东王妃说了，王妃正万千愁绪，也没心思理会所谓“落难兄妹”，随口道：“正好咱们带来的人不多，也缺个懂燕京话的，既然不记得了，就先跟着吧，反正咱们进京了也是闲散公侯，不用怕惹什么麻烦。”
嬷嬷回头告诉君珂，君珂千恩万谢，那些随从本来精神怏怏的，见着君珂都神情一振，一位管事特地给君珂腾出了一辆放杂物的马车的一半位置，又命随行医官来给梵因看伤。
君珂扶着梵因坐起，装作一瘸一拐模样，慢慢往马车面前去，将要上车时，忽然觉得背心一凉。
那是种奇特的感受，不是真正的寒冷，而是武人在危险逼近时，自然产生的不安预感。
君珂脊背一紧，呼吸放慢，一边照常扶着梵因上车，一边细细感觉四周的动静。
四面似乎没什么异常，这位晋东王带来了一百多位护卫，不算多，散落在偌大的车队四侧，远处有几个侍卫蹲下身在溪边取水，君珂的眼光一扫而过。便要上车，忽然浑身一僵，一偏头，盯住了溪边。
那里，几个侍卫中间，一个男子正用革囊取水，动作很寻常，可君珂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怎么都想不出到底问题在哪。
她在车边停了停，想要思索一下，但扶她上车的小丫鬟已经等得不耐，连连催促，君珂只好上车，一个管事跟过来笑道：“没有多余位置了，你哥哥又受了伤，便暂且都在车内歇着，自家兄妹，也没什么好避忌的。”
君珂笑应了，上了车，梵因已经包扎过，呼吸平稳，估计很快就要醒来，君珂盯着他染了尘灰泥垢的衣襟，心中颇为歉疚，大燕百姓心目中圣洁如莲的龛里花，却总在为她堕落尘埃，她想予以回报，却在伸出手那一刻，总觉得自己捧出的一切，如此世俗污浊，反倒染了他如云衣襟。
“我师恕我……”蓦然一声呓语，惊得她急忙回身，喜道，“大师你醒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梵因紧闭着眼睛，额角雪白，脸上却微微泛出潮红，唇间呓语喃喃。
他受伤又落水，发烧了。
龛里花本就晶莹纯澈，天光一般明洁，此刻微染病弱之红，倒多了几分艳，显出些人间气象，那容色也便更夺人心魄，君珂不敢多看，转了眼光，蹲到他身侧，取出自己锦帕，在车旁架子水盆里蘸了水，给他擦拭脸颊降温。
沾湿的锦帕刚刚触上梵因脸颊，他便浑身一颤，手蓦然抬起，便要来抓君珂的手，君珂一惊缩手，几滴水滴滴在梵因额上，梵因眉头一颤，君珂以为他要醒来，正要避开，蓦然见梵因眉宇一阵颤动，神色痛苦，低呼：“我师，痴念如刀，化刀如雨，您来惩我！”
随即又搁手于心，长吁道：“自因缘生，从因缘灭，因缘如此，我在何处？”
君珂怔怔盘坐在他身侧，看着他辗转反侧——这清静自修，天生佛性的圣僧，也会生出噩梦？也会纠结烦恼？也会自责不安？又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令他连额间落水，也会幻化成切肤刀雨？
“我师……”梵因紧闭的眼眸翕动更快，仿佛在和混乱的元神或者意念中的大神通在做着激烈的对峙和交锋，身子忽然一挺，似乎要坐起，低声而清晰地道，“大光明私相授受，梵因一身担之！”
这一声出口，他似放下又似解脱，长吁一口气，眼眸的激烈颤抖停止。
君珂的手却颤了颤。
大光明法……
可不就是梵因先后两次通过特别方式，传授给她，用以压制沈梦沉毒功，并助她冲破冲破禁制的佛门之功？
她练武迟，内功一开始基础还没打好，就被沈梦沉毒功倒灌，如果不是大光明法及时护持，也许她早就走火入魔。君珂虽然所学驳杂，但内心里，对梵因的大光明法传授，一直最为感激。
她知道这佛门心法定然十分珍贵，否则梵因也不会用那样七拐八弯的方式进行传授，但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给梵因留下了很大压力和阴影，在他高热混乱的此刻，犹自心深处迸发而出。
怎般罪孽，如此生受？
君珂只觉得心中发冷，忍不住握住了梵因的手，触及他滚热干燥的肌肤，忽然又觉得亵渎和不安，慢慢缩回手，拉住他的衣角，一字字道：“以往我不知道你为我牺牲多少，你从来都不说，如今我知道了，但不能再欠你下去，梵因，今生我许你一个愿望，只要你说，只要我能。”
这句话出口，忽然觉得心中一定，却又一空，不觉得喜悦，反倒生出一股淡淡的苍凉——梵因如此坚忍清静，他会要什么？而她又能给他什么？
身边的梵因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他毕竟多年修行，心田稳固非常人可比，连热度都无需药物在迅速减退，君珂静静坐在他身边，只觉得精神安适，梵因就是有这样天生的力量，令人伴于身侧，自然空明。
在这样的空明中，所有杂乱的思绪都飞出了脑海，但不知怎的，却总有一幕场景，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溪边的侍卫，用革囊在取水，横过水面的手……
君珂忽然一颤。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手！
那人用革囊平平抄过水面取水，这个姿势，手一定会触及水面，但这人的手，是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悬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没有触及水面。
也正是因为手的姿势怪异，才会让君珂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手为什么不敢碰上水面？
难道是因为……手指有毒？
君珂霍然站起，下意识就要打开车窗去看，手伸到一半止住，半晌，慢慢坐下来。
不管那人是谁，现在都不是她出面去拆穿的时候，晋东王这个回京养老的队伍，正是最好的遮阳伞，她能想到托庇此处混进燕京，别人为什么就想不到？
此时拆穿才叫不智，不如静观其变。
君珂静静想着对方应该是谁，由猜测用毒，自然而然便心中一动——不会是他吧？
转而忍不住失笑。怎么可能？沈梦沉现在可是一国之君，身份贵重，就算他聪明到可怕，当真猜到她来了燕京，也跑来想要挟持她，但也不可能托庇人下屈尊去扮个护卫啊。
大部分时候大智若愚，偶尔大愚若智的大尧皇后忘记了，她自己也身份贵重，现在屈尊托庇人下，扮演个落难丫鬟……
※※※
车马并没有立即进京，在燕京城外最近的一个驿馆停了下来，外地王侯进京，向来要先递表，再由皇帝下诏接见，晋东王一行打算在驿馆住一夜，明日一早进宫陛见。
驿馆里很挤，因为先前已经接待了一队客人，据说是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员，顺带还带了家眷探亲，人家先来，不好让人家让出去，晋东王府的人也只能占了驿馆的南院，君珂从镂空的花墙望过去，发现隔壁院子里门窗紧闭，两辆大车居然驶进了院中，不由心中一动。
因为要准备明日进宫的礼仪用具，而且王妃头风病又犯了，王府随从上下包括医官都很忙碌，安排了一间小偏房给君珂梵因休息之后，医官顺手塞了些药物给君珂，匆匆道：“兄妹不必避忌，姑娘自己给你哥哥换药吧。”说完便急急跑了。
君珂无奈，回到房内，顺手把医官给的药扔了，掏出自己随身的金创药，梵因的伤在胁下和背上多处，必须脱去上衣，换成别人，君珂三下五除二便脱了，反正她心无邪念，但对着梵因，还真是下不去手——圣僧醒来发现衣服被她给脱了，会不会愤而涅槃？
犹豫半晌，君珂咬牙、拔剑、执剑在手，龙蛇飞舞，嚓嚓嚓！
布片如蝶，翩然而落，大燕圣僧瞬间换了一件渔网装……
“我没脱你衣服我没脱你衣服……”君珂一边碎碎念一边给他敷药，顺手掏出一枚丸子，捏住梵因下颌，轻轻用力，梵因口唇微启，君珂手指一弹，药丸入口。
药丸太大，难以咽下，君珂单手按住梵因的胸，正要运气帮他顺下药丸，蓦然梵因张开了眼。
君珂一愣。
两人大眼对小眼怔怔相望，君珂坐着，梵因躺着，君珂一手按在梵因唇边，一手按在他胸前……
梵因眼睛渐渐张大。
君珂一瞬间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强抢民男的猥琐女色狼。
她唰一下缩回手，梵因头一低，看见了渔网装，瞬间瞳仁一黑，身子向后一弹，咚一声撞在背墙上，君珂听得那肉体重重撞在坚硬墙壁上的声音，禁不住浑身一哆嗦，瞬间再次感觉到，女色狼升级了，现在像个强奸犯。
强奸犯撒手就往后退，梵因抓起一件被单往身上一披，遮住他的洞洞装，那眼神和动作，强奸犯顿时再次升级为恶棍。
恶棍羞愧无伦，低头忏悔，准备退出这间房好好反省，蓦然耳朵一竖，听见了一点异常的动静。
那声音极细微，像是哪只被风吹落的毛虫，压碎了地上枯脆的树叶。
但君珂立即便引起了警惕——这可能是风的恶作剧，但更有可能是人的脚步声。
谁在偷听？
已经向外旋出的脚步顿时一个反旋，君珂回到床边，与此同时床单大师却起身便要向外走，君珂一急，伸手拉住他，手指插在了洞洞上，嗤啦一声响。
君珂缩手，欲哭无泪，恨不得砍掉自己的一双爪子……
“走水啦！”蓦然一声大喊，惊得两人都一怔，抬头一看，隔壁院子果然已经燃起火光，深红的火苗耀亮天色。
火势凶猛，让人诧异，这瞬间怎么就燃起了这么大火？
君珂支起窗，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王府随从和驿站驿丁们都跑来跑去，端盆提水救火，一片纷乱景象，君珂正要也去救火，肩膀忽然被人拉住，“不可。”
一回头触及梵因目光，清透明澈，静静盯着院中跑来跑去的人们，道：“君珂你数数人数。”
君珂仔细一看，心中一惊——什么时候驿站之内这么多人了？
她记得王府护卫一百上下，但驿站住不下，只留了大约三十人住在西厢房里，仆佣二十人，驿站驿丁三十人，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一百人在驿站之内，怎么此刻满院子飞跑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还有，有些人端盆泼泼洒洒，有些人却手腕不动，脚步稳捷，飞跑之中一滴水也不溅出来，这是何等手上功夫？再仔细看这些手腕特别稳定的人的水盆，浅浅一盆水，这是救火还是洗脚？
这些象征性端着水的人，与其说是救火，倒不如说趁此机会四处乱窜，此刻晋东王和王妃都被抢了出来，这些人以救火为名，在各屋各房乱窜，眼珠子还不住滴溜溜在人群里梭巡，似乎在找着什么。
君珂瞅准了一个端盆从面前跑过的汉子，手指一弹，劲风飞射，那人衣袂一掀，腰间隐隐露出一点黑色镶金边的腰牌边角。
君珂恍然大悟。
原来那群在道上拦截他们的皇家暗探，还没有放弃追逐，这些人信息灵通，找不到她和梵因，也会想到可能他们会跟着进京的队伍混入京城，只要锁定这几日进城的队伍就行，晋东王自然是重点对象，但人家的敏感身份，这些密探又没法光明正大搜查，只好私下放火，趁机搜人。
君珂摸了摸脸，不得不叹息对方歪打正着，她的面具十分逼真精致，甚至能透出血汗，但也正因为如此，太薄太细，经不起火势烘烤，等下一旦卷边就会露馅。
正想着是不是趁乱先避开，眼角一瞄正看见隔壁院子的人也已经冲了出来，几个人簇拥之中，一人头发纷乱，捂着半边脸，赫然正是柳杏林。
君珂一惊又一喜，想不到柳杏林一行也通过假冒官差的方式混入了燕京，好巧也投宿在这驿站，她原本和柳杏林约了在当初她燕京官邸见面，她打听过了，她在燕京的府邸，竟然一直没被变卖发赏，每月燕京府还会派专人去打扫，在那里见面最合适不过。然而如今她阴错阳差混进了晋东王队伍，倒想着趁此机会，进入大燕皇宫，先拿出解药再说。
只是她终究心悬柳咬咬母女，在去拿解药解救她们之前，她觉得也应该亲眼察看一下她们的安危，此刻发现柳杏林，顿时觉得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脚步一错，君珂已经跃起掠过围墙，她动作轻捷，如惊鸿一掠而过，在纷乱的人影之中毫无痕迹。
某处围墙下，却有人忽然回首，冷沉的眸子，向着她离开的方向一闪。
君珂越过围墙，并没有去找还在那掸灰的柳杏林，直奔那两辆大车，还没靠近，就闻见浓浓的药味，心中又忧又喜，喜的是果然是咬咬母女，忧的是这药味这么浓，病人甚至不能下车见风，咬咬母女看来情况危殆。
“咬咬……”她轻声呼唤，自侧面兜向车身。
不知道是风还是人为掀动，车前门帘忽然开启一线，一截手指露了出来，指尖莹白，指甲圆润，有点虚弱地微垂在帘前，小指微微翘起，仿佛一个无言的召唤。
恍惚那便是柳咬咬的手，君珂心中一阵怜惜，一个箭步就要去掀帘子。
蓦然脚步声响，随即有人大声道：“你是谁？竟敢惊扰此车？”是柳杏林的声音。
他声到人到，快步赶过来，便要拉开君珂。
君珂一喜，道：“杏……”话说了一半才醒悟自己戴了面具，正要揭下面具自承身份，蓦然看见柳杏林身前身后，很快跟过来几个陌生面孔，神情警惕地盯着她。
君珂一怔，手指停在脸边，想用眼神提醒下柳杏林，柳杏林目光却飘来飘去，大声道：“这车里有要紧物，等闲人不可靠近，须得开杜仲、忍冬、余甘子、马尾莲、紫河车、人中黄，方可。”
君珂又是一怔——这几味药寒热不同，温燥具备，根本不应该开在同一个药方中，再说好端端地在此时开药方干什么？柳杏林这是怎么了？
“姑娘是避火误到此处吗？”柳杏林身边一个男子笑道，“此间有传染病人，不宜靠近，姑娘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君珂看看四周，闲杂人等太多，不知敌友，难辨亲疏，确实不是和柳杏林相认的好时机，勉强一笑道：“既如此，打扰了。”慢慢向后退，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柳杏林果然也在扭头看她，只是当她一回头，柳杏林身边男子就有意无意一错步，挡住了两人即将接触的目光。
君珂心底的疑问，浓浓地泛起来，然而左看右看柳杏林，虽然憔悴，但没有伤毒，也没有被限制自由的迹象，他便是有些烦躁不合常理，也有可能是因为为咬咬母女忧心不安，只是……那个药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君珂直觉这药方有诡异，一时却想不出端倪，随即脊背一僵，那种目光注视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她迅速退入黑影之中，再次翻回了隔壁，还没站定，忽然几个人蜂拥着向她的方向而来，当先一人似乎脚下发滑，“哎哟”一声向下一栽，正好一脚踢着了一根被烧断的檩条，那檩条好死不死砸在君珂身侧一个支起的窗上，这里的房子半木结构，顿时君珂身边这间小偏房，大火也熊熊烧起。
此时那几人一抬头，盯住了君珂，君珂被他们盯住，也没法施展轻功快速逃离，只好故作惊慌，一步步向后退，偶然一转头，却发现刚才就在身边的梵因不见了。
“哥哥！”君珂捂住脸尖声呼喊，手指趁机按捺住卷起的面具边角。
轰隆一声窗子烧毁，她趁机急退，抱脸晃头，傻姑一般奔出房门，此时人都在院中空地上，护着晋东王和王妃，王妃正连连跺脚，对一个气喘吁吁的嬷嬷道：“雪团儿还在屋里，快给我抱出来！”
君珂冲出，那几个皇家密探立即迎上前来，急声道：“姑娘可伤着了？”一边一左一右，就要卡住她的臂弯，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君珂捂脸哭泣道：“可吓死我了……”好似惊吓得昏了头，一头就撞进一个迎来的男子怀里，那男子没防到她竟然自己撞过来，一怔向后一退，脚踩到几截焦炭，一滑一跌，手中半出鞘的刀顿时滑出，雪光一闪，直直向外飞去。
此时轰然一声，王妃那间屋子门被撞开，一个嬷嬷抱着一只嗷嗷叫的小白狗儿奔出来，王妃喜极而泣，不顾一切张开双臂去迎，刚刚冲出两步，蓦然觉得冷风扑面，雪光耀眼，再一抬头，一柄长刀正盘旋着飞向她的颈项——
一声尖叫上冲云霄！
“砰。”又一声闷响，伴随人体坠落和人们惊呼之声，众人惶然张开刚才惊得紧紧闭上的眼帘，低头一看，都是一呆。
王妃跌坐在地上，还抱着她的狗，她身边一个女子低着头，满身灰尘，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在这女子身侧，还有一名侍卫，半跪于地，手中抓着那柄天外飞刀。
众人都呆了一呆，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君珂一边赶紧沾了一手的水盆里的水，濡湿面具，一边抬头，盯了那侍卫一眼。
那侍卫也正抬眼看她，两人目光相触，那侍卫微微一笑。
君珂一怔，赶紧收回目光捂脸低头，做羞涩不胜村姑状。
心里却如警钟敲响，一声声都在盘旋一个疑问——这是谁？这是谁？
刚才她见王妃遇险，心中大喜，这正是她摆脱侦查并向王妃示好，好继续跟随她的大好机会，当即毫不犹豫抢出，准备假惺惺受点伤，骗得王妃感动，正好混入宫中盗药。
谁知她刚刚奔出，就感觉到对面风声一急，有人也从另一个角度奔来，瞬间和她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目光一触，明明陌生，忽然都觉得惊心。
她撞开了王妃，对方抢走了刀，刹那之后，尘埃落定。
晋东王妃死里逃生，怔然半晌，着人扶了来向她和那侍卫道谢，那侍卫憨厚地搓着手，笑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这位姑娘还比属下快了一步，娘娘该谢她才是。”
君珂更憨厚地笑道：“民女蒙娘娘搭救，救命之恩岂可不报，也是应当的。”
两个呵呵笑的老实忠厚“救命恩人”，各自对看一眼。
“两个都是忠心人。”晋东王妃欣慰地道，亲昵地执住了君珂的手，“哎呀，你手好凉。”
“看娘娘刚才遇险，给吓的。”君珂笑得见牙不见眼，在袖子里搓了搓手指——尼玛，怎么回事，浑身不得劲，总觉得毛毛的！
“你们是何许人？”晋东王此时发现那一些皇家密探的不对劲，狐疑地上下打量，“似乎不是本王护卫，也不是驿站驿丁？”
那些人对看一眼，神情尴尬，看看君珂，犹疑含糊地道：“我等奉命前来此处查办人犯，不知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的一等侍婢！”晋东王妃柳眉一竖，“奉命？你等是何身份？奉谁命令？竟然夜闯驿站窥探朝廷王公寝居，并险些失手伤人。难道……”她倒抽一口凉气，霍然转头看向晋东王。虽然未着一语，但脸上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晋东王脸色也很难看——当真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己交出封地，只带百名护卫入京，成为他人刀俎鱼肉，朝廷从此没了顾忌，就在这燕京城外，以失火为名，悍然下手？
密探头领看他脸色便知不对，心中暗暗叫苦——削藩从来都是敏感事，藩王占据藩国日久，谁手下没有些嫡系军队？虽然晋东是最弱一藩，也乖乖听命来京长居，但毕竟这是夺人封底削人权柄的事儿，朝廷上下处理起来都十分小心，陛下接连下旨地方，要求高接远送，务必礼遇尊荣，不得令王爷一行感觉不快，此时如果在此处令晋东王产生误会，惹出些不该有的麻烦来，他们小小皇家密探，哪里承担得起？
这个任务是怎么回事？先遇上韦家，再遇上晋东王，都是惹不起的主！
“这个……”倒霉的密探们支吾着，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忽听头顶上，一个华丽优美如丝绸的声音，悠悠道：“御林诸君，此间事可安妥？”
众人头一抬，屋顶上，素衣人衣袂飘飘，端然肃立，正含笑下问。火光未尽，灯火犹燃，映半边天际微红，那人立于青黑屋顶，身上似乎是件宽大的袍子，素色，砖纹，被夜风吹得飞卷，飏在天地间，他整个人也似因此轻盈无物，似欲乘风。
众人眼神都出现一瞬恍惚，随即那些密探认出了是梵因，顿时大喜，那领头的首领也算脑筋灵活，连忙就着话风接上，“是，承圣僧法旨，昭示京城驿站今晚将有大火，恐伤及贵人，我等及时赶来，扑灭大火，所幸晋东王一行无事。”
“上头是大燕圣僧？”晋东王妃扬起脸，又惊又喜，梵因之名遍传天下，别说大燕，便是别国，也有远来参拜的信徒，晋东王妃以往偏居边境，王族不得召也不能入京，对梵因仰慕已久，缘悭一面，此刻得见，顿时目光痴迷，急上几步，连责问都忘记了。
满院子的人都在仰头注目这位名动天下的龛里花，君珂也在呆呆看着墙头上临风独立姿态洒然的圣僧，怎么看怎么觉得，神棍那素色、砖纹、宽大无伦的新外衣，似乎很眼熟，很眼熟……
“愿圣僧有以赐我！”晋东王妃素来是虔诚的佛教徒，立即上前施礼，恭恭敬敬求圣僧赐教。
“王妃有礼。”屋顶梵因合十，神态慈和，“您是有福之人，大难不死，之后亦有贵人扶助，不必小僧多言，只须多结善缘，且记，福在身侧，自在如心。”
“福在身侧，自在如心……”晋东王妃喃喃重复，目光茫然地对四周扫了一圈，此刻她身侧，可不就是“奋不顾身救命恩人”君珂？
晋东王妃目光一亮，激动地抓住了君珂的手，“你刚救了我的命，定然是我命中贵人，身侧之福！我收你做义女！”
君珂：“……”
和尚的神棍效果真好啊，可惜效果太好了，替她连妈都招来了……
屋顶上梵因解了皇家密探的围，顺手给君珂铺了路，含笑颔首，一拂衣袂，飘飘然去了，院内的人，自晋东王以下，俱躬身恭敬相送。
君珂腰弯下去的时候，忽然打了个踉跄。
她想起来了！
那素色、砖纹、特别宽大又眼熟的外袍。
就是刚才屋子里用来遮渔网装的床单！
……
此事还有后话。
数十年之后，某朝某位也有圣僧之称的大师，在某地开坛讲法，此大师以风姿出众闻名，并因为首先设计出素色砖纹宽大僧袍而名传天下。该僧袍经大师多方设计，衍生金线砖纹、迷彩砖纹、水墨砖文等多个品种，砖纹僧袍宽大，潇洒，自如，写意，为当时的佛门子弟所拥趸，倍添风采。
是日，大师被崇拜者问及素色砖纹僧袍的创意理念，其时大师神情忽转怅然，抚摸宽大衣角，幽幽道：“其实老衲并非原创，实是当年云游天下，一日夜间路过燕京城外驿站，忽见大火，正欲去救，忽大燕圣僧梵因踏云而来，衣袍微卷，普降甘霖，风采卓然，令人心折，我等俯伏而拜，心颤不已……是时，圣僧便着素色砖纹宽大衣袍，洒然如仙，风标不与众人同，老衲匆匆一见，再难忘怀，遂作此衣，流传千古，阿弥陀佛……”
……
所以说，历史往往就是美丽的误会……
※※※
次日清晨礼部着人来传旨，宣晋东王夫妇觐见，君珂很顺利地跟着进了城。
从城门过的时候，君珂仰头看了看高阔的城楼，昔年城门惊心一战似乎还历历在目，当初挂假纳兰述头颅的地方，还悬着半根腐朽的绳头，城墙上隐约还能找到一些细微的擦痕，那是她当初一怒上冲蹬掉的墙皮，伤损不大，没有缝补，生着些苍绿的青苔。
可笑的是，那些痕迹居然被木条围拦了起来，很显眼，一群人从墙边走过，当先一人操着燕京口音，带点得意和骄傲地，指着那痕迹道：“乡亲们，你们从晋西来，进城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里？”
一群人扒上去闻青苔，那当地向导腆着肚子，大声道：“这是当年神眼少女，云雷统领，如今的尧国皇后踩出的印子！这里面有个典故，叫城门一怒惊喋血，公主统领争夫忙！话说当年咱大燕正仪公主，看中了一个美貌少年郎，抢了去要做夫君，君统领当时打抱不平，仗义出手，就在这城门之下，和正仪公主大打一场，错手杀了正仪公主，君统领痛悔在心，和那少年抱尸双双而去……”
一旁走过正在喝水的君珂，一口水喷了出来……
一堆人挤在一点脚尖印子前听名人轶事，神情投入，有人瞪了这不合时宜居然敢喷水的女子一眼。
“啊……好凄美。”泪眼汪汪感叹的。
“呀……君统领好威风，杀了公主也没事。”星星眼崇拜的。
“咦……君统领不是大燕逆臣么？听说正仪公主的部下就是跟随君统领反出大燕的，如果真是君统领杀了公主，她的部下怎么还会跟随她？”这是见识较博敢于疑问的。
君珂抄着袖子在一边听着，觉得这人生真是沧海桑田呀沧海桑田。
转头看看那木栏子护起来的脚印，心中微微一动，她是大燕逆臣，她是敌国皇后，她留下的痕迹，原该被铲除、湮灭、掩盖甚至封口，却不曾想，多年后她再来，居然看见大燕还在用这样的方式，记住她。
这对于封建皇权来说，近乎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疏忽，还是他的宽容？是他不曾将她记起，还是他也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君珂沉默着，走过城墙，将那群听故事的人，抛在身后。
进城便直接进宫，晋东王夫妇在进入外廷之时，是允许带随从的，君珂作为晋东王妃新收的义女，也随着进宫“见见世面”，同行的晋东王的护卫，赫然就是昨晚也来救援王妃的那侍卫，他果然也被提拔成王爷亲信了。
他们进宫的时候还早，皇帝正在早朝，传旨让他们在燕熙殿等候，一个时辰后，纳兰君让下朝，又让晋东王夫妇进内，君珂和一众护卫没有进后宫的资格，都在燕熙殿等候。
燕熙是外廷五大殿之一，主要放置各类文书，当初纳兰弘庆很喜欢在那里见人，君珂也来过，知道这座殿是回字形结构，从西侧角门出去，可以直通御书房和外廷花园，过了外廷花园，便是大燕皇室存放各类重宝的内库。
君珂在殿外等了一会，便假托如厕，给一个小太监塞了一锭银子，央他带自己“在外廷稍微走走，多看几个不要紧的地方，好回头给乡老们说说。”
她刚随着小太监出门，大气不敢喘站在庭院中的护卫们中，有人微微直起腰来。

第五十五章 情海生波
君珂随着小太监步出燕熙殿，左右环顾了一下四面守卫，心中有些犹豫。
她原本不想孤身闯入大燕皇宫，好歹等和柳杏林会和，联系了尧国潜伏在燕京的人手，推算出一个周详的计划再做决定，然而机缘巧合身入晋东王入京队伍，机会难得又四面皆敌，来不及再慢慢安排便已经直入燕宫。此刻虽然毫无畏惧，却多少有些担心，得手后如果惊动大燕皇宫，自己不能和接应的人及时汇合，只怕到时候，出燕京很难。
小太监揣着银子，带她胡乱在燕熙殿外偏僻无人处走了走，君珂正中下怀，也往偏僻处转悠，一直行到燕熙殿后的一处杂物房附近，君珂东张西望，犹自好奇，那小太监记挂着等下还要轮值，不耐烦地道：“这皇宫可不是由人乱走的，你看也看了，这下可得回去了吧？”
“公公。”君珂笑着，背靠着杂物房的门，忽然指了指左前方，惊叹地道，“那是什么？是侍卫吗？哎呀好威风的将军！”
那太监一惊，以为御林军巡视到此处，连忙紧张地转头去看，君珂一指点在他后颈上，伸手一扶扶住他软倒的身子，肩膀一顶，她身后的杂物房的门刚才已经被她悄悄扭开了锁，此时无声开启，君珂就手把小太监拖了进去。
进了房，四面都是樟木大箱子，君珂随手扭开一个箱子，不禁一乐，原来里面都是淘换下来的宫女旧裳，君珂顿时改变了要穿太监衣服的主意，决定还是扮宫女更方便些。
她从最上面的箱子里，选了套相对新一点的衣裳，她当年经常出入燕宫，宫中宫女等级以及对应的服饰打扮都很清楚，当即选了件地位不高也不低的三等宫女的衣裳换上。顺手从别的箱子里摸出一个旧的漆盒，准备拿来充做道具。
一切完毕后她把小太监推进箱子里，留了一条缝，闪身出门去。
她这边刚刚出门，没多久，几条人影也闪了过来，当先一人独自进入了这间杂物房，进门直奔装了太监的箱子，将他从箱子中拎出来，剥了他的衣裳自己套上，随即随手将小太监往箱子里一扔，顺手“咔嗒”一声，上了锁。
落锁声音清脆，一条生命却注定要因此沉默，那人无动于衷，微微含笑。
随即他也悠悠然出门去，迈着太监特有的叉腿步，微微含胸，姿态恭谨，竟将太监所独有的姿态模仿得一丝不差，从背后看，再资深的老太监，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走后，跟随他前来的几条人影再次进入这间杂物房，收拾痕迹，打扫脚印，规整弄乱了的东西，利落迅速，井井有条。
这批人做好后续工作，也迅速离开，杂物房恢复了平静。
不过这平静也只维持一刻工夫，没多久，又有几条人影闪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被锁住的那个箱子打开，拍醒了他，问了几句话，随即又把他拍倒，再次扔了回去，咔嚓一声，箱子上锁。
可怜那倒霉的太监，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再从生到死，生生转悠了几个来回，却从头到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批人走的时候，也将地下的痕迹都清除干净，连边角的脚印都不留，甚至还在地上重新覆上一层灰土，以示无人来过，其伪装手段和善后处理之高明熟稔，比先前那一批还要高上一筹。
那间沉寂了很久，今日担纲重要配角，被来来去去的人折腾了几回的杂物房，终于也安静下来。
※※※
杂物房很热闹，君珂很安静，从背影上看，她也不过是一个在宫中苦捱年月的宫女，提着漆盒，步履不急不慢，看上去像是要给哪宫送东西。
其间也不是没和人撞上过，但她神态从容，步履自然，别人各有职司，也就没人多加注意，纳兰君让继位未久，刚刚放出宫一批老宫女，又适当采选了一批新人，便纵有一些陌生面孔，也没人多在意。
但这也只限于在宫道之间行走，真要接近或进入哪座宫殿，还是不容易的。
君珂已经过了外廷花园，再转过一道墙，便是内库外司，大燕皇宫规矩，内库还要分外内外二库，位于外廷的内库，主要存放各地进贡贡品，一些皇帝准备赏赐给臣子的物品，也会在外廷内库登记暂存，内廷内库存放的是各国及藩属之国的进贡，以及部分珍稀之物。两座内库都建制特殊，高墙无窗，墙上有花砖砌成的透气窗，每个窗子形状都不同，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窗子，其实都标志着那一间间库房里，到底存放的是什么东西。
君珂抬头远远打量了一阵便发现，当初代表药物的那个灵芝标志的窗户已经找不见了，换句话说，外库现在已经不存放药物？
还要想办法进入内宫？君珂有些犯难，前方宫门有御林军把守，出入要验宫牌和腰牌，她手中腰牌是外廷的，还是太监的，如何能拿得出手？
忽听前方太监尖细的嗓子传来“陛下回宫——”一转头便见前方花木扶疏处，明黄銮驾在一队太监侍卫拥卫下，逶迤而来。
纳兰君让下朝回宫了。
君珂心中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刚一退就反应过来自己错了，潜意识里认为身在敌营，戒备太重，看见纳兰君让就自动进入防备状态，却忘记在大燕皇宫，一旦皇帝出入在周围，所有人都不得擅动，必须在原地，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恭身静候皇帝离开才能起身，否则便要板子伺候。
此刻人人都屏息，凝立不动，她这一退，便显得突兀，远处皇帝侍卫立即向这个方向走来，连宫门前的侍卫，目光都投了来。
君珂一霎间心念电转，是站立不动等待盘问还是现在就出手？等待盘问，一旦验腰牌，立即泄露身份，到时侍卫云集，功败垂成也罢了，这一路闯出去又多许多麻烦，可如果现在动手，又觉得不甘……
对方来得好快，转眼人就到了近前，不远处纳兰君让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目光远远地投了来。君珂垂着头，感觉到他一向厚重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她的额前停留。
御辇上纳兰君让原本在想着等下接见晋东王夫妇要说的话，一个宫女失仪，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然而无意中一转眼，忽然就凝住了目光。
今日天气晴好，那宫女垂头站立，斜斜对着他，也对着阳光，午间的日光镀在她额头，一片玉色的反光，晶莹圆润，便显得额间开阔眉色黛青，像山间优雅的岚气，在天地间浮沉。
她明明恭谨不安地站立，不知怎的，看来总有几分独特的优雅和自如，那风神姿态，恍似一人。
纳兰君让心间一紧，有些恍惚，再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由自主下了御辇，紧紧盯着君珂，沉声道：“你……抬起头来。”
君珂看着他步下御辇时已经微微心跳，眼看着黑底明黄挑绣金龙的锦靴，缓缓靠近，足尖阴影近在咫尺，不由心乱如麻，听见这一句，嘴唇抿了抿，慢慢抬起头。
她半阖着眼睛，眼神虚软，不对视纳兰君让，怕自己睁大眼睛，眼底会有金光迫人。
纳兰君让在她慢慢抬头那一刻，也心腔一阵紧迫跳动，似期待、渴望、震惊、甚至还带有几分微微的恐惧……不一而足的纷乱情绪。
然而当那张脸完全呈现在他面前时，他无声出了一口长气，一瞬间甚至觉得双肩都一塌，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
对面女子，容貌姣好，神态恭谨，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更重要的是，她眼神谄媚，不敢和他对视，整个人都显得畏缩拘谨，和那些在他面前步步小心的宫女一般模样，毫无刚才远观时的独特风华。
世人或有十分之一相像，可却终不能模拟得她万分之一风神……
纳兰君让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忽然便情绪低落，有些烦躁——怎么会有刚才那样的联想？他早该忘记她！怎么还能被她如此左右牵动心思？
“你是何宫宫女？”他脸色冷了下来，绮思一去，精明恢复，眼神隼利地在她腰间掠过，“何故出入外廷？”
皇帝亲自发问，语气不豫，周围原本只打算例行公事询问的侍卫顿时紧张起来，手按刀柄，迅速围拢。
君珂心中飞快地思考着理由，正准备回答，忽听身后花道深处，似有人快步而来，步声急促还带着些慌乱，似乎有人急着赶路，没有注意到帝驾就在附近。
君珂心中一动，听着对方脚步，在对方即将接近的那一刹，忽然假作皇帝问话惊慌欲待下跪，向后又退了半步。
这半步，正退在对方前冲的路上。
那人一边埋头向前冲一边还在匆匆系裤带，被她这一挡，手一松，裤带垂下，绊在一旁的一棵矮树上，那人犹自未觉，埋头前行，刚走出一步，“嗤啦”一声。
裤子撕破的声响清脆，君珂一回头，吓了一跳——好大一个白生生的屁股！
那人也傻在了那里，裤子勾在树枝上，腰臀后的撕破好大一片，也不知道捂，和他身后的小太监，一起傻傻地盯着君珂。
君珂一看那人装束，赫然是太医院医官的官袍，估计正急着赶去内宫给哪位娘娘诊脉，抄近路从外廷花园走，却倒霉被撕了裤子。
“你是哪宫的宫女！”那太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唰一下放下了外袍，铁青着脸呵斥，“竟然在此挡本官去路！”
这人是太医院的副医正，刚才接到皇后宫人传召，说是皇后娘娘旧病犯了，让他去看脉，这人走到一半，忽然肚子翻江倒海，眼看便要控制不住，他害怕凤驾之前失仪，只得先寻了茅厕解决问题再出来，又怕皇后责怪他耽误，便抄了近路，一边系裤带一边走，也不知道皇帝下朝正往这里来，随即被君珂撞上。
他这一呵斥，立即吸引了那些侍卫的视线，一名侍卫怒喝道：“王太医！仔细君前失仪！”
这太医头一抬，这才发现面前的皇帝和侍卫，顿时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惊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陛下，微臣失仪……请……请恕罪……”
君珂趁势退后一步也在他身后跪了，瑟缩不语，心中大喊：“忘记我吧！批评他吧！说两句赶紧走人吧！”
她期待纳兰君让和侍卫们注意力转移到那太医身上，不要再理会她这个小宫女，侍卫们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纳兰君让的亲军统领呵斥了那太医几句，回身对纳兰君让道：“陛下，您刚才说要急着见晋东王夫妇，此事微臣等自会妥善处理后回报。”
纳兰君让却似有些出神，亲军统领说到第二遍，他才突然惊醒了一般，怔怔道：“哦好……”忽然茫然的眼神一醒，已经换了口风，“……哦不必了，小事，这么多人堵在宫门前做什么？让王太医回去换衣服，这个宫女……”他看了君珂一眼，眼神复杂遥远，似乎带着微微缅怀，稍稍停顿后才道，“见君擅动也不是什么大罪，不必打板子了，让她回去便是。”
众侍卫都一怔，不明白陛下前后态度反差怎么这么大，什么时候连个宫女都关心起来，君珂也愣了愣，没想到纳兰君让忽然这么好说话。
纳兰君让却已经不看她，自上辇而去，年轻的帝王，坐姿端正，背影笔直，双手平搁膝上，眼神很远。
远过云山，远过八年之前。
飘回那一年无名小村之外，第一次正式初见，他以为她是妖孽的红门教姑，将飞过院墙的她顺手牵羊；她以为他是打劫掳掠的强梁，在他的马后，狠狠咬下了他的衣襟。
当年也是这么一声脆响，也是这么衣襟飘飞如雁，大燕皇太孙，生平第一次撕裤于人前。
今日王太医御前被撕裤，忽然他便想起当初，她叼着自己那截衣襟，从俯卧的马背上艰难仰头看上来的眼神，半惊半笑半得意，黑白分明，一泊秋水。
那泊秋水从此湮没他后半生，挣扎沉溺不得出。
之后常常想起，总在责自己，是不是当年初见，待她太无情苛刻，才致越行越远，错身而过，便纵三年相伴，也不能令她再近一步。
纳兰述有什么好的？得她倾心相恋？怕不就是当初她孤苦一人，偏偏遇上他对她好。
而他执念太重，责任太重，永远无法放下这江山社稷，空出一只手来拉住她。
王太医的大白屁股在风中一闪，那宫女眼神惊惶，他忽然便心中一软，随即又觉得疲惫。
罢了吧。
十六人抬御辇远去，午间日色自云端泻下，将年轻帝王的背影裹在一片金纱中，那背影，挺直，骄傲，而孤凉。
※※※
莫名其妙脱险的君珂，可不知道这一刻纳兰君让心中转了那许多心思，也不知道撕裤也能撕出某人回想万千，她早把当年的壮举给忘记了。
侍卫们随着皇帝走的那一刻，人群稍微有点混乱，宫门前的侍卫目光也被圣驾吸引，君珂一看机不可失，急忙退后一步，一个肘拳，将跟随在那太医身后的太监撞晕。
那跪在地上死里逃生的太医爬起身来，一边捂住屁股，一边恨恨道：“你是哪宫的宫女？好不晓事！差点害我获罪，这下我还得回去换衣服，务必要耽搁皇后宫中的看脉。你害死我了……咦……人呢……啊！”
他僵直着背不敢回身了，背后，什么尖锐的东西正顶住他的后心，冷气森森，透肤而来。
“该干嘛干嘛去。”君珂隐在他背后，压着嗓子冷森森地道，“裤子系紧，袍子放下来，步子小些，不就遮住了？”
“你是……”那王太医听着声音陌生，以为是闯宫刺客，惊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要栽倒，“大侠……大侠……不要为难我……这是抄家灭门诛九族之罪啊……”
“你现在只需要往前走，带我进后宫，进了后宫我自然会放了你。”君珂冷冷道，“你不往前走，我就先抄了你的命，顺带出去杀你全家。你自己掂量着吧！”说着顺手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养气的药丸，把他脸上青白的气色遮一遮。
“我……我……”王太医的汗湿透背脊，背靠着假山迈不了步，君珂身子隐在假山之后，低眉敛目，远处宫门前侍卫看过去，像是两人还在压惊，倒没什么怀疑。
“走吧。”君珂一拎，将王太医拎起，真力灌注，推动得他不得不脚步轻快向前，王太医被逼上梁山，一旦进入宫门前侍卫视线，心知此时不遮掩也得遮掩，否则一旦被看出端倪立刻便要身死当场，只好故作镇定，掏出腰牌给宫门侍卫验了，又笑道：“这是皇后宫里的宫女，来请我过去看诊的。”
这些太医出入宫禁惯了，可巧宫门侍卫刚刚换防，也不知道先前皇后宫中打发出去请太医的是太监，回来便换了宫女，随意点点头，挥手放行，王太医拎着一颗心，在甲胄森严的侍卫从中穿过，黄色铜钉被日光照耀出一片金芒，映在他微带潮红的脸上色彩诡异，有熟识他的人笑道：“老王今儿胆气倒壮，给吓了这么一场，气色还这么鲜艳。”
王太医肩膀颤了颤，君珂撇嘴笑了笑。
进了后宫，来来去去的人虽然不少，但宫中规矩，人人慢步低头，都得端着皇家尊严气度，等闲瞧不着脸，君珂倒不太担心。
内宫宝库就在皇后的凤藻宫不远，君珂正准备离开王太医单独行动，忽然见几个太监，迈着鸭子步急急走来，一把牵住王太医的袖子，尖声道：“王大人怎么现在才来？皇后娘娘可等得急了，正在不乐呢，赶紧的赶紧的！”
一边拉扯着王太医就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道：“今儿十五，是陛下例行要驾临德仪宫的日子，偏偏皇后今早起来，就觉得头晕身重，王太医你可得好好瞧瞧，不然怎么接驾？若是陛下那头那几位公公，来一句皇后有恙不宜驾幸，老奴们可得给板子打死！”
君珂心里有点纳闷——皇后六宫之主，纳兰君让正妻，按说和纳兰君让应该常见常伴才对，怎么纳兰君让来临幸一次，这么着紧，好像这次错过下次就没有了一样？
