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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条：大革命
作者：奥利弗·波登
内容简介
 1789年，宏伟壮丽的巴黎城迎来了法国大革命的开端，人民奋起抗击压迫他们的贵族阶级。鲜红的血液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流淌，但正义的革命总是伴随着高昂的代价 在这个贫富阶层间的不和达到顶峰，整个法国都陷入动乱和分裂的时代，亚诺和伊莉斯正在努力为他们失去的一切复仇。 很快，他们就被卷入了刺客兄弟会与圣殿骑士团之间历史悠久的争斗在这个世界里，充斥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可怕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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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我的书桌上放着她的日记，摊开到第一页。我才读到这里，潮水般涌现的情绪便夺走了我的呼吸，眼前的文字也变得支离破碎。泪水自我的脸颊流下，关于她的记忆在眼前重现：那个在大凡尔赛宫里和我玩捉迷藏的淘气女孩，还有那位与我相知相爱的女子；她披散在肩头的红色卷发，以及乌黑睫毛下的热情的双眸。她既是优秀的舞者，也是杰出的剑客。对她来说，在宫廷里翩翩起舞——以及面对房间里每个男人的火辣视线——就和搏斗一样轻松惬意。
但在那双眸子后面，藏着许多我将会发现的秘密。我再次拿起她的日记，把我的手掌和指尖按在纸页上，抚摸那些词句，感受着她埋藏在这一页里的那部分灵魂。
我开始阅读。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h2>1778年4月9日</h2>
我的名字是埃莉斯·德·拉·塞尔。我今年十岁。我父亲是弗朗索瓦，我母亲是朱莉，我们住在凡尔赛：闪闪发光、美丽绝伦的凡尔赛，整齐的房子和庄园笼罩在庞大宫殿的阴影里，还有种着椴树的林荫大道，熠熠生辉的湖泊和喷泉，一切都精致至极。
我们是贵族。幸运的那种贵族——也就是特权阶级。证据在于，我们只需要走十五英里的路就能进巴黎城。挂在路边的油灯为那条路照明：在凡尔赛，我们用的是这种路灯，但巴黎那些穷人用的是牛油蜡烛灯，牛油燃烧所产生的烟雾飘浮在城市上空，就像一块裹尸布，不光弄脏皮肤，还让人难以呼吸。巴黎的穷人们穿着破衣烂衫，身体的负担或是精神上的痛苦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穿行于巴黎的街巷，终日不见阳光。街边是露天的阴沟，烂泥和污水自由地流淌着，泼洒在轿夫的腿上，而我们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之后，我们乘着镀金的马车回到凡尔赛，路过田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包裹在雾气里，仿佛幽灵般的人影。那些赤脚的农夫负责照料贵族的田地，一旦粮食歉收，他们就得挨饿，完全是地主们的奴隶。在家里的时候，我听父母们说过，为了让地主睡个好觉，那些农夫被迫整夜挥舞树枝驱赶青蛙，有时还得靠吃野草活下去。与此同时，贵族们过着富足的生活，不用缴税，不用服兵役，更不用去做有失尊严的免费劳役。
我的父母说，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徜徉于宫殿的走廊、宴会厅和前厅之间，想象着挥霍她的服饰津贴的新方法。与此同时，她的丈夫路易十六舒舒服服地坐在位于国会的御用席位里，通过一条又一条损害穷人利益，让他们忍饥挨饿好让贵族更加富足的法律。他们神情阴沉地说，这样的行为很可能会挑起革命。
我父亲有几位“同事”。那些是他的顾问，克雷蒂安·拉弗雷尼埃先生，夏尔·加布里埃尔·西维尔先生，以及莱维斯克夫人。我叫他们“乌鸦”，因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外套，头戴黑色毡帽，眼睛里也从来没有笑意。
“我们还没有吸取乡巴佬起义的教训吗？”母亲说。
当然了，母亲跟我讲过乡巴佬起义的事。那是两个世纪前的农民革命。
“看起来的确没有，朱莉。”父亲答道。
有句话是形容你突然明白某件事的那一刻的。那就是“恍然大悟”的时刻。
作为小孩子，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学的为什么是历史，而不是礼节、规矩和姿势；我从没问过母亲为何会在晚餐后去找父亲和乌鸦们，还用同样响亮的嗓门与他们争论；我从没想过她为什么不是侧身骑马，也从来都不用马夫帮她牵马；我也从没质疑过，她为什么对流行话题和宫廷八卦毫无兴趣。我从没想过问我母亲，她为什么和别人的母亲不一样。
直到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当然了，她很漂亮，而且总是衣着考究，尽管她从来都懒得研究宫廷贵妇的服饰。谈到那些女人的时候，她会抿起嘴唇，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按照她的说法，她们痴迷的是外表和地位，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她们根本没有思考半点能力。埃莉斯，答应我，不要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避免变成那样，所以我躲在有利的位置——也就是我母亲的裙边——去打量那些令人厌恶的女人。我看到的是一群涂了太多脂粉、喜欢闲言碎语的人，她们装作对丈夫忠贞不二，目光却越过扇子的边缘扫视房间，寻找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候选情人。我躲在不起眼的裙边，等到轻蔑的笑声停止，嘲弄的眼神褪去，我就会瞥见那些脂粉面具后面的真相。我会看透她们的内心，看到她们的担忧——担忧自己失宠。担忧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
母亲和她们不同。比方说，她从不在意流言蜚语。我从没见过她用扇子，而且她恨脂粉，也从不用炭笔点美人痣或者涂护肤膏。她对流行的妥协仅限于鞋子。除此之外，她只会为了一个理由整理仪容：遵守礼节。
而且她对我父亲死心塌地。她总是陪着他——只不过是在他身旁，而不是身后——支持着他，对他的忠诚毫不动摇，在外人面前永远为他说话，即使在私下争论的时候，她也会温和地安抚他。
我上次听到她和父亲争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说她今晚可能会死。
<h2>1778年4月10日</h2>
她那晚没有死。
我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有那么一会儿，我错以为是我在安慰她，直到她转过头来，用浑浊却能看透心灵的双眼凝视着我，我才明白，原来恰恰相反。
昨天晚上，我好几次看向窗外，看到阿尔诺在下方的院子里，对仅有咫尺之遥的悲伤毫无察觉。这让我非常羡慕。他当然知道她生病了，但肺痨并不罕见，每天都有人因此而死，即使在凡尔赛也一样。而且他不是德·拉·塞尔家族的人。他目前在我们家族接受监护，但他对我们最隐秘、最深邃的秘密一无所知，也不了解我们的苦恼。他对别的那些事也几乎一无所知。对阿尔诺来说，我的母亲只是个在庄园楼上被人照料着的模糊角色：对他来说，她只是个病人而已。
所以，父亲和我只能用眼神交流彼此的担忧。面对外人的时候，我们会尽量举止如常，母亲卧病两年的事实也缓解了悲痛本身。我们的悲伤只是向阿尔诺隐瞒的另一个秘密而已。
我们离恍然大悟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我想到了最初的事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思考我的父母——尤其是母亲——的那些事的时刻。在我看来，它就像一块路牌，指引着我的命运之路。
那件事发生在女修道院里。我第一次去女修道院的时候只有五岁，关于它的记忆远远算不上完整。真正给我留下印象的，只有成排的床铺，外加一段清晰却有些不连贯的记忆：我透过结着霜花的窗户向外张望。除此之外，我还有印象的就是女院长了。
女院长弯腰驼背，始终是一副臭脸，而且出了名地残忍。她穿行在女修道院的走廊时，总是用双手托着手杖，仿佛要给宴会上菜。回到办公室以后，她会把手杖放在书桌上。那时候我们常说“轮到你了”。有一阵子，我是她办公室的常客，因为她痛恨我的乐观，对我喜欢笑这件事颇有怨言，总是把我快活的笑容称作“假笑”。她说那根手杖会让我笑不出来。
女院长没说错。我的确不笑了。暂时。
接着有一天，母亲和父亲出于我不清楚的理由来拜访女院长，而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去了办公室。我发现我的父母转过椅子，欢迎我的到来，而女院长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看起来随时都会开始历数我的众多缺点。
如果来看我的只有母亲，我还不会表现得这么正式。我会跑到她身边，躲到她的裙摆后面，希望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但他们两个都来了，而父亲对我来说就像国王。我们遵守的礼仪模式都是由他制定的——当初坚持要我来女修道院的人也是他。于是我走上前去，行了个屈膝礼，然后静静等待。
我母亲抓起了我的手。我不清楚她是怎么看到的，因为我把手收在身侧，但不知为何，她仍旧瞥见了手杖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抬起我的手，质问女院长。
在我的记忆里，女院长从来都镇定自若，但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她脸色发白。眨眼的工夫，我母亲就从女院长眼中那位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的宾客，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我们都感受到了。女院长的感受尤其强烈。
她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我说过的，埃莉斯是个任性又淘气的孩子。”
“所以你就用手杖打她了？”我的母亲质问道，她的怒气正在增长。
女院长硬着头皮答道：“不然你觉得我还能怎么维持秩序？”
母亲抄起那根手杖。“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法。你以为它会让你强大吗？”她用手杖用力敲了敲桌子。女院长吃了一惊，她吞了口口水，目光转向我父亲，后者却带着令人费解的古怪表情看着她们俩，就好像这些事完全和他无关似的。“噢，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母亲补充道，“它只会让你更弱小。”
她站起身，怒视着女院长，然后第二次用手杖敲了敲桌子，让女院长又吓了一跳。接着母亲拉起我的手：“跟我们走，埃莉斯。”
我们离开了女修道院。从那以后，教我学习的人就换成了家庭教师。
我们冲出女修道院，坐进马车，一路无言地回了家。但看到生着闷气的母亲和父亲，我想到了一件事：贵妇人是不会做出母亲刚才那种举动的。至少普通的贵妇人不会。
另一条线索出现在大约一年以后。那是在某个千金小姐位于附近庄园举办的生日聚会上。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都在和玩偶玩耍，让它们“喝下午茶”，只不过那儿既没有真的茶，也没有真的糕点，只是几个小女孩假装给玩偶喂茶和糕点。即使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么做也蠢透了。
男孩们在不远处玩着玩具兵，于是我走过去想一起玩，对他们的震惊和沉默毫无察觉。
我的保姆露丝把我拉到旁边。“埃莉斯，你还是跟玩偶玩吧。”她的语气坚决却紧张，胆怯地看向投来不满目光的其他保姆。我听话地坐了下来，装作对不存在的茶和糕点感兴趣的样子，等这段尴尬的插曲过去以后，草坪恢复了常态：男孩们摆弄着玩具兵，女孩们陪着玩偶，保姆们照看着我们，而在不远处，一群贵妇人坐在铸铁长椅上，聊着天。
我看着那些正在闲聊的贵妇人，用母亲的目光去打量他们。我看到了自己变成那种成日闲聊的贵妇人的可能性，而我突然非常肯定，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母亲，我想和我的母亲一样，找个借口远离那些长舌妇，独自站在远处的水边，显得鹤立鸡群。
我收到过一张韦瑟罗尔先生的纸条。他用他的母语——也就是英语——写道，他希望见母亲一面，要求我在午夜时和他在藏书室碰面，然后护送他去她的房间。而且他希望我别告诉父亲。
这下我又多了个秘密。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在巴黎见过的那些穷苦百姓，因为那些沉重的秘密几乎压弯了我的腰。
虽然我只有十岁大。
<h2>1778年4月11日</h2>
午夜时分，我穿上睡袍，拿起一根蜡烛，悄悄走下楼梯，来到藏书室，在那里等待韦瑟罗尔先生。
他早就溜进了庄园，脚步悄无声息，甚至连狗儿都没有惊动。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我差点没听见门的开合声。他轻巧地几步跨过房间，扯掉头上的假发——他痛恨那东西——然后攥住我的双肩。
“他们说她的病情很不乐观。”听他的语气，似乎希望这只是谣言。
“是的。”我说着，垂下了目光。
他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算不上老——大概四十五六发，比母亲和父亲稍大一点儿——可岁月却在他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
“韦瑟罗尔先生和我曾经很亲密。”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说这话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我甚至觉得她的脸红了。
我初次和韦瑟罗尔先生相遇，是在一个寒冷的二月日子。那年冬天是我经历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寒冬。在巴黎，塞纳河泛滥结冻，贫苦的人们在街头奄奄一息，但凡尔赛的情况截然不同。等我们醒来时，下人们已经在壁炉里生好了火，我们吃完热腾腾的早餐，然后裹上厚厚的皮衣，穿上暖手筒，在宅地上悠闲地散步。
那天阳光明媚，但丝毫没能缓解刺骨的寒意。厚厚的积雪上结了一层坚硬的冰，我们的爱尔兰猎狼犬“挠挠”走在上面，爪子甚至都不会陷下去。它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放下心来，快活地吠叫一声，冲向前去。母亲和我慢慢朝着南部草坪边缘的树林走去。
我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在远处，我们家的庄园在阳光和积雪的反光中熠熠生辉，闪烁的窗璃仿佛眨着眼睛。等我们走到阳光下，钻进树林里的时候，庄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铅笔描绘的阴影里。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走得比平时要远，已经脱离了庄园的庇护。
“如果你看到有位绅士站在树荫下，不用害怕。”母亲说着，朝我略微弯下腰。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由得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而她大笑起来。“我们来这儿可不是巧合。”
我当时只有六岁，对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和男人见面可能代表的意义一无所知。在我看来，我母亲只是见了个男人而已，就像她和我们的园丁伊曼纽尔聊天，或者跟让——他是我们的马车夫——一起出门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寒霜的笼罩下，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树林里比积雪覆盖的草坪更加安静，我们沿着小径步入树林深处，感受着周围的静谧。
“韦瑟罗尔先生喜欢玩游戏。”我母亲说。她压低了声音，以免打破这片宁静。“他也许想吓我们一跳，所以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审视并观察周围的环境。你看到脚印了吗？”
我们周围的积雪保持着原样。“没有，妈妈。”
“很好。这样我们就能判断出可能的范围了。好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会藏在哪里呢？”
“树后面？”
“很好，很好——那这儿呢？”她指了指头顶，我伸长脖子，看着头顶的林冠，寒霜在破碎的阳光中闪烁着。
“永远留意周围的一切，”母亲微笑着说，“用你的眼睛去看，如果可能的话，永远不要低头。别让其他人注意到你的目光所向。在这一生里，你会遇到许多对手，而那些对手会尝试理解你的意图。只要让他们没法猜透，情势就会对你有利。”
“妈妈，我们的访客会爬到树上吗？”我问她。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不会。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他了。埃莉斯，你看到他了吗？”
我们停下了脚步。我看着前方的那些树。“没有，妈妈。”
“现身吧，弗雷迪。”妈妈大声说。果然，在我们前方几码远处，有个灰胡子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摘下头上的三角帽，夸张地鞠了一躬。
凡尔赛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他们看不起所有打扮跟他们不同的人。他们的脸上挂着“凡尔赛式笑容”——那是我的叫法——那种表情介于困惑与厌烦之间，仿佛随时都会说出一句诙谐妙语——而这一点似乎是宫廷里的所有男人最看重的事。
但我面前这个男人却不太一样：光是他那副大胡子就足以证明。虽然他也在笑，但那并非凡尔赛式笑容。恰恰相反，那笑容温柔却又认真，代表他是那种开口前会三思，而且说到做到的人。
“我看到你的影子了，弗雷迪。”母亲笑着说。他走上前来，吻了她伸出的手，又吻了我的手，接着再次鞠躬。
“影子？”他说着，嗓音温和却略显粗野，语调就像水手或是士兵。“噢，见鬼，看来我的身手不比从前了。”
“那可太糟了，弗雷迪，”母亲大笑起来，“埃莉斯，这位是韦瑟罗尔先生，一位英国人。他是我的同事。弗雷迪，她就是埃莉斯。”
同事？就像乌鸦们那样？不，他跟他们完全不像：他没有瞪我，而是吻了我的手。“迷人的小姐。”他粗声粗气地说。他的英国口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却又带着莫名的魅力。
母亲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韦瑟罗尔先生是我们的密友和保护人，埃莉斯。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应该是他。”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那父亲呢？”
“父亲很爱我们，也愿意为了我们牺牲性命，但像你父亲那样的重要人物不应该被家庭的责任拖累。所以我们才会需要韦瑟罗尔先生，埃莉斯，这样你父亲就不必为女眷的事操心。”她的眼里泛起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不需要麻烦你父亲，埃莉斯，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妈妈。”
韦瑟罗尔先生连连点头。“愿为您效劳，小姐。”他对我说。
我行了屈膝礼。“谢谢你，先生。”
挠挠跑了过来，它兴奋地欢迎了韦瑟罗尔先生。他们俩明显是老朋友了。
“朱莉，我们能谈谈吗？”我们的保护人说着，把三角帽戴回头上，示意和她边走边说。
我走在几步远的后面，听着他们低声谈话的零星片段。我听到了“大团长”和“国王”，但那些只是我常在门后偷听到的字眼罢了。直到几年以后，那些词语才有了更深的意义。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当时那些事的顺序了。我记得自己看到母亲和韦瑟罗尔同时紧张起来，而挠挠竖起全身的毛发，开始狂吠。然后我母亲猛地转过身去。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我左边的树丛里站着一头狼：那是一头毛色黑灰相间的狼，静静地站在林木间，以饥饿的眼神打量着我。
母亲的暖手筒里伸出了一把银色的刀，她飞快地迈出两步，挡在我身前。我抓住她的衣裙，而她面对着那头狼，将刀刃举在身前。
在另一边，韦瑟罗尔先生捏住挠挠的后颈，不让咆哮着的它扑上去。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了腰间的剑柄。
“等等。”母亲用命令的口气说。她抬起一只手，示意韦瑟罗尔先生别动。“我不觉得这头狼会攻击我们。”
“我可没那么肯定，朱莉，”韦瑟罗尔先生提醒她，“这头狼看起来可是饿得要命啊。”
那头狼盯着我母亲。她转过头来，同时对我们两个说话。“它在山里找不到食物，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跑到这儿。但我想这头狼知道，如果它发起攻击，就会与我们为敌。与其面对难缠的敌人，倒不如去别处觅食。”
韦瑟罗尔先生发出短促的笑声。“为什么我嗅到了一丝寓言的气息？”
“因为，弗雷迪，”母亲笑着说，“这就是个寓言。”
那头狼又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目光始终不离母亲，最后它垂下头，转过身去，缓缓走开。我们看着它消失在林间，我母亲收起了架势，把刀子藏回暖手筒里。
我看着韦瑟罗尔先生。他扣好了外套的纽扣，那把剑也不见了踪影。
而我离恍然大悟又近了一步。
我把韦瑟罗尔先生领到母亲的房间那边，他要求独自和她见面，又保证说会自己想办法离开。我好奇地透过钥匙孔看向屋内，只见他坐在她窗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垂下了头。片刻过后，我似乎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h2>1778年4月12日</h2>
我在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想起了去年夏天：那时的我抛下烦恼，像小女孩那样和阿尔诺快乐地玩耍，和他在树篱迷宫里跑来跑去，为甜点吵架，却没想到这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会如此短暂。
每天早晨，我都会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问出那个问题：“她醒了吗？”露丝明白我真正想问的是“她还活着么？”因此会安慰我，告诉我母亲撑过了昨晚。
但母亲撑不了太久了。
恍然大悟的时刻越来越近了。但首先出现的，是另一块路牌。
在我和韦瑟罗尔先生初次相遇后的第二年冬天，卡罗尔一家来了。那可真是个美丽的春天。积雪融化，露出底下的青草，凡尔赛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完美无瑕的景致。在修建整齐的树篱的包围中，我们能隐约听到城镇那边传来的喧嚣声，而在我们的右方远处，王宫所在的山坡清晰可见，宽广的石阶通向庞大的宫殿正门。它的壮丽令来自英格兰伦敦上流社会的卡罗尔一家也颇为赞叹。卡罗尔先生和父亲经常在客厅里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乌鸦们不时也会加入，母亲和我的任务则是款待卡罗尔太太和她的女儿梅。梅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她十岁了，而我只有六岁，所以她比我强得多。
我们邀请她们去散步。为了抵御早晨的些许寒意，我们多穿了几件衣服，但温暖的阳光很快让我们后悔起来。
母亲和卡罗尔太太走在我们前面几步远处。我注意到母亲戴着她的暖手筒，不由得好奇那把刀是不是还藏在里面。当然了，在那头野狼离开以后，我问过她刀子的事。
“妈妈，你为什么要在暖手筒里藏刀子？”
“哎呀，埃莉斯，当然是为了防备恶狼啦，”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补充道，“包括四条腿的和两条腿的。而且，这把刀还能帮助暖手筒维持形状。”
不过那时候，她要我发誓，把那件事当做秘密来保守——而我很快便对这种誓言习以为常了。
韦瑟罗尔先生是个秘密。这就意味着韦瑟罗尔先生教我剑术的事也是个秘密。
越来越多的秘密。
梅和我走在我们的母亲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们的裙摆拂过青草，所以从远处看来，我们就像是在地面上滑行一样。
“你多大了，小臭虫？”梅对我耳语道。虽然就像我前面说的，她早就确认过我们两个的年龄了。而且是两次。
“别叫我‘小臭虫’。”我拘谨地回答。
“抱歉，小臭虫，再说一遍你多大了。”
“我六岁。”我告诉她。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好像六岁是个很糟糕的年纪，就好像她从没有过六岁的时候。“噢，我十岁。”她傲慢地说。（说句题外话，梅·卡罗尔的口气无论何时都很傲慢。所以除非我特别说明，请当做她说每句话的口气都是“傲慢”就好。）
“我知道你十岁了。”我嘶声答道，一边想象自己伸出一只脚，然后看她在砂砾上摔个嘴啃泥。
“我只是怕你忘了。”她说，而我不由得想象她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沾满沙子的模样。韦瑟罗尔先生是怎么说的来着？个子越高，摔得越重。
——现在我也十岁了，不知我是否也像她那样傲慢？我跟年纪或者地位不如我的人说话时，也带着那种讽刺的语气吗？按照韦瑟罗尔先生的说法，我有点自信过头，我想着这应该只是把“傲慢”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也许这就是梅和我总是针锋相对的原因。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两个其实很相似。
我们散步的时候，前方那两位女士的对话也传到了我们耳中。卡罗尔太太在说：“我们担心的是骑士团打算采取的方针。”
“你们还在担心？”母亲问。
“是的。我们担心您丈夫的那些同僚的目的。您也明白，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各自的丈夫做正确的事。或许——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您的丈夫更支持骑士团里的某些派系？”
“的确，这么说吧：有些高阶成员更赞成用非常手段来改变古老的骑士团。”
“这让身在英格兰的我们非常担心。”
我母亲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的。你们英格兰人从不接受任何改变。”
卡罗尔太太气愤地昂起头。“没这回事。您对我们国民性格的解读实在不高明。但我开始明白您效忠的对象了，德·拉·塞尔夫人。您也是主张改变的吗？”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改变的话。”
“那么我是不是该汇报说，您效忠的对象是您丈夫的顾问？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吗？”
“并非如此，卡罗尔夫人。能够得知我的英国同僚和我同样反对激烈的手段，这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我不能说自己和你们的最终目的相同。确实有些派系想以暴力推翻政权，而我的丈夫选择信任那位上帝任命的君王——他理想中的未来也确实没有任何改变——但我选择的是中间路线。或者说，我要走的是第三条路。您应该也能理解，我的理念相对处于中立。”
她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卡罗尔太太点点头，思索起来。
我的母亲再次打破了沉默。“抱歉让您觉得我们的目标不一致了，卡罗尔太太。如果您因此无法对我推心置腹，我只能表示遗憾。”
卡罗尔太太点点头。“我明白。如果我是您的话，德·拉·塞尔夫人，我会动用对他们双方的影响力，提议采纳您的中间路线。”
“在这件事上，恕我不能发表看法。但我保证，您的这次旅行并非徒劳。我对您和您所属的骑士团分部的敬意保持不变，也希望能得到相同的回报。您可以指望我做到两件事：首先，我会信守自己的原则；其次，我不会允许我丈夫被他那些顾问影响。”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那就好。”
在她们身后，梅把脑袋靠向我。“你父母跟你说过你的宿命吗？”
“没有。你说‘宿命’是什么意思？”
她以手掩口，装作说漏了嘴的样子。“等你十岁的时候，也许他们就会告诉你了。就像我一样。顺便问一句，你多大了？”
我叹了口气。“我六岁。”
“等你十岁的时候，也许他们就会告诉你了。”
后来，在迫不得已之下，我的父母提前把我的“宿命”告诉了我。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后，也就是1775年的秋天，母亲和八岁的我去买鞋子的时候。
除了在凡尔赛的庄园以外，我们在巴黎城里也有一栋大宅子。每次来的时候，母亲都会去购物。
我之前说过，尽管她对于大部分流行不屑一顾，也厌恶扇子和假发，挑选裙服时偏爱最朴素的那种，但有一样东西是她非常挑剔的。
鞋子。她热爱鞋子。她会从巴黎的克里斯蒂安鞋店那里买丝绸做的鞋子，我们每两周必定会去一趟，就像钟表那样准时。她说这是她唯一的奢侈——当然了，也是我的，因为她每次也会给我买一双。
克里斯蒂安鞋店位于巴黎的一条比较体面的街道上，离我们位于圣路易岛的宅邸很远。不过万事都是相对的：当我们在搀扶下钻出舒适而散发出芳香的轿子内部，来到喧闹拥挤的街道上时，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叫喊声、马蹄声和车轮从不间断的滚动声传入耳中。这就是巴黎之声。
在对街那些房屋高处的窗边，女人们交叠双臂，看着人来人往。街道两边是贩卖水果和织物的货摊，大声吆喝着的男人们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那些系着围裙的女人立刻向我们打起了招呼。“夫人！小姐！”
我的目光被街道边缘的阴影吸引过去，在那片昏暗里，我看到了一张张茫然的面孔。他们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们，而我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饥饿与绝望。
“一起来吧，埃莉斯。”母亲说。我像母亲那样拎起裙摆，以优雅的动作踏过地上的烂泥和排泄物，然后店主便领着我们进到店里。
门在我们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吵闹声阻隔在外。有位年轻店员拿着一块毛巾跪在我们面前，忙碌起来。仅仅片刻之后，我们的鞋子就变得干干净净，仿佛没走过从轿子到全巴黎最奢华的鞋店之间的这段路似的。
克里斯蒂安戴着白色假发，用黑色缎带系在脑后，穿着紧身上衣和白色马裤。他看起来就像是贵族和男仆的集合体，而这也正是他对自身社会地位的看法。他最喜欢说的话是，他拥有让女性觉得自己更加美丽的力量，而这是男人所能拥有的最强大的力量。但对他来说，母亲始终是个不解之谜，因为在她面前，他的力量无法发挥作用。我知道原因。因为其他女人买鞋子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母亲却只是喜爱它们本身的美。
但克里斯蒂安并不清楚这一点，因此我们每次造访，他都会朝着错误的方向白费力气。
“您瞧，夫人，”他说着，递给她一双装饰着搭扣的便鞋，“每一位走进这道门的女士，光是目睹这件精巧的全新作品都会膝盖发软，但只有德·拉·塞尔夫人的脚踝才能完美契合它。”
“这双太轻佻了，克里斯蒂安。”母亲笑着说。她专横地摆摆手，走向其他货架。我看了眼那个年轻店员，而他回以难以理解的眼神，跟了过去。
她精神饱满地挑选起来，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克里斯蒂安不知所措。而我作为她始终不变的同伴，看到了她挑选鞋子时性情的改变。那是轻松。她穿上又一双鞋子，在镜子里欣赏着自己美丽的脚踝，听着克里斯蒂安的废话，又朝我这边露出微笑——每一双鞋子都是尚未完成的艺术品，而我母亲的双脚就是点睛之笔。
我们挑好了鞋子，母亲做好了付款和递送方面的安排，然后我们走出店门，克里斯蒂安领着我们走到街上……
我们的车夫让踪影全无。我们的马车也不见了。
“夫人？”克里斯蒂安说着，关切地皱起眉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僵硬，看到她抬起下巴，扫视我们周围的街道。
“没什么可担心的，克里斯蒂安，”她语气轻快，“我们的马车来得有些迟了，仅此而已。我们会一边欣赏巴黎的风景和声音，一边等待它的归来。”
天开始黑了，周围冷飕飕的，薄雾让傍晚的空气凝重起来。
“这可绝对不行，夫人，您不能在街上等着。”克里斯蒂安惊慌地说。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克里斯蒂安，你这是为了维护我的体面吗？
“这样很危险，”他凑近身子，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略显厌恶的表情，“而且旁边还有那些人。”
“是啊，克里斯蒂安，”她的语气仿佛在揭示某个秘密，“他们只是人而已。好了，请回到店里去吧。你的下一位顾客和我同样重视与全巴黎最周到的鞋商共度的时光，如果我们留在店里等待车夫回来，她肯定会很不愉快的。”
克里斯蒂安知道，我母亲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说服的女人，而且她对下一个顾客的看法并没有错，于是他默默地鞠了一躬，和我们道别，然后返回店里，留下我们独自站在街上。周围的货摊已经撤走，朦胧的雾气笼罩着来往的行人。
我抓紧她的手。“妈妈？”
“不用担心，埃莉斯，”她说着，昂起下巴，“我们可以雇辆马车回凡尔赛去。”
“妈妈，我们不回在巴黎的家了吗？”
“不回了，”她思索着，咬了咬嘴唇，“我想我宁愿回凡尔赛去。”
她带着我沿街前行，神情紧张而又警惕，与我们的长裙和软帽显得很不搭调。她从手提袋里取出化妆盒，在一间店铺的窗边停下，对着玻璃检查自己的妆容。
我们走这段路的时候，她还不忘利用这个机会来教育我。“保持面无表情，埃莉斯。别把真实的感受表现出来，尤其是你的紧张。不要显出匆忙的样子。维持外表的冷静。保持镇定。”
此时人流稀疏起来。“广场上有出租马车，我们很快就能赶到那儿。不过首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听到之后，你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也不能回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妈妈。”
“很好。有人在跟踪我们。自从我们离开鞋店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后面。是个戴着高顶礼帽，穿着披风的男人。”
“为什么？那个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埃莉斯，这也正是我想要弄清的事。继续走吧。”
我们停下脚步，盯着另一间店铺的窗户。“我相信我们的尾巴已经消失了。”母亲思忖着说。
“那应该是好事呀。”八岁大的我天真地回答。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不，我亲爱的，这不是好事。我宁愿他还跟在我们身后。现在我要思考他究竟去了哪里，而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已经绕到了我们前面，准备在广场前截住我们。他以为我们会走大路。所以我们要走另一条路，不让他的计划得逞。”
她拉起我的手，领着我离开大路，先是走上一条较为狭小的街道，然后转进一条长长的巷子，这里光线昏暗，只有挂在小巷两头的提灯作为照明。
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身影走出了我们面前的浓雾。四散的雾气拍打着小巷两侧光滑的墙壁。于是我明白，母亲错了。
他脸庞瘦削，发色近乎纯白，穿着黑色长披风和高顶礼帽，露出衬衣的轮状皱领，看起来像是一位既喜爱时髦又穷困潦倒的医生。
他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手提包，此时放在地上，单手打开，目光始终不离我们。他从里面取出某个细长的弧形物件。
然后他笑了笑，将短刀拔出鞘来。刀身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光。
“靠近我，埃莉斯，”母亲低声说道，“不会有事的。”
我相信了她的话，因为我只是个八岁大的女孩，对母亲坚信不疑。而且我看过她面对那头狼的样子，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
即便如此，恐惧仍旧啃咬着我的内心。
“先生，您有什么事？”她平静地问。
他没有答话。
“好吧。那我们就原路返回吧。”母亲大声说着，拉起我的手，打算离开。
在小巷的入口处，有道影子闪烁了一下，第二个身影出现在提灯的橘色光芒中。从他手里那根杆子可以看出，他是位灯夫。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停下了脚步。
“先生，”她谨慎地对那位灯夫喊道，“能请您让这位纠缠我们的先生离开吗？”
灯夫一言不发，径直走向点燃的提灯所在之处，举起了他手里的长杆。妈妈开口道：“先生……”而我不禁好奇，为什么这人想要点燃一盏已经亮起的提灯，这时才注意到那根长杆的末端有个钩子——用来熄灭烛火的那种钩子。
“先生……”
小巷入口陷入了黑暗。我们听到他丢下长杆的声音，等到双眼适应了黑暗以后，我看到他把手伸进外套，取出了一样东西。又一把短刀。接着，他也向前迈出一步。
母亲转过头，看着那个医生。
“先生，您究竟有什么事？”她问那医生。
作为回答，那医生抬起了另一条手臂。我听到一声“咔嗒”，接着他的手腕处伸出了另一把利刃。
“刺客。”她说。那医生朝我们这边走来，脸上浮现出微笑。灯夫也靠得很近了——近到让我们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和眯缝的双眼。母亲猛地回头，看到那医生将两把利刃贴在身侧。他还在笑。他在享受这一刻——至少是想给我们这种印象。
但母亲却不为所动，正如她对克里斯蒂安的魅力视若无睹那样，她的下一个动作优雅得就像舞步。她迈出一步，鞋跟咔嗒一声落在石头路面上，随后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在前一秒，我们还是昏暗小巷里的一对手无寸铁的母女。但到了这一秒，情况就不同了：母亲挥舞短刀，保护着我。从她抽刀的动作和举刀的姿势来看，她显然懂得如何用刀。
医生的双眼闪现精光。灯夫停下脚步。两人同时犹豫起来。
她右手持刀，侧身面对那个医生——这让我有点吃惊，因为她是个左撇子。
医生走向前来。与此同时，我母亲将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俯下身，伸出右手以维持平衡，左手掠过医生的身前。后者的上衣出现了一条整齐的开口——就像被裁缝剪开的一样——而衣料立刻被鲜血浸湿。
他受了伤，但伤得并不重。他睁大双眼，迅速后退，母亲的攻击技巧显然让他吃了一惊。他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而我除了害怕之外，也感觉到了自豪与敬畏。以及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尽管犹豫不决，但他仍旧伫立在那里，双眼看向我们身后。母亲猛地转过身，却没来得及阻止那个灯夫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
“放下你的刀，否则——”那灯夫开口道。
但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半秒钟过后，他就下了地狱。
她的速度出乎他的预料——不仅是她行动的速度，也是她做出决定的速度。因为一旦灯夫成功挟持了我，一切就全完了。她朝他扑去，找到他和我之间的空隙，手肘重重挥出，击中了他的喉咙。
他发出“咕”的一声，我感觉到他松开了手。紧接着，我看到了刀刃的反光：母亲趁机将那把靴中刀刺进了灯夫的肚子，将他按在小巷的墙壁上，随后轻哼一声，将刀尖向上一推。她优雅地向侧面迈出一步，而那灯夫的衬衣染上了血的颜色，内脏从伤口流出，他的身体也缓缓滑向地面。
母亲挺直身子，准备应付医生的攻击，但我们看到的只有他穿着斗篷的背影：他转过身，飞快地离开小巷，跑向街道。
她抓住我的胳膊。“走吧，埃莉斯，趁着你的鞋子还没沾上血。”
母亲的外衣沾上了血迹。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她与人搏斗的迹象。
我们才到家不久，就有人去报了信，乌鸦们拄着手杖匆忙赶来，他们气喘吁吁，大声说着“追究责任”之类的话。仆人们紧张不安，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父亲脸色苍白，我发现他拥抱我们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拥抱的时间也比平时更久，而且他放开我们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泪光。
只有母亲镇定自若。她表现出的冷静和自信属于那种有真才实学的人。这也是事实。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幸存下来。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暗暗兴奋？
在我们坐着雇来的马车返回庄园的路上，她提醒我说，可能会有人向我询问当时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以她马首是瞻，附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而且不能和她的说法相矛盾。
于是我听她讲述她那个版本的故事，而她讲述的对象首先是我们的总管家奥利维尔，其次是随后赶到的我父亲，最后才是吵闹着跑进房间的乌鸦们。尽管她的讲述细节翔实，也回答了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却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那个医生。
“你没看到袖剑？”有人问她。
“我没看到任何能证明袭击者是刺客的东西，”她答道，“因此我没法断定这件事跟刺客兄弟会有关。”
“普通的街头劫匪不可能像那样条理分明。你总不会觉得马车失踪只是个巧合吧。也许让只是喝多了，又也许不是。也许他已经死了。不，女士，这件事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对你的这场袭击是安排好的，这是敌人对我们发出的挑战。”
他们朝我看了过来。终于有人要我离开房间，而我听话地走了出去，在外面的走廊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听着房间里的话声和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响声。
“大团长，您肯定明白，这就是刺客们的杰作。”
——我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心想：“这当然是刺客的杰作，你这蠢货。至少是“没能得手的刺客”。
“我和我的妻子一样，不想仓促下结论。”父亲答道。
“但您确实增派了守卫。”
“那是当然，老伙计。谨慎点总是好的。”
“我想您很清楚事实，大团长。”
我父亲抬高了嗓门。“那又如何？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立刻采取行动了。”
“什么样的行动？是为我妻子的名誉复仇，还是推翻国王？”
“不管您选择哪种做法，都能让那些刺客明白我们的态度。”
不久后，消息传来：让的喉咙被人割断了。我全身发冷，就好像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我大哭了一场。不只是因为让的死，也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羞愧。我看着宅邸里的人们震惊的表情，听到楼下传来的哭声，还有房间里乌鸦们再次抬高的嗓音。
父亲再一次示意乌鸦们闭嘴。我看向窗外，发现院子里有好些背着毛瑟枪的人。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拥抱我——直到我感到厌烦，开始挣脱他的怀抱为止。
“埃莉斯，有些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这本日记的读者啊——无论你是谁——这正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恍然大悟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让我保守那么多的秘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父亲的同事会称他为“大团长”；我也终于明白，他们口中的“圣殿骑士”指的是谁，以及“刺客”这个词的真正意义。
他们把我叫到了父亲的办公室，要仆人把椅子搬到壁炉边，然后再让所有仆人离开房间。父亲站在那儿，而母亲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用眼神安抚着我。我想起自己被木刺扎到的时候，母亲也会抱着我，安慰我，帮我擦去泪水，而父亲会捏住我的手指，帮我拔掉木刺。
“埃莉斯，”他开口道，“我们本想等你十岁生日那天再告诉你的。但今天发生的事无疑引起了你的许多疑问，你母亲也认为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听我说吧。”