王太医给拎着脚不点地向前走，那几个公公还在不住诉说皇后病情，询问他该当何药合适，反正离内库不远，有珍稀药物不妨现在就说，他们好派人去取，也好节省些时辰，王太医被他们搓弄着向前走，一边苦笑道：“公公们说笑了，这不请脉岂能随便开药方……”
君珂忽然灵机一动，赶上两步，扬声道：“听诸位公公们说来，皇后娘娘舌苔赤，津液苦，当是内热之症，别的药物先不说，上好的龙舌藤是必得要的。”
几个太监一怔，回过头来，当先一人三角眼上下打量她一阵，疑惑地道：“你是何人？”
“回几位公公的话。”君珂裣衽，微笑从容，“奴家是王太医的妹妹，请旨进宫探亲的，因为奴家也擅岐黄之术，陛下着奴家随哥哥前来，各位娘娘若有需要，方便随时使唤。”
王太医瞪着她，头上的汗刷一下流下来——这女子哪来的？好大的胆子！连圣旨也敢就这么随口捏造！
君珂才不管这些，来自现代的人，对皇权哪有敬畏凛惕之心，何况她自己的话，都是旨意呢。
几个太监这么一听，倒立即释然，在他们的概念里，也是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再想不到有人敢当面捏造圣旨，立即笑嘻嘻地道：“如此甚好。王大人，令妹说需要龙舌藤，你意下如何？如果真的用得着，咱家记得内库就有，内库拿药要登记造册，甚是麻烦，不如早些去取。”
君珂笑嘻嘻地拉着王太医的袖子，当真如娇憨的妹妹一般，晃着他膀子道：“小妹岐黄之术，可不敢和哥哥比，或许说得不对，哥哥还是请了脉再做决定。”手指一动，已经扣上了王太医的腕脉。
王太医本来哪里敢应声，这一句出口便是杀身之祸，然而君珂手指一触，一股阴劲涌入，随即他听见一线细音，似真似幻响在耳侧。
“按我说的去做，否则现在我就将你变成疯子，让你在给皇后看诊时，疯言疯语，行止失当，你说，结果会怎样？”
可怜的王太医，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对皇后举止失当？调戏皇后？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他脸色发白，两腿直颤，想软，君珂给撑着，想昏，君珂给醒着，万般无奈，无处挣脱，半晌，喉咙如被堵住一般，吃吃道：“是……上好龙舌藤必得是要的，年份……越久越好，公公们若是急着取药，也可先行一步。”
“那是呐。”太监笑道，“不过龙舌藤这东西咱家只知道内库有，到底怎样，哪种最好，咱们还真是不熟悉，要么便劳烦令妹，陪宫人去领一趟吧。”
“好……好……”王太医只剩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君珂莞尔，裣衽道，“自当为皇后娘娘效劳。”
“王大人，您这妹妹，可比您雍容大方呐。”几个太监赞赏地点头微笑，留了两个宫女，领了皇后宫中腰牌，去内库取药，君珂施施然跟着，一路抄着袖子观景，将记忆中的大燕皇宫和现今的做对比，半晌不由心中长叹——隔了这么多年，宫中变化不大，很多宫室并未修整，宫墙斑驳，砖瓦陈旧，侍应人数也比当年似乎少了不少，看来纳兰君让已经裁剪了宫中用度，并没有如其余新帝登基之后，大肆整修宫禁，甚至给自己建造行宫。
不重享乐，不行奢华，新君如此克扣俭省，毫无享乐心思，自然是想励精图治，重振大燕。
君珂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微凉，大燕是纳兰死仇，这么多年，纳兰虽然一语不发，但君珂认为，他必然志在天下，大燕也好，大庆也好，都笼罩在他满含仇恨的目光之下，不死不休。
而心高气傲，把纳兰皇族皇位承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纳兰君让，又怎会甘于大燕数百年宗祧，结束于他之手？
大尧固然这些年十分兴盛，可大燕雄踞当世大国时日已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真要全数吞下，谈何容易？
两国之间，面对的将是怎样一场绵长拉扯的战争？天下百姓，又要因此遭受怎样的苦痛浩劫？
君珂想着从边境过来时，看见的百姓们惊惶的眼神，麻木的表情，抱着一点粮食四处偷藏的鬼祟动作，心中一阵发紧。
她拢紧了袖子，微微抬头看天，长吁了一口气。
远处，皇帝御驾再次逶迤而来，这是去承元殿西暖阁见晋东王，遥遥地，纳兰君让忽然掀开轿帘，对君珂方向看了一眼。
那背影……
随即他便苦涩地笑了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看谁都像她，难道她当真便如痼疾沉疴，附着人身便不可祛除，时不时作祟，让人痛彻心扉？
他放下轿帘，决然闭上眼睛。
※※※
内宫的内库规模较小，这本就是新辟的，先皇在世时，体弱多病，常半夜发病，由于过了时辰宫门便闭，任谁不许出入，为了方便取药，便将一些珍稀药物专门清理出来，在后宫设置了这个小内库。
皇后用药，宫中守库的太监自然不敢怠慢，谄笑道：“龙舌藤有百年和千年之分，百年倒有四五株，千年只有两株，既然娘娘要用，自然得用最好的。”
君珂大喜，没想到这药来得这么轻易，只要药能到手，她立即就可以离开大燕皇宫了。
宫女随了太监去取药登记，君珂抄着袖子在外头等，这间内库当初其实也就是纳兰君让他爹的专用药房，里头密室里珍贵药草，外头也有一些常规药物，和民间药房格局有点相似，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色柜子，每个抽屉上写着药名，君珂百无聊赖，一排排地看下去。
枣仁、梨膏、姜片……
君珂是竖着看的，当即笑了笑，想起现代那世看过的民间故事，有人用枣子梨子生姜西红柿等物提醒好友“早离江西”，这故事当年，她还和柳杏林说过来着……
君珂忽然身子一颤。
食物首字暗示危机？食物？药物？
昨天大火之夜，柳杏林说的药方……
杜仲……忍冬……余甘子……马尾莲……紫河车……人中黄……
这个不伦不类的药方，是不是也是一出“首字格”？
杜忍余马紫人？
君珂读了半天，不得要领，却总觉得前头两个字读来心慌，杜忍……杜忍……毒人！
回想当时自己，正在马车旁，即将接近。君珂一拍脑袋，顿时明白。
药名首字格没那么容易在仓促之间凑齐，所以后两个字，取的是别的字，杜忍余马车中。
毒人于马车中！
君珂浑身一凉，惊得瞳孔都似微微放大。难道那一刻，那马车里根本不是柳咬咬母女，而是毒人？
难道她的怀疑真的变成事实，所谓柳咬咬母女中毒垂危，不过是骗局？
那现在她费尽心机甘冒奇险闯入这大燕皇宫找药，岂不是自投罗网？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好在多年上层历练，大风大浪都走过，每逢大事有静气，很快便按捺下来，也不急着离开，微闭着眼睛将事情又细细想了一遍。
首先分析思考柳氏夫妻，君珂将当今国势，事态，柳氏夫妻现状心态都分析了一遍，确定柳氏夫妻绝不会是主谋。
因为他们在之前完全有更好的机会脱离她，没有必要在现在西鄂已经和尧国合并后，以身犯险，诱她入伏。
排除了这两人的可疑之后，君珂轻轻吁一口气，比起中计入伏，她更畏惧面对亲友的背叛。
随即她便蹙起了眉，柳氏夫妻既然不可能是主谋，那就是被胁迫，甚至可能真如柳杏林所说，中毒或被擒，否则何以杏林如此憔悴焦灼？
想起马车前的柳杏林，和那几个警惕的陌生面孔，君珂冷笑了一下，杏林一定一直都没有自由吧？所以他冒险以药名示警，他当时可能并未认出自己，但却由自己接近马车的意图，猜测出可能是尧国的人，不顾一切抓住机会暗示。
也幸亏来的是自己，换成别人，没有现代那世经历，没有和柳杏林的默契，哪里猜得出。
其次推测主谋到底是谁？她现在身在大燕皇宫，难道是纳兰君让？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纳兰君让如果真的知道她来了，应该就不是刚才那种表现，最起码眼神会有区别。
纳兰君让也被蒙在鼓里，那是谁，胆子大到那种程度，敢于在西鄂挑事，将西鄂王夫妻控制，敢于陪她前来燕京斗法，甚至在燕京皇宫等她？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普天之下，能这么做，敢这么做，会这么做，只有他。
君珂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心中想定，乱糟糟的情绪也压了下来。
此刻箭在弦上，就算发现不对，也由不得她抽身便走，这解药咬咬估计还是需要，无论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先拿到药，再看沈梦沉要搞什么幺蛾子。
环目四顾，太监们在晒太阳，一些小太监在摊晒药草，院门外一队宫女走过，宫内气氛祥和，看不出有任何潜伏。
君珂想着自己一介女子，不引人注意，费尽心思才到了这里，而他，是再次事后操控还是亲身来此？他一个敌国皇帝，如何能够跨越重重宫禁，在这里等她？
“可叫咱家好找。”公鸭嗓子一亮，取药的太监掀帘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朱漆的小盒子，正要递给皇后宫里的宫女，君珂上前一步，含笑从他手中接了，笑道，“劳烦公公。”
那太监一呆，直觉于礼不合，然而一抬眼接触到君珂眼波，忽然心中便一乱，呐呐道：“无妨，无妨……”
君珂转身，裙裾微微一扬，荡起一抹优美的腰臀弧线，那太监眼睛一直，接下来要说什么早已忘记。
君珂捧盒在手，转身便走，她步子极快，几个宫女气喘吁吁在后面追，君珂一脚踏过门槛，眼睛一抬，心想只要四面没有多少人，立即施展轻功离开，猝不及防之下，大燕皇宫应该拦不住自己！
谁知眼一抬，顿时一呆。
前方对面，呼啦啦来了一大堆人，几个太监，一队侍卫，那领头太监正是刚才皇后宫里的那位，侍卫都是禁宫精锐，腰间连珠弩朴刀钩索折叠盾牌俱全，真正的皇帝身边近身侍卫。
发现了？
君珂浑身一紧，下颌一收，脚跟微微后撤，已经做好突出重围的准备。
眼看人群越来越近，那太监的面孔近在咫尺，君珂手按在腰间，指尖一弹便可抽出腰间软剑，那太监快步而来，直奔君珂，张嘴呼喊——
“哎呀劳公公，今日劳烦你，把这个收一收。”那太监直直从君珂身边过去，直奔内库药房的管事太监，两人擦身而过，君珂眼神一呆，手一滞，腰间软剑将出未出，赶紧唰地按住。
“怎么了，这么急？”
“晋东王爷和王妃敬献了一对异宝，说是半活之物，要迅速收进特定的盒子和水源之中，不然就失了效用，陛下着我立即带人过来，怕你不明白其间珍贵，帮你处理一下。”
“好唻。”
君珂吸一口气，原来虚惊一场。
只是这么一来，想走的计划又被打乱，一排侍卫手按刀鞘，钉子似地站在门外，君珂不怕这些人，却总想着能不惊动宫中就不惊动，不然日后离京也会千难万难。
她只好垂头捧着盒子，立在门边，过了一会儿那太监交待完毕，跨出门来，看见她便笑道：“夫人还在这里呐，既如此，和咱家一块去吧，得走快些，娘娘已经问药好几次了，等王太医请脉完了，你们兄妹俩正好一起出去。”
君珂无奈，只好随着这一行人往凤藻宫走，打定主意立在外殿等王太医出来，如果能一直不被发现最好，实在不能的话，趁侍卫注意力都在保护皇帝身上，也未必不能随时闯出去。
她深知皇宫的规矩，比如她假称为王太医的妹妹，奉旨进宫给娘娘看诊，那么只要王太医自己不说，那些太监宫女绝不会向纳兰君让求证，也绝不会主动向纳兰君让提起她，而王太医，自然是不会说的。
王太医不主动引荐“妹妹”，众人也会觉得理解，毕竟给皇室成员看脉是关乎性命的事，谁也不能贸然引荐。
借着皇宫森严的规矩，她或许可以于最危险的地方，找到生存的夹缝。
一行人往凤藻宫而去，引路的那个太监很是聒噪，和君珂絮絮说这宫里的道路风景，又再三关照君珂“小心那龙舌藤呐，回去要立刻煎下。”
君珂笑道：“公公对皇后凤体真是上心，放心，民女捧得好好的。”
“敢不上心么？”那太监忽然叹了口气，低低道，“说是每月十五三十必得驾临凤藻宫，可是陛下继位至今，也不过来过两次，还两次都没……好容易今天说要来，娘娘哪敢让一点病症影响了陛下的兴致，我们做下人的，就是要体察上意，所以提前拿了药备了，哪怕煎药吃了没那么快见效，好歹咱们用心了，主子看在眼里，也就没个由头责备咱。”
君珂怔了怔——韦皇后不得圣意？
事涉宫闱隐私，她不好问，只得抿唇笑而不语，那太监也觉得说漏嘴，赶紧低下头一阵快步走，很快到了凤藻宫，那队侍卫直接在宫门前站下，君珂随太监们入内，趁人不注意，打开盒子，将里面那个小锦囊掏了出来，倒出一截雪白的藤叶状的东西，百年龙舌藤黑色，到了千年呈现白色，品相越好颜色越晶莹，君珂看那一截龙舌藤莹润雪白，满意地笑了笑，将龙舌藤放进怀中，顺手从院子里花树上扯了一截枝叶，塞进锦囊放回盒子里。
做好这一切，她也跟着进了内殿之前的院子里，在阶下站定，目光一扫，侍卫们分布在三进殿前，把守住内殿门口，人并不是很多，纳兰君让武功不弱，从来就不怕刺客。
殿门虚掩着，停着皇帝仪仗，里头似乎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说什么。一群宫女太监连同王太医都站在阶下，并不靠近，一个领头太监迎上来说了几句，君珂竖起耳朵，听见是说陛下携着晋东王夫妇来见皇后。
和君珂一起的皇后宫中宫女，接了她手中盒子，便要进殿复命，刚上阶梯，正要推门，蓦然里头一声大叫，“既如此，你何必还要我这个皇后！”
这一声又尖又利，刀子一般戳人，听得所有人都一呆，随即“砰”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出，轰然撞在殿门上，殿门被砸开，一道青光啪一下打在那正推门的宫女身上，那女子“啊”地一声惨叫，额头鲜血迸溅，身子向后一仰，栽倒阶下。
一大片青蒙蒙的碎光溅射开来，洒落白石阶面，看那碎片，却是一只青玉茶壶。
殿内只有帝后，听那声音，是皇后砸出来的？
天哪……
院子里立刻鸦雀无声，静到连呼吸声都不闻，众人泥塑木雕般站着，目瞪口呆盯着地上碎片，头不敢抬，手不敢动，生怕此刻风吹了衣襟，飘起的衣角落在贵人的视线，就会引起杀身之祸。
侍卫听见声响已经奔过来，长刀撞击在软甲之上嚓嚓作响，还没靠近内殿，就听见里头一声厉喝，“出去！”
侍卫立即止步，悄无声息退出了内殿，满院子的太监宫女，呼吸更紧到窒息。
众人之中，只有惊讶过甚，偏偏又对皇室毫无敬畏之心的君珂，愕然抬头，望向殿门已经大开的凤藻宫内殿。
外间光线炽烈，殿内便显得有些黝暗，一片阴影里，立着纳兰君让，身形笔直，明黄龙袍上却染了淋漓茶水，维持着一个侧身避开的姿势，也似有些愕然地，望着他的皇后。
而那以国母之尊，当着客人面，公然对皇帝掷壶的皇后娘娘，身形娇小，半靠屏风，以袖掩面，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可怜的晋东王夫妇，表情不比外面的宫人好多少，已经离开了座位，惶然退到了墙角。
殿门撞开，宫女受伤，殿内几人除了皇后外，也下意识向外看，正看见立在阶下，怔怔仰头向殿内望来的君珂。
外头光线炽烈，照得人白花花的脸不辨眉目，纳兰君让没认出君珂，回头看见皇后摇摇欲坠，欲待去扶，半路又缩回了手，冷声道：“你进来。”
君珂一怔，傻傻地一指自己鼻尖——这一声不是喊我吧？
殿内那几个人眼光齐刷刷转来，纳兰君让神情尤其严厉，“嗯？”
君珂吸一口气，嘴角耷拉下来，有没搞错，为毛越想向外跑越得被困住？一步步地竟不得不走到纳兰君让眼皮底下？
既来之则安之，她稳步上了台阶，进殿，晋东王妃一眼看见她，眼神惊诧，嘴唇蠕动着没敢说话，纳兰君让倒没有看她，心烦意乱地一指地面，道：“收拾干净。”
地上一摊水迹，打翻了的茶盏碎了满地都是，君珂哪里知道墩布簸箕之类的在哪，转到帘幕后，顺手扯下一截金丝帷幕，抓在手中当墩布，蹲下身慢慢擦地收拾。
纳兰君让可不知道自己皇宫里一寸一金的金丝帷幕，被君皇后给拿来当抹布，他烦躁地退后两步，衣袖一拂，殿门再次砰地关上。
关门的声音，震得掩面哭泣的皇后，双肩颤了颤。
“王爷，王妃。”纳兰君让声音沉沉，“皇后失礼，请勿见怪。”
“不敢不敢。”晋东王夫妇连忙施礼，一句也不敢多说。
“你今日得了失心疯！”纳兰君让转脸对着他的皇后，声音冷厉，“竟然荒诞至此！当着叔祖长辈的面，撒泼无行，大燕皇后，有你这么做的？”
皇后霍然抬起头来，君珂眼角一斜，心微微一震。
虽然泪水洗花了妆，但依旧可以看出，韦皇后一张小小的脸，额头开阔，下巴微尖，眼眸灵动，长睫毛泪花闪闪，我见犹怜。
她还很年轻，看样子不超过十七岁，有种饱受宠爱的大家贵女才有的娇憨稚嫩，一朵花盈盈，不胜凉风吹破。
但她一抬头时那神情姿态，眼眸看人的角度，怎么看都有几分熟悉。
君珂摸摸自己的脸，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
“大燕皇后确实不是我这么做的！”韦皇后也不拿绢帕，反手擦拭眼下泪痕，“我明明没病，为什么你要禁我足！”
“朕看你是病得昏聩！”纳兰君让胸脯起伏，似在忍着怒气，压低声音，“你既有风寒之症，便当好生将养，晋东王妃是你远房姨祖母，自愿留下来陪你，你好端端地发作什么？”
“焉知不是陛下借口？”韦皇后凄凉地道，“您忘记您上次走时答应我什么了？”说完又冷笑一声，神情自嘲，“您记不得也正常，上次您到凤藻宫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
纳兰君让怔住，想了半天也没想得起来自己答应过她什么，引得她今日不顾身份，撒泼至此？
这位皇后，原本不是朝中内定的皇后，他当初的文定对象，该是姜家的孙女。姜家出了个姜云泽，引得他对姜家女子心生不喜，最初的意向便搁置了下来，之后父皇继位，他被封为皇太子，太子妃的人选迫在眉睫，京中仕女的画像捧到面前，也有这韦家小姐，但却被母后否决了，说韦家儿子太多，女儿却极少，这韦家小姐是国公心肝宝贝，向来娇惯太甚，又喜欢舞枪弄棒，闺修不足，不堪为大燕之母。
他本也无所谓，娶谁不都一样？直到有一日，偶然造访韦家，后花园春光宛宛，韦家人陪着他正应酬，忽然一只毽子横空飞下，砸了他的头，他一抬头，屋顶上有人笑声如莺啭。
“喂。”她道，“对不住，上来捡毽子，看见景致好，看住了，不小心毽子又落了下来。”说完笑嘻嘻给他作揖。没等他谦虚回应，又匆匆转头，招呼底下那群急得要命的侍女家丁，“上头景致真好，拿小菜来，我要就景吃酒。”
国公的脸涨成猪肝，捋着袖子咆哮，将孙女儿赶下了屋顶，又向他再三赔罪解释，纳兰君让却难得地，淡淡一笑。
屋顶上景致好……
屋顶上景致，确实好，看过烟花，啃过鸡爪，在彼此的眼眸里彩光纵横，将深深宫闱疼痛旧事掀起。
那是他一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人说起自己恐慌无助的童年。
回宫后他便不顾众臣和母后反对，直接订了韦家这位娇憨而活泼的娇女。
仿若当初屋顶惊鸿一瞥，和心底某个影子印证，然而当真的大婚，他才察觉，一切的人为镜像，只不过更深切地提醒，不过虚幻。
南辕北辙，谁也做不成谁的影子，那个人从来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内心里因此有了失望，也有了愧疚，韦家那朵鲜嫩的花，终究因为他一时的怀念和怅然，葬送在这深深宫廷，注定要寂寥开谢到老。
越愧疚，越不愿看见她，怕那少女沉溺太深，将来也如他一般，陷入永不救赎的相思之苦，所以别说平日从无恩爱之事，连每月的例行临幸，也不过草草，还越来越少。
皇后是怨的，他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健康活泼的少女，入宫不久便频频生病。只是他再也没想到，一帆风顺的世家贵女，那般的怨积压日久，终究要有爆发的一日，恰逢此时，晋东王妃觐见，他一时好心，让晋东王妃在宫内多盘桓几日，陪伴皇后，却忘记今晚他应该宿在凤藻宫，而他已经两个月没有来凤藻宫了。
当然，他还不知道，皇后为了他这两月一次的驾临，准备衣服准备了三天，半夜即起，盛装打扮了一天，导致着凉，又赶紧着人看病拿药，生怕因为身体原因被拒承恩，好容易盼得他来，却带着外人，最后还让外人在此留宿，生生将她苦苦期盼的希望湮没。
入宫不久、娇惯成性、又因为太后病重少人提点的小皇后，长久压抑的堤坝被委屈和失望的潮水所冲毁，她觉得绝望，觉得愤懑，一瞬间什么都忘记，忘记自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忘记身前是尊贵无伦的天子，忘记面前还有前来参拜的臣属，只想冲破这滚热沸腾的情绪，颤抖中，摸到手边东西就砸了出去。
青玉壶碎成万千片，她似也心碎。
“我……”纳兰君让见她神情，心中忽然也一软，韦芷才十七岁！她本不该做这个皇后，成为被困深宫的金丝鸟！
“别哭了。”他语气软了点，其实听起来还是硬梆梆的，“你怎能令远道而来的王爷王妃受此惊吓。论公，晋东王是国家股肱；论私，也是你亲族长辈，速速向王爷王妃致歉，别忘了。你是我的皇后！”
他自认为这意思是向皇后表明自己对她的看重，蹲在一边慢吞吞抹地的君珂手一颤，暗暗叹息——傻子！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果然皇后听得这一句，不仅没有收了泪眼，反而腾地一下站直，直挺挺上前两步，踩着一地碎片就奔晋东王夫妇而来，看也不看君珂一眼，君珂要不是收手得快，险些被踩了手指。
她直直立到晋东王夫妇面前，以手加额，肃然躬身，竟然行的是大燕的侍尊长参拜之礼，唬得晋东王夫妇连忙跳开，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
纳兰君让眉毛一挑，也有了些火气，身为皇后，怎么这么不着调？无故发怒在前，仪礼不当在后，他所说的给晋东王夫妇致歉，不过微微欠身，口头上淡淡两句便罢，毕竟君臣有别，如此也便有了交代，她搞这一出，让人家怎么生受？
“皇后，你今日当真病糊涂了！”他冷冷对着君珂一抬下巴，“扶娘娘回内殿去。”
君珂犹豫着正要站起，韦皇后已经一昂头，声音清亮地道：“如何？我又错了？我哪里错了？我是你的皇后，誉重椒闱，德光兰掖，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宫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您的封后旨意上写着呢！您说我失仪，我认；让我给王爷王妃赔礼，我赔，我这个皇后，尽力去做任何您想要的事，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并在此责罚便是！”
“韦芷！”纳兰君让怒喝，“你真是失心疯！下去！”
“或者……”韦皇后就好像没听见他的怒喝，凄然一笑，轻轻道，“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只有她，她做了你的皇后，你才满意？”
……
殿内一瞬死般的寂静，正缓缓直起腰的君珂一顿，以一种别扭的半扭腰的姿势固定在原地，晋东王夫妇脸色青白，缩往屋角，心里大骂自己今日怎么就跟陛下来参见皇后？
纳兰君让直直立着，背对殿门，昏暗光影里仿佛毫无反应，但君珂眼尖地发现，他深垂的大袖微微颤抖，露出来的一截扣起的指节发白。
半晌他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地道：“皇后，你果真病得重了，你，扶皇后回内殿休息。”
后面一句话是对君珂说的，君珂一傻，慢慢站起。
这叫个什么事儿？怎么七扯八绕地，竟然就这么当面看了一场纳兰君让夫妻吵架？而且始作俑者好像还是自己？
君珂尴尬得不行，低着头过去扶皇后，那小姑娘愤然一甩袖，将她推开，怒道：“别碰我！”一转头盯住了纳兰君让，描得精致的黛眉已经飞了起来，却是带怒而凌厉的弧度，“我是病得重了，可陛下也病得重了，瞧陛下这神情，还真是韦芷入宫以来从未见，怎么，也和我一般心痛么？”
“当着臣属你说的什么昏话！”纳兰君让伫立不动，眉头微聚，眼神里泛着阴霾欲雨的青光，“韦家公侯世家，端严家训，教出的就是你这样无礼无君无法无天的女儿？”
“晋东王是我远房姨祖父，小时候姨祖母还抱过我，今日我不当他们是臣属，不过是来探我的长辈。”韦皇后寸步不让，深红重彩丹凤眼重重向倒霉的王爷王妃一睨，“无礼无君无法无天，韦芷认了，自会向祖宗家法请罪，可我没一个字昏话，我在这深宫苦熬，忍着别人讥嘲日日等待，等到今天，倒当真愿自己落得糊涂，昏聩不知，胜过清醒地知道，我的夫君，心在别的女人身上！”
“放肆！”纳兰君让勃然大怒，衣袖一甩转身便要走，他怒气上冲，劲道外泄，卷起的衣袖带得壁上一盏悬琴坠落，重重砸在锦毯上，琴身断裂，丝弦迸飞，一根断弦正好弹在韦芷脸上，韦芷只觉得眼前黑色光影一弹，随即脸上一凉一痛，伸手怔怔一抹，指尖一抹血痕。
女子重视容貌胜过生命，韦芷立即发出一声尖叫。
纳兰君让回身，看见身后年轻的皇后，神色惊惶，脸上一道殷然血痕，唇微微张着，更显得娇嫩不堪风雨，一怔之下也不由有些不安，上前一步正要缓和下气氛，韦芷已经惊慌地退后一步，掩脸道：“陛下……陛下……你毁了我的容，你竟然毁了我的容！”
她自幼被韦家呵护，娇嫩如珍珠，尊贵如公主，没吃过一点皮肉苦，此时脸上火辣辣疼痛，便以为惨遭毁容，一个毁容的女子，如何还能占据皇后之位？今日事态演变如此，纳兰君让如何还能容她？夫君如此心狠，一言不合便出手伤她，日后还能如何相处？想着从今以后人人讥嘲，冷宫寂寥，这金尊玉贵的少女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绝望、恐惧、伤心、悲愤……汇聚成巨大的洪流，冲击得她心跳如鼓，眼底发烫，头一抬，眼泪已经如喷泉，哗啦啦涌了出来。
“陛下好狠心！”一怀愤怒绝望里，韦皇后声音凄凉而尖利，“朱弦断，明镜缺，您是要就此和臣妾诀别么？”
“韦芷……”纳兰君让还没来得及开口，浑身颤抖的韦皇后，已经堵住了他的话，再开口凄凉已去，却换了无穷无尽的愤怒，“这天下都于陛下掌中，陛下要怎么处置臣妾，臣妾毫无怨言，这皇后之位，臣妾不想做，也不配做！”她一甩头，伸手在头上拔下那只最能昭告皇后身份的衔珠金凤步摇，往地上一扔，“拿去吧，给你的她去吧！就怕人家的脑袋上，戴不了这么多凤钗！”
攒珠叠翠的金凤衔珠步摇，载一抹琉璃般迷离的华光，夺地一声钉在地毯上，离君珂脚尖只有寸许。
君珂的脑袋就差没埋到了裙子里……好重，好重，当真戴不下……
纳兰君让盯着那只凤钗，脸上青气一现，转瞬又变得苍白，连着深呼吸了三次，满殿都听见他悠长的出气声。
熟悉他的君珂知道，这是他濒临爆发边缘，却犹自试图压抑的表现。
“你失心昏聩，朕无需和你多言。”半晌他开口，看也不看那凤钗一眼，伸手对晋东王夫妇一让，“两位，请外殿等候。”
晋东王夫妇如蒙大赦，慌忙谢恩退了出去，今日流年不利，难得进京觐见帝后，竟然遇见这么一场不足以对外人道的家务事，两人心都拎着，生怕就此被皇帝灭口。
“我失心昏聩！”韦皇后也不管人来人去，气往上冲，仰起泪痕斑斑的脸，“也不抵有人，夜半发梦，也喊着别人妻子的名字！”
“你！”
“也不抵有人，至今保留着外廷供奉署的一张桌子，从来不许人去碰！”
“你——”
“也不抵有人，明知人家是敌是逆臣，却对燕京城墙下那些胡言乱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韦芷！”纳兰君让终于咆哮，冲上一步，伸手要抓她的衣领。
韦芷霍然抬头，眼一闭，仰起的小脸雪白，一缕细长的血痕因此怵目惊心。
狂怒之下的纳兰君让顿时伸不出手去，手指犹自僵在半空，韦芷却被自己的话也激出了血气和火气，豁出去了，傲然将头一仰，大声喊出最后一句，“也不抵有人，难耐相思做情诗，结果还被人偷去，拿去贻笑各国！”
……
死一般的肃杀寂静。
韦皇后这一句愤然出口，不经大脑，说完才觉得过火，这一句伤的不仅是纳兰君让的面子，还有他身为天子的尊严，当初他的诗，被尧国遗老派人偷取拿去为难君珂，虽然事情被解决，事后也被尧国皇室封口，但终究是伤了大燕的面子。之后纳兰君让派出无数高手，将当初偷信的人，对外勾结的太监都杀了，可见他恨意怒火之深。
那时他还只是大燕皇太子，世人不过笑一句太子风流，现在他是大燕一国之君，此事更万万不能提起，否则这大燕之主，面子往哪搁？
半晌寂静之后，一声压抑的咆哮如同巨雷般在殿内滚过，人影一闪，伴随拔剑铿然声响，雪光如泼，纳兰君让已经到了韦芷面前。
他心中愤怒，还带着一分被刺着内心隐秘的剧痛，再也维持不住一贯的沉稳，愤然冲上，然而那般拔剑冲上去，只是一时冲动，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韦芷逞了口舌之快后，稍稍清醒，立即惊慌绝望，眼见他咆哮冲来，当面拔剑，惊吓之下连连后退，绊倒了身后屏风。
屏风倒下，砸着了旁边多宝架，一只圆肚敞口双鱼把手青花浮雕的官瓷瓮晃了两晃，当头向韦芷砸下。
那瓮大而沉重，如果挨实了，不丢命也难免大脑受创，韦芷注意力只在躲避君皇，听得头顶不对，头一抬，一声尖呼。
此时纳兰君让惊觉拔剑不妥，正在收剑后退，一抬眼看见韦芷头顶瓷瓮，脸色一变，急忙再次奔上。
他不奔还好，这一奔，韦芷以为他要置她于死地，唬得双腿酸软，更加爬不起来。
眼看瓮将落下。
蓦然人影一闪，纤巧细致的身影如乳燕掠波，轻轻巧巧就到了韦芷身边，手一挽，韦芷身子向后一让，啪嚓一声脆响，瓷瓮碎在她和纳兰君让之间。
响声震得两人都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都齐齐转头看那出手救人的人。
那人自然是君珂，人家夫妻吵架，还是因为她，她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也缩进墙角，但无论怎样，她也不能眼看着韦芷被砸死而无动于衷，只好无奈出手。
两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君珂只好再次扮羞涩垂头不语，但这次纳兰君让终于注意到了她，怎么会再轻轻放过，眼看面前女子面生，他眉头一皱，立即问：“你是谁？”
皇后宫中能在驾前侍奉的宫女都是有品级的，纳兰君让来得少，也能基本混个脸熟，此时一眼看出眼前女子陌生，顿时警惕。
君珂犹豫了一下，哑着嗓子低低道：“奴婢……是晋东王妃的义女，刚刚跟随宫中公公进来的。”
她此时也没好理由，在纳兰君让面前说是王太医的妹妹自然是不成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纳兰君让打量着她，先前被皇后气得什么都顾不上，根本没有把这个宫女看在眼里，此刻人当面，忽然心底就涌上奇异感受。总觉得面前女子，说不出的熟悉。
他细细看她，目光搜骨剔髓，不光看她的脸，还看她的鬓角，鬓角平滑，没有美人鬓；看她指甲，粉嫩晶莹，留长约莫一寸；看她衣饰，着的是宫女装，腕上有一枚晶莹圆润的翠绿色镯子；甚至不着痕迹地闻了闻她的气息——淡淡牡丹芍药花香。
纳兰君让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神情，不知是释然还是失望。
那个人……天生美人鬓，从不留指甲，不喜欢戴镯子，不喜欢一切绿色的东西，偶尔熏香，喜欢木兰或草叶香。
君珂半垂着头，并不怕他那样专门寻找细节的目光，她出来时，深知身入大燕非同小可，不仅戴面具，面具下还做了易容，改变了声音，改变了平素的穿衣习惯，改变了香气，改变了一切可以打上个人标志的细节。
除非直觉，或者掀掉重重面具，否则无以确定她就是君珂。
纳兰君让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倒一时忘却皇后的冒犯，眉头一皱，转头对外呼唤道：“王爷王妃请进来。”
少顷，晋东王夫妇尴尬无奈的脸探了进来，刚才里头的动静，十里外都能听见，人人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出，两人见此时帝王呼唤，更是七上八下。
纳兰君让一指君珂，淡淡道：“这女子自称是两位义女。”
晋东王张嘴欲言，晋东王妃拉了拉他袖子，犹豫一下，想起梵因的话，鼓起勇气道：“回禀陛下，她是臣妇的……义女。”
君珂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晋东王妃居然还有这份义气，纳兰君让怀疑犹自未释，淡淡道：“朕不记得曾宣召王爷义女入宫。”
“这……”晋东王夫妇张口结舌，无法自圆其说，君珂倒是不急不忙，紧紧贴在皇后身边——反正都逼到这地步了，那就借皇后一用吧，不过她刚和老公吵了一架，纳兰君让不会气头上不管她的死活吧？
想来是不会的，韦皇后代表公卿势力，对于重视朝局平衡和江山社稷高于一切的纳兰君让来说，他不会让任何不利因素，在自己的宫廷和国土上迸出火星的。
纳兰君让瞥了君珂一眼，微微斜身，手指一动，一个召唤侍卫的秘密手势。君珂看在眼底，立即一把抄住皇后腕脉。
偏偏韦皇后也一直紧张地盯着纳兰君让，她是知道这个手势的，一见之下没想到纳兰君让是防备君珂，还以为是针对自己，而君珂手一抄，她一惊，又误会君珂其实是纳兰君让的人，要先擒下她，恐惧之下抬手就对君珂挠了一把，“本宫也是你碰得的，让开！”
君珂偏头一躲，手指在半空中柔曼地兜了一个圈，韦皇后的指尖在触及她鬓角的刹那软下，稳稳地依旧落在她掌中。
但她几缕发丝被韦皇后尖尖的珐琅镶玛瑙护甲挑起，连带薄薄面具边沿也被挑开，看起来像是额侧的皱纹，这点起伏极其细微，但已经落在了发现不对及时掠来的纳兰君让眼中。
纳兰君让一惊。
面具！
“你是谁！”他出手如劈风，一掌抓向君珂面门。
君珂此时正将皇后钳制在手，拉了他就向后退，感觉到劈面的风，立即一个铁板桥向后一仰，纳兰君让却手掌忽然横削而上，顺着她颌下一撩。
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迎指而起，在头顶天窗笼罩的光柱之下，一舞。
面具离脸那一刻，君珂下意识抬袖捂脸，随即却一声长叹，放下衣袖。
既已当面，何必遮掩？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呼吸细如游丝，被紧张的气氛曳断。
纳兰君让怔在当地，韦皇后满脸惊容，死死盯着君珂，晋东王夫妇茫然不知所以，看看帝后，再看看君珂。
半晌呛啷一声，惊得几个人都颤了颤，纳兰君让手中的长剑落了下来，黄金吞口撞上青石地面，碎屑纷飞。
“你……你……你怎么会……”大燕沉稳庄肃的帝王，此刻茫然如在梦中，竟不能出语完整。
“你……你是……”韦皇后不顾自己被掐住的脉门，惊愕地盯着君珂，面前的女子看来双十年华，皎然如雪，鼻尖薄薄如玉珠，一双眸子看人时，偶有金光一闪。
那般眸中异像，看着叫人凛然，然而她眼神却又温和，那般凌厉而悲悯同存，交织成独特的魅力。
韦皇后没见过君珂，但对于君珂长相描述，听也听腻了，此刻看看君珂，再看看自己夫君，看看君珂尴尬无奈的神情，再看看纳兰君让激动凄凉的眼眸，忽然灵光一闪，叫道：“是你！是你！君珂！”
君珂吸吸鼻子，苦笑一下。
晋东王夫妇早已呆了，再没想到路途所收的义女，竟然还有一副真面目，真面目竟然还是尧国皇后，这倒确实是贵人了，但贵到国外去了。
“君珂！”韦芷激动地嚷了几声，忽然安静下来，出神半晌，眼底浮现绝望之色，幽幽道，“你果然来了，你来和陛下……私会吗？”她斜盯着君珂死死掐住她脉门的手，凄凉地道，“你需要我给你让这个位置吗？那就拿去吧。”
这叫从何说起？君珂尴尬地笑了几声，也不敢看对面纳兰君让，轻轻道：“君珂重游故地，无意打扰，现在也不过想自保而已，只盼皇后娘娘送我出宫便好……”
“别来这么多有的没的。”韦芷根本无心听她解释，冷冷一笑道，“难怪如此对我，原来旧人回首，破镜重圆。君皇后……你休得花言巧语，你堂堂敌国之后，如果不是私下有协议，他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你如何敢入燕，敢孤身入燕宫？如今这凤藻宫，多了一个人，我识相，我给你们让位……”说完眼一闭，牙关狠狠一咬——
“不可——”
“韦芷！”
君珂惊呼在前，她就在韦皇后身侧，关注她一举一动，眼看这刚烈而绝望的少女，赫然要嚼舌自裁，惊得不顾一切，伸手往她嘴里一塞。
咯地一声牙齿狠狠撞上手背，尖利入骨，君珂痛得脸一皱——玩真的呀？这力道猪舌头也能咬碎了！
纳兰君让惊呼此时才到，他看到君珂如在梦中，茫然未及回神，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震惊之下快步上前。
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她是来和我私会的，韦皇后您实在想多了。”
那人笑着，看似不急不忙其实很快地走来，所经之处，呆在当地的晋东王夫妇砰然倒地，那人悠然从两人身上跨过，一弯身捡起地上纳兰君让掉落的长剑，稳步上前，轻轻巧巧刺向正背对他的纳兰君让后心。

第五十六章 大结局（上）
此时君珂和韦芷和纳兰君让面对面，纳兰君让心神乍分没有顾及身后，君珂和韦芷正面对来人，只见那太监装扮的人，竟然是从内殿出现的，出现时还佝偻着身子满满太监步态，但每走一步腰便微微一直，几步之间，便从一个猥琐的太监蜕变成一个夭矫男子，满身风华。
君珂此时手刚从韦芷口中撤出，看见那人下意识警惕后退，韦芷却头一抬，满脸骇然地看见那截闪电般递向纳兰君让的剑锋。
此时已经来不及呼喊，她头一低，闷声不吭地便撞了出去，一头撞向面前的纳兰君让，那么娇小的人，竟然生生将纳兰君让撞得一偏，似乎还怕自己不能将纳兰君让撞出杀手范围，随即她纵身一扑，扑在纳兰君让身上。
长剑滑出，雪光耀目，忽然一分为二，前半截剑尖呼啸而出，目标已经换了方向，竟是向着君珂去的，然而此时韦芷惊慌地挡在剑前，一回头只觉精光刺眼，下意识挥手去挡——
“啊——”
一声惨呼，一截雪白的手臂滚落地下，鲜血喷溅，染一地锦毯嫣红，韦芷发出一声绝望至不可置信的尖叫。
纳兰君让骇然回身，惊呼：“韦芷”！赤手便要夺剑，那人身形却如流水般一转，自他面前掠过，手中断剑，斜斜一指欲待冲上前的君珂，笑道：“小珂儿，别动。”
四面静寂，韦芷瘫在纳兰君让身上，断臂处血如泉涌，纳兰君让半跪于地，怔怔扶着她的肩，半身也被血染，刚进来的晋东王夫妇腿一软，险些栽倒，勉强靠墙站住。
不过刹那之间，局势翻覆，皇后致残，所有人还没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韦芷！”纳兰君让看一眼那男子，眼底泛出森然怒色，此时却顾不上他，身子后撤半步，一边发出暗号示意护卫，一边揽紧韦芷，“皇后！皇后！你……要不要紧……”
眼角一掠韦芷的左臂，血如泉涌，半臂已残，再难回天，这要这个金尊玉贵的娇女如何接受？她才十七岁！
“陛下……陛下……”韦芷痛得脸色惨白，不敢看自己的手，泪珠盈盈盯着纳兰君让，“……你没事吧……好痛……我……我……我怎么了……”
纳兰君让微微侧了侧身，挡住那截断臂，低低道：“没事……没事……太医就在殿外，朕立即宣……”
韦芷在剧痛之中浮沉，她身娇肉贵，哪里禁得起这样的重伤，只是心悬纳兰君让安危，不肯晕去，栽倒之后，依靠在纳兰君让怀中，此刻神情昏眩，眼前浮光荡漾，俱是他微垂的脸，深深眼眸，眼眸里满满焦灼怜惜，似潮水奔涌而来。闻得他青松杜若一般清朗而沉肃的气息，感觉到他手指颤抖，急切颤栗，诸般种种关切，竟是成婚以来未见，她心中微微一热，低低喘了口气，唇角浮起一抹惨淡而欣慰的笑。
这手臂，怕是断啦，但如果因此能换来他的真心相许，也不是不值得的……
纳兰君让看见她唇角笑意，忽觉心痛如绞，忍不住将她抱紧。
君珂别转头去，咬住了唇。
倒是那太监打扮的男子，有点可惜地看了看地上飞剑一眼，眼光从韦芷断臂之上掠过，无动于衷。
看纳兰君让揽紧韦芷，他眼神还有些憎恶。
“陛下真是心慈。”他忽然微笑，对纳兰君让道：“其实你娶的这个女子实在比小珂儿差远了，痴愚呆笨，不可救药。我这一着妙到毫巅的剑中剑，原本可以一举擒得尧国皇后陛下，不想却被你这既妒且蠢的皇后，给破坏了。”言毕摇头，不胜叹息。
纳兰君让一呆，立即低头看怀中韦芷。
他怀中，韦芷听见这一句，也怔了怔，眼睛渐渐睁大，晕出一片黑色的雾气，似乎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懂。
“沈梦沉。”纳兰君让面色阴沉，“你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懂！”
“也是。”沈梦沉自如地掸掸青紫色太监袍衣角，“天知地知你我心知，便可。”
“你——”
韦芷的呼吸，似乎忽然停了停。
痛到混沌的意识停滞片刻，才终于慢慢理解了其中意思。
对方原本没想杀陛下？是自己多事？一番牺牲，从此致残，竟然是自己多事？
难道这原本就是陛下和对方的计谋，是要让尧国皇后入彀？是自己自作多情？白白送死？
仿若跌落地狱，绝望至眼前一黑。
“陛下……”她颤颤仰起头，盯住了纳兰君让，“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
“是啊。”沈梦沉微笑，“皇后也不想想，在下身在大燕宫廷，若非陛下允许，怎能随意出入你宫中？陛下和我合谋已久，可惜却被皇后破坏了，不过看在您不幸丧失一臂份上，在下想陛下不会追究的。”
“沈梦沉你闭嘴！”纳兰君让满头青筋迸起，眼眸如血，怒极便要站起，身子一动，韦芷发出一声惨呼，他只好停住。
“好……好……”韦芷竟然还是没晕，一边惨笑一边点头，唇角殷殷流出血来，纳兰君让看得焦灼，抱紧了她，低低道，“皇后，相信朕，相信朕，朕真的不知道，朕让人先给你治伤，随后朕再和你慢慢解释……”
韦芷定定凝望着他，半晌，唇角忽然撇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此时她竟然露出笑容，看得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凉。
她却慢慢平静下来，温柔地仰望着纳兰君让，轻轻道：“臣妾……臣妾愿意相信陛下……”
纳兰君让呆了呆，明明此刻韦芷在笑，在温柔认可，他心底却升起深深寒意，像看见绝崖上开了花朵，美艳，却有毒；或者深井里一轮冷月，寒浸浸，谁要醉酒欲待捞赏，便是从此没顶。
她……她不该这样的……
纳兰君让本是干脆之人，韦芷既然如此表态，便不会再多说什么，然而心中的警兆，终于还是让他又啰嗦了一句，“皇后，朕真的没有……”
“我知道……”韦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似乎要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动了动手腕却无力抬起，只对他展露一个虚弱近乎讨好的笑容。纳兰君让心中发堵，只得握住她的手，低低道：“你信我，你且信我……”
絮絮说了几遍，心中却空荡荡的，然而此刻韦芷重伤，救命要紧，实在不是解释或说闲话的时候，纳兰君让唤过早已惊得神魂飞散的晋东王夫妇，将韦芷交过，道：“那王太医还没走，速传他外殿给皇后治伤！”
晋东王妃抱着韦芷，怔怔看着一身太监衣装的沈梦沉，纳兰君让冷笑道：“我的宫中，何许理会他人？亲卫！”
厉喝声里，四面微响，外殿脚步声起，头顶四侧也有踩瓦声响，步声快有有力，显见四周也已天罗地网。
沈梦沉含笑如故，慢条斯理拂了拂衣袖，几名男子从容自内殿而出，立到他身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从皇后内殿出来的。
“王妃……救我……”韦芷似乎已将昏迷，模模糊糊靠近晋东王妃怀中，抓紧她衣袖不放手。一群侍卫冲进殿来，一部分迅速保护纳兰君让，一部分护着晋东王夫妇和韦皇后退出殿去。
君珂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背靠着多宝架，始终没动弹，只觉得心里凉浸浸的。
以她对纳兰君让的了解，可以确定在这事上，纳兰君让绝对没有和沈梦沉勾结，因为没有人敢把自己的后背卖给沈梦沉。
沈梦沉不会现在杀纳兰君让，杀纳兰君让对他一点好处都没，他的目标是她，刚才她那位置，正在死角，退无可退，从那飞剑的轨迹来看，如果她被沈梦沉刺杀纳兰君让吸引了注意力，只要震惊之下，稍稍上前一点，难免被那飞剑所向，就算她当时能避开那剑，以沈梦沉的能力，在她躲剑的一瞬间，能做出多少事？
君珂越想越是一身冷汗，临到头来，竟可算是韦芷救了她。
真是谁也没想到，对纳兰君让撒泼闹事，满腔怨恨的韦芷，在关键时候，竟肯以身相代。
可恨沈梦沉四两拨千斤，竟然就势挑拨纳兰君让夫妻，君珂明白他的用意——韦家是公侯世家的代表，本身就掌握勋爵公卿势力，韦老公爷早年是一员猛将，曾随鼎朔帝平定夷族烦乱，南定海疆，在军中故旧众多，尤其拱卫京畿的九蒙旗营，多半都是他门下，韦公爷最疼爱的，也就是这个孙女，这事万一真传出去……
君珂心底一突，这事的关键竟然在韦芷身上，如果她当真不怨，自然无事；可如果她真的信了沈梦沉，屡受打击之下性格大变，刚才只是在哄纳兰君让，那等她一旦出去……
韦芷可能不恨吗？
她本就难耐夫君冷漠，早在爆发边缘，误以为君珂和纳兰君让在此私会，自觉受到莫大漠视和侮辱，再加上以为被欺骗和断臂之伤，诸般种种，如何忍耐？
君珂咬了咬下唇，她也心中不安，然而此刻别说是她，就算纳兰君让，一时也无法将这天大的误会解开，只能寄希望于韦芷的信任和清醒。
“小珂，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善良，尽悬心他人。”沈梦沉太监打扮，气度悠闲，手中断剑微微一挑，一件小小的东西滑了出来，发出轻微的铿然之声。
君珂眉毛一挑。
那是一枚红珊瑚猫蝶簪，珊瑚鲜艳润泽，猫蝶精致灵动，是出自西鄂首席首饰世家的精品，也是柳咬咬很喜欢，常戴着的首饰之一，君珂也曾赞过这簪子，觉得很配柳咬咬的气质，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
“陛下真是让我失望。”她轻轻道，“一国之主，九五至尊，便当放眼天下，以江山战局为弈。不想陛下还是沉迷阴私苟狗之术，还在如那些鼠辈小人一般，玩那种掳人妻女，诱人入局的把戏。你这样的格局，怎配博弈天下？”
“双王议政，俯瞰朝政日久，小珂说话越发睥睨尊贵，口口声声家国天下。”沈梦沉望定她，微笑，“我以西鄂为局，以天南王为棋，取主将西鄂郡守，为中宫之老帅，诱您这尧国皇后千里来攻敌营，何尝不是一出天下棋？事以成败论英雄，手段何足道耳？昔日堂堂千里冀北，亦为我筹谋所夺，如今再来一次，似也无妨。”
“沈梦沉。”纳兰君让忽然开口，韦芷出殿之后，他便恢复了平静，语气很静，很冷，一字字如冰凝结，“你将朕，将朕的皇宫，将朕这大燕国都，当成了什么？”
“当成盟友，陛下。”沈梦沉笑得自如，“皇后陛下这些年修炼得很有心计，竟然预料到了我在西鄂的陷阱，不惜冒险弃西鄂而奔燕京。故人远来，再见不易，我怎么舍得她过门不入？说不得，只好在这里等她了。难道你不欢喜吗？这大好机会？”
“你以为掳了君珂，这天下便由得你掌握？”纳兰君让笑得讥讽，“沈梦沉，有时候朕真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费尽心思夺冀北立大庆，便当竭力尽心守国土，却舍本逐末，总追着君珂不放。你难道不知道，尧国已经召回在大燕的谈判特使，改换目标，转攻你大庆定凌关，纳兰述御驾亲征，第一战便斩你定凌关守将，你大庆北部屏藩，抵挡大燕的第一道关卡，已经岌岌可危了吗？”
君珂一惊——尧国对大庆正式开战了？纳兰御驾亲征？他是要猛攻大庆，以逼迫沈梦沉不得不全力应战，无暇来暗算自己吗？
她一路潜行到燕京，为防止身份泄露，没敢进行消息联络，此刻才知道这消息，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飞到纳兰述身边。
她的神情，看在那两人眼里，沈梦沉一笑讥诮，纳兰君让垂下眼眸。
“朕从来都很清楚，”沈梦沉笑指君珂，“得君珂者，得天下也。”
他不过寥寥一句，但君珂和纳兰君让都眼神一闪，在场诸人，都是掌政多年的各国主宰，早已不是当年闲散供奉，在野皇太孙，一听就明白沈梦沉的打算——尧国双王并列，皇后得掌军权，得君珂便得鹄骑云雷。只要君珂在手，便是鹄骑云雷按兵不动，大庆和大燕，便可以借着打开的西鄂的缺口，合力挥兵尧国东境，直指尧国国都，逼纳兰述不得不挥兵自救。如此，不仅可以解大庆目前的危机，还可以助大燕夺取西鄂，盘踞在尧国东南方，使尧国不敢轻易南下。
所以君珂此时至关重要，是三国之战里，真正能够决定局势走向的定鼎人物。
“陛下愿意此刻以我为敌吗？”沈梦沉笑吟吟，“不如把精力都留给咱们的皇后陛下吧，”他意味深长地瞄一眼君珂，又瞄一眼纳兰君让，“也算在下送给陛下的一份薄礼，唉，三年了啊……”
纳兰君让脸上似有红影掠过，转瞬恢复如常，漠然道：“陛下既然如此好心，朕却之不恭，不过这里是我大燕皇宫，陛下所立是我大燕国土，如果陛下不想被一通乱箭射杀，还是安分些的好。”
君珂靠着多宝架，听着两个男人自说自话，已经开始盘算掳获她之后的利益分配，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种淡淡苍凉——无论如何恩怨纠缠，无论如何情意绵长，终究要被这天下之势，逼到如今白刃相向，生死相胁的地步。
政治，从来就是最无情的利刃，剖开这人心血肉肌理。
如此，也好。
“两位自说自话说完了吗？”不待沈梦沉接话，她忽然开口，似笑非笑，“是将我绑上城头，还是悬首城门，决定了吗？”
纳兰君让面色一白，盯着她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卫士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纳兰君让脸色大变！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韦芷被晋东王夫妇扶出去的时候。
她曾在晋东王妃怀中，回首看了殿内一眼。
那一眼，再无殿内的恭顺温柔，憎恨、绝望、凄凉、无奈……复杂迷离，一眼便埋葬了少女皇后曾经所有的旖旎梦想。
随即她一边让还没走的王太医赶紧过来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咬牙低低道：“退出凤藻宫，去外廷，去太医院……”
断臂剧痛，常人难以忍耐，何况娇贵的皇后，然而此刻韦皇后却似处于一种极度的悲恸和紧张之中，导致连肉体的疼痛都忘记，满头大汗滚滚而落，眼底和额角都泛出不正常的赤红的光。
晋东王夫妇吓了一跳，皇帝的命令是让皇后在偏殿赶紧治伤，她却要离开，这可怎么办？
“快走，快走……”韦芷紧紧抓着晋东王妃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了她臂中，“这是……这是懿旨！”
她指上尖利的护甲戳进王妃手臂，王妃痛得浑身一哆嗦，回望晋东王，眼神惊恐。
“皇后……您治伤要紧，怎能再亲自奔波去外廷……”晋东王无奈，只得亲自上前相劝。
韦芷惨笑一声，“我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等死么？我强颜欢笑，虚以委蛇，才麻痹了他，得逃出内殿，此刻不趁机会赶紧离开，当真要等着被诛灭九族么？”
晋东王皱皱眉，直觉皇后怕是气得失心疯，又重伤之下神智不清，就他刚才一直旁观的看法，陛下对皇后只有歉疚之心，何来逼迫之意？再说现今局势，韦家何等重要，陛下此时笼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动韦家？
然而不待他劝说，韦芷那染血的尖利护甲，已经搁上了晋东王妃的咽喉，“快走……不走我就杀了她！”
晋东王吓了一跳，眼看皇后手臂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尖利的护甲在王妃咽喉上滑来滑去，看得人胆战心惊。想起她一个十七岁的天之娇女，今日屡遭大变，只怕早已失心疯，哪里还能以常情度之，硬扛到底可不要因此送了性命。赶紧道：“是，是，微臣立即护送您去外廷……”
晋东王夫妇被迫送皇后出殿时，燕京城郊一座幽静的禅院里，梵因坐在纸门前，摊开洁白的手掌，一只雪羽朱冠的小鸟，在他掌心不急不慢啄食着几粒草籽。
梵因这小院是他闭关之所，少有人来，此刻却有一名面容高古的僧人，趺坐于他对面。
“昧觉十年前出关，浙东与圣僧一会，当时便觉十年之内，圣僧必能得蹈大境。不想今日一见，反而……”静室檀香袅袅，老僧的语声悠远沉缓也如香气迤逦，微微带几分不解和责备，“不动佛心，不染尘垢，敢问圣僧，真佛何处？”
梵因似乎微微沉默，半晌答：“言下无相，不在别处。”
老僧沉默，额间深深皱纹都似承载了红尘流年，证大道无边，半晌，微微摇头。忽道：“当初你我推算，您算世有无边劫，我算您有人间劫，您为此行遍天下，布施红尘，如今劫数可过？”
“人间劫，情、生、灭。”梵因垂下眼睫，“昔年梵因初生，险将夭折，我师乞遍燕京，求九千四百余户百姓信徒念力相援，是有这红尘九千四百余日蹉跎。如今……”他沉吟，日光的光影在恍若透明的容颜上一掠而过，生出几分迷离之气，“情之生，生而倾，倾而灭，灭而起……本自圆成，不劳机杼。”
昧觉白眉微动，似有所惊，似有所悟，掌心向上，贴伏于额，深深俯首。
那吃食的鸟忽然“唧”一声，嫩红的喙似乎用力过度，重重一啄，梵因收回手，洁白的掌心一道鲜艳的红痕，半晌，绽鲜红若珊瑚血珠一点。
梵因注目掌心，轻轻道：“劫至。”
“应，或不应？”
“合当如此。”
短暂对话之后，两人随即起身，相视一笑，把臂出门，淄衣素衣，飘过风中。
……
雪鸟啄破梵因掌心那一刻，皇后已经到了太医院附近。
皇后懿旨一下，又有晋东王护送，内外侍卫不知道陛下意思，还以为是陛下怕皇后在此地危险，着晋东王护送皇后避去外廷，不仅放行，还令一队侍卫护送，一直护送到太医院附近，皇后却没到太医院，直奔离太医院不远的御前侍卫值戍房。
“让王妃……陪着我……你走开……你走开……”皇后喘息着，靠着晋东王妃摇摇欲坠，她重伤虚弱，哪里能够挟制人，然而正因为如此，晋东王妃不敢强力挣脱她，怕一个闪失送了她的命，那谁也担负不起责任，于是竟变成被挟持的人扶住挟持的人一路向前走，晋东王和太医在后跟随，眼看往外廷而去，心乱如麻的晋东王看看脸色惨然的皇后，看看无奈的妻子，停住了脚步。
到得此时，皇后要做什么已经呼之欲出，王妃是被迫的还可以勉强解释，自己万万不能再跟出去，马上侍卫就要追来，必须赶在前面向陛下报讯，将来也好脱罪，至于王妃的安全……皇后不晕在她怀里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晋东王当机立断，立即退后，眼看皇后摇摇欲坠拖着王妃向外廷去，立即回身就奔，大喊，“速速禀告陛下，皇后出内宫了！”
其实这时已经不需要他狂喊，内宫宫门处，血淋淋的皇后和被挟持的晋东王妃，也让宫门侍卫惊呆了，他们想阻拦，但无权阻挡后宫之主，只好一边派人跟着，一边火速向宫中传报。
韦皇后一概不管，直奔值戍房，韦家有不少远近支子弟，在旗营、御林、骁骑营中任职，今日值戍的一位副统领，就是韦家的堂房子弟，皇后血淋淋闯进来的时候，其余侍卫惊到忘记阻拦，这位韦家子弟听说了抢出来，一眼看见皇后模样，顿时惊得傻了。
“韦家……要完了……”韦皇后一看见他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衣襟，“速速想办法，通报祖父……”
“皇后！皇后！”那韦家子弟惊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您这是怎么了……您这是……您这是……”
其余侍卫面面相觑，脸色铁青——皇后断臂挟持晋东王妃逃奔出内宫，众人却未接到后宫有警的讯息，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皇后触怒陛下，陛下要对韦家下手？
一想到这个可怕可能，众人便两股战战，汗下如雨，久在宫廷守卫，出身贵族家庭，这些子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燕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宫廷乃至朝堂的巨变，将有无数豪门巨族被倾覆，无数官宦贵族被牵连，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势力重新洗牌……
“送本宫……出宫……”韦皇后强自支撑，按在自家堂兄弟的肩上的手微微颤抖，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湿了肩头一块衣襟，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一怀狂乱，从眼底倒映出的天地都血红淋漓，此刻脑中混沌一片，只想逃离这可怕皇室，冷漠宫廷，逃回自己安全的家，逃到那宠她爱她的人怀抱，向真正爱自己的亲人哭诉人生所有的疼痛和委屈，求一个安慰和公道，从此风雨不惊，安然避过这人生险厄。
“皇后……”那韦家子弟心慌意乱，一方面害怕家族要遭受大乱，不赶紧报讯那就死到临头；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猜测有误，擅自将皇后送出宫也是大罪，左右为难，不知取舍，满头汗也滚滚下。
“芷儿——”蓦然一声惊呼，一人扑了进来，一把扶住皇后双臂，又惊又痛地道，“皇后……皇后……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抬头，又是一呆，来的人竟然是韦家长房嫡子韦应，这位在御前侍卫中也领了个职位，却因为不思上进，官衔还不如自己的堂房兄弟，但论起真正身份地位，却又远比那堂房兄弟要有担当，今日原本不该他轮值，怎么跑进来了？
韦应也是一头雾水，他今天本来在“远香阁”和他的红颜知己宝儿姑娘琴瑟相合的，忽然就有人把他从软玉温香中拎了出来，一路把他拎到宫城门口，在他耳边道：“你家里人在宫里闯下大祸了，你赶紧去救，陛下和你有幼时交情，关系不错，你出面想必还有机会力挽狂澜。”说完把他往宫门前一推。
韦应半信半疑，但事关家族，哪怕去查证一下也是应该，当下先到自己的值戍房去探听消息，谁知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妹妹皇后，断臂血染，形容酷厉，竟然出现在侍卫房。
韦应这一惊魂飞天外——出了什么大事了？皇后深藏后宫，尊贵无与伦比，怎么会被人伤害成这样？那陛下呢？
韦芷一回头看见他，心中大喜，挣扎着回身对他伸手，“哥哥，救我，陛下……陛下要杀我……”
“皇后！”韦应一声惊呼，“怎么可能！”
韦芷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看见亲人，心神一松，晕去前的一刻，咬牙将怀中皇后凤印掏出，塞到韦应手中，“……我的命，全仗哥哥相救，凤印在此，带我出宫！”
韦应犹豫不敢接，韦芷急了，低叫，“这是懿旨……懿旨！你快接，快接！”
说完身子一软，向后一倒，韦应屈膝接住她，白着脸看着掌心金光熠熠的凤印，这是后宫主印，同样代表着懿旨，有权持印出宫，可是这一出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又如何承担得起？
“王妃……”他转向已经脱离挟制，脸色苍白立在一边的晋东王妃，眼神询问。
晋东王妃怎敢将殿中事情泄露半句？犹豫半晌，避开他的目光，道：“误会……这是误会……”
她的神情和支吾言语落在韦应眼底，他心底更凉，这贵介公子虽然不喜朝堂事务，也知道伴君如伴虎，若触怒皇权，便钟鸣鼎食之家，倾覆也不过顷刻之间的事。
难道……皇后触怒了陛下？被陛下斩断手臂？以陛下沉稳内敛的性子，这得怎样的滔天愤怒，才会对皇后这般下手？
下手既然这么无所顾忌，那么是不是，陛下也将悍然对韦家动手？
韦应心乱如麻，此时再将皇后留在宫中，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向国公交代，但就此带走皇后，只怕也会立即给韦家招来一场天大的祸事，该怎么办？
他心中举棋不定，左右为难，四面侍卫鸦雀无声，韦家那位堂房子弟也在眼巴巴地望着，韦应低头，看看晕去的皇后，目光触及那凄惨的断臂，心中一震，愤怒和心疼的情绪，顿时烈火般冒了出来——皇后何等身份？天下之母，后宫之主。立废都是惊动天下的大事。便纵有天大的罪过，也该交御务府先查问，确认罪状后昭告群臣合议处置，你纳兰君让怎可狠心跋扈如此，对皇后下此毒手？
韦家对皇室忠心耿耿，管束公卿，时时呼应陛下之政，不想韦家如珠如宝的娇女，竟遭此苛刻对待，祖父若知道，不知如何伤心愤怒，便是传入朝中，言官御史，只怕首先就要进谏陛下，指斥陛下滥用私刑，寒公侯簪缨之心。
“娘娘伤重，宫中太医并不擅长外伤，咱们公府里倒有几位擅长外科的郎中，为免来去耽搁，我把娘娘先接回去救治。”韦应想来想去，终究觉得自家占理，终于下定决心，抱了韦芷站起身来。
他出门来，唤了一名宫女，让她去轿司房唤便轿来，准备把皇后先送出宫去，刚刚走了两步，忽听脚步声响，一大群侍卫在皇帝亲卫统领石沛的带领下匆匆而来，到他面前，也不诧异他的出现，石沛微微颔首为礼，随即道：“韦大人，听闻皇后现在值戍房，陛下着我速速请皇后回宫。”
韦应心中一凉，回头看了瘫在椅子上，晕去的韦芷一眼，沉着脸道：“皇后不知为何伤重如此？太医院无人擅长外伤，我正想向陛下请旨，将皇后送回国公府医治，石统领是否可代为禀报？”
“刚才有刺客闯入凤藻宫，欲待行刺陛下，幸得皇后以身相护，才导致皇后重伤如此。”石沛垂下脸，“大人放心，陛下已着人去请致休在家的张老医生，他最擅金石外伤，皇后伤重，不宜搬动，还是在宫中调养的好。”
韦应一听更加不信——宫中如有刺客，侍卫早已调动大索宫城，怎么值戍房一点动静都没？皇后代陛下受剑？那是立下大功，怎么还会如此狼狈，不惜挟持王妃冒险闯出内宫来此报讯？
韦应到了此时，越发确定，此事蹊跷，只怕韦家当真有大难，眼珠转了两转，侧身一让，道：“既然如此，便请石统领护持皇后娘娘回宫。”
石沛神情一松，连忙命跟随来的宫女将皇后抱上软舆，连同晋东王妃一同回了内宫，韦应眼睁睁看着气息微弱的韦芷又被送回内宫，嘴唇紧抿，唇色一阵发白。
石沛送走皇后犹自不罢休，笑道：“内宫有警，陛下着令加强内外廷防务，原休假侍卫一律回岗换防，马上要抽调一批侍卫兄弟进内宫护卫搜索，韦大人既然来了，也省得再派人促请，便请带这班护卫，守卫外廷西苑这一侧如何？”说完也不待韦应答应，手一招，一队侍卫围在了韦应左右。
韦应脸色一白，这风流大少明白此刻自己的自由也被剥夺了，只是对方客气，留几分面子罢了，只好苦笑道：“是。”
石沛亲自护送皇后走了，与此同时宫内外果然开始换防，韦应和自己的堂房兄弟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紧张。
那队侍卫，是直属于纳兰君让嫡系亲卫军队，和平常的御林侍卫很少碰面，此时面容僵木，跟在韦应身侧一步不离。
韦应打着哈哈，带着他们在外廷转了几圈，随即道：“兄弟肚子不好，去解手则个。”说完钻进值戍房后院的茅房。
他刚刚蹲下，立即也有个护卫跟了进来解裤子，紧挨他站着，韦应心中一阵失望——看来想要从茅厕后窗逃走的愿望破灭了。
正在哀怨，忽听身侧“噗”地一声，韦应下意识抬手捂鼻子，手还没抬，蓦然一呆。
身侧，那侍卫缓缓倒了下去，一双手从背后窗子里伸出来，闪电般将那侍卫一抄，往墙边一靠。
那手出现得突然，韦应惊得险些大叫，那手立即横向一拍，捂住了他的嘴。
韦应“呜呜”两声，想起这手刚刚抄过那侍卫脱下的裤子，心中一阵恶心。
那人可不管韦大少有什么膈应，顺手将他一拎，从后窗中拎了出去，风驰电掣一阵奔走，韦应给转得天昏地暗，没多久脚下一顿，重重落地，转目四顾，已经到了外廷三大殿的中宁殿前，越过近三丈的汉白玉石基，甚至可以看见大开的宫门外的云龙纹华表。
韦应有点懵懂——七转八转，竟然已经脱离了监视，快要出宫了？转头再一看，那把他拎出茅厕的人，哪里还有影子？
这人是谁？看样子对大燕皇宫十分熟悉，不了解皇宫布局，是没可能这么快就转出来的。
韦应想了一会摸不着头脑，干脆不去想，他忧心忡忡看看天色，摸摸自己的腰牌，大步向宫外走去。
必须立刻把刚才的事，禀报祖父！
※※※
“皇后请回来了？”凤藻宫中几人犹自对峙，纳兰君让看见石沛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神情微松，低问。
石沛低低附在他耳边道，“回禀陛下，娘娘已经接回，现安置在偏殿西暖阁，已经着侍卫好好保护了……”纳兰君让点点头，无声叹息。
皇后年轻，又在激愤之下，万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只怕要引得朝局动荡，只好先强硬留下她。
石沛犹豫了一下，又将皇后求援韦应的事说了，纳兰君让眉头刚一挑，石沛赶紧道：“已经派人跟着韦大人，没有陛下旨意，韦大人也不得出宫。”
纳兰君让这才微微放心，他生性沉稳，便是此时心中担忧，面上也一点不露，静静注视着君珂，道：“君珂，朕现在不要你的命，也没必要要你的命，你既然来了大燕，那么，尧燕现今的和谈，说不得要劳动你亲自去促请了。”
沈梦沉忽然嗤笑一声，不过那两人都听而不闻，君珂神色自若一摊手，“以我为质，命尧国军队撤退？陛下，没听过玉碎瓦全这个词吗？”
“那也无妨。”纳兰君让漠然道，“你若自戕，纳兰述八成也不会独活，我大燕依旧不费一兵一卒，还可将尧国重收版图之内，如此也甚好。”
“当年，”君珂慢吞吞地道，“纳兰在父母棺前起誓，复仇大业势在必行，我君珂若死，我也不否认，纳兰必心痛不舍，但这只会让他更愤怒痛恨大庆大燕，便是死，也会先拖了大燕大庆做垫背，你信不信？”
纳兰君让深深瞥君珂一眼，很想告诉她，当初出于皇权一统的大计，和沈梦沉定计削藩对冀北下手，虽然计策有他的份，也曾亲自出手拦截尧国报讯人马，但从头至尾，他没打算灭冀北满门，在他的计划里，分化冀北军力，控制冀北王权，削去尧羽等羽翼，随即将成王府满门软禁下狱，如果他们识时务，愿意从此安分交出兵权王权，定然也是和如今的晋东王一样，安置在京做个闲散国公，性命无虞。
毕竟那是诸王兄弟，天家骨肉，手段过于残狠，也会令百官寒心，朝局动荡。
但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已无必要，以他的骄傲，也万万不肯此时说明。更何况他也觉得，就算后来沈梦沉不插一杠子，就算成王府满门未曾在那场阴谋中被屠戮，以成王妃和纳兰述的性子，他们怎么可能甘于权柄被削生死掌握他人之手？他们一旦有所异心，皇祖父又怎能容他们活下去？到最后，只怕还是溅血三丈的结果。
皇权倾轧，不过你死我活。
“君珂……”半晌他叹息一声，“你一路从边关过来，想必也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无论是燕人，还是所谓庆人，原先都曾和你在一块土地上生活，耕作经营，图三餐温饱。百姓何辜，要因你我之争，而饱受铁蹄践踏？”
“陛下此刻知道怜惜黎庶之苦了？”君珂眼睛半开半阖，似听非听，半晌淡淡一笑，“庆燕联军初时合兵二十万，压上定凌、诸海二关时，怎么就记不起边关百姓，耕作经营只求温饱，何等无辜呢？”
沈梦沉一直一言不发，在一边静静听着，似乎觉得纳兰君让的劝说十分无聊，眉眼间笑意带着淡淡嘲讽。
纳兰君让肃然而立，目光在始终从容的君珂脸上顿了顿，终于低喟一声，“小珂，看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君珂笑而不答，眼神淡淡寥落。
“这样一直站着说话不累么？我看还是请皇后宽坐，安心在燕宫住下来比较合适。”沈梦沉忽然插话，“陛下以为如何。”
纳兰君让稍稍沉默，点头道：“朕觉得也是。”
那个“是”字尾音刚刚飘起，沈梦沉衣袖一拂，平地飘起一阵粉红色的雾气，殿内顿时什么都看不清楚，石沛一声大吼，“护驾！”护住纳兰君让蓦地后退，君珂霍然向上一窜，与此同时，沈梦沉连同他身后的数名手下也斜斜掠起，竟然不冲着君珂也不冲着纳兰君让，而是向君珂身后的多宝架撞去。
唰一声响，殿顶飞龙舞凤的藻井四角，忽然飞出几道银光，半空中流光闪动，将日色交剪得纵横飞射，迅速化成一张包裹了整个大殿的网，正迎向君珂。
“砰。”一声低响，多宝架被撞开，架子后的墙轧轧打开，后面竟然是一道夹墙，夹墙乍一看是黑的，朦胧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闪着些白色的反光，随着夹墙重见天日，那层黑色忽然流动起来，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大群的毒虫，蝎子蜈蚣长毛蜘蛛，翘着黑色的尾刺，摇着斑斓的肢节，发出沙沙的声响，毒水一般流入殿中。
这些恶心的东西在地面一铺开，地上便升腾起一层淡黑的雾气，和那层粉红色的毒雾泾渭分明，迷幻的视线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听见声音沙沙无处不在，听来瘆人。
“护驾！护驾！”石沛此时顾不得抓捕君珂或沈梦沉，满头大汗，紧紧抓住身边的纳兰君让，也不管什么君臣之仪，拖了他就奔向殿外，“陛下快走——”
他拖着纳兰君让袖子便奔向殿外，出了殿门，侍卫团团涌上护住，他才松一口气，抹一把汗道：“万幸没事，陛下……下下下……”
他声音忽然顿住，眼珠子渐渐鼓起，眼神惊骇欲绝。
身边，被他紧紧抓住袖子拖出殿来的，竟然不是纳兰君让，而是一个侍卫，那侍卫满面铁青，表情僵木，竟然已经被毒物蜇伤，根本不能说话。
石沛这一惊如五雷轰顶——抓错人了？怎么会？当时自己明明记得陛下的方位！那……那现在陛下人呢？
“进去！进去护驾！”石沛大惊之下，不顾毒烟未散，一步又抢了进去，上头视线清楚，他头一抬反而先看见君珂，在殿顶窜来窜去，还在灵活地躲避那四处翻飞的大网，他急急低头，屏息寻找纳兰君让，忽听低笑声响，分明是沈梦沉的声音，“莫担心，你们陛下好端端地呢。”
他声音一出，粉色浓雾便似被刀劈开一线，现出他的位置和周围场景，沈梦沉笑意自如，正紧紧抓着纳兰君让的脉门。
石沛脸色死灰，不敢再上前一步，沈梦沉斜睇他一眼，笑道：“莫慌，我对陛下可没恶意，杀了他我也出不了大燕呀，没事，就是请他将君皇后送给我，顺带亲自送我出大燕便成。”
“放开陛下！”石沛怒喝，远处，步伐连响，兵甲撞击之声清越，更多的皇宫侍卫和亲军正赶来包围凤藻宫。
沈梦沉理也不理他，安然立在一地毒虫中，仰头看着上头还在窜来窜去的君珂，笑道：“小珂这么飞累不累？下来，我给你松松骨。”
他说“下来”两字的时候，君珂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已经力竭，身子正往下一沉，听见这一句，她冷哼一声，深深吸气身子一旋，竟然又往上拔高三尺。
只是这一拔，拔苗助长，下一瞬她内力耗竭，不得不流星般下坠，底下沈梦沉笑得艳丽而满意，衣袖一振，一截彩练自袖中飞出，直缠君珂脚踝。
君珂半空身子一滑，彩练贴着她鞋底飞过，然而那彩练似有灵性，霍然一个转折，如一条毒蛇般竟然又倒射飞回，霍霍两声，已经缠上她的脚踝，沈梦沉吃吃一笑，彩练一收，君珂直坠而下。
呼地一声，眼看君珂就要撞上沈梦沉，沈梦沉身后随从上前一步要接，沈梦沉似乎微一犹豫，看看自己左手侧的纳兰君让，终究不舍得也不放心重要人质给属下掌握，拖着纳兰君让上前一步，右手衣袖一卷，想要接下君珂。
就在他将要触及君珂鞋底的那一霎。
纳兰君让忽然头向后一仰，砰一声，又撞在了那多宝架上！
哗啦一响，那今天特别忙的多宝架，终于撞碎，架上不多的几件古瓷玉器，都摇晃坠落，其中一个玉瓶尚未落地便炸开，一溜金红的火星一闪。
哧哧一响，殿中始终迤逦不散的烟雾忽然一散，遍地毒虫潮水般涌开，慌乱四逃，那点似火星非火星的东西在沈梦沉和红门教徒头上一炸，一股奇异的香气散开，连一向随意从容的沈梦沉眼神里都露出惊慌和疼痛之色，手一松。
“砰。”一声，纳兰君让一个重重肘拳，正打在沈梦沉那流动晶红的胸口，沈梦沉身子向后一仰，忽然底下哗啦一响，脚下地面石块撤开，现出一个洞口，沈梦沉正在后坠，猝不及防，呼地一下就掉了进去。
他掉进洞中那刻，手指迅速反撩，犹自想要抓住纳兰君让，纳兰君让在洞口出现那一霎，早已纵身拔出腰后的匕首，一脚反踢，踢在他膝盖上，随即单手一抓，正好抓住掉落的君珂，匕首一挥，缠住君珂的彩练断落。
沈梦沉犹自不死心，人在坠落，衣袖红光一闪，又是一道彩练飞出，这回缠住了君珂手腕，君珂要么被他拉下，如果不想也被拉入陷阱，就得全力上提，他便可以借力纵出。
君珂目光一闪。
此时她脸朝下，正对上那人容颜，当此危急时刻，他宜嗔宜喜眼眸依旧没有惊惶之色，只那般深深将她凝望，眼神闪动，似乎比起自身安危和能否脱困，他更想看她如何抉择。
看她是宁愿助纳兰君让将他困住，还是宁愿救了他一同对付纳兰君让？
兔起鹘落，闪电须臾。君珂几乎没有犹豫，霍然齿关一并，“咔”一抹雪光自齿缝射出，将系住手腕的彩练再次割断。
沈梦沉失去最后凭借，落下。
如玉面庞，风流眼眸，落入底下黑暗渊深的背景里，恍惚里那眼眸深处，熟悉笑意重现，几分讥嘲几分落寞，几分淡淡的凉。
“哗啦”一响，沈梦沉落下后，一道铁板轰隆一声平盖过来，遮住了君珂视线。
君珂此时双脚落地，在陷阱边缘，腰后已经顶了几柄刀剑，纳兰君让站在她对面，默默望着她。
君珂望望天又望望地，四周雾气未散，头顶巨网游离，满地毒虫死了大半，多宝架散成木条，脚下还有一个已经恢复原状的陷阱，再加上先前沈梦沉出来的内室肯定还有地道，这哪里还像一处皇后宫室，简直就是一个机关窝，天知道堂堂皇后宫殿，怎么会有这么多古怪设计？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纳兰君让淡淡道：“凤藻宫是历代皇后固定居所。”
他说完这句就不肯说了，君珂听得莫名其妙，皇后？皇后怎么了？皇后就该机关多？
想了一会浑身汗毛忽然一竖——历代皇后？
宫闱向来多隐秘，内宫是皇家最黑暗最机诈倾轧最烈湮没人命最多的地方，历代皇后为了巩固后位，排除异己暗除人命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尤其近几代皇后，多半都出于沈氏，沈家女人何以一直能稳居后位？历代皇帝明明每代都有新宠，为何始终不能取代沈氏？就连当初沈皇后，如今沈太皇太后，她在位时整天病怏怏的，后宫不知多少人觊觎后位，但那么多年，该死的死不了，不该死的偏偏都莫名其妙死了，她还活到了现在，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君珂眼角一瞥，瞥到了多宝架后那个夹层墙，眼角立即抽筋般一跳。
那夹层墙里，原本有许多毒虫，此时毒虫已去，剩下的白惨惨发着磷光的东西，赫然是……骨架！
砌在墙里用来养毒虫的人骨！
君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也算久经风浪，见识过血腥战阵，可是此刻在这华丽宫室里看见这一幕，依旧心底发寒，惊悚到不敢置信——当真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沈皇后竟然变态到这个地步？在自己宫室里砌尸入墙养毒虫日日相伴？这位难道是金老爷子《连城诀》里那位砌尸的戚长发转世么？
纳兰君让看着那夹层墙，脸色也很难看，他并不认为这是沈皇后手笔，一个女人再可怕阴毒，也不会在自己的宫室里留下这么个绝无好处的东西，只怕还是当年深受她宠爱信重、可以自如出入她宫中的沈梦沉的手笔。
这样的东西养在宫里，毒气散发，沈皇后的病哪里好得了？
这个人……真狠……
纳兰君让有些唏嘘，随即又有些庆幸，他继位后，曾对当年宫闱的一些秘事做过调查，其中便有沈皇后宫中机关密道的消息，也是刚刚得到不久，今日前来皇后宫中，本就想找个合适理由，来劝说她迁宫的，谁知道阴差阳错竟出了这事，沈梦沉君珂竟然齐集皇后宫中，他灵机一动，正好借皇后宫中机关，将计就计假作被沈梦沉擒住，顺势出手，终于套住了这只奸猾又胆大的狐狸。
他微微舒了一口长气，转头看君珂，君珂也在看着他，两人目光一触，立即各自让开。
纳兰君让一口出来的长气出到一半，霍然又吸了回去，只觉得胸臆间说不出的堵塞难受，只好不看她，闷闷地盯着她身后一根柱子，道：“今日委屈皇后了，皇后放心，只要你不寻思逃走，朕也自不会为难你。”
他此时以敌国君主身份说话，自然得称呼君珂为皇后，但这两个字出口，又觉得灼心，想要的皇后做了别人的皇后，自己的皇后却……他眉间微微一黯，像沉了这日昏黄的夕阳。
君珂笑一笑，似乎对自己身陷敌国毫不在意，却诚恳地道：“陛下想要我合作否？”
“想。”纳兰君让言简意赅。
“沈梦沉现在你手。”君珂道，“柳氏夫妻却在沈梦沉之手。我很担心他拿柳氏夫妻和你进行交换，我一句话说在前头，你得保下柳氏夫妻，若令他们有一丝伤损，那我也难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纳兰君让沉吟了一下。
擒获沈梦沉，等于掌握西鄂柳氏夫妻，朝中若知道，必然奇货可居，不肯放手，然而他不过略一犹豫便即点头，“我应你。”
君珂一笑，缓缓转身，背对他，手一撒。
“好。”
※※※
大燕皇宫外廷西侧，原本是车马局和药监局所在地，后来两局迁址，留下的房舍进行了改造，上盖高墙，深挖地下，上设火炮，下架刃沟，建筑了一座警卫森严的皇家牢狱。
大燕第七代皇帝暴虐，又认为皇族尊贵，不能押送有司牢狱，污浊了尊贵的九蒙血统，为此特建皇狱，专门用来囚禁犯罪的皇子后妃，皇族大逆。
进这座规模不大却建制森严的牢狱的人，向来没有活着出来过，后来因为传说闹鬼，停用了一段时间。鼎朔三十五年，被削藩的浙东王入京后，交联群臣，甚不安分，纳兰弘庆将他关入天牢后，居然还有人为这位富甲天下的王爷通风报讯，无奈之下，纳兰弘庆启用了这座宫中牢狱，直至将浙东王庾死狱中。
在这座牢狱中，最可怕最严密的就是“悬狱”，那牢狱不过一个四四方方大笼子，以生铁所制，悬于半空，上下皆以粗如儿臂的锁链系紧，人在其中，晃荡不休，一旦轻易移动，扯动机关，上头会立即倾覆下火盆，而底下也会地板翻开，露出刀坑，要么烈火临头，要么万刀穿身，人进了此处，动一下也难能。
而四面对着悬狱都有弩弓箭楼，一样的连动机关，悬狱但有大动，弩箭攒射，狱中的人顿时便会成了靶子。
据说当初浙东王那武艺不凡，骄横跋扈的世子，就是死在悬狱中，死于乱箭，浑身插箭直立不倒，形如刺猬。
时隔数年，此地迎来新客人。
淡淡的灯光照射着半空晃荡的悬狱，狱中竟然并不如想象中恐怖阴森，软毯罗枕，新鲜瓜果。毯枕之上，有人悠然斜倚，以肘支臂，闲闲翻书，偶尔拈起一枚葡萄，晶莹淡绿的葡萄汁水盈盈，映指尖修长。
四面紧张的呼吸细细，似乎有无数人在此地监视，压迫得呼吸也似要断，这狱中囚徒，却好整以暇，自在得好像在自家的御花园。
远远的台阶上，有人默然伫立，暗影里银龙蟒袍光芒低调而奢华。
纳兰君让已经观察了沈梦沉好久，观察他这位舅舅，乍然堕入死地，依旧气定神闲，是故弄玄虚，还是当真万事都在掌握中？
纳兰君让今日擒了君珂和沈梦沉，可谓功德圆满，但他却没有将君珂被擒的消息放出去，只说擒了大庆皇帝，朝中已经因此引起轩然大波，三位内阁大学士都先后匆匆赶来求见，纳兰君让在书房秘密接见，一番面授机宜，大学士们辞出，只说大庆皇帝现在秘密关押，由陛下亲审，其余讳莫如深，一句也不肯多说。
这是纳兰君让的意思，他要趁此机会理一理朝臣，沈梦沉早先就是大燕权臣，在大燕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虽然他如今已经另外建国多年，但当初的旧势力是否还在？燕京乃至朝中是否还有人为他所用？这一直是纳兰君让心中的一个结。而如今，沈梦沉出入燕京乃至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也间接证明了，他在大燕依旧有不弱势力，这让哪位皇帝能够安睡？
如今放出大庆皇帝被擒，正被密审的惊天消息，必然会引起朝中暗流涌动，到时候，会有鱼儿上浮，会有钓饵漂水，之后分类甄别，理清朝局人事，正可以顺势而为。
暗影里他并没有走下去，只是向着身后人做了个手势，随即无声无息走了出去。
灯光渐渐熄灭。
守狱官莫少成躬身送走皇帝，在黑暗中立了一回，看着和御驾离去相反方向，有人步履轻捷，款款而来。
莫少成一瞬间脚步一撤，似乎想要避开，然而终于无声苦笑，继续站在原地。
那人行到近前，没有说话，手腕一翻，一枚玉牌在夜色中幽幽闪光，莫少成始看了看，微微让了一步，向牢内走去，来人跟在他身后，微微外撇的八字步，行动无声。
莫少成进入牢狱，对上头四角道：“陛下有令，今晚轮番换防，你等先撤下，四更之后再来接防。”
上头微有响动，似乎有脚步声离开，这间牢房形制特殊，所有守卫都在上头，底下不设守卫。