我看了看母亲，她拉起我的手，露出安抚的笑。
父亲清了清嗓子。
那个时刻到来了。我脑海里对于未来的模糊概念，在那一刻都彻底改变了。
“埃莉斯，”他说，“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历史悠久的秘密国际组织的首脑。你，埃莉斯·德·拉·塞尔，将会成为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
“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我说着，目光从父亲转向母亲。
“对。”
“法国的圣殿骑士团？”我问。
“是的。目前的大团长是我。你的母亲在骑士团里的地位也很高。那几位经常来拜访的先生和莱维斯克夫人都是骑士团的骑士，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致力于维护骑士团的守则。”
我听着他的话，虽然有些部分不太明白，但我不禁对一件事产生了疑问：如果说所有骑士都目的一致，那为什么每次会议时，他们还要朝着彼此大喊大叫呢？
“圣殿骑士是什么？”我问他。
我父亲指了指他和我母亲，随后伸手画了个圈，表示我也包括在内。“我们都是圣殿骑士。我们致力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我喜欢这句话。我喜欢让世界更美好。“爸爸，您是怎么做的？”
他笑了。“噢，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埃莉斯。和其他那些庞大而古老的组织一样，我们心目中达成目标的最佳方法各有不同。有些人觉得，我们应该以暴力对抗我们的敌人。其他人认为，以和平的方式传播我们的理念才是最好的。
“可爸爸，你们的理念是什么呢？”
他耸耸肩。“我们的座右铭是‘愿洞察之父指引吾等’。我们圣殿骑士明白，无论如何劝诫，人民都不会想要真正的自由和责任，因为那些负担太过沉重，只有最坚定的心灵才能承受。
“我们相信人民本性善良，但容易被人导向邪恶、懒惰和腐化，他们需要追随优秀的领袖——那些领袖不会利用他们性格的缺陷，而是会赞美他们的优点。我们相信，用这种方式就能维持和平。”
听着他这番话，我感到自己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父亲，您是想用这种方法引导法兰西的人民吗？”我问他。
“是的，埃莉斯，正是如此。”
“您进展顺利吗？”
“噢，让我问问你吧——你觉得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难解的问题。我毫无头绪。他和蔼地看着我，而我知道他希望听到回答。我看向母亲，她鼓励地捏捏我的手，用眼神恳求着我。这时候，我想起了她对韦瑟罗尔先生以及卡罗尔太太说过的话。
我说：“先生，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国君已经腐败到不可救药了，他的统治严重影响了法兰西人民的福祉，为了恢复人民对君主制度的信心，路易国王必须下台。”
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露出吃惊的表情，用质询的眼光看向母亲。她耸耸肩，仿佛在说“这和我没关系”，虽然我刚才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在照搬她说过的话。
“我明白了，”他说，“噢，埃莉斯，听到你支持这类观点，你母亲肯定很高兴，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和我的意见并不完全一致。她和你一样，相信改变。就我来说，我知道那位君主是上帝任命的，而我相信腐败的国君也会听取意见，认清他自己的错误。”
他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耸耸肩。我问：“爸爸，还有别的圣殿骑士吗？”
他点点头。“全世界都有。有效命于骑士团的人。还有和我们目的相同的人。不过就像你和你母亲今天发现的那样，我们也有敌人。希望用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世界的古老组织并不只有我们：有一个与我们对立的组织，其追随者同样众多，也同样热衷于他们的目的。我们希望为人民承担选择的责任，充当他们的保护人；而与我们对立的组织却崇尚混沌和无序，坚持认为人应当独立思考。他们提倡抛弃传统的思维方式，虽然那种思维方式指引了全人类几千年，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自由。他们名为‘刺客’。我们相信今天袭击你的正是刺客。”
“可父亲，我记得你说自己还不确定……”
“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平息骑士团的某些人对战争的渴望。袭击你的只可能是刺客，埃莉斯。只有他们能做出先杀死让，又派人去刺杀大团长之妻的大胆举动。毫无疑问，他们希望让我们动摇。这次他们失败了。我们必须确保他们下次也同样会失败。”
我点点头。“好的，父亲。”
他看了看母亲。“你母亲今天自卫时的身手肯定让你吃了一惊吧？”
我并不吃惊。遭遇野狼时的情景——虽然那也是个秘密——早就让我有了心理准备。
“是的，父亲。”我说着，对上母亲的目光。
“这是所有圣殿骑士都必须具备的技艺。总有一天，会由你来领导我们。但在那之前，你首先要加入骑士团，并学习骑士团的行事方法。从明天起，你要开始学习搏斗的技巧。”
我再次看向母亲。我早就开始学习搏斗了。到那时为止，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我明白，你可能一下子没法消化这么多，埃莉斯，”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脸色略微变了变，“或许你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和同龄的女孩一样。我只希望现实的反差不会让你焦虑不安。我只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这是你必须实现的宿命。”
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其他女孩不同。现在我可以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露丝帮着我穿衣打扮，为我外出散步做准备。她一边忙碌，一边小声嘟囔说，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我不该再冒险出门。她说我们能够逃脱纯粹是因为运气，要不是那位恰好路过的神秘绅士吓跑了强盗，母亲和我早就死在那条巷子里了。
这就是仆人们听到的说法。充满了谎言和秘密。想到我是仅有的两个——噢，算上那个医生应该是三个——知道昨天真相的人，我就兴奋不已。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对付了那个袭击者的不是什么神秘男子，而是我母亲。知道全部内情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我是亲身体验了这一切的。
我在那天早晨醒来，感觉自己的人生阳光灿烂。我保守的那些秘密终于有了意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和其他父母天差地别，而我又为什么没法和其他孩子融洽相处。因为我的命运之路和他们截然不同，而且从我生下来就是这样。
最棒的地方是父亲的那句话：“你母亲会充当你各方面的导师。”父亲当时看着母亲，露出温柔的笑容，而母亲则将他的爱意传达给了我。他笑着补充道：“噢，或许不是每个方面。或许在理念方面，你更应该聆听你的大团长父亲的意见。”
“弗朗索瓦，”母亲责备道，“你得让孩子独立思考。应该让她自己得出结论。”
“亲爱的，我怎么觉得对埃莉斯来说，今天的事算不上太意外呢？”
“弗朗索瓦，你以为我和埃莉斯平时出去的时候都聊些什么？”
“鞋子？”
“好吧，”她承认，“我们的确会聊鞋子，可还有什么呢？”
他摇摇头，明白过来，为自己没能察觉眼皮底下发生的事而吃惊。
“她早就知道骑士团的事了？”他问她。
“这倒没有，”她说，“虽然我敢说，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武器呢？”
“她确实做过些武器方面的练习。”
父亲示意我站起身来。“让我们看看你的预备姿势学得如何，埃莉斯。”他说着，摆出架势：伸展右臂，随后伸出食指，仿佛正举着一把剑。
我照做了。父亲吃惊地看了眼母亲，随后绕着我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我的姿势，而我能感受到他赞许的目光。“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右撇子，”他笑出了声，“跟她母亲不一样。”
我弯了弯膝盖，确保重心维持平衡，这时我父亲又笑了起来。“朱莉，这件事是不是有某个英格兰人的参与？”
“是的，韦瑟罗尔先生的确曾在埃莉斯的课余时间协助过训练。”
“我懂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他来得比以往频繁。告诉我吧，他是否还对你余情未了？”
“弗朗索瓦，你这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啊。”母亲斥责道。
——当然了，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他们这些话的意思。但我现在懂了。我见过韦瑟罗尔先生在那天晚上悲痛欲绝的样子。噢，我真的懂了。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朱莉，你知道我在任何方面都很信任你，我不会反对你教导埃莉斯的事，更何况她还因此在昨天的袭击中保持了冷静。但埃莉斯总有一天会成为大团长。她会追随我的脚步。她在搏斗和策略方面可以做你的门徒，朱莉，但在理念方面，她必须效仿我。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弗朗索瓦，”母亲露出温柔的笑容，“我明白了。”
母亲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因此，在摆脱了露丝毫无必要的关心之后，我来到了会客室，等待和母亲外出散步。
“请你带上挠挠和护卫吧，朱莉。”父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
“当然可以。”她说着，朝站在会客室阴影里的那个人做了个手势。我们的家突然显得拥挤起来。
他走上前来。是韦瑟罗尔先生。他和父亲对视了片刻，随后韦瑟罗尔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两人握了握手。
“弗朗索瓦和我把将来的事告诉了埃莉斯。”我母亲说。
韦瑟罗尔先生的目光从我母亲转向我，他点点头，随后弯腰亲吻了我的手背，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位公主。
“现在你知道自己将来会统领圣殿骑士了，年轻的埃莉斯，你有什么感想呢？”
“我觉得非常自豪，先生。”我说。
“我想也是。”他说。
“弗朗索瓦已经知道埃莉斯接受过训练了。”母亲说。
韦瑟罗尔先生把目光转向父亲。“当然，”他说，“我想我对她的教导应该没有冒犯到大团长阁下吧？”
“我昨天晚上已经解释过了，在这种事上，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妻子。我很清楚，弗雷迪，你能照看好她。”
这时候，奥利维尔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等到父亲招呼他过来，他才走上前，在他主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父亲点点头，对母亲说：“我得走了，我亲爱的，”父亲说，“我们的‘朋友’来拜访了。”
不用说，是乌鸦们。他们又要来吵闹一整个早上了。有趣的是，现在我对父亲另眼相看了。他不再只是我的父亲，也不再只是我母亲的丈夫。他是个大忙人，是个肩负重任的人，必须时刻专注于他的事业。他的决定能改变许多人的人生。我们出门的时候，乌鸦们走进门来，礼貌地问候了母亲和韦瑟罗尔先生，然后匆忙钻入会客室。那里立刻变得繁忙而喧闹，他们都在说必须为昨天的袭击复仇，不能让让白白牺牲。
最后，我们三个走到屋外，又前进了一会儿，然后韦瑟罗尔先生开了口：“知道你的命运以后，埃莉斯，你真正的感想是什么？”
“就和我在父亲面前说的一样。”我告诉他。
“这么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喽？你就不怕那些责任吗？”
“韦瑟罗尔先生觉得你还太小，并不真正了解你的命运。”母亲解释道。
“一点也不。我很期待看到未来的全貌，先生。”我答道。
他点点头，仿佛对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而且我希望能多练习些剑术，先生，”我补充道，“现在不用再保密了。”
“正是如此！你应该多加练习还刺和旋剑，然后再去表演给你父亲看。我想他会大吃一惊的，埃莉斯，他会发现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剑客了。或许有一天，你会超越你的母亲和父亲。”
“噢，这不太可能吧，先生。”
“弗雷迪，请别给这孩子灌输奇怪的概念，”母亲用手肘碰了碰我，对我耳语道，“不过私下说一句，我觉得他也许没说错。”
韦瑟罗尔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现在你们能告诉我，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有人想取我们的性命。”
“真希望我能在场。”
“你没必要在场，弗雷迪。我们毫发无伤，而且也没因此留下心理阴影。埃莉斯的表现很完美，而且……”
“你当时就像一头正在保护幼崽的母狮子，对吧？”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可惜其中一个逃跑了。”
韦瑟罗尔先生停下脚步。“其中一个？什么？他们的数量不止一个？”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噢是啊。还有一个，而且比死掉的那个更危险。他用的是袖剑。”
他张大了嘴巴。“这么说，这真的是刺客们干的？”
“我有我的疑惑。”
“噢？什么疑惑？”
“他逃跑了，弗雷迪。你听说过会逃跑的刺客吗？”
“他们只是人类，而您是个可怕的对手。我觉得换作我是他，我或许也会想逃。您拿着短刀的时候简直是个魔鬼。”他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还真会恭维人，弗雷迪。不过那家伙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太过……招摇了。他的外表像是刺客，那把袖剑就是证明。但我在想，他真的是个刺客吗？”
“我们得找到他，问个清楚。”
“的确如此。”
“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母亲描述了那个医生的外貌。
“……还有些别的。”
“什么？”
她领着我们来到树篱边。昨晚我们逃出巷子的时候，她捡起那医生的手提包，然后才坐着马车和我回了家。在走进庄园之前，她让我跑去把手提包藏起来，现在又交到了韦瑟罗尔先生手里。
“这是他留下的？”
“没错。他在里面装了一把刀，除此以外就没别的了。”
“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有的……把它打开。看到里面的标签了么？”
“这只手提包是英格兰产的，”韦瑟罗尔吃惊地说，“那刺客是英国人？”
母亲点点头。“有可能。可能性很大。你不觉得英国人想杀死我的理由更充分么？我早先向卡罗尔太太坦白过，说我支持改变君主制。”
“可您也反对流血啊。”
“的确。卡罗尔太太似乎觉得这样对她的组织来说就足够了。但或许他们并不满意。”
韦瑟罗尔先生摇摇头。“我还是想不通。我是说，抛开我自己的爱国心不谈，我实在看不出这对他们有何好处。总体来说，他们认为您在骑士团里起到了缓和矛盾的作用。杀死您只会带来动荡的风险。”
“或许他们就是想赌一把。不管怎么说，这只英格兰产的医用手提包就是关于那个刺客身份的唯一线索了。”
韦瑟罗尔先生点点头。“我们会找到他的，夫人，”他告诉她，“这点您可以放心。”
当然了，这些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医生的任何音信。那场刺杀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就像那些被巴黎的浓雾吞没的贫穷百姓。
<h2>1778年4月13日</h2>
我希望她好起来。我希望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的女佣走进门，打开床帘，却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说着“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我希望阳光能穿透她的床帘，涌入这栋昏暗宅邸的走廊，赶跑那些充满痛苦的阴影，照在父亲身上，让他恢复理智，回到我身边。我希望能听到厨房再次传来欢声笑语。我希望这种压抑的悲伤能够终结，希望自己的笑容不再虚假，不必去伪装内心翻涌的苦痛。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母亲回来。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导师。我需要她。每一天的每一刻，我都会思索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我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我希望她好起来。
然后，在那年的晚些时候，我遇见了阿尔诺。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我们的关系以死亡之火铸就——我父亲的死。
我们之间正常而传统的关系维持了多久？半个钟头？我当时身在凡尔赛宫，因为我父亲在那里有公务要处理。他要我等在那儿，让他处理好必要的工作，而我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晃荡双腿，看着宫廷里那些贵族们来来往往。这时候，埃莉斯·德·拉·塞尔出现了。
她的笑容是那么可爱，但她的红发对那时的我来说并不特别，而年幼的我也和成年的我不同，丝毫无法察觉她的美。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有八岁，而八岁大的孩子通常懒得理睬八岁大的女孩，除非那个八岁大的女孩真的非常特别。埃莉斯就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是个女孩。但即便在我刚刚与她相识的那几秒钟里，我也看得出，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来追我”。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我们在儿时和长大后不知玩了多少次。可以说我们从未厌倦过。
在宫殿镜子一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我们奔跑着——穿过人群，跨过走廊，经过立柱和支柱。即便到了现在，那座宫殿在我眼里仍旧很庞大，天花板高得难以想象，走廊几乎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在高大的拱顶窗户之外，是石制的阶梯和宽阔的庭院。
但那时候呢？对那时的我来说，它简直大得出奇。而且尽管那是个庞大而陌生的地方，尽管每走一步，我都会更加偏离我父亲的指示，但我仍旧无法抵抗新玩伴的诱惑。我以前遇见过的女孩都与她不同。她们总是聚在一起，对任何与男孩有关的事物不屑一顾；她们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起来就像小一号的俄罗斯套娃；她们不会咯咯笑着穿过凡尔赛宫，对人们的抗议置若罔闻，只会为了奔跑的乐趣和对玩耍的热爱而飞奔。我不禁思索，那时的我是否已经坠入情网？
就在我开始担心找不到路回去的时候，我的担忧却失去了意义。一声叫喊响起。我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我看到了背着毛瑟枪的士兵，接着，我在巧合下发现了父亲与杀害他的人遭遇的地点，随后跪在他身边，看着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等我最终将目光从他死气沉沉的身体上抬起时，看到了我的救星和新的监护人：弗朗索瓦·德·拉·塞尔。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h2>1778年4月14日</h2>
他今天来见我了。
“埃莉斯，你父亲来了。”露丝说。她和其他人一样，当父亲在周围时，她的言行举止就会改变。接着她行了个屈膝礼，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好啊，埃莉斯。”他站在门口，用生硬的口气说。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和我经历了小巷里的可怕袭击，刚刚从巴黎归来，而他紧紧地把我们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他抱我抱得那么频繁，以至于让我喘不过气来，只好努力挣脱他的手。此时他站在那儿，看起来更像长官而非父亲，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换取他的一个拥抱。
他转过身，踱起了步子，双手交扣在背后。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子，但他看着的并非窗外的草坪。我看着他在窗璃上映出的模糊脸庞，而他就这么背对着我说：“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谢谢你，爸爸。”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我抚摸着自己外衣的衣料。他清了清嗓子。“你在掩饰情绪方面做得不错，埃莉斯；这样的才能是你将来作为大团长的时候所必要的。你的实力不仅会为我们的家族增光，有朝一日也会让骑士团受益。”
“是的，父亲。
他又清了清嗓子。“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明白：在私下里，或者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你……就算不掩饰也没关系。”
“那么我承认，我很痛苦，父亲。”
他垂下头去。窗璃上映出他带着黑圈的双眼。我知道他为什么觉得难以面对我了。因为我让他想起了她。我让他想起了他垂死的妻子。
“我也很痛苦，埃莉斯。你母亲对我们来说都意味着整个世界。”
——在那一刻，我真以为他会转过身，穿过房间，把我抱在怀里，分担我的痛苦。可他却一动不动。
——在那一刻，我也以为自己会问他，为什么明知我的痛苦，却又花那么多的时间陪伴阿尔诺而不是我。但我没有说话。
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几乎没再说话。不久后，我就听说他外出打猎去了——和阿尔诺一起。
又过了没多久，医生来了。他带来的一向都是坏消息。
我在脑海中回顾着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当时父亲把我叫到他的书房，去和母亲和他见面，而母亲反常地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父亲遣走了奥利维尔，让他离开时关上门，又示意让我坐下，这时我意识到，他们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你母亲告诉我，你的训练进展顺利，埃莉斯。”他说。
我热切地点点头，看看母亲，又看向父亲。“是的，父亲。韦瑟罗尔先生说，我会成为一位优秀得要命的剑客。”
父亲吃了一惊。“我懂了。毫无疑问，这是韦瑟罗尔的英国式用语。噢，我很高兴。你显然和你母亲很相似。”
“你自己的剑术也不差啊，弗朗索瓦。”母亲微笑着说。
“你提醒了我：我们有好一阵子没比过剑了。”
“这算是挑战吗？”
他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把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把我也抛到了脑后。房间里仿佛只剩下了母亲和父亲，他们开着玩笑，互相调情。
然后这一幕戛然而止，他们也将目光转回到我的身上。
“你很快就要成为圣殿骑士了，埃莉斯。”
“爸爸，具体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等你在圣西尔的圣路易王家学校完成学业，你就能成为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然后你会接受训练，准备接替我的位置。
我点点头。
“不过首先，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他看了眼母亲，脸色严肃起来，“这件事和阿尔诺有关……”
在那时候，阿尔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猜他应该是我除了父母以外最爱的人。可怜的露丝。她早就不再指望我能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喜欢同龄的女孩会喜欢的那些东西。自从阿尔诺来到这座庄园以后，就成为了我随叫随到的玩伴，而且他还是个男孩。她的梦早已破灭。
我想我当初是有点欺负他。刚到我们家的时候，他只是个漂泊不定，需要指引的孤儿。而我既是初出茅庐的圣殿骑士，又是个自私的小女孩，所以理所当然地，我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东西。
我们是朋友，而且同龄，但我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他的姐姐——而且我非常喜欢这个角色。我喜欢在比剑游戏里打败他。在韦瑟罗尔先生的训练课程上，我只是个胆怯的新手，常常犯错，而且就像他经常指出的那样，我用剑的时候过于情绪化，欠缺思考。但在和阿尔诺的比剑游戏里，那些新手技巧让我成为了身手矫健的剑术大师。在其他游戏里——跳绳、跳房子、毽球——我们不相上下。但比剑游戏每次都是我赢。
天晴的时候，我们会在庄园周围跑来跑去，偷看劳伦和其他仆人在忙些什么，或者去湖那边打水漂。下雨的时候，我们会留在房间里，玩双陆棋、弹珠或者抓子游戏。我们会在底楼的宽敞走廊里滚铁环，去楼上闲逛，避开女佣们的视线，等她们发现的时候再咯咯笑着跑开。
我的每一天是这么过的：早上我会听老师讲课，为有朝一日能成为法国圣殿骑士的领袖而做准备；到了下午，我会抛开这些职责，从准大人变回小孩子。虽然当时的我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但我明白，阿尔诺就是我逃避现实的方法。
而且当然了，没人看不出我和阿尔诺有多亲密。
“噢，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快乐。”露丝无奈地说。
“你肯定非常喜欢你的新玩伴，对吧，埃莉斯？”母亲说。
——而现在——我看到阿尔诺和我父亲在庭院里练习剑术，又听说他们一起去打猎——我不由得心想：看到我和阿尔诺如此亲近的时候，母亲真的不觉得嫉妒吗？现在我似乎明白她当时的感受了。
但我始终没有想到，我和阿尔诺的友谊会成为值得担忧的理由。直到我在书房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他们才把那个理由告诉我。
“阿尔诺是刺客的后代。”父亲说。
我的一小部分世界开始摇晃。
“可……”我说着，试图寻找脑海里那两幅画面的共同点。在一幅画面里，阿尔诺穿着他闪闪发亮的靴子，背心和外套，在庄园的走廊里飞奔，用手里的棍子指引铁环的方向。而在另一幅画面里，那个刺客医生站在走廊中央，雾气笼罩着他的大礼帽。
“刺客是我们的敌人。”
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的确，他们的目标和我们对立。”他说。
我思绪飞转。“可……可这代表阿尔诺想杀我吗？”
母亲走上前来安慰我。“不是的，我亲爱的，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样。阿尔诺仍旧是你的朋友。虽然他的父亲，夏尔·多里安，是一位刺客，但阿尔诺本人完全不知情。毫无疑问，他父亲是打算告诉他的，或许是在他十岁生日的那天，就像我们原本对你的打算那样。但事实上，他走进这栋宅邸的时候，对于等待着他的未来一无所知。
“那他就不是刺客了。他只是刺客的儿子。”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他的某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埃莉斯。从许多方面来说，阿尔诺始终都是个刺客——只是他对此并不知情。”
“但如果他不知情，那我们就不可能成为敌人了。”
“说得没错，”父亲说，“事实上，我们相信通过培养，是可以改变他的本性的。”
“弗朗索瓦……”母亲用警告的语气说。
“父亲，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说着，目光从父亲转向母亲，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安。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对吧？”父亲问。
我感到自己脸红了。有这么明显吗？
“也许吧，父亲……”
“他敬仰你，埃莉斯，所以有何不可呢？我很乐意看到你这么做。这是件好事。”
“弗朗索瓦——”母亲再次开口，但他抬起手来，制止了她。
“拜托，亲爱的，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吧。”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你作为阿尔诺的朋友和玩伴，没理由不能用我们的方式去培养他。”
“弗朗索瓦，你是说给他洗脑吧？”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引导他，亲爱的。”
“用违背他本性的方式引导他？”
“这种事谁又能断定呢？或许埃莉斯没说错，他现在并不是刺客。或许我们能帮助他摆脱那些刺客。”
“刺客们不知道他在这儿？”我问。
“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那他们就不可能来找他了。”
“说得没错，埃莉斯。”
“那样的话，他就没必要成为……任何人了。”
我父亲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抱歉，亲爱的，我没听明白。”
我真正想说的是不去打扰他。把阿尔诺留给我，不让他知道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或者我们希望去改造这个世界的方式——不要来打扰和我阿尔诺分享的这一小部分人生。
“我想，”母亲说，“埃莉斯想说的是——”她摊开双手，“——何必这么着急呢？”
他抿住嘴唇，我和母亲的反对显然让他不太高兴。“我是他的监护人。他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会按照这个家的规矩把他抚养长大。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必须赶在刺客之前打动他。”
“我们没理由担心那些刺客会发现他的存在。”她不肯退让。
“这点我们也没法肯定。如果刺客们找到他，就会把他带回刺客兄弟会。他根本没办法抗拒。”
“如果他没办法抗拒，那我们干嘛还要扭转他的想法？”我反驳着，虽然我的理由更多是出于私心，“我们干嘛要违背等待着他的命运？”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希望阿尔诺变成你的敌人么？”
“不。”我激动地说。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接受我们的思维方式——”
“是的，弗朗索瓦，但不是现在，”母亲插嘴道，“孩子们年纪还小。”
他看着我们两个抗议的表情，自己的神情似乎软化下来。“你们两个，”他笑着说，“好吧。暂时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吧。我们回头再作打算。”
我感激地看了眼母亲。
如果没有她，我该如何是好？
之后不久，她就病了，成日待在自己昏暗无光的房间里，而那里从此成为了家里的禁区，只有她的侍女贾丝汀、父亲和我、外加雇来照顾她的三位护士——她们的名字都是“玛丽”——才能进入。
对家里的其他人来说，她就像不存在了一样。虽然我每天早上还是跟从前一样，先去听家庭教师讲课，然后再到庄园边缘的树林里，跟韦瑟罗尔先生学习剑术。不同的是，我不再和阿尔诺一起消磨下午的时光，而是守在我母亲的床头，握住她的双手，而玛丽们则在周围忙碌不休。
我看着阿尔诺渐渐被我父亲吸引过去。我看着父亲以充当阿尔诺的监护人来排解母亲的病痛带给他的压力。父亲和我都在努力应付逐渐失去我母亲的事实，只是方法有所不同。我生命中的欢声笑语也渐渐远去。
我常常做一个梦。但它又和梦不一样，因为我是醒着的。我想你可以称它为“白日梦”。在那个白日梦里，我坐在一张王位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大，不过说到底，如果你在日记里不肯承认事实，那日记还有什么意义？在那个白日梦里，我坐在王位上，面对着我的臣民：我看不出他们的打扮，不过我猜他们应该是圣殿骑士。他们聚集在我——也就是大团长——的面前。你也明白，这并不是多严肃的白日梦，因为坐在那些圣殿骑士面前的我只有十岁，王位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的双腿悬空，手臂甚至没法完全盖住扶手。我是你所能想象的最不像君王的君王，但毕竟这只是个白日梦，有时候白日梦确实有点荒谬。但重点并不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了君王，也不是我提前几十年当上了大团长。重要之处在于，坐在我两边的分别是我的母亲和父亲。
每过一天，母亲都会更虚弱一些，也更加接近死亡，而每过一天，父亲都会和阿尔诺更加亲密，而他们给我的印象也更加模糊。
<h2>1778年4月15日</h2>
“在我离开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埃莉斯。”
她无力地握住我的手。我抽泣起来，双肩也开始颤抖。“不，求你了，妈妈，不……”
“安静，孩子，坚强些。坚强些，就算是为了我。我就要离开你身边了，你要把这看做是对你的考验。你必须坚强，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父亲。我的病让他更容易被骑士团的主流意见所影响。你必须为他提供忠告，埃莉斯。你必须敦促他选择第三条路。”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团长，你可以领导骑士团，遵守你自己的原则。你所相信的原则。”
“那些是你的原则，妈妈。”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她的双眼浑浊不清，脸上浮现出微笑。“那些原则来自于同情心，埃莉斯，而你绝不缺少同情心。要知道，我以你为傲。再没有比你更出色的女儿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父亲和我的所有优点。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埃莉斯，我会在幸福中死去——因为我生下了你，又有幸见证你成为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不，母亲，请别再说了。”
我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嘶哑的抽泣声。我的双手隔着床单握住了她的胳膊。她皮包骨头的胳膊。仿佛握住她的手臂，我就能阻止她的灵魂离开似的。
她的红发铺散在枕头上。她眨着眼睛。“请把你父亲叫来吧。”她用虚弱而轻柔的嗓音说着，仿佛生命正渐渐离开她的身体。我跑到门边，猛地推开门，大声要其中一位玛丽去找父亲来，然后重重地关上房门，回到她身边。但死神也加快了脚步。在弥留之际，她用盈满泪水的双眼看着我，脸上带着无比温柔的微笑。
“你们可要相互照应啊，”她说，“我太爱你们两个了。”
<h2>1778年4月18日</h2>
我不知所措。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呼吸着早已和她的病痛密不可分的霉味，知道自己应该拉开窗帘，让新鲜的空气吹散这些气味。但我又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人世，而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她卧病在床的时候，我希望她能恢复健康。现在她死了，我只希望她回来。我只希望她还在这栋屋子里。
今天早上，我在自己房间里看向窗外，发现三辆四轮马车停在了庄园外的碎石路上，男仆们放下踏脚用的阶梯，开始把行李装到车上。不久后，三位玛丽出现，开始相互吻别。她们都穿着黑色，用手帕擦着眼睛，无疑是在为我母亲哀悼。但这只是出于必要的暂时性哀悼，因为她们在这儿的工作已经结束，酬金已经结清，而她们将会去照顾其他垂死的女人——等到下一份工作结束时，她们也会感受到同样短暂的悲伤。
我努力不把她们的匆忙离开看做失礼之举。我努力不去怨恨留下我独自伤心的她们。不了解我的悲伤有多沉重的，并不只有她们而已。母亲生前说服了父亲，取消惯例的那些服丧仪式，因此楼下的那些窗帘并没有拉上，家具也没有盖上黑布。有些新来的仆人只是见过母亲一两面，有些甚至从没见过她。我记忆中的母亲美丽而优雅，对我关怀备至，但对他们来说，她的形象很模糊。对他们来说，她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人。她只是个卧床不起的病弱妇人，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成员。他们的悲伤稍纵即逝，甚至无法和玛丽们相提并论。
因此这个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运转，只有少数几人，只有真正了解和爱着母亲的那些人悲痛欲绝。在贾丝汀的双眼里，我看到了和我相同的悲伤。在母亲卧病期间，贾丝汀是唯一有资格进她房间的仆人。
“噢，小姐。”她说着，双肩开始颤抖。我拉起她的手，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又告诉她，母亲对她的照顾也深表感激。她行了个屈膝礼，谢过了我的安慰，然后转身离去。
我们就像一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两人，目睹过相同的情景。在母亲去世之时，她、父亲和我是这座庄园里仅有的三个守在她身边的人。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尽管父亲在母亲的临终之夜抱着我守在她的床边，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露丝告诉我，他正在自己的房间哭泣，但他很快就会振作起来，所以我没必要为他担心：我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她把我抱在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胸口，而她抚摸着我的背脊，安慰着我。
“发泄出来吧，孩子，”她轻声说，“你不用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但我挣脱了她的怀抱，谢过了她的关心，又告诉她我不会有事——语气有点自大，就像我想象中的梅·卡罗尔对女佣说话时的口气。
问题在于，我没什么可发泄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没法再留在楼上，于是在庄园里闲逛起来，像幽灵那样穿行于走廊间。
“埃莉斯……”阿尔诺等待在某条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他的帽子，脸颊红红的，就好像刚刚狂奔过。“你母亲的事真是太不幸了，埃莉斯。”
“谢谢你，阿尔诺。”我说。我们之间的走廊似乎拉长了。他慢吞吞地走向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算不上什么意外，我当然很悲伤，但能陪伴她到最后一刻，我已经很庆幸了。”
他同情地点点头，并不完全明白我的话，而我知道原因：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变。对他来说，那个几乎不认识的妇人，那个住在他无法踏足之处的妇人死去了，而这让他关心的人非常悲伤。但也仅此而已。
“等我们下课以后，”我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玩。”他的表情从阴转晴。
我目送着他离开，心里想的却是，他恐怕是想念我父亲了。
等上午的课结束后，我离开宅邸，正好遇见走进门来，准备上课的他。我们的课程表做过安排：当我在韦瑟罗尔先生那里接受训练的时候，阿尔诺要去听家庭教师讲课，以免他看到我练剑。或许在他自己的日记里，他会提起“恍然大悟的时刻”之前的那些征兆。“我从没想过去质疑她的剑术为什么如此娴熟……”之类随后我走出庄园的后门，经过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来到最前方的那片林地，朝着坐在树桩上等待我的韦瑟罗尔先生走去。
过去的他总是盘腿坐在那儿，外套的后摆整齐地铺在树桩上，姿势十分潇洒。过去的他会跳起身来迎接我，眼里泛着光彩，唇边带着笑意。如今他低垂着头，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边放着个大约一英尺半长、一掌宽的盒子。
“你听说了。”我说。
他眼神阴沉，下唇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由得担心韦瑟罗尔先生会哭。
“你还好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说，“算不上什么意外，我当然很悲伤，但能陪伴她到最后一刻，我已经很庆幸了。”
他把那个盒子交给我。“尽管这让我心情沉重，但我必须把它交给你，埃莉斯，”他嗓音粗哑，“她本想亲自给你的。”
我接过那只乌木盒子，用双手去感受它的重量，也立刻猜出了里面有些什么。盒子里果然是一把短剑。剑鞘是柔软的棕色皮革，两边用白色的线缝合，还有一条皮革剑带，适合系在腰间。崭新的钢制剑刃反射着阳光，剑柄用染色的皮革紧紧包裹。靠近剑柄处有一行铭文：“愿洞察之父指引你。爱你的母亲。”
“这是她准备在你去学校的时候送你的礼物，埃莉斯，”他用单调的语气说着，双眼看向树林，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根部揉起了眼睛。“你以后可以用它来练习。”
“谢谢你。”听到我的回答，他耸了耸肩。我真希望自己能因为这把剑兴奋起来。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阵长长的沉默。我这才明白，今天不会有任何训练了。我们两人都没那个心情。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提到过关于我的事吗？我是说，在她离开我们之前。”
我只能勉强掩饰住自己的震惊。在他的眼里，我认出了某种混合了绝望和希望的情绪。我知道他爱着她，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的爱有多深。
“她要我告诉你，她的心里仍有你的一席之地，对于你为她做过的一切，她无比感激。”
他点点头。“谢谢你，埃莉斯，这对我是莫大的安慰。”他说着，转过头去，拭去眼角的泪水。
之后，我应父亲的召唤去了他的书房，我们两个坐在昏暗房间里的一张长靠椅上，而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我。他刮了胡子，外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说起话来缓慢而又费力，呼出的气息带着带着酒味。
“你很坚强，埃莉斯，”他说，“比我更坚强。”
我们两个的内心都在隐隐作痛。我发现自己几乎羡慕起他来：至少他能碰触到自己的痛苦。
“这是意料之中——”我没能说完那句话，因为我的肩膀开始颤抖。我用发抖的双手抱住他，让他的身体包裹着我。
“发泄出来吧，埃莉斯。”他说着，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我照做了。我终于哭了出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我内疚地放下她的日记，那充斥于字里行间的苦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惊恐地意识到，她的痛苦有一部分来自于我。
埃莉斯说得对。那位女士的死对我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当时的我只是个自私的小男孩，在意的只是弗朗索瓦和埃莉斯因此没法和我一起玩。她的去世意味着在一切恢复正常之前——埃莉斯说得没错，因为这座庄园的人们选择不服丧，一切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只能自己玩耍。
令我惭愧的是，这就是那位女士的死对我而言的全部意义。
但当时的我只是个小男孩，刚刚十岁。
噢，可埃莉斯也只有十岁，她的智慧却远胜于我。她提到了我们同样在家庭教师那里学习的事，但轮到教我的时候，我们的老师一定在心里暗暗抱怨。他肯定每次都会收好埃莉斯用的课本，心情沉重地取出更加基础的课本，供我使用。