等人都走开，莫少成对着身后那人抬了抬下巴，那人还是那不急不慢的步子走了出来，淡黄灯光照着他青紫色束朱带的衣袍，是有品级的大太监。
那太监行到悬狱下，对上头躬躬身，低低道：“主子命奴才来问陛下，一切可好？”
沈梦沉犹自在看书，看也不看他一眼，“甚好。”随即又笑了笑，“就是睡觉不太舒服。”
那太监似乎叹息一声，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更轻，“主子请问陛下……如何才肯？”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沈梦沉却似乎听懂了，翻书的手指一顿，灯光下碧玉扳指闪出一道幽浮的光。
随即他抬起头来。
……
没过多久，太监匆匆而去，没入夜色之中，回到自己的小院，放飞了一只信鸽。
这只鸽子在飞过皇宫宫墙的时候，被一支弓箭给射了下来，没多久，一只一模一样的鸽子，携着似乎没有动过的信，又再次腾飞而起。
当晚，纳兰君让回了自己寝殿，紧闭殿门，吩咐所有人都不许打扰，连亲信石沛都在殿门外守候。
纳兰君让进了内殿，在榻前坐下，榻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双便鞋，鞋底是硬木底，雕着精美的寿字。他取鞋，在踏板上似乎随意地敲了三下，第三下咔嗒一响，鞋底忽然卡在了踏板上，随即踏板之下轧轧连响，现出一方阶梯。
很巧妙的机关设计，皇帝的鞋子也是专人管的，其余人不能随便动，这管鞋的太监便是每日摆放十次这鞋子，也没能想出，这鞋底的寿字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纳兰君让下阶去，转过三道转折的门户，底下一个静室，布置精雅，布置精雅，牛油蜡烛灼灼燃烧，垂帐丝幔，绣榻锦褥，赫然皇家居室千金闺房，只是一道顶天立地，窄得蛇都过不去的铁栅栏，破坏了那份娇柔旖旎的美感。
室内床榻俱全，有人酣然高卧，纳兰君让立在阶梯上，注视那沉睡的人，锋利的眼神渐渐柔和。
半晌他低低叹息一声，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君珂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坐起身来，纳兰君让细细打量着她，眼神里淡淡欣喜，道：“三年不见，你倒胖了些。不过睡觉还是和当年一样，特别警醒。”
听他提起当年，君珂的眼神也微微一软，随即微笑，“你也不错，气色甚佳，今天……令你皇后产生误会，抱歉。”
纳兰君让眉头微微一皱，苦笑道：“我们可不可以不提她？”
君珂不说话，手指无意识扭着被角。时隔三年，两人再次相对，都觉得尴尬，当年敌对立场，到如今越发鲜明，似乎怎样说都有隔膜，怎样做都带敌意，就如那一道铁栅栏，森冷横亘了彼此的眼神。
“君珂……”很久之后纳兰君让开口，语气轻得像风。
这种语气听得君珂心中一跳，忽然便想起当初沼泽边居住的那三年，有一次村长生辰，硬邀了他去喝酒，一伙人不怀好意将他灌醉，想要把他和村长女儿送做堆，还是自己去把他给背回了他的棚子，那晚月色朦胧，他斜斜坠在她肩上，腿太长，险些拖到地上，她怕他掉了，伸手去托他的肩，不小心托到了他的脸，他不知是酒醉还是清醒，就势将脸靠在了她的掌心。
他的热气吐在耳后，拂得鬓发碎发细细作痒，掌心里的脸滚热，她不自在地要拿开手，他却一偏头，压着。
晚风过了草甸，淡绿的草尖在朦胧月色下泛浅银色的光，远处的青山靛黑在夜的边界里，在银光的尽头沉稳涂抹巍然的轮廓，他的轮廓盖住了她的身影，额头那般滚烫地压着，指尖忽然湿润，原来是被他咬住。
“君珂……”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喊她，低，荡漾如银色草尖。
那一夜他似醉非醉，在她耳边如梦呓，“君珂……这世间丘壑，天下经纬，都在我胸中，原本再无多余位置，但是或者可以再装下一个人，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那一夜她额头微微出了汗，却不知是被酒气熏染还是被谁给吓的，忽然便清脆地笑起，说，“说个事儿你听，以前我呆的地方，房子都是论面积来卖的，桌面大的地方就要一个月的薪俸，房子是最昂贵的消费品，我们研究所批的地皮不够，经费不足，房间很紧，多少年我都和同伴四人住一间房，四个女人的东西堆得没法下脚，每次在网上看家居装修那些别墅豪宅，我就特别羡慕，居住面积不够，不利于生存指数啊呵呵，后来我就想，以后我发财了，自由了，我要一栋大大的房子，每个房间都可以打桌球，睡觉想横着就横着，想竖着就竖着，开阔，畅朗，不要那么多东西挤着……”
那一夜他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君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她笑了笑，停了脚步，月色毛玻璃似的晕着，边缘浅浅一线红，像思念欲泪的眼睛，“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想要的人，和我想要的房子一样，没有那许多杂七杂八的阻拦在那里，全部的，通通彻彻的，都是我的。而不是只能占一个角落，对很多事情，很多东西让步。”
他在肩头沉默，久到她以为他睡去，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叹息若吟，“悔不该当年带你那一场酒宴……”
一句至此没了声息，一生里唯一一次坦白表白和委婉拒绝，从此止步于他的自尊，那晚的月色始终没有被天光擦亮，在那漫长的三年里，都没有。
一转眼流年已远。
“嗯……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在纳兰君让开口之前，君珂抢先问了一个煞风景的问题。
纳兰君让的神色似乎黯了黯，良久之后，自失一笑。
何必来这一趟呢，明知道答案的。却还是不死心，像患了重病的人，见着医者便希望那是救赎。
他遇见她，就像遇见劫数，总变得不像自己。
“大燕和尧国如何走下去，朕便如何待你。”
步履沉沉，门户依次关闭，她缩了缩肩，在黑暗中不语。
他敛了眉，回到空寂的寝殿，禁不住一声长吁。
长吁未毕，忽然听见“嗒”地一声轻响，纳兰君让脸色一变，伸手一抄，一枚去掉箭头的短箭，落在他的掌心。
纳兰君让轻轻“咦”了一声——这是大燕皇宫，禁卫如云机关密布，这是何方高手，出入宫禁不惊他人？
他掠出殿外，只隐约看见一道黑影，电射而去，果然极其高妙的轻功。
身边人影连闪，他的十八近身侍卫出现，看见他手中的断箭，既惊讶又不安，急忙要追。
纳兰君让想了想，却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回转殿内，取出断箭，箭内中空，捻出一卷小小的纸条。纳兰君让读完纸条，眸底闪过惊讶之色，又隐隐有一丝兴奋。
他拿着纸条沉思良久，又将自己的亲信近卫叫来，殿门重闭，帘幕深垂，很久之后，灯光才熄灭。
※※※
天，渐渐亮了。
第二日，纳兰君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公布了大庆皇帝被擒的消息。
这个消息，立即引起了朝堂沸腾。一部分人表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沈梦沉居然自投罗网，大燕自然趁此机会可以夺回冀北，将昔日国土重新收回；另一部分则表示既然掳获大庆皇帝，不如好生利用，挟制沈梦沉号令大庆军队，先和大尧互相消耗再说。毕竟红门教徒号称百万，都忠于沈梦沉，在大燕的势力也没有完全清除，一旦贸然杀了庆帝，只怕红门教徒立即造反，引起局势动荡，不利于当前战事；更有人突发奇想，表示要以沈梦沉为质，驭使妖邪善于暗杀的红门教徒混入尧国行刺尧帝……
纳兰君让不置可否，冷眼旁观，他手下的密卫则潜伏殿内，拿着百官名单，根据往常侦缉得来的消息和今日众臣言行，进行对照推测，不住在那份红底黑字的名单上勾画加注……
下朝之后，自有密卫进行进一步查探，来确定哪些人确实是公忠体国，哪些人却是推波助澜，还有哪些人别有心思。
一个朝会几乎开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大家都饥肠辘辘之后才散朝，纳兰君让刚刚下殿，就看见自己的定和殿大太监等在玉阶之下，急得挤眉弄眼团团乱转，却不敢进殿一步。
大燕严禁后宫及太监干政，品秩再高的太监，也不能进入议事大殿。
看见纳兰君让终于散朝，那太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急急施了一个礼，附在纳兰君让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纳兰君让眉毛骤然一挑。
“皇后出宫了！？”
“是……”那太监苦着脸俯伏在纳兰君让脚下，“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宫中上下，不敢抗旨，皇后，已经被太皇太后接出宫了！”
……
“祖父！孙儿此言千真万确，皇后……皇后确实断臂，仓皇出宫，孙儿如果不是有人相助，此刻也必然还在宫中，不得自由！”韦应跪在定国公膝下，扯着他的袍角，哭得眼泪连连。
定国公端坐在椅上，脸上气色青白交错，十分难看。
韦应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韦家从龙重臣，勋爵代表，公侯世家，在朝在野都拥有绝大的影响力，且世代忠良，从不涉入党争，任何一位帝皇，只要他不是痴傻儿，都不会不尊重这样的庞大世家，合则两益，分则两害，当今英华内敛，怎么会戕害皇后，软禁韦家子弟，无缘无故触怒韦家？
一想到宠爱的孙女断臂，定国公便觉得心痛如绞，再想到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之后韦家该怎么办？皇后未曾听闻有任何失德之处，如有失德之处，宫中也早已传韦家人申斥，如果毫无动静，冒出这事来，叫人怎么想？
千想万想都觉得不可能，可便给韦应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编造这样的事，定国公韦一思心念电转，已经在思考，是先下手为强，纠合交好勋爵向陛下直接询问，还是早做打算，为韦家避祸？
半晌他推开韦应，声音沉沉，“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祖父！”
“休得多言！”定国公拂袖而起，“此中定有隐情，陛下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你不要中了别人的彀！”
“祖父，这都是我亲身经历，昭兄弟也当值，他也在场！”
“闭嘴！”韦应声色俱厉，随即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几个儿子道，“随我进宫，咱们求见皇后娘娘去。”
韦国公在朝中无职，但几个儿子，一个在吏部任侍郎，一个在五军都督府任都督佥事，还有一个外放巡抚，最年轻的小儿子，现在也是兵部给事中，可以说一门煊赫，文武兼备。
几人穿戴齐整，正商量如何递牌子进宫，蓦然步声杂沓，府内的大管事奔了进来，神色仓皇，眼下犹带泪痕。
韦国公心中一跳，这是跟随他久了的老人，当年战阵都见过，最是沉稳妥当，何曾见过他如此府内狂奔，仓皇失态？
心中一凉，眼前便有些发黑，韦国公赶紧扶住桌子，定定神。
“国公，国公……”那管事抖着嗓子，“皇后……皇后娘娘回来啦……”
若在平时，这一声不知该有多欢喜，此刻最后几字竟然破音，带着哭腔，堂中的韦家头面人物，都是官场久混的人精，此刻听得这语气，便知道大事不好，人人僵在当地，面色惨白。
还是韦国公老当益壮，稳得住自己，跨前一步，道：“娘娘呢！快快迎进来！”一边低声道，“振儿，你立即去前院，现在开始，韦府不接待任何外客，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择儿，你召集全部护卫，护在定心堂附近，谁也不许靠近！”
两个儿子领命而去，留下来的是韦芷的亲生父亲，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韦扬，立在当地，脸色发青。
两乘小轿一直抬到韦府内堂，韦国公父子三代抢上一步，原以为两乘轿子，其中一辆必然是凤藻宫女官，不想前头那轿子帘子一掀，出来的中年女子，微微苍白，凤目含煞，赫然是沈太皇太后。
韦国公惊得险些忘记跪拜——太皇太后不是该在外城离翠别宫居住么？怎么会陪着皇后，出现在这里？
沈榕却没让他大礼参拜，自己行到堂中，迎着韦家人愕然而又不安的目光，微微含泪，道：“芷儿那可怜孩子，本宫冒险给接出来了，你们……去看看她吧……”
韦国公心一抖，顾不得礼仪，快步抢到第二辆轿子前，轿帘一掀，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蓦然一声惨呼，一个匆匆赶来的贵妇，挣扎着挣脱丫鬟嬷嬷的搀扶，向轿子扑了过来，忘记礼仪，从韦老爷子胳膊下钻了进去，看了皇后一眼，大叫一声：“我的儿呀——”便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晕去的正是韦芷母亲，韦扬的夫人，韦扬此时也扑了上来扶住妻子，看见爱女断臂，老泪纵横，一时众人惊慌悲恸，搀扶的哭叫的撒着手不知道干什么的，又一阵鸡飞狗跳，韦国公霍然回身，大喝，“统统下去！”
他一喝，哭的叫的都吓了一跳，齐齐闭嘴转头看他，眼看老爷子面如重枣，白髯无风自动，已经到了爆发边缘，都不敢再发出声音，韦扬叹息着挥挥手，令人将夫人送入内宅，嘱咐，“不得对内宅女眷多提一个字。”
这种世家大族久经风浪，最初的惊慌过后都很快调整过来，等韦家父子回到堂上，四面已经恢复安静，只是那安静里，含着几分肃杀的味道。
韦皇后被直接送入后堂疗治，她神智晕迷，含糊呓语，不住惊叫，“……你骗我……你骗我……啊……是你……是你要杀我……爹爹救我……祖父救我……救我！”
最后一声凄厉嘶哑，颤颤如落花，半截手臂在半空茫然地挥舞，舞一段绝望而凄伤的轨迹，韦国公老泪滚滚而下，凝视孙女良久，一捂脸，挥了挥手。
皇后被送入内宅，韦国公再回首时，除了眼睛发红，已经毫无异状。他凝视着堂上太皇太后，一步步走了回去，每走一步，眼底泪痕渐渐干涸，神情却越发冷峭。
这锋隐多年的老臣，此刻，好像被孙女的血，再次洗了长刀锈迹，寒光乍现。
堂上，沈榕静静端坐，凝视着看似安静，其实已经处于暴怒状态的韦国公。
她今日来，也是行险，昨夜沈梦沉被擒下狱，她当即命宫中亲信前去探看。她掌握宫禁垂二十年，母仪天下，稳控后宫，以她沈家人天生的智慧手腕，早已将势力渗透得无孔不入，便是后来因为沈梦沉牵累被迫迁宫，不再居住在宫内，她的势力，依旧不是那么好拔除的，要见谁，要救谁，自有一些被她抓住把柄的人，为她服务。
忠心于她的老内侍，连夜传给她从沈梦沉那里得到的答案，换得她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她整衣，梳妆，出宫，直奔皇宫，先以太皇太后身份强行带走韦皇后，随即便改装小轿，直奔韦府。
“韦一思拜见太皇太后，并斗胆请问……”韦国公俯伏在阶下，肩头微微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榕端起茶，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胭脂落在茶盏边，自从迁去别宫，她的供给大不如前，以前的胭脂都是南方贡品，从来不落色，现在稍不注意，便口脂斑驳，露出狼狈相来，这在她是不可容忍的。
顿了顿，留心到洁白的茶盏边没有红痕，她才放心地搁下茶盏，轻轻立起，快走两步，搀起了韦国公，头一低，已经现出一副哀哀之容。
“国公休得多礼，哀家如今也不过一个畸零之人……”她神情雍容而微带唏嘘，“如今说不得，还得托庇于你呢……”
韦国公霍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太皇太后身份贵重，母仪天下，何出此言？”
沈榕取出雪白的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未及流出的泪水，苦笑道：“国公何必明知故问？哀家不惜违背旨意，将皇后送回，已是自身难保了！”
韦家人神情紧张起来。
沈榕垂下眼睛。
日光淡淡，光影摇曳，摇曳的光影里，“慈祥温善，因记着当年韦老国公护持皇家有功，不惜抗旨将皇后救走，以免她受皇帝暗害”的太皇太后，娓娓向韦家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秘密里，原本是皇帝自己钦点的皇后，变成了太后点中的皇后，而皇帝不满皇后出身公侯世家，怕出现尾大不掉的外戚，再加上韦家子弟多在朝中任要职，韦国公在军中又有声望，以致圣心不安，寻思着要削减韦家权柄。
皇帝要动韦家，想从皇后入手，想要给她罗织善妒罪名，以此责难韦家教女无方，下旨申斥，趁机削权。
皇后年轻，不甘被罗织罪名，和陛下争吵，触怒陛下。恰逢此时，尧国皇后君珂悄然来到大燕，这位皇后原本就是大燕臣子，当年就和时为皇太孙的陛下有私情，如今两人偷偷幽会，恰被皇后撞破，陛下恼怒之下，杀人灭口。
皇后拼死逃得一命，向韦家子弟求援，又被陛下堵了回去，太皇太后闻讯赶来，见皇后奄奄一息，念着当年韦沈两家同气连枝，沈家家主曾得韦国公救命之恩，所以不惜开罪陛下，将皇后秘密送回，并亲自入府，提醒韦公府早做准备。
……
一番说辞，周密合理，天衣无缝，韦国公父子听得脸色变幻，从一开始惊诧、不信到后来的疑惑、不安到最后的震惊惶恐，呼吸发紧。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底看见自己死灰的脸色。
陛下竟然真的要拿韦家开刀，偏偏又事涉陛下私情，此事发展至此，陛下怎能容忍？
“此事事关重大，怨不得你等不信。”沈榕幽幽叹口气，“不过要说验证真假也容易，只要探问一下，那君皇后是否在宫中便是。”
两人一想也是，尧国皇后绝无可能突然出现在大燕，时值三国交战，她也没有理由以尊贵之身亲涉险地，如果她在宫中，此事便千真万确。
“只是，就算她在，想必也身处深宫，如何得知呢？”韦国公沉吟。
“何须鬼祟？”沈榕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国公忘记了？你如今也领着侍卫亲军统领大臣的职务，虽是虚衔，但身为掌管宫禁的侍卫大臣，风闻敌国皇后潜入大燕不利我皇，难道不该直接上殿禀报，要求查办吗？”
韦国公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可如果陛下不认……”
“陛下不认，则韦家危矣，大燕危矣！”沈榕重重一搁茶盏，眼线凌厉挑起如刀锋，“陛下对尧国皇后情意，举国皆知；尧国帝后情义深重，天下皆知；尧国皇后潜入大燕，必有所谋，而且必然不利于我大燕，如果陛下擒获尧国皇后，却因为私情不顾家国不顾大义，不肯将她交出，这样的人，怎堪为人主，领袖群臣，带领大燕渡过当前难关，破尧灭庆？”
她语气铮铮，听得韦家父子心神摇动，然而想起此事事关重大，牵连自家百年士族身家性命，又有些不安犹豫。
“国公。”沈榕忽然起身，肃然裣衽，“于公，您是公侯之首，第一世家家主，大燕勋臣功卿生死荣辱，都寄望于您；于私，您是外戚，是陛下国丈，本无野心，忠心扶助当今，却遭猜忌，百年世家即将没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事到如今，您若再犹豫不前，那你韦家远近支近千子弟，乃至这朝局天下，只怕便将身临深渊，求退而不可得！”
“太皇太后！”韦国公眉毛一掀，微垂的眼神瞬间精光四射，“老臣忽然想知道，太皇太后深居宫禁，何以对此事着意如此？”
“你在疑哀家别有心思么？”沈榕惨然一笑，“哀家为的也不过是这大燕江山！陛下对尧国那皇后，当真是痴心一片，原本哀家还以为他分得清轻重，然而此事出来，连哀家都怕了。由来女色误国，那君珂文武双全，手握重兵，当初在燕京就搅得八方风雨至今遗患不休，如今陛下为她如此，这要中了她的计，我大燕危矣！而此刻临危受命，足以力挽狂澜，除了国公您，还有谁？”
韦国公叹息一声，默默不语。
“哀家一介女子，深居别宫，能有什么心思？”沈榕凄然道，“我九蒙皇族人丁不旺，一代较一代子嗣少，如今哀家只有这一个孙儿在世，虽然他待哀家凉薄，但哀家日思夜想，依旧是我纳兰氏皇族承续，这大燕江山万年……”
韦国公想想也是，先皇体弱，子嗣不旺，纳兰君让两个兄弟都早夭，最后竟然只剩了他一个，而随着三代皇帝削藩，皇族近支子弟竟然大多灭绝，如今这皇帝，不是纳兰君让做还能是谁？太皇太后虽然辞气锋利，不过是忧心国事，总不至于要对皇位唯一继承人，自己的亲孙儿下手。
想着孙女的状态，韦家即将面临的危难，韦国公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而韦家几位嫡系二代子弟，神情愤慨不满，额间跳出怒动的青筋。
“请太皇太后指教。”韦国公终于垂下头，微微向太皇太后凑近了一些。
沈榕轻轻端起茶盏，露一抹淡而冷的笑意，烛光灯影里，看起来恍惚绰约，几分熟悉。
※※※
在太皇太后驾临韦家，亲自做说客，将犹豫不决的韦家的决心一锤敲定那一刻，梵因大袖飘飘，正行走在燕京的街道上。
出家人不事奢华，他出门极少骑马坐轿，此刻步履虽然匆匆，但不改从容之态，轻轻一步，便是丈许。
再拐过三条街，便是韦国公府，梵因正向那方向而去，却忽然停步，侧头看青苔斑驳的墙上。
一枝探出墙头的桂花，忽然被风吹散，嫩黄色细碎的花瓣，散在他的肩头。
梵因侧头，洁白的淄衣上黄花零落，被午后深巷斑驳的日色映亮，他唇角从不消逝的淡淡笑意却已敛去。
半晌他轻轻道：“何必……”
叹息悠长，随着悠长的叹息，巷子两端，都出现了劲装蒙面的男子，面对他的那一头的男子们，手中的刀剑，横架在几个小沙弥的脖子上。
那是梵因别院里，随他修行并侍奉他的僧侣，跟随他已有多年。
“大师行色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来者刀架在人质的脖子上，语气却好像在谈家常，“家主人正欲拜见您，我等特地等在此地促请。”
梵因定定凝视他们半晌，目光在那几个被点了穴的沙弥脸上掠过，又抬头看看天色和韦国公府方向，忽然长吁，“天意……”
随即他转身。
※※※
这一日清晨，阳光细碎朦胧，似一层淡淡薄纱，压在皇宫重檐斗拱之上，刺不破天气混沌雾气，令人心头压抑。
金水桥前，百官雁行，众人望着立在文臣第一的韦国公，心中都有些惴惴。
韦国公是勋爵，可以不上朝，今日朝服整齐出现在金銮殿，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些韦派的官员昨夜已经得了消息，只要韦国公派系的人上奏，就必须支持附和，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韦国公要抛出怎样的惊天炸弹，都心下不安。
百官进殿，纳兰君让也看见了底下的韦国公，不禁一怔。
今日朝事还是照旧，户部报说今秋北方大旱，大量流民流入京城，现在都在外城露天居住，请求朝廷予以救赈，并妥为安置，否则那许多无业游民游荡京城之外，只怕酿成民患。兵部立即说今年夏天南方水灾，粮税不足往年八成，北线大营已经拖了两个月军饷，眼看冬季将到，还要运一批粮草制作一批棉衣下发，应以战事为先，户部立即反驳流民集聚京城之侧，衣食无着，滋生无数流氓扒手，稍有不慎便为祸燕京，不可不慎，兵部立即反唇相讥户部去年频频调动各地税监，导致收税不力，遗祸至今；户部当即反问兵部，御林骁骑士兵的装备军饷为何用度比六七年前还高，当年云雷军两万人在的时候都不至于如此窘迫，何至于现在反而捉襟见肘……当下吵得不可开交。
这事儿每年都要吵的，纳兰君让原本听得昏昏欲睡，心中还在盘算着别的事，忽然听见“云雷”两字，顿时一惊。
“云雷当初自给自足，未曾占用兵部拨款。”兵部尚书正在反驳。
“胡吹大气，”户部尚书嗤之以鼻，“哪有不需军饷的军队？”
“老夫从不胡言乱语！”兵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云雷军最初三月，确实就不曾拨过一文军饷！”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云雷叛军当年到底如何，谁还能替杨老大人您证明啊？”户部尚书语气悠悠，就差没跷起二郎腿。
纳兰君让听到此处心中一跳，直觉不对，正要说话，忽然一人笑道：“谁说没人证明？昔年云雷军统领，如今不就被陛下所擒，正在大燕！”
这话一出，整座乱哄哄的朝堂瞬间一静。
群臣们傻了有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昔年云雷统领？可不就是如今尧国皇后？
敌国那位手掌大权，名动诸国的皇后，现在已经被陛下所擒？
群臣又惊又喜，顿时炸开了锅。
“此事当真？”两位尚书吵架时，韦国公原本打瞌睡来着，听见这一句，两眼一睁，望向那位都督府都督。
那位都督本就是韦家门下，得韦家面授机宜，连忙含笑点头，“石沛石统领昨日向五军都督府借兵，本官才得知此事，想来定然是不假的。”
群臣一听是陛下近臣石沛，再无怀疑，座上纳兰君让脸色铁青望向殿侧侍卫的石沛。
石沛脸色发白。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五军都督府调兵看守君珂是有的，但他事先严令属下不得泄露一句，难道是哪个不知轻重却又特别灵活的小兵，猜到了君珂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他心中没有把握，也不敢否认，韦国公浓眉一挑，立即抢上前来拜倒，“尧国皇后手掌大军，深居尧宫，不想却被我皇擒来，既有尧国皇后在手，边疆战事定可一举而定，我皇万岁！”
“我皇万岁！”众臣立即跟随，欢呼雀跃，“尧国皇后在手，还愁大事不定？陛下，敢问尧国皇后如何被擒，现在何处？”
“想必严刑重押，关在天牢。”
“既有尧国皇后在手，也无需再和尧国谈判，干脆就押她北上，让纳兰述退兵！”
“这女人原本就是我大燕叛臣，叛逃他国后又残杀我国子民，罪不可逭，依微臣之见，还应先施以严惩，让尧国皇帝军民，明白我大燕天朝上国，威严不可摧！”
“可施以黥刑，这女子当初以美色媚侍纳兰述，独霸后宫，不遵礼教，如今毁掉她那张脸，看她还能仗恃何物，蔑视大礼？”
大燕群臣，近些年听说尧国各种女权伸张，都嗤之以鼻，君珂椒房独宠，不允许皇帝纳妃更让他们觉得罪大恶极，以往人家在敌国动不着，那就嘴皮子动动罢了，眼下听说她竟然被擒，顿时兴奋忘形，一群人说着说着，已经自作主张给君珂加了无数刑罚，讨论着到底是黥刑还是刖刑哪样合适，怎样才能让尧国既被侮辱又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纳兰君让在座上，岿然不动，神色阴沉。
他此刻已经明白这是韦家对他的发难，昨日知道韦皇后被接走，不用问也是进了韦家，但出面的是太皇太后，为人君者孝为天下先，这个祖母平日再怎么冷遇防备，一旦她下了懿旨，他还是不能公然违背，否则必然要被言官御史天下士子群谏非议，他也没去问沈榕皇后下落，心知皇后也必然被送进韦家，然而此刻强硬将皇后接回，绝非良策。因为昨日太皇太后抢先一步，等他得知消息时宫门已经下钥，他原本打算着，今日朝会后，召见韦国公，将此中真相和他说明，请求谅解。谁知道素来老成持重的韦国公，今天动作竟然这么快！
此刻骑虎难下，他要么就是顺应群臣之意，交出君珂，任她沦为罪囚，受尽侮辱押往边关；要么矢口否认，保住君珂。可他身为天子，金口玉言，今日当着朝臣面撒谎，日后如何驾驭臣下？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敢当面提出，必然有证据证明君珂在他手中，他一撒谎，便要面临被动局面。
“敢问陛下，罪囚君珂现在何处？三军将士正在前方用命，每一日都是尸山血海，百姓流离，如能早一日押敌酋之首前往边关，前方士兵便可多活几人，百姓便可早一日安居，此事重大，万万不可延误！”韦国公俯伏在地，“老臣愿为陛下先锋，亲自押解敌酋君珂奔赴边关！”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立即着人押送敌酋君珂！”
“请押君珂！”
群臣嚣嚣，纳兰君让端坐，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眼神远远地向石沛和自己的司殿太监递过去。
两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一个眼神便知道什么意思，当下不动声色，绕过九龙雕的巨大抱柱，退往殿外。
石沛匆匆前行，心急如焚，准备立即召集所有御林侍卫，先包围大殿，随即转移君珂。
他刚刚走下汉白玉阶梯，还没来得及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卫招呼，几名太监快步走近，手中捧着折子，石沛下意识一让，对方却没有让，身子一闪折子掉落，左右一横，双臂一夹，已经夹住了石沛的双臂！
石沛惊而不乱，抬脚便要一个倒踢紫金冠，踢开那两人的钳制，脚刚抬便觉得脚尖一痛，低头一看，一只赤红的蛇正死死咬在他的靴尖，雪白的毒牙在日光下青气一闪。
一旁的司殿太监早已被蛇咬倒，四面散落的折子里，犹自游出毒蛇来。
石沛惊骇欲绝，再想不到在这正殿之外，群臣朝议之地，竟然有人敢设陷暗杀，他想喊，想大叫，想向皇帝示警，只要叫出一声，附近的侍卫都是他的人，只要惊动任何一个侍卫，就可以保证将皇城内外侍卫都掌握在手，陛下就安然无恙！
然而从脚尖到嘴角，一线麻木如火箭般攀升，他半边脸迅速僵硬，连嘴都张不开。
几个人是在大殿槅门之外动手，前方正好是巨柱，之后是汉白玉雕栏，挡住了台阶下侍卫的视线，那蛇又极具麻痹功能，几乎瞬间，纳兰君让上朝必带的两大亲信便被制住。
一点腥血洒落在地，被人小心翼翼用下摆擦去，这里是大燕权力政治中心，帝王驻驾朝议之地，大燕最尊贵最辉煌最不可亵渎的所在，建国以来只掠过龙袍，踏过官靴，然而今日，终究染血。
几个太监打扮的人，往两人嘴里塞了一颗药，随即脚不沾地地将两人扶走，两人性命都无恙，吃了一半解药甚至可以走路，但上身僵硬，神智不清，任人摆布。
他们被那几个太监拱卫在当中，公然从侍卫中走过，四面侍卫都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几人走过了三大殿，在内阁大臣办公的长春阁外，一个武官按刀走近，远远看见这几个太监做了个手势，武官浓眉一轩，随即返身便走。
几个太监挟着石沛远远跟着那武官，那是御林军副统领，不过没人知道，这人曾经是沈家门下。
几个太监一边夹着石沛走路，一边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石沛眼神渐渐迷离，时不时呆板地回答几句，一行人进入内廷，直入皇帝寝殿紫宸宫。
顺着石沛的指引，一路寻到了紫宸宫内的密室，在御榻之后，连启三处精巧机关，现出一方门户。
“还真是金屋藏娇。”一个太监咕哝着，一口大燕边疆人士才有的口音。
另两个人默不作声，推着石沛下行，走过三道转转折折的阶梯，在一方平台上停住，从平台的位置，可以看见底下静室，有人靠在软榻上假寐，肌肤细柔，如娇花堆雪，听见声音坐起身来，正是君珂。
几个太监停住，将石沛往前一推，石沛靠在平台角落，君珂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石将军……”君珂很早以前就认识石沛，习惯性和他打招呼，石沛抬头，在阴影里对她一笑。
这一笑有点僵硬，君珂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怎么应答，心想现今早已不是当年，这尴尬身份立场，难怪人家为难。
“陛下让给皇后送些燕窝羹。”石沛立在暗影里并不下来，似乎对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太监捧着托盘，托盘上一个冒着热气的银碗，旁边还有一个银调羹。“秋冬干燥宜温补，皇后请用。”
君珂尴尬地笑了笑，觉得这个阶下囚做得实在滑稽，那太监将食物捧了下来，银碗在烛光下熠熠闪光。
从昨晚她到这里，所有食物都是用银质器具装的，纳兰君让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表明他的坦荡，君珂也当没看见，给什么吃什么。
“如此，多谢了。”君珂奇怪地看一眼石沛，这人怎么总藏在暗影里？
碗里的燕窝羹香气浓郁，丝滑柔嫩，君珂却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腥气。
奇怪，以前挺喜欢燕窝羹的，怎么最近口味变了，闻了气味就觉得恶心。
她用调羹慢慢搅汤，那太监并不停留，回到石沛身后垂手侍立。
石沛注视着君珂喝完汤，太监收回碗筷，才笑道：“请皇后安寝。”随即退出暗影里。
几个蹲在墙角的太监没有动，他们刚才用口技模拟了石沛的声音，等下还要继续扮演角色。
君珂喝完燕窝羹，又四处转了转，似乎在研究出去的办法，没多久就懒洋洋躺了下来，“咦？”了一声道，“今儿是不是睡多了，怎么这么累？”
随即她便身子一歪，向榻上一靠，没多久气息匀停，似乎睡着了。
上头静了静，又等了一阵，随即假太监们将人形道具石沛又拖了出来，放在平台上，一个太监模仿着他的声音，语气换得森冷阴沉，沉声道：“倒了？”
“倒了。”另一个太监恭恭敬敬细声道，“石大人马上就可以将囚犯运出去。”
“小心些，陛下说君皇后几近百毒不侵，你们确定这药确实有用？”
“请陛下和石统领放心，这药是毒非毒，否则也不能用银碗装了，据说是从西洋传来的奇药，控制人的体脉神经，中者一刻钟之后，便浑身瘫软，宛如废人，任人宰割。”
“很好。”石沛的声音听来很满意，“陛下说君皇后诡计多端，如此束手就擒怕她有诈。如今两国交战，未来定局都在这君皇后身上。陛下已经准了众臣所请，将此敌酋先废掉武功，施以黥面之刑，再穿琵琶骨，押上囚车运送到边关，向纳兰述交换，逼他退兵。”说完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这女人是我大燕叛臣，窃据我大燕藩国，如此对待，依老奴看还是轻了。”一个太监凑趣地笑。
“无妨，就算现在没人折腾她，等她的囚车运送到边关，边关百姓饱受战火，流离失所，对这敌国皇后如何不恨之入骨？到时候，尊贵的君皇后身在囚车，武功全失，镣铐加身，百姓要去辱她责她伤她，谁又管得着？”
“到时候尧国皇帝看到他那心头肉一样的皇后，罪奴一般押送万里，被千万人践踏诟辱，不知道该是何种心情？会不会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御驾宾天哪？”
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快意，随即“石沛”道，“再等一会，你们不是说这药越久才越有药效？不必着急。”
脚步声响，几人似乎暂时退去。软榻上静静的，没有声息。
半晌，君珂缓缓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那银碗，良久，张开双臂，抱住了双膝。
她将头埋在了膝盖上，满头乌发流水般泻下，遮住脸容，只隐约双肩颤动，似乎不胜这夜的寒气凛冽。
四面静寂，蜡烛照不到的地方，折射出一处处迷离的荧光，似一双双窥视的眼睛，躲在暗处，冷眼窥这人世冷暖失望。
又过了一会儿，君珂慢慢展开身子，原样躺了下去，和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上头有了响动，是预料中的脚步声，却比想象中混乱杂沓，隐约还有石沛的惊呼，大叫“你们是谁，竟敢擅闯陛下寝殿……”话未说完就是一声惨呼，随即砰地一响，似乎什么门被撞开，人影闪动，卷起一阵凛冽的风，壁上蜡烛闪了几闪，灭了一半。
急速的脚步流水般泻下，占据这底下密室，一人在台阶上恭声道：“太皇太后万安。”
似乎静了一静，随即脚步声响起，不急不慢，频率一致，仅听声音，便让人觉得，来者姿容庄肃，仪态万方。
黑暗里不知道谁眨了眨眼睛。
来人走到栅栏前，停住，似乎在静静注视君珂背影，又似乎在和她比拼耐性，气息匀净，不言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叹息，随即君珂缓缓坐起身来。
她在榻前挽发，偏首向沈榕一笑。
沈榕一直在等这一刻，但也似乎被这笑给笑得怔了怔，那一霎幽黯静室，烛光暗隐里，那女子宛然一笑，似一朵水莲花，自碧波明月尽头冉冉开放。
一别经年，当年记忆中略显青涩冲动的十七岁女孩儿，如今已经喷薄绽放，如玉琢成，从眼神到指尖，都写满成熟女子的风致。
沈榕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似想起当年歌舞韶秀，玉筵流芳，十六岁豆蔻少女，自岁月深处亭亭走来。
再一醒，不过这地室幽冷，寂寥空风，锦被之下森黑的锁链，丝幔之后重重的机关。
还有这人生里不可追及挽回的过去，和前路里弃之不绝的阴谋与倾轧。
两个母仪天下，隔着栅栏对望，各自满满审视。
“君皇后别来无恙？”半晌沈榕叹口气，“当年见你，真是再也想不到今天。”
“世间翻覆人心，不变容颜。”君珂微笑，“皇后成了太皇太后，不想风采依旧如昔，可喜可贺。”
“你果然没中毒，我没看错你，不过你刚才好像哭过。”沈榕的话却是跳跃性的，认真注视君珂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为什么？”
君珂眨眨眼睛，“啊？我有吗？”
沈榕微笑，轻轻道：“失望了？伤心了？君珂，如果到今日你还伤心失望，那你就让我失望了。”
君珂有点好奇的看她——太皇太后，我和你交情很好吗？我失望不失望，伤心不伤心，关你啥事呢？
这么认真一凝视，君珂的眼神又开始摇曳，眼前的这位端严华贵的太皇太后，风神态度，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真是叫人心惊啊……
“太皇太后是来救我的吗？”君珂开玩笑地问，随意地在榻边坐下。
沈榕摇头，“本宫若说来救你，你信吗？本宫是来和你谈一笔交易的。”
“哦？”
“把开国皇帝秘玺给我。”沈榕向她伸出手，“我就放你自由。使你免于被辱被掳之苦。”
“开国皇帝秘玺？”君珂这下真的惊讶了，“你们开国皇帝的秘玺，怎么会在我这里？”
“你去过大燕皇陵，并曾带出一个白色的长盒子。”沈榕语气肯定，“那里面就是我大燕开国皇帝秘玺。”
“怎么可能，那里面明明是一柄短剑……”君珂说到一半，醒觉自己说漏嘴，“啊”一声急忙捂住了嘴。
沈榕笑容微微得意，“短剑剑柄之内，就是秘玺，是大燕最高传国宝玺。蓝玉，螭纽，六面，鱼鸟篆。当初开国皇帝即位后，遍寻天下美玉，最后在晋西长府山得到一块绝世蓝玉，琢为玉玺，上书‘昊天之命皇帝寿昌’，并下诏喻示要将之世代传承，象征帝业万年。然而这枚代表大燕皇族正统的玉玺，却在开国皇帝驾崩之后便失踪，皇帝玉玺失却正统，后继者琢再多皇帝大宝，都无法和开国玉玺相比。大燕皇族传言，当初玉玺是被开国皇帝宠妃盗走，那宠妃一身好武艺，因误会决裂出宫廷。玉玺因此便没了下落。”
“那太皇太后又何以认定玉玺在皇陵内，又落于我手？”
“有心人总会知道真相。”沈榕淡淡道，“玉玺丢失后，早些年确实毫无消息，但经过很多代，有位王公子弟，年幼时常幽居独处，喜好购买阅读一些古书，无意中在集市淘到一册旧书，其中有段记载引起了他的兴趣，后来多方寻找线索，终于推测出，当年那位宠妃回归山野，却在开国皇帝驾崩后曾回到皇陵，并放回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不用说，自然是传国玉玺。”
“这来龙去脉，倒从来没听纳兰君让讲过。”君珂喃喃道。
“玉玺失踪的事，是大燕皇族秘事，只有皇位继承者，在继承大宝的时候才会得知。他如何会对你说？”沈榕道，“至于后面这段故事，他更是不知，否则他既然也去过皇陵，怎么会不去寻找玉玺？其实第七代皇帝或许也曾猜出这秘密，他曾留下遗旨让继位者前往皇陵，可惜他是暴毙，话没说完就驾崩了，后来大燕皇室代代有人去皇陵，都以为是遵循先祖意旨或寻找皇陵秘密，谁也没想到，玉玺就在开国皇帝棺中。”
君珂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数年前皇陵之行，可是去了好些不该去的人，那位发现秘密的王公子弟，可在其中？
至于对方如何知道她持有大燕皇族之宝，君珂知道沈榕不会告诉她，不过八成是费亚吧？她在沼泽边居住三年，和费亚相处极好，他见过她那白色盒子一两次，费亚口齿漏风，好酒贪杯，给有心人套出话来，也是正常。
“不管你知不知道那短剑里的秘密。”沈榕居高临下望着她，“你既然敢来大燕，必然有所仗恃，这就是你的依仗。”
君珂沉默一会，笑了笑，“好吧，就算我依仗这个来到大燕，那我凭什么把我的依仗交给你呢？”
“因为你刚才也听见了，纳兰君让要对你下手了。”沈榕微笑，“我想你是相信的，我也相信。我们都了解君让，江山美人他必取江山，诸般情重也不抵这皇族万年。如果你不想被他废了武功押往边关，令尧国无奈退兵，令纳兰述颜面扫地，你就得和我合作。”
君珂默然，沈榕看她一眼，笑道：“皇后不会幼稚到以为玉玺在你手，你可以用它来保命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玉玺在你手那是雷弹，随时会给你带来杀机；可如果给了我，我能用它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当我拥有那些之后，自有权力，来决定你的自由。”
“我怎么知道你会遵守承诺？”君珂沉吟半晌，似乎有些心动。
“皇后能不信我么？”沈榕傲然一笑，“你不交出玉玺，你的下场就注定凄惨；你交出来，还有一线希望。孰轻孰重，你没有选择。”
她指指上头，一线清凉的风掠了进来，表示门已经开了，“此处守卫，哀家已经帮皇后您处理了。你交出玉玺，哀家立即开启牢门，皇后如果需人护送，哀家派人送你安然出京，皇后不放心哀家，想必自己在燕京也有人接应，尽管去便是。”
“我怎么知道我交出玉玺之后，你们不会反悔，还要留下我的命？”君珂反问。
“听说君皇后和柳神医交好，想必身边定有常人难解的毒药。”沈榕神色从容，“你若不放心，可以给我一颗毒药，看我吃下去，我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怎么敢不放你离开？”
君珂沉默了一会，微微吸了一口流动的新鲜空气，闭着眼睛似在盘算。
沈榕不急也不催，静静看着她，她有信心，刚经过“纳兰君让狠心下毒”的君珂，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半晌君珂伸手入怀，轻轻道：“好。”
沈榕携一份尘埃落定的欣喜，微微笑开，神采流动，若有艳光。
……
殿堂上朝臣议论已经到了最高峰，群臣已经开始讨论尧国投降之后是应该屠城还是安抚了。纳兰君让静静听着，面无表情，耳听着外头步声渐响，应该是石沛带御林军将大殿包围了，顿时神色一喜。
随即心中微微一松。
他居于这殿堂之上，听群臣描绘擒获敌国皇后之后的美妙蓝图，那一张张嘴口沫四溅，红嘴白牙，每个字听来都遥远而刺痛，不似这人间话语。
交出君珂？万里押送？黥刑？废了武功？
每一件都天经地义，每一件都是对待叛臣和敌国首脑应有之举，他的理智知道并无错处，然而内心里那般决然地，一遍遍地，回答：
不。
当初三年相伴，似近实远，那些遥遥于岗头，看月色剪影的夜里，他曾无数次对月祷祝，愿生生世世不再相遇，愿此生相遇不致生死为敌。
心知不可能，却依旧固守着这样一个愿望，这一生他不畏惧对任何人下手，重来一遍他依旧会削藩，为大燕，为九蒙纳兰皇族，他不惜一切。
却放不下她。
可以为敌，可以国土遥峙，可以各逞雄兵血火相接，然而一旦面对面，心忽然就软了下去，似那些夜里的月亮，远，清亮，来来去去，都照见她的倒影。
他会挟制君珂，他会以君珂性命和纳兰述谈条件，为这大燕天下，为这万千臣民，他越不过责任的藩篱，但那事只能他自己去做，而不是将她交给别人，就算逼到山穷水尽，他也宁可君珂死在他手中，而不是被群臣践踏，被万民垢辱。
那是他和她的骄傲。
那便此刻调雄兵，控朝堂，先压下这股别有用心的风潮罢。
底下群臣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对陛下一直一言不发心下不安，他们也早听闻尧国那位皇后和自己皇帝之间另有情谊，据说皇太孙“闭关养病”那三年，其实就是和她在一起。
孤男寡女，相伴三年，这便是两个陌生人，也早已水到渠成成就好事，要说这两人之间没有问题，鬼才相信。
也正因此，群臣一边兴奋，一边不安，嚷嚷着要处置皇后的时候，也觑着纳兰君让动静——陛下不会被女色迷昏了头，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吧？
此刻见他一喜，众人都一慌，眼角一瞥，半开的大殿门角，那些明晃晃的反光，地上投射的尖锐的角的暗影，是什么？
这么一吓，有人开始安静了，而韦国公派系，今日却仿佛毫无眼色，犹自捋袖大谈日后处置，兴奋欢喜。
“微臣以为，应将敌酋君珂立即交由刑部和三司共同关押……”韦国公第三次提起这个话头的时候，纳兰君让忽然轻咳一声。
这一声，仿佛一刀切下，朝堂一静。
静寂里，皇帝不急不慢，语声沉稳还带着几分纳闷，淡淡道：“诸卿昨夜都没睡好？”
“嗄？”群臣一傻。
“朕刚才闪了一会神。”纳兰君让笑容微微讥嘲，“等到醒神，发现诸卿竟然还没醒。”
“陛下何出此言。”半晌沉默后，兵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
“朕听你们在讨论如何处置君珂，将其押到边关，胁迫尧国退兵，说实话，朕也很想。”纳兰君让向龙座上一靠，唇角一弯，“但谁告诉朕，如何越过鹄骑，穿过云雷尧羽双军，进入尧国皇宫，掳获尧国皇后呢？”
“嗄？”众臣又是一傻。
陛下什么意思？不承认？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向那个都督投过去，毕竟是他先说出君珂在燕的。
那都督似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当场赖账，张大嘴愣在那里，一线口水险些拖出来。
纳兰君让脸皮也有些发热，但此刻骑虎难下，已经不容回头。
他一脸坦然，端然高坐，俯瞰群臣。
声息渐低，群臣惶然。
“陛下竟忍心欺诸臣如此！”蓦然有人高叫，越众而出，俯伏阶下，声震屋瓦，“君珂明明身在皇宫，皇后为阻陛下对其宽纵，被陛下斩去一臂，终身致残，事到如今，陛下还要欺瞒群臣吗？”
一言出而众臣惊！
再一看出面的，竟然就是当今国丈韦老公爷，更是瞠目结舌。
韦国公此刻心中深深失望，原本太皇太后给他出的计策太为大胆，他不敢将身家性命都孤注一掷，今天上朝，原本就是来看皇帝态度的。
谁知道皇帝果真丧心病狂，为了一个女人欺瞒群臣，轻掷天下。此刻他连最后一丝怀疑都没有了——皇帝既然能在朝会上，睁眼说瞎话欺瞒群臣，那么对自家孙女下狠手，那也没什么不可能！
“陛下，皇后如今现在韦府，”韦国公昂起头，眼神悲愤，“君珂是她亲眼所见，陛下竟是想当殿抵赖吗？”
纳兰君让并无惊慌之色，在九龙御座之上深深下望，年轻帝王沉冷的目光和当朝公卿老辣愤怒的目光相撞，一霎间似有火花。
“皇后如何会在韦府？”再开口时，纳兰君让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韦国公一怔，气势一弱，随即道：“太皇太后亲送皇后回韦府！”
“如何不立即礼送皇后回宫？”纳兰君让神情漠然。
韦国公又是一窒，心里有点混乱，纳兰君让两个问题，顿时打乱他的步调，掌握了话题的主动权，但皇帝问话不可不答，只得道：“皇后伤重，正延医调治……”
“朕昨日命休假的太医正火速入宫。”纳兰君让转顾荣华殿大学士李卓，对方轻轻点头，示意知道此事，“就是为皇后延医救治，难道韦国公自认为府中郎中，还胜过当今国手吗？”
韦国公顿了顿，咬牙道：“自然不如，老臣却不敢送皇后回宫！”
“何以不敢？”纳兰君让紧跟而上，竟是一步不让。
韦国公怔住，朝堂应对，从来点到即止，奏对圣上，更不能将话说白说透说尽，此时叫他怎么说？因为我不放心你？因为我怕你杀了皇后？
能说吗？
“国公不敢说？那朕替国公说。”纳兰君让淡淡一笑，几分嘲讽，“你怕朕杀了韦芷，你怕朕无端废后！”
群臣嗡地一声，随即如风过草甸，无声俯伏。刚才还乱糟糟的金殿，转眼鸦雀无声，只有纳兰君让如金石交击的声音，在高旷的大殿之巅回响。
“皇后昨日确实重伤，但自然并非朕所为，皇后并无失德之处，便有失德，也当诏令百官，交由宗府，议定废立之事，岂有私刑擅伤国母的道理？”纳兰君让冷冷道，“昨日宫中有刺客，皇后为救朕，被刺客所伤，朕正准备予以嘉奖。至于所谓君皇后……昨日刺客，是昔年君珂手下，一直潜伏在宫中，骤然出手欲待刺朕，被朕命人擒下。刺客出手时曾高呼，‘吾为君皇后复仇！’随即重伤皇后，想必当时皇后伤重昏迷，只听见了前半句，产生误会，因此以讹传讹，令诸卿今日，空欢喜一场。”
群臣都一愣，这话听起来，倒也没有破绽，一些昨晚得到消息的韦派官员，都将目光投向韦公爷。
韦国公哪里肯信，他一直观察着纳兰君让的神色，消息抛出来那一刻纳兰君让眼神一变，其间犹豫担忧，再无虚假。
他在犹豫什么？担忧什么？
犹豫是否要交出那女人？担忧交出她会伤及她性命？
韦国公气往上冲，上前一步，铿然道：“既如此，老臣请求，将那刺客交于老臣，老臣定要这敢于杀伤皇后的敌国奸细，吐露实情！”
纳兰君让冷然下望，“国公可是依旧不信朕？”
韦国公咬牙不语。
两人目光再次隔着铜鹤金鼎，香炉玉阶，重重撞在一起，都没有一分退让之意。
殿中气氛肃杀。百官噤声，恨不得将自己的脖子缩进衣领里。
半晌纳兰君让却淡淡一笑。
几分冷淡几分凉的笑意，看得韦国公心中一紧。
“来人。”纳兰君让道，“带那女犯上来。”
镣铐拖地声随即响起，两个护卫拖着一个女子从后殿转了出来，那女子一身单衣，血迹斑斑，长发微垂，形容枯槁。
“抬起头来。”
女子抬起头，一张饱受刑讯有些浮肿的脸，有些人是记得君珂相貌的，赶紧仔细端详，看来看去，都不是那回事。
但众臣心中却疑惑更甚，入宫行刺的重犯，最起码也该关到刑部，怎么会押在这正殿后堂，倒像早已准备好的。
纳兰君让挥手让人下去，一句话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这个女子，据说是当年君珂率领云雷军离开燕京前就留下的暗桩，多年来在京中经营酒楼生意，朕今日特意带她上殿，就是想让各位卿家辨认一下，是否熟悉她，是否知道此人平日交往，朕要顺藤摸瓜，将尧国留在大燕的余孽，都一气给拔了！”
群臣想了想，都一一摇头。
纳兰君让面无表情，他向来修得铁面，暗笑也不会露出端倪。自从昨天皇后被太皇太后接走，他便预料到可能韦家会发难，安排了一个假囚犯以防万一，这女人是石沛手下秘密训练的女暗探，特意化了凄惨的妆，来此处扮演囚徒。
韦国公却气得浑身发抖，他对纳兰君让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一个暗桩何须皇帝亲审？还要带上殿给众臣辨认？如果真相真如陛下所说，芷儿何至于仓皇逃奔，求助兄弟，痛不欲生？
想着孙女回府时的惨状，想着她悲愤绝望的神情，想着金尊玉贵的韦家娇女，欢欢喜喜送进宫，一年不到竟然致残而回，韦国公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心底的怒火一拱一拱，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道：“陛下，为何老臣听皇后所言，并非如此？是否其中还有蹊跷？陛下可否让皇后上殿……”
“国公，你昏聩了！”纳兰君让截住他的话，厉声道，“后宫不可干政，向无上殿之说！”
“皇后天下国母，此事她亲身经历，上殿有何不可？”
“国公是在暗示朕信口胡言，欺瞒群臣？”
“不敢，陛下英睿聪慧，定知老臣苦心，老臣却不明白陛下，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
“朕已经将事情说清，何来讳莫如深？”
“夫审案断狱尚取不同证词，如今皇后另有说法，此事关乎我大燕国运，陛下为何不肯还百官一个明白？”
“韦一思，你放肆！”
“老臣知罪，但求陛下广开善纳之门！”
两人一番对话说得飞快，雷霆闪电不容喘息，朝堂之上，君臣之间，竟然话赶话地针锋相对，各自抵在了那里。
韦国公今日豁了出去，也不指望纳兰君让能够容忍，反正他韦家根深叶茂，在朝中势力雄厚，谅皇帝在这多事之秋，当着满殿朝臣，也做不出鸟尽弓藏迫害忠良的事儿来。干脆噗通一跪，大叫：“求陛下广开善纳之门，允皇后上殿剖白！”
他这一跪，韦系所属的一批言官御史，也觉得今日陛下草率，态度暧昧，纷纷跟上，“求陛下再查此事，并允皇后娘娘上殿！”
“敌国首脑是否在燕京，关乎我大燕国运民生，求陛下慎重！”
“求陛下慎重，允皇后入殿，细查皇后重伤之事！”

第五十七章 大结局（下）
	群臣呼啦一下跪下一大片，话越说越紧，越说越难听，仿佛皇帝如果不按他们的要求做，那就是祸国殃民昏君，卖国无耻败类，也有一些向来紧跟皇帝的，立即予以驳斥反唇相讥。刚刚恢复安静的朝堂，转眼又成了菜市场。
	吵得最厉害的时候，纳兰君让霍然立起，素来平静的脸色，已经涨出一片勃然的红。
	“放肆！”
	底下静了一静。
	“当殿咆哮，诟辱君皇，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有你们这样做臣子的？”纳兰君让眉间带煞，怒视群臣，“都下去，在金水桥外玉带广场跪着，背《道德心经》十遍，好好反思己过！”
	韦国公仰头望定他，怒哼一声，重重磕头，“老臣领旨！”掀袍站起，掉头就走。
	其余官员紧随其后，并无惧色——言官风闻奏事，可以根据听说的事情随意上奏，也可以随时纠正百官乃至天子的不当言行，向来有冲撞免罪的说法，也正因为如此，难免各种得罪人，罚跪什么的家常便饭，他们习惯了，跪得越久还越觉得光荣——犯颜直谏，不惧天威，忠臣所为！跪得越多，越名垂青史！
	一大批人在韦国公带领下出殿跪广场去了，纳兰君让重重吸一口气，有点疲惫地坐下。闹了这么一场，他也累了。
	韦国公出去时的脚步却大步生风，他今日上殿，得了最沮丧最愤怒的结果，此刻心乱如麻，万般猜度，时而发狠要和太皇太后合作，先下手为强；时而又觉得信一个已经被迫离开宫禁数年的女子，和她携手干那杀头抄家的事，实在太冒险，一时犹豫，依旧在举棋不定。
	匆匆走出几步，眼看自家的长子，五军都督佥事韦扬正在仪门外盘桓，眼睛觑着自己，韦国公不禁心中一跳。
	韦扬是韦芷的亲生父亲，正牌国丈，对于皇后致残的事情最愤慨，对于太皇太后昨晚提出的计划也最赞成，此刻他悄悄梭巡仪门之外，就是在等着父亲的准信。
	看见父亲和一群臣子被金吾卫士从大殿里押送出来，在广场边依次跪下，韦扬眉毛一挑，心知里头谈得定然极其不愉快，眼神里涌出怒火。
	他举起手，想向父亲打个手势询问一下，手刚举起，忽听“咻”一声疾响，一道乌光从头顶掠过，风雷掣电，直奔广场人群而去！
	对面韦国公本准备跪下，看见儿子手势，下意识扭头，头一扭，便见乌黑一道箭光，劈面带风，汹汹而来！
	“咻！”
	短暂有力的箭啸，伴随一声大叫，一溜血迹在韦国公咽喉前炸开，韦国公霍然向后便倒！
	广场上跪成一排的官员们静了一刻，随即轰然一声炸开。
	“有刺客！”
	“杀人啦！”
	“韦国公被刺！救命啊！”
	“来人啊！”
	百官一部分吓得满地乱滚，没头苍蝇一般向大殿疯跑；一部分涌向韦国公，一大堆人头挤挤挨挨挡住了其余人的视线。广场上的侍卫奔过来，一批人奔向百官保卫，一部分立即散开，追向仪门之外飞箭来处，开始搜寻刺客。
	仪门外韦扬大惊，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放下来，他心系老父死活，下意识抬腿就向里面奔，脚步刚抬便见一大批侍卫奔来，心中顿时一惊。
	按照大燕惯例，非入朝臣子不得进入仪门内广场一步，他是武官，无需上朝，今日也不轮值，也不该出现在这仪门之外。要在平日，以韦家的声势，他不合规矩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是此时，眼看韦家失宠，皇帝要对韦家下手，他在不该出现的此刻出现，岂不是授人以柄？
	韦扬的脚停在门楼边缘，僵住了。
	一边是老父生死，一边是家族兴衰。于情于理，他该进入冲入广场，探看老父；然而这一步冲入，也许面临的就是枷锁重镣，韦家最具地位的两人一旦被羁縻，剩下的人岂不是任人宰割？
	煌煌百年家族，当真要倾覆此刻？
	韦扬眼睛发红，盯着乱糟糟的广场——陛下辣手如此，竟然当着百官的面，对着老父公然下毒手！
	忽然想起昨夜太皇太后离开时，他相送出二门，太皇太后临走时对他说的话，“因不满燕京贵族奢靡脂粉风气，陛下即位来一直谋思变法，取消贵族禄米及授官特权，届时，你韦家作为公卿代表，必是此政最大阻力。莫以为韦家百年世家，恩宠不替，今日之荣华煊赫，明日之火上薪柴，卿当慎之！”
	眼前忽然掠过女儿血淋淋的断臂，掠过广场上生死不知的老父。
	韦扬眼底一片血丝，蓦然跺了跺脚，在侍卫赶来盘问之前，一转身冲回马上，马鞭一扬，泼风般已经冲出仪门，冲出皇城。
	他吩咐小厮立即赶回韦府，将国公在广场被刺的消息告知府中人，通知全府上下，妇女老幼立即出京，通知任九蒙旗营副统领的弟弟韦振，立即按照昨晚密议，做好准备。
	随即他一阵风般卷到自己的中军都督府，他是都督佥事，兼管都督府五千精兵，这是保卫京城的机动力量，中军都督府都督年纪老大，府中精兵一直由他掌管，这些精兵跟随他多年，是他的亲信队伍。
	韦扬只召集了一个五百人队，指着城外道，“上头有令，外头那些流民，其实不是流民，而是红门教趁机进京，打算造反作乱的教徒，现你等立即出动，将所有可疑人士，迅速抓回送交燕京府！”
	“是！”
	五百铁甲佩刀的士兵出城，五军都督府的精兵，现在是京城一大重要战力，配备精良。自从当年燕京事变，事后追查，骁骑营遭受斥责，朝中也认为骁骑跋扈骄纵太过，应该压压气焰，于是裁剪骁骑，控制供给，另建中层子弟都督府兵。
	这些人本就有管制京中内外治安之职，出城毫无障碍，此刻京城大户正在城外设粥棚施粥，上万流民破衣烂衫，端着破碗，在深秋寒风中瑟瑟等候施粥，这五百精兵狂驰而来，烟尘蔽日，刹时间百姓们稀薄的粥碗就蒙了一层灰土。
	等流民们愕然抬头，五百兵已经冲入人群，由于上头交代含糊，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该是“红门教徒”，直觉地认为穿红的都是邪教教徒，于是看见红衣服的人就抓，红袜子，红鞋子，红头绳也不能幸免，有个倒霉汉子，唯一的一件棉袄让给了一个待产的孕妇，自己难以蔽体，偷了人家一件红色的招牌布裹在身上，也给一把揪住，拖在了马后。
	一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流民本就凄惶，逃奔京城不过想博个活命，被关在城外多日，眼看着天渐渐冷了，衣食无着，家园已失，本就心中凄凉愤懑，便如被烈日烘烤多日早已裂口将崩的干柴，哪里还经得起一点火星撩拨？那披着红招牌布的大汉，为人仗义，通几分武艺，本就是这批人的主心骨，眼见这个绝不可能是邪教教徒的人，都被官兵拖在了马后，立即便有人发一声喊，大叫，“直娘贼的！李虎是咱家门口早晚见得着的乡亲，他从开裆裤玩泥巴咱就认识，一辈子也没出过村口，哪来的红门教红裤教？咱们奔到天子脚下，求个活路荫庇，还要践踏我们？去你娘的！”
	一声大骂便是一点火星，炸在了愤怒的薪柴中，当下那个叫李虎的大汉，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发力，胳膊上肌肉青筋虬起，崩地一声就挣断了身上的绳索，随即回身一拳，将那个愣愣看着他的五军都督府官兵，砰一下揍了个大马趴，顺手抢了他的马，翻身跃上鞭子一挥，大叫，“不给咱活，咱就抢他娘的！”
	“抢他娘的！”
	一声出众人应，上万流民轰然一声，砸棚夺锅抢人夺马，跳过人头踹倒凳子随便捡起砖头石块见官兵就砸，人头攒动大汗滚滚，随着越闹越凶越闹人越多，渐渐也有些面目模糊的人加入，本来只是两三千的汉子，忽然人数就多了许多，并且后加入的人还在不断煽动，言语挑拨火上浇油，渐渐便有人喊出来，“燕京里头好吃好穿，将咱们赶在外头挨饿受冻，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人家可以来践踏咱，咱连活命都不能？打进燕京去！”
	“打进燕京去！”一声大喊万人景从，这群人本就距离城门很近，因为朝廷工部前阵子上书，修葺学宫文庙，请求允许部分流民录籍后进城做工，好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皇帝也允可了。这些壮实汉子近期都在城门附近，此刻顺势一拥而入。
	人来得突然，一哄而入，等到守城士兵想要关门，早已被涌入的人潮冲散，守城官大急，急忙要派人传讯求援，一直在城门前冷眼旁观的韦扬一按他的肩头，笑道：“莫急，这不是来人清剿了？”
	守城官一看，便是一呆，前方再次烟尘滚滚，却甲胄鲜明，当前旗帜上斗大的“九蒙”二字跃入眼帘，竟然是驻扎在京郊的九蒙旗营来人了。
	守城官心中迷惑——这流民闹事不过是刚刚的事，九蒙旗营怎么来得这么快？再说九蒙大营必须皇帝旨意方可调动入京，没见有传旨太监出城啊。
	眼看一员将领飞马长飙，驰到城门之下，银甲铮亮，红缨飞扬，赫然是韦扬的弟弟，任职九蒙旗营副统领的韦振。
	“奉旨清剿入京乱民，速速让我等通行！”底下韦振一声长喝，和韦扬目光相碰，后者心中一阵惊喜。
	韦振神色沉肃，他今早以拉练之名，带领自己的两万兵出营，行到半路，正接到流民作乱消息，当即直奔燕京。
	城门本就没来得及关上，韦振也不理会守门官，带兵长驱直入，“追赶”乱民去了。韦扬匆匆下了城门，召回自己那丢盔弃甲的五百兵，厉声道：“京城将有大乱，迅速关闭九城，回京保卫各王公大臣官署府邸！”
	这是太皇太后的计策，在流民入京，九蒙旗营韦振部属以平定流民叛乱之名也闯入京城，控制所有京中官署和王公大臣，韦扬即以自己的五千精兵，封锁皇城，包围宫城，务必要让大燕京城最高决策中心陷入瘫痪，无法反应。
	乱民在前，铁骑于后，后者看似将前者追逐得狼狈逃窜，实际却将燕京当成战场，驱逐乱民闯入燕京各处官署民居，流民们内有内贼挑拨，外有京军压迫，后有旗营追杀，渐渐都被激起血气失却方寸，群体性的冲动向来最难控制也最易引起祸乱，眼看着他们一开始还试图有组织地请愿交涉，渐渐便濒临疯狂，见屋就闯，见官就打，推翻摊贩，冲撞店铺，满地滚着凌乱的货物，泼着热腾腾的菜汤，黑色的攒动的人头如毒水注入天下大城的脉络，所经之处惊起无数尖叫嚎哭……
	各处官署被控制，京中小道消息却开始迅速流传，称皇帝无道，为美色所趁，罔顾江山大业，残杀皇后，屠杀忠臣，并纵兵马欺压流民，引起民变为祸燕京。受到流民袭扰的京中富户士子们，听说之后，难抑愤慨，当即士子请愿，冲击学宫文庙翰林院，可今日恰逢大朝会，满朝文武几乎都在宫中，各处衙门都没有主官来做决定，一些司务庶理急得满头大汗，只好封闭官衙。这头还在请愿，那头四处乱窜的流民又开始来放火了……
	继七年前燕京绝灭夜后，燕京再次迎来了一波动乱，这次的动乱虽然不及燕京绝灭夜肃杀血腥，却范围更广，波及更远，祸及人群更多……
	此刻大殿之上，风波犹自未休。
	广场上一箭之惊，乱成一团，等到侍卫们挤过吓得到处乱跑的官员赶到仪门之外，到哪里再去寻刺客？
	而消息报上去，纳兰君让也惊得霍然站起，竟然有人在皇城之内，箭杀当朝重臣，此事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急急召太医救治韦国公，随即才发现，韦国公运气好，他那一霎扭头，正好将飞箭避开，箭险而又险地从他咽喉掠过，刺破咽喉肌肤，流了几滴血，却根本没伤到喉管，只是当时情境太过可怕危险，韦国公受惊倒下，而官员一拥而上，阻碍了他呼吸，他晕过去了而已。
	纳兰君让舒了口气，赶紧让太医将他抬入内殿疗伤，一边庆幸好歹没出事，一边勒令侍卫立即封锁宫门搜寻凶手，一边命广场上官员不必再跪，都免罪回殿，准备好好安抚。
	“各位大人回殿——”站殿太监一句高呼还没说完，就直了眼睛，广场上的百官，也纷纷愕然转身回头。
	一骑快马自仪门入，直奔广场，来人在金水桥前滚下马，不待四面侍卫叱喝，便扬声大叫。
	“陛下！流民作乱！城门被破！流民窜入燕京烧杀抢掠，九蒙旗营不得圣命，以清剿流民为名擅自出营，另中军都督府亲兵作乱，直奔宫城，现已经封锁宫城九门！”
	“……”
	一瞬间所有人如泥塑木雕，吊着眉毛张着嘴，听见四面砰砰的声音，恍惚里还以为是枪炮，随即醒过神来才发觉，那砰砰巨响，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一些要命的字眼，在喉咙口滚来滚去，像火炭般灼得嗓子发紧，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也不敢迸。
	流民作乱！
	城门被破！
	拱卫京畿的九蒙旗营作乱！
	中军都督府亲兵包围宫城！
	每个消息都是惊天消息，每个消息都是两个谁都明白但谁也不敢说的霹雳般的字眼。
	造反！
	百官们昏眩了，在这天下第三大城，大燕政治权利中心，在藩王已削，政权归一，虽有战事也在千里之外的此刻，竟然内部生乱，风起于国都之中！
	众人一时都还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造反？九蒙旗营作乱有何好处？能拥立何人为帝？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纳兰君让，消息传来他心中一惊，随即眼角一扫，忽然发觉出去传令的石沛竟然到现在还没回来，连带几个亲信太监侍卫都不在殿中。
	心知不好，纳兰君让神态动作反而更稳重了几分，欠起的半个身子缓缓落坐，眉头一敛，沉声道：“京中九城兵马司、五军都督府、燕京府士卒五万，何惧区区数千流民？九蒙旗营有拱卫京畿之职，受命追剿流民追入京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诸卿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他语气含糊，众人听来仿佛九蒙旗营是得圣命进城，都稍稍放了心，眼见皇帝镇定逾恒，毫无失措之态，心也渐渐安了下来。
	就在人群将定还未定，纳兰君让正准备传警宫中的时刻，忽然有轻笑声传来。
	“诸卿是不必惊慌失措，说到底这皇朝更替，与诸位大人无关。不过陛下依旧如此镇定，倒让哀家刮目相看。”
	声音雍容平和，语气不急不慢，笑得却讥诮冷傲，充满淡淡睥睨。
	众臣回首，便见当朝太皇太后，正装华服，珠翠金累丝嵌猫睛青红黄宝石十二龙凤冠，博鬓如意钩俱全，深青直领大襟右衽饰金织云龙翟衣，彩绶玉佩，描金青云袜。衣袂款款，华贵雍容，捧着一方白玉托盘，托盘上用明黄盖袱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缓缓上殿来。
	群臣急忙礼拜，连纳兰君让也不得不站起，无论如何，沈榕是他祖母，当朝以孝治天下，祖母当面，为人孙者立避阶下。
	纳兰君让迎下御座，微微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榕已经和他错身而过，直奔御座，群臣愕然，纳兰君让半直起腰，眼底怒色一闪而过。
	沈榕却旁若无人，一直行到御座之前，将手中托盘往御座上一放，自己立到一边。
	她这举动令众人都有些愕然，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纳兰君让直起腰，冷冷道：“皇祖母不在别宫休养，擅闯金殿，直上御座，扰乱朝会，意欲何为？”
	他态度直接，沈榕也不以为杵，格格一笑道：“本宫忝为国母，守土护民亦有责，今值燕京之乱，宫闱飘摇，本宫怎能坐视不理？今日上殿，正为拨乱反正，力挽狂澜而来。”
	“区区流民，弹指便灭，何须皇祖母如此担忧？”纳兰君让不再立于一边，也缓步上阶，自如地往御座上走，一边道，“皇祖母早该颐养天年，如今还要操心国事，那是孙儿侍候不周，还请皇祖母早些回宫。”说完沉声道，“来人，敦请太皇太后回宫。”
	声音沉沉发了出去，四面却没有动静，砰一声大殿之门忽然重重关上，群臣被那一声惊得愕然回望，却看见雕花槅门之上，倒映着刀枪剑戟尖锐的黑影。
	外头有兵，却不听皇帝号令？
	纳兰君让脸色一变，霍然回身，沈榕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冷笑，忽然道：“君让，你觉得你如今，还配做大燕之主？还配号令这簪缨群臣，披甲士兵，天下百姓？”
	“太皇太后……”纳兰君让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冰霜眉宇，不怒而威，“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榕触及他森然的目光，心头一震，不由自主便避开了目光，眼光一扫底下直着脖子，满脸惊诧惶恐的群臣，微微一笑，道：“好，我说，今日本宫来……废帝！”
	话音刚落，她霍然一掀那托盘上的明黄盖布，现出一方淡青色小小印玺。
	蓝玉、螭纽、六面、鱼鸟篆。下压着一卷明黄缎布。
	沈榕看见那印玺，神情立即变得庄重，抢上一步，大礼参拜。
	群臣开始出现骚动，年纪轻的还不怎么，一些皇族勋爵，多少都知道点传国之玺的传说，也听说过这方玉玺的形状，此时眼看宝座上的玉玺，和传说中的玉玺一样，不禁神情震动。
	纳兰君让面沉如水，传国玺的事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的还比一般臣子多一些，臣子们只知传国玺的形状，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玺因为材料所限，不像寻常玉玺足有数寸，这玺十分小巧精致，据说当初就是被夹在剑柄之中带出宫的。
	别人还不能确定，他却是一眼就知道，这是真的。
	至于这东西的来处，略想一想也明白了，曾经进入皇陵的，只有自己和君珂，那自然是君珂拿出来的。
	这么一想的时候，心忽然一痛，他闭上眼睛，将这一瞬的疼痛压了下去。
	终究越不过国土和仇恨的藩篱，当他犹自徘徊犹豫，她已决然横斩，刀光雪亮，照见彼此不再容情的眼神。
	“传国玉玺，自开国皇帝琢蓝山之玉，以天命之归，求万事其昌，便是我九蒙纳兰皇族，世代凛遵之宝。”沈榕捧起玉玺，将底部“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文印展示，声音清晰，“世人都说传国玉玺久已失踪，以至于将其遗忘，其实玉玺在庄宗皇帝手中，早已寻回，庄宗皇帝大行前，将密旨及玉玺，暗中托付本宫。”
	群臣又是一阵骚动，庄宗皇帝，就是纳兰君让祖父纳兰弘庆，掌握大燕朝政三十五年的鼎朔帝。
	先庄宗皇帝曾经留下密旨？托付皇后？
	“先帝曾言，”沈榕语气沉重，“吾孙君让，英睿聪慧，可堪承继大统，然其与尧国君珂交往过密，恐将来有女色误国之事。”她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纳兰君让一眼，“先帝为此留下玉玺密旨，托付本宫，言说若真有此日，务必将之宣于朝堂，废黜当今，着内阁大学士与定国公，重新议立明君。”
	说完展开那明黄密旨，递给一边的太监，有人认出那太监是原先先帝在位时的司殿太监，已经因罪黜落司音局当个管事很久了。
	此刻那太监跟随旧日主子，重登金殿，抑制不住浑身都在发抖，尖声将圣旨读了，末了沈榕道：“传石沛！”
	殿门开启，几个铁甲卫士将看起来有点僵硬的石沛带了进来，有人注意到这些卫士面孔有点陌生。
	石沛是皇帝亲信，连同手下十六总管，掌管整个皇宫的防务，一向最得纳兰君让信任，此刻看他被押上殿，一些忠于纳兰君让，不愿皇权再起风波的大臣都心中一凉。
	纳兰君让脸色铁青，盯着沈榕，沈榕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道：“石统领，你如今如实说来，陛下是否擒下尧国皇后？之后将她如何处置，又如何嘱咐于你？”
	石沛慢慢抬起头，眼神迷茫，扶着他的一个侍卫，手按在他后心的神阙穴上。
	“陛下……昨日在凤藻宫……擒获尧国皇后……”石沛语音含糊，但还是能听出原句，“之后安置在……寝殿密室……嘱咐微臣……不可对外人言……”
	群臣哄然一声，既惊且怒，都看住了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始终没有回头，依旧腰板笔直，气息不乱，连鬓边发丝，都如铁铸。
	“陛下刚才与百官对峙，否认擒下君珂，更曾因此令诸臣跪于仪门之前思过，言犹在耳，不用本宫复述。”沈榕居高临下，眼眸威棱四射，“当此战危之时，前方将士浴血用命，尸横遍野，擒获敌国皇后意义如何，诸位大人都比本宫一介女子清楚，谁料陛下竟尔丧心病狂如此，欺瞒群臣，罔顾百姓，倒行逆施，以致流民作乱，为祸燕京，视百姓民生、大燕江山于无物，此君，何堪为君！”
	群臣默然，无人反驳，此时任是谁，也无法为纳兰君让辩驳，于群臣的立场，也实在无法接受纳兰君让如此不顾大局，将女色置于百姓江山将士生命之上，几乎人人，都痛心而失望地叹息一声。
	“传国之玺，历代帝皇正统之宝；先帝遗旨，更是明诏留书，诸位大人，请接旨吧！”
	“太皇太后。”一阵静寂之后，内阁首辅上前一步，沉声道，“传国玉玺及先庄宗皇帝遗旨在上，老臣等不敢抗旨。但皇权更替非同小可，如今陛下不过一子，犹在襁褓之中，且体弱未出天花，不宜承继皇位。诸藩削尽，纳兰皇族子弟凋零，此时废黜当今，何人可承继大统？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皇位虚悬，引起诸方动荡，边军不稳，大将观望乃至作乱，当此战乱凶危之时，只怕立即便有倾国之祸……”
	几位老成持重的臣子都点头，随即心想，沈太皇太后怕想的是以襁褓之中的皇子为帝，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几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如此将酿外戚之祸，万万不可同意。
	谁知沈榕不过一笑，坦然道：“皇子年幼，主少则臣疑，哀家也觉得不妥。”
	“那……”
	“自然该年富力强之纳兰氏嫡系皇族后裔才可。”
	“这……”
	众臣心里都开始打鼓，现在纳兰氏哪里还有嫡系皇族后裔？难道要让尧国的皇帝来做咱大燕的新主吗？
	纳兰君让忽然冷笑一声，道：“太皇太后，果真步步筹谋，孙儿佩服，只是提醒您一下，小心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你是我的亲孙儿，哀家不会杀你。”沈榕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警告和讽刺，一脸慈祥庄重地道，“你只须下罪己诏，随即退位，之后哀家也会像你对哀家一样，为你寻个合适清静的别宫，好好颐养天年的。”
	两人对话不过一句，随即各自冷然扭头，沈榕看向底下群臣，又换了一副脸色，道：“其实此事，先庄宗皇帝也是知道的，这原本是我皇家秘辛，不足为他人道，不过如今情势危急，也顾不得了……”
	她絮絮叨叨地卖关子，群臣听得发急，末了她才话风一转，笑道：“这可是正宗皇室子弟，帝后亲生！”
	“敢问太皇太后，您所指何人……”
	“是我。”
	殿门被推开，骤然安静的大殿内，一人施施然接口，施施然，上殿来。
	“燕京生乱，流民肆虐，九蒙倒戈，皇城封闭。”静室内，枯瘦的老僧，慢慢饮尽杯中茶水，似乎不胜那般的苦涩，微微皱起眉，“圣僧，当年论法，你说十年之上，必有国劫，可是应在此刻？”
	他对面，梵因笑而不语，眼神越过院子中那些被挟制的沙弥和走动的黑衣人，淡淡道：“应劫生，应劫灭，这一日，终究是到了。”
	昧觉露出敬重羡慕又微微哀伤的神色，低头合十。
	“昨日大师问梵因，为何滞留尘世许久，梵因当时不答，此刻可告知大师，因有大心愿未了。”
	“何等大心愿？”
	“一愿人间无战事，百姓乐居。”
	昧觉微微苦笑，“难矣，三国之乱刚刚开端，以尧国纳兰血海深仇，此战必不可避，我大燕百姓，十年之内，怕是难有安居之日。”
	梵因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赞成。“二愿生我养我者，得享顺遂。”
	昧觉又是一怔，随即道，“说到此事，老衲倒觉得，圣僧对韦府牵挂太过，出家人四大皆空，红尘俗事如此挂怀，只怕于修行有损。”
	“父母子弟尚且不护佑，何谈护佑天下万民？”梵因微笑，“修佛者修心，而非修空。”
	昧觉闭目，沉思半晌，悚然动容，“老衲受教！敢问圣僧第三愿。”
	梵因却不说话了，微微笑，指尖上阳光一朵，和面容一般剔透晶莹。
	“传讯吧。”梵因声音低低。
	昧觉恭敬地弯下身去，端端正正三次俯拜，随即立起，僧袍一撒，一大束印了法印的黄色丝带，从他掌中顺风飞去。
	那些看守的人一惊，跳起想要阻拦，但是已经迟了，此刻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将那些轻盈的丝带卷起，忽忽悠悠，飘过树梢，越过围墙，掠上天际，游荡一圈后，落入燕京各处。
	那些散发着檀香的丝带，被各色人等捞起，所有的声音，都喃喃读着丝带上的字。
	“梵因，元弘元年九月二十七酉时末，将于西市雅集院坐化。”
	当日，九月二十七午后。
	示期坐化。
	大德高僧法驾归莲华才有的盛会。历来示期坐化者，高僧也百中无一，历来示期坐化，则多半降祥瑞，济众生，佛光同浴。
	在大燕百姓心目中，曾经于浙西洪灾、鲁南蝗灾、辽东雪灾之前解救无数百姓性命的大燕圣僧，必然会有示期坐化，回归莲华法会的那一天。但是没想到，那么早，那么早。
	乱世流民，深受流离之苦，内心对安定生活最为渴望。修不了今生也望能修来世，望来世命运改换，脱前生之苦，由来最信神佛。
	刹时这讯息如滚滚洪流传开，喧嚣的燕京为之一静。
	刹时无数人的眼睛，望向城西雅集院，那座传说中大燕圣僧的闭关之所。
	刹时神智陷入疯狂、在京城流窜抢掠的流民，也怔在当地，迷茫的目光渐渐抬起，向着城西方向。
	刹时以追剿流民为名趁乱进入燕京的九蒙旗营士兵，眼看着前方的散乱忽然一静，也茫然地勒马，望向城西。
	※※※
	那人施施然上殿来。
	殿门推开，午后日光明媚，扫开一片淡金色的扇面，那人落足的步子轻轻，也像悠然作扇上舞，紫金色长袍下摆微长，曳出水纹一般的弧度。
	日光灿烂，流到他身上，便如流水般缓缓，化作无数浸透皎月的碎梨花。
	众人都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谁都认识，就在前不久，还在这大殿上见过，但此时再见，又是一番光景，让人心那么悠悠一晃，几疑身在梦中。
	“庆帝……”有人喃喃道，“他来干什么……”
	沈榕远远看见沈梦沉终于入殿，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几分自得，几分凄伤。
	眼前之人，世间绝慧。善于从不可能中博出可能。以一己之身，先夺冀北，建大庆之国，再以帝王之身亲涉险地，连大燕皇权，也敢染指。
	或者，他的最终目的，从来都是这个，隔空摄物，空手套狼，一个巨大的弯子绕出去，绕回来的时候，居然逼近了大燕皇位。
	沈榕从传国玺下，抽出了第二份“遗旨”。
	“先庄宗皇帝遗脉，帝后嫡子，”她一指沈梦沉，“在这里。”
	百官哗然，这下连纳兰君让都惊得后退了一步。
	沈梦沉竟然是纳兰弘庆和沈皇后的儿子？
	“我大燕多年旧例。多胎者不祥。”沈榕有点哀伤地抚住了腹部，仿佛那里还有一个生命，却在沈梦沉的目光逼视下，立即放开了手，“当初，哀家怀胎十月，一朝分娩，降生的原是……双生子……”
	“天啊……”朝臣再也忍不住惊呼，大燕皇族的规矩谁都知道，双生子不祥，这还是九蒙高原时传下来的传说，双生子中，必有一人鬼魅所附，生之不祥。所以一般都在发现双生胎后，由高原神师用一种特殊的办法，致死一个。不想沈皇后当年，竟然生的是双胎？