然而，在迅速成长的同时——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外力影响的原因——埃莉斯也因此背负着重担。至少从日记来看是这样的。我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只是个快乐又淘气的小女孩，而且就像个姐姐那样，她总能发明出各式各样好玩的游戏，每次我们胡闹得过了头，或者在厨房偷食物的时候——要不就是别的什么恶作剧——被人发现，她总能找到让我们免受惩罚的借口。
所以难怪埃莉斯去圣西尔的圣路易王家学校就读时会惹上麻烦了。她的性格中对立的两面全都不适合那所学校的生活，而且不出所料，她痛恨那里。虽然它距离凡尔赛还不到二十英里，但对她来说，新旧生活之间仿佛远隔重洋。在她的信里，她把学校称作“贫瘠之宫”。回家探亲的时间严格限定为夏季的三周和圣诞节的数日，其余时间都必须服从学校的安排。埃莉斯可不是那种乖乖听人安排的人。除非那些安排本身就称她的心意。在她看来，在韦瑟罗尔先生那里学习剑术的安排相当合适，而另一方面，学校的安排就非常不合适了。她痛恨学校生活的种种束缚。她痛恨学习那些所谓的“技艺”，比如刺绣和音乐。因此在埃莉斯的日记里，关于她在学校遭遇麻烦的记载层出不穷。就连记载本身也开始重复。这代表了一年又一年的苦闷和挫折。
在那座学校里，女孩们分成几派，每一派都有一位学生领袖。不用说，埃莉斯跟她那一派的领袖瓦莱丽关系不和，两人经常争吵。甚至打架。我有好几次以手掩口，不知该为埃莉斯的鲁莽发笑还是吃惊。
埃莉斯一次又一次地被带到她痛恨的女校长列文夫人面前，她会为自己辩解，然后接受惩罚。
她每次都会以傲慢回应惩罚，而她的傲慢只会让事态恶化，并加重她受到的惩罚。惩罚越重，埃莉斯就会变得愈加叛逆，从而更加频繁地被带到女校长面前，如此周而复始……
当然了，我知道她经常惹上麻烦。尽管在那段时期里，我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在她短暂的假期里透过家庭教师的窗户见过她几眼，以及带着遗憾和她挥手道别——但我们会定期通信。我是个孤儿，以前从没收到过信，所以每次看到埃莉斯的来信，我都兴奋不已。
当然了，她在信里也提到了对学校的痛恨，但信的内容并不像她的日记那样详细。她的日记里充斥着对其他学生的不屑，以及对学校的老师以及列文夫人的轻蔑。甚至是1786年那场庆祝建校百年的烟火表演也没能让她快活起来。就连国王本人都站在凡尔赛宫的阳台上，欣赏着这幕盛景，但这并不足以让埃莉斯露出笑容。她的日记里洋溢着对不公的愤怒，以及她与周围一切的格格不入——页复一页，年复一年，我的挚爱始终没能意识到自己陷入的恶性循环。她始终没有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并非叛逆。而是哀悼。
我继续读着日记，也渐渐发现了她向我隐瞒的另一件事……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h2>
	1787年9月8日</h2>
	我父亲今天来看我，我被叫到列文夫人的办公室去和他见面。我原本相当期待见到他，但不用说，那个恶毒的老女校长也留在房间里，高声陈述着贫瘠之宫的规定，表示这次会面必须在她的旁听下进行。透过她身后的窗户，整个学校的景色一览无余，即使是我也得承认，那景色令人印象深刻。她坐在座椅里，面露微笑，交扣的双手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看着父亲和我坐在书桌两边的椅子里：尴尬的父亲和他爱惹麻烦的女儿。
	“我实在没想到，完成学业的这条路对你来说这么难走，埃莉斯。”他说着，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我能想象乌鸦们在他耳边唧唧喳喳，不断吵着要他做这个做那个的情景。令他的痛苦更加难熬的是，由于他的惹祸精女儿，列文女士不断朝家里寄去表达抱怨的信件，并历数我的种种缺点。
	“对法兰西的人民来说，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埃莉斯，”他解释道，“两年前发生了干旱，收成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差。国王下令在巴黎周围筑起城墙。他打算提高税收，但巴黎的最高法院支持那些反对他的贵族。我们勇敢而又坚定的国王陷入了恐慌，取消了税收法案，于是各地的人民进行了庆祝游行。士兵们不愿服从朝游行者开枪的命令……”
	“反对国王的贵族？”我扬起一边眉毛。
	他点点头。“是真的。谁能想得到呢？或许他们以为街上的百姓会表示感谢，然后乖乖回家去吧。”
	“可您不这么认为？”
	“恐怕是的，埃莉斯。我担心一旦人民尝到了甜头，一旦他们品尝到了力量的滋味——属于暴民的潜在力量——那么光是取消税法新政是没法满足他们的。我想他们只会把一辈子的挫折全部发泄出来，埃莉斯。他们朝最高法院投掷烟火和石块的时候，我就不觉得他们会支持贵族。他们焚烧卡罗纳子爵的肖像时，我就更不相信他们会支持贵族了。”
	“他们焚烧了他的肖像？焚烧了财政总管的肖像？”
	父亲点点头。“的确如此。他被迫离开了这个国家。另外几位大臣也跟着他离开了。动乱就要来了，埃莉斯，记好我的话。”
	我一言不发。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你在学校的表现了，”他说，“你就要毕业了。你现在是位女士。你应该表现得像位女士才对。”
	我思考着他的话，但王家学校的高年级生制服并没有让我觉得像个大人。它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假装大人的孩子。等到放学后，我丢掉硬邦邦的制服，松开头发，让它垂落到我开始发育的胸部上，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大人。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
	“你一直在跟阿尔诺通信。”父亲不经意地说着，仿佛只是随便换了个话题。
	“您该不会读了我的信吧？”
	他翻了翻白眼。“不，埃莉斯，我没读你的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我垂下头。“抱歉，父亲。”
	“莫非你忙着反抗所有权威，连你真正的朋友是谁都忘了？”
	列文夫人坐在书桌边，故作睿智地点点头，显然觉得自己的说法得到了肯定。“抱歉，父亲，”我没理睬她，又重复了一遍。“事实在于，你一直在给阿尔诺写信，而且——根据他跟我说的内容来看——你丝毫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女校长一样，双眉微微扬起。
	“父亲，您说的是什么约定？”我故意用无辜的语气问。
	他朝我们的旁听人短促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就是我们在你来圣西尔之前达成的约定，埃莉斯，你曾保证说，你会尽你所能去说服阿尔诺，让他接受我们家的领养。
	“抱歉，父亲，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沉下了脸。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女校长。“列文夫人，我想跟我女儿单独谈谈。”
	“恐怕这有违学校的规定，先生，”她说着，甜甜地笑了，“需要单独会见学生的家长或监护人必须提供书面申请。”
	“我知道，可……”
	“抱歉，先生。”她不肯退让。
	他的手指在马裤的裤腿上敲打起来。“埃莉斯，请别故意跟我作对。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在你来这间学校之前，我们一致同意，是时候让阿尔诺成为我们家的养子了。”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但他是另一个家庭的成员啊。”我继续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请别跟我装傻了，埃莉斯。”
	列文夫人哼了一声。“这一招我都见怪不怪了，先生。”
	“谢谢你，列文夫人。”父亲恼火地说。但等他回过头来，再次对上我的目光时，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却缓和了不少——这要归功于列文夫人惹人厌的本领——他的嘴角甚至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着笑。作为回应，我露出了自己最快乐也最无辜的表情。他的眼里泛起慈爱，这一刻突然变得美好起来。
	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镇定了许多。“埃莉斯，我相信自己没必要提醒你约定的内容。这么说吧：如果你仍然不肯执行约定，我就只能亲自处理了。”
	我们同时悄悄看了眼列文夫人，她坐在那里，交扣的双手放在桌上，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困惑，却可悲地失败了。在那一刻，我几乎放声大笑。
	“父亲，您是打算亲自尝试说服他接受领养吗？”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我的双眼。“是的。”
	“即使您会因此失去阿尔诺的信任，您也打算这么做？”
	“这是我必须承担的风险，埃莉斯，”父亲答道，“除非你按照约定去做。”
	我答应过他，要给阿尔诺灌输我们的理念。让他加入我们。想到这里，想到有可能会失去阿尔诺，我就不由得心情沉重。但如果我不去做，父亲也一样会做。我想象着阿尔诺在未来的某一天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过我？”那一幕让我无法忍受。
	“我会遵守约定的，父亲。”
	“谢谢。”
	我们转头看向列文夫人，后者朝父亲皱起眉头。
	“你在学校也得好好表现才行。”他飞快地补充道，然后拍了拍大腿，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代表会面结束了。
	女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父亲结束了告诫，站起身，把我抱进怀里，他的冲动让我大吃一惊。
	就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会好好表现。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
<h2>
	1788年1月8日</h2>
	每当回顾1787年9月8日的那篇日记时，我就不禁感到羞愧。我在其中写道：“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然而……
	……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我不仅没有向阿尔诺灌输投靠圣殿骑士阵营的种种好处（孤陋寡闻的我曾经私下思索，投靠圣殿骑士究竟有没有好处可言），我在王家学校的表现也没有任何改善。
	而且还恶化了。
	唉，就在昨天，列文夫人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这是几周内的第三次了。这几年来，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多少次？有几百次了吧？因为无礼，因为吵架，因为晚上私自外出——噢，我太喜欢晚上偷偷溜出去了——因为喝酒，因为引起骚动，因为衣冠不整，或者是因为我最爱做的事：“屡教不改”。
	没人比我更清楚去列文夫人办公室的路线。也没有哪个乞丐比我伸出手掌的次数更多。我熟悉了她挥舞手杖时的声音，甚至习惯了那种触感。手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印记的时候，我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
	这次的事正如我的预料，基本上是我跟瓦莱丽争吵导致的后果。瓦莱丽不光是我们这一派的领袖，而且每次排演拉辛和科尔内耶（译注：均为法国剧作家）的戏剧时，她也始终担任主角。听我一言，亲爱的读者，千万不要跟女演员作对。她们无论何时都像在表演。或者就像韦瑟罗尔先生说的那样：“简直是个作秀女王！”
	的确，这次争执的结果是瓦莱丽眼圈青肿，鼻子流血。而且上个月某次午饭的时候，我惹出了一点混乱（不过影响不大），列文夫人表示暂不惩罚，“以观后效”。重点在于，女校长声称她已经彻底拿我没办法了。她的原话是“我真的受够你了，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我受够你了，小女士。”
	当然了，她经常说要开除我。只是这一次，我相当肯定她不只是说说而已。当列文女士告诉我，她打算立刻寄一封措词强硬的信件到我家，要求我父亲和她讨论我在王家学校的未来时，我就明白，她这次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的受够我了。
	但我还是不在乎。
	不，我是说，我一点都不在乎。随你怎么做吧，列文夫人，随你怎么做吧，父亲。不管你们把我送到哪里去，都不会比我眼下所在的地方更糟了。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凡尔赛宫的信件，”她说，“你父亲要派一位使者来处理你的事。”
	当时的我凝视着窗外，目光越过王家学校的围墙，看向我渴望的外界。但听到那句话以后，我转过头，看向列文女士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有眼镜后面仿佛石头的双眼。“使者？”
	“是的，而且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位使者的任务是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懂点道理。”
	我暗自思索起来。使者？我父亲派来了使者。他甚至没有亲自前来。或许他打算和我断绝关系，我这么想着，突然害怕起来。父亲是这世界上我真正爱着和信赖着的三个人之一，可他却要把我拒之门外。我错了。比这儿更糟的地方还是存在的。
	列文夫人洋洋得意地说：“是的。看起来你父亲太过繁忙，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件事。他只能派来代表他的使者。埃莉斯，也许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盯着女校长，在那个瞬间，我想象着自己跳过那张书桌，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但我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酝酿其他计划了。
	“那位使者希望单独和你见面。”她说。我们都明白这个事实的意义。这代表我会接受惩罚。身体上。
	“我猜你会在门外偷听吧。”
	她抿住嘴唇。那双石头般的眼睛闪现精光。“我很乐意看到你为无礼付出代价的那一刻，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这点我可以保证。”
<h2>
	1788年1月21日</h2>
	使者预计到达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在他到达前的那一周，我没惹任何麻烦。按照其他女孩的说法，我比平时安静多了。有些人甚至问我“过去的埃莉斯”什么时候回来，更多的人认为我终于学会顺从了。走着瞧吧。
	我真正的目的是做好准备，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那使者肯定以为我会乖乖听话。他肯定以为我只是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害怕被学校开除，因此乐意接受其他惩罚。他肯定以为自己会看到眼泪和悔悟。他会失望的。
	我被叫到了办公室，然后听话地等在外面。我用双手攥住自己的手提包，里面放着我从宿舍大门上“借来”的那块马蹄铁。它从未带给过我任何好运。现在它有表现的机会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廊那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列文女士用她谄媚而讨好的语气欢迎着父亲的使者，对他说“罪人正在我的办公室等待惩戒呢，先生。”然后是那个使者咆哮般的低沉嗓音：“谢谢您，女士。”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我以手掩口的时候，门开了，韦瑟罗尔先生走了进来。
	他在身后关上了门，而我纵身朝他扑去，让他吃了一惊。还没等他来得及阻止，我就抽泣起来。我在他的胸口哭泣，肩膀起伏不止，而且说实话——我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我在他的怀里又待了一会儿，一边无声地啜泣，直到恢复自控为止。接着他抽身退开，按住我的双肩，凝视着我的眼睛。接着他把一根手指举在嘴唇前，解开外套的纽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用它遮住了钥匙孔。
	他回过头去，大声说道。“你是该好好哭一场，小姐，因为你父亲对你太生气了，不愿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太过愤怒，于是要求我，你的家庭教师——”他眨了眨眼，“——来代表他惩罚你。不过首先，你必须给他写一封低声下气的道歉信。等你写完以后，我再执行对你的惩罚，而且这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厉惩罚。”
	他带着我来到办公室角落的一张书桌前，我拿出信纸、鹅毛笔和钢笔，以防列文夫人找个借口进门来。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把手肘放在书桌上，和我小声地交谈起来。
	“见到你真让我高兴。”我告诉他。
	他轻声笑了起来。“我得说我并不吃惊。你肯定以为会有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来狠狠教训你一顿吧。”
	“事实上，”我说着，打开我的手提包，露出里面的马蹄铁，“是反过来才对。”
	他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反应。“埃莉斯，然后呢？”他生气地说着，同时用食指戳着桌子以示强调。“你会被王家学校开除。你的学业会搁置。你的入团仪式会推迟。你继任大团长的那一天也会延后。这条路究竟能带给你什么好处？”
	“我真的不在乎。”我说。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父亲了吗？”
	“我在乎我父亲，见鬼，这点你很清楚。”
	他对我的咒骂报以冷笑。“我也很清楚，你在乎你母亲。还有你的家族。可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家族的名声抹黑？你为什么要故意减少自己继任大团长的可能性？”
	“我的宿命就是成为大团长。”我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就像那个讨人厌的梅&middot;卡罗尔。
	“宿命是会变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提醒他，“我二十岁了。”
	他的表情悲伤起来。“你对我来说永远是个孩子，埃莉斯。可别忘了，我还能想起那个在森林里学剑的小女孩。她是我最有才能的学生，但也是最冲动的。有点过于自负。”他说着，转头看向我。“你最近还在练剑么？”
	我嗤之以鼻。“在这儿练剑？怎么可能？”
	他讽刺地装出思考的样子。“噢，可能性还是有的。唔，你可以保持低调，免得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这样你就能时不时地溜出去，而不是变成关注的焦点。你母亲送你的那把剑很适合这种状况——既能随身携带，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内疚起来。“噢，好吧。我的确没在练剑。”
	“这么说你的剑术已经生疏了。”
	“可他干嘛要送我来这种注定会让我剑术生疏的学校？”
	“重点在于，这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你不该让它发生的。你是要成为大团长的人。”
	“噢，按照你的说法，宿命也是会变的。”我反驳道。我觉得自己仿佛扳回了一城。
	他不为所动。“如果你不肯让步，也不愿拿出干劲来，你的宿命的确会改变。你叫做‘乌鸦’的那些人——拉弗雷尼埃先生，勒&middot;佩尔蒂埃和西维尔，以及莱维斯克夫人——都渴望看到你出差错。你以为骑士团是个温馨的地方么？你以为他们会像历史书上那样，在你的加冕仪式上洒着花瓣，把你奉为女王？这些都跟真相差之千里。他们每一个都想终结拉&middot;塞尔家族的统治，将他们自己的姓氏冠以大团长的头衔。他们每一个都在寻找废黜你父亲并取而代之的借口。他们的行事作风跟你父亲不同，这点你还记得吧？他只是勉强维持着他们的信任。活见鬼，不听话的女儿对他来说根本是雪上加霜。而且……”
	“而且什么？”
	他看了眼房门。毫无疑问，列文夫人正把耳朵贴在门上，所以韦瑟罗尔先生故意大声说道：“而且别忘记，每个字都要写得尽可能端正，小姐。”
	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你肯定还记得袭击过你的那两个人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好，”韦瑟罗尔先生续道，“我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会找到那个医生打扮的家伙。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了。”
	我看了他一眼。
	“是啊，没错，”他承认道，“我确实花了很长时间。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他了。”
	我们的脸贴得那么近，几乎碰到了一起。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味。
	“他是什么人？”我问。
	“他的名字叫拉多克，而且他的确是个刺客，至少曾经是。”
	他续道。“他似乎被逐出了刺客兄弟会。从那时起，他就想方设法重新加入。”
	“他为什么被逐出兄弟会？”
	“给兄弟会抹黑。似乎是赌博之类的事。而且他运气不佳。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想杀我母亲，会不会是为了讨好他的兄弟会？”
	韦瑟罗尔先生向我投来赞赏的眼神。“是有这种可能，但我忍不住觉得，他应该不会选择这么愚蠢的计划。杀死你母亲恐怕只会让他更加见不得人。毕竟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后果如何，”他摇摇头，“也许他打算在事后静观其变，等情况对他有利时再出来邀功。但我不觉得这是事实。在我看来，他只是在为出价最高的人提供服务，好偿还他的赌债罢了。我们的朋友拉多克恐怕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而已。”
	“这么说那次袭击跟刺客兄弟会无关？”
	“至少没有必然关联。”
	“你告诉乌鸦们了没有？”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露出谨慎的表情。“你母亲对乌鸦们有些……怀疑。”
	“什么样的怀疑？”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弗朗索瓦&middot;托马斯&middot;热尔曼的人吗？”
	“恐怕不记得了。”
	“他是个长相凶恶的家伙。你还没蚱蜢高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还没什么高？”
	“别介意。总之，那个弗朗索瓦&middot;托马斯&middot;热尔曼是你父亲的副官。他有些不太正常的想法，所以你父亲把他赶出了骑士团。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你母亲一直觉得乌鸦们或许很同情他。”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觉得是我父亲的顾问想要刺杀我母亲？”
	的确，我一向很讨厌乌鸦们。话说回来，我也很讨厌列文夫人，但我没法想象她打算杀死我。这个想法太不着边际了。
	韦瑟罗尔先生续道。“你母亲的死正中他们的下怀。乌鸦们或许名义上是你父亲的顾问，但在热尔曼离开骑士团以后，你父亲对你母亲的信任就超过任何人，包括他们在内。只要她不来碍事——”
	“但她已经没法碍事了。她死了，而我父亲仍然坚守自己的原则。”
	“那只是他们的设想，埃莉斯。或许你父亲的耳根子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软。”
	“不，我还是觉得说不通。”我摇着头说。
	“不是每件事都说得通的，亲爱的。刺客想要杀死你母亲的事说不通，但每个人都想要相信。不，目前我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只能怀疑。如果你跟我意见相同的话，我会就谨慎行事，直到发现证据为止。”
	我的心里有种古怪的空虚感，仿佛有人拉开了一块帘布，暴露出来的事物却模糊不清。我们的骑士团里或许有人希望我们遭遇不幸。我必须弄清楚——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必须弄清楚。
	“那父亲呢？”
	“他怎么了？”
	“你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么？”
	他盯着桌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噢，首先，因为那些只是怀疑，而且正如你所指出的，这些怀疑让人难以置信。如果这些不是事实——这种可能性还相当大——那我就会颜面扫地；反之，后果就是打草惊蛇。因为我没有丝毫证据，他们会一边嘲笑我，一边想方设法除掉我。而且……”
	“什么？”
	“自从你母亲死后，我就一直表现不佳，埃莉斯，”他承认道，“我总是缺乏干劲，所以失去了其他圣殿骑士的信任。我和拉多克先生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我明白了。所以我才会闻到你嘴里的酒气，对吧？”
	“每个人应付烦恼的方法都不一样，孩子。”
	“她已经离开快十年了，韦瑟罗尔先生。”
	他悲伤地笑了几声。“你觉得我不该哀悼这么久，是吗？噢，可我得说你也一样：你挥霍自己受教育的机会，在该交朋友的时候选择树敌。你没资格嘲笑我，埃莉斯。除非你能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
	我皱起眉头。“我们得弄清刺杀的幕后主使。”
	“我正在查呢。”
	“你是怎么查的？”
	“那位拉多克正躲在伦敦。我们在那儿有联络人。你应该还记得卡罗尔一家吧。我提前送了口信过去。”
	我拿定了主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恼火地看着我。“不，你不能去，你得留在这儿完成学业。活见鬼，小丫头，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不如你告诉他，为了增进英语水平，我要去一趟伦敦，你看怎么样？”
	韦瑟罗尔先生用指头戳了戳书桌。“不行。不如你好好待在这儿，别继续惹事，你看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那个人在我的噩梦里出没了很多年，韦瑟罗尔先生，”我用尽可能恳切的目光盯着他，“我必须了却这桩心事。”
	他翻了个白眼。“这招对我没用。你忘了我有多了解你了。我看你只是想寻求刺激，外加找借口离开这地方。”
	“噢，好吧，”我说，“可韦瑟罗尔先生，你就当做帮我个忙吧。我每天都得忍受瓦莱丽那类人的嘲笑，却又不能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说，我将来会成为圣殿骑士的领袖——你知道这种日子有多难熬吗？对我来说，这个阶段的人生越快结束越好。我等不及下个阶段的开始了。”
	“你必须等下去。”
	“可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我没有退让。
	“完成学业的重点在于‘完成’。不等到最后是没法完成的。”
	“我又不会离开那么长时间。”
	“不行。总而言之，即使——即使——我同意，你也没法让门外那个人同意的。”
	“我们可以伪造信件，”我劝说道，“她写给父亲的任何信件，你都有办法截获。我猜你已经这么做过了……？”
	“那当然。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来的是我而不是他？但他迟早会发现的。总有一天，埃莉斯，你的谎言会被揭穿的。”
	“到那时已经晚了。”
	他又发起火来，发白的胡须映衬着通红的皮肤。“这——这正是我想说的。你太自以为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让你行事鲁莽，而你越是鲁莽，就越有可能危及你家族的地位。我真希望自己从没告诉过你。我还以为我能让你懂点道理呢。”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接下来，我拿出足以让瓦莱丽吃惊的演技，假装同意他说的话，假装自己很抱歉，又摆出他希望看到的表情。
	他点点头，随后朝着门的方向高声说道：“很好，你终于写完了。我会把这封信带回去给你父亲，连同我用手杖打了你六记手心的消息一起。”
	我摇摇头，连忙伸出几根手指。
	他脸色发白。“我是说，打十二记手心。”
	我猛地摇头，再次伸出手指。
	“我是说打十记手心。”
	我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大喊道：“噢不，先生，不要打手心。”
	“这根手杖就是用来惩罚你们的，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走到了列文夫人的书桌边——那里恰好是透过钥匙孔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从桌上的显眼位置拿起手杖。与此同时，他借着身体的掩护拿起她椅子上的一块垫子，顺着地板滑到我身边。
	整个过程流畅极了，就好像我们已经练习过几百次那样。我们的配合非常默契。我拾起垫子，放到书桌上，而他拿着手杖走了过来，再次离开受钥匙孔局限的视野。
	“好了。”他对着列文夫人的方向大声说道，又冲我眨了眨眼。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狠狠地照着垫子抽打了十次，为每一次抽打配上恰到好处的一声“哎哟”。而且在模仿痛呼声方面，没人比我更强。我能想象列文夫人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暗自咒骂的样子。毫无疑问，她肯定在考虑重新布置她的办公室呢。
	等到他抽打完十下之后，我开始回想母亲，让自己哭了出来。我们把垫子和手杖放回原位，然后打开房门。列文夫人正站在稍远处的门廊里。我摆出一副像是刚刚受罚过的表情，用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我垂着头，压下朝韦瑟罗尔先生使眼色的冲动，匆匆离开，仿佛要回去舔舐伤口。
	事实上，我有些事情要考虑。
<h2>
	1788年1月23日</h2>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没错——朱迪丝&middot;波罗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
	某天晚上熄灯以后，朱迪丝说列文夫人有个“树林里的情人”，其他女孩大都嗤之以鼻。但我不一样。我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在吃完晚餐后，我从宿舍的窗户看到了那位讨人厌的女校长：她用一块披肩裹住自己的脑袋，同时匆匆走下通向校舍外的台阶，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她异样的举止让我觉得，她并不只是打算去呼吸新鲜空气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她左右张望的样子。她所走的那条路通向运动场，以及——没错——学校周边的树林。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去监视，但昨天晚上，我又看见了她。就像之前那样，她离开了校舍，谨慎地四下张望——但还不够谨慎，因此她没能看到头顶那扇打开的窗子，以及正在爬出窗子的我。我顺着棚架爬到地面，然后跟在她身后。
	我接受的那些训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就像黑夜里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跟在稍远处，而她借着月光察看脚下的路，经过草坪，走向运动场的周边地带。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我皱了皱眉头，然后照我母亲和韦瑟罗尔先生的教导去做了。我评估着状况。列文夫人背对着月光——她老眼昏花，而我耳聪目明。我决定继续跟在后面，但和她保持距离，让她看起来只是我前方的一道阴影。我看到了她的眼镜反射的月光——她转过头来，确认没人跟踪。我站定不动，让自己融入夜色，一边祈祷自己的估算没有出错。
	我的确没算错。那个老巫婆继续向前走去，最后走进树林，身影隐没在树木和灌木的轮廓之后。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找到了她所走的那条路，像鬼魂那样穿过树林。我不由得想起，有那么几年时间，我也曾走在类似的林间小径上。而在那条小径的终点，我的保护人韦瑟罗尔先生总会坐在他的树桩上，面带微笑：在那时候，我母亲的逝世还没有成为他的心病。
	在那时候，我也从没闻到过他嘴里的酒味。
	我连忙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因为前方出现了园丁的小屋，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去哪里。我停下脚步，躲在树后，看到她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门开了。我听到她说：“我都等不及想见你了。”然后是清晰的亲吻声——亲吻声——紧接着她走进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这就是她那位“树林里的情人”。园丁雅克，我对他知之甚少，只在远处看过他工作的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列文夫人年轻得多。她可真是令人意外。
	我回到宿舍，心里明白那个传闻并非虚假。她很不幸，因为我不但知道了她的秘密，还会毫不犹豫地用它换取我想要的东西。的确，这正是我的计划。
<h2>
	1788年1月25日</h2>
	午餐过后，朱迪丝来找我。我就是从她那儿听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的。朱迪丝既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崇拜者，她表情冷漠地告诉我，女校长希望我立刻去她的办公室见她，要跟我谈谈从宿舍门上偷走马蹄铁的事。
	我板起面孔，就像在说：“噢上帝啊，又来了。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事实上，我的心里兴奋极了。列文夫人的做法正合我的心意。她给了我不可多得的机会，让我能把那个好消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情人雅克的事。她以为能以我盗窃马蹄铁的理由打我手心，但事实上，我离开时带着的不会是满腔不满和疼痛的手掌，而是给我父亲的信。在那封信里，列文夫人会告诉他，他的女儿埃莉斯会去英国接受英语方面的单独授课。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我敲了敲门，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耷拉着肩膀，垂着头走到她所在的窗边，把马蹄铁放到她的书桌上。
	一阵沉默。那双小眼睛盯着书桌上那块讨人厌的生锈铁块，然后对上我的目光。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嫌恶和几乎不加掩饰的憎恨，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某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啊，”她说着，嗓音微微颤抖，“很好。你把偷走的马蹄铁还回来了。”
	“你找我来为的就是这个，对吧？”我小心翼翼地说着，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我对朱迪丝是这么说的没错。”她把手伸到书桌下，我听到了抽屉拉开的响声，然后她补充道：“但我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背脊发凉，好不容易才吐出下一句话来：“是什么理由，列文夫人？”
	“这个。”她说着，把一样东西放到书桌上。
	那是我的日记。我瞪大眼睛，突然间难以呼吸，同时攥起了拳头。
	“你……”我开了口，却说不下去，“你……”
	她抬起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目露精光，抬高嗓门，愤怒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别跟我扮演受害者了，年轻的女士。我已经读过内容了。”她指了指我的日记的封面。日记里记载着我最私密的想法。有人把它从我的床垫底下取了出来，交到了我的仇敌手中。
	我的怒火越烧越旺。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肩膀起起落落，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你读了多少？”我勉强吐出这句话。
	“足以知道你打算勒索我了，”她简要地说，“不多也不少。”
	即便在怒火中烧的此刻，我也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我们都被抓了现行——既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又为自身遭遇的不公而愤怒。我的内心混合了狂怒、内疚和纯粹的憎恨，我在头脑里想象自己跳过书桌，双手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那副眼镜后面的双眼凸出……
	但事实上，我只是瞪大眼镜看着她，无法相信发生的一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你了，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我看到你那天晚上在小木屋外偷偷摸摸的样子了。我看到你来刺探我和雅克的事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有你的理由的，你的日记或许能帮助我理解。德&middot;拉&middot;塞尔，你要否认自己勒索我的意图吗？”她涨红了脸，“勒索学校的女校长？”
	但我们愤怒的起因截然不同。
	“读我的日记是不可原谅的。”我怒气冲冲地说。
	她抬高了嗓门。“你打算做的事才是不可原谅的。勒索。”她说出那几个字的语气，就好像到现在还没法相信似的。就好像她甚至从没接触过这个概念似的。
	我轻蔑地昂起头。“我对你并无恶意。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我敢说你很期待这件事，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她晃了晃我的日记，“我已经看到你对我的看法了。你的憎恨——不，比那更糟，是你的轻蔑——洋溢在字里行间。”
	我耸耸肩。“这有什么值得吃惊的？毕竟你也恨我，不是吗？”
	“噢，你这蠢丫头，”她恼火地说，“我当然不恨你。我是你的校长。我只希望你越来越好。而且顺便说一句，我从不在门边偷听。”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每次要惩罚我的时候，你似乎都开心得很。”
	她垂下目光。“火气上来的时候，我们都会说些气话，我也会后悔自己的措辞。但事实在于，虽然你不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但我始终是你的校长。你的保护者。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你是个心灵受创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你需要特别的关心。噢，没错，我对你的帮助最后都成了意志的较量，我想这并不奇怪。而且没错，我想我猜到你会觉得我恨你——至少在多年前，你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恨过你。但你现在是位年轻女士了，埃莉斯，你应该更懂事些才对。我只读了日记里能确定你罪名的部分，但我读的那些足以让我明白，你的未来和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不一样，这点让我高兴。像你这种性格的孩子是不可能甘于操持家务的。”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留给了我消化吸收的时间，然后用柔和的嗓音续道：“现在我们都处在关键时刻，因为我们都做了糟糕的事，又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我希望你对看到的事保持沉默，而你希望我写封信给你父亲。”她把日记推到我面前。“我会把信给你。我会为你撒谎。我会告诉他，你会在最后一年去伦敦暂住，好做你想做的事。等你完成了你非做不可的那件事，我相信回到我面前的会是个截然不同的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她仍旧保有儿时的活力，却抛弃了少年时的轻狂。”
	她说会在当天下午把信交给我，于是我起身准备离开。我的怒气早已平息，羞愧让我头脑昏沉。我才刚刚走到门边，她却叫住了我。“还有一件事，埃莉斯。雅克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儿子。”
	这下我觉得母亲肯定不会以我为荣了。
<h2>
	1788年2月7日</h2>
	我离圣西尔已经很远了。相当混乱的两天过后，我到了……
	噢，不行。还是先别透露太多的好。先来回顾我的马车离开可怕的“贫瘠之宫”时的情景吧：我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朋友对我说“一路顺风”，当然列文夫人也没有站在窗边朝我挥舞手帕。只有我坐在马车里，我的行李箱捆在马车顶上。
	“我们到了。”到达加莱的码头时，车夫对我说。此时天色已晚，在鹅卵石路面的前方，海面暗沉起伏，码头里那些船的桅杆摇摆不定。我们的头顶是嘎嘎叫着的海鸥，周围的人们摇摇晃晃地来往于不同的酒馆之间——夜色渐浓，喧闹声无所不在。我的车夫不以为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站在踏脚板上，取下我的行李箱，放到岸边的鹅卵石路上。他为我打开车门，顿时大吃一惊。我已经不是他当初接上车的那个女孩了。
	为什么？因为在旅途中，我换了衣服。我换掉了那套可憎的制服，如今穿着马裤、衬衫、背心和紧身上衣。我摘掉了丑陋的软帽，又取下发夹，把头发束在脑后。走出马车的同时，我戴上三角帽，然后弯下腰去，打开行李箱，车夫在一旁无言地看着我。我的行李箱装满了我痛恨的衣服和我打算丢掉的小饰品。我需要的只有里面的挎包——还有我从箱子深处取出并系在腰间的那把短剑。接着我背上挎包，让它遮住短剑。
	“想要的话，就拿走这口箱子吧，”我说着，从背心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皮革钱袋，取出几枚钱币。
	“可来接你的人呢？”他说着，把钱币塞进口袋，皱眉看着码头上那些纵酒狂欢的人。
	“没人来接我。”
	他怀疑地看着我。“你在开玩笑？”
	“不。我干嘛跟你开玩笑？”
	“都这个点了，你可不能自个儿在码头上游荡。”
	我把另一枚硬币放进他的手心。他低头看了看。
	“不成，”他坚定地说，“我不允许，我担心。”
	我又给了他一枚钱币。
	“那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说，“反正也是你自个儿的命。只不过要记住，离酒馆远点儿，待在灯光下。留神码头，那边的路很不平坦，经常有靠近想瞧瞧水面的倒霉蛋掉下去。也别跟随便什么人对视。噢，还有，你想做什么都成，但记得钱包要藏好。”
	我甜甜地笑了，而且确实也打算听从他的忠告，只有关于酒馆的那部分除外，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儿。我看着马车离开，然后径直朝着最近的那间酒馆走去。
	那家酒馆没有名字，只在几扇窗户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招牌上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对鹿角——我们就叫它“鹿角酒馆”吧。我站在卵石路上，正想鼓起进去的勇气时，酒吧的门开了，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听到了充满活力的钢琴声，嗅到了麦酒的气味，看到脸颊红润的男女彼此搀扶着走出门来。在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酒馆的内部，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口火炉。随后酒吧的大门迅速合拢，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从鹿角酒馆里传出的噪音也淡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振作精神。好了，埃莉斯。你想远离那间拘谨死板的学校，还有你痛恨的那些规则和规章。门的另一边和学校截然相反。问题在于：你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吗？