	“大燕皇族的规矩，诸卿也知道。”沈榕凄然一笑，“双生不祥，哀家怎敢让这样的情形搅乱宫廷，无奈之下，将幼子托付沈家寄养，便是梦沉。”
	她说得含糊堂皇，众人心知肚明，当初沈皇后和姚德妃斗得正厉害，庄宗皇帝宠爱德妃，一直想将她扶为皇贵妃乃至取代皇后，正在此时皇后怀孕，生下皇子，才巩固了后位。如果当时传出是双生子，姚家必得趁机进谗，触怒皇帝，沈皇后丢了后位也是可能的，因此她才舍了这个多出来的孩子。
	一些大臣原本一直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什么突然要推翻自己唯一的亲孙儿，此刻终于明白缘由——和孙子比起来，儿子才是血缘更近的亲人。何况这个孙儿，一直对她不亲。
	得了提醒，再去看沈梦沉的风神气质，眉眼神情，才发觉果真和沈皇后十分相似，甚至隐隐能找到几分庄宗皇帝的影子。回头再一想，当初怎么都想不通沈梦沉为什么不顾沈家公然反出大燕，如今也得了解释——人家原本就不姓沈嘛。
	沈皇后拍拍手掌，进来几个婆子太医，说是当年沈皇后宫中老人，给皇后接生的人，翻出一列旧证，证明沈梦沉确实是皇帝骨血。众臣都无可不可地听着。说实话，过了这么多年，能提出什么有力证据？谁相信当初沈皇后送走幼子，还会留着证人给自己留下把柄？现在沈皇后要“找出”这些证人，实在容易得很，随便弄几个人，上下嘴皮子一翻便是了。
	“我儿梦沉。”沈榕见百官沉默，也并不多说，挥手示意证人下去，“先庄宗皇帝嫡系骨血，先帝同胎所生的亲兄弟，论起血缘之近，身份之尊，当今之世，再无人比他更配承继大位。何况，”她一指燕京之北，“梦沉已经和哀家商量过，一旦登基，他便是大燕之主，再无割地自立的道理，将立即取消大庆国号，冀北青阳重归大燕，大燕疆域，再得一统！”
	群臣眼睛一亮——不费吹灰之力，重得冀北青阳，大燕重归一统！
	历来开土辟疆是帝王将相最大功勋，同样，失地割让也是帝王将相最大耻辱，大庆被沈梦沉空手套白狼，生生从大燕脱离，导致燕土不全，是群臣心中最痛，也是他们对沈梦沉耿耿于怀的最大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一个要报仇的纳兰述在那里，依群臣的意思，更想先武力夺取摧毁的，是大庆才对。
	此刻忽然这个难题，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解决，眼看大燕便可以回归一统，冀北回归后，也就不存在要分兵提防对付大庆，时刻担心被大庆咬上一口的问题。对付尧国就更有把握，群臣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乐，再对比先前纳兰君让令他们惊愕失望的所作所为，一些坚守皇家正统，不愿皇权再起波澜，对沈梦沉身份半信半疑的大臣，也开始心动了。
	“诸卿。”一直没说话的纳兰君让回转身，注视群臣，“仅凭一枚不知真假的玉玺，一个不知真伪的遗旨，一个自己跑出来认做庄宗皇帝之子的敌国皇帝几句话，你们就打算公然反叛，背弃君父，认贼为主吗？”
	他目光森凉，如名剑光寒，群臣多年来为他所统御，积威之下，人人心中不安惶愧，微微低头。
	一些忠于他的臣子立即上前，驳斥那群动摇的官员，指出临朝换君的荒谬和危害，刚刚还肃杀安静的朝堂，瞬间又吵了起来。
	吵得最欢的时候，却有一人大步而上，看也不看纳兰君让一眼，对捧着圣旨的沈榕翻身拜倒，“老臣韦一思接旨！”
	擦破油皮的韦国公清醒过来，首先表态！
	他一出口，争吵立止，韦派官员都蠢蠢欲动，但更多人还在犹豫，毕竟皇帝就站在面前，要众臣当着他的面另投新主，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沈梦沉一直笑吟吟看着，好像上头争论的不是事关他一生的大事，此时拢着袖子，忽然轻轻呼哨了一声。
	铿然连响，窗纸啪啪啪连破，无数乌黑的弩箭从破口里探了出来，直直对准殿中诸臣，头顶上响起走瓦之声，内殿里冲出抱剑之徒，这座朝会大殿，上下里外，瞬间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群臣相顾失色，有人怒道：“太皇太后意欲何为？”
	“只不过保护诸位大人慢慢想罢了。”沈榕亲切地道，“什么时候想清楚，咱们这朝会什么时候结束。不过哀家建议不要耽搁太久，九蒙旗营正在宫城外等待为新皇庆祝，流民还在袭扰京城，诸位大人府上只怕都已经被惊扰，还是早些做决断的好。”
	群臣脸色微微发白，此刻自己居于利箭环伺之下，稍有反对只怕便是万箭穿身，何况宫外还有九蒙旗营，流民还在攻击府邸，万一在宫里耽搁久了，家中被流民劫掠怎么办？
	这么一想，人们便慌了，原本忠于纳兰君让，想要据理力争的臣子们，大多闭上了嘴，却也有几名性情刚正的言官，踏前一步，大声道：“皇权废立事关社稷，万不可如此轻率！先前陛下处事虽似有不妥之处，但也不应成为废立之由，何况沈氏现为大庆皇帝，敌国之主，身份不明，焉知其中不是有诈……”
	“唰！”
	一柄投枪乌光一闪，穿过这名臣子的肩骨，截断了他的肩膀，也截断了他的话。
	鲜血飞溅，遍洒金砖红毡。
	百官噤声，木立如同僵偶。
	几条人影从梁上扑下，迅速将受伤官员拖走，鲜血迤逦一地，那些人看也不看，百官心中发寒。
	杀手既已当面，也就再无顾忌，一群红衣人自屋顶落下，手持弩弓，团团包围了纳兰君让。
	“治乱世当以重典，为政平不畏杀人。”沈榕声音清冷，高高传来，“燕京生乱，国势飘摇，当此危机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哀家便纵日后被千夫所指，也不能不为我大燕江山承续万年打算。诸卿请不要考验哀家的耐心。”
	她语气轻，杀气却浓，字字都在暗示，今日若不能遂了她的意，她便不惜血流成河。
	形势比人强，韦派官员最先跪倒，“臣等接旨！”
	随即一些原本态度暧昧不明的大员也先后跪倒，“臣等接旨！”
	今日大朝会，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都得参加，大殿里挤挤挨挨数百人，人头攒动，渐渐都俯伏下去。
	御史台的一批官儿们还在犹豫，一名御史低声道：“这一接事关重大，咱们是不是……”正想和身边人商量，眼睛一觑不由一怔，咦，身边这年轻官员，咋不太认得？转头又看看右边，咦，这位也不识得。
	百官上朝很早，大殿又暗，先前进来的时候，按列排班，谁也看不清谁，此刻才模模糊糊看到脸，忽觉陌生。
	“兄弟是从翰林院调过来的，昨天刚进御史台。”左边那年轻官员悄悄道，“大朝会第一次参加，竟然就遇上这事，老兄，兄弟现在两股战战六神无主，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问题一问，那御史顿时愁眉苦脸，想着这当朝大变，如何才能独善其身，也就忘记去想一想，最近翰林院，根本没有人调来御史台。
	“唉，形势比人强，此刻你我安危，家人老小，可都握在别人手里呢，而且看韦国公，似乎和太皇太后早已有默契，韦家也掌部分京畿治安，各王公府邸护卫加起来也是不小力量……我看，咱们还是顺应形势吧。”
	“喔。”那年轻官员应了一声，随着这老大哥也跪了下去，袍子长长地垂了下来，细看来有点像蹲着。
	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艰难，手按在腹部，他身边的人想要搀他，被他不动声色推开。
	人群渐渐都俯伏下去，最后剩下的就是内阁三大学士，也是最重要的三位首辅，他们手中掌握着内阁诰敕，除了玉玺之外，经过他们用印的朝廷文书，才有刊行天下，成为令规的可能。
	他们也是除王室公卿之外，有权参与并决定皇帝废立的重臣。
	一大群俯伏的人群中，还站立着的人便特别显眼，像三座靶子，矗立在四面的敌意里，矗立在沈榕的逼视下，矗立在沈梦沉笑吟吟，却毫无感情的目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宫门外的喊杀声隐隐传来，三位首辅浑身一震，终于长叹一声，对视一眼，慢慢跪了下去。
	“臣等，接旨。”
	纳兰君让闭上了眼睛。
	他自始至终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试图动手，他似乎想在最后的时刻，依旧保持住自己帝皇的骄傲，不愿被那些杀手以弩箭逼伏于尘埃。
	这让沈榕有些失望也有些放心，失望的是他没有反抗，这让她失去动手杀人的理由；放心的是他没有当面反抗，她不至于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孙儿。
	“陛下，请吧。”她微笑，对那群杀手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务必严密看守纳兰君让，不得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沈梦沉此刻才从容上殿而来，沈榕立在御座之前，看他步履轻轻，神态看似微笑实则淡漠，似乎十数年苦心经营，千兜万转终于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值得欢喜的。
	或许这一生，本就没什么欢喜。
	“护送”纳兰君让的人出了殿，走不了几步，便听砰然一声，随即叱喝争斗之声响起，百官都听得一惊——陛下出手了？忍不住扭回身对殿外望去，窗纸上倒映着飞舞的箭矢，兔起鹘落的身形，头顶脚步移动，四面弓弦暗器鸣响，人们瞪大眼看着那些眼花缭乱而又不能清楚辨识的影子，只觉得心砰砰乱跳，比亲眼看见一场恶斗更加紧张，忽听一声炸响，声音之响震耳欲聋，竟然是火枪，随即一声长长惨呼，一抹鲜血如惊虹艳射，唰一声射上殿门！
	殿门一抹虹桥刺眼，日光透进来也成了血色，百官瞪着那血红的一弯，脸色惨白，最靠近殿门的人都不敢挪动一步看看究竟。有人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有人低低道：“哎呀，杀了。”
	“杀了就杀了，反正也没打算让他活。”
	槅门之外，一朝帝王被杀！
	很多人无声无息瘫了下去，半晌，殿内飘起一股难闻的气息，似乎像有人惊得失禁。
	沈梦沉快步下阶，推开殿门，看了看廊下横陈的尸首，手指一弹，弹出一抹淡黄的药末，随即回身道：“真是不幸，陛下刚才滑脚，跌落阶下，驾崩了。”
	殿内窒息般的静默，连接话的人也没有，中枢一失，帝王一死，群龙无首，天下大局便定，只能俯首称臣。
	沈梦沉笑微微地回到殿上，这回他从人群中穿过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俯身。
	“好了。”沈榕微微有些发怔，随即镇定下来，拍拍手，“各位大人，是不是有件事忘记做了？”迎着百官的目光，她微笑，手款款搭在御座九龙扶手上。
	韦国公立即道：“老臣愿意为百官代表，上表求立庄宗皇帝幼子为帝。”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应是，沈梦沉此时终于开口，瞟韦国公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便在此地分发笔墨，各自上表吧。”
	群臣又是一愣，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猴急的，连放他们回去写奏折都不允许，非得现在交作业似地交齐？
	随即便明白了这位新帝的意思，求立新帝奏章一上，便等于立了终身的投名状，彻底背叛纳兰君让，将自己和新帝绑在了一条船上，从此后只能誓死拥戴新帝。
	沈榕和沈梦沉目光一碰，各自冷光一闪，两人都明白眼下根基未稳，宫内还有忠于纳兰君让的一万御林军，城外还有九蒙旗营主力，当下沈榕以太皇太后之身，携开国皇帝玉玺和所谓庄宗皇帝遗旨，强势换帝，在掌握宫禁之后，首先就要掌握群臣，形成即成事实，在九蒙旗营和附近京军没来得及进京救驾之前，稳定朝局，颁下政令，换防九蒙，弹压士兵，安定京内外，才能真正大功告成。
	笔墨分发了下去，在四面弩箭的看守下，众臣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请立沈梦沉为帝的奏章还是一份份交了上去，沈梦沉顺手还帮纳兰君让写了一份罪己退位诏，命人撬开御书房的抽屉，取出皇帝大宝，啪地一盖。
	他这么一盖的时候，人群里似乎有人微微抬头，沈梦沉立即敏锐地回首，看了一圈，没有异常。
	百官还是老老实实俯伏在那里，不敢有丝毫异动。沈梦沉凝眉瞧了半晌，挥挥手，一队红门护卫快步行到殿下，隔开了他和群臣之间的距离。
	他一直袖手立在宝座之侧，此刻看着堆积如山的奏表，眼神深深，忽然道：“今日朕登临大宝，岂可无贺客相庆？去，请君皇后前来。”
	“陛……陛下！”内阁首辅一声惊呼，“尧国皇后君珂？请她相贺？您是要……您是要……”
	“今日她贺我，明日你贺她。”沈梦沉悠悠笑道，“首辅可以另准备一篇贺表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几位老臣愕然问。
	沈梦沉笑而不语，也不理会他们，挥挥手，不多时殿外脚步声响，有人在门边报，“尧国君皇后到。”
	群臣都齐刷刷转头，想看看当年就名动大燕，如今更是一国之后，妒忌专横新闻天天翻新的这位神眼女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殿门外人影一闪，门砰一声被撞开，开门的人似乎很有火气，步子很快，群臣只觉得似有明光雪色一亮，一缕淡淡幽香从鼻端掠过，转眼人已经到了殿那头，等群臣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的已经只是一抹纤秀笔直的背影。
	她快步上殿站定，回身第一眼，竟然是在扫视群臣，每个人接触到那金光内敛的眸子，都觉得心中一震，忍不住向下俯了俯身子，猜测着她在看什么。
	人群里有人身子微微一直，随即又俯伏下去，嘴里咕哝一句，声音太低，听不出是什么。
	君珂快步疾行，很有火气，她交出玉玺，沈榕也确实开了门，但是密室门开了，可殿门没开啊，她刚刚走上大殿，就迎上了一排近在咫尺的弓弩。
	中毒的沈太皇太后已经跑掉了，似乎根本没把毒药当回事。君珂被押解进殿，头一抬，看见御座之前沈榕身边站着的沈梦沉，怔了怔，露出恍然大悟神色。
	“难怪太皇太后敢于和我提那样的交换条件。”她唇角一撇，一抹讥嘲的笑，“原来身边有个用毒的祖宗。”
	沈梦沉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讥讽，笑意微微，“小珂，朕登临大宝，终于拿回原本属于我的大燕江山，如此盛事，你怎可不亲身观礼？”
	“拿回？”君珂回首，看看俯伏的群臣，“皇城三千殿，天下亿万民。就凭你包围一座大殿，困住一群官儿，自说自话往御座一坐，你就是大燕皇帝了？笑话。”
	“你会知道的。”沈梦沉并不和她辩驳，回身搀住了沈榕，沈榕惊喜地抬头看他。
	“母后……”沈梦沉的称呼让沈榕一颤，刹那泪盈于睫。
	“母后，”沈梦沉似乎也有些心神激动，眼睛微微发亮，在她耳边轻轻道，“儿今日能夺这大燕帝位，实在仰赖母后相助，这御座今后是儿臣的，也是您的。来……”他温柔地搀扶着沈榕，“累了吧，您坐下歇歇。”
	沈榕似乎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栗，她仰起脸，仿佛不认识一般望着沈梦沉，眼角精致的银红眼线，渐渐被一抹湿润浸染开来，望去盈盈如红泪。
	“我儿……”她颤声道，“你终于……你终于……”
	那些字眼梗在咽喉，被激越的心情所勒缰。一生历遍风云诡谲，于后宫倾轧之中早已磨练成石的天下之母，此刻轰然崩毁，化为温柔齑粉。
	往事历历从心头过，翻覆闪回如梦境……怀孕时得知双生的惊恐……试图弄死一胎却没能成功，导致后来纳兰远的多病……生子时的百般遮掩……亲信宫女将孩子抱出时，自己在他娇嫩脸颊上的最后一抚……后位的巩固和内心的寂寥不安……回到沈家的梦沉，忽然得知真相前来询问时她的震惊……惶恐之下丧失理智给他那残忍的一刀……重伤他后犹自不放心，命沈家将他放逐至冀北的绝情……三年后他再次出现，从此保持距离，恭谨敬重，口口声声唤她姑姑，再也没提过一字身世，而她年岁越长，内心越空，荣华后位如一梦，到头来用尽心思，只不过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那梦做到今日，忽然被一声母后唤醒，她几乎要热泪奔涌，此刻才知何为心痛。
	看着她的眼泪，沈梦沉的手，忽然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一丝愧然。
	这丝愧然没有被低头拭泪的沈榕发现，却被一旁的君珂看见，她怔了怔——沈梦沉会惭愧？他在惭愧什么？
	一转眼看见沈梦沉扶着沈榕款款坐下，沈榕身下，赫然竟是御座！
	君珂恍然大悟。
	狐性多疑，沈梦沉今日再次空手套白狼夺取大燕皇位，但依旧不放心这四周安危，作为新帝，这御座等下他是必须要坐的，因此能够对他造成伤害的，也只有这御座，他看见纳兰君让先前安坐御座依旧不放心，此刻便让沈榕也先坐上一坐。
	如果前面纳兰君让都是计，御座必有机关，沈榕这一坐，便会送命！
	君珂心底一阵发寒，看着沈榕激动欲泪神情更觉凉到心底，她霍然低头，不想自己脸色被沈榕察觉不对。
	真相太过残忍，还是让她沉浸在儿子终于原谅她的美好幻想里吧。
	沈榕坐下，身子还向后靠了靠，沈梦沉目光在御座上扫过，安然无事，才仿佛忽然想起般笑道：“哎呀，刚才没有注意，这竟是御座，母后……”
	“哀家也忘了，真是不该……”沈榕慌忙站起，一拉沈梦沉，道，“梦沉，夜长梦多，宜尽早登基。等下便和内阁公卿诸臣商议，为你择定吉日登基，如今百官俱都上表，你便是大燕的皇帝，正该在此接受朝贺才是。”
	“母后说的是，不过母后劳苦功高，也该于这大殿之上，一并接受百官朝贺。”沈梦沉笑意晏晏，“来人，另取一座，设于御座左侧。”
	沈榕满面欢喜，忙要推辞，沈梦沉早已命人搬了座椅来，搁在御座之侧，内殿就有酸枝梨木嵌云母石的短榻，铺上十二龙凤明黄软褥，赫然又是一方宝座。
	底下众臣看着，也没什么异议，新帝此举，不过市恩怀柔，向太皇太后所代表的公卿势力示好而已。
	谁知这座椅搬上去以后，沈梦沉又道：“再设一椅，给我的皇后，两宫母仪天下，自该一视同仁。”说完对君珂笑盈盈招手。
	群臣惊得呼一下站起来，内阁三大学士急急上前一步，“陛下，君珂乃敌国皇后！我大燕阶下囚，如何能够以皇后之位相待，受我大燕百官朝拜……”
	沈梦沉手一招，殿下那一排护卫，齐齐跨前一步，正逼到站在最前面的三大学士面前，手中漆黑的长刀，几乎已经戳到了三人的胸膛。
	“尧国当然是敌国。”沈梦沉笑吟吟伸出三根指头，“制胜他国者，不仅有以力制之，以兵胜之，也有以势压之。朕把纳兰述的皇后都抢来做了皇后，他纳兰述颜面扫地，自此永远输大燕一头，未战先败，气势已弱。一个连妻子都无法保护的人，如何能驾驭一国，镇服百官，将使万兵？他连君珂都输给了朕，又如何对尧国皇后麾下的鹄骑云雷交代？君珂一旦成为朕的皇后，尧国必乱，如此有何不好？”
	他这番歪理说出来，群臣都愣了愣，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不起眼角落里，那年轻的御史，摸了摸脸，嘿嘿笑了笑。
	他一笑，他身边的人就抖了抖……
	“来人，设座。”
	同样的座位抬了上来，这回放在右侧。
	“我有答应你坐？”君珂拢着袖子，看着那明黄软褥的宝座，笑得淡淡。
	沈梦沉笑着拍拍手，两个打扇的宫女上殿来，都有点形态僵硬，目光呆滞，君珂看见左边那个，眼睛一直，“红砚？”
	红砚眼神呆滞，目不斜视，步态僵直地上殿，立在君珂座位背后。
	“想救她吗？”沈梦沉一指，“乖乖上来吧。”
	君珂垂下眼，半晌笑笑，“最近境遇真离奇，阶下囚忽成座上客，还能被大燕群臣参拜，有何不好？”
	她不急不忙上殿，身后一队红门教徒扮成的侍卫，持刀拿剑，对准她的后心，看起来很有几分滑稽。
	“坐，坐啊。”君珂上殿，瞟一眼红砚，并没有立即出手，反而反客为主，招呼那两个，“沈梦沉，你想这位置想了很久了吧？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拿下不属于你的冀北，建立根基浮薄的大庆。到今儿我才知道，原来你绕了一个大弯子，最终的目的居然还是大燕，佩服，佩服。”
	沈梦沉笑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御座上，九龙盘旋，鳞甲狰狞，黄金吞口碧玉珠熠熠生辉，大燕至尊之位，天下万方之主——他等待了很久的位置。
	从知道身世那一刻起，便等候、筹谋、盘算着的位置。
	那些年，从内阁小吏做起，一步步升书记、主事、侍郎、尚书、乃至右相，朝堂上的位置越站越前，越往前越觉得遥远，那人间至尊之位，越靠近才知道其间深邃鬼魅，不狠了心、弃了情、忘却这红尘骨肉欢喜，再不能接近。
	只因为出生时没有哭泣，他便被母亲视为不祥，双生子命运从此决定，一个位居宫廷，注定将承帝业的皇太子；一个养在世家，做到极致不过朝廷一介臣子，永远俯伏于兄弟脚下，山呼万岁，按班礼拜，头仰得再高，不过看他明黄的靴尖。
	他原也认了，可当那年，那幼童怀满腔兴奋欣喜，入宫去问他的姑姑，我是不是你的孩子？
	那一日桃花纷落是给他的回答，红艳如胸膛溅出的鲜血。
	养伤三月，等到伤快好时，忽然就被家主给送到了冀北，说让他掌管冀北的庄田，冀北庄田大管家和冀北成王府关系很好，多年来呼风唤雨，忽然空降了一个小主子，偏偏小主子人又精明，来了不过几天，便查出了许多亏空的账目，那管家惊恐之下，向冀北王府举报小主子私蓄江湖高手，欲待不利于王府。
	当夜，冀北王府的精兵便踏破了他的庄园，王府原本忌惮他的身份，只打算请过府询问，那管家却唯恐斩草不除根，暗中派人趁机要杀他，几位跟随他来到冀北的忠心家人，背着他逃跑，路过涡山，失足掉入一个深洞。
	之后的事，便也不必说了，翻开旧往的记忆，不过倒映血色横斜，涡山山洞黑暗的山缝，从此挤不过这人生狭窄的时光。
	等到再从山洞出来，人世风景不变，变的是一个人的沧海桑田。
	之后回京，入仕，步步高升，金銮殿下跪着最优秀的年轻臣子，锋芒暗藏，雪里白狐。一掠尾漫天雪花飞散，难辨真身。
	这天下人人欺他弃他诈他毒他，为什么不能换他来欺这天下？
	然而外戚世家不掌军也无封地，他再优秀，不过一介贵介子弟，无百人之兵，无十里之封，凭什么来夺取这天下龙座，将偌大疆土，亿万百姓，掌握在手心？
	凭这无双心计，心思如海。
	到得今日，这座位终于就在脚尖，这些年他一眼也不曾多看这位置，却已将它在心中描摹万遍，知道第九条龙的第三根獠牙上有一道裂缝，知道戏珠的碧玉珠中间有一点淡黄的瑕疵。
	一步跨出，这些年苦心筹谋，翻覆生死，至此终结。
	他微笑。
	上前。
	轻轻、稳稳、坐下。
	底下似乎人人呼吸一紧，像干燥的肌肤落了一滴水，扯出点紧张的细纹。
	沈梦沉安坐，宝座龙头，在他肩上幽然生光。
	他浑身戒备地坐下来，一坐定便已经确定，这座椅上下浑然一体，自己已经施加了几分力道，整个龙椅都没有任何内部细微运动，说明没有机关。
	君珂似乎有点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
	沈梦沉也微微吁了口气，似乎也有点失望——失望这胜利来得太容易，失望这步步为营的小心终究没派上用场，失望这最该设陷的宝座，竟然真的毫无动静。
	这让他有点恍惚，有点好笑，觉得自己这许多年风浪经过，竟变得越发胆小。
	抬起头来，身边右侧是君珂，左侧是沈榕，天下两个对他最重要的女人，竟然都在身边，恍惚间便突然想到“团圆”。
	何等奢侈的字眼，这一生从未敢想象，哪怕如今这一霎团圆看来虚幻，好歹总算有机会想上这么一想。
	他的心忽然抽了抽，有点痛，痛过之后有点软。
	“母后。”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有点软，绷紧十数年的精神，在抵达对岸的此刻，终于自动松弛了些，他含笑望向沈榕，“请坐。”
	沈榕眼眶湿润，报以一笑，看了看身下椅子，终于微微抬起下巴，款款坐下。
	在她坐下的那一刻。
	君珂忽然站起！
	她站起，沈梦沉立即转头看她，沈榕视线被沈梦沉挡住，犹自未觉，正好坐下。
	臀部刚刚接触椅子，全身的重量一压上去，隐约便是极低极低的“嘎”一声。
	“嚓！”
	这一声低到极致，也快到极致，刹那间金光耀眼，九龙把手弹开，两道弧形的光芒，如虹桥于天际乍现，瞬间交错，在沈梦沉喉间交剪！
	此时君珂正好站起，一把抓向红砚。
	此时沈梦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抬手就抓她腕脉，指尖刚刚搁上去，他脸上神情忽然一变，这千钧一发时刻竟然一呆，随即君珂的手腕，便从他手中滑了出去。
	此时宝座之侧护卫，齐齐奔向君珂。
	惊虹一现，刁钻角度，最佳时机，完美的叉形死角，近在咫尺无可躲避的杀机！
	雪光一亮，寒气迫喉，那暗刀机关刁钻，只要人此刻回首，必然将咽喉迎上，也正正挡住了正面的去路。
	沈梦沉那一霎依旧反应完美，他竟然没有如常人一般，在遇险的那一刻回首，而是立即跃起。
	然而他终究犯了一个错误，他身侧是君珂，身后还有红砚。
	君珂站起那一刻，一手抓红砚，一脚就踢了出去。
	这一脚封住了沈梦沉去路，沈梦沉身子忽然游鱼般一滑，仿佛缩了一半，眼看要从交剪的刀光下滑出。
	一个侍卫攻向君珂手中红砚，君珂百忙之中手一松，红砚直直落了下来，落下时正好撞到了沈梦沉。
	砰地一声，沈梦沉缩骨本就无力他顾，又身在半空，给她这一撞，竟然向后一仰。
	交剪刀光，正到喉间！
	避无可避！
	“啊——”
	一声惨叫震得大殿殿柱都似在颤抖，鲜血腾空，跃上半丈，洒龙座黄金龙首一色鲜红。
	君珂一把抓了红砚向后便退，仍被喷了热辣辣一脸深红，她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只觉得胃里翻腾直欲呕吐，但此时也顾不得身体，犹自暗暗庆幸，幸亏刚才沈梦沉忽然莫名其妙，放脱了她的腕脉。
	头一抬，君珂神色微惊。
	前方，鲜血喷起处，沈梦沉也在退后，退到龙座之后，抱着沈榕。
	他先看了君珂一眼，眼神古怪，似憎恨似无奈，随即转向怀中的沈榕。
	沈榕依在他的胸前，身子软瘫如泥，背后两柄交剪的刀，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染红凤袍。
	生死相关那一霎，她扑了上来，代沈梦沉挡住了杀手。
	“母后……”一生悠游微笑，从来神色不动的沈梦沉，此刻笑意终去，半跪于地，揽紧沈榕，一句话想问，却咽在半途。
	“沉儿……”沈榕在此刻，反而笑了，她真正笑起来，居然也是懒懒淡淡，一抹烟云，几分冷漠几分讥嘲，几分对世事的无奈和洞穿。
	大殿之外忽然起了一阵响动，四面八方步声急促，仿佛有一大队人突然从几个方向出现，有人长声喝道：“奉圣命剿除叛党，违抗者杀！擅动者杀！逃逸者杀！”
	随即衣袂带风声、弓弩连发声、脚步游走声、围剿声逃窜声惨呼声求救声，连带几声亲卫队才有的火枪清脆的炸响，不断有人体扑落在殿门之上，带着一溜深红的血迹慢慢迤逦而下，头顶上不断有人落下，躯体砸在地上重重一声，血腥气从各处缝隙里钻进来，像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嗅觉里，每个人心深处都泛起了惊恐的湿腻。
	不能眼见的杀戮，因为想象而比亲身面对更为惊心动魄，满殿无声，都为今日一波三折的朝堂惊变而失色颤抖，却有几个人，缓缓自俯拜的人群中站起身来，随意地左右看了看，抬脚迈过人群，竟然直上殿来。
	那几个人刚刚出现，围住殿上的沈梦沉属下便迎上去，当先一人哈哈一笑，摇摇摆摆抢上一步，一脚踏在了御座之下铜鹤的脚上，铮铮连响，地面竟然伏射出一排弩箭，正对着那群人没有防备的下盘，刹时便血葫芦一般滚成一团，被君珂一脚一个踢下殿去，她在殿上回头，刹时眼神爆出喜色。
	不待她说话，轰然一声殿门洞开，一大队侍卫冲了进来，这回不再是红门教徒假扮的侍卫，有一部分是正规的皇帝亲卫，属于石沛带领的那一群，这些人迅速将殿内官员都带出殿外；另一部分却是劲装打扮的男子，有人黑衣有人白衣，前者神情肃穆，后者眼神灵动，那些人一出现不管殿内的红门教徒，直奔殿上而来。
	眼看着局势颠倒，宝座之侧的沈梦沉抬起头来，目光一掠，也不过微微一笑。
	他并无临上高峰突然被拉下地狱的惨然，也没有险死还生的惊恐，只是抱着沈榕，将她的身子紧紧靠在自己胸前，随即一个手势，红门教徒放弃对战来者，都围拢到了他和沈榕身侧。
	他拥紧沈榕，用一生从未有过的真正柔和的态度，问她，“你怎么样？”
	沈榕半阖着眼睛，神情有点疲倦，唇角笑意不散，似乎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轻轻道：“……你生下来的时候，可真是瘦弱，还不哭，怎么拍都不哭……”
	“我哭了。”沈梦沉将她揽紧一些，“王伯说，我被抱出皇宫之后，忽然大哭，险些被发现。可惜，你没听见。”
	“是吗……”沈榕若有憾意，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王伯怎样了？”
	“那年他陪我去冀北，后来掉进涡山山洞。”沈梦沉顿了顿，“被吃了。”
	沈榕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那五年……”
	“过去了。”
	“但望……真能过去……”
	沈梦沉不语。
	母子两人，在这生死翻覆，群敌环伺，奄奄一息的此刻，竟然叨起了旧事家常。
	四面却很安静，无人打扰，有人轻轻步上阶来，在君珂身边站下，他似乎想上前，君珂一拦。
	沈榕的气息却渐渐弱了，春风细柳，秋霜薄苇，冬日里第一片雪花，刚刚贴上冰冷的窗纸，便要散去。
	“我不该坐这座位的……”沈榕喘一口气，唇边一抹苦笑，眼神下移，落在了宝座之侧。
	沈梦沉的眼神也跟着落过去，那里，地面有点极其细微的下陷，被锦毯盖住，很难发觉。
	御座还是有机关的，这机关却妙到毫巅——必须达到一定的重量，才能触发。
	御座周围三尺，都建在一整块铁板之上，连着扶手的机关，如果御座之上始终只坐着一个人，那么就算在上面坐一辈子甚至打滚，也不会引发机关，这也是沈梦沉坐下后，感觉到御座内部浑然的原因，那时候机关不可能被触动，一点内部动弹都不会有。
	但沈梦沉加了位置，沈榕坐下的那一刻，重量加大，机关终于启动。
	这绝妙的机关杀手，自然出于有心人的设计。当然，不能寄希望于沈梦沉一定会加座，所以这殿上，铜鹤香炉，金鼎龙案，都已经做过手脚，沈梦沉除非不上殿不做皇帝，否则只要他想做皇帝，迟早都会中上一两样机关。
	沈氏母子苦心筹谋，到得此时，皇位一定会坐。这一局，竟然又是一出阳谋。
	沈梦沉目光一掠便过，随即轻声安慰，“无妨。终究是值得的。”
	“值得吗？……”沈榕眼神渐渐有点茫然，不知道是在问这句话，还是在问自己。
	值得吗？
	……兰麝齐芳，钟鼓遏云，一色红毡迤逦自宫门尽头，明黄翠幄大轿抬来世家贵女，豆蔻年华二月娇，从此她母仪天下。
	……宫阙深深，争斗激烈，后宫的女人们身系家族荣辱，锦袍凤履，都恨不得将别人踏下，踏入尘埃。
	……德妃娇媚，陛下爱重，她的后位岌岌可危，恰逢此时她怀孕，然而数月欣喜之后便是无限惊恐……
	……求了偏方，费了心思，十月分娩，终究还是两个孩儿，都瘦弱特异，发青的小脸，有一个甚至不会哭，她原本还抱着希望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这般模样的两个孩子，陛下便是见了，只怕也难免认为妖异，从此她的后位，她的家族，沈家世代不替的荣华，都将落入深渊……
	……杀了太医，灭了稳婆，那一夜她哭哑了嗓子，累极晕去，从此沉疴难愈，多年之后才隐约知道，当年腹中竟然还有一个孩子，她惊惧之下，拒绝就医，那胎渐渐化为石胎，从此折磨了她一生……
	……那个不会哭的孩子匆匆抱出，先寄养在青阳郡的普通家庭，长到十岁，养父母双亡，沈家夫人又夭折了多病的幼子，便将他带回京，假充那个五岁的幼子，那孩子多病，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偏偏又因为生活困苦，生得瘦小，十岁冒充五岁孩子，居然也就这么死死瞒了下来……
	……那孩子不知怎的得知了身世，总在无人处对她眼神孺慕，她暗暗心惊，那一日桃花树下，他终于问出那句可怕的话，她的心沉入深水……罪在欺君，如何解脱？忽然便被疯狂的念头驱动，一刀刺出，血落桃花……
	那一刀便是错，便是错。
	那一刀时常午夜蹑足而来，在她光影缭乱的梦中翻飞作舞，横刺、竖切、斜割，侧劈……每一刀寒光耀目，每一刀化血长虹，每一刀都惊得她嘶声狂吼，却惊不破那般沉滞梦境，她挣扎欲死方可醒来，冷汗浸透梦端。
	多年后，那一刀终于还了回来。
	无求乃乐，有求皆苦。
	今日方知。
	“梦沉……”她喃喃，一句话到了口边，终究没有问，没有说。
	羞于问，羞于说，多年后她和他携手，说到底依旧有私心在，她从来不是纯粹的母亲，无颜求得原谅。
	沈梦沉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染血的指尖，在自己掌心细细摩挲。
	“娘。”他道，“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沈榕霍然睁大眼睛，最后一霎，似一生的光华都凝练于此刻，在眸中汹涌爆发，光彩熠熠，灿若虹霓。
	那一瞬极光般的光彩，那一瞬最后的解脱，仿佛星子印在深蓝的天幕之上，便纵月色生辉，也不能摄去那一刻予人瞳孔的惊艳之光。
	沈梦沉俯下脸，将额头轻轻贴在她渐渐冷去的额上。
	这是一生至此，他与她唯一一次肌肤相触，在失却温度之后。
	娘。
	我原谅你。
	我还要感谢你。
	我感谢你。
	我失去的，我想要的。
	在最后那一刻。
	终于得到。
	※※※
	大殿沉静。
	等待这一场告别。
	沈梦沉终于将沈榕放了下来，他将她一直紧紧贴着自己胸膛的身子，慢慢拉离，两人渐渐分开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渐渐发出隐约的刀锋摩擦肌骨的声音。
	君珂眉毛忽然一挑，又觉得胸中烦闷欲呕，她身边的人，拉住了她的手。
	沈梦沉的动作缓慢，始终没有停顿，沈榕身子渐渐拉开，一截染血刀锋在两人之间显现，慢慢拔出。
	从他胸前。
	沈榕最后扑过来的时候，因为红砚那一阻，并没有完全阻住那隼利的杀手，刀锋从她后背劈入，刺入了沈梦沉的胸膛。
	两人的血，流在一起。
	刀锋拔出，沈梦沉将沈榕放在御座上，手捂胸口，站起身来，微微偏脸，一笑。
	“纳兰述，真是想不到，你竟然真敢亲身来此。”
	君珂身边那人也一笑。
	芝兰玉树，春光流水，多年光阴留给他的不是风霜沧桑，而是这人间，美玉再琢之后的明媚光华。
	“你沈梦沉敢来，我纳兰述为什么不敢？”纳兰述仰头打量四周，微带怅然地一笑，“朕会记得给你的墓志铭写上：生于此，谋于此，死于此。此非庆帝，不过一弃子耳！”
	“你以为是你胜了我吗？”沈梦沉笑得讥诮，“纳兰述，我很有多机会置你于死地，只不过君珂一直横亘在那里，我或许输了，但是是输给君珂，而不是你。”
	“你确实输给她。”纳兰述若无其事，“从你遇见她第一眼，对她横加欺辱那一刻，你就注定输了。”
	“那可未必。”沈梦沉笑起来，“纳兰述，你不过运气好，遇上重恩重义的君珂，她因为你的恩情嫁给你，可她心里，到底属意谁，你以为一定是你吗？”
	“不是我难道是你吗？”纳兰述笑得更欢快，“沈梦沉，到了此刻你还想攻心？你不觉得白费力气？君珂爱谁不爱谁，说到底我真的没必要和你解释，她嫁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论她？你了解过她？你懂得过她？你知道坑爹不是挖坑埋爹，尼玛其实就是太阳？你连她说什么都不懂，你还一直和我抢她？你拿什么和我抢？拿你的勃勃野心还是百万雄军？抱歉这些我也有，但我觉得拿这些去抢女人真是太没意思了。”他随意地揽住脸色有点发白的君珂的腰，扬眉瞟着沈梦沉的胸口，“陛下啊，你东拉西扯的，是想拖延时辰呢还是想转移注意力呢？哦你在流血，你竟然在流血！伤口好大，需要包扎吗？别用医官那些糊弄人的草药白布，我送你一个，干净、透气、妥帖、三百六十度运动不侧漏，特大号三十九公分苏菲绵柔夜用创口贴……”他好整以暇从怀里取出一个金色的锦囊，打开金色的锦囊，里面是一个银色的盒子，打开银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方方的柔软的东西，纳兰述一边手指灵巧地要翻开，一边笑吟吟道，“哦不用谢我，她给的……”
	君珂忽然跳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别！”
	沈梦沉原本脸色冷淡地听着，君珂反应这么大他倒怔了怔，一眼看见君珂尴尬的脸色，眼光忍不住往那东西上瞟去。
	纳兰述似乎心情很好地笑着，要把那东西翻开，忽然手指一弹，掌心里金盒子激射而出，直射那一直立在御座屏风之前，拿着宫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宫女！
	沈梦沉脸色一变，那宫女霍然抬手，手刚伸出便有一道粉红青紫的雾气射出，那金盒在半空中迎风一展，展开成一片薄薄的金箔，挡住了那道雾气，几乎刹那之间，那片金箔就变成了紫黑之色。
	借着金箔那一挡，纳兰述已经揽着君珂，君珂拖着红砚，退往殿下。黑白衣裳的护卫奔了过来，穿白的由张半半带领，穿黑的则是姜辉亲自领队，将几人护在中间。
	此时沈梦沉手一招，那宫女身上宽大的裙子掉落，现出里面柔软而斑斓的袍子，沈梦沉在她肩上一拍，那宫女浑身一震，周身忽然漾出一层粉红色的毒雾。
	君珂眼角瞄见，心中一惊，知道沈梦沉终究是把他的毒人也带进来了，连忙拉住纳兰述，急急问，“怎么样？身体可好？你……你怎么亲自来了？”
	纳兰述含笑拍拍她的脸，“我不亲自来，怕你中别人挑拨计啊。”
	“怎么会，纳兰君让不会杀我，只要他押我出宫去边关交换谈判，我有的是办法逃脱。”君珂跺脚，叹气，“你呀，就是不信我。”
	她确实没上沈榕的当。沈榕以为她不知道沈梦沉身世，然而去过大燕皇陵和涡山，还曾因为和沈梦沉解毒传功，神奇意识互通过的君珂，早已隐约猜出了真相。所以君珂原本是打算在牢中想法子逃走的，沈榕一出现，她立刻猜到沈梦沉又要出幺蛾子了，干脆将计就计，交出玉玺，让沈梦沉和纳兰君让两个去争个两败俱伤，她便有机会逃出来。
	谁知道纳兰述竟然也跟了来，还混进了朝臣队伍里，听外头的声音，他的护卫也来了不少了？他怎么可能混进来的？难道……
	纳兰述却在令部属收束，“保护好皇后，离那毒人远些！”转头对君珂微笑，“可不是不信你，而是趁此机会，我也想会会老朋友。”
	“怎么回事？”君珂低声问，“你们怎么可能进大燕皇宫？”
	“我们是先混进大庆，再从冀北过鲁南再进燕京。这条路线，尧羽卫足可以找出七条以上的秘密小道，抄近路直奔燕京。”纳兰述脸色有点白，微微侧偏了脸，“咱们在大燕和大庆的暗桩，从来没放弃过对这两位的查探。沈梦沉和沈榕有联系，沈榕和韦家的勾结，咱们都知道。韦家的韦应被纳兰君让困在宫中不得回去报信，也是咱们的人给放了的。沈梦沉一出大庆我就知道他要去燕京，他一到燕京我就派人直接联系纳兰君让，和他达成小小协议，我助他杀沈梦沉，他让我进宫。”
	“直接联系？”君珂瞠目结舌，“你们这血海深仇的，他怎么肯应……”
	“利益之前没有绝对的敌友。”纳兰述淡淡道，“他想要趁机打掉沈梦沉在燕京的所有潜伏势力，也想要趁机将敢于亲身来大燕的我给留下，他为什么不同意？”
	“而我，”纳兰述淡淡道，“我要顺利带人进宫，我要在沈梦沉最松懈的时候给他最狠的一击，我要亲眼看着他失去唯一亲人，我为什么不能先搁下仇恨，去和纳兰君让合作？”
	君珂沉默了一会，轻轻摸了摸他微有些瘦削的脸颊，“纳兰，我只望你多想着自己。”
	“只要你在，我便想福寿万年。”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笑意柔和。
	“纳兰君让呢？怎么没出现？”君珂转头四顾，拉起他的手，“现在大燕只怕要出大军围困我们，趁他还没来得及，我们赶紧走。”
	“急什么呢，小珂儿。”纳兰述却不急不忙，摆摆手，示意张半半发出一声长啸，才笑吟吟道，“纳兰君让打得好算盘，那也要我同意呀。他现在有空对付我么？刚才殿外那出‘弑帝’大戏，可是真刀真枪哪！”
	君珂吃惊地瞪着他——三国之主，齐聚大燕，敌友混淆，立场难辨，互相利用，阴谋阳谋，一场纠缠难解的博弈，难道算到最后他才是真正赢家？
	“那么沈梦沉……”君珂四面看，地上一摊血迹，沈榕的尸体还在御座之上无人管，沈梦沉却已经趁着她和纳兰述交谈，带了毒人出去了。
	“何必现在杀他？留他一命和纳兰君让相斗，咱们岂不是更轻松些？”纳兰述招呼窜到一边查看机关的钟情，钟情两眼通红，头发凌乱地跑下来，一脸悻悻，“唉，还是估计错误，没想到多了一把椅子，不然的话，暗器出来得会更向上一些，沈梦沉就一定没命了。”
	此时外头干戈已休，宫中御林侍卫原本就忠于纳兰君让，只是首领被控制，群龙无首，不敢擅自包围大殿，此刻石沛恢复自由，捂着发麻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下着命令，一部分赶往宫门抵抗反叛的九蒙旗营，一部分包围大殿清除沈梦沉余孽，纳兰君让白纱裹着肩头，着人扶着坐在御辇上，亲自指挥追剿乱党。
	沈梦沉出来时，身后不过三四护卫，纳兰君让正要下令放箭，沈梦沉一行人已经冲着那群挤在廊下的官员而去。
	其中那宽袍面具女子，身上粉雾隐隐，一个被侍卫驱赶在廊下躲避的官儿离得近了些，立即一跤栽倒。
	“退下，全部退下！”纳兰君让皱眉看着行动迟缓的群臣，就是这批废物，惊慌失措，惊吓乱跑，见他未死，忙着请罪求恕，反而阻挡了侍卫的合围，让沈梦沉钻了空子。
	必须迅速将沈梦沉解决，才能抽身对付京城的动乱，现在宫门被堵，谁也不知道九蒙旗营进来了多少人，京中到底乱成怎样。国都不能动荡，一旦处理不好，引发内战，依旧是倾国之祸！
	官员被侍卫护着奔向大殿西侧的上谕处躲避，韦国公奔在最后，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眼看侍卫不注意，转过一个拐角，背靠在墙壁上喘了口气。
	一口气尚未喘定，一人在他耳侧斯斯文文地道：“国公此时还想独善其身么？”
	一只手将他拎了起来，衣袍一闪，已经掠过宫道，韦国公长叹一声道：“沈梦沉，你害得我惨。”
	“国公何必泄气。”沈梦沉轻咳一声，微笑，“就算宫中此刻略有不利，但京中乱象未休。你我立刻出宫，召集你部所属人马，前往浙南，浙南郡边军主将是你韦家旧部，曾得你救命之恩，向来对你忠心耿耿。你携部属，带着传国玉玺和庄宗皇帝遗旨投奔他，以皇帝无道之名，请他和你另扶新主，共谋天下，许他事成之后王侯之封，他定然心动。浙南富裕，为天下粮仓，水路枢纽，掌此一地，便可扼住朝廷咽喉，天下必乱。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我再以大庆之兵呼应，天下，最终还是我们的！”
	韦国公听得眼睛一亮，他原无反意，却因为皇后遭遇而疑心皇帝要对韦家下手，不得已铤而走险，如今韦家子弟已经在京城作乱，宫中风云突变却又是陛下早已谋划的一出局，眼看拥立新主的大功成泡影，转眼就有抄家灭族之祸，正想着趁乱逃命，不想此刻沈梦沉依旧能为他指出一条看似美好的前路，原本绝望的心，顿时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沈梦沉看他意动，微微一笑，“国公，你我已在一条船上，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向前或许还有锦绣前程，无边天下；向后可实实在在一条死路，你斟酌吧。”
	韦国公垂下头，半晌一声叹息，“老夫愿随陛下骥尾，但望陛下不要临难抛弃老夫。”
	“那是自然。”
	沈梦沉一笑，又轻咳一声，闭了闭眼睛，随即对毒人手一挥。
	毒人跃过高墙，高墙之下就是百官齐聚的上谕处，她落在屋顶上，底下侍卫发现她，立即拉弓待射，毒人单脚重重一跺，轰隆一声屋瓦碎裂，她已经直直落了下去。
	随即殿内便爆发出一阵惨叫和惊呼，还有侍卫的高呼，“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不得混乱……”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惨呼，随即里头轰然嘶叫声起，沸油遇冷，热锅炸开，殿门砰然一阵响，百官疯狂地又奔了出来。
	百官一逃，沈梦沉立即带着自己残余的部下跟了上去，毒人紧紧追着百官，撵着他们直奔宫前广场，她身上粉色烟气忽浓忽淡，百官知道这东西毒到可怕，惊得魂飞魄散拼命前逃，他们潮水一般涌上广场，再潮水一般卷过，留下一地臭靴烂袜，洁白的广场瞬间成了垃圾场。
	他们被毒人赶得在广场上乱窜，沈梦沉悠然跟在身后，再后面是数千侍卫，因为百官在前，也不能放箭，毒人在侧，也不能靠近，只能紧紧在后面跟着，看起来倒像是大燕护卫，在给大庆皇帝保卫护法一般。
	纳兰君让乘辇赶来，脸色铁青，“让他们散开！”
	“散开！散开！”侍卫们一阵大叫，有些官员听懂了，连忙四散逃开，向宫道各个方向躲避。
	这下沈梦沉不能再用百官做挡箭牌了，但宫门也已经在望。
	黑白人影连闪，纳兰述君珂的护卫也到了，趁着纳兰君让侍卫被沈梦沉吸引注意力的时候，他们悠哉悠哉跟在后头，也逛了逛大燕皇宫正殿广场。
	宫门前也堵得水泄不通，此刻韦扬带着他的五千精兵，包围了通往前宫正殿的太宰门，正如宫里的人还不知道外头的消息，宫外的人也不知道宫内的风云诡谲，眨眼之间皇帝都换了两次。
	韦扬神色有点焦躁，不住地看天——里面怎么还没抵抗？宫内还没得手？算算时辰，太皇太后早该掌握局势，派人来接应他接管宫城了啊。还有，弟弟带领的九蒙旗营怎么还没到？现在文武百官都被控制在宫城内，京城中群龙无首，宫内命令传不出去，五城兵马司、都督府、骁骑营，乃至燕京府皂隶马壮无法擅自出动，弟弟出入燕京应该畅通无阻，为何耽搁这许久？
	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隐隐听见一阵梵唱之声，鼻端嗅到点清越庄重的檀香香气，他愕然转头，四面依旧兵戈汹涌，人声嘈杂，这声音和香气，是怎么传来的？
	此时天将黄昏，原本有点阴沉的天气，日光毛糙糙的，忽然就出了晚霞，锦带曳空，泼彩苍穹，滟滟千万里，人们的脸都被那般的霞光照亮，醉酒一般的泛出水润的酡红。
	那霞光竟然像是层次递进的，一层层落于人群中央，霞光所及之处，人们不由自主愕然抬头，为这天上异象所惊，慢慢安静下来。
	这一静，梵唱之声越发清晰，韦扬转头，看见宫城之外宽阔笔直的朱雀大道上，走过一队衣冠肃穆的僧侣，执着全套法器，穿着最隆重的袈裟，缓缓行走，向城西方向而去。
	在僧侣之后，还有无数百姓，合十闭目，默然跟随，有些人甚至一步一跪，喃喃祷颂之声，如一道低沉的旋风，卷过长道。
	韦扬惊得呆在那里，此时他才发觉，刚才还喧嚣纷乱，一片人间惨景的燕京，忽然便安静了下来，嘶喊不再，啼哭不再，纷乱不再，燕京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肃穆的安静，仿若真空。
	此刻这是一座辉煌近乎圣洁的城，深红晚霞自天际一泻而下，重檐斗拱，飞角宫墙，都闪着淡金银红的四射的光，梵音高唱，檀香弥漫，全城花开无声，人们在这样沉静而壮丽的天地中不由自主沉默，无数人眼底泛起晶莹的碎光。
	这样的沉默拥有无限的力场，卷入其中的人都沉入安静。暴戾和凶蛮的因子瞬间涤荡。
	韦扬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隐约觉得，一件足可以影响韦府，影响燕京，乃至影响整个大燕的大事，即将发生了。
	宫门前的厮杀停止，全城的惊乱也在慢慢停止，从城西开始，静默如水晕一层层晕开，所经之处，波平浪稳。
	全城所有寺庙山门大开，所有僧侣捧法器而出，直奔城西。
	被流民惊扰，奔逃的百姓停住脚步，抱紧啼哭的孩子，默默往城西。
	四处乱窜，烧杀抢掠，意图发泄心中狂乱愤懑的流民，傻傻仰头看着城西方向，听着百姓们高呼“圣僧梵因，示期坐化，天下信徒，皆浴佛光”。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些耽于穷苦，颠沛流离，一生最大梦想就是能过上有吃有穿，安定饱暖生活的百姓，瞬间被那几个字击中，脑海一清，又一昏，人间最美好的想望，忽然就靠近了眼前。
	沐浴佛光，得圣僧祈福，修今生福祉，得来世美满！
	“拜圣僧去！”不知是谁一声高呼，流民群中就像刮过了一阵风，那些衣不蔽体光着赤脚片子的流民，丢下随意捡来的棍棒锄头，松开拉扯住的百姓衣服，放下搬起准备砸人的石块，掸掸满是尘灰的衣服，奔往城西！
	奔往宫城的韦振及其手下，也听见了梵音，注意到了从暴乱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城。
	那个消息让韦振在马上晃了晃，一时觉得昏眩。
	梵因示期坐化……天哪。
	燕人信佛，士兵中也有很多佛教徒，听见这个消息，人人震动，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但凡信徒，怎可不亲眼一见？
	“将军。”韦振手下一个裨将见他怔在马上，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咱们是入京清剿流民的，如今流民已经恢复安定，余下的事该是燕京府和五城兵马司处理，咱们不该再在京中通行了……”
	韦振缓缓转过头去，平素转得极快的脑筋此刻有些迟滞，被那个惊天的消息给震得反应不及，梵因坐化……韦家保护神就此逝去，更重要的是，梵因为什么会在此刻坐化？他早说过红尘不过过客，来去随心，韦家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在韦家作乱，在流民入京，在燕京即将被风暴掀起的此刻？
	韦振心乱如麻，此刻流民已经安定，齐聚城西，他再要以追剿流民之名纵马京城已经不妥，是立即和属下开诚布公干脆反了，还是顺应潮流，就此偃旗息鼓？
	他还在犹豫，蓦然前方笔直的朱雀大道上，一人一骑飞马狂奔而来，最初还是一小点，转眼就奔至眼前，身后黄色烟尘笔直，如一柄出鞘未及收回的剑。
	韦振目光一凛，那是韦扬！
	本该在宫城前主持围城大局的韦扬！
	此刻他竟然离开宫城，丢下自己的士兵，单人独骑，直奔城西！
	韦振心中一恸，梵因是韦扬的长子，血肉亲情，就算心中早有准备，但这一刻当真如此轰动的来临的时候，做父亲的，依旧抵受不住。
	然而此刻放弃宫城意味着什么？韦振浑身一震，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幽然的长叹。
	※※※
	“宫门怎么开了？”君珂怔怔看着前方忽然出现骚动，随即里头一阵欢呼，宫门大开，大开的宫门之外，露着一张张茫然的面孔，中军都督府的士兵们，都惊愕地扭头吗，看着他们的指挥者，忽然疯狂拨马，离他们而去。
	就这么外头茫然，里头松懈的一霎功夫，人影连闪，粉红烟雾弥漫，沈梦沉带着他的人，从混乱的宫门里从容而出。
	纳兰述一直不急不忙跟在沈梦沉身后，此刻忽然笑道：“差不多了。”
	他声音方落，天际出现几个小点，随即那小点越来越大，几声穿金裂石的长鸣传来，瞬间到了头顶。
	大燕御林军抬头，发出一阵海啸般的惊呼。
	君珂大喜，“鹄骑！”
	身后姜辉笑道，“皇后，鹄骑换代已经结束，这是训练出的第一批，我们怕引人注目，只带来了十只，昼伏夜出，潜藏在燕京附近，如今可来了。”
	君珂心中欢喜，有了这鹄，出大燕自然易如反掌，她原本有恃无恐敢来大燕，就是算着鹄骑近期应该可以用了，临行前就嘱咐姜辉及时带鹄骑接应，果然没有耽误。
	头顶上，展开双翼足有丈许的巨鹄，呼啸而至，鹄上骑士一个俯冲，直冲宫门前的都督府精兵，都督府精兵一抬头，就看见灰白的巨大的鹄腹，深褐色钢铁一般的铁爪，爪上黑色的指甲弯弯长长，比弯刀还尖锐锋利，哧一声似要刺破空气，一卷一弹之间，便在人的背脊上犁开一道寸许的深沟！
	血花爆溅，鹄骑一路俯冲而过，生生开了数十人的背脊，人群像被分开的血海，被巨爪和雄壮的翅膀煽飞出丈外。
	浓郁的血腥气冲来，君珂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两声，此时纳兰述似乎也有点心神不属，没有听到。
	“纳兰！”君珂实在耐不得这样的血腥，抓住纳兰述的袖子，“让它们接我们走便是了，我们快走。”
	纳兰述回过头来，脸色有点白，笑了笑道，“好。”
	巨鹄滑翔而来，君珂和纳兰述跃上最大的一只，君珂正准备让巨鹄骑士掉头，一转头惊咦一声，“幺鸡！”
	幺鸡鹄骑士潇洒地一拨眼前白毛，架势着它的新飞机，看也不看君小珂一眼——它很忙，很忙。
	大燕侍卫何曾见过这样可怕的东西？虽然以前听说过，也以为不过无稽之谈，此刻亲眼得见，才知道鹄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些。
	“放箭！放箭！”石沛带领属下赶过来，大声吩咐。
	皇城四侧箭楼轧轧转动，劲弩上弦，幺鸡一拍身下鸟儿的脖子，巨鹄展开双翼冲天而起，底下的箭落在它的羽毛上，纷纷滑落，巨鹄半空一个盘旋，身子一斜，轰然一声一座箭楼被撞歪，鹄爪一抓，吱吱嘎嘎一阵瘆人的金铁断裂之声，弩机竟然生生被巨鹄抓起，随即爪子一松，半空中沉重的弩机翻滚而下，正对着底下赶来的纳兰君让御辇。
	“护驾！护驾！”石沛疯了一般上前，不顾一切将纳兰君让一推，纳兰君让从御辇栽落，弩机轰然一声，砸在御辇之上，宝顶金轮，俱皆粉碎。
	落在地上的纳兰君让不顾疼痛，霍然抬头，前方半空之上，巨鹄一个盘旋，鹄背之上长发微散的女子，正俯身低头看他。
	他于御辇碎片之中，她于苍穹半空之上，刹那间目光交汇。
	或有愤恨、疼痛、牵念、不舍……人间种种难言情意。
	或有无奈、酸楚、决然、放下……剖腹初遇、小村被掳、崇仁交心、燕宴冲突、城门决裂、赤罗相救、皇陵共难、三年相伴……兜兜转转近十年，在此刻画下句点。
	或许从来就是这样，多年前她自天降，多年后她自天遁，这许多碰撞交集，到头来不过烟光轨迹，转瞬无痕。
	目光相交不过一瞬，随即君珂转头，挽住了身边纳兰述递过来的手，纳兰述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微微笑开，下颌向后轻轻一仰，下巴圆润如明珠。长发被风卷得呼啦一下散开，缎子似拂在纳兰述面上，纳兰述伸手兜住，微笑一吻。
	巨鹄猛然振翅而起，苍黑的巨翅遮住了落下的温柔唇角，和她含笑对他人凝睇的眼神。
	那是纳兰君让，今生见君珂，最后一眼。
	起于燕京之会，终于两国之分。
	※※※
	“纳兰……”巨鹄之上风大，将两人长发卷起，看不清彼此脸容，君珂依靠在纳兰述怀里，轻轻道，“咱们跟着沈梦沉，去把咬咬母女救出来么？”
	“嗯，杏林被看守在燕京城外，我已经着人将他救出。沈梦沉重伤逃窜，在大燕步步艰危，没心思再对咬咬母女不利，跟着他，就有机会救回她们。”纳兰述声音很低，“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给大燕留点礼物。”
	君珂直起腰，此时才看见鹄背上，整整齐齐用铁筒封住的东西，那些铁筒被铁条紧紧捆扎，还打制了专门的木架，每个筒都固定在木架上，看起来十分小心。
	君珂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火药？”
	环顾另外十头鹄，每只鹄背上都带着不下数十只小铁筒。
	“火药。”纳兰述声音淡淡，“巨鹄之下，何来城防？当初挡住咱们逃生之路，令正仪身死的那道墙，如今可以撤去了。”
	“你要炸毁燕京城墙？”君珂心中一跳。燕京城墙一毁，大燕……只怕从此就要陷入永远的战乱了。
	“沈梦沉宫中作乱失败，是因为他毕竟能带进宫的人手有限，一旦纳兰君让没有被制，指挥宫中侍卫反扑，他力量不足，只有退走。但他既然拉韦家下水，怎么会就此放过？韦家是开国名将之后，历代国公都自幼入伍，掌过兵权，在大燕各地都有军中故旧，其中离燕京最近的浙南郡浙南大营主将就是他的老部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梦沉必然是要带韦家兵马南下，和浙南军汇合，以传国玉玺和所谓遗旨举起反旗，浙南位置重要，扼守燕京咽喉，如果能占据这一块内陆，大庆就可以出兵鲁南，和浙南呼应，他的皇帝梦，还是可以做一做。”纳兰述语气淡淡，将沈梦沉的打算一一分析，“他要乱大燕，我乐见其成，如今他出燕京有点困难，我便炸了燕京城墙，助他一助，燕京城墙一旦不在，大燕中心袒露于天下之前，临近几郡须臾之间就可以引兵倒灌，到时候浙南一起事，各地边军将领又怎么不会蠢蠢欲动？大燕，危矣！”
	君珂听他语气越来越低，声音有点含糊，担心地握住他的手，“不舒服吗？是不是觉得冷？”
	“没事。”纳兰述一笑，偏脸指着底下燕京，“小珂，你看，燕京城墙一炸，各地边军一乱，浙南之地立即困于四面包围之中，沈梦沉到时要想出大燕，谈何容易？”
	君珂仔细一推算，越想越心中凛然，确实，只消纳兰述这一炸，刚刚燕京内乱的大燕首当其冲，随后乱了的大燕也会打断沈梦沉的计划，纳兰述的打算，果然都是绝妙好棋。
	却也是绝杀乱世棋。
	君珂从鹄背下望，鹄的阴影笼罩着燕京连绵的民居，人们惊恐且好奇地仰起头，指指点点，尚自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只消这么一炸，手指轻轻一推，那些黑黑黄黄的小东西，就会突然凌空而下，落在那些大燕巍巍城墙之上，也等于落在那些懵然无知的百姓头顶，从此后，战乱、军马、杀戮、血腥……将长长久久伴随着这巨大的城，乃至这片她降落的国土……
	君珂眼前忽然闪过八年前的燕京绝灭夜，血火呼号，残肢断臂，冲鼻的血气扑面而来，她心中一紧。
	身边的纳兰述，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沉默，靠着她的肩，静静低头看着底下这片也属于他的家族的国土。
	这一低头，才发现想象中的燕京城的纷乱，已经止了。
	整座城市，现在除了宫中那一片纷乱，其余区域都呈现一种诡异的寂静，寂静中，城市的血脉依旧在缓缓流动，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的巷陌之中，涌向一个固定的位置。
	那位置正在此刻巨鹄脚下，底下隐隐梵唱，悠悠檀香，大群大群的僧侣合十而行，僧袍反射着艳美的霞光。
	所有人都向着一座小院行去，君珂一看那小院四周风物就觉得眼熟，随即想起，那似乎是梵因的闭关之所。
	那里她曾经去过一次，就是那次无意中倒灌了沈梦沉的内力，之后被梵因当街拦轿救人，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小院，那一夜君珂陷身火焚似的煎熬里，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体内也多了梵因的内力，并助她最终压制了沈梦沉的内力，没有走火入魔。
	此刻居高临下，看见小院门外，无数人顶礼膜拜，而院后，有一群手持刀剑的人，正仓皇跳墙而去。
	那些人是沈梦沉属下，原本受命钳制梵因，以防他出面阻止韦家作乱，谁知道示期坐化消息一出，全城都涌向城西，这些人眼看人越来越多，再软禁梵因，只怕难免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只好跳墙逃走。
	燕京恢复了安静。
	满城檀香，梵音高唱，流民拜服，九蒙收剑。
	一个人的力量，安定一座城。
	君珂心中有些不安，拍拍巨鹄，命令它降低一些，忽然一幅黄色丝绢悠悠飘来，君珂顺手一捞。
	待到看清上面的字，她惊得险些从鹄背上落下来。
	“梵因坐化……怎么可能！纳兰！”她转头刚要和纳兰述说起，蓦然眼睛一直，“纳兰！纳兰！”
	纳兰述依旧靠在她的肩上，却脸色苍白，额间有汗，手紧紧按在腹部，听见她呼唤，勉力抬首一笑，却是一个疼痛的笑容。
	君珂心底轰然一声，像巨雷炸在了肺腑里，刹时血肉横飞，连魂魄了荡了出去。
	难道……复发了？！
	冒险手术，精心调养，眼看着过了三年，一切安好，难道便因为三国之战爆发，他殚精竭虑排兵布阵，一手掌握数地战局，又千里追出国境之外，为她深入大燕，入燕宫算计两国帝王，终究劳心劳力，旧病复发？
	痛悔如潮水涌来，冲击得她也摇摇欲坠——该怎么办？怎么办？找到柳杏林急速回国再次手术，来得及么？
	此刻身侧无人，幺鸡傻傻地望着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君珂忽然就死人一样脸色惨白。
	君珂手指发抖，颤抖着抱紧纳兰述，似乎怕手松上一松，怀里的人就会化风逸去，高天之上的风那般凛冽的穿了来，如刀如剑，如锤如杵，她只觉被穿透、捶打、分裂……轰然散在天地间。
	混乱的视线忽然一凝，落在了那些小铁筒上，还有一捆捆一扎扎的投枪。
	她此刻满腔痛恨，却不知是恨天恨地还是恨自己，一眼看见那些刚才还不忍看见的东西，心底忽然涌起暴戾嗜血的情绪。
	天地待我不仁，我何必怜悯苍生！
	一声呼哨，周围的鹄骑闻声聚拢，君珂抱紧纳兰述，一指鹄背上的火药，正要发布炸城墙的命令。
	纳兰述如果病发，就不能再骑鹄夜行饱受高天风吹，她要炸了这燕京城墙，使大燕无暇追击他们，才好就地在大燕给纳兰述治疗。
	手一松，黄色丝绢飘起，在风中猎猎一卷，蒙上了她的脸。
	君珂一手将丝绢扯了下来，看到上面的字，心中一恸的同时，忽然有灵光闪过。
	天下所有内功，其实都有强身健体，消炎抗病的功效。而佛门的功法更以清心自疗为主，她当初被沈梦沉毒功所侵，也是梵因的大光明法，涤荡毒性，助她更上层楼。
	大光明何等重要，君珂自然心知肚明。如今梵因可有办法？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而且……她心中涌起浓浓悲伤，示期坐化，示期坐化，他是终于要摆脱这红尘羁绊，回归灵山之下了么？
	如此，怎能不见他最后一面？
	抱紧纳兰述，她做出了下降的指示，巨鹄直冲而下，人群中央，小院之内，那一袭素衣趺坐的人，缓缓抬起头来。
	※※※
	梵因抬起头来，注视着俯冲而下的巨鹄，微微一笑。
	小院门外，韦扬正拼命拍着院门，大呼，“我儿，我儿！”
	院门忽然开启，门外所有人慌忙下拜，韦扬怔怔立在门口，想进不敢进。
	院子里的人，抬眼看来，素衣经纬疏朗，身下落叶微黄。韦扬注视着他比平日更加澄澈的眼眸，忽觉自己一身血污，狼狈不堪。
	院门在身后掩上，空气显得更加沉静，韦扬呐呐着，合起掌来。
	“父亲。”梵因并没有称呼他为施主，一声俗家称呼，惊得韦扬抬起头来，瞬间眼眸湿润。
	“宣儿……”他抖着嘴唇，下意识地喃喃道，“韦家……韦家反了……”
	梵因静静注视他，浅浅一笑。
	“不。”他道，“燕京安宁，宫闱无事，何来反之一说？”
	韦扬茫然而又充满希冀地看他，梵因对他指了指皇城，道，“大燕气数尚未绝，三代之内虽时有亡国之虑，但三代之后，犹有中兴之期。我韦氏与大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韦家虽做了糊涂事，但想来可保无事。日后将功折罪，匡扶我主，尚有可为。只是今日之事，再不可重蹈覆辙。”
	韦扬听他口气，如此杀家灭族的大罪，竟然不会被追究，梵因虽然几近通神，但毕竟不掌帝皇之心，这等谋逆之罪，任何帝皇都无法忍受，就算因为他梵因，燕京没能乱得起来，但也不够抵那起兵作乱株连九族的大罪。韦家怎么能够脱难？
	此时如果听他的，不举家逃走，留在燕京等待皇帝抽出空来，万一兴起屠刀，到时候便逃也来不及了。
	“圣僧……”他喃喃道，“事关重大，我们……”
	“无妨。”梵因微笑，对他微微躬身，“施主，今日一别，尘缘便尽，望安好。”
	韦扬的眼泪哗啦啦落下来，连巨鹄降落君珂跃下都没察觉，他想上前，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空灵遥远，如蓬莱雾气，灵山烟云，不应被染了尘垢的手指所污浊，他只得捂脸后退，在一怀迷茫和凄怆中，忽然灵光一闪，哽咽着问，“圣僧，你难道是因为韦家作乱，才不得不示期坐化，以解救我韦家之难么？”
	梵因微微垂眼，笑了笑。
	为韦家么？
	还是为这天下？
	还是为……
	到底为谁，已经不重要了。
	自来处来，自去处去，不过红尘应劫，结一串八宝晶心琉璃果。
	韦扬落泪如雨，退出院外，梵因转头向君珂颔首，“我等你很久了。”
	君珂抱着纳兰述，默默走近他，跪在他身前，轻轻道，“你要走了……”
	“当来时来，当走时走。”梵因微笑。
	“我……”君珂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在这样的时刻，提什么样的要求，都觉得亵渎且不近人情。
	沐浴在霞光里，反而更加清静透明的龛里花，却了然通透地笑了。
	“君珂。”他闲话家常似地问她，“你是愿这一心白首永不相离，还是愿那吞并天下八方来朝？”
	“大师。”君珂轻轻摩挲着他洁白的衣角，想着当年，这幅雪白的衣襟从桥上垂落，经纬疏朗，透过流荡的白云和高远的蓝天，拂上她的脸。
	“我要的从来都是人间最简单的幸福。天下虽大，但一人所享，终究不过一卧榻，一盘餐。床大难安眠，食多易涨肚。人间福分从来有限，太过完满反而不易得成全。”
	“你终究是悟了。”梵因笑意欣慰，看看她怀中纳兰述，站起身来，“若你信我，先将他交给我。”
	君珂毫不犹豫地退开，梵因命小沙弥抱着纳兰述，走过长长的走廊，步声空洞，洁白的背影在黑暗中渐渐虚化，油纸灯依次点亮，庭前的一枝桐花，忽然落了。
	君珂退到阶下，以额触地，虔诚祈祷。
	昧觉忽有所悟，眼底掠过一抹悲怆之色。
	天色渐渐暗了。
	将近酉时。
	风中檀香更盛，整座燕京悄然无声。
	纸门忽然拉开，小沙弥立在门边，对君珂施礼，“女施主，大师有请。”
	君珂掸掉衣衫落尘，沿着长长的走廊，步入黑暗中，前方禅房已经燃起一星昏黄灯火，她静静走着，落足无声，恍惚里像在走着前生后世之路，一回首已百年身。
	梵因在禅房内等她，纳兰述在他身前安睡，气息匀净。
	梵因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脸色更加透明，像龛前一朵玉簪花，在烟气中将要萎谢。
	君珂却一眼就看出，他的功力已经荡然无存。
	佛门神功，童子之身自幼修炼的大光明法，他完完全全交了出去，不留一分。
	伐筋洗髓，再换新生。
	此刻的他，油尽灯枯，便是不示期坐化，也难以等到天明。
	君珂的心，忽然如被巨掌攥住，忽紧忽松的绞痛起来——示期坐化，示期坐化，到底是真的法驾接引，应归灵山，还是仅仅因为算到了属于这大燕，属于他和她的这一劫，用命来渡化？
	她知道，这一生，梵因是不会给她答案了。
	“大师……”她伏在他身前，喃喃道，“从相遇你开始，直到如今，君珂承蒙你一路呵护，但君珂也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路的福分。”
	静了半晌，一只温柔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抚着她的发，君珂一震，却一动也不敢动。
	“相逢原本是劫数，既如此……”他低低，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也不妨拿命来赎。”
	君珂并没有听清这一句话，她的注意力都在头顶，这是梵因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接触她，她不敢破坏这最后的接近，只将脸贴在冰冷的地板，热泪无声地，湮透桐油的木缝。
	那一年那一夜，她也曾在这禅房的地板上辗转，那时她如此滚热，得他平和清凉的胸怀包纳，多年后她将泪水留在这里，送别他最后一程。
	“十年之前，我和昧觉推演星命。”梵因声音轻若梦呓，“他算我将有一劫，我算大燕将有十年国难，当夜忽过流星如雨，我逆天改命，擅动星盘，妄图为天下苍生，解这一劫。”
	君珂若有所悟。
	“之后你来了，来的原本不该是你。”梵因温柔地注视着她，“和你同降那三人，天杀破军贪狼照命，各有杀戮之忧，唯独你命宫厚重，且左右有紫薇星照。我选择了你，希望以此令苍生逃脱战火劫难。”
	天命不可改，也非他能改，他选择一个相对较好的可能，也已经犯了天忌。也因此，他对她心存愧疚，一路照拂。
	动了她的命盘，便不可避免地和她一生命运有所牵扯，一路眸光相随，红尘影照，清静自在的大莲华境里，渐渐开放了一朵不该出现的亭亭之花，这便是他的劫。
	情劫。
	过得去，过不去？
	是耶，非耶。
	“君珂……”
	“嗯。”
	“这里是我自幼闭关清修之所，梵因一生，尽在此处。你可愿意为我……留住它？”
	君珂沉默了一会。
	她轻轻抚着纳兰述温热的手掌，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纳兰述似乎仍在半昏迷，唇边有淡淡笑意，君珂俯下脸，在他唇角一啄。
	梵因微笑看着，君珂也没什么羞赧之意。随即她深深俯下身去。
	“终我一生。”
	梵因淡淡笑起。
	不算最完满的答案，但他知道，君珂已经做到了她的极致。她答应终她一生，不将战火蔓延到燕地，留住大燕圣僧目光所及之地的民生安宁。
	至于这一代之后的事情，是否还有战火劫掠，还有国土之争，还有天下逐鹿，就看后来人的缘法吧。
	这一路红尘，至此终结，人间天上，浮云相照。
	君珂抱着纳兰述，慢慢倒退出去。
	雪白的丝帘悠悠垂下，隔绝了那人清朗而光辉隐隐的脸，最后一眼唇角含笑，身后生般若万象莲花。
	远处钟鼓深鸣，酉时末。
	小院之门悠悠开启。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香气，似菊似莲似芍药，似檀似昙似龙涎，圣洁纯净。远处最后一抹霞光，忽然艳光一绽，亮万里虹霓，远及天际。随即敛去。
	云端似有丝竹之声，飘渺空灵，转瞬即逝。
	翘首等待的僧侣虔诚俯首，喃喃诵经；长跪于地的百姓触额于地，诵经声中悲声渐起。
	他们在欢喜中落泪，在肃穆中抽泣，欢喜大燕圣僧得成正果，悲伤他们从此失去了大燕保护神。
	君珂命令属下，解下所有火药筒和投枪，堆放在小院内，随即默默抱着纳兰述，登上了巨鹄之背。
	巨翼腾空，浮云过眼，烟云雾气疏朗纯净，仿佛那人飞舞的衣袂，君珂伸出手，想要再次于手中一挽，却只触了一手盈盈的湿润，如泪。
	鹄行如箭，她犹自催促，仿佛只有这样极速的飞，才能追得及那人远去的烟云路。
	或者也不必追，他去的，她去的，彼此歧途。
	君珂慢慢地坐下来，她忽然想喝酒。
	“神明在上，异人在下，我在中间。正合三世之境，过去、现在、未来，机缘难得，不可不浮一大白，酒来。”
	酒来。
	这一生再多美酒玉觥，佳酿美液，醉世人滔滔，吟长空之啸，舞飞剑之妖。
	终究再没有那个人，回首，一笑。
	※※※
	这一去便是离别。
	君珂乘鹄而行，一夜过燕京。纳兰述醒来后，身体状况果然好了很多，君珂将当日事情和自己的承诺坦然相告，纳兰述不过笑笑，揽过她额头亲昵地靠了靠，道：“梵因拿我的命，换大燕数十年安宁，这笔帐算得过。等纳兰君让死了，咱们再去拿他的江山便是。”
	君珂笑笑，心想到那时或许咱们也青山埋骨，将来的事，留给儿孙去办吧。
	她原本担心纳兰述委屈，纳兰述却道：“梵因不会拿我的命挟持你，你答应不答应，他都会救我。但他太了解你，他主动倾尽全身功力，拿命来护持了我，你怎么可能拒绝他？你本来就欠他的，再无情拒绝他，你这一生也不能安心过下去，我又怎么能令你愧疚终生？说到底，你欠他的就是我欠他的，欠人的终究要还。”
	两人唏嘘一叹，虽觉遗憾，但看底下百姓熙熙攘攘，安居乐业，又觉得如果真炸了燕京城墙，毁了这民间安熙，也难免是件心中不安的事。
	“不过，”纳兰述眉梢挑了挑，“朕不喜欢别人对你用心计，谁都不行。咱们答应他不炸燕京城墙，可没说不掠大燕土地。朕看鲁南那一处不错，离冀北又近，还紧靠西鄂，不拿到手朕总是不放心，流花郡既然已经是我们的了，将来就拿和流花最近的鲁南作为纳兰君让对朕的补偿吧。”
	君珂无语，心想某人的心眼其实真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鹄行不多久，后方的消息就传了来，纳兰君让半路出兵拦下了韦国公，于此同时韦扬韦振兄弟也放下刀剑，长跪宫门请罪，据说皇帝原本是要治他们的罪的，但当他赶到梵因坐化之所，看见那一院子的火药，又看见已经安静的燕京流民和退出城外的九蒙旗营后，默然良久，终究对小院一躬。
	纳兰君让不是傻子，已经明白，是梵因力挽狂澜，不惜示期坐化吸引流民及士兵朝拜，以一人之力，护佑了燕京。
	更重要的是，他和君珂的最后一面，救燕京于无边灾难。
	纳兰君让一想到那巨鹄背上，投掷下无数火药，燕京城在那样无法抵挡的攻击下惨号崩毁，化为废墟，便禁不住一身透汗，对梵因感激涕零。
	如此功在社稷，为大燕，也为韦家免罪，纳兰君让心知肚明，所以韦国公很快“因病致休”，韦扬韦振降职调任詹事和御史，都是文官系统，和韦家交往密切的将领开始换防，黜的黜降的降，纳兰君让终究趁此机会清洗了朝廷，韦家的煊赫也受到了影响。终他一生，果然外戚再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但断了一臂的韦皇后，依旧被接回宫中，坐镇中宫。终纳兰君让一生，她后位不替，稳如泰山。
	而君珂纳兰述，现在的目标，是沈梦沉。
	尧国帝后对大庆皇帝，在大燕土地乃至庆国本土之上，双管齐下的复仇追逐之战，开始了。
	纳兰述身体未愈，君珂近期精神也不佳，两人商定，不必急在一时，要将沈梦沉一路追逐，追到他穷途末路，追到他精疲力尽，追到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出任何幺蛾子，一直追到整个大庆，回到纳兰述手中。
	鹄骑兵在空中传递信息，由纳兰述在途中进行指挥，除了布置在诸海关和流花郡，用来防备大燕的守军外，纳兰述直调钟元易的南方军团，连同铁钧的天语营，以及在尧国的所有尧羽卫，兵分三路，合攻定凌关，同时云雷铁骑南下，自西鄂穿过，经过已经被尧国占领的流花郡，一路涤荡血火，犁庭扫穴，从鲁南直穿大庆都城天阳。
	九月二十九，大燕浙南滨海县，纳兰述君珂追上沈梦沉，双方交战，沈梦沉中一剑后逃逸。
	九月二十九，尧羽卫夜袭定凌关，在定凌城下以细作设伏，大败定凌守兵，定凌关守将战死，副将逃逸。
	九月二十九，丑福率领三万云雷军过鲁南湖平县，这批云雷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初在鲁南招募的孤儿兵，对鲁南地形十分熟悉，他们以骑兵三百伏击湖平守军，夜作营啸惊乱驻扎在附近的湖平大营，夺湖平城，随即筑墙垒基，做长期战斗之状，引得湖平附近的鲁南首府台东城守军一万五千来救，结果云雷军闻知援军到来，立即弃城而去，转而在地形险要的十里沟伏击援军，大败大燕援军，夺走燕军辎重，转而炮轰湖平城。
	十月初一，大燕道州四野山，纳兰述君珂再次不急不慢堵住了沈梦沉，沈梦沉以身侧十名侍卫代死，逃得一命。
	十月初一，尧羽下定凌关，诱驻兵在兴嘉城的五万红门军主将决战，初战诈败，将对方打头阵的一万骑兵陷入附近泥淖山谷，利用山谷中的冻风，以巨毛竹筒引冰冷山泉浇灌，陷入泥坑的骑兵被冻僵，不得不脱去铁甲武器，随即被俘，骑兵统领毛寿被斩阵前，尧羽穿上大庆骑兵装束，回头叫开兴嘉城门，一战定兴嘉，杀红门军一万三千，俘虏一万。
	十月初一，云雷军以三千军包围台东城，台东是鲁南首府，越过台东就是浙南水师，接近内陆心脏，大燕朝廷急调浙东、浙南、晋西三地边军来援，并令骁骑营出京围截。丑福以云雷骑兵截断敌军后路，前锋连斩三地十将，牧野原上大败骁骑营，杀骁骑营副将王正一，参将李定，余者投降将官全部斩首，击溃三地边军，夺宁嘉、泰城、莱台、泗洲，将西鄂往原冀北一线道路打通。
	十月十一，大燕晋北临泉县郊外，君珂纳兰述第三次堵住了沈梦沉，沈梦沉以自己和毒人双双中剑重伤，再次逃得一命。
	十月十一，铁钧率领尧羽、天语营和南方军团二十万人攻入大庆内陆，先后占领九山、五权、连夏、丙安诸城，连山守将刘嘉成献城，五权县令路知安闻风逃逸，连夏指挥使文中友、丙安参将陈宁战死。尧羽连下十城，势如破竹，越往内陆，庆军越无心恋战——沈梦沉当初占据冀北，措置兵力，将自己的嫡系红门军一部分派往边境，一部分留在国都天阳拱卫京畿，原先的冀北军打散后，驻防次要一等的内陆，此时尧羽打回老家，这些原身是冀北军的士兵，哪里还有打仗的心思？到了后来，几乎是一日一城，那头尧羽的旗帜刚刚出现在地平线，这头士兵就砍翻将领升起白旗。
	十月十一，云雷军穿过鲁南，占据鲁南最靠近大庆边界的道州，在那里展开了一场阵地野战。这是云雷军第一次正面对战，大败集结而来的燕军，也是腾云豹骑兵第一次在庆燕战场上展示它的威力。是日，连缰飞鞚，烟云尘拥，灰黄的平原上怒马奔驰，似一枝枝离弦的箭，飞、掠、惊、电、嚓然疾响，刺穿这平静大地昏黄的日色，溅开一轮血色的红月，那些惊呼与惨叫，逃奔与溃散，奏响乱世一曲长笳挽歌。
	如果此时将所有流动的兵力和两国帝王的动向绘图，那将是一副色彩缤纷麻花般纠结的示意图，白色的尧军和红色的庆军，似龙蟒纠缠，整个尧国和大庆的边界一线，都被白色的箭头咄咄包围，似漫天雪花突降，桎梏了大庆疆土；而另一股黑色的云雷军，则像一个粗大的拳头，恶狠狠自云雷高原出，一拳便越过西鄂，打进鲁南，那只拳头还十分狡狯诡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起来毫无章法，却将燕军拖得疲于奔命，总在后头欢送。
	又或者过不了多久，白箭头和黑拳头的战法来个对调，前者变得凶猛直接，后者变得轻盈诡异，但无论怎样变，结果不变——战！斩！
	而在大燕本土之上，还诡异地追逐着两国战役的最高领导人，也似两道黑白飞剑，追蹑不休。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引起了天下各国的关注，而尧羽和云雷近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以及战后处理，更让各国惊异。两军都战法灵活，单兵作战能力惊人，团体配合作战同样可怕，并且武器精巧诡异不走常路。尧羽的“快箭七星阵”和云雷的“砍头四人组”在接连不断的战役中，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尧羽快进快去，从不穷追猛打，喜欢俘虏高级将领用以攻心；云雷作风凶暴，最喜围城打援，允许士兵投降，却从不接受将领投诚，所经之地，各级将领少有活命。
	无论作风区别大不大，最少有一项没有区别，那就是战力，惊动天下，所向披靡的战力。尧国对大庆的战争推进越快，两军声名越响，一个名号，已经迅速地在三国土地上流传开来，“绝世双军”！
	尧羽云雷，属于大尧帝后各自嫡系力量，在多年之后的复仇之战中，终于真正展现了他们雪亮带血的獠牙。
	苍茫大地，铁蹄掠影，举世无双的腾云骑兵，诡异莫测的机关战队，三国之域，无有敌手！
	而乘鹄而行的尧国帝后，公然在大燕的土地上追捕他们的仇人，大燕不是不想拦截他们，实在是没法拦截，没有什么武器可以伤到本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空军，没有什么快马能够比得上巨鹄的双翼，这只飞机还是不用加油的，幺鸡机长只要自己吃肉的时候顺便塞点给小弟就行。大燕就算纠集大军，也不过是给尧国帝后准备仪仗队而已。
	大燕也没有试图围剿沈梦沉，三国的纠结敌对状态，导致他们之间出现一种矛盾的内耗，谁都是敌人，谁都希望敌人打倒自己的敌人，却又怕敌人打倒敌人之后壮大成更大的敌人。当纳兰君让还有余力处理国内的战事的时候，他想让沈梦沉纳兰述齐聚燕京，然后一起留下他们，或者让其中一个牵制另一个，但当形势不利，尧国兵利甲于天下，尧国帝后无法擒获时，纳兰君让只好选择不作为。
	就像纳兰述放沈梦沉出燕京城，想给纳兰君让制造麻烦一样，纳兰君让现在也想放沈梦沉出大燕，好多支撑一阵子，给纳兰述多添点麻烦，最好耗得他再也无力照顾大燕。
	十月十一，定州，大燕和大庆边境。
	定州原本不是两国边境之城，但当鲁南几乎被云雷军占领，原先的国境线已经改变，现在，定州已经成了大庆直对尧国的边境之城，驻军道州的云雷军几乎近在咫尺，而逼近大庆内陆的尧羽，已经和云雷军形成犄角，只要沈梦沉接应的军队一动，两军立即便可以将其包抄。
	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各地斥候往来如风，粮草辎重戒备森严，谁都知道，最后一战，已经将要到来。
	离定州三十里，道州大营，现在的云雷军驻地。