	——我很快就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
	我走进酒馆，仿佛踏入了一个纯粹以烟雾和噪音构筑而成的新世界。沙哑的大笑声，鸟儿的嘎嘎声，钢琴声和醉汉的歌声朝我的双耳袭来。
	酒馆很小，一头有个阳台，房梁上挂着好些鸟笼，而且整个酒馆充斥着酒客。他们或是坐在桌边，或是躺在地板上，阳台上也满是对着楼下的行人起哄的醉汉。我站在门边，躲在阴影里。附近的酒客们好奇地看着我，在喧嚣声中，我听到了带着挑逗意味的口哨声。紧接着，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侍者走了过来，将两壶麦酒放到桌上。谢天谢地，那些男人的注意力都被酒吸引了过去。
	“我想找一条明早出发去伦敦的船。”我大声对她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了个白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我摇摇头。什么样的船都没关系。
	她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瞧见那边那张桌子了没？”我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和酒客，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到那边去，跟他们叫做‘中间人’的家伙谈谈。就跟他说是克莱曼丝介绍的。”
	我仔细打量，发现那边有三个人靠墙坐着，烟雾的帷幕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幽灵，就像受了诅咒的酒客灵魂，注定要永世出没于这座酒馆。
	“他们哪一个是中间人？”我问克莱曼丝。
	她坏笑着说。“就是中间的那个。”
	我感到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连忙朝着“中间人”和他的两位朋友走去。我穿过酒桌之间，不时有人抬头看我。
	“这种地方居然来了个如此迷人的小家伙。”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外加几句更加露骨、在此不便详述的评论。感谢上帝，这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人声鼎沸，空气里还弥漫着酒味。这就意味着，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注意到我。
	我走到那三个面对着房间的“幽灵”面前——他们靠墙坐着，酒杯就放在手边——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前那些酒客或是朝我暗送秋波，或是板起脸来，又或是趁着醉意说些下流话，但他们只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中间人”比他的两位同伴矮小些，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而我转过身，恰好看到那位女招待咧嘴一笑，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啊哦。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我离门很远。在酒馆深处的这里，光线更加昏暗。我身后的酒客们似乎围拢过来。墙上的灯火摇晃了一下，我看到那三人正盯着我。我想起了母亲的建议，又不禁思索韦瑟罗尔先生会说些什么。保持警惕，不要轻举妄动。评估局面。也别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这些而懊悔。
	“像你这样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为何独自来到这种地方？”中间那人说。他板着脸从胸袋里取出一支长柄烟斗，塞进他焦黑弯曲的牙齿间的某个豁口，用他粉色的牙龈咂了起来。
	“有人告诉我，你能帮我找到一条船的船长。”我说。
	“你找船长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乘船去伦敦。”
	“伦敦？”
	“对。”我说。
	“你是说去多佛吧？”
	我涨红了脸，暗自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当然。”我说。
	中间人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你需要一位愿意让你搭船的船长，对吧？”
	“没错。”
	“噢，可你为什么不坐邮轮呢？”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又回来了。“邮轮？”
	中间人忍住没有笑。“别介意，小姑娘。你从哪儿来？”
	有人重重地撞在我背上。我用肩膀向后一推，只听到有个醉汉撞到了附近的酒桌，酒水撒了一地，而他粗鲁地抱怨了几声，随后便躺倒在地上。
	“从巴黎来。”我告诉中间人。
	“巴黎？”他从嘴里取出烟斗，一条口水滴到了桌上，而他沾着口水画了个箭头。“我敢说，你来自更体面的那部分巴黎，光从你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我一言不发。
	他把烟斗塞回嘴里。他粉红色的牙龈又咀嚼起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埃莉斯。”我告诉他。
	“没有姓？”
	我摆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是怕我认出你的姓氏么？”
	“我看重自己的隐私，仅此而已。”
	他又点点头。“好吧，”他说，“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位船长。事实上，我跟我的朋友们正打算去找那位呢。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
	他做出像是要起身的动作……
	这不对头。我绷紧身体，聆听着周围的喧嚣，被酒客们推来挤去，但仍旧保持着镇定。我微鞠一躬，目光片刻不离那三人。“感谢你们抽出时间，先生们，但我改主意了。”
	中间人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咧嘴一笑，露出更多发黑的牙齿。这就是小鱼看到的表情——将要吃掉它的大鱼露出的表情。
	“改变主意了？”他说着，左右看了看他那两位身材高大的同伴，“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决定不去伦敦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不像常出海的人？”
	“差不多吧。”我说着，装作没有注意到他左边那人把椅子向后推了推，而他右边那人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身体前倾。
	“你怀疑我们，是吗？”
	“也许吧。”我扬起下巴，承认道。我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同时也让右手更加接近短剑的剑柄。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他问。
	“噢，首先，你没问过我能负担多贵的船费。”
	他又笑了起来。“噢，你肯定有办法挣出这笔钱的。”
	我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噢，没关系，感谢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自己去找船吧。”
	他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我们已经决定帮你找船了。”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再次浮现。“我该走了，先生们。”我说着，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过人群。
	“不，你不能走。”中间人说着，挥了挥手，他的两条走狗立刻朝我扑来。
	那两人站起身来，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我向侧后方退去，拔出剑来，朝着前方那人挥了挥，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哎呀。”其中一个说。他们两个开始放声大笑，这让我有些惊慌。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那一刻，中间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弧形匕首，而他的打手之一止住笑声，走上前来。
	我本想用剑逼退他，但我的动作不够坚定，周围的人又太多了点。我本该划破他的脸以示警告，但我的剑却落了空。
	“看来你没少练剑啊。”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将近十年的学校生活中，我几乎完全没练习过剑术，虽然在某些夜晚，等寝室的其他女孩都睡着以后，我会取出藏在隐蔽处的那只礼物盒，打开盒盖，审视那把钢剑，用手指抚摸铭刻在剑身上的文字，但我很少拿着剑去僻静的地方练习。我只能保证自己没有完全忘记用剑的技巧，但生疏是肯定的。
	面对那三人，我慌了手脚——原因也许是我的技艺生疏，也许是实战经验的欠缺，又也许两者兼有。总之在当时，让我倒在潮湿发臭、满地木屑的酒馆地板上的，并非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招，而是那两个走狗之一双手的一推。他看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的身后躺着那个早先被我撞倒的醉汉，而我在推力下后退一步，脚踝撞上了他，随后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间，我就倒在了他身上。
	“先生。”我说着，希望自己的绝望能穿透酒精的遮蔽传入他的耳中，但他双眼呆滞，脸上也沾满了酒液。下一秒钟，我痛得尖叫起来，因为有只靴跟踩在我的手背上，然后用力碾压，迫使我松开了剑柄。另一只脚踢开了我心爱的短剑，我翻了个身，想要起身，但有双手抓住我，把我拉了起来。我绝望的目光从退到一旁的人群——大多数人都在笑着看戏——转向倒地的醉汉，再转向我那把被人踢到桌下的短剑。我奋力挣扎。中间人站在我的面前，挥舞着匕首，露出阴森的笑容，牙齿仍旧咀嚼着烟管。我听到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感觉到了冷风的吹拂。他们拖着我步入夜色。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我刚刚还在拥挤的酒馆里，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庭院：这儿只有我，中间人和他的两个打手。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而我大吼大叫，努力摆出勇敢的表情，可心里想的却是：真是愚蠢——愚蠢、幼稚又自大的小丫头。
	我究竟在想什么？
	这座庭院通向鹿角酒馆前方的码头，那里人来人往，但他们要么是没有看到我，要么就是对我的困境视若无睹。不远处有一辆小型马车。中间人跳上马车，他的打手之一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另外那个拉开了车门。我看到车里还有另一个女孩，比我年轻些，大约十五六岁，留着齐肩的金发，穿着破旧的棕色连衣裙，打扮像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她说的话完全被我自己的尖叫和呼喊声盖了过去。那打手轻松地提起我的身体，但就在他试图把我丢进车厢的时候，我的双脚踩在了车身上。我立刻弯曲膝盖，用力一撞，迫使他向后退去，同时连声咒骂。我利用惯性转了个身，让他失去平衡，和我一起摔在泥地上。
	看到我们的样子，马车上的中间人大笑起来。另一个打手仍然按着车门，透过他们的笑声，我能听到车里那个女孩的抽泣。我明白，如果让这些恶棍把我塞进车厢，我们两个就都大事不妙了。
	接着酒馆的后门开了，突如其来的喧闹、热气和烟雾打断了他们的笑声。然后有个人走出门来，把手伸向自己的马裤。
	是先前那个醉汉。他叉开双腿，打算朝酒馆的墙壁小解。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
	“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他用嘶哑的嗓音说着，又转回脑袋，继续解起了马裤的纽扣。
	“不，先生——”我开了口，但旁边的打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叫不出声来。我挣扎着想要咬他，却是白费力气。中间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我们：被打手按在地上并捂住嘴巴的我；仍然在摆弄马裤的醉汉；抬起头等待指示的另一个打手。中间人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更加用力地挣扎，朝着捂住嘴巴的那只手大喊大叫，全然不顾他的手肘和膝盖施加的压力。我只希望自己能想办法挣脱，至少能发出足够响的声音，好吸引那个醉汉的注意力。
	另一个打手瞥了眼庭院的出口，随后悄无声息地拔出剑来，朝那个毫无察觉的醉汉靠近。我看到了车厢里的女孩。她把身体挪到了门边，正在向外张望。喊出来啊，提醒他。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试着咬住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汗津津的手。我们对视片刻，而我试着用目光催促她：我连连眨眼，瞪大眼睛，随后将目光转向那个忙着解开纽扣的醉汉——死亡已与他近在咫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大叫，也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个醉汉就要死了，而这些恶棍会把我们塞进车厢，然后送上船，再然后……好吧，与其这样，我倒是宁愿自己还留在学校。
	那个打手举起了剑。但接下来局势突然变了——那个醉汉转过身来，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快上许多，他的手里攥着我的短剑。剑光一闪，剑刃第一次见了血：它划开了那个打手的喉咙，深红色的血雾立刻洒向庭院。
	在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里，我们唯一的反应就是震惊，而庭院里唯一的响动也只剩下了鲜血流出身体的汩汩声。接着另一个打手怒吼着站起身来，膝盖离开了我的脖子，然后朝着那醉汉扑了过去。
	我本以为他的醉态只是表演，而他事实上是个假装喝醉了酒的老练剑客。但当我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努力看清朝他冲来的敌人时，我才明白，他的确是位老练的剑客，但不，他真的醉了。那个打手举着剑朝他飞奔而去。虽然我的救星的确喝多了几杯，而且动作也算不上优美，但他似乎轻松地避开了敌人的攻击，随后用我的短剑反手一刺，正中那打手的胳膊，让对方痛呼出声。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驾！”然后我抬起头，恰好看到中间人甩了甩缰绳。对他来说，这场搏斗已经结束，而他不希望空手而归。那辆马车朝着庭院的出入口疾驰而去，车厢的门摇摆不止，而我跳起身来，追了上去。在马车行驶到出入口的同时，我也追上了它。
	我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瞬间。“抓住我的手！”我尖叫道。感谢上帝，她比先前果断了些。她露出恐惧而又不顾一切的神色，含混不清地大喊一声，然后冲到门边，拉住了我的手。我向后退去，把她拉出了车门：与此同时，马车穿过庭院的出入口，消失不见，车轮滚过码头的鹅卵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我的左方传来一声叫喊。那是剩下那个打手的叫声。我看到他张大了嘴巴，为自己遭到抛弃而吃惊。
	因为这片刻的分神，那位醉汉剑客让他付出了代价。他一剑刺穿了对手，我的剑也第二次品尝到了鲜血。
	韦瑟罗尔先生曾经要我保证，永远不给自己的剑取名。现在，当我看着那具从鲜血淋漓的剑身滑下，倒地不起的尸体时，我明白了原因。
	“谢谢您，先生。”我在重归寂静的庭院里喊道。
	那个醉汉剑客看着我。他的长发束在脑后，脸庞瘦削，眼神恍惚。
	“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我大声对他说。
	我们此时身在酒馆后面的庭院里，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除此之外，他还我这一把沾满鲜血的剑。他走了过来，似乎想把剑还给我，这才意识到上面沾了血。他寻找着能擦干血迹的东西，最后决定用最靠近的那个恶棍的衣服。做完这些以后，他抬起一根手指，说了句“请原谅”然后就转过身去，朝着鹿角酒馆的墙壁呕吐起来。
	那个金发女孩和我面面相觑。醉汉剑客举着那根手指，直到吐无可吐，这才转过身，挺直背脊，摘下一顶不存在的帽子，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拜伦&middot;杰克逊船长。听候两位差遣。”
	“船长？”
	“没错——刚才我在酒馆里就想告诉你，可你却粗鲁地推开了我。”
	我发起火来。“我没做过这种事。粗鲁的是你才对。是你撞上了我。你当时喝醉了。”
	“纠正一下，我现在也醉着。也许我是有点粗鲁。但即使我又醉又粗鲁，也没法掩盖我想要帮助你的事实。至少能阻止你落入这些无赖的手里。”
	“噢，这你可没能做到。”
	“不，我做到了，”他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然后似乎思索起来，“从结果来说，我做到了。说到这个，我们最好趁着卫兵发现尸体之前赶紧走人。你想到多佛去，对吧？”
	他看到了我的犹豫，于是朝着那两具尸体挥了挥手。“我应该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护送你吧？我向你保证，小姐，尽管从外表来看，我是个靠不住的醉汉，或许还有点粗鲁无礼，但我的心灵善良到能和天使一同飞翔。只是我那双翅膀有点烤焦了而已。”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没必要相信我，”他说着，耸耸肩，“我也不关心你相信谁。回到酒馆去，等着搭邮轮吧。”
	“邮轮？”我恼火地重复了一遍，“邮轮是什么？”
	“邮轮就是指那些运送邮件和货物去多佛的船。在那间酒馆里，几乎所有顾客都是邮轮上的水手，他们很快就会去船上集合，因为今晚的潮水和风向正适合渡海。所以请务必回到酒馆去，亮出你的钱，然后你就能搭上邮轮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运气够好，能找到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士做旅伴，”他板起脸来，“当然了，你也可能找不到……”
	“如果我跟你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挺直脖子，露出好笑的表情。“独行的商人总希望在渡海时有人陪伴吧。”
	“只要那位独行商人别动其他脑筋就行。”
	“比如呢？”
	“比如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露出受伤的眼神。“我向你保证，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这么说来，你肯定也从没说过谎喽？”
	“当然没有。”
	“比如你自称是个商人，事实上却是个走私者？”
	他抬起双手。“噢，真棒。她从没听说过邮轮，还觉得乘船能直达伦敦，却能看出我是个走私者。”
	“也就是说，你的确是个走私者？”
	“听着，你究竟想不想搭船？”
	我思索了片刻。
	“想。”我说着，走上前去，拿回了我的剑。
	“告诉我，这剑柄附近的铭文是什么？”他说着，把剑递给我，“我当然识字，但我喝醉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识字？”我嘲笑道。
	“噢，见鬼。我的女士真的被我粗鲁的礼节欺骗了。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真的是位绅士呢？”
	“你可以从拿出点绅士的样子做起。”我说。
	我接过短剑，捧在手上，读出了剑柄附近的铭文。“愿洞察之父指引你。爱你的母亲。”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我便抬起剑来，剑尖紧贴他的脖颈。“以她的生命起誓，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我的事，我就会一剑刺穿你。”我厉声道。
	他绷紧身体，伸出双臂，顺着剑身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洋溢的笑意让我吃惊。“我发誓，小姐。尽管触碰像您这样美妙的造物实在很有诱惑力，但我保证不会碰你一根汗毛。话说回来，”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你的朋友有何打算？”
	“我的名字是海伦。”金发女孩说着，走上前来。她的嗓音有些发抖。“我欠这位小姐一条命。我现在属于她了。”
	“什么？”
	我垂下短剑，转头看着她。“不，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属于我。你该去找你的家人才对。”
	“我没有家人。我是您的了，小姐。”她说。我从没见过如此诚恳的表情。
	“看来没人有意见了。”拜伦&middot;约翰逊在我身后说。我看看他，又看看她，一时无言以对。
	就这样，我多了个侍女，又多了位船长。
	拜伦&middot;杰克逊的确是个走私者。他是个伪装成法国人的英国人，他的小船“青苹果号”上装满了茶叶、糖和任何英国政府会收取高额税金的货物，而他会驾驶这条船前往英格兰的东海岸，然后用他自称的“神奇”手段骗过海关。
	海伦也的确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父母相继去世，于是她去了加莱找她最后一位在世的亲人，她的叔叔让。她本想和他一起生活，可他却把她卖给了中间人。当然了，中间人肯定希望挽回损失，而她的叔叔也多半在收到钱的当天就花了个干净，所以海伦留在加莱只会麻烦缠身。所以我决定带上她，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加莱。“青苹果号”是一艘小型双桅斯库纳纵帆船——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但它相当结实，而且非常舒适。
	这会儿我听到了晚餐端上桌的声音。我们慷慨的东道主答应会奉上一顿丰盛的晚宴。他说这条船上有很多食物，就渡海的这两天来说是绰绰有余了。
<h2>
	1788年2月8日</h2>
	“如果她想当你的侍女，就得学习些礼仪才行。”昨天晚上，拜伦&middot;杰克逊在用餐时说。
	考虑到他不时端起酒瓶喝酒，吃东西的时候大张着嘴，还用手肘拄着桌子，他这番话实在有些讽刺。
	我看着海伦。她刚刚扯下了一块面包皮，在汤里蘸了蘸，正准备把滴着汤水的一整块食物塞进嘴里，但这时她停了下来，看着我们，就好像我们说的是她从没听过的外语。
	“她这样挺好。”我说着，在心里对列文女士、我父亲、乌鸦们以及在凡尔赛的那座庄园里所有的仆人嗤之以鼻：他们肯定无法忍受我这位新朋友的餐桌礼仪。
	“她在走私船上吃晚餐的时候也许没关系，”拜伦快活地说，“但如果你在伦敦‘秘密幽会’的期间打算让她假扮侍女，那恐怕就不行了。”
	我恼火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去秘密幽会的。”
	他咧嘴一笑。“随你怎么说吧。总之，你得教教她在公众场合的举止。首先她要开始用‘小姐’称呼你。她需要懂得礼节和规矩。”
	“是啊，没错，谢谢你，拜伦，”我一本正经地说，“但我不需要你来教我餐桌礼仪。我自己可以教她。”
	“随你的便吧，小姐。”他说着，咧嘴一笑。他经常这么做——经常讽刺地用“小姐”来称呼我，也经常露齿而笑。
	等晚餐结束后，拜伦拿起他的酒瓶和几块兽皮去了甲板上，留下我们铺床。我不禁好奇他在那儿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的时光在航行中度过。拜伦用绳子绑住舵轮，然后和我练起剑来。我在甲板上翩翩起舞，不时与他双剑交击，也渐渐拾起了早已生疏的剑术。我看得出，这让他印象深刻。他开始笑着鼓励我。作为练剑的对手，他比韦瑟罗尔先生更英俊，但也比他更离经叛道。
	那天晚饭后，海伦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我们称之为“甲板下的客舱”——去休息，而拜伦去甲板上操纵舵轮。只不过这一次，我也拿了块兽皮。
	“你在生气的时候用过剑么？”等我走到他身边之后，他开口问我。他坐在甲板上，用脚操纵着舵轮，不时拿起他的皮酒瓶喝上一口。
	“你说‘生气’，具体是指……”
	“噢，那这么说吧——你杀过人没有？”
	“没。”
	“呃，也就是说，如果我没经许可就碰你，我就会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喽？”
	“没错。”
	“噢，那我可一定得先征求你的许可才行，对吧？”
	“相信我，你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先生。我已经订婚了。请趁早换个目标吧。”
	事实上，我说的不是实话。阿尔诺和我并没有订婚。可当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反射月光的海水拍打船壳，感受着周围寂静的夜色时，我的心中突然涌现出思乡之情，而其中最强烈的就是对阿尔诺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两小无猜的友情，而是爱。而且不是那种宽泛的“爱”。我爱着他。
	拜伦看着我，点点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思绪——至少他察觉了我认真的语气，意识到他不可能得到我。“我明白了，”他说，“和你订婚的那位，他可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我扬起下巴。“如你所说。”
	他抬起佩剑，表情也严肃起来。“开始吧。你跟别人比过剑吗？”
	“当然。”
	“你和想要伤害你的人比过剑么？”
	“没有。”
	“果然。你有过为了自卫而拔剑的经历么？”
	“有过。”
	“多少次？”
	“一次。”
	“就是那次，对吧？在酒馆里那次？”
	我抿住嘴唇。“对。”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对吧？”
	“对。”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为什么，”我说，“不过像你这样的老手应该早就知道了。”
	“说说看。”
	“因为我犹豫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我也喝下一大口，感受着传遍全身的暖意。我不蠢。我知道把女人弄上床的第一步就是把她灌醉。但这儿很冷，他又是个令人愉快的同伴，只是有点喜欢打击人，而且……噢，没有而且了。我又喝了一口。
	“没错。你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听着，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么？你当时差点都被掳走了。你知道他们离开那座庭院以后会对你做什么。你不会有机会在甲板上跟船长品酒。你会在整个航程中待在甲板下面，躺在床上，取悦船员。每一位船员。等到了多佛以后，他们会把身体和心灵都伤痕累累的你卖掉，就像卖掉一头牛。卖掉你和海伦。要不是我也在那间酒馆里，这一切都会成真。你还觉得我无权指出你当时犯下的错误么？”
	“我犯的错在于，当初就不该去那间酒馆。”我说。
	他扬起一边眉毛。“你以前去过英格兰么？”他问我。
	“没，不过我的剑术是一位英国人教的。”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如果他在这儿，他也会告诉你，你的犹豫差点要了你的命。短剑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一旦拔了剑，就好好用它，别光是举着它挥来挥去。”他垂下头，思忖着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杀人的理由有很多：职责、荣誉、复仇。所有这些理由都会让你犹豫和思索。在杀人之后，你又会产生罪恶感。但在自卫和保护他人的时候，在以保护的名义杀人的时候，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
	到了第二天，我和海伦在多佛的海滩上向拜伦&middot;杰克逊道别。他说为了让货物通过海关，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因此海伦和我只能先下船了。他接受了我给他的船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我们转身离去。
	我们沿路离开海滩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目送着我们离开。我挥了挥手，高兴地看到他也挥手回应。接着他转过身，消失不见，而我们沿着石阶，向着崖顶的多佛灯塔走去。
	尽管我听说乘马车前往伦敦的旅途相当危险——这都是那些拦路强盗的“功劳”——但我们此行却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到达伦敦以后，我发现这儿跟巴黎很像：厚重的黑色雾气悬浮在屋顶上，而泰晤士河里挤满了来往的船只。空气里同样弥漫着刺鼻的烟味、排泄物的臭味和马的毛皮打湿后的气味。
	我和海伦坐进一辆出租马车，而我用标准的英语对车夫说：“抱歉，先生，能请您送我和我的同伴到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吗？”
	“你在说啥？”他透过用铰链打开的通话口看着我们。我没再重复那句话，而是递给了他一张纸。等马车开始行驶以后，海伦和我拉上窗帘，轮流按住通话口，开始换衣服。我从挎包深处取出皱巴巴的裙子，立刻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叠好。而海伦脱掉了那套农家女的衣裙，换上了我的马裤，衬衣和背心——虽然考虑到我在过去三天的旅途中沾上的尘土，她的外表并没有多少改观，但也只能这样了。
	最后，马车停在了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门口，车夫打开车门，吃惊地看到两个衣着截然不同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他提议帮我们敲门通报，但我给了他一枚金币，示意他可以走了。
	接着，我和我的新侍女站在门口的两条柱廊之间，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后传来的脚步声。有个身穿燕尾服的圆脸男人打开了门，他的身上带着微弱的银器擦亮剂的气味。
	我做了自我介绍，而他点点头，似乎认出了我的名字，然后领着我们穿过宽敞的会客厅，走上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我们最后来到了似乎是就餐室的房间门口，他要我们等在外面。礼貌的交谈声和刀叉碰撞餐碟的轻响从房间里传来。
	透过半开的门，我听到那个圆脸男人说：“夫人，您有客人。有位来自凡尔赛的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来见您了。”
	整个房间沉默下来。在走廊里，我看到了海伦的眼神，不由得思索自己的表情是否也同样忧虑。
	接着那位管家走出门来，朝我们招了招手。“请进。”我们走进就餐室，看到了那些正在餐桌边享用美餐的人们：其中有卡罗尔夫妇，他们正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有梅&middot;卡罗尔，她故作高兴地拍起了手，欢呼道：“噢，是小臭虫啊！”考虑到我现在的心情，我真想走上前给她一耳光；还有韦瑟罗尔先生，他站起身来，脸色通红，朝我大声咆哮：“活见鬼，你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h2>
	1788年2月11日</h2>
	我的保护人给了我几天的时间来适应这里，并预定今早和我见面。在那之前，我向梅&middot;卡罗尔借了衣服，而她特意跑来向我说明，她借给我的那些衣服既“旧”又“过时”，跟她眼下会穿的衣服截然不同——不过对你来说，这样就够了，小臭虫。
	“如果你再这么叫我一次，我就杀了你。”我说。
	“你说什么？”她说。
	“噢，没什么。谢谢你的裙子。”我没在说笑。幸好我继承了母亲对时尚的厌恶，所以尽管她想用式样过时的裙子来惹恼我，我却一点也不生气。
	让我恼火的是梅&middot;卡罗尔本身。
	在此期间，海伦在宅邸的底楼开始了新生活。她发现那些仆人甚至比楼上的贵族还要傲慢，而且不得不说，她在假扮我的侍女这方面实在算不上出色。她行屈膝礼的姿势五花八门，而且时不时会朝我投来惊恐的目光。海伦还有不少要学的，这点毫无疑问。还好卡罗尔一家既傲慢又自满，他们觉得海伦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将她的天真也归咎于此。
	这时韦瑟罗尔先生敲了敲门。
	“你的衣着得体吗？”我听到他说。
	“是的，先生，请进来吧。”我答道。于是我的保护人走进门来——然后立刻遮住了眼睛。
	“活见鬼，孩子，你说你衣着得体的。”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确衣着得体啊。”我抗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穿着睡袍呢。”
	“是啊，可这样没什么不得体的。”
	他捂着眼睛摇摇头。“不，听着，在英格兰，我们说‘你衣着得体吗？’意思就是‘你穿戴整齐了吗？’”
	梅&middot;卡罗尔的睡袍把我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韦瑟罗尔先生丢脸。于是他退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敲了敲门。这次他走进门来，拉过一张椅子桌下，而我坐在床尾。我上次见他是在我们到达伦敦的那个晚上，我和海伦走进就餐室的时候，他的脸变成了甜菜根的颜色，而我和海伦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就像——卡罗尔太太是怎么说的来着？——“猫儿的玩具”。于是我迅速编了个故事，说我们在从多佛到伦敦的路上遇到了强盗。
	我的目光扫过餐桌周围，看着那些与我阔别了十多年的面孔。卡罗尔太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丈夫也一样。两人的脸上都挂着英格兰的上流社会所喜爱的那种困惑的微笑。但梅&middot;卡罗尔却长大了——甚至可以说，她看起来比她来凡尔赛的时候更傲慢了。
	与此同时，韦瑟罗尔先生不得不假装知道我会来，又以担心我的安危为借口掩饰了他显而易见的惊讶。卡罗尔一家摆出困惑的表情，问了一连串试探性的问题，但他和我自信十足地编了一通谎话，顺利避免了我和海伦被当场扫地出门的后果。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真是一对好搭档。
	“活见鬼，你以为你这在玩什么把戏？”这时的他开了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清楚。”
	“拜托，埃莉斯，你父亲会杀了我的。我可不是他身边的红人。说不定我哪天起来，会有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父亲那边已经没问题了。”我告诉他。
	“那列文夫人呢？”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去思考列文夫人的事。“也没问题了。”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打算告诉我具体细节，是么？”
	“对，”我告诉他，“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皱起眉头。“好吧，既然你都来了，我们应该——”
	“你可以放弃送我回家的打算了。”
	“噢，我倒是很想送你回去——但送你回去只会让你父亲起疑，到时候我的麻烦就更大了。就算卡罗尔一家没给你安排任务……”
	我轻蔑地昂起头。“给我安排任务？我又不是他们的农奴。我是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大团长之女，未来的大团长。他们无权指挥我。”
	他翻了个白眼。“噢，别自以为是了，孩子。你现在在伦敦，是他们家的客人。不仅如此，为了找到拉多克，你还得借用他们的关系网。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指手画脚，或许你就不该把自己摆到这个位置上。”我本想抗议，但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我。“听着，想要成为大团长，你要做的可不光是学学剑术，再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重要的是交际手腕和政治才能。你母亲明白这一点。你父亲也很清楚，现在轮到你学习这些了。”
	我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们希望你潜入伦敦的一户人家。你和你的侍女。”
	“他们希望我什么？”
	“潜入。渗透。”
	“他们想要我去刺探别人？”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雪白的胡子。“可以这么说吧。他们希望你假扮成另一个人，好混进那户人家。”
	“这就是刺探。”
	“呃……是的。”
	我思索了片刻，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感兴趣。“会有危险么？”
	“有危险就更对你胃口了，对吧？”
	“总比王家学校要好。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次任务的细节？”
	“等你准备充分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建议你花些时间好好训练你所谓的侍女。眼下她既派不上用场，也算不上赏心悦目。”他转头看着我，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她对你这样忠心耿耿。”
	“或许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告诉他。
	“这提醒了我。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他清了清嗓子，盯着自己的靴子，摆弄起指甲来。“噢，是渡海的事。带你过海的那位船长。”
	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怎么？”
	“他是哪国人？”
	“英国人，先生，和你一样。”
	“是啊，”他说着，点点头，“是啊。”他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从加莱渡海到多佛不可能花掉两天时间，埃莉斯。运气好的话，大概只要一两个钟头——就算运气不好，也最多就十个钟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耽搁你两天时间？”
	“我相当确定自己还是不说的好，先生。”我一本正经地说。
	他点点头。“你是个漂亮女孩，埃莉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和你母亲从前一样漂亮——而且你要知道，她每次走进房间，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今后还会遇上许多这种浪荡子。”
	“我很清楚，先生。”
	“阿尔诺还在凡尔赛等你回去呢，对吧？”
	“是的，先生。”
	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埃莉斯，你们在英吉利海峡的那两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练剑，先生，”我说，“只是练剑而已。”
<h2>
	1788年3月20日</h2>
	卡罗尔一家答应帮我们寻找拉多克：按照韦瑟罗尔先生的说法，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意调用他们的情报网。“只要他还在伦敦，我们就能找到他，埃莉斯，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当然了，他们希望我能先完成任务。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可怜的韦瑟罗尔先生比我紧张得多，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胡子，而且总是一脸焦虑。我不想再给他增加担忧的理由了。
	而且他猜得没错：我的确觉得这件事令人兴奋。这点没必要否认。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我，对吧？整整十年单调乏味的学校生活。整整十年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未来的期待。换句话说，也就是整整十年的挫败和憧憬。我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我写了封信寄给卡罗尔家在法国的联络人，后者盖上印章，再转寄到伦敦的某个地址。就在我们等待回信的期间，我帮海伦提高了阅读能力，帮她练习英语，也借此机会巩固了自己的知识。
	“这次任务危险吗？”某天下午，我们在附近散步的时候，海伦用英语问我。
	“是的，海伦。你应该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许可以去其他人家找份活干。”
	她换回了法语，羞怯地说：“小姐，您别想这么轻易摆脱我。”
	“我不是想摆脱你，海伦。你很讨人喜欢，谁不想要像你这样亲切又大方的朋友呢？只是我觉得，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不需要什么侍女。”
	“小姐，那朋友呢？也许我可以当您的朋友？”
	海伦和我截然相反。我这张嘴经常惹祸，而她却沉默寡言，经常一整天都只说一两句话；我感情外露，常常大笑，也常常动怒，而她总是把想法藏在心里，也很少表露出情绪。海伦身上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或许这就是我在初见她时动了恻隐之心，又在随后数次心软的原因。我允许她留在我身边，同时暗自思索：上帝为何会把这样一位天使送到我身边？
	除了和海伦共度的时光之外——对于卡罗尔家那两位高傲的女士，我们一向尽可能避开——我也在和韦瑟罗尔先生练剑，而他……
	好了，我就实话实说吧：他变迟钝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位剑术大师了。他的身手不比从前了。他的视力也没那么好了。是因为年纪大了么？毕竟，从我和韦瑟罗尔先生初遇时算起，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四年的光阴，所以这无疑是原因之一。可除此之外……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经常抢先接过仆人端上来的酒瓶，而我们的东道主显然也看在眼里，从梅&middot;卡罗尔对他的轻蔑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们的厌恶让我非常同情他。我告诉自己，他还在哀悼我的母亲。
	“也许你今晚应该少喝点儿，韦瑟罗尔先生。”在某次练剑的过程中，当他弯腰从我们脚边的草地上捡起他的木制练习剑时，我开起了他的玩笑。
	“噢，让我表现不佳的不是酒。是你。你低估了自己的水平，埃莉斯。”
	也许是吧。又也许不是。
	我也利用这段时间给父亲写了封信，向他保证我没有荒废学业，说我“拿出了干劲”。等到写信给阿尔诺的时候，我却犹豫起来。
	然后我在信里告诉他，我爱他。
	我从没在信里提起过我对他的感情。我在信的最后一行告诉他，我期待能尽快见到他——大约还有一两个月吧——而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真诚的话。
	可如果我想见他的理由出于私心呢？如果我只是把他看做逃避职责的方法，看做宿命阴影里的一道阳光呢？但如果我只想让他幸福，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海伦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这就意味着我是时候穿上裙子，然后下楼去一窥究竟了。
<h2>
	1788年4月2日</h2>
	这一天在恐慌中开始。
	“我们不觉得你扮演的身份应该有侍女。”卡罗尔先生说。