	一大早云雷军统领姜辉就带着副统领何山，以及几位参将等候在辕门之外，翘首望着天际。
	姜辉是前一日赶回来的，他不在的期间，云雷的仗打得有声有色，丝毫没受影响。纳兰述和君珂管理军队，从来都注重战士个人素质和团队精神的培养，以及中下层军官的管理指挥能力，可以说他们的尧羽和云雷两军，少了一两位将领没什么关系，每个人分工职司都极其细密，并且负有全责，纳兰述和君珂，都深知战争之风云诡谲，变化多端，应该给予将领全权处置之权。帝王在后方不知战局，胡乱指挥导致前方溃败的白痴事情，是不会发生在这对开明而大胆的帝后身上的。
	云雷诸将遥遥期盼，眼看天际出现一片小黑点，欢声雷动。
	“来了！来了！”
	黑点越来越大，在十丈之外敛翅，一个滑翔，落在一丈之处，看得出来，这名巨鹄滑翔机驾驶员，技巧十分牛逼。
	巨鹄停稳，一道白影先弹射而出，半空中一拨乱糟糟的毛，顾盼生姿。眼见一大群高级将领等在一边，欢喜而傲娇地迎上来。
	将领们欢喜地迎上去……和它擦身而过。
	幺鸡维持着扬尾撅腚的姿态，僵在那里，半晌悻悻转头。
	哼，哥稀罕么？
	纳兰述和君珂自鹄背而下，后面还跟着柳杏林，在燕京郊外他们就接上了柳呆子，一路都由他照应纳兰述身体，君珂十分不放心，再三问他纳兰述的身体如何，柳杏林再三保证纳兰述现在的状况比前几年都要好很多，梵因一身最纯净的佛门功法，对他的好处一时还不是最明显，但随着时间推移，绝对是最好的良药，甚至还帮他调整了自身那不太适合体质的冰纹功的弊病，伺候永无走火入魔之虞，君珂这才松了口气。
	君珂也知道，中药治疗对癌细胞的抑制很有效果，他们找到的舞茸对癌症尤其有奇效，以尧国倾国之力和纳兰述多年练武的好底子，应该没那么容易复发，不过现在也无从查考，她也不想去求证，只要纳兰好好的，其余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平原上帝后衣袂飘飘而来，男子秀朗，眉目如画，几年疾病未曾让他衰弱，只略略瘦了些，反多了几分少年时不能有的清逸；女子纤巧，无暇若雪，少女时有些凌厉的眸光，如今也越发圆润柔和，含笑亭亭。
	两人相伴走来时，令人想起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
	云雷将领们含笑拜倒，被两人搀起，那般微笑相对时，忽然想起当年那一路磨折血火，到得今日，晴空之下，家国之前，终于可以将一切终结，都觉怆然而欢喜。
	幺鸡蹲在一边看着两人双双对对走过，狗眼里掠过一丝羡慕，扬起下巴，看向天际。
	一晃近十年，自己也快成老幺鸡啦，这些年虽历遍美色，开枝散叶，但终究没有找到另一只母幺鸡，临到头来，看人家双双对对，忽然觉得寂寞。
	狗也会寂寞啊……
	拥有一切的幺鸡，在迈入中老年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狗生寂寥，并因此想起那久违的主人。
	快十年了，太史主子，你在哪呢？
	听说你在南齐，南齐，南方吗？
	不得不说幺鸡确实有点老了，老年痴呆症的一个重要症状就是记性不好遇事糊涂，它已经忘记当初君珂和它说的南齐的概念，直觉南方就是南齐，忽然便涌起一个念头——向南走，看看主人去，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主人那里有个母幺鸡。
	幺鸡想到就做，打算去给君珂打个招呼，又想要带点干粮，于是拱进一个帐篷偷了点干肉腊鱼什么的，偷完之后它老年痴呆症发作，忘记了给君珂打招呼这事，爬上自己的专机，拍拍鸟脖子，向南一指，飞了。
	君珂可不知道她的幺鸡哥居然会在这时候，突发奇想，乘鸟飞去，其余人也没在意，幺鸡经常乘鹄打猎，一走两三天，它是尧国神兽，地位崇高，这天下谁敢管它？而谁又能伤到能飞的幺鸡哥？
	那边君珂纳兰述直入主帐，看完最近的所有军报，到了此时，一切归结于最后一战，兵力集结，战报已经相对简单，纳兰述看完，淡淡道：“沈梦沉看样子也耐不住了。”
	“陛下，我们已经派出斥候，在道州附近所有道路上梭巡，务必拦截沈梦沉，不让他和他的军队汇合。”
	“你拦不住的。”纳兰述摇摇头，“沈梦沉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等着这一战，朕也希望，就在这天阳城不远处，我冀北家门之前，堂堂正正和他展开决战，将这杀我父母，毁我家门的巨仇，彻底解决！”
	※※※
	十月十七，夜。
	尧庆定鼎之战，定州大战爆发。
	在大战爆发之前，尧国又飞来了一批鹄骑，这几乎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比野战，天下无人及得腾云豹骑兵，如今又来了鹄骑，城防战也不再存在意义，再武装到墙头的城防，都会成为巨鹄肚皮下完全敞开的空城。
	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打的必要？
	但大庆那边却镇定如恒，重伤的沈梦沉，被他的部下拼死救回了定州大营，随即定州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开始备战。
	相隔十里之外就是尧国大营，大营连绵数十里地，包围了整座定州城。
	定州城头，沈梦沉手据城墙，淡淡看前方营地，三十里营帐灯火莹莹，望去如天降万颗繁星。
	入夜风紧，他的衣袍和长发猎猎飞起，在深黑夜幕里腾空作舞。
	披风舞得狂乱，面容却沉静至冷漠，星光淡淡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幽魅如夜昙。
	大庆皇帝，此刻并无千里被追，穷途末路的惶然，那双流光潋滟的眸子，乍一看平静沉凝，仔细看来，却闪动微微疯狂和兴奋的光。
	“都准备好了？”
	“是。”一员将领在他身后恭声答应，随即有点疑惑地道，“陛下，我等已经集结主力在此，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为何不与尧国拼死一战……”
	“然后将实力全部耗光，再被对方援军中随便一个小兵杀死？”
	那将领垂下头去。
	“有那怪鸟在，依城作战永无胜算。”沈梦沉淡淡道，“所以蓄势待战的定州只能是饵，让纳兰述以为我也被追烦了，打算在这里一并解决，但实际上……”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实际上，定州只不过是他打算拿来埋葬尧国巨鹄骑兵队的坟墓而已。
	去掉可怕的鹄骑，退走往青阳，山多崎岖的青阳郡，才是最适合他的战场，山区不适合腾云豹骑兵，尧国两大最强战力就此折翼，而他的教徒战士，多半来自青阳，熟悉地形，依托山脉作战，时时可以绕到敌后偷袭，敌追则逃入深山，足以拖垮补给线过长的尧国追兵。
	青阳，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的养母，是当地很有名气的神婆，穷山恶水最多神鬼之说，当地教派盛行，他的养母就是一个小教派红门教的圣母，他自幼入教，在教中如鱼得水，很得教主宠幸，后来这个教派被朝廷围剿，还是他提前发现端倪通知，助教中残余逃脱，但教主被官兵弩箭所伤，临终前，只有他在场。
	他葬了那不肯死的教主，也得了他的一系列用以蒙蔽穷苦百姓的“术法”，但最大的收获，还是一种奇特的“献祭”，似武功非武功，以莫大的牺牲，过生死之关，获非凡的神通，控人心神，毒功修炼，天下独步。
	他当时以为无稽之谈，而且自己也没有那修炼的体质，便弃之一边。之后回到沈家，无意中得知身世，无意中被刺伤，被放逐，在涡山山洞中，苦捱那生不如死的五年，五年里学会武功，也因为毒物浸淫，悄然改换了体质，五年里日日夜夜，蚀骨磨心，都是这人间的恨，那么深，那么深。
	他终于取出了当年的那个匣子，赌上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渺茫而野心万丈的希望。
	他成功了，地狱般的痛苦之后，是一颗琉璃之宝，是天下毒宗之祖，是永不老去的容颜，是注定不能长寿的人生。
	聚集残余的红门教徒，重新以毒术控制出更忠心的教徒，他十五岁入仕，十六岁在晋西温岭任县令，那里正靠着青阳郡，在那段时日内，成就了他的红门教。
	来自青阳，回到青阳，青阳郡紧邻斡罗国，国小势微，国内战乱年年不休，只要他愿意，随时还可以带教徒占领斡罗。
	这是后路，他沈梦沉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真正走上绝路，然而后路虽然谋划完全，也要有命去一步步走下去。
	沈梦沉捂住胸，微微咳了两声，咽下了喉间一股淡淡的腥甜。
	强弩之末，不能穿缟。数十年筹谋，心血或已将耗尽，到得此刻，走下去似乎是本能，依旧谋算似乎也是本能，但内心深处，却似乎只剩下了疲倦，浪潮来去，卷过寂寥的沙滩。
	从那日大殿之上，坐上那宝座开始，从一生怨恨的母亲，死在他怀中开始，那一直追逐的，渴求的，执念的，觉得非死不足以赎的一切，忽然便成了幻梦空花。
	如果他们能追来，敢追来，如果他真的实在不能支撑下去，那么路上……
	沈梦沉笑笑，抬头看看天色，今夜无星无月，真是个偷袭的好天气。
	他走下城楼，步伐悠悠。
	一群士兵在打水，十月的北地，已经很冷，夜间尤其滴水成冰，一桶桶的水搁在那里，毒人在洗手。
	每个桶她都洗一次手，洗完之后的水泛出一股粉色的桃花雾气，但很快就恢复清亮。
	这些水被士兵悄悄运上城，轻手轻脚泼在每个蹀垛上，和所有塔楼弩机上，那些被泼上水的地方，很快就结了一层青色的冰。
	将领瞠目结舌——蹀垛浇冰还可以理解，让人爬不上来嘛，但弩机塔楼哨台也泼水，那弓箭还怎么射？
	沈梦沉却不解释，只笑道：“后半夜会有偷袭，你们且安睡前半夜。”
	这古怪的命令惊得属下将领瞠目结舌，他不过笑笑，懒得解释。
	纳兰述，你今夜会偷袭，你也知我今夜知道你会偷袭，但你依旧会偷袭。
	因为就我这一路观察看来，这些鹄夜间视线比白天更好，而且训练得不错，飞起降落声响不高，但毕竟年幼，载重有限，在载人和载武器，并为了保护腹部还在腹部绑上铁甲护心之后，这些鹄已经飞不太高，一旦需要低飞入城，弓箭虽不能伤，但如果对方有准备，利用火器，却容易射到它们。巨鹄是你的宝贝，杀一只少一只，所以你必然不会冒险白日进攻。黑色的鹄黑夜悄然逼近，战士视线不清，准头比白天差，对你鹄的伤害会降到最低，等它们降临城头，你就胜了。
	是胜了吗……
	沈梦沉笑了笑，步下城楼，步子很慢。
	战斗果然在午夜打响。
	定州城头的哨兵，虽然皇帝说了必有偷袭尽管安睡，但哪里还敢休息，一直睁大眼看着前方动静，凌晨时分，最黑暗的时候，四角望楼的士兵，忽然都觉得眼前视线出现了一大块一大块的花斑。
	乍一看以为自己眼睛瞪久了发花，再一看以为是乌云，还在猜测到底是啥，那大片大片的东西已经到了眼前。
	“怪鸟来啦！”蓦然一声怪叫，士兵们不知鹄的名称，但已经明白，传说中的杀神来了！
	鹄骑三百，三层剑锋阵型逼近，飞得最高的三只，左右拱卫，中间那只毛色微金的巨鹄上，英风夭矫的男女，微微探下头来。
	“昔我冀北门户，岂容奸贼窃居？”鹄背上男子声音清朗，直传数里开外，“沈梦沉！窃国八载，今朝索还，铁骑所向，踏骨蹄底！”
	“铁骑所向，踏骨蹄底！陛下万岁！大尧永在！”底下大批骑兵狂驰而来，嚓一声齐齐拔出腰刀直竖向天，雪亮的刀光伴同激越的欢呼，共同刺上云霄。
	“射！射！”定州在短暂的震撼之后，沉寂的城头立即热闹起来，一大批将领涌上城头，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对面也展开了冲锋，骑兵来势极快，几乎烟云刚刚腾起，前锋已经到了城下，并没有使用重骑兵，一律是携带着沙包木板的轻骑兵，奔到护城河前驻马，手臂一扬，沙包雨点般落下宽三丈的干涸的护城河，转眼就填了三分之一。
	一大批庆军扑上蹀垛，开始对底下射箭，一窝蜂箭、群鹰逐兔箭、火弩流星箭、长蛇破敌箭，四十九矢飞廉箭，乱下如雨。
	还有一批弓弩手，分成三排，稳稳跪在城楼上，重弓拉满，对准天上的鹄。
	每个人的目标都是鹄无法护及的颈部和眼睛，只待它们降得更低一些，便一举射杀。
	不过射手们也有点郁闷——那群鹄太坑爹了，一色的灰黑，连肚皮都是黑的，护甲还是不反光的那种，从黑漆漆的夜里飞过来，在五丈之外根本看不清，无法远射。
	那就等它到了近前，总归能看清吧？
	底下轻骑驰骋，黑色的云雷骑兵来去如风，一批投完沙包便退后，再上一批，又是一阵落下如雨，越往后那些骑兵膂力越惊人，沙包投得又稳又准，垒成坚实的鱼鳞形，交错替换，转眼护城河已过一半，上头的热油滚木垒石轰隆隆滚下来，云雷骑兵却早已退了下去。换上身形灵活的尧羽，骚包的尧羽，大晚上偷袭攻城战居然还穿白，闪过那些致命的杀手，直奔定州城门。
	巨鹄此时已经逼近城头，一个佰长紧张地盯着那些黑色的大鸟，喉结上下蠕动，眼看着目标逼近，正要开口大喝，“射——”
	“开灯！”
	清脆的命令，来自最上层巨鹄上的君珂。
	“唰唰”连响，巨鹄之上，忽然亮出一大片灯光，那些灯光柱不过巴掌大小，光线却十分强烈，而且似乎可以移动，被鹄上士兵拿在手里一阵疯狂乱晃，每次晃动都对着弓弩手的眼睛。
	“哎呀。”最紧张的时刻，忽然被晃动的灯光刺到眼睛，那些弓弩手猝不及防，有的一跤向后栽倒；绊倒了同伴的弓，有的手一松，弩箭射入空处；更多的箭身偏斜，射入人群，那些锋利的弩箭咻咻穿透胳膊大腿，顿时惨呼一片，鲜血淋漓，城头之上，乱成一团。
	“哈哈哈哈。”鹄背上有人狂笑，“手电筒，我造出来的新式手电筒哟！皇后的东西就是好用，啊哈哈哈哈哈。”
	“死小子，闭嘴！”底下带领步兵冲过来的钟元易，生怕宝贝儿子得意忘形成为箭靶子，暴跳如雷地吼。
	“拉灯！”君珂眼见简易版手电筒果然发挥了效用，下令。
	啪啪连声，手电筒关上，这手电当然不是当初君珂那个多功能版的，这个时代的材料和技术也不够支撑那样的高科技，但以钟情的能力，选择适当的材料取代，搞个木头做的简易版本，以火燧激发产生光亮，能达到闪瞎别人的效果也就行了。
	这主意当然是君珂想出来的，现代那世用手电晃人眼睛使对方无法捕捉目标乃至失去战斗力的伎俩，和古代洒石灰也差不多，对这群针对巨鹄要射杀的弓弩手来说，再合适不过的杀手。
	这么一耽搁，城头一乱，巨鹄降落。巨鹄一旦降落，这个城就等于在大军之前敞开。底下尧羽在毁坏吊桥机关，以他们的本事，放下吊桥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上下俱失手，定州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君珂微微松口气，眼看巨鹄纷纷降落，按照训练习惯，它们会先毁去哨塔炮楼箭塔之类的杀伤力强大的部位。正想着是不是单独一鹄侦查一下柳咬咬母女在哪里，忽然听见底下惊呼。
	君珂低头一看，神色一变。
	巨鹄降落，刚青色的利爪或抓上蹀垛，或抓向哨塔箭台，爪尖刚刚抓下，吱嘎一声裂响，碎冰溅玉四散而开，利爪抓不住滑冰，巨鹄的身子就失去平衡，带着背上的士兵向后仰栽降落！
	便在此时，一队一直埋伏在城楼蹀垛和阴影之下，身形特别矫健的黑衣人，忽然暴起！
	这些人埋伏在阴影处，一直岿然不动，哪怕弓弩手遭受毁灭性打击瞬间死伤过半，哪怕尧羽已经打开吊桥，城楼上士兵急得大吼，拼命往下推滚木擂石也无动于衷，他们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始终紧紧盯在巨鹄身上！
	黑影暴起，半空中一个齐整的转身动作，腰肢一转，一道牛皮绳索已经从腰间飞起，霍霍两声便缠住了巨鹄的脖子！
	此刻巨鹄爪尖不能攀住身下物，身形不稳正向后仰倒，鹄背上士兵临危不乱，拼命发令让鹄振翅飞起平稳身形，只要有刹那功夫，巨鹄也就脱离了危险，然而此刻，它们身子正向后仰，绳索往脖子上一缠，顿时形成拉扯之力，那些黑衣人手一抖，绳索颤颤笔直！
	巨鹄发出嘶哑的呜咽，喉骨隐约有格格之声，眼看就要被勒死！
	最上头纳兰述君珂大惊，两人同时跳下鹄背，借着还没落下的巨鹄的身体，一边下滑一边大喝，“飞刀！”
	士兵醒悟，连出飞刀割断绳索，巨鹄却在此时呜咽一声，萎缩下去，爪尖呈现深红之色，身上羽毛纷纷掉落，很明显是中毒了。
	君珂又急又奔，直奔城墙，连出几刀割断勒住巨鹄脖子的绳索，她身后费亚红砚带同保卫她的鹄骑队伍直冲而下，君珂落在一处哨塔上，一脚踢翻那挥刀砍来的哨兵，正要下令让人迅速接柳杏林前来给鹄解毒，忽然目光一转，看见了城内异常的动静。
	城内并不如想象中的士卒纷涌，纷纷赶来守城，相反十分安静，整座城几乎已经是空城，而在城北的某个方向，一大批军队正狂驰而去。
	沈梦沉城头抗拒是诈，他根本没打算战，他已经出城！
	城北周围纳兰述依旧布置有军队，是铁钧率领的天语营，但沈梦沉全部主力要出城，必然拼命猛攻，敌众我寡，难以抵挡。
	好在每军都留了一只鹄作为信使，通知起来很快，但等援军赶往北城门去救，只怕也要迟了。
	眼光一闪，君珂忽然发现，那大群军队中忽然分出一小队，绕了出去。
	那一小队动作更快，而且其间似乎还有一辆马车。
	君珂站在高处，她又是一双神眼，看得比常人远上很多，但也无法辨明到底是什么队伍，但这个时候，这个方向，这种鬼祟动作，不是沈梦沉还是谁？
	他以主力猛扑城北，自己借助城中早已挖好的地道迅速出城，再和主力汇合，然后逃往……君珂想了想，附近哪里适合他去的？
	青阳！
	还有那辆马车，是不是柳咬咬母女？如果是她们，这样乱军之中掳来掳去，难免要受伤害，必须尽快救回。
	现在只有自己看清了沈梦沉遁走的方向，此刻要再派军队进城去追，进城后道路不熟，哪里还来得及？
	“纳兰。”她立即叫道，“沈梦沉有诈，要从地道出城，咬咬可能也在队伍中，给他走掉就麻烦了，我带一队鹄骑去驰援！”
	“不要靠近，追着他的行踪便可！”纳兰述高声关照。他此时不方便离开，以免堕了军心，好在城破就在顷刻，稍后也就能抽身。
	“得令！”君珂一笑，喊得太高，忽然觉得胸臆间又一阵翻腾，还微微有些晕眩，忍不住皱皱眉。
	她唤来自己的鹄骑，刚才那一批鹄受损，此刻不能再战，好在尧国帝后有自己的鹄骑卫队，那七只鹄没有受损，由费亚和红砚带领，跟随她飞往城中。
	沈梦沉的主力还在往北城门而去，君珂派一只鹄骑去通知，她自己寻找沈梦沉的踪迹，就这么一耽搁，地面上已经看不见那只小队伍，不过尧羽卫中精通痕迹的卫士在，按照君珂所指的方向，很快确定了沈梦沉地道通往的大概方向，果然是在城外，从城外清溪下游出。
	“陛下，看庆帝逃跑的方向，很可能是想穿过附近的涞源山，直下青阳郡。”那尧羽卫推算着路线，“涞源山势雄奇，一旦入山，咱们便不能乘鹄去追，是否现在停下，等候后军？”
	“不了。”君珂略一思衬，觉得还是不能耽搁，沈梦沉狡计多端，夜长梦多，还是追上去才能放心。
	“跟他进山。”
	此时天色将亮，君珂远远在后头吊着，看着沈梦沉一行不过三十人，果然从清溪下游的一个石板桥下出现，在河边喝了水，随即便往山中去。
	君珂看着那群人，眼睛忽然一亮——那抱着小孩，被人左右看守着的，精神恹恹的妇人，虽然改装过，但体态身形，可不正是咬咬？
	“下降！”君珂立即向后头做出手势，“不能再飞了，很容易被发现。”
	“陛下，我们不等后头军队来么……”红砚跟在她身后，她精擅鹄骑飞行，自然要跟着君珂。
	君珂摇摇头，下了鹄，让轻功不行的红砚留在山口等着接应后军，自己带着轻功不错的十个侍卫进山。
	涞源山不高，但胜在峭拔险峻，奇石怪松，处处皆有溪流转折，时时忽觉绝崖悬顶，景致俊奇特异，只是前行的和后追的，此刻都无心欣赏。
	沈梦沉似乎对这座山十分熟悉，穿山走道，毫不犹豫，只是时不时停下来，步伐也有些涩重，似乎体力不济。
	君珂却知道，沈梦沉伤重，他在燕京本就重伤，一路追逐未得一刻休息，还屡屡受创，纳兰述对他的生死大仇毫不容情，竭力消耗他的体力和内力，此刻的沈梦沉，无论如何能力通神，必然也是强弩之末。
	沈梦沉又走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此时队伍位于一处山崖之下，那处山崖顶如冠盖，斜斜凸出，将一线阴影打在狭窄的山道上。
	沈梦沉靠着山壁轻轻咳嗽，越咳脸色越白，越咳腰越弯，身边的侍卫走过来想侍候他喝水，他烦躁地挥手令他离开。
	君珂屏住呼吸，远远地看着，她和他曾经是同脉之体，自然看得出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很糟糕，也许不用大军追捕，也不用出手动武，他走上一阵子，自己就得倒下。
	那人倚着断崖，青黑石壁衬得他脸色苍白，眉宇间泛出淡淡青色，眼角却浅浅发红，那种微带诡异的色彩，反令他看来更多几分艳，依旧午夜宫廷华筵，牡丹金粉迷离，只是筵席终将散，花开已半残。
	君珂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眼前这人，似乎是她的仇人，相识近十年，被他伤害过，折辱过，关押过，追逐过，然而他毕竟没有真正对她下过杀手，到得今日，杀场相见，一切终结之前，忽觉怅然。
	这么多年，见惯他风雨不惊，长袖善舞，含笑之间拨弄人心天下，此刻见他憔悴、战败、逃亡、生死顷刻，不由淡淡苍凉。
	美人迟暮，枭雄末路，人生之哀。
	沈梦沉咳嗽半晌，喘息越烈，君珂捂了捂心口，她也有点晕眩难受，心中不由一惊——难道两人同脉之体还没完全解开？可是柳杏林曾说过，她的大光明法已有大成，已经将最后一点同脉解开了啊。
	沈梦沉似乎终于耐不住伤痛，招招手，示意毒人过来，毒人听话地迈着她那有教养的优雅步伐，行到他身侧，沈梦沉避到一边的石缝里，示意毒人也跟进去。
	君珂顿时大喜。
	看样子，沈梦沉支持不住，终于不得不在半路以毒人攻毒，疗治他的伤势了。
	毒人被调走，此时救回柳咬咬，才是最好时机。不然就算大军涌上，在毒人之前，也难免大批量受伤中毒。
	君珂还怕有诈，多等了一会，眼看那两人走进石缝，用藤蔓遮掩，并命四面侍卫层层守卫，随即双掌相抵，开始运功。
	君珂察看地形，此处绝崖之下，前后道路狭窄。后方不远处有树林，前方则是较为平坦的道路，自己得手可以带领柳咬咬退入树林，马上援军就可以到达。
	而沈梦沉身在石缝，行动不便，外头还布置侍卫层层保护，也无法第一时间追出，自己去抢柳咬咬，绝对没有问题！
	想到就做，君珂出手！
	刹时人影一闪，恍惚一道飙风，自暗处刹那卷出，身形过快，卷起腾腾枯黄落叶，卷上半空，霍然停顿，随即唰拉一声，漫天纷降！
	降落的金黄碎叶里，那条青色纤细身影已经到了被三个侍卫看守住的柳咬咬身边，一脚踢飞一个侍卫，另两个侍卫扑上来，那身影腾地一个翻身，落下时左右肘拳，砰砰两声闷响血花飞溅，飞溅的牙齿里两颗头颅诡异地歪到了一边，两个身子犹自保持前冲姿势，那青影当真化成了一道影子，从交错倒下的两个身子之间轻松穿过，一把拉住了柳咬咬的手。
	精神恹恹的柳咬咬，霍然瞪大了眼睛，虽然没有力气，依旧反应极快的站起来。
	君珂冲出到出手不过一瞬间，拉到柳咬咬的手那一刻，她心中大定，眼角一瞥石缝那边，护卫刚刚扭头，沈梦沉刚刚撤掌。
	“走！”君珂不打算和沈梦沉对上，一把扛起柳咬咬就要跑，脚步刚动，忽然头顶轰隆一声。
	那一声声响之巨，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像一万吨的巨雷在头顶炸响，又或者天哗啦一下就塌了，柳咬咬给震得向后一倒，君珂手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一片空白，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天地静默。
	安静，如此诡异的安静，柳咬咬在身侧晕倒没有声音，四面诡异望过来始终不动的护卫张大嘴没有声音，远处飞过来的巨鹄和鹄上的人没有声音，石缝里悠然站起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讲话的沈梦沉也没有声音。
	世界像忽然成了黑白默片，窒息般的安静，她浑浑噩噩抬起头——本来已经发亮的天，忽然黑了！
	天怎么忽然会黑？
	天塌了！
	又是轰然一声，好像天地忽然开了闸，默片忽然配了音，坚冰被打破，巨鼓被擂响，一瞬间天地间各种声音全部解封，呼啦啦涌入她的耳膜。
	仿佛是沈梦沉的笑声，“纳兰述，请君入山……啊你是小珂……混账！纳兰述，君珂怀孕你竟然还让她……”
	仿佛是红砚的惊叫声，“主子——”
	仿佛是纳兰述在更远一点的撕心裂肺的呼叫，“小珂！”
	仿佛是柳咬咬近在咫尺的惊呼，“君珂！”
	仿佛还有熟悉的嗷唔声，以及几个应该很熟忽然又觉得很陌生的声音……
	太多的声音在一片静默里突如其来，乱糟糟全部灌进了她的脑海里，君珂从来不知道声音也能这么可怕，可怕到她眼前发黑，脑中混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清楚，只一转头看见柳咬咬惊怖欲绝，挣扎欲起的身形。
	“得逃出去……”她迷迷糊糊地想，一把拎起柳咬咬就想跑，忽然胸臆间一阵翻滚，难受得翻江倒海，她呕出半口酸水，手上便失了力气，再也拎不动咬咬母女，耳听得风声越烈，黑暗越近，只得埋头狠狠一撞。
	砰一声闷响，柳咬咬被她狠狠撞了出去，滚出好远，撞在一处凹陷的泥坑里。
	君珂这一撞用尽全身力气，瞬间脱力，眼前一黑便要晕去，天旋地转的意识里，头顶声响越烈，地面空气都似乎在被压缩，呈现一种诡异的静止——那是万吨重物坠落时，所造成的力场。
	头顶早已埋伏了数百斤炸药，并着人凿洞炸开的崖面，只等着跟来的人自投罗网，那数万吨的巨石泥土，是沈梦沉留给纳兰述的礼物，却被君珂抢先领受。
	巨石未至，碎泥已下，噼噼啪啪地砸下来。
	“想不到这辈子竟然被山崖砸死……”君珂在最后一刻，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脑海中迷迷糊糊一闪。
	忽然身边气流一涌，恍惚里人影一闪，一人游鱼般滑过重重保护的侍卫狂奔而来，快如惊电，手臂一抄已经将她抄在臂中，顺手将她向外一甩，随即向后狂退。
	“别想逃——”又是一声尖呼，仿佛是红砚的声音，唿地一声尖哨，巨翅拍空，重重拍在已经将要逃出巨石阴影的那人的背上。那人一个踉跄，被生生拍得一个旋转，竟然转回了在半空分解坠落的巨崖之下！
	“哈哈哈哈，我杀了他！我杀了他！竟然是我杀了他！大个子我终于替你报仇啦……”红砚近乎疯狂的尖笑哭泣响彻天宇，呼啦一声又一匹巨鹄俯冲而下，鹄上的人一把将她拉离一块坠落的巨石之下，啪地甩了她一个巴掌，“疯婆痴（子！）找思（死！）”！
	笑声戛然而止，巨石轰然坠下，四面都似因此静了静，忽然彩袍一闪，粉红雾气曳开一条淡淡的锦带，毒人在巨石坠落之前的最后一刻，滑入了那道巨大的阴影之下……
	“轰！”
	巨石纷落，地面大震，整座山都似乎跳了一跳，人们被震得心口剧痛，仿佛心脏都要被震跳出了咽喉，这一大震之后，不堪摧残的山体再次出现余震，大片大片的山石再次坠下，相互撞击，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下呼啸飞旋，每颗碎石都如同炮弹，正迎上刚被甩出，还在山石落体边缘的君珂！
	“小珂！”
	“君珂！”
	“皇后！”
	“主子！”
	各式各样的惊呼声响彻天际，但赶来的人此刻都在山西侧，被巨石雨挡住，别说冲不过来，冲来也是被砸死的份。
	君珂此时神智昏眩，被抛得晕如身在风暴中心，半空之中无力逃脱，一枚尖石呼啸如泣，直射她眉心！
	“下！”
	蓦然一声仿佛如在梦中的冷冷清喝，利剑一般劈裂这烟尘灰黄的天地。
	喝声里巨翅鼓动声响，一道灰黑色巨影电射而来，一个压得极低的俯冲，唰一下从君珂身边掠过，掠过刹那鹄背上伸出一条手臂，闪电般将君珂拎起，脸朝下往鹄背上一掼。
	“起！”
	欢快的一声“嗷唔”接令，毛茸茸爪子一揪，巨鹄一声长鸣，霍然抬升，擦过簌簌而落的碎石的间隙，荡出一个抛物线的流利弧度，直上云霄！
	宛如一个完美而惊险的低空俯冲援救，漂亮得四面静默，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欢呼声里，君珂脸朝下趴着，默默看着底下，那里碎石依旧纷纷而落，越积越高，渐渐垒成了一座小山。
	那座凭空生成的小山之下，埋葬了一个人。
	那个人自私、狠毒、无情而狡诈，他无数次将她欺骗于股掌之上，无数次令她狼狈无地窘迫万分，那个人伤她辱她也伤辱她所爱的人，那个人还一心想着夺取她夺取国土夺取人家天下……然而最后一刻，那个坏事做绝的人，竟然做了他一生从来不会去做的事。
	那个原可以遁走，继续他的大业，继续他的夺国前路的人，冲进坠落的巨石之下，冲进死亡的阴影里。
	为了救她。
	最后一刻天地颠倒，乱石如雨，电光火石瞬间他冲进来，抓住了她的腰，那么混乱的情境，那么危急的时刻，她当时什么都不记得，此刻却仿佛清晰地看见，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般深切，深如落雪之渊，他向她俯下的脸如玉如雪，依旧似笑非笑若噙花的风流唇边，过去种种痴嗔恨怨，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三寸眸光，一寸天堂，一寸地狱，她在中间。
	仿佛还是那年，黑色轿子里有美画眉，她隔着轿帘窥看，他敏锐抬眼，刹那间锋锐如电，越轿帘、黑暗、人群、抵达她的视野。
	那一夜有美伏膝，提笔婉转，那一夜纠缠之始，万里烽烟。
	再一眼，已过了千山万水，隔了生死阴阳。
	只这一眼，再无一言，一生恩怨，最后相见。
	到得头来，她在此刻云端之上回忆这一眼，忽然又觉得恍惚，仿佛那不过是个梦境，倏忽梦醒。
	如他这一生。
	一朝大业，无边雄心，都在这雷霆一炸之下，化为碎土一堆，来年此处有新山，山上生碧草，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当作一条新辟的道，谁知道那山石之下，黄土之中，曾有一人，倾尽风流，绝艳天下。
	纵使千年铁门槛，终究一个土馒头。
	君珂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巨鹄温暖光滑的羽毛里。
	三千里繁华一朝尽，诸国中烟花从此散，滟滟宫廷，沉沉如梦。
	……
	“这女人吓傻了？”迷迷糊糊里，有人不客气地摸她的脸，“还这么迷糊，皇后怎么当上的？骗来的？哟，皮肤手感真好！”顺手嫉妒地拧一把。
	“让开！”冷冰冰的声音，啪地一响，仿佛有人挨揍了，“我要问她，幺鸡为什么老了？”
	“嗷唔！”幺鸡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听起来有点不满。
	“你们两个真混账，没听见刚才那谁喊，小珂怀孕了？”又插进来一个甜糯如蜜糖的声音，责怪起来也像在哄小孩，随即一块微甜的东西塞进嘴里，“来来，不要理那两个，孕妇最大，吃糖！吃糖！”
	……
	“啊！”
	君珂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仿佛将一生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叫了出来，刺耳惊悚，戳破青天，叫得那三个拼命蹂躏她的货吓了一跳，齐齐缩手。
	君珂猛地蹦起来，却忘记此刻自己还在鹄背边缘，这一蹦身子一斜，呼一下便掉了下去。
	“救命啊！”君珂手舞足蹈，毫无形象地呼救。
	她不想死，最起码现在不想！
	“来了！”霍然身子一沉，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那个怀抱有点霸道，双臂收紧的力度似乎想将她勒死，却又显得小心翼翼，让开了她的腹部，抱住她的那刻，先伸手把了把她的脉，随即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有点难受想挣扎，眼前一黑，温热的唇已经决然而不容违拗的，咬住了她的唇。
	“小混蛋……”他腻着她的脸，舔着她的唇，恐惧而又惊喜地一遍遍埋入她的肌肤，呜呜噜噜地道，“罚你三个月不下床，纳兰苏菲她娘！”
	※※※
	（千金至此完结。）
	《千金笑》后记及给读者的话
	回头翻翻，当初我还是菜鸟的时候，燕倾和帝凰都有后记，反而从扶摇开始，我不写后记了，忙着挖坑。这一路急急走来，到了千金，突然便想停住脚步，再回头看看。
	这篇后记，其实是我今年以来的一个心路历程，提醒一下耐心不足的读者，请尽早关闭。愿意参与属于千金笑的最后一部分文字的，谢谢你们。
	千金这本书，创造了我写文至今的不少记录，点击、收藏、月票种种，虽然在V前它还是一脸惨淡衰相，但V后它给了我一点面子。不过即使如此，我依旧明白地说，我对这本书不满意，或者说我不满意的是我自己，从2011年开始，我的写作生涯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太多的杂务牵扯精力，以往全心全意的写作，如今只能挪出三分之一给故事，这种情况在凰权时还不那么明显，到了千金尤其是后期，我尝到了苦果，明明角色结局早在开文之前就已经想好，明明结局思路就在那里，却无法顺利过渡，导致一个结局写了一个月，其间卡了无数次，有时候呆坐一个晚上出不来一个字，这在以往，不可想象。
	千金创造了我的记录，也首次打败了我自负的文思。痛定思痛，不过是因为“分心”二字而已。如果说当年我一心二用，现在就是一心三用四用五用，工作、写作、出版、网络文学活动、传统文学活动、网站、微博、论坛、贴吧……我曾以为我比别人心多一窍，可照映这浮华世界五色迷离，临到头来我才发现，谁在如山压力之前，都是凡人一个。
	前不久苏州大学读者见面会上，我说，我怀念燕倾时代，但是已经回不去了。这话也许有人会说装逼，但不身处我的情境，并不能懂其中怅然。是，如今有名有利，我从不否认。但健康、自在、喜悦、满足、和友好畅谈八卦，与读者研讨情节，可以随意言论，无需顾忌后果……都已不在。甚至从千金开始，我出现了不敢看留言的情形，以往我写文，每章上传后必定第一时间看留言，和读者同喜同悲。然而今年，我只能在时隔许久之后，翻看半个月，乃至一个月之前的留言，每次看留言，还要先鬼鬼祟祟问咔啡她们“最近怎样？安定否？”得肯定答复才敢打开后台迅速溜一眼——非不愿看，实不敢看，写作至今，我依旧脆弱，害怕那些冷嘲热讽，恶意挑拨，别有用心，乃至人身攻击。当一个写手，被冷酷复杂的写作环境，逼到不得不放弃最向往的心灵沟通，只得闭目塞听，将自己封闭在写作斗室之内时，那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所以在此顺道向读者致歉，原谅我为了能将书顺利写完，为了维持平静而自如的心境来服务于我的故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呼应你们，但我会补上我该做的事，每个留言，我依旧会认真一一看过，在我终于尘埃落定之后。
	今年写千金期间，我曾一度出现迷茫，因为今年我开始接触传统文学，6月在北京，10月在常州，11月在江西，我都感觉到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的分歧，感觉到两者之间存在的巨大误解和互相懵懂，也感觉到固然对方有时候有所偏颇，但自身的不足依旧存在，我突然便对着自己的作品冷汗涔涔，发觉它依旧不够沉淀而自省。
	在某段时间，我在思考着改换写作路径，寻找一个更适合我的表达方式，但最终我没有选择和以往的坚持决裂，我曾因传统对网络的误解而委屈，但正因为这些委屈，反而更觉得不该就此退却。常州省作协创作会议上，我说，网文写作总要有那么一批人，来传递适当的正能量，因为面对庞大的市场，在某种程度上，网络读者基数的超量，可能比小众的文字拥有更深远的影响力和溯及力。我说，如果我不能把目光放大到整个时代和历史，那我可以在略显浮躁的网文写作中，以那种直白呐喊的形式来影响我所能影响的那一部分人，就像今年六月在北京，北大邵教授和我说的那样，桂圆，你只要能令你的读者，从你的文中得到正面力量便可，其余都不重要。我想，也许真的不重要。
	正因为如此，我在网络连载完了千金笑，放弃了出版的可能收益。我坚持将千金的女主设置成善良正直的人物形象。有读者说这样的女主吸引力不足，有读者批评我女主形象存在近似。是，我承认。但没有人去想过，为什么我一本书里可以设置多个鲜明形象，却要在几本书里都赋予女主近似的特质？难道笔下写出各种人物的作者，当真写不出一个特别的女主？
	其实未必尽然，其实这和我的心态有关，当我开始拥有一定的读者基础，尤其当我发现很多比较年轻的读者，都还是一张白纸，还缺乏一定的善恶辨别能力，没有建立自己的人生和价值观。那时，作者的文字，涂抹上的颜色，很可能会映射在她整个的成长期，影响她们对社会人生和世事的看法取向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慎重，并希望自己笔下的故事和人物，传递给她们的是正面能量和符合社会主流的思想形态。这样她们也许会少出现些自私狭隘的理解，少走些自以为是的弯路，少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跌几个跟斗。人生的路，因宽容正直，而多有福报。
	这样的想法必被很多人斥为迂腐。但那是我的执念，或许我将因此流于平庸，但是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受故事影响，在困难当头时勇于接受，在遭受背叛时勇于自解，在面对抉择时勇于选择，那就不枉一百多万字里，我真正想要给予的一切。
	一个网络写手，有这样的心态，只怕难免被人笑幼稚矫情和自以为是，我接受所有的嘲笑，但永不更改。这些话其实也并不适合放在这里，似乎落人口实，然而或许过了今日，便不会再有一抒胸臆的机会，非议永远存在，但那不该是一个人因此缄默的理由。
	千金里的君珂，我特意选了一个相对普通的性格，写了一个相对普通的开头，我有时也是一个想法怪异的人，并不喜欢把最精彩的放在最前面，我喜欢逐步深入，繁华递进，越往后越花团锦簇的感觉。就像沈梦沉给君珂装的那碗饭，面上白饭无奇，好货放在后头。一个普通的君珂能获得成功，风骚妖艳的景横波，横蛮坚冷的太史阑、腹黑装13的文臻，凭什么不被大家所接受？
	之前说女主形象特质近似，其实天定风流系列里的景横波，就是一个完全颠覆我以往女主形象，近乎半反派的个性女主。这也是我曾打算继千金之后要写的第二部，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如果我还会写，那么第二部应该是太史阑那个男人婆，为什么改变主意？因为某天早上刷牙时灵感忽然敲我的门，太史的构架构思，已经在我心中。
	这是个很特异的现象，我写书从来专一，倾尽全力于一本。写某一本的时候，绝不会有下一本的思路，太史这本书思路来得这么早，也让我诧异，或许男人婆不甘心做老三。但即使思路来得早，我依旧没打算开坑，我对天定风流系列的另三本，不做任何保证，如我之前所说，一切随缘。
	2012年我收获很多，也失去不少。今年年会时，我深切感觉到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当一个人吃不能吃，玩不能玩的时候，她的生活质量已经降到最低。我还未老，不敢透支生命，这世上有写不完的故事，却没有用不完的时光和健康。所以，在我拼命将千金完结后，我也只好留下一片空白的沙滩，等待另一波也许很快，也许永不再来的海潮。
	千金之后，我还有百万字以上的出版稿要改，再之后，我想，我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可供咀嚼。我终于可以慢慢回溯今年和读者的几次欢聚，将欠了很久的心情记录交作业。写作很辛苦，辛苦之后的获得却很美妙，就像苏州那夜数十人聚在我的房间内，言笑晏晏共饮一壶杨梅酒，环顾身侧，人人温柔酡红的笑脸——人生微醺，当在此刻。
	最后的文字留给感谢，无论如何，千金是我很美满的纪念，无论是月票的蝉联冠军，还是年会的人气第一，那些远远超出的数字，是大家给我的最真。这个月的千金月票，我不知结局如何，也不想再为此执念，只想对我的读者们说，你们总说我负责诚信，人品尚可，其实你们才是最厚道最真诚的人们，正因为你们的温暖，我才走过了每个作者每个故事的冬天，前方的路很长，或许未必有人于前头等候，但身侧曾经有你们，我的风雪就永在身后。
	鞠躬，深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