	讨人厌三人组正站在他们家的会客厅里，看着我和海伦为这次秘密任务做准备。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答道。虽然这个提议的确让我有点动心：这意味着我至少不用担心她了。
	“没错。”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上前来。他不容置疑地点点头。“她可以编个故事，就说她的家族发了财。我不希望她一个人去。我不能一起去已经够糟的了。”
	卡罗尔太太露出犹豫的表情。“可这么一来，她就多了一件要记住的事。多了个要处理的问题。”
	“卡罗尔太太，”韦瑟罗尔先生粗声粗气地说，“恕我直言，你这就是在瞎操心了。小埃莉斯从生下来就在扮演贵族。她不会有事的。”
	海伦和我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别人决定我们的未来。她跟我的差别很大，但我们有个共同点：我们的命运都是由别人决定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等他们讨论结束以后，仆人把我们的行李绑在了马车顶上，然后那位和卡罗尔家有交情的车夫——他们说我们可以信任他——带我们穿过伦敦城，来到了位于女王广场的布鲁姆斯伯里街。
	“这里以前叫做‘安妮女王广场’，”车夫告诉我们，“现在就只是‘女王广场’了。”
	他陪着海伦和我爬到台阶最上面，拉响了门铃。等待应门的时候，我四下张望，看到了两排整齐的白色宅邸——典型的英国风格。这里的北方能看到农田，附近有座教堂。孩子们在大路上玩耍，在货车和四轮马车的前方窜来窜去，整条街道都充满了活力。
	我们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是插销刮擦的响声。我努力摆出自信的表情。我努力让自己像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人。
	可那个人又是什么样子呢？
	“伊芳&middot;艾伯丁小姐和她的侍女海伦，”车夫对打开房门的管家说，“来此拜访珍妮&middot;斯科特小姐。”
	这栋屋子与我们身后的喧嚣截然相反，显得昏暗又不祥，让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感。
	“斯科特小姐正等着您呢，小姐。”面无表情的管家说。
	我们走进一条宽敞的门廊，两侧的墙上铺着深色的木制墙板，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这里仅有的光线只有从楼梯平台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而且周围很安静，近乎死寂。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种气氛似曾相识。然后我想起来了：这儿就像我家在凡尔赛的庄园，而且是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像当时那样，这儿的所有人也都在压低声音、放轻脚步，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停滞不前。
	他们已经提醒过我了：那位珍妮&middot;斯科特小姐是个七十四五岁的老处女，她有点……古怪。他们说她讨厌人——不只是讨厌陌生人，或者某种特定类型的人，而是所有人。她在女王广场的宅邸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仆人，而且出于某些理由——卡罗尔一家尚未向我说明这些理由——她对英国的圣殿骑士来说很重要。
	那位车夫和我们道了别，接着海伦也被遣走——她多半正尴尬地站在厨房角落，和那些仆人大眼瞪小眼呢，可怜的小东西——然后就只剩下管家和我了。他带着我来到客厅。
	我们走进一个拉着窗帘的大房间：窗前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我猜是为了阻挡外人的视线，也不让里面的人往外看。这个房间依旧昏暗阴沉。坐在壁炉前的正是这栋宅邸的女主人，珍妮&middot;斯科特小姐。
	“艾伯丁小姐来见您了，女士。”管家说完，没等回答就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留下我和那个不喜欢人的古怪女士独处。
	我还知道关于她的什么呢？她父亲是海盗刺客爱德华&middot;肯威，而她的弟弟是著名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海瑟姆&middot;肯威。我猜墙上挂着的就是他们的肖像：两位外貌相似的绅士，一位穿着刺客长袍，另一位身穿军装，我猜那就是海瑟姆。珍妮&middot;斯科特本人也在欧洲大陆待过好些年，是刺客兄弟会与圣殿骑士团之间纷争的受害者。似乎没人清楚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不过毫无疑问，那些经历让她的身心都伤痕累累。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我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坐在椅子里，单手拖着下巴，全神贯注地看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我思索着是该清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是直接走上前去自我介绍，就在这时，炉火为我解了围。它劈啪作响，让她吃了一惊，看起来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缓缓地抬起头来，越过眼镜的边缘看着我。
	我听说她曾经是位美人，而我的确能看到那些美留下的影子：她的五官依旧精致，有些蓬乱的黑发中夹杂着灰色，看起来就像个女巫。她的双眼坚定而睿智，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我顺从地站在那儿，任由她打量我。
	“过来，孩子。”她终于开了口，又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
	我坐了下来，而她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名字是伊芳&middot;艾伯丁？”
	“是的，斯科特小姐。”
	“你可以叫我珍妮。”
	“谢谢您，珍妮小姐。”
	她抿住嘴唇。“不，就叫我珍妮。”
	“如您所愿。”
	“我认识你的祖母和父亲，”她说着，又摆了摆手，“好吧，我不能算真的‘认识’他们，但我在特鲁瓦城附近的一座城堡见过他们。”
	我点点头。卡罗尔一家提醒过我，珍妮&middot;斯科特可能会起疑心并且试探我。不用说，她已经开始了。
	“你父亲的名字是？”斯科特小姐问。就好像她真的想不起来似的。
	“卢西奥。”我告诉她。
	她抬起一根手指。“没错。没错。你的祖母呢？”
	“莫妮卡。”
	“当然，当然。她是个好人。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很遗憾，他们已经过世了。祖母是几年前过世的，父亲是在去年年中。这次拜访——我来这儿的理由——是他的遗愿之一，他希望我来见您。”
	“噢，是吗？”
	“恐怕我父亲和肯威先生之间闹得很僵，女士。”
	她仍旧面无表情。“说说看，孩子。”
	“我父亲伤了您的弟弟。”
	“当然，当然，”她点点头，“他刺了海瑟姆一剑，不是么？我怎么可能忘记？”
	你的确没忘。
	我悲伤地笑了笑。“这恐怕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我父亲说，就在您的弟弟失去意识之前，他还坚持要手下释放我父亲和我祖母。”
	她低下头去，交扣双手。“我记得，我记得。真是可怕。”
	“我父亲直到临死前还在后悔这件事。”
	她笑了笑。“可惜他没能亲自前来告诉我。我会对他说，他根本没必要内疚。我自己都有好多次想动手了。”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陷入了回忆，嗓音也越来越轻。“那个自大狂。我真该在我们小时候就杀了他的。”
	“你该不会是说……”
	她讽刺地笑了笑。“不，当然不是。而且我不认为那些事是海瑟姆的错。至少不是所有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笨拙地拿起靠着椅子扶手的手杖，站了起来。
	“来吧，你从多佛远道而来，现在肯定累了。我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恐怕我不是那种喜欢社交的人，尤其是在吃晚餐的时候，所以你只能独自用餐了。不过或许明天，我们可以去周围走走，熟悉一下彼此？”
	我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非常乐意。”我说。
	我们朝着楼上的卧室走去，这时她又看了我一眼。“要知道，你真的很像你父亲。”她说。
	当然了，她指的是卢西奥。我暗自思索：莫非我真的很像卢西奥？因为关于珍妮&middot;斯科特，有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她绝不是傻瓜。
	“谢谢您，女士。”
	那天晚些时候，在海伦的服侍下，我独自吃完了晚饭，然后回到自己的寝室，开始铺床。
	事实在于，我不喜欢海伦事无巨细地服侍我。我很早就跟她定好了规矩，允许她帮我穿脱衣服，但她又说自己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因为她每天都得在楼下听着无聊的闲言碎语。于是我允许她帮我收拾衣服，再帮我打来洗漱用的温水。到了晚上，我会让她帮我梳头——就这件事而言，我并不讨厌。
	“小姐，一切都还顺利吗？”她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小声地用法语问我。
	“我觉得一切顺利。你跟斯科特小姐说过话么？”
	“没有，小姐，我看见她从我旁边经过，但她看都没看我。”
	“噢，这很正常。她的确是个怪人。”
	“一锅怪鱼？”
	这是韦瑟罗尔先生的口头禅之一。我们在镜中相视而笑。
	“没错，”我说，“她的确是一锅怪鱼。”
	“您能告诉我，卡罗尔夫妇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就算我知道，你也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您也不知道？”
	“他们还没告诉我。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就快十点了，埃莉斯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嘶声道：“是伊芳小姐。”
	她涨红了脸。“对不起，伊芳小姐。”
	“别再犯错就好。”
	“对不起，伊芳小姐。”
	“现在我真的得请你出去了。”
	等她出门以后，我把放在床下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然后跪在地上，打开了锁。海伦早就把里面掏空了，但她并不知道这口箱子有暗层。布制的标签下面有个隐藏的搭扣，只要轻按一下，隔板就会打开，让藏在下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其中有一副望远镜，以及某种用来发送信号的装置。我把蜡烛装在装置上，拿起望远镜，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女王广场。
	他就在街对面。韦瑟罗尔先生坐在一辆两轮马车上，下半边脸用头巾遮住，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等待主顾的车夫。我发出了先前说好的讯号。他用手遮挡马车上的提灯，给出了答复，接着他左右看了看，解开了头巾。我举起望远镜，以便看清他的唇语。他说：“你好啊，埃莉斯。”然后也举起了望远镜。
	“你好。”我用口型回答。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交谈起来。
	“状况如何？”
	“很顺利。”
	“很好。”
	“请当心，埃莉斯。”他说。虽然说在深夜时的唇语对话中加入真情实感相当困难，但韦瑟罗尔先生的确办到了。
	“我会的。”我说。然后我躺在床上，开始思索他们派我来这儿的目的。
<h2>
	1788年4月6日</h2>
	从我到这栋宅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的剑第三次尝到了鲜血，只是这次拿剑的人是我。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回顾我从前的日记，其实我早该发现的。
	但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请问，今早斯科特小姐会不会来一起吃早餐？”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我问一个男仆。他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我独自和就餐室里的霉味相伴，胃里翻腾不止。早餐长桌的旁边空无一人。
	管家史密斯先生走进门来，顺手关上了门，然后走向坐在早餐前的我。
	“抱歉，小姐，”他说着，飞快地鞠了一躬，“但斯科特小姐今早也和往常一样，在她的房间用早餐，更何况她今天偶感微恙。”
	“偶感微恙？”
	他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身体不适’。她请您不用客气，并且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能来见你，好继续和您增进了解。”
	“非常乐意。”我说。
	我和海伦等待着。我们用了一早上的时间在宅邸里游荡，就像两个不放过任何细节的观光客。斯科特小姐踪影全无。等游览结束后，我们回到客厅，而我花费数年时间学习的女红技艺终于派上了用场。我们的东道主仍然不见人影。
	甚至到了下午，我和海伦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斯科特小姐依旧没有出现。她在晚餐时也没有现身，所以我只能再次独自进餐。
	我开始恼火。我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才来到这里——我想到了和列文夫人之间尴尬的情景，还有对父亲和阿尔诺的欺骗。我来伦敦是为了找到拉多克，不是为了在女红上浪费时间，外加让东道主把我当囚犯对待的——而且直到现在，我仍旧不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我回到房间，等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再次向韦瑟罗尔先生发出了讯号。
	这次我用口型对他说：“我要出来了。”我看到他露出惊慌的表情，同时紧张地用口型回答：“不，不。”但我已经离开了窗前，而且他太了解我了。如果我说自己要出去，就一定会出去。
	我在睡袍上披了件外套，穿上便鞋，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到前门那里。我万分小心地拉开插销，溜出门去，然后快步穿过街道，钻进他的马车。
	“你这也太冒险了，孩子，”他怒气冲冲地说。但我高兴地看到，他没能掩饰自己脸上的喜悦。
	“我一整天都没见到她。”我连忙告诉他。
	“真的？”
	“真的，而且我一整天都转来转去，就像一只无所事事的孔雀。或许如果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我就能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完，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看着他，“活见鬼，这儿真是太折磨人了，韦瑟罗尔先生。”
	他点点头，我的英式脏话让他几乎忍俊不禁。“好吧，埃莉斯。恰好他们今天也告诉我了。你要去找几封信。”
	“什么样的信？”
	“手写的那种。海瑟姆&middot;肯威死前写给珍妮&middot;斯科特的信。”
	我看着他。“就这样？”
	“这还不够么？珍妮&middot;斯科特是刺客之女。写信给她的人又是一位身份显要的圣殿骑士。卡罗尔一家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用这种方法来调查也太拐弯抹角了。”
	“先前安插进这栋宅邸的密探——他假扮成前来应征的仆人——没能找到那些信。他只确定了一件事：那些信肯定没有放在那些容易找到的地方。斯特克小姐既没有把信存在写字台里，也没有给那些信件扎上蝴蝶结。她把信藏起来了。”
	“所以我只能花时间去找了？”
	“你是担心拉多克的事吧？卡罗尔一家告诉我，他们的人已经开始四处打探了。”
	“他们几星期前就是这么说的。”
	“这种事是得花些时间。”
	“对我来说，他们花的时间太久了。”
	“埃莉斯……”他换上了警告的口气。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蠢事的。”
	“很好，”他说，“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的了。别再雪上加霜了。”
	我飞快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走下马车，再次穿过街道。我悄悄地走进门，然后停下来喘口气。这时我意识到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他从昏暗处走了出来，面孔笼罩在阴影里。是管家史密斯先生。“艾伯丁小姐？”他歪着头，语带嘲弄，双眼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在片刻惊慌中，我忘记了自己是来自特鲁瓦的伊芳&middot;艾伯丁。
	“噢，史密斯先生，”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紧了身上的外套，“你吓着我了。我刚刚——”
	“叫我史密斯，”他纠正我，“不用加‘先生’。”
	“抱歉，史密斯，我——”我转过身，指了指门，“——我只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您的窗子还不够么，小姐？”他语气欢快，但面孔仍旧藏在阴影里。
	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恼火。我心里那个梅&middot;卡罗尔正暴跳如雷——我居然在被区区一个管家盘问。
	“是不太够。”我无力地说。
	“噢，当然了，这没什么关系。但您要知道，在斯科特小姐年岁尚幼之时，这栋宅邸遭到了袭击，她父亲也因此遇害。”
	我知道这件事，但我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这户人家配备了卫兵和看门狗，但袭击者还是攻了进来。在那次袭击中，这栋屋子因起火而严重受损。自从小姐回来以后，就要求我们时刻大门紧闭。当然了，您随时都可以离开这栋屋子——”他露出阴郁的笑容，“但我坚持要求您带一位仆人随行，确保您离开并返回后能有人插好插销。”
	我笑了笑。“当然可以。我明白。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谢您。感激不尽。”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衣物，显然觉得我的着装有点反常，然后他让开一步，指了指楼梯。
	我转身离开，同时在心里咒骂自己的愚蠢。韦瑟罗尔先生说得对。我不该冒这种险的。
	第二天的情况也一样。噢，算不上完全一样，只是相似得令人发疯。我再次独自用了早餐，又再次听说她会在晚些时候见我，并且再次按照要求留在宅邸的范围内。我再次在走廊之间闲逛，再次笨拙地做着女红，再次和海伦闲聊，更不用说再次在庭院里闲逛了。
	至少有一件事在朝好的方向改变。我的巡视路线比从前更有目的性了。我会不时思索那些信件可能的藏匿位置。会客厅的其中一扇门通向游艺室，我趁机检查了一边房间里的墙板，因为我猜想某块墙板后面会有暗格。说实话，我需要彻底检查整栋屋子，但它太大了：那些信可能藏在这二十来个房间中的任何一个里，而且在昨晚受过惊吓以后，我就不太想在入夜后四处转悠了。不，我最有可能找到那些信的方法，就是尽可能了解珍妮。
	可如果她寸步不离自己的房间，我又怎么能了解她呢？
	第三天仍旧没什么变化。我都懒得写了。女红，闲聊，然后是那句：“噢，我想我们应该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吧海伦？”
	“我不喜欢这样。”我们当晚联络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用口型说。
	只用信号和唇语交流是很困难的，但我们别无他法。我那晚和史密斯先生遭遇以后，他就不太希望我再溜出来，而我也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或许是在核对你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发现漏洞么？这就只有卡罗尔一家才知道了。我的命运捏在他们的手掌心，正如我的自由捏在珍妮&middot;斯科特的手掌心。
	接着，在第四天——终于！——珍妮&middot;斯科特离开了房间。他们要我去马厩和她碰面。我们两个要坐马车去海德公园的罗顿小路游览。
	到了那儿以后，我们加入了午间散步的队伍中。这里散步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撑着稍嫌多余的阳伞，裹着御寒的衣物，并肩而行。他们朝着马车上的乘客挥手致意，后者傲慢地挥手回应，骑马的人则分别向散步者和马车乘客挥手。这里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穿着光鲜的服饰，不时挥挥手，走出几步，面露微笑，然后再次挥手……
	只有珍妮&middot;斯科特小姐除外。她虽然也盛装打扮，换上了一身庄严的衣裙，却始终以厌恶的眼神打量着海德公园。
	“伊芳，你来伦敦的时候，想看的就是这些吗？”她说着，朝那些挥手微笑的成年人和衣冠楚楚的孩子们轻蔑地摆摆手。“你想看的就是这些眼界局限在公园围墙里的人么？”
	我强忍着笑，突然觉得她和我母亲肯定很合得来。“我想见的是您，斯科特小姐。”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父亲。这是他的遗愿，您还记得么？”
	她抿住嘴唇。“也许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艾伯丁小姐，但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我是不会忘的。”
	“请原谅，我无意冒犯您。”
	她又轻蔑地摆了摆手。“我没在意。说实话，除非我特别指出，否则就代表我不在意。我不是轻易动怒的人，艾伯丁小姐，这点也请你放心。”
	我对此深信不疑。
	“告诉我，你父亲和祖母在那天离开城堡以后过得如何？”她问我。
	我硬着头皮，复述了他们告诉我的故事。“您的弟弟释放我父亲和祖母以后，他们在特鲁瓦附近安顿下来。是他们教了我英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他们在语言和翻译方面的技艺很受欢迎，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我顿了顿，在她的脸上寻找着怀疑的迹象。多亏了我在王家学院熬过的那几年，就算她打算考验一下我的外语水平，我也应该能勉强过关。
	“甚至雇得起仆人？”她问我。
	“我们的确比较走运。”我答道。我在脑海里努力将两位“语言专家”和一屋子仆人联系起来，却发现自己办不到。
	但就算她有所怀疑，也没有在那双半睁着的灰色眼睛里表露出来。
	“那你母亲呢？”
	“她是当地人。唉，我甚至没见过她。他们婚后不久，她就生下了我——可她却死于难产。”
	“那接下来呢？你的祖母和父亲都过世了。等到离开这儿以后，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会返回特鲁瓦，继续他们的工作。”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我朝那些散步者挥了挥手。
	“我很想知道，”最后，我开了口，“肯威先生在去世前联系过您么？也许他给您写过信？”
	她看着窗户，但我明白，她看着的是自己的镜影。我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他是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我知道。”
	“海瑟姆是位老练的战士，就像他父亲，”她说，“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史密斯提到过，”我看到她投来的目光，连忙补充道，“他向我解释过这栋宅邸格外重视安全的原因。”
	“的确。好吧，爱德华——我们的父亲——是被袭击者杀死的。当然了，没有真正百战百胜的人，败亡是迟早的事，而他当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尽管如此，他仍然具备击败另外两位剑客的技艺和经验。我相信他那次失败，是因为他多年前受的一处伤。它拖慢了他的身手。海瑟姆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而我不由得思索原因。他会不会也像爱德华那样，受了旧伤的拖累？那道旧伤是你父亲的剑留下的么？还是说海瑟姆的身上还有别的旧伤？或许海瑟姆只是觉得自己的时候到了，死在他儿子的手中才是最光彩的结局。要知道，海瑟姆是个圣殿骑士。他是十三个殖民地的大团长。不过只有我，以及少数几人知道海瑟姆的秘密。包括看过他日记的人，或许还有那些读过他的信的人……”
	他的信。我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马蹄声和散步者无休无止的闲聊声仿佛都在背景里消失了，而我开口问道：“那又是什么呢，珍妮？你知道他的什么秘密？”
	“他的疑虑，孩子。他的疑虑。海瑟姆曾是他的导师雷金纳德&middot;伯奇的洗脑对象，而且这次洗脑非常奏效。不管怎么说，他直到死去都是个圣殿骑士。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质疑自己所知的事。这是他的天性。虽然他恐怕始终没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但他存有疑问的事实就已经足够了。伊芳，你的信仰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我继承了我父母的价值观。”我答道。
	“的确，我认为你的礼貌无可挑剔，而且又总在为同伴着想……”
	“您过奖了。”我说。
	“伊芳，你对那些普遍的问题有什么看法？就拿你的祖国发生的事来举例吧。你同情哪一方？”
	“恕我直言，目前的局势非常复杂，我没法简单地同情任何一方，斯科特小姐。”
	她扬起一边眉毛。“你的答案非常明智，亲爱的。看来你不是那种生下来就选定信仰的人。”
	“我更想以自己的想法做决定。”
	“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告诉我吧——这次请说得详细些——你对你祖国的情势有何看法？”
	“我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小姐，”我抗议着，担心自己会因此暴露。
	“拜托，说说看吧。现在考虑一下。”
	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父亲：他笃信君主由上帝任命，而君主的地位应当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我也想到了想要废黜国王的乌鸦们。还有相信第三条路的母亲。
	“我认为某种程度的改革是必要的。”我告诉珍妮。
	“是吗？”
	我顿了顿。“我想是的。”
	她点点头。“很好，很好。有疑虑是好事。我的弟弟就有疑虑。他把那些都写进信里了。”
	又是那些信。我也不清楚这段对话会走向何方，于是说：“听起来他是个既睿智又宽容的人。”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噢，他有他的缺点。不过在内心里，没错，我认为他是个睿智又善良的人。来吧——”她用手杖敲了敲车厢的天花板，“——我们回去吧。快到午餐时间了。”
	我们回到女王广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离目标已经很接近了。“在我们用餐之前，我有件东西想拿给你看。”她在路上告诉我。我怀疑她要给我看的就是那些信。
	到了广场以后，车夫扶我们下了车。但他没有陪我们走到门前，而是回到驾驶座上，甩动缰绳，在马蹄声和车轮声中消失于薄雾里。
	接着我们走到门边，珍妮拉响了门铃，然后又以短促的动作拽了两下。
	也许是我想多了，可……
	车夫离开时的方式。拉铃的动作。我保持着微笑，同时压抑着心里的紧张，这时插销拉开，房门随之开启，珍妮朝着史密斯微微点头，然后走进门去。
	房门在我身后合拢。广场那边的喧嚣声消失了。遭受囚禁的熟悉感受涌上心头，只是这次夹杂着真正的恐惧，那是觉得大事不妙的感觉。海伦在哪儿？我心想。
	“史密斯，能请您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海伦么？”
	他像以往那样垂下头去，笑着回答：“当然可以，小姐。”但他没有动。
	我怀疑地看着珍妮。我希望一切能恢复正常。希望她能敦促管家去照做，但事与愿违。她看着我，然后说：“来吧，我想带你去游艺室看看，那里就是我父亲遇害的地方。”
	“当然，小姐。”我说着，瞥了眼史密斯，跟着她走向那扇照例紧闭着的木板门。
	“我想你已经参观过游艺室了，对吧？”她说。
	“在过去四天的时间里，我有充分的时间去参观您这栋漂亮的宅邸，小姐。”我告诉她。
	她顿了顿，手按在门把上。她看着我。“四天的时间对我们来说也很充分了，伊芳……”
	我不喜欢她那种强调的口气。我真的很不喜欢。
	她打开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窗帘是拉上的。惟有的照明是放置在窗台和壁炉架上的蜡烛，让房间笼罩在闪烁不定的橘色光辉里，仿佛要准备某种邪恶的宗教仪式。桌球台盖上了布，搬到一旁。在房间中央空出的地板上，面对面地放着两张木制厨房椅。除此之外，还有个男仆站在旁边，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扣在身前。我记得他的名字是米尔斯。平时的米尔斯会微笑着鞠躬，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这是仆人面对从法国来访的贵族千金所应有的态度。但此时此刻，他却凝视着我，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酷。
	珍妮续道：“四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派人到法兰西去核实你的身份了。”
	史密斯跟着我们走进房间，站在门边。我被困住了。讽刺的是，在我为此抱怨了好几天以后，我真的被困住了。
	“小姐，”我说着，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慌张，“说实话，我觉得这整件事都令人困惑，而且让我不舒服。如果说这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我没听说过的英国风俗，那么我请求您能告诉我。”
	我的双眼看向男仆米尔斯冷酷的面孔，看向那两张椅子，又看回珍妮。她神情冷漠。我突然很想念韦瑟罗尔先生。想念我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阿尔诺。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恐惧和孤单过。
	“你知道我们的人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吗？”珍妮问。她没理睬我的问题。
	“女士……”我语气坚决，但她仍旧置若罔闻。
	“他发现莫妮卡和卢西奥的确曾以语言技巧谋生，但并不足以雇佣仆人。他没跟本地女孩结婚，也没有孩子。当然也没有名叫伊芳&middot;艾伯丁的女儿。他们母子在特鲁瓦附近过着还算体面的生活——直到四周前被人谋杀为止。”
	我屏住了呼吸。
	“不。”我脱口而出。
	“恐怕这是真的。你的圣殿骑士朋友们趁那对母子熟睡时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不。”我重复道。我的心里很痛苦：既是因为伪装被揭穿，也是因为莫妮卡和卢西奥的不幸遭遇。
	“恕我失陪一下。”珍妮说着，离开了房间，留下我面对史密斯和米尔斯的视线。
	她回来了。“你想要的是那些信件，对吧？你在罗顿小路上几乎已经告诉我了。你们骑士团的大团长为什么想要我弟弟的信？我很好奇。”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选择掠过我的脑海：坦白，拼死抵赖，找机会逃跑，发火，崩溃大哭……
	“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小姐。”我恳求道。
	“噢，我相信你是明白的，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
	上帝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但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为珍妮做了个手势，而史密斯打开房门，另一个男仆走了进来。他粗鲁地把海伦推进了房间。
	她被按在其中一张木头椅子上，随后用疲惫而急切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她说，“他们说您有危险。”
	“的确，”珍妮说，“而且我们没有说谎。事实上，你们两个都有危险。”
	“告诉我，你们骑士团要那些信做什么？”
	我的目光从她转到男仆身上，明白局面已经彻底无望了。
	“抱歉，珍妮，”我告诉她，“我真的很抱歉。您说得对，我是个冒牌货，我也的确想找到您弟弟的信——”
	“你想把信从我手里夺走。”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我垂下头来。“是的。是想从您手里夺走。”
	她双手拄着手杖，身体前倾。她的头发盖住了眼镜，露出的那只眼睛燃烧着怒火。
	“我的父亲爱德华&middot;肯威是位刺客，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她说，“圣殿骑士团的密探袭击了我的家，在你如今所在的这个房间杀死了他。他们绑架了我，让我过上了连我最可怕的噩梦都会逊色的人生。这场活生生的噩梦持续了许多年。跟你说实话吧，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我不怎么喜欢圣殿骑士，当然就更不喜欢圣殿骑士的密探了。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你觉得刺客兄弟会对密探的惩罚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小姐，”我用恳求的口气说，“但请您别伤害海伦。如果伤害我能让您满意，就尽管动手吧——但请放过她。她什么都没做。她是无辜的，对这一切全不知情。”
	但这时珍妮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无辜？那我还真同情她的处境，因为我曾经也是个无辜者。
	“你觉得我应该被绑架和囚禁么？他们像对待妓女那样对待我。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无辜者应该遭受这些么？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无辜者应该在孤单和昏暗中渡过余生，为可能在夜晚到来的恶魔担惊受怕？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想。但你也要明白，无辜不是你的挡箭牌，尤其是在圣殿骑士和刺客的这场永恒之战里。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你如此渴望加入的战争夺走了众多无辜者的性命。对刺客和圣殿骑士一无所知的妇孺。无辜者死于非命——在每场战争里都是这样，埃莉斯，圣殿骑士和刺客之间的战争也不例外。”
	“这不是你。”最后，我开了口。
	“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会杀我们的。”
	她板起脸来。“为什么？这是以眼还眼。你那一边的人屠杀了莫妮卡和卢西奥，而他们也是无辜者，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她挺直背脊。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杖的象牙握柄，直至指节发白。我看着她凝视着空气的样子，想起了我们初遇时，她坐在椅子里，注视着炉火。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在我们相处的短暂时间里，我渐渐对珍妮&middot;斯科特产生了好感，甚至是敬佩。我不希望她是那种能够伤害我们的人。我觉得以她的品格做不出这种事。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最后，她长叹了一声。“说实话，我恨透了你们这些人，”她的语气带着释然，仿佛等待了多年才说出口，“我厌恶你们。等我把你和你的侍女——”她停了口，用手杖指着海伦，“她其实不是侍女，对吧？”
	“是的，小姐，”我说着，看了眼海伦，“她觉得自己欠我一笔人情。”
	珍妮翻了个白眼。“现在换成你欠她的了。”
	我严肃地点点头。“是的——没错。”
	她看着我。“要知道，我能看出你的善良，埃莉斯。我看到了顾虑和疑惑，而我认为这些是优点，也正因如此，我做出了决定。我会把你想找的那些信件给你。”
	“我已经不想要那些信了，小姐，”我双眼含泪地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要了。”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么？”她说，“这些信是你的圣殿骑士同僚想要的。他们可以得到这些信件，但我有几个条件：首先，他们未来的战争不能把我牵扯进去，不能来打扰我的安宁；其次，让他们好好读那些信。等他们看过我弟弟对圣殿骑士和刺客合作的看法以后，他们或许——我是说或许——会把他的想法付诸实践。”
	她朝米尔斯挥了挥手，后者点点头，然后走到某块内嵌的墙板边。
	她朝我笑了笑。“你怀疑过这些墙板，对吧？我猜到了。”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时米尔斯拨动了开关，让那块墙板滑向一旁，露出后面的暗格，以及叠放在其中的两只雪茄盒。米尔斯回到他的女主人身边，打开上面那只盒子，让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叠用黑色缎带捆扎的信件。
	她看也没看那些信，随手一指。“海瑟姆从美利坚寄来的所有信件都在这里。我希望你好好读这些信。别担心，你不会窥探到什么私密的家族事务：我和我弟弟的关系一向算不上亲密。你会发现，我弟弟在信里详细描述了他的人生哲学。你还会在其中找到改变自己想法的理由——如果我没看错你的话，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也许你在当上大团长的时候，也能带着同样的思考方式。”
	她把上面那只盒子递给米尔斯，然后打开了第二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垂饰上嵌着闪闪发光的红色宝石，而垂饰本身是圣殿十字的形状。
	“他还寄来了这个，”她解释说，“是他给我的礼物。但我不想要它。它更适合圣殿骑士。比如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没有选择，”她说，“收下吧——两样东西都收下。尽你所能去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战争吧。”
	我看着她，虽然我不想改变她的心意，但我还是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血已经流得够多了。”说完，她迅速转过身去，仿佛再也不想多看我一眼——仿佛在为自己内心的仁慈而羞愧，又希望自己能狠下心肠杀了我。
	接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的手下把海伦带走。看到我想要抗议的表情，她说：“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珍妮续道：“海伦一开始不愿意开口，因为她想保护你。真了不起，埃莉斯，你居然能让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也许你可以运用这些天赋来说服你的圣殿骑士同僚。我们等着瞧吧。这些信可是很重要的。我只希望你能仔细读完，并且记住其中的内容。
	她给了我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我读完所有的信件，并且形成自己的疑问了。足以让我知道，还有另一条路。第三条路。
	珍妮并没有和我们道别。我们走出屋子的后门，来到马厩前的院子里，那里有辆马车正等着我们。米尔斯扶我们上了车，而我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车厢摇晃不止，嘎吱作响。马儿喷着鼻息，笼头叮当作响，而我们穿过伦敦城，朝着梅菲尔区的方向前进。我的膝盖上放着那只盒子，里面是海瑟姆的信件和珍妮给我的项链。我紧紧攥着盒子，心里明白，它代表着和平未来的可能性。我欠她一份人情，必须把它们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海伦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我朝她伸出手去，指尖抚摸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慰她。
	“抱歉，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我说。
	“您没有把我牵扯进来，小姐。您忘记了么？您劝过我不要跟来的。”
	我轻轻一笑，只是笑声里毫无笑意。“我猜你现在肯定后悔没听我的话了。”
	她透过车窗看着从我们身边掠过的城市街道。“不，小姐，我一秒钟也没有后悔。无论我遭遇怎样的命运，都比加莱的那些人为我安排的要好。当时是您救了我。”
	“不管怎么说，海伦，你欠我的都还清了。等我们回到法国，你就可以做个自由人，走你自己的路了。”
	她的嘴角掠过似有若无的微笑。“等着瞧吧，小姐，”她说，“等着瞧吧。”
	就在这辆马车驶入梅费尔区绿树成荫的广场时，我看到大约五十码远处的卡罗尔家门口有些异动。
	我用力敲了敲天窗的门，示意车夫停车。就在马儿恼火地跺脚的时候，我打开了车门，站在踏脚板上，然后手搭凉棚，看着远处。我在那儿看到了两辆马车。卡罗尔家的男仆正在四处转悠。我看到卡罗尔先生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戴着手套。我看到韦瑟罗尔先生快步走下楼梯，一边扣上外套的纽扣。他的剑挂在腰间。
	这可有趣了。那些男仆都配备了武器，卡罗尔先生也一样。
	“等在这儿。”我对车夫说完，然后把身子探进车厢。
	“我很快就回来，”我小声告诉海伦。然后我提起裙子，匆忙来到靠近一排栏杆的位置，从那里更加仔细地打量马车。韦瑟罗尔先生背对着我。我把手举到嘴边，学着猫头鹰的叫声——那是我们从前常用的暗号。我释然地看到只有他转过身来，而其他人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去思索为何才到傍晚就能听到猫头鹰叫。
	韦瑟罗尔先生的双眼扫过广场，最后发现了我，而他走了几步，双手拂过胸前，摆出个看似不经意的姿势，一只手捂着嘴巴侧面和小半边脸，用口型对我说：“见鬼，你怎么会在这儿？”
	幸好我们练过唇语对话。
	“别管这个了。你们要去哪儿？”
	“他们找到了拉多克。他目前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
	“我需要我的东西，”我告诉他，“我的行李箱。”
	他点点头。“我会帮你拿出来，放在后院的其中一间马厩里。别逗留太久；我们随时都会出发。”
	有许多人说过我很美，但我直到那时才第一次真正运用自己的美貌。我回到我们的马车那边，朝车夫抛了个媚眼，说服他去马厩那里取来我的行李箱。
	等他回来以后，我要他坐回驾驶座上，然后以欢迎老友的感觉翻起了我的箱子。我自己的行李箱。它属于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而不是伊芳&middot;艾伯丁。我老练地在车厢里换起了衣服。让那条该死的裙子见鬼去。我拍开想要帮忙的海伦的手，套上马裤和衬衣，又敲了几下三角帽，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把我的剑系在腰带上，最后将那叠信件塞到衬衣前面的口袋里。我把其余的东西都留在马车里。
	“你乘着这辆马车到多佛去，”我对海伦说着，打开了门，“这就出发。赶着涨潮的时候。搭上最快出发的船回法国去。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会在那儿跟你碰头。”
	“带上这女孩到多佛去。”我对车夫说。
	“她是要坐船去加莱么？”他说着，又多看了我一眼，这才意识到我只是换了身衣服。
	“我也一样。你们可以在那儿等我。”
	“那她应该能赶上涨潮。这会儿去多佛的路上应该挤满了马车。”
	“那就太好了，”我说着，丢给他一枚钱币，“务必照看好她，而且记住，如果她伤到一根寒毛，我就唯你是问。”
	他看着我腰带上的剑。“我相信您，”他说，“这点不用担心。”
	“很好，”我咧嘴笑了笑，“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
	“看起来是的。”
	没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身边有那些信件，我的剑和一袋钱币。其余的东西都在海伦那里。
	车夫又给我找了辆马车，我爬进车厢，目送海伦的马车离开，然后无声地祈祷她一路顺风。我对自己的车夫说：“请到佛里特街，先生，越快越好。”
	他笑着点点头，马车动了起来。我打开窗子，向后方看去，恰好看到卡罗尔家的最后一名仆人也坐上了马车。马鞭劈开了空气。两辆马车向前驶去。我对着通话口喊道：“先生，后面有两辆马车。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达佛里特街。
	“好的，小姐。”车夫镇定自若地说。他甩了甩缰绳。马儿嘶鸣起来，马蹄更加迅速地踩在鹅卵石路上，而我靠着车厢，手按剑柄，明白追捕已经开始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停了下来。我掏出几枚硬币付了帐，又感激地朝车夫摆摆手，然后没等他帮我开门就跳下了马车。
	我身在旅店的庭院里，周围挤满了公共马车和马匹，而贵族男女则将背负着沉重行李的仆人呼来喝去。我看向入口，但没有发现卡罗尔一家的踪影。很好。这下我就有机会找到拉多克了。我溜进后门，沿着昏暗的走廊来到旅店大堂，这里同样昏暗无光，房梁也异常低矮。就像加莱的鹿角酒馆那样，旅客们的笑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烟味浓重。
	我看到旅店老板站在吧台边，嘴巴几乎被双下巴遮住，正昏昏欲睡地用毛巾擦着锡酒杯。他目光迷离，仿佛在幻想自己身在仙境。
	“你好？先生？”
	但他仍旧目光呆滞。我打了个响指，又努力让嗓门盖过旅店里的喧闹，他这才清醒过来。
	“怎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想找个住在这儿的人，一位名叫拉多克的先生。”
	他摇摇头，脖子上的肥肉随之晃动。“这儿没人叫这个名字。”
	“也许他用的是假名，”我不死心地说，“拜托，先生，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他。”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突然来了兴趣。“你那位拉多克先生，他长什么样子？”他问我。
	“他打扮得像个医生，先生，至少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是这样，不过他肯定没法改变自己与众不同的发色。”
	“是不是几乎全白？”
	“没错。”
	“噢，我没见过他。”
	旅店里人声鼎沸，但我并没有听漏庭院那边传来的骚动。那是马车驶入的声音。卡罗尔一家来了。
	旅店老板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的眼里闪现精光。
	“你见过他。”我催促道。
	“也许吧。”他说着，面不改色地伸出一只手。我把一枚银币放进他的手心。
	“在楼上。左边第一个房间。他用的名字是‘毛尔斯’。杰拉德&middot;毛尔斯。听起来你得抓紧时间了。”
	院子里的骚动声更响了，我只能指望他们花时间集结人手，以及扶卡罗尔太太和她令人厌恶的女儿离开车厢，然后像王室成员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野猪头旅店，从而给我充足的时间……
	上楼。左边的第一扇门。我屏住了呼吸。我站在屋檐下，倾斜的房梁几乎碰到了我的帽子。这儿比楼下安静了不少，那些噪音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听不到有人入侵的动静。
	我花了点时间镇定下来，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我蹲下身子，透过钥匙孔看了看。
	他正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穿着马裤和没系带子的衬衣，露出长满胸毛的瘦削胸口。虽然他没有打扮成医生的模样，但我绝不会认错他那头白发：他可是我噩梦里的常客。有趣的是，童年的我觉得他可怕至极，但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危险。
	楼下传来吵闹声，卡罗尔一行人已经冲进了旅店。我听到了叫喊和威胁，也听到了我的朋友旅店老板的抗议，看来他们的举动相当引人注目。拉多克很快就会察觉异样，到那时候，我出其不意的优势就付诸东流了。
	我敲了敲门。
	“进来吧。”他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
	等我进门以后，他一手叉腰，坐起身来迎接。他的姿势让我困惑不解，只能猜想他是在挑衅。看到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的我，他也愣住了。
	最后他开了口，语气文雅到让我惊讶。“抱歉，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妓女。我是说，我无意冒犯，你的确很迷人，但你真的不怎么像是……妓女。”
	我皱起眉头。“不，先生，我不是妓女。我是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朱莉&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的女儿。”
	他露出茫然而疑惑的表情。
	“你曾经想杀我们。”我解释说。
	他顿时张大了嘴巴。
	“噢，”他说，“长大成人的女儿回来复仇了，是么？”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我的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木头楼梯上的声音：卡罗尔的手下正在上楼。我用力关上房门，插上插销。
	“不。我是来救你的命的。”
	“哦？是吗？这转折还真够意外的。”
	“你就当做撞了大运吧。”我说。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快走。”
	“可我连衣服都没穿好呢。”
	“走。”我说着，指了指窗户。有人敲了敲房门，用力之猛让门框都开始颤抖，拉多克显然不需要我催促第三遍了。他钻出窗户，消失不见，在房间里留下一股浓郁的汗臭。我听到他顺着倾斜的屋顶滑下的声音。就在这时，房门在飞溅的木屑中打开，卡罗尔的手下冲了进来。
	他们总共有三个人。我拔剑出鞘，而他们也纷纷取出武器。韦瑟罗尔先生和卡罗尔一家出现在门口。
	“看在上帝的份上！”卡罗尔先生大喊道，“快住手，这位是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
	我背靠窗户站着。房间里挤满了手持利剑的人。我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看样子拉多克已经跑远了。
	“他在哪儿？”卡罗尔先生问我，但语气不像我预料的那样急切。
	“我不知道，”我告诉他们，“我也是来找他的。”
	卡罗尔先生做了个手势，那三名剑手便退到一旁。卡罗尔一脸困惑。“我懂了。你是来找拉多克先生的。但负责寻找拉多克先生的人应该是我们。事实上，你现在应该在珍妮&middot;斯科特的家处理事务才对。那可是非常重要的圣殿骑士团事务，对吧？”
	“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我告诉他。
	“我懂了。好吧，首先，你能不能收起那把剑？这样才是好姑娘。”
	“正因为我从珍妮&middot;斯科特那里听到的事，我才不能把剑收起来。”
	他扬起一边眉毛。卡罗尔太太撅起了嘴，而梅&middot;卡罗尔冷笑了一声。韦瑟罗尔先生则用眼神提醒我当心。
	“我懂了。你是从刺客爱德华&middot;肯威的女儿，也就是珍妮&middot;斯科特那里听来的？”
	“对。”我说。我涨红了脸。
	“你是否打算告诉我们，那个女人——作为圣殿骑士的敌人——告诉了你什么？”
	“她告诉我，是你们派人谋杀了莫妮卡和卢西奥。”
	卡罗尔先生悲伤地耸耸肩。“噢，好吧，恐怕这是真的。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好让你的托辞更加可信。”
	“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不会答应扮演那个角色了。”
	卡罗尔先生摊了摊手，仿佛正是担心我此时的反应，他们才向我隐瞒事实的。我的短剑毫不动摇。我可以一剑刺穿他——而且只需要短短一瞬间。
	但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在他的尸体倒地之前，我就会送命。
	“你怎么知道该来这儿？”他说着，看了眼韦瑟罗尔先生，然后立刻明白了原因。我看到韦瑟罗尔先生屈伸手指，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之处在于，你们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的确如此，”他承认，“可你呢？”
	“你要求我从珍妮&middot;斯科特那里取回一些信件。我和我的侍女海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我成功取得了信件。”
	他和自己的妻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真的？”
	“不仅如此，我还读过了那些信。”
	他的嘴角下垂，仿佛在说：“是吗？然后？”
	“我读过了信，也记住了海瑟姆&middot;肯威所写的内容。他在信里希望刺客和圣殿骑士能消弭彼此的仇恨。海瑟姆&middot;肯威——圣殿骑士团的传奇人物——对这两个组织的未来怀有愿景，而他的愿景就是让我们和刺客携手合作。”
	“我懂了，”卡罗尔先生说着，点点头，“这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对吧？”
	“是的，”我突然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是的。这些话出自他的笔下，这一点的确意义重大。”
	他点点头。“的确。的确。海瑟姆&middot;肯威能把这些想法写在纸上，说明他非常……勇敢。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因为叛逆罪遭到骑士团的审判。”
	“但他很可能是正确的。我们能从他的信里学到很多东西。”
	卡罗尔先生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我亲爱的。正是如此。事实上，我对他信里的内容很感兴趣。告诉我，你该不会碰巧正带着那些信吧？”
	“是的，”我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我带着。”
	“噢，好极了。真的好极了。能请你拿给我看看么？”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他的脸上挂着假笑。
	我把手伸向衬衫，取出了那叠贴着胸口放着的信件，递给他。
	“多谢。”他说着，仍旧面带微笑，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同时把那些信交给了他的女儿，后者接过信来，脸上浮现出笑意。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梅&middot;卡罗尔果然把信件丢进了壁炉。
	“不！”我大叫着冲向前去，但并非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冲向壁炉，而是跑到韦瑟罗尔先生的身边，途中用手肘挤开了卡罗尔的打手之一。那人痛呼一声，拔出剑来，我们双剑相交，金铁交击声突然在狭小的客房里响起。
	与此同时，韦瑟罗尔先生也拔出了剑，老练地挡住了另一名打手的攻击。
	“停！”卡罗尔先生命令道。搏斗暂时停止了。韦瑟罗尔先生和我背靠窗户，面对着卡罗尔的三名剑客，我们五个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卡罗尔先生用紧张的语气说：“请记住，先生们，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和韦瑟罗尔先生仍旧是我们的客人。”
	我不觉得自己像在做客。在我身旁，壁炉的火闪烁着熄灭，那叠信件化作一堆微微颤抖的灰烬。我确认了自己的姿势：双腿分开，重心平衡，呼吸均匀。我的手肘弯曲，贴近身体。我用剑对准最靠近的打手，紧盯着他的双眼，而韦瑟罗尔先生则与另一个打手对峙。你说第三个？好吧，我们的确没空注意他。
	“为什么？”我问卡罗尔先生，目光始终不离最靠近的那名剑手——他可是我的“舞伴”。“你为什么要烧掉那些信？”
	“因为我们不能和刺客休战，埃莉斯。”
	“为什么不能？”
	他的脑袋略微垂向一旁，双手交扣在身前，露出屈尊俯就般的笑容。“你不明白，我亲爱的。我们和刺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个世纪……”
	“的确，”我不打算退让，“所以这场战争才应该停止。”
	“安静点，亲爱的，”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让我恨得直咬牙，“我们和刺客之间的分歧太大，敌意也太深。你还不如让蛇和猫鼬一起喝下午茶呢。在互不信任和对彼此怀有宿怨的情况下，不可能达成真正的休战。我们只会时刻防备彼此的暗算。休战是不可能的。没错，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想法的散播——”他朝着壁炉摆了摆手，“——无论是海瑟姆&middot;肯威的手迹，还是某个注定会成为法国大团长的幼稚女孩的抱负。”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你想杀了我？”
	他歪着头，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大局为重。”
	我发起火来。“可我是个圣殿骑士。”
	他板起面孔。“噢，你还不是正式成员，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承认这对结果有影响。只是影响还不够充分。这是个简单的事实：一切必须维持原样。你还记得初次见到我们时的情况吧？”
	我的双眼看向梅&middot;卡罗尔。她戴着手套的手晃荡着提包，用看戏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噢，我记得很清楚，”我告诉卡罗尔先生，“我记得我母亲让你们碰了一鼻子灰。”
	“的确，”他说，“你母亲的改革倾向和我们不一致。”
	“或许有人会以为，你们打算要她的命。”我说。
	卡罗尔先生露出困惑的表情。“抱歉，你说什么？”
	“也许你们非常希望她死，所以才雇了个人替你们下手。比如某个被除名的刺客？”
	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噢，我明白了。你是说刚离开不久的拉多克先生？”
	“正是。”
	“而且你觉得是我们雇佣了他？你觉得那次刺杀未遂事件的主使者是我们？你帮助拉多克先生逃跑的原因恐怕也是如此吧？”
	我涨红了脸，明白自己的谎话已被识破，这时卡罗尔先生又拍了拍手。
	“噢，难道不是吗？”
	“我很不想让你失望，亲爱的，但那次刺杀和我们毫无关系。”
	我在心里咒骂起来。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我放走拉多克就是个错误了。他们没有杀他的理由。
	“看来你明白问题所在了，埃莉斯，”卡罗尔先生说，“因为此时此刻，你只是个地位低下却喜欢幻想的圣殿骑士。但你总有一天会当上大团长，而你却在两个关键原则上与我们对立。恐怕我不能让你离开英格兰了。”
	他的手伸向剑柄。我绷紧身体，试图评估胜算：我和韦瑟罗尔先生要对付卡罗尔家的三个打手，外加卡罗尔一家。
	胜算低得可怕。
	“梅，”卡罗尔先生说，“你愿意替我们尽地主之谊么？你终于也能见血了。”
	她朝着自己的父亲谄媚地一笑，我这才明白，她和我一样：她也受过剑术训练，但尚未杀过人。我会是她杀的第一个人。真够荣幸的。
	她身后的卡罗尔太太递过一把剑，和我一样是短剑，特别为她的身材和体格打造。华丽的弧形护手闪着光，卡罗尔太太递剑的姿势仿佛在奉上某种宗教器具，而梅&middot;卡罗尔转过身，接过那把剑。“小臭虫，你准备好了吗？”她说着，开始转身。
	噢是啊，我准备好了。韦瑟罗尔先生和我母亲早就告诉过我，每一次比剑都会从头脑的较量开始，而且大多在交手的瞬间结束。关键在于先发制人。
	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快步向前，刺穿了梅&middot;卡罗尔的后颈，剑尖从她的口中钻出。
	第一滴血是属于我的。虽然这次胜利算不上多体面，但在此时此刻，体面是我最不在乎的东西。我更在乎活下来。
	自己的女儿被我的剑刺穿，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我看到卡罗尔太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发出震惊和痛苦的尖叫。
	与此同时，我利用前冲之力撞上了卡罗尔先生，同时从梅&middot;卡罗尔的脖子上拔出剑来。这一下让他原地打转，失去了平衡，四仰八叉地倒在门口。梅&middot;卡罗尔倒向地面，在落地之前就已死去，鲜血染红了地板；卡罗尔太太翻腾着提包，但我没理睬她。我爬起身，以蹲伏的姿势转过身去，准备抵挡从背后发起的攻击。
	我的预感没错。朝我扑来的那个打手一脸震惊，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我保持着蹲伏的姿势，用剑挡开他的攻击，同时以脚尖为支点转了半圈，踢中了他的腿，让他摔倒在地。
	我没时间了结他了。韦瑟罗尔先生正在窗边苦战。我看得出他即将落败，而他的脸上带着困惑，仿佛不明白自己的两个对手为何仍未倒下。仿佛他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我将他的对手之一刺了个对穿。他的第二个对手吃惊地后退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以一敌二。但这时先前那个打手爬起身来，卡罗尔先生拔出了剑，卡罗尔太太也终于翻完了她的提包，掏出一把三管转轮手枪。我觉得自己的好运算是到头了。
	是时候效仿我的朋友拉多克先生了。
	“窗户！”我大喊道。韦瑟罗尔先生的目光像是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但我随即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用力一推，让他向后翻去，倒在窗外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噼啪”的响声，那是铅弹和某种柔软之物碰撞的声音。少许血花飞溅在窗璃上，仿佛突然有人拉上了一条红色的花边窗帘。我一边思索自己是否中了弹，洒在窗璃上的鲜血又是否属于我自己，同时冲出窗口，一路滑向在屋檐边缘停下的韦瑟罗尔先生。
	我这才看到，那发铅弹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把他的马裤染成了黑色。他的靴子将几块瓦片踢落下去，下方传来惊叫声和脚步声。我们的头顶传来一声大吼，然后窗口出现了一颗脑袋。我看到了卡罗尔太太在愤怒和痛苦中扭曲的脸：她为女儿报仇雪恨的冲动压倒了一切——而且因为她挡在窗前，她的手下也就没法钻出窗子追赶我们了。
	她拿起手枪，瞄准了我们。她大吼一声，龇牙咧嘴地瞄准了我，只要不出意外，她就不可能打偏……
	但意外真的发生了。她这一枪大大失准，打在我们旁边的瓦片上，没有伤到任何人。
	随后，当我们坐着马车赶往多佛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会告诉我，转轮手枪的枪管经常会引燃另一只枪管里的火药，而开枪的人也会因此“倒大霉”。
	卡罗尔太太的确倒了大霉。我听到了嘶嘶声，然后是一声“啪”，然后那把手枪顺着屋顶朝我们滑来，而卡罗尔太太尖叫连连，她被烧伤的手也开始流血。
	我趁此机会把韦瑟罗尔先生完好的那条腿搬下屋檐。我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搬下去的时候，他痛得皱起了脸，但仍旧拒绝叫出声来。他对我说：“真抱歉。”而我从他身上爬过，我们一起跳到下方的庭院里，驱散了那些看客。
	屋檐并不高，但我们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韦瑟罗尔先生的额头渗出汗水，强忍着腿伤带来的痛楚。等他起身以后，我抢了一辆马车，而他一瘸一拐地坐在我身边。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我们冲出院子，来到佛里特街上。我抬起头，看到几张面孔出现在客房的窗边。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来，于是我拼命催促马儿前进，同时在心里发誓：等到了多佛以后，我一定会让它们美餐一顿。
	最后我们花了六个钟头赶到多佛，而且谢天谢地，我没看到卡罗尔家的任何追兵。事实上，直到我们坐着划艇离开多佛海岸，朝着我们听说即将起锚的邮轮前进时，他们才刚刚赶到。
	我们的桨手咕哝着奋力划桨，而我看到两辆马车出现在海滩高处的道路上。我们正渐渐远离岸边，小艇上没有光源，被墨黑色的海水包围，正朝着邮轮灯光的方向驶去，因此卡罗尔家的追兵没法从岸上看到我们。但在我们这边看来，摇曳的提灯光芒依稀照出了他们的身影：他们显然正忙着寻找我们。
	我看不清卡罗尔太太的脸，但我能想象出她此时混合了憎恨与悲伤的表情。韦瑟罗尔先生只是勉强维持着清醒，他把受伤的腿藏在旅行用的毛毯下面，看着岸边。他看到我小心翼翼地比出“荣耀之臂”，于是用手肘推了推我。
	“即使他们能看到你，也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这动作只在法国才代表侮辱。嘿，试试这个。”他抬起两根手指，而我照做了。
	邮轮的船身就在不远处。周围昏暗无光，但我仍能感觉到它的庞大。
	“要知道，他们会来找你的，”他说着，下巴靠在胸口上，“你杀了他们的女儿。”
	“不仅如此。我还拿走了那些信。”
	“他们烧掉的信是假的？”
	“只是我给阿尔诺写的几封信。”
	“或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总之，他们肯定会来追杀你的。”
	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吞没。我眼中的英格兰只剩下长长的地平线，还有在我们左方沐浴于月色中的山崖。
	“我知道，”我告诉他，“但我会做好准备的。”
	“你可得准备万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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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88年4月9日</h2>
	“我需要您的帮助。”
	外面下着大雨。落在皮肤上的雨点就像尖刀，拍打你的眼皮，捶打你的背脊。雨水让我的头发黏在头皮上，每当我开口，嘴里就会喷出水来，但至少它掩盖了我的泪水和鼻涕。我站在圣西尔王家学院的台阶上，努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列文夫人脸色发白，仿佛我是个深夜出现在学校台阶上的鬼魂。我站在那儿，身后是我的马车，车厢里的韦瑟罗尔先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海伦在车窗边一脸紧张，她的目光越过瓢泼大雨，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我。我突然担心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禁担心她会叫我下地狱去——毕竟我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然后当着我的面关上门。可就算她真这么做了，谁又能怪她呢？
	“我无处可去了，”我说，“请帮帮我。”她没有关门。她说：“亲爱的，我当然会帮你。”然后我身体一软，倒进她的怀里。
<h2>
	1788年4月10日</h2>
	哪个男人能比韦瑟罗尔先生更勇敢？在去多佛的旅途中，他一次也没有叫出声，但我们坐上邮轮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很多血。我在船上遇见了海伦，多佛的山崖渐渐远去，我在伦敦渡过的时光已成回忆，而我们把韦瑟罗尔搬到甲板上相对僻静的角落，让他躺下。
	海伦跪在他身旁，用冰凉的双手按着他的额头。
	“你是个天使。”他说着，对她笑了笑，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我们尽可能给他包扎了伤口，等邮轮到达加莱的时候，他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许。但他的腿还是痛得厉害，而且我们都知道，那颗铅弹仍旧留在他的大腿里。给他更换绷带的时候，我们能看到金属的反光，而伤口也没有丝毫痊愈的迹象。
	学校里有护士，但列文夫人从城堡那边找来了一位医生。那位医生有不少护理战场伤员的经验。
	“得锯掉才行了，是么？”韦瑟罗尔先生问医生。他正躺在床上，而我们五个挤在他的卧室里。
	医生点点头，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用不着担心，”韦瑟罗尔先生说，“在她打中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条腿非得锯掉不可了。火枪子弹打中了我的腿，我自个儿的血洒得屋顶上到处都是，那时候我就想：‘错不了——这条腿没救了。’果不其然。”
	他看着那医生，吞了口口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畏惧。“你的手脚够麻利么？”
	医生点点头，用有些自豪的语气补充道，“我可以在……四十四秒内解决。”
	韦瑟罗尔先生一脸敬佩。“你用的是锯刃？”
	“它像剃刀一样锋利……”
	韦瑟罗尔先生不无悔恨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还在等什么？”他说，“赶紧动手吧。”
	雅克——他是女校长的非婚生儿子——和我负责按住韦瑟罗尔先生，而那位医生的确手脚麻利又彻底，但韦瑟罗尔先生还是痛得晕了过去。等结束以后，他用牛皮纸包起锯下的腿，拿出了房间，等次日回来时，他的手里多了副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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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88年5月2日</h2>
	为顾及面子，我重返校园，却发现自己在同学们眼中多了一份神秘。因为校长告诉他们，我违反了纪律，必须搬出宿舍。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成了学校里最热门的话题，充当着无数流言的主角。小道消息说我和一位声名狼藉的先生打得火热——不是真的。说我怀上了孩子——不是真的。还说我每晚都在码头的酒馆赌博——好吧，我的确去过一两次酒馆。
	她们没有人猜到，我是在追查曾经受雇刺杀我和我母亲的凶手，随后带着受伤的韦瑟罗尔先生和忠心耿耿的海伦回来，而我们三个此时正和雅克一起住在园丁的小木屋里。
	不，没有人猜到这些。
	我把海瑟姆&middot;肯威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有一天，我给珍妮&middot;斯考特写了封信。我告诉她我很抱歉。我‘自我介绍’了自己，向她讲述了我在家乡的生活，讲到了我心爱的阿尔诺，还有我背负着的让他“弃暗投明”的责任。
	当然，我也提到了海瑟姆的信，还有他那些话对我的触动。我告诉她，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双方达成和平，因为她说得对，海瑟姆也说得对：杀戮已经够多了，这场战争必须停止。
<h2>
	1788年12月6日</h2>
	这天晚上，韦瑟罗尔先生和我坐上马车，打算进城堡去：那儿有他的“投放点”。
	“作为车夫，你比雅克讨人喜欢多了，”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不过我得说，他的马术非常高明。他从来都不用马鞭，甚至很少碰缰绳。他只需要坐在驾驶座上，抬起两条腿，吹一声口哨，就像这样……”
	他模仿自己平时的车夫吹了声口哨。好吧，我的确比不上雅克，而我握着缰绳的手也冷得要命，但我很喜欢一路上的风景。冬意渐浓，道路两侧的田地边缘结了冰，在傍晚的薄雾下闪闪发光。今年又会是个寒冬，这点我可以肯定。我很想知道，那些打理田地的农民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作为特权阶级，我看到的是美丽的景致。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困境。
	“‘投放点’是什么？”我问他。
	“啊哈，”他笑着说，拍了拍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呼出的热气在他上翻的领子周围格外明显，“你见过有信使来园丁小屋么？当然没有，因为他们会把信送到那边，”他指了指这条路的前方，“‘投放点’能让我在不暴露藏身处的前提下处理事务。官方的说法是，你正在完成学业，而我下落不明。我希望一切暂时保持这个状态。为了确保这点，我必须通过一系列联系人的中转进行回信。”
	“你想蒙骗的是谁呢？乌鸦们？”
	“也许吧。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呢，对吧？我们还是没能查清拉多克的雇主是谁。”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们几乎只字不提伦敦之行，但最重要的是，这次旅行并没有多少收获。的确，我拿到了那些信，思想上也成长了不少。但我们去那儿是想找拉多克，而这个目的完全落了空。
	好吧，我们是找到了他。只是我又把他放跑了。我们从中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拉多克已经不再打扮成医生，而且有时会用“杰拉德&middot;毛尔斯”这个化名。
	“他不会再用那个化名了，对吧？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韦瑟罗尔先生当时咕哝道。这么一来，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就只剩下一条了。
	而且当然了，我还被迫杀死了梅&middot;卡罗尔。
	在园丁小屋的餐桌边，我们讨论了卡罗尔家可能的反应。回到法国后的一个月里，韦瑟罗尔先生一直在密切注意往来的邮件，但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不认为他们会把这事摆在明面上，”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说，“事实在于，他们想干掉大团长的女儿，而她本人又是下一任大团长。真的，他根本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卡罗尔家想要复仇，但他们会在私下进行。他们想要你和我，或许再加上海伦的命。而且要不了多久——或许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拜访我们。
	“我们会做好准备的。”我告诉他。但我想起了野猪头旅店里的那场搏斗，那时的韦瑟罗尔先生已经改变了很多。酗酒、衰老、丧失自信——无论理由是什么，他都不是过去那位技艺高超的剑客了。当然了，现在的他还少了一条腿。我重新开始向他学习剑术，而在教我的同时，他也在磨练自己的飞刀技巧。
	城堡的三座塔楼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在广场那里停下马车，拿起韦瑟罗尔先生的拐杖，然后扶着他下了车。
	他带着我们来到广场角落的一间店铺。
	“奶酪店？”我说着，扬起一边眉毛。
	“可怜的老雅克忍受不了那儿的气味，我只能让他留在外头。你要进来么？”
	我咧嘴一笑，跟在他身后。他低下头，摘掉帽子，然后拄着拐杖进了门。他和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打了个招呼，然后去了屋子后面。我强忍着捂住口鼻的冲动，也走了进去，发现他正站在摆满轮形奶酪的木制货架之间。他仰着头，享受着奶酪的刺鼻气味。
	“你闻到了么？”他问我。
	我想不闻到都难。“这儿就是投放点，是么？”
	“没错。看看那边那块奶酪，也许你能找到给我们的信。”
	那儿只有一封信，而我递给了他。他读信的时候，我等在一旁。
	“没错，”他说着，折好信纸，把信封塞进大衣里，“你知道的，我说过我们的朋友拉多克先生不会再用‘杰拉德&middot;毛尔斯’这个假名了，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是的。”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好吧，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h2>
	1789年1月12日</h2>
	“已宰之牛”酒馆里光线昏暗，烟气弥漫，这点和我想象的一样。酒馆里十分喧闹，但这里黑暗仍旧令人压抑。知道我想起了哪儿吗？加莱的鹿角酒馆。只是把加莱换成了居住环境更加恶劣的鲁昂而已。
	我没猜错。这个冬天的确很冷。前所未有地冷。
	麦酒的气味飘荡在潮湿的地板上方，就像一团雾气：它扎根于墙壁和木制品里，就连酒客们面前的桌子都散发着酒味——虽然他们并不在乎。有些人朝酒杯弓着身子，帽檐几乎碰到桌面，他们低声交谈，用抱怨和闲话打发夜晚的时间。另一些人三五成群，他们玩着骰子，有说有笑。这些酒客会把空杯子敲在桌上，叫人再端酒来。酒馆里唯一的女性会为他们端上麦酒——那位女招待面带微笑地穿行于男人之间，老练地躲开他们的咸猪手，同时把更多的麦酒洒在地板上。
	我走进这家酒馆，逃离在我身边呼啸打转的寒风，用力关上酒馆的门，然后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努力甩掉靴子上的雪。
	我穿着几乎及地的长袍，用兜帽遮住面孔。吵闹的酒馆突然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声。有些人压低了帽檐，另一些人盯着站在门口的我。
	我穿过酒馆大堂，靴底敲打着地板，来到酒馆老板和女招待所在的吧台边。两个常客站在吧台前，手里攥着酒杯，其中之一看着地板，另一个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
	靠近吧台的时候，我掀开兜帽，甩了甩我的一头红发。女招待抿了抿嘴，几乎条件反射式地双手叉腰，晃了晃胸部。
	我仔细打量整个大堂，让他们明白，我一点也不害怕周围的环境。那些酒客以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不再凝视桌面，他们的注意力纷纷被初来乍到的我吸引过去。有些人舔起了嘴唇，另一些人做着推搡的小动作，还有些人开始窃笑。他们用下流的字眼低声交谈。
	我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然后我转过身去，朝着吧台走去，其中一位常客向旁边挪了几步，给我让出了位置。但另一个没有动弹，他就这么站在近处，故意上下打量我。
	“晚上好，”我对酒馆老板说，“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我在找一个人。”我说话的声音很响，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看起来你还真是来对地方了。”我旁边那个鼻子像土豆的酒客粗声粗气地说。他的话引来了哄堂大笑。
	我笑了笑，没理睬他。“他的名字是伯纳德，”我补充道，“他有我需要的信息。我听说在这儿能找到他。”
	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酒馆的一角，伯纳德坐在那儿，瞪大了眼睛。
	“谢谢你们，”我说，“伯纳德，或许我们可以到外面去谈谈。”
	伯纳德紧盯着我，但没有动弹。
	“别怕啊，伯纳德，我又不咬人。”
	这时土豆鼻男人离开吧台，站到我的前方，面对着我。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冷酷了，但他的笑容带着醉意，身子也微微摇晃。
	“你给我等等，小丫头，”他用讽刺的语气说，“伯纳德哪儿也不会去的，除非你先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打量了他一番。“请问你和伯纳德是什么关系？”我礼貌地问。
	“噢，看起来我刚刚当上了他的监护人，”土豆鼻答道，“保护他不被某个有点自以为是的红发娘们伤害，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酒馆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是凡尔赛的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我笑着说，“说实话，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才对，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他哼了一声。“我可不信。而且在我看来，你和你那些同类很快就要完蛋了。”他最后那几个字是转过头去说的，发音也有点含混不清。
	“你会大吃一惊的，”我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这些红发娘们习惯做事有始有终。我要做的这件事就是跟伯纳德谈谈。我希望把这件事办完，所以我建议你回去喝你的麦酒，让我办我的事。”
	“你要办的又是什么事？在我看来，女人在酒馆里能干的活就是端酒而已，恐怕那份活儿已经有人干了。”又一阵窃笑声，这次先笑出声的是那个女招待。
	“也没准你是来表演的。对不对啊，伯纳德？你是不是自掏腰包请了个歌手来？”土豆鼻舔着早就湿乎乎的嘴唇，“还是说是另一种表演？”
	“听着，你这醉鬼，你把礼貌都忘光了。我会忘掉你在这种情况下说过的话，只要你让开就好。”
	我的语气透出坚定，酒馆里的那些人也都注意到了。
	但土豆鼻除外：他对突如其来的气氛转变毫无察觉，显然正为自己那番话洋洋得意。“也许你是来给我们表演舞蹈的，”他大声地说，“你在这下面藏了些什么？”说完，他伸出手，拽了拽我的长袍。
	他愣住了。我的手伸向他的手，同时眯起了眼睛。接着土豆鼻向后退去，同时从腰带上取下一把匕首。
	“哎呀哎呀，”他续道，“看起来这个红发娘们还带着剑，”他晃了晃刀子，“这位小姐，你要剑做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噢，我不知道。也许需要切奶酪？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把剑给我，”他说，“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其他酒客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其中几个开始轻手轻脚地离开酒馆，他们察觉到这位访客不太可能自愿放弃她的武器。
	而我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伸向长袍。土豆鼻用匕首做了个威胁式的戳刺动作，但我摊开双手，然后缓缓地拉开长袍。
	我在长袍下穿着一件皮革束腰外衣，腰间是我的佩剑的剑柄。我把手伸向剑柄，目光不离土豆鼻的双眼。
	“用另一只手。”土豆鼻说着，为自己的机智咧嘴一笑，匕首继续做着威胁的动作。
	我照做了。我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剑柄，剑身缓缓地滑出剑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的手腕飞快地一动，将整把剑抽出鞘来。剑柄前一刻还在我左手的两指之间，下一刻就不见了踪影。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土豆鼻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把剑原本所在之处，然后目光急转，看向落向他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的剑刃。他连忙抽回手臂，剑刃在沉闷的响声中嵌进木板，在那儿微微摇晃。
	土豆鼻的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放松了警惕，匕首也指着错误的方向，给了我足够的空间迈步向前，扭转身体，将前臂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
	鲜血从他的鼻子泉涌而出，他也双眼翻白。他的膝盖撞到了地板，然后倒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我走上前，用靴子踩住他的胸口，本打算轻轻把他推开。但转念一想，我又改了主意：我后退半步，然后照准他的脸踢了一脚。
	他脸朝下倒在地上，仍有呼吸，但已经不省人事。
	酒馆里一片沉默，而我向伯纳德招招手，又取回了我的剑。我把剑收回鞘里的时候，伯纳德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别担心，”我对站在几英尺外、一脸紧张的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除非你打算叫我红发娘们。”我看着他，又说：“你打算叫我红发娘们么？”
	和土豆鼻相比，伯纳德更年轻，个子更高，身材也更加瘦削。他猛地摇了摇头。
	“很好，那我们就出去谈吧。”
	我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挑战者——顾客、老板和女招待显然都饶有兴趣地打量脚边的地面——然后我领着伯纳德走出酒馆。
	“很好，”到了酒馆外面以后，我说，“我听说你可能知道我的一位朋友的下落——他的名字是毛尔斯。”
<h2>
	1789年1月14日</h2>
	在鲁昂郊外的某座小山顶上，三个身穿皮革短上衣的农场工人正在高声谈笑。他们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将绞架抬上了一个低矮的木制平台。
	其中一个工人将一张三条腿的凳子放到绞架下，然后弯下腰，帮着两位同伴给固定绞架的木框钉上钉子，有节奏的敲打声随风传到骑着马的我耳中。我给这匹漂亮又安静的骟马取名为“挠挠”，以纪念我们那条心爱但早已离世的猎狼犬。
	山脚是座村庄。它很小，只是散落在棕色的泥泞广场上的十几栋破旧棚屋和一座酒馆，但它仍旧是座村庄。
	冷冽的暴雨转为同样冷冽的细雨，刺骨的寒风刮了起来。等待在广场上的村民们裹紧围巾，扣上领口的纽扣，等待着今天的消遣：公开绞刑。还有什么能比绞刑更棒的呢？当寒霜蹂躏田地里的谷物，地主提高租金，而国王又打算推行新税的时候，没什么比一场精彩的绞刑更能鼓舞人心的了。
	那栋我猜想应该是监狱的建筑里传来一阵噪音，冻得瑟瑟发抖的看客们转过身，看到一位头戴黑帽，身穿长袍的神父走了出来，以浑厚而庄严的嗓音读着圣经。一位狱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段绳索。而在另一边，有个双手被捆住，头上带着头罩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穿过泥泞的广场，脚下不时打滑，同时漫无目标地大声抗议着。
	“我想我们肯定有什么误会，”他在大喊——只不过用的是英语，等到稍后才反应过来，换成了法语。村民们就这么看着他被人领着爬上小山，有些人画着十字，有些一脸嘲笑。周围没有宪兵的影子。没有法官，也没有其他执法人员。看起来，这就是乡下所谓的“司法”。他们还说巴黎人不文明呢。
	那个人当然就是拉多克。我在山上俯视着被人用绳索牵着、准备上绞架的他，一时间很难相信他曾经是个刺客。难怪刺客组织会跟他划清界限了。
	我掀开长袍的兜帽，甩了甩头发，然后轻蔑地看着站在一旁，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我的伯纳德。
	“他们来了，小姐，”他说，“就像我先前保证的那样。”
	我提起钱袋的带子，放进他的手掌里，但等他收拢手指时，我又飞快地抽走了钱袋。
	“你确定是他么？”我问。
	“就是他，小姐。他用的名字是‘杰拉德&middot;毛尔斯’。他们说他想从一个老太太手里骗钱，但还没脱身就被逮住了。”
	“然后就被判了死刑。”
	“没错，小姐；那些村民判了他死刑。”
	我短促地笑了一声，回头看去，发现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山脚下，正朝着绞架前进。我为拉多克的堕落摇起头来：或许为了这个世界着想，我还是让他死掉的好。毕竟就是他曾经想杀死我和我母亲。
	韦瑟罗尔先生在我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于我的脑海。“如果你找到他的话，帮我个忙，别把他带到这儿来。”
	我当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呢，韦瑟罗尔先生？”
	“噢，有两个理由。首先，因为这儿是我们的藏身处，我不想让那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知道这地方，以免泄密。”
	“那第二个理由呢？”
	他不安地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挠了挠他的断腿——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动作了。“另一个理由是，我想过很多关于拉多克先生的事。这么说吧，或许多得接近病态了。而且我觉得这是他的错，”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而且也是因为，你知道的，他想杀你和朱莉，这件事我一直没能彻底释怀。”
	我清了清嗓子。“韦瑟罗尔先生，你和我母亲之间有过些什么吗？”
	他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小埃莉斯，绅士是不会泄密的，这你应该清楚。”
	但他说得对。这个人袭击过我们。我当然会把他救下绞架，但这是因为我有事要问他。可在那之后呢？我真的打算复仇么？
	仍在宣称自己无辜的拉多克被人拽向山顶，一群女子以杂乱的队列跟随在后。冬日青灰色的天空勾勒出山顶那座绞架的轮廓。
	“她们在干嘛？”我问伯纳德。
	“她们是不育的已婚女人，小姐。她们觉得摸一摸死刑犯的手能帮助她们怀孕。”
	“你们真够迷信的，伯纳德。”
	“这不是迷信，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小姐。”
	我看着他，突然很好奇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伯纳德这样的人到现在还仿佛活在中世纪？
	“小姐，您是想救毛尔斯先生吗？”他问我。
	“的确如此。”
	“噢，那您最好动作快点，他们已经开始了。”
	什么？我在马鞍里转过身，恰好看到其中一个身穿皮革短上衣的人扯开凳子，拉多克的身体落了下去，绞索也随之收紧。
	“上帝啊。”我感叹了一句，随后俯下身，驾着马朝绞架飞驰而去，我的头发在身后飘荡。
	拉多克在绞索上奋力挣扎。
	“驾！”我催促着我的马儿，“快啊，挠挠！”我朝着绞架接近的同时，拉多克悬空的双腿也踢打不止。我拔出剑来。
	我放下缰绳，在马鞍上站直身子，此时距离绞架只有几码的距离。我把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将武器横在身前，紧接着甩出右臂。我的身体向右倾斜到危险的程度。
	他双腿的踢打停止了。
	我挥出短剑，割断了绳索，与此同时用右臂抱住拉多克不断抽搐的身体，把他放在挠挠的脖颈部位。我暗自祈祷它能承受突如其来的重量：有了上帝保佑，或许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我们也许就能顺利离开。
	加把劲，挠挠。
	但我太高估挠挠了：它四腿一软，我们便一同摔倒在地。
	我立刻起身拔剑。有个愤怒的村民——因为我夺走了他今天的消遣——离开爬上山顶的人群，朝我冲来。但我站定在原地，旋身踢出一脚，目的是让他失去意识而非伤害他，让他就这么倒进人群里。他们显然都重新考虑了阻止我的后果，决定站在原地，低声嘟哝，那些女人也对我指指点点，说着“嘿，你不能这样”之类的话，又怂恿她们的男人做点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位神父，可他却只是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身边的挠挠挣扎着站了起来。拉多克也爬起身来，接着拔腿就跑。但他仍旧戴着头罩，并且满心恐慌，于是他跑错了方向，又回到了绞架那边。他的双手仍被绑着，切断的绞索在他后背晃来晃去。
	“当心！”我对他大喊道。但他咚地一声撞上了绞架台，然后痛呼着倒在地上，咳嗽起来，显然受了伤。
	我整理好长袍，把长剑收回鞘里，然后转身牵过挠挠的缰绳。接着我看到有个年轻农夫走到了人群的前方。
	“你，”我说，“你看起来很有力气。你可以帮我抬个人。请把这个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抬到马背上。”
	“嘿，你不能——”附近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但我的剑下一秒就对准了她的喉咙。她蔑视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把剑。“你们这些人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对吧？”她用讽刺的口气说。
	“我为所欲为？那就告诉我，是哪位执法人员宣判这个人的死刑的。算你们走运，我不打算把这件事报告给宪兵。”
	他们露出羞愧的表情：有几个人清了清嗓子，我用剑对着的那个女人转开了目光。
	“好了，”我说，“我只需要有个人帮我把他抬上马。”
	那个年轻农夫照我说的做了。
	等确认拉多克躺稳以后，我跨上马背，然后转身对上帮了我的那个小伙子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我就骑着马离开了。
	我向前跑了好几英里。路上有很多行人，大多是想赶在天黑前回家，但他们对我视若无睹。或许他们断定我是个艰苦持家的妻子，正载着她喝醉的丈夫从酒馆回家。如果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好吧，在和拉多克有关的事上，我的确算是吃了很多苦。
	架在我面前的那句身体发出一阵咯咯声，于是我下了马，把我的囚犯放在地上，伸手去拿水瓶，然后蹲坐在他身边。他的体臭侵袭着我的鼻孔。
	“又见面了，”我对着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我的他说，“我是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
	他呻吟起来。
	拉多克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他就像猫仔那样无力，蹲坐着的我可以只用一只手的指尖按住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剑柄。
	有那么一瞬间，他可怜巴巴地蠕动着身子，看起来就像个大孩子在闹脾气，而不是在尝试挣脱。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恶狠狠地看着我。“听着，你到底想怎样？”他用自尊受创的语气说，“我是说，你显然不想杀我，要不你早就动手了……”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噢不。你救我该不会是为了享受亲手杀我的乐趣吧？我是说，这样太残忍，也太不正常了。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不，”我说，“我不会的。暂时不会。”
	“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知道1775年的时候，是谁掏钱让你刺杀我和我母亲。”
	他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杀了我。”
	“你可以这么考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会杀了你。”
	他把头转向一旁。“那如果我不知道呢？”
	“噢，那我就会折磨你，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但我完全可以随便说个名字，骗你放走我。”
	“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我就会再来找你，而且我找到了你两次，拉多克先生，我会找到你第三次，有必要的话，还会有第四第五次。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除非你的回答让我满意。”
	“天哪，”他说，“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你想杀我和我母亲。”
	“噢，没错，”他承认，“但我没有得手，不是吗？”
	“是谁雇的你？”
	“我不知道。”
	我抬起一条膝盖，拔出剑来，贴在他的脸上，剑尖靠在他的眼球下方。
	“除非雇你的是个鬼魂，否则你肯定知道你的雇主是谁。好了，是谁雇的你？”
	他的眼球飞快地转动，仿佛在试图盯着剑尖。“我发誓，”他还想哄骗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短剑往前略微一推。
	“是个男人！”他尖叫起来，“巴黎的一间咖啡馆里的男人。”
	“哪间咖啡馆？”
	“普罗柯布咖啡馆。”
	“他的名字是？”
	“他没告诉我。”
	我用剑划过他的右脸颊，留下了一道伤口。他尖叫起来，虽然我的内心有些退缩，但我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残忍——让人看起来就相信，我是那种不折手段的人。尽管我的心里涌出了不祥的预感，让我觉得这场长达十多年的追捕恐怕要不了了之了。
	“我发誓。我发誓。我不认识他。他没告诉我名字，我也没问。我收了一半的钱做定金，跟他约好等活儿完成再拿另一半。不过当然了，我没有回去。”
	我沮丧地意识到，他说的是实话：十四年前，有个无名氏雇了另一个无名氏做这份工作。故事到此为止。
	我还剩下一招没用上，于是我站起身，手里的剑仍然对着他的眼睛。“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就只剩下为你当时的行为复仇了。”
	他瞪大了眼睛。“噢，上帝啊，你要杀了我。”
	“是的。”我说。
	“我可以去查，”他连忙说，“我可以去查那个男人的身份。让我帮你去找他吧。”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虽然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想杀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我没这么冷酷。
	最后我说：“我会绕你一命，好让你遵守自己的承诺。但要记住，拉多克，我希望你六个月内给我回音——六个月。你可以在拉&middot;塞尔家位于巴黎的宅邸找到我。无论有没有收获，你都必须来见我，否则在你的余生里，我随时都可能从阴影里突然出现，割断你的喉咙。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我把剑收回鞘里，骑上挠挠。“往那个方向走两英里，你会看到一座镇子，”我说着，指了指，“六个月之内再见，拉多克。”
	我骑着马离开。等到离开拉多克的视线范围，我才垂下双肩。
	这场追捕的确不了了之了。经过了这一切，我发现自己离真相仍然那么遥远。
	我还会再见到拉多克么？我很怀疑。我不确定自己那句话是不是空洞的威胁，但我清楚一个道理：就像人生中的很多事那样，这件事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h2>
	1789年5月4日</h2>
	我早早起床，穿戴整齐，然后走去拿放在小屋正门边的行李箱。我本想悄悄里溜出去，但等我来到门廊里，却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列文夫人和雅克；海伦和韦瑟罗尔先生。韦瑟罗尔先生伸出手来。我看着他。
	“你的短剑，”他说，“你可以把它留下。我会帮你保养的。”
	“可这么一来，我就没有……”
	他伸出手，取来了另一把武器。他撑着拐杖，把剑递给了我。
	“一把弯刀。”我说着，打量起刀刃来。
	“的确，”韦瑟罗尔先生说，“一把优秀的搏斗用武器。轻巧易用，非常适合接近战。”
	“它很精美。”我说。
	“说得太对了。如果你能好好爱惜这把刀，它的精美就能保持下去。还有，别给它取名字，听到没？”
	“我保证，”我说着踮起脚尖，亲了亲他，“谢谢你，韦瑟罗尔先生。”
	他脸红了。“要知道，你现在是个大人了，埃莉斯。而且你还救过我的命。你可以不用再叫我韦瑟罗尔先生了。你可以叫我弗雷迪。”
	“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韦瑟罗尔先生。”
	“噢，见鬼，随你的便吧。”他装作恼火的样子，趁机转过身，擦掉眼角的一滴眼泪。
	我亲吻了列文夫人，感谢她为我做过的一切。她握住我的双臂，仿佛要用那双闪现泪光的双眼打量我。“我曾要求你从伦敦回来的时候有所转变，而你的表现让我引以为傲。你离开时是个愤世嫉俗的女孩，回来时却是个成熟的女人。你是王家学校的骄傲。”
	我拨开雅克伸出的手，拥抱和亲吻了他，让他脸色发红。我瞥了眼海伦，立刻意识到他和她显然互有好感。
	“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我亲了亲海伦，同时在她耳边悄声道，“我敢打赌：如果下次回来的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说到这个，我戴上了帽子，拿起行李箱。雅克走上前来，想要帮我提箱子，但我阻止了他。“非常感谢你，雅克，但我希望自己去马车那边。”
	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拿上我的行李箱，来到靠近王家学校大门的那条大路。校舍耸立在山坡上，注视着我：我曾经觉得那目光里满是恶意，但如今，我看到的只有宽慰和保护——而我即将离开这样的视线。
	当然了，王家学校和我家的距离并不远。我才在车里没坐多久，马车就驶上了我家庄园前的那条林荫车道。在我的视野里，那座庄园仿佛一座耸立着角楼和塔楼的城堡，正俯瞰着朝四面八方绵延而去的花园。
	奥利维尔在门口迎接我，等到进入庄园之后，仆人们也纷纷向我打招呼，其中几个是我非常熟悉的——包括贾丝汀，光是看到她，我那些关于母亲的回忆就像潮水般涌现——还有几个对我来说也很陌生。我把行李箱放进房间，然后开始游览整个宅邸。我在上学时当然也回来过，所以这算不上什么久违的返乡。不过感觉上真的很像。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爬上楼梯，来到母亲的房间，走进她的卧室。
	这些房间有人打理，但那些陈设全都保持原样，这让我有种她从未离开的错觉，而且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几乎压倒了我。我觉得她仿佛随时都会走进房间，看到坐在她床尾的我，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搂住我的肩膀对我说：“我真为你骄傲，埃莉斯。我和你父亲都是。”
	我在那张床上又多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她虚无的手臂搂着我的肩膀。我突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痒，这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h2>
	1789年5月5日</h2>
	在凡尔赛的麦努斯-普莱西斯公馆的庭院里，国王宣布了三级会议的开始。这是自1614年以来，三个社会阶级——教士、贵族和平民——的代表第一次正式会面，偌大的穹顶会议室座无虚席，一排又一排满怀期待的法国人希望国王能提出些建议——任何建议——好挽救他早已深陷泥潭的王国。某些能够指明前进方向的建议。
	国王演讲的时候，我就坐在我父亲身边。在会议开始前，我们两个还对国王怀有信心，但这种感觉很快消散无踪。因为在我们敬爱的领袖滔滔不绝的发言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也没有给饱受压迫的第三阶级——也就是平民阶级——带来任何安慰。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乌鸦们。拉弗雷尼埃先生，勒&middot;佩尔蒂埃和西维尔，以及莱维斯克夫人，他们脸色阴沉，与他们黑色的衣着正相配。当我落座的时候，我对上他们的目光，短促而恭敬地鞠了一躬，用假笑掩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他们也带着假笑点头回应，而我能感觉到他们看着我，评估着我。
	我装作察看脚边的东西，同时悄悄借着卷发的遮掩窥视他们。莱维斯克夫人对西维尔低声说了句什么。西维尔点头回应。
	等这段无聊的演说结束，三个阶级立刻开始了互相指责。父亲和我离开了麦努斯-普莱西斯旅馆，示意车夫驾着马车自行返回，然后沿着巴黎大道前进了一段路，接着转上一条通向我们家庄园后草坪的小路。
	我们在路上闲聊起来。他问起了我在王家学校的最后一年，但我努力把他的注意力转到了不那么危险、也不必用谎言掩饰的话题上，因此没过多久，我们就开始缅怀母亲生前的种种，以及阿尔诺刚来我们家时的情景。接着，等我们远离人群以后——一边是开阔的田野，另一边是俯瞰我们的王宫——他提到了我没能向阿尔诺宣扬骑士团理念的事实。
	“您是说给他洗脑吧。”我答道。
	父亲叹了口气。他还戴着他最爱的那顶黑色海狸皮帽，此时他取下帽子，先是挠了挠下面的假发——这让他很是恼火——随后摸了摸额头，再看看手心，似乎想知道上面是否沾着汗水。
	“埃莉斯，刺客很可能会先找到阿尔诺，这点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你忘了我和他一起相处过多久。我很清楚他的能力。他很有……天赋。刺客们察觉这一点也只是时间问题。”
	“父亲，如果我能说服阿尔诺加入骑士团……”
	他发出毫无愉悦的短促笑声。“噢，那现在正是时候。”
	我没有退缩。“您说他很有天赋。如果阿尔诺能让骑士团和刺客兄弟会联合起来呢？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呢？”
	“你的信，”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在信里提到过。”
	“我的确认真考虑过这些事。”
	“这我看得出来。你的想法带着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但也表现出了某种……成熟。”
	关于这一点，我在心里向海瑟姆&middot;肯威说了声多谢（外加一句对不起）。
	“也许你有兴趣知道，我已经做好安排，准备和刺客首领米拉波伯爵碰面了。”父亲续道。
	“真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唇边。“嗯，是真的。”
	“因为您希望这两个组织能进行对话？”我压低了声音。
	“因为我觉得，在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的这件事上，我们或许有些共同点。”
	我亲爱的日记，或许你正在好奇一件事：我的这些刺客和圣殿骑士联合的想法，是否和那个事实——我是圣殿骑士，而阿尔诺是刺客——有关？
	答案是“没有”。我对于未来的任何愿景，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但如果这意味着阿尔诺和我可以在一起，不必伪装，也不会有谎言，那么我当然会为此庆幸，但这只是成功的附带好处而已。我发誓。
	随后，王宫里举行了一场仪式——我的骑士团入门仪式。我父亲穿着大团长的礼袍，身披光滑的貂皮衬里长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长绸带，背心系着纽扣，鞋子的搭扣擦得闪闪发亮。
	他将圣殿骑士的入门别针递给我的时候，我看着他充满笑意的双眼，而他显得那么英俊，那么自豪。
	我并不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他。
	但在入门仪式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我们曾经争执过。他的眼里没有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当然了，在场的还有其他人。讨厌的乌鸦们和另一些圣殿骑士也在场，他们有气无力地笑着，言不由衷地向我道贺，但这场仪式是属于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家族的。他们终于让我成为了圣殿骑士，在这一刻，我感觉到母亲的灵魂注视着我。我在心里发誓，我决不会辜负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家族的声名。
	随后，在庆祝我入门的“私人晚会”上，我经过宾客之间，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个人。也许他们以为我听不见他们在扇子遮掩下的窃窃私语，说我每天都在用酗酒和赌博虚度光阴。他们低声表示着自己对我父亲的同情。他们甚至还贬低我的着装。
	但他们的话对我毫无影响。我母亲向来痛恨那些宫廷里的女人，作为她的女儿，我对这类言辞也不屑一顾。多亏了她的教导。这些女人根本伤不了我。
	然后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阿尔诺。
	我拉着他开开心心地跳了支舞，除了重温旧日回忆之外，我还想在和他叙旧之前先让自己镇定下来。
	啊哈。看起来阿尔诺的这次出席并没有得到正式许可。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他和过去一样，给自己找了个敌人。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两个原因都有。我拎起裙角，快步穿过走廊，穿梭于来客之间，而他紧随在后——说实话，我们就像一支游行队伍。
	当然了，这可不是刚刚加入骑士团的大团长之女该有的举止。韦瑟罗尔先生，你看到了么？父亲，你看到了么？我成熟了。我长大了。我想着。我决定停止这场追逐戏，于是躲进旁边的某个房间，等待阿尔诺出现，然后再把他拽进屋里，和他面对着面。
	“你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我说着，入神地看着他。
	“我能说什么呢？”他说，“你总是带坏我……”
	“你带坏我的次数更多。”我告诉他。
	然后我们就接吻了。至于如何发生的，我也说不清。前一秒我们还是重聚的老友，后一秒就成了重逢的恋人。
	我们的吻长久而又充满激情，等到最终分开时，我们盯着彼此看了好一会儿。
	“你穿的是我父亲的外套吧？”我揶揄他说。
	“你穿的这是裙子么？”他反击道。我闹着玩地拍了拍他的脸。
	“别提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木乃伊。”
	“今天的事肯定很重要，所以你才打扮得这么漂亮。”他笑着说。
	“不是这样的。说真的，今天是有不少仪式和训话，但那些都无聊死了。
	阿尔诺咧嘴一笑。噢，从前那个阿尔诺回来了。我人生的乐趣回来了。就好像天一直下着雨，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太阳就出来了——就好像从远方回家，远远地看到你家的大门那样。我们又亲吻了一次，然后抱着彼此。
	“噢，每次你不邀请我参加你的聚会，大家就都得遭殃。”他开起了玩笑。
	“我想邀请你的，可父亲不同意。”
	“你父亲？”
	门的另一边传来模糊的乐曲声，还有走廊里那些宾客的笑声，以及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守卫们仍然在寻找阿尔诺。然后那扇门突然摇晃起来，有人在另一边重重地敲着门，接着有个粗鲁的嗓音喊道：“谁在里面？”
	阿尔诺和我对视着彼此，仿佛又变成了两个孩子——在厨房里偷苹果和馅饼时被人发现的孩子。要是我能永远留住那一刻该多好。
	因为我觉得，我恐怕永远没法感受到像那样的幸福了。
	我让阿尔诺钻出窗户，然后拿起一只酒杯，猛地推开门，装出立足不稳的样子。“噢我的天。这儿根本不是台球室，对吧？”我快活地说。
	那些卫兵看到我，纷纷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场“私人晚会”是以我的名义举办的……
	“我们在追赶闯入者，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您看到那个人了么？”
	我故意眯着眼睛看着他。“鹿子？不，我不觉得鹿会爬楼梯，它们的蹄子太小了——它们是怎么从王家动物园跑出来的？”
	卫兵们犹豫地对视了一眼。“不是鹿子，是闯入者。可疑的人物。您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到了这时候，卫兵们都既紧张又焦虑。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又为我的拖延而恼火。
	“噢，那是德&middot;波利尼亚克夫人，”我压低了声音，“她的头发里有只鸟儿。我想她是从王家动物园里偷来的。”
	另一个守卫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来。“请您让到边上，让我们搜查这个房间，小姐。”
	我摇晃了几下，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些挑逗。“恐怕你能找到的只有我，”我对着他露出微笑，顺便展示了一下我的低胸长裙，“我找台球室已经找了快一个钟头了。”
	那个卫兵的眼睛开始不守规矩。“我们可以带您过去，小姐，”他说着，短促地鞠了一躬，“而且我们会锁上房门，以免出现更多的误会。”
	卫兵们护送着我离开，而我暗暗祈祷着两件事：首先，阿尔诺能顺利跳到庭院里；以及其次，在卫兵们带我去台球室的路上，能够发生点什么意外，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俗话说得好：许愿时要谨慎，因为你的愿望很可能成真。
	我祈祷的意外真的发生了，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呼喊：“上帝啊，他杀了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大人。”
	我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h2>
	1789年7月1日</h2>
	在我耳中，整个法兰西仿佛都在分崩离析。承担了过多期待的三级会议在国王那首伪装成演讲的催眠曲中开始，果不其然，这场哑谜大赛很快发展成争吵和内斗，最后无果而终。
	为什么呢？因为在这次会议之前，第三阶级就很愤怒。他们为自己最贫穷却要交最多的税而愤怒；也为自己在三级会议中人数最多，拥有的票数却比贵族和教士更少而愤怒。
	在那次会议之后，他们更愤怒了。他们愤怒的是国王对他们关心的事只字不提。他们打算开始行动。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除了白痴和那些特别固执己见的人——很快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但我不在乎。7月17日，第三阶级通过投票成立了国民议会，作为代表“人民”的集会。其他阶级也有些支持的声音，但实际上，这意味着平民们有了真正发言的权力。
	但我不在乎。
	国王试图以关闭万国大厅的方式阻止他们，但这就像是在马儿受惊以后关上马厩的门一样。他们没有气馁，选择在一处室内网球场举行了会议，到了7月20日，国民议会进行了宣誓。他们称之为“网球场宣誓”，听起来很滑稽，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你要考虑到，他们打算为法兰西制订一部新宪法。
	你也要考虑到，这代表了君主制度的末日。
	但我不在乎。
	等到7月27日，国王显得前所未有地紧张。随着国民议会得到广泛支持的消息从巴黎和其他法国城市传来，军队开始进驻巴黎和凡尔赛。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紧张气氛。
	但这件事我同样不在乎。
	当然了，我应该在乎的。我应该拿出坚强的意志，把我个人的烦恼抛到脑后。但事实上，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因为我父亲死了，而悲伤回归了我的人生，就像居住在我心里的一团黑影，它每天早上会随着我一同醒来，陪伴着我度过白天，然后在夜晚让我焦躁不安，无法入睡，让我满心懊悔和遗憾。
	在那么多年里，我都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我白白浪费了让他为我骄傲的机会。
	没错，我很清楚，我们家族在凡尔赛和巴黎的宅邸无人照看，其情形与我的心境如出一辙。我留在巴黎，但奥利维尔——凡尔赛庄园的总管家——的信每周都会两度到来，信里不断提及他对于女佣和男仆纷纷离开，却找不到接替者的焦虑。但我不在乎。
	在巴黎的宅邸这边，我禁止仆人进入我的房间，并且在夜晚才悄悄下楼，不想看见其他人。他们会把放着食物和信件的托盘留在我的门口，有时候，我能听到女佣和侍女在悄声耳语，而我能想象她们是怎么谈论我的。但我不在乎。
	我收到过韦瑟罗尔先生的信。他在信里问我是否去巴士底狱看过阿尔诺（他是因为行刺我父亲的嫌疑而入狱的），甚至问我有没有采取手段证明他的清白。
	我本该写信告诉韦瑟罗尔先生，答案是“没有”，因为就在父亲遇害后不久，我回到凡尔赛庄园，去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封被人塞进门底下的信。那封给父亲的信上写着：
	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大团长，
	我通过我的密探得知，骑士团内部有某个人正密谋对付您。我请求您在今晚的入门仪式上保持戒备。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是你视为朋友的人。
	愿洞察之父指引您，L
	我写了一封给阿尔诺的信。在那封信里，我把父亲的死归咎于他。在那封信里，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但我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但我对他的爱渐渐转变成了怨恨。我的童年好友和成年后的恋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闯入者，是夺走了我父亲关爱、随后又帮助别人杀死了他的可悲孤儿。
	阿尔诺在巴士底狱。很好。我希望他把牢底坐穿。
<h2>
	1789年7月4日</h2>
	韦瑟罗尔先生走不了太远的路。不仅如此，他的住处附近的土地——那里远离校舍和操场——实在算不上打理得太好；拄着拐杖在那儿行走相当费力。
	但他仍然喜欢和来访的我一起散步。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他想看看那头奇怪的鹿（它一直在林子里偷看我们）；还是因为我们会走到那片阳光充足的空地，空地上还有可以歇脚的树桩，而这让我们想起了那段练习剑术的时光。
	这天早上，我们来到那片空地上，而韦瑟罗尔先生感激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而我果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怀旧之情涌上心头：在那个时候，我的生活里有和他的剑术练习，还有和阿尔诺的玩耍时光。那时母亲也还活着。
	我想念他们。我想念阿尔诺和母亲。
	“负责送那封信的人是阿尔诺，是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对。他本该把信交给父亲的。奥利维尔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信了。”
	“所以他本该送信，但又没有送到。你对此有何感觉？”
	我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受了背叛。”
	“你觉得那封信也许能救你父亲的命？”
	“我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你才对你的男友目前身在巴士底狱的事装聋作哑？”
	我一言不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韦瑟罗尔先生抬起头来，面对着穿透树冠照下的阳光，光芒在他的胡须和合拢的眼皮上跳动，而他正以近乎快乐的笑容享受着这一天。接着，他点点头，感谢纵容他享受这份安静的我，随后伸出一只手。“再让我看看那封信。”
	我从束腰外衣里取出信来，递给他。“您觉得‘L’是谁呢？”
	韦瑟罗尔先生对着我扬了扬眉毛，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把它递还给我。
	“我能想到的名字以‘L’开头的人，就只有我们的朋友，克雷蒂安&middot;拉弗雷尼埃先生了。”
	“但他是个乌鸦。”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代表‘乌鸦们密谋对付你的父母’的理论不成立了？”
	我顺着他的思路考虑起来。“不，这意味着只有一部分乌鸦在密谋对付我的父母。”
	他笑了几声，然后挠挠胡子。“没错。信里说的是‘某个人’。只是就我所知，目前还没人表现出争夺大团长之位的意思。”
	“对。”我平静地说。
	“噢，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你才是大团长，埃莉斯。”
	“他们知道。”
	“是么？你该不会在骗我吧。告诉我，你和你的顾问们开了几次会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有理由哀悼。”
	“没人反对这一点。只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埃莉斯。整整两个月了，可你还没有处理过哪怕一件圣殿骑士团的事务。一件都没有。骑士团知道你是名义上的大团长，可你的表现完全没法让他们放心。如果发生政变——如果有别的圣殿骑士站出来宣称自己是大团长，噢，那他或者她眼下恐怕不会听到多少反对的声音，对吧？
	“为你父亲哀悼是一回事，但你也必须为他争光。你是拉&middot;塞尔家族这个世代的代表。也是第一位女性法国大团长。你必须站出去，证明你配得上这些称号，而不是整天待在自家宅邸里闷闷不乐。”
	“但我父亲遇害了。如果我不去为他报仇雪恨，别人又会怎么看我？”
	他短促地笑了笑。“噢，如果我说错了的话，请纠正我：你眼下这两件事都没在做，不是么？你的最佳方案是掌控骑士团，帮助它度过眼下的难关。次佳方案是拿出点拉&middot;塞尔家族的干劲，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追捕杀父仇人——或许会有人帮你找出那‘某个人’。最差的方案就是每天为你父母的死而继续消沉。”
	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去联系拉弗雷尼埃。别提到那封信，但要告诉他，你希望开始管理骑士团。如果他对你的家族忠诚，多半就会亮出底牌。其次，我会给你找个副官。某个我确信我们可以信任的人。第三，你也该考虑去看看阿尔诺了。你应该还记得，杀死你父亲的人并不是阿尔诺。杀死你父亲的人是你的杀父仇人。”
<h2>
	1789年7月8日</h2>
	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埃莉斯，
	首先，我要为自己没能及时回信而致歉。我必须承认，你先前欺骗我信任的行为让我耿耿于怀，而这是没能回信的主要原因。但在反思之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而且说实话，我很感激你选择向我吐露心声，也在此向你保证，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
	我最感激的是，你把我弟弟的那些信记在了心里。这不仅证明我把信交给你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的弟弟还活着，他应该已经实现了部分想法——而我希望你能代替他实现。
	我注意到你的恋人阿尔诺拥有刺客血统，而你与他相爱的事实对我们预想中的未来是个良好的征兆。我认为你有充分的理由质疑你父亲让他“弃暗投明”的计划，而我也同意你的质疑或许出于某些自私的动机，但这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错误的。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刺客们找到阿尔诺，他们或许就能说服他加入。你的爱人随时都可能变成敌人。
	在这件事上，我有些或许对你有用的信息。在一份我只能称之为“刺客公报”的刊物上，刊载了一条消息。你应该明白，我通常是不会插手这类事务的：收到关于刺客活动的信息以后，我就不会再交给别人，这既是出于慎重，也是因为我对那些事并不关心。但这条消息或许对你意义重大。它提到了一位地位相当高的刺客，名叫皮埃尔&middot;贝莱克，目前正被囚禁在巴士底狱。贝莱克说他发现了一个极具刺客天赋的年轻人。公报上提到，那位年轻囚犯的名字是“阿尔诺”。但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只是巧合。这应该是条值得注意的线索。
	仍然是你诚挚的朋友，珍妮&middot;斯科特
<h2>
	1789年7月14日</h2>
	我穿行于巴黎的街巷，而这座城市已经彻底陷入了骚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两周，两千名国王的士兵赶来稳定局势，同时也是为了威胁米拉波伯爵和他那些第三阶级代表。随后，国王宣布罢免他的财政大臣雅克&middot;奈克尔——那位许多人心目中的法兰西人民的救星——而叛乱的爆发也更频繁了。
	几天前，修道院监狱遭受了攻击，袭击者救出了那些不愿向示威者开枪而被关押的卫兵。现在这世道，就连普通士兵都宁愿效忠人民而非国王。国民议会——现在他们自称为“立法议会”——看起来已经掌控了权力。他们还制作了自己的旗帜：一面如今随处可见的三色旗。如果说有什么象征了国民议会迅速增长的权力，那就是这面旗帜了。
	在修道院监狱暴动以后，巴黎的街头就充斥着手持武装的人。一万三千人加入了民兵部队：他们在街上四处游荡，寻找武器，“搜寻武装”的旋律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这天早上，它奏出了最强音。
	民兵部队在清晨时分突袭了荣军院，拿到了毛瑟枪——而且据说数以万计。但他们没有火药，于是目前他们需要的就是火药。他们要的火药又在哪儿呢？
	巴士底狱。那儿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清晨的巴黎弥漫着压抑过的愤怒和复仇欲望。这儿不宜久留。
	我匆匆穿过街道，同时四下张望。我起初并没有发现，但我随即注意到，那些人群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却分成清晰的两种：一种人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动乱做准备，在保护自己、家人和财产；或是试图逃离动乱，想要避免冲突；或是我这样、担心自己会成为动乱目标的人。
	另一种就是那些刻意想要挑起动乱的人。
	这两种人的不同点又在哪里呢？武器。运送——我看到人们高举着干草叉、斧子和木棍——以及寻找武器。耳语变成了叫喊，继而转变成喧嚣。
	毛瑟枪在哪儿？手枪在哪儿？火药在哪儿？整个巴黎就像个火药桶。
	这一切真的可能避免吗？我很怀疑。我们——圣殿骑士团——真的能避免我们深爱的祖国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么？我们正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而悬崖下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剧变。
	我听到了叫喊声——“自由！”的口号声中夹杂着抱怨声，以及四散逃窜的家畜的叫唤声。
	恐慌的车夫驱赶着连连喷着鼻息的马儿，以危险的速度穿过拥挤的街道。牧人努力把受惊的家畜带去安全的地方。新鲜的粪便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但除此之外，巴黎的空气还有另一种气味。叛乱的气味。不，不是叛乱，而是革命。
	可我为什么要站在街上，而不是帮助仆人钉好拉&middot;塞尔宅邸的门窗？
	因为阿尔诺。因为尽管我怨恨阿尔诺，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尤其是他有危险的时候。事实在于，在收到珍妮&middot;斯科特的信以后，我什么都没做。如果韦瑟罗尔先生和我父母知道这件事，他们会作何感想？我，作为圣殿骑士——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知道我们中的一员即将被刺客发现，却选择袖手旁观？我不但没去救人，反而每天都像个孤单又古怪的老寡妇那样，在自己冷清的宅邸里鬼鬼祟祟地转悠？
	我得说，对女孩来说，没有比叛乱更大的动力了。我对阿尔诺的感觉没变——不是说我突然不恨他没能送到那封信了——但我还是想赶在那些暴民之前找到他。
	我希望自己比他们先赶到，但在冲向圣安东尼街的时候，我发现那群人和我方向相同，而我显然不在人群的最前方；我身在其中，周围是成群结队的民兵、革命党人和衣着五颜六色的商人，他们挥舞着武器和旗帜，朝着国王暴政最大的象征——巴士底狱——冲去。
	我在心里暗暗咒骂，明白自己太迟了。但我仍然跟随着他们，同时尽可能穿过人群，朝着队伍的最前方靠近。等到巴士底狱的塔楼和壁垒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人群突然放慢了脚步，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街上出现了一辆装满毛瑟枪的货车，多半是刚从军械库抢过来的，几个男人和女人开始把那些武器递向无数只伸长的手。气氛甚至算得上欢快。他们觉得一切都轻而易举。
	我挤向前去，穿过几乎水泄不通的人群，对他们的抱怨声充耳不闻。另一边的人群没有那么密集，但在这时候，我看到有人正沿着大路推着一门加农炮。搬运它的是几个步行的人，有些身穿制服，有些做革命党人打扮，就在我好奇的时候，有人大喊道：“法兰西近卫军来了！”我当然听说过士兵反抗指挥官的故事：据说那些人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就在不远处，我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和我迅速对视了一眼，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惊恐。他跟我考虑的是同一件事：他还安全么？这些革命党人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说到底，他们的行为得到了许多贵族和其他阶级成员的支持，米拉波本人也是个贵族。但在动乱的时候，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在复仇的时候，他们还能分得清贵族和贵族的不同么？
	在我赶到之前，巴士底狱的战斗就开始了。靠近那座监狱的时候，我听说国民议会的一位代表受邀入内，去和监狱长德&middot;劳内商谈条件。然而，那位代表已经在里面待了三个钟头，吃着早餐，而外面的人群也越来越焦躁。在此期间，某位示威者从一家香水店的屋顶爬到了控制吊桥的铁链上，开始着手锯断链条，就在我终于能看到巴士底狱的全貌时，链条断了，吊桥在巨响声中落下，几乎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我们都看到，吊桥落在了下面的某个人身上。那个倒霉蛋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上一秒他还站在护城河的河堤上，挥舞着毛瑟枪，催促着别人放下吊桥，而下一秒钟，他就消失在一团血雾里，扭曲的四肢弯曲成可怕的角度，从吊桥的桥板下伸出。
	人群发出响亮的欢呼声。与放下吊桥的伟大胜利相比，这条不幸消亡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下一个瞬间，人群便从吊桥上蜂拥而过，冲进了巴士底狱的外部庭院。
	回应随即到来。我听到城垛上传来一声呐喊，然后是毛瑟枪如同雷鸣般的枪声，城垛上随即升起一股烟雾。
	下方的我们俯身寻找着掩体，而毛瑟枪的弹丸呼啸着打在我们周围的石头和卵石地面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但这并不足以让人群退缩。这一枪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不但无法阻止示威者，反而让他们更加愤怒。也更加坚定。
	况且他们还有加农炮。
	“开火！”不远处传来一声呐喊。我看到那些加农炮的炮口冒出一团团烟雾，而炮火开始撕扯巴士底狱的围墙。更多手持武器的人冲进了监狱。他们头顶的毛瑟枪口就像刺猬背上的尖刺。
	民兵们控制了我们周围的建筑物，烟雾从窗口涌出。我听说监狱长的住处也着了火。火药的气味混合着烟味。巴士底狱传来另一声呐喊，第二轮炮火袭来，而我蹲伏在一堵矮小的石墙后面。我的周围到处都是尖叫声。
	在此期间，人们穿过了第二座吊桥，正试图越过一条护城河。他们开始搬运木板，用来架起通往监狱内部的桥梁。这座桥很快就要完工了。
	枪声再次响起。示威者们回以炮火。碎石在我们的周围不断落下。
	阿尔诺就在里面的什么地方。我拔出剑来，加入了冲进监狱内部的人群。
	我们头顶的毛瑟枪声停止了，这场战斗胜利了。我瞥见了监狱长德&middot;劳内。他被人逮捕，据说他们要把他带去巴黎市政厅。
	我容许自己稍稍放下了心。这场革命维持着理智，没有人会为杀戮而杀戮。
	但我错了。一声叫喊响起。德&middot;劳内愚蠢地踢了人群中的某人一脚，而那人愤怒地扑上前去，捅了他一刀。试图保护德&middot;劳内的士兵们被人群推开，而他消失在沸腾的人群之下。我看到抬起又落下的刀刃，喷涌而出的鲜血，然后是仿佛受伤野兽般的长长惨叫。
	我突然听到了欢呼声，然后有人举起了一根长矛。矛尖上是德&middot;劳内的头颅，他脖颈的伤口参差不齐，鲜血淋漓，眼窝里的眼球也翻了白。
	人们叫嚣和呼喊，抬起他们沾染鲜血的面孔，快活地审视自己的战利品，然后炫耀式地穿过木板桥和吊桥，跨过那个被吊桥压碎的倒霉蛋的尸体，走向巴黎的街道，用这颗头颅煽动更多的血腥与野蛮之举。
	而在此时此刻，我明白，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对法兰西的每一个贵族来说，末日到来了。无论我们是否同情他们的境遇，结果都一样。即使我们时常讨论改变的必要；即便我们同意玛丽&middot;安托瓦内特的奢靡生活令人厌恶，而国王既贪婪又无能；即使我们支持第三阶级和国民议会，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是安全的：在那些暴民的眼里，我们不是压迫者，就是压迫者的同党，而现在当家作主的人是他们。
	我听到了又一阵尖叫声，那代表他们在对巴士底狱的另外几名守卫实施私刑。接下来，我看到了一位囚犯：那是个虚弱的老人，正被人扶着走下监狱门外的台阶。接着，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其中包含了感激、爱意和怨恨——我看到阿尔诺出现在城垛上。他的身边是另一位老人，两人正朝着这座要塞的另一边跑去。
	“阿尔诺！”我向他大喊，但他没有听到。周围太过喧闹，而他又离得太远。
	我再次大喊：“阿尔诺！”附近的人纷纷转头朝我看来，我文雅的语调让他们起了疑心。
	我无助地看着那位老人跑到城垛边上，纵身一跃。
	那是信仰之跃。刺客的信仰之跃。这么说那就是皮埃尔&middot;贝莱克。阿尔诺犹豫了片刻，然后果然也照做了。又是一次信仰之跃。
	他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
	我转身飞奔。我需要快点赶回家里，遣散仆人们。让他们在卷入麻烦之前逃到安全的地方。
	人群开始离开巴士底狱，前往市政厅。我已经听说巴黎商会的负责人，雅克&middot;德&middot;弗莱塞勒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遇害，他的脑袋被人砍下，正在游街示众。
	我的胃开始翻腾。店铺和房屋在焚烧。我听到了砸碎玻璃的声音，看到人们抱着偷来的商品飞奔。巴黎的食物匮乏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我们在庄园和宅邸里不愁吃穿，但平民们一直在挨饿。街上的民兵一直在阻止大规模的抢掠，可现在，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离开圣安托万街以后，人流开始稀疏，街上也出现了马车和货车，车上大都是想要逃离动乱的市民。他们忙着把财物抬上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然后不顾一切地逃亡。大多数车辆都没能引起注意，但我看到那辆两匹马拉的大型马车，外加坐在马车前方、身穿制服的马夫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看着它在街上缓缓前进的样子，立刻明白，车里的人这是在自找麻烦。
	那辆马车太显眼了。就好像光是华丽的车身还不够激怒这群暴民似的，那个马夫竟然还大喊要旁观者让路，还挥舞马鞭，就像要赶走一群飞虫，而坐在车窗边的那个面色红润的贵族女子还挥舞着手帕，鼓励着他。
	他们的傲慢和愚蠢令人惊叹：即便是血管里流淌着贵族血液的我，看到人群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时候，也在心底暗自叫好。
	但下一瞬间，暴民就扑向了他们。场面迅速失控，愤怒的人群开始摇晃车身。
	我考虑过上前伸出援手，但我清楚，这么做就等于宣判了自己的死刑。我只能看着那马夫被人拖下马车，开始殴打。
	这并不是他应得的惩罚。没有人应该被一群暴民殴打，因为这样的殴打毫无顾忌而又恶毒，而且驱使着他们的是纯粹的嗜血欲望。即便如此，他也是坐视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整个巴黎的人都知道巴士底狱陷落了。旧制度早已开始破碎，但在今天早上，它彻底崩塌了。只有疯子才会假装不知道。或者，以他的情况来说，是想要自杀的人。
	车夫逃跑了。与此同时，一部分人爬上车顶，拉开行李箱，将衣物扔下车去，寻找着值钱的东西。车门被人拉开，有个不断抗议的女人被他们拉出车厢。某个示威者朝她的屁股踢了一脚，让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而人群顿时哄然大笑。
	马车里传来一声抗议：“这算什么意思？”听到那种熟悉的贵族式口气，我的心又向下沉了一点儿。他真有那么蠢么？他和他的同类已经没资格再用这种口气了，他真的蠢到不明白么？他和他的同类已经不再掌权了。
	他们把他拖出车厢时，我听着了他的衣服撕破的声音。他的妻子正尖叫着在街上狂奔，一路上不时被人踢几下屁股，而我很好奇她要怎么在和她印象中天差地别的巴黎靠自己谋生。我怀疑她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我继续前行，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更多的趁火打劫者正从大路两边的房屋中涌出。我能听到毛瑟枪的枪声，以及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劫掠者为所欲为时的欢呼，以及受害者沮丧的尖叫。
	此时我跑了起来，手握弯刀，准备面对阻挡在我和我的宅邸之间的任何人。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祈祷仆人们都已散去，而那些暴民尚未赶到我的宅邸。我心里想的只有我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海瑟姆&middot;肯威的信，以及珍妮&middot;斯科特给我的那条项链。还有我收藏了许多年的小饰品，它们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赶到铁门边的时候，我看到了管家皮埃尔，他站在那里，将自己的行李箱抱在胸前，一边左右张望。
	“感谢上帝，小姐。”看到我以后，他说。我的目光看向他身后，从庭院一直看向宅邸的正门。
	我看到庭院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我的私人物品。宅邸的正门敞开着，我能看到内部遭受的破坏。我的家被人洗劫了。
	“那些暴民冲进来，然后几分钟之内就离开了，”皮埃尔气喘吁吁地说，“我们钉好了门窗，还挂上了锁，但他们抓住了园丁亨利，威胁我们打开门，不然就杀了他。我们别无选择，小姐。”
	我点点头，脑子里想的只有自己卧室里的行李箱。一部分的我很想直接冲过去，而另一部分的我希望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你做得完全正确，”我安慰他说，“你自己的东西还好吧？”
	他抬起手里的箱子。“都在这儿了。”
	“不管怎么说，你肯定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你该走了。眼下可不是和贵族结伴的好时机。回凡尔赛去，我们会确保给你应有的补偿的。”
	“那您呢，小姐？您不回凡尔赛么？”
	我面对着那栋宅邸，硬着心肠看着我家族的财产被人像垃圾那样随处乱丢。我认出了一条属于我母亲的裙子。这么说他们去过楼上，也翻过我的卧室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弯刀。“我得进去。”我说。
	“不，小姐，这可不行，”皮埃尔说，“屋子里还有几个强盗，他们喝得烂醉，正在寻找其他可以偷的东西。”
	“所以我才必须进去。为了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有武器，小姐。”
	“我也一样。”
	“可他们既醉又凶狠。”
	“噢，我既生气又凶狠。在这点上我强过他们，”我看着他，“好了，快走吧。”
	他并不是真心想留下的。皮埃尔是个好人，但他对我的忠诚也只到这种程度而已。他会抵抗那些强盗——但不会拼上性命。或许我该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家里。有人会流血。无辜者也许会因此送命。
	到了前门那里，我拔出了手枪。我用手肘把门推开了些，悄悄钻进门廊。
	这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子。砸碎的花瓶。
	到处都是他们丢弃不要的战利品。不远处有个脸朝下呼呼大睡的醉汉。还有一个瘫倒在对面的角落，下巴枕着自己的胸口，手里拿着一只空酒瓶。通向酒窖的门开着，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举起手枪。我竖起耳朵，却没听到任何动静，又用脚踢了踢旁边那个醉汉，而他的回应是一阵更加响亮的鼾声。没错，他喝醉了。但并不凶狠。他在门边的那个朋友也一样。
	除了鼾声以外，底楼寂静无声。我走到通向楼下的楼梯边，再次竖起耳朵，但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皮埃尔说得没错：这些强盗的确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洗劫了酒窖和食品储藏室，无疑还有餐具室的银器。我的家只是他们抢掠途中的一站而已。
	现在该去楼上了。我回到门厅，爬上楼梯，径直朝着我的卧室走去，发现那里和宅邸的其余部分一样遭受了洗劫。他们找到了我的行李箱，但显然觉得里面的东西根本不值钱，所以只是把那些东西全部丢在地上。我把弯刀收回鞘里，把手枪塞回皮套，然后跪了下来，收拢信件，然后放进行李箱里。谢天谢地，那条项链放在行李箱的最底下；他们完全没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把书信放在那些饰品上，抚平起皱的信纸，然后摆放整齐。做完做些以后，我锁上了行李箱。等我把家里清理干净以后，这口箱子得送到皇家学校去保管才行。
	我意识到自己的腿开始发麻，于是站起身来，坐到床位，开始思考。我心里想的只有关上大门，缩进某个角落，避免和任何人交流。或许这就是我把皮埃尔送走的真正原因。我的家遭受的抢掠给了我继续哀悼的理由，而我想要独自哀悼。
	我站起身，走到一楼和二楼间的楼梯平台上，看向下方的门廊。这里唯一的声音只有从屋外的街上传来的模糊喧闹，但光线开始变暗了。天渐渐黑了，而我需要点亮几支蜡烛。但首先，我得赶走那些不速之客。
	我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睡在门边的那人似乎清醒了一点。
	“如果你醒了，那么我建议你快点离开，”我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如果你还没醒，那我就要踢你的卵蛋，直到你醒过来为止了。”
	他试着抬头眨眼，仿佛在渐渐恢复意识，并且试图回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他的一条胳膊压在身后，而他呻吟着翻过身，试图抽出那条手臂。
	然后他爬起身来，关上了门。
	我没说错。他爬起身来，关上了门。
	我花了整整一秒钟才明白过来。问题在于：一个刚才还躺在我家门廊上、烂醉如泥的男人，为什么起身时丝毫没有立足不稳的样子，关门的动作也如此流畅？他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就是，他没有醉。他一直都没醉过。而他压在身下的是一把手枪，此时漫不经心地抬起，对准了我。
	该死。
	我迅速转身，恰好看到第二个醉汉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醒，站起身来。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把手枪。我被困住了。
	“伦敦的卡罗尔夫妇向你问好。”门口那个“醉汉”说——他年纪大一些，肌肉也更发达，显然是这两人中的头儿——于是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们知道卡罗尔夫妇会来找我们麻烦，这是迟早的事。我们说过“做好准备”，或许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我问他们。
	“他们的指示是让你在死前好好吃些苦头，”那个“头儿”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说，“另外，你和某个弗雷德里克&middot;韦瑟罗尔，还有你的侍女海伦都有悬赏。我们觉得‘打听他们的所在地’和‘让你受苦’这两件事完全可以结合起来，就算是一石二鸟吧。”
	我回以微笑。“你愿意怎么折磨我都行，就算把全世界的痛苦都让我尝一遍，我也不会说的。”
	我身后那人发出“哎呀”的一声。就是你看到非常可爱的小狗狗玩球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的头儿垂下了头。“他在嘲笑你，因为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拷打过的每个人都这么说。等我们拿出饿坏了的老鼠以后，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明智了。”
	我用夸张的动作扫视周围，然后转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没看到什么饿坏了的老鼠。”
	“噢，那是因为我们还没开始呢。我们预想中的流程非常长。这是卡罗尔太太特别要求的。”
	“她在为梅的事生气，是么？”
	“她的确提到要在过程中提醒你梅的事。我猜那是她女儿。”
	“生前是。”
	“你杀了她？”
	“对。”
	“她是自找的，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吧。她想杀我。”
	“那就是自卫喽？”
	“这么说也没错。这件事让你们改变主意了么？”
	他咧嘴一笑。枪口纹丝不动。“没。现在我知道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我得盯紧你。所以我们干嘛不从你的弯刀和那把手枪开始呢？不介意的话，请把它们都丢到地上。”
	我照做了。
	“现在退后几步。转过身，面对楼梯扶手，双手抱头。听着，霍克先生会来检查你藏在身上的武器，而我会拿着手枪对准你。希望你记住，霍克先生和我都很清楚你的能力，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小姐。虽然你是个年轻女人，但我们不会犯下低估你的错误。是不是啊，霍克先生？”
	“没错，哈维先生。”霍克说。
	“你的话真让人安心。”我说着，瞥了眼霍克先生，然后乖乖地面向扶手，双手抱头。
	门廊里光线昏暗，尽管这两位亲切的杀手肯定考虑到了，但这一点还是对我有利。
	我还有一项优势：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霍克走到我身后。他把我的武器踢到门廊中央，然后折返回来，在几英尺外停下脚步。“脱掉你的外套。”他说。
	“抱歉，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哈维先生说，“脱掉外套。”
	“那样我就不能双手抱头了。”
	“少废话。”
	我解开外套的纽扣，把它丢到地板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霍克先生上下打量着我。“解开衬衣的纽扣。”哈维先生说。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把纽扣解开，然后掀起来，让我们看到你的腰带。”
	我照做了。
	“现在，脱掉你的靴子。”
	我跪了下来，立刻开始考虑用靴子充当武器。但这行不通。一旦我朝霍克发起攻击，哈维就会赏我一枪。我需要某种特别的手段。
	我脱掉靴子，用穿着长筒袜的脚站在那儿，衬衣的纽扣也解开着。
	“很好，”哈维说，“转过身。双手抱头。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重新面对扶手，而霍克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他跪在地上，双手从我的脚尖一直摸到马裤。他的手指在我的腰间流连……
	“霍克……”哈维警告道。
	“得搜得够彻底才行。”霍克说。我能从他的声音听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哈维，而这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机会，但毕竟是个机会。于是我把握住了它。
	我跳起身，抓住扶手的支柱，随后用两条腿夹住霍克的脖子，顺势一扭。我用的力气很大，想要扭断他的脖子，但韦瑟罗尔先生在这一招上并没有教我太多技巧，而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挡在我和手枪之间，而这是我的首要目标。他涨红了脸，双手抓住我的腿，试图挣脱。而我奋力夹紧，试图施加足够的压力，好让他昏迷过去。
	但我没那么走运。他奋力挣扎，而我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根支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拉长了，而手中的木头支柱也开始松脱。与此同时，哈维咒骂着收起手枪，抽出了一把短剑。
	我大喊一声，加强了双腿上的压力，同时猛地向上一提。我手里的支柱破碎脱落，而我的身体向上翻去。在那一瞬间，我骑在霍克先生的肩膀上，就像个在和爸爸玩耍的小女孩。我抬起手里的支柱，同时低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哈维。
	我用力一刺。尖锐的木头刺进了哈维的脸。
	究竟是支柱的哪一块碎片刺进了哈维的哪一部分脸，这我说不清，也不想弄清楚。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瞄准的是他的一只眼睛。虽然那根支柱很粗，没法穿透眼窝，但这也足够了。因为前一秒，他还拿着短剑朝我们逼近，下一秒，他的眼睛里便塞满了扶手支柱，旋身推开，双手掩面，在令人胆寒的惨叫声中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几秒。
	我扭动身体，霍克便倒向地板。我们摔得很重，但我抽身退开，然后扑向位于门廊中央的手枪和弯刀。我的手枪装好了子弹，但霍克的枪也一样。我所能做的就是冲过去，同时祈祷自己能在他起身之前拿到枪。
	我拾起手枪，飞快地转过身，双手举枪对准了他——而他也在同时瞄准了我。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们都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接着门开了，有个声音说：“埃莉斯。”霍克吃了一惊。于是我开了枪。
	在随后大约半秒的时间里，我还以为自己彻底打偏了，但紧接着，鲜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而他也垂下了头。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嘴。
	“看起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拉多克说。我们刚才抬着霍克和哈维的尸体穿过后院，来到后街，然后把尸体丢在翻倒的货车、破碎的木箱和木桶之间。我们在食品储藏室里找到了一瓶酒，点亮了蜡烛，然后坐在宅邸的书房里，留意着后楼梯那边的动静，以免有人折返。
	我倒了两杯酒，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不用说，他的气色比上次我们遇见时要好多了，毕竟当时他的脖子上可是套着绞索呢。不过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改变也很大。他看起来更沉着了。从我和拉多克初次见面算起，我头一回觉得他像是个刺客了。
	“你的这两位朋友有何贵干？”他问我。
	“为了代表第三方实行复仇。”
	“我懂了。你惹恼了某个人，对吧？”
	“噢，这很明显。”
	“是啊，很明显。我猜你经常惹恼别人，对吧？就像我所说的，幸好我及时赶到了。”
	“别自夸了。我当时正好要解决他呢。”我说着，抿了口酒。
	“噢，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他说，“只不过在我看来，结局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我的出现给了你出其不意的要素，而你借此占据了优势。”
	“别得寸进尺，拉多克。”我说。
	说实话，我也为他的到来而吃惊。但无论他是相信了我的威胁，还是说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荣誉感，事实是他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新闻”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吗？”
	“的确如此。”
	“你知道当年是谁雇你杀我和我母亲了？”
	他露出困窘的表情，然后清了清嗓子。“要知道，雇主要我杀的只有你母亲。没有你。”
	我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我坐在自己家族遭受洗劫的宅邸里，和一个公开承认曾想杀死我母亲的人喝着酒，而且如果当时进展顺利，他就会留下我独自蹲在她的尸体边哭泣。
	我又给自己倒了些酒，选择喝酒而非思考。因为如果我选择思考，也许就会思索自己为何麻木到与他对饮，为何想到阿尔诺却心如死灰，为何死里逃生却毫无喜悦。
	拉多克续道：“说实话，我不知道究竟是谁雇了我，但我知道谁和他有来往。”
	“那个人是谁呢？”
	“你听说过‘乞丐之王’么？”
	“我恐怕没听过——就是他跟你的雇主有来往？”
	“就我看来，想杀你母亲的人就是乞丐之王。”
	又是那股古怪的不真实感。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居然是亲手执行了刺杀的人。
	“问题是，为什么？”我说着，喝了一口酒。
	“别这么急。”他说着，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停止了动作，杯口靠着我的嘴唇，而我盯着他的那只手，直到他把手抽回去为止。
	“记住，”我说，“别再碰我了。”
	“抱歉。”他说。他垂下目光。“我无意冒犯。只是——你似乎喝得太快了，仅此而已。”
	“你没听说那些传闻么？”我讽刺地说，“我出了名的爱喝酒。谢了，不过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小姐，”他说，“这是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事了。你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新的人生目标。我只是想努力做出点成就来。”
	“我为你高兴。但如果我知道救你的命代表你要向我说教，那我还真后悔救了你。”
	他点点头。“再重复一遍，我很抱歉。”
	我故意当着他的面又喝了一大口酒。“现在告诉我，你对那个乞丐之王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是个不好找的人。刺客兄弟会过去曾想杀他。”
	我扬起一边眉毛。“你居然替刺客兄弟会的死敌卖过命？我猜你应该不会把这事宣扬出去吧？”
	他露出羞愧的表情。“是的。那样的话，我的处境就危险了，女士。”
	我摆摆手。“刺客们曾经想杀他。这是为什么？”
	“他很残忍。他支配着全城的乞丐，他们必须定期向他纳贡。据说如果贡金的数额不足，乞丐之王就会让一个名叫拉图什的人砍断他们的手脚，因为巴黎的善心人对残废的乞丐更有可能慷慨解囊。”
	我感到一阵恶心。“刺客和圣殿骑士肯定都想要他的命，对吧？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撇了撇嘴，“还是你想说，只有心地善良的刺客们想杀他，而心肠歹毒的圣殿骑士对他视而不见？”
	他故意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说：“我的女士，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道德问题呢？不过说实话，如果圣殿骑士真的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那也是因为他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员。”
	“胡说八道。我们可不会跟那种令人作呕的家伙有牵连。我父亲不可能允许他加入骑士团。”
	拉多克耸耸肩，摊开双手。“如果我的话出乎您的意料，那么我非常抱歉。也许您不该把这种事看做骑士团里的普遍现象，因为他也许只是个别害群之马。说到‘害群之马’，我自己……”
	害群之马，我心想。密谋加害我母亲的害群之马。杀死我父亲的也是同一个人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是下一个目标了。
	“你想重新加入刺客兄弟会，是么？”我说着，又给他倒了些酒。
	他点点头。
	我咧嘴笑了笑。“噢，听着，有句话我非说不可，而且你得原谅我的无礼，不过你确实曾经想杀我，这样就算我们扯平了吧。如果你真的想再加入刺客兄弟会，就得先解决那种臭味才行。”
	“臭味？”
	“没错，拉多克，臭味。你身上的臭味。你在伦敦很臭，在鲁昂很臭，在这儿也一样。也许你去洗个澡？或者洒点香水？噢，我是不是有点无礼？”
	他笑了。“一点也没有，小姐，感谢您的坦白。”
	“话说回来，我完全猜不到你想要回归刺客兄弟会的理由。”
	“抱歉，小姐，您说什么？”
	我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看着他，与此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是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仔细考虑以后再下决定。”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轻快地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身在局外了。你现在是局外人。摆脱了所有那些——”我又摆了摆手，“——那些东西。刺客。圣殿骑士。呸。他们有多到数不清的教条，还有更多的错误信念。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争斗不休，可结果呢？人类照样过自己的日子。看看法兰西。我父亲和他的顾问们多年来一直在讨论这个国家的‘最佳’方向，而到了最后，他们根本没能阻止革命的到来。哈！他们攻击巴士底狱的时候，米拉波在哪儿？还在网球场投票么？刺客和圣殿骑士就像在猫背上打架的两只虱子，满以为胜利者就是那只猫的主人：这样的行为既狂妄又徒劳。”
	“可小姐，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相信自己有能力带来好的改变。”
	“那是因为我们被骗了，拉多克，”我说，“我们都被骗了。”
	遣走拉多克以后，我决定在下一批人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无论他们是谁：想要抢掠的革命党人，卡罗尔夫妇派来的杀手，还是骑士团的叛徒。我必须做好准备。
	幸好这栋宅邸里的酒足够让我等下去了。
<h2>
	1789年7月25日</h2>
	他们在白天到来。他们悄悄溜进庭院，脚步声传到了等在昏暗无光——窗子上的木板还没拆掉呢——的门厅里的我。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把手枪。
	我以逸待劳。他们爬上台阶，来到我故意半开的门前——我每一天都会这么做，我把手伸向手枪，拨开击铁，抬起枪口。
	门嘎吱作响。一道影子落在地板上那块矩形的阳光里，然后渐渐拉长。有个身影穿过门口，走进我家的阴影里。
	“埃莉斯。”他说。我依稀意识到，我已经有很久没听过别人说话的声音了，而那种声音听起来如此美妙。更令人喜悦的是，那个声音属于他。
	接着我想起来，他本可以救我父亲的，可他没有，而且他还跟刺客为伍。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或许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关系的？就算没有……
	我点亮油灯，手里仍旧握着那把枪，然后满意地看到他被突然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就这么四目相对，脸上全无表情，最后他点点头，指了指我的手枪。
	“这就是你的欢迎。”
	看到他的脸，我的态度软化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小心无大错。我已经尝到教训了。”
	“埃莉斯，我……”
	“你不是已经报答了我父亲的善意了吗？”我讽刺地说。
	“埃莉斯，拜托。你不可能真以为是我杀了德&middot;拉&middot;塞尔先生吧。你父亲……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的父亲也一样。”
	秘密。我痛恨秘密的滋味，而且从没喜欢过。
	“我很清楚我的父亲是什么人，阿尔诺。我也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想这一刻是无可避免的。你是刺客，而我是圣殿骑士。”
	我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他开了口，却又犹豫起来。
	我点点头。“这让你吃惊了么？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追随他的脚步。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为他复仇。”
	“我向你发誓，我和他的死毫无关系。”
	“噢，但你的确……”
	“不。不。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我没有……”
	我拿过那封信，举了起来。
	“那是……？”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封信。
	“一封本该在我父亲遇害那天送到他手里的信。我是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找到的。信没有打开。”
	看着阿尔诺脸色发白的样子——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几乎开始同情他了。毕竟他一直都敬爱我父亲。没错，我几乎开始同情他了。几乎。
	阿尔诺的嘴巴一开一合。他瞪大眼睛，紧盯着我。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我父亲也不知道。”我答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走吧。”我告诉他。我恨自己话里的哭腔。我恨阿尔诺。“走吧。”
	他走了。我在他身后关上门，闩上门闩，然后从后楼梯来到管家的书房，我在那里铺好了床铺。然后我开了一瓶酒。它会帮助我入睡。
<h2>
	1789年8月20日</h2>
	我被人摇醒过来，眨了眨模糊而充血的双眼，试图看清站在我床边的那个人，他的手臂下面夹着拐杖。他看起来像是韦瑟罗尔先生，但这不可能，因为我的保护人还在凡尔赛，他没法出远门，他的腿受不了旅途颠簸。而且我不在凡尔赛，我在巴黎的圣路易岛，等待着——等待着什么。
	“好了，”他在说，“看来你已经穿好衣服了。是时候起床跟我们走了。”
	他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那人不安地躲在书房门边的影子里。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那是王家学校的雅克，但我错了，他比雅克要年轻。
	而我床边的人的确是韦瑟罗尔先生。我猛地抬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欣慰地哭泣起来。
	“悠着点儿，”他用快要窒息的声音说，“你就快把我拽倒了。让我先喘口气，好不好？”
	我放开了他，然后跪坐起来。“可我们不能走，”我语气坚决，“等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必须做好准备。”
	“谁会来找你？”
	我攥住他的衣领，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因关切而皱起的面孔。我不想放开手。“卡罗尔夫妇派来了杀手，韦瑟罗尔先生。他们派了两个人来杀我，打算为梅&middot;卡罗尔报仇。”
	他倚着拐杖，给了我一个拥抱。“上帝啊，孩子。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杀了他们，”我气喘吁吁地说，“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用木桩刺死了其中一个。”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身子，紧盯我的双眼，皱起眉头。“看起来，你接下来就用两百瓶酒庆祝了一番。”
	我摇摇头。“不。我喝酒只是为了帮助入睡，帮我忘掉……忘掉我失去了阿尔诺和父亲的事实，忘掉我对梅&middot;卡罗尔做过的事，忘掉那两个来杀我的人。”我开始哭泣，然后是咯咯轻笑，然后又是哭泣。我依稀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并不正常，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我用木桩刺死了其中一个。”
	“是啊，”他说着，转身看向另一个男人，“扶着她去马车那边，有必要的话抱她上去。她有点失常。”
	“我没事。”我抗议道。
	“你会没事的，”他说，“这位年轻人是让&middot;比内尔。他和你一样是位新晋的圣殿骑士，不过他不是大团长，也没有喝醉。但他忠于拉&middot;塞尔家族，而且他愿意帮助我们。可你必须得先下床才行。”
	“我的行李箱，”我说，“我需要我的行李箱……”
	那是——好吧，说实话，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也不好意思问他们。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园丁木屋里的那张床上。最初的几天，我流了很多汗，却坚称自己没事，还因为他们拒绝拿酒给我润喉咙而发怒。接下来，我成日昏睡，但头脑清醒了不少，足以让我明白自己患上了某种神游症——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叫做“精神紊乱”。
	最后我终于恢复到足以离开床榻，再穿上海伦刚刚洗好的衣服。她的确是个天使，而且如我所料，在我离开以后，她和雅克走得更近了。某天早上，韦瑟罗尔先生和我离开木屋，几乎一言不发地走着，但我们都清楚自己要去的是老地方。我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瀑布般的阳光透过树枝照射下来，而我们沐浴其中。
	“谢谢你。”我说。等我们坐下以后——韦瑟罗尔先生坐在树桩上，而我坐在柔软的草丛上，心不在焉地抠着泥土，同时眯着眼睛看他。
	“谢我什么？”他说。我太喜欢他粗声粗气的嗓音了。
	“谢谢你救了我。”
	“你是说谢谢我没让你继续伤害自己吧。”
	我笑了笑。“一回事。”
	“随你怎么说吧。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我也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喝酒喝得很凶。”
	我还记得——我记得他来王家学校看我的时候，嘴里的那股酒味。
	“骑士团里有个叛徒。”我说。
	“我们早就猜到了。拉弗雷尼埃的信……”
	“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他的名字是‘乞丐之王’。”
	“乞丐之王？”
	“你认识他？”
	他点点头。“我认识他。他不是圣殿骑士。”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拉多克说得很肯定。”
	听到我提起拉多克的名字，韦瑟罗尔先生的眼里浮现出怒意。“胡说八道。你父亲是绝不会允许他加入骑士团的。”
	“我也是这么告诉拉多克的，可要是父亲不知道呢？”
	“你父亲什么都知道。”
	“也许乞丐之王是后来才加入的？”
	“在你父亲遇害以后？”
	我点点头。“甚至可能是因为我父亲的遇害——作为成功刺杀的奖励。”
	“有道理，”韦瑟罗尔先生说，“你说拉多克受了乞丐之王的雇佣去杀你母亲。也许乞丐之王是为了讨好乌鸦们？”
	“有可能。”
	“噢，可他失败了，不是吗？也许他从那以后就在等待时机，等待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杀死你父亲，让他得偿所愿——加入骑士团。”
	我思索起来。“也许吧，但这在我听来还是有点不合情理，而且我仍旧不明白乌鸦们为何想要我母亲的命。不管怎么说，她的‘第三条路’都像是维系两种理念的桥梁。”
	“她太强大了，埃莉斯。她的威胁太大了。”
	“可韦瑟罗尔先生，她对谁有威胁呢？这些行动是在谁的授意下进行的呢？”
	我们对视了一眼。
	“听着，埃莉斯，”他说着，指了指，“你必须巩固地位。你得召开一次特别会议，展示你的领导权，让该死的骑士团知道决定方向的人是谁，然后把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连根拔起。”
	我感到背脊发冷。“你是说，叛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派系？”
	“为什么不可能？就在上个月，我们亲眼见证了一位冷漠而傲慢的统治者被革命推翻。”
	我朝着他皱起眉头。“这就是我在你眼里的样子，是么？‘冷漠而傲慢’的统治者？”
	“我没这么想。但也许有人是这么想的。”
	我同意。“你说得对。我应该把我的支持者集结在身边。我应该在凡尔赛的庄园，在我母亲和父亲的画像下召开集会。”
	他扬起眉毛。“噢，好吧。别太心急了，好么？我们得先确定他们会到场才行。让&middot;比内尔可以负责去通知骑士团的成员。”
	“我需要他去试探拉弗雷尼埃的意向。从已知的情报来看，我们应该可以多信任他一点。”
	“好吧，不过你要当心。”
	“你是怎么招募到让&middot;比内尔的？”
	韦瑟罗尔先生的脸微微发红。“噢，你知道的，就这么招募的。”
	“韦瑟罗尔先生……”我追问道。
	他耸耸肩。“好吧，噢，你知道的，我有我的情报网，而我碰巧推测出年轻的比内尔很乐意在漂亮的埃莉斯&middot;德&middot;拉&middot;塞尔身边工作。”
	我不安地笑了笑。“这么说他喜欢我？”
	“要我说的话，这只是他对你家族的忠心之外的一点私人好感，不过没错，我想他喜欢你。”
	“我懂了。或许他和我会是般配的一对。”
	他大笑起来。“噢孩子，你在骗谁呢？你爱阿尔诺。”
	“是么？”
	“怎么，你不爱他了？”
	“他伤透了我的心。”
	“他的感受恐怕也一样。毕竟你向他隐瞒了好些大秘密。恐怕他和你同样有理由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他前倾身体，“你应该思考的是你们的共同点，而不是你们的差别。你也许会发现，共同点其实更加重要。”
	“我不知道，”我说着，转过头去，“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h2>
	1789年10月5日</h2>
	我先前提到过，巴士底狱的陷落标志着国王统治的终结。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他的权力的确受到了质疑和考验，并且没能通过这次考验——但他仍然维持着名义上——虽然或许有名无实——的统治。
	就在巴士底狱陷落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关于国王的军队将向所有革命党人展开复仇的传闻也同样传遍了法兰西。赶到村庄的信使们带去了可怕的消息：军队正在横扫乡间。他们指着落日，说那是远方正在燃烧的村庄。农民们拿起武器，准备对抗那支始终没能到来的大军。他们焚毁了税务所，又和前往镇压的民兵部队发生冲突。
	紧接着，国民议会通过了一条法律，也就是《人权宣言》，禁止贵族向农民征收税款以及强迫他们劳动。起草这条法律的人是德&middot;拉法叶侯爵，他曾帮助起草了美利坚宪法。这条法律取消了贵族的特权，并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它也让断头台成为了法国的官方死刑用具。
	可他们该拿国王怎么办呢？从官方来说，他仍旧拥有否决权。米拉波——他只差一点就和我父亲结成同盟了——宣布，示威应当告一段落，而国王也应该恢复从前的统治。
	就这点来说，如果我父亲还在世，他应该能得到我父亲的支持。我思索着刺客与圣殿骑士的同盟会改变些什么，这时我突然明白了他遇害的原因。
	因为还有其他人——其中包括医生兼科学家的让-保罗&middot;马拉，他虽然不是国民议会的成员，却相当有影响力——觉得应该彻底剥夺国王的权力，让他从凡尔赛搬到巴黎，并在那里扮演顾问的角色。
	马拉的观点是最激进的。对我来说，这点非常重要：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议罢免国王，虽然这种意见我小时候就听过——当然是偷听到的——很多次了。
	换句话说，即使是全巴黎最狂热的革命家，在激进方面也完全没法和1778年在凡尔赛庄园向我父亲进言的那些顾问相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顿时背脊发凉，因为圣殿骑士团的会议日期就快到了。我也邀请了乌鸦们，不过如果我希望让他们认同我是大团长，就不能再用这种昵称了。我应该说的是，我父亲的十一位亲密同僚和顾问也受邀出席，与会者还包括圣殿骑士团里的其他有名望的家族。
	等他们集结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现在掌权的人是我。我会警告他们，我不会容忍背叛，如果杀死我父亲的人就在他们中间，那么我就会找到他——或者她——并且予以惩罚。
	这就是我的计划。在私下里，我曾以为一切都能顺利进行。我以为这次会议会在我们家族的凡尔赛庄园召开，就像我在王家学校告诉韦瑟罗尔先生的那样。
	但到了最后，我们认为相对中立的场所更加适合，于是选在圣路易岛的洛桑宅邸召开会议。那座宅邸的主人是德&middot;皮默丹侯爵，是一名圣殿骑士，以同情拉&middot;塞尔家族而闻名。所以算不上特别中立，不过至少比凡尔赛的庄园要好。
	韦瑟罗尔先生提出了反对，他坚持认为低调行事是必要的。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我非常感激他的提醒。
	那天发生了一些事。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些什么，但那天——更确切地说，是昨天和今天——发生了比平时更大的事，某个让历史的车轮转动起来的事件。就在几天前，路易国王和玛丽王后在纪念佛兰德兵团的聚会上喝多了酒。
	据说那对王室夫妻在饮酒作乐的时候，用脚踩踏了革命徽章（译注：指三色徽章，由革命党军队统一佩戴），而聚会的其他参与者则把徽章反转到白色的那一面，代表他们反对革命的态度。
	如此傲慢。如此愚蠢。国王和王后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巴士底狱陷落那天，我看到的那个顽固不化的贵妇人和她的马夫。当然了，那些温和派——比如米拉波和拉法叶——肯定会为国王的轻率而沮丧，因为国王的行为正中那些激进派的下怀。人民在挨饿，国王却在开宴会。更糟糕的是，他还践踏了革命的象征。
	革命领袖们呼吁向凡尔赛进军，随后带着数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女性）从巴黎前往凡尔赛。朝示威者开枪的卫兵被砍掉了脑袋，然后戳在长矛上示众。
	是德&middot;拉法叶侯爵说服了国王去和人民谈话，玛丽&middot;安托瓦内特也随后现身，他们勇敢面对的举动似乎让民众的愤怒平息了不少。
	之后，他们将国王和王后从凡尔赛带到了巴黎。这段旅程花掉了九个钟头，而到了巴黎以后，他们被安置在杜伊勒里宫。这起事件让巴黎陷入了堪比三个月前巴士底狱陷落时的混乱，街上挤满了士兵和长裤汉，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他们挤满了玛丽桥，而我和让&middot;比内尔抛下马车，决定徒步前往洛桑宅邸。
	“埃莉斯，你紧张么？”他问我。兴奋和自豪让他满面红光。
	“我希望你能叫我大团长。”我告诉他。
	“抱歉。”
	“不，我不紧张。领导骑士团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那些出席的成员会发现，我还拥有领导他们的热情。也许我还年轻，也许我是个女人，但我会是骑士团称职的大团长。”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充满对我的骄傲，而我咬了咬嘴唇。这是我在紧张时会做的动作，而我现在的确很紧张。
	尽管我对让说了那样的话——他就像一条喜欢黏着我的温驯小狗——但实际上，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我“就像湿透的狗儿那样全身发抖”。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出席。”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说。我们一致认为他还是留下的好。在出发之前，他对我说了一番话。
	“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别指望奇迹出现，”他说，“只要能赢得那些顾问，外加五六个其他成员的支持，就足够让骑士团听从你了。而且别忘记，你等了太久才想到去声明你的权利。你应该尽可能用‘哀悼父亲’这个理由来为你的拖延正名，但别指望这一招能解决所有问题。你欠骑士团一句抱歉，所以你最好从悔悟开始，也别忘记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尊敬你的身份，但你还年轻，又是女性，而且疏忽了自己的责任。不会有人把审判你的提议当真，但他们也不会轻易忘记。”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审判我？”
	“不。我刚才说过了，不会有人当真的。”
	“是啊，可你的下一句是——”
	“我知道我的下一句是什么，”他不耐烦地说，“您要记住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你让骑士团群龙无首——而且在这期间发生了革命。就算你是拉&middot;塞尔，就算你有与生俱来的权利，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所能做的就是心怀希望。”
	我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好了，这些你都清楚了么？”他说着，倚着拐杖，拿掉了我外套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我检查了弯刀和手枪，然后套上一件大衣，盖住我的武器和圣殿骑士装束，然后束起头发，戴上三角帽。
	“我想是的，”我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需要表示悔悟，不能过度自信，对任何支持我的人表示感激——”我顿了顿，“答应出席的有多少人？”
	“小比内尔能确定的有十二个，包括我们的朋友，那些乌鸦。就我所知，这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第一次召开这种形式的会议，所以肯定有几个人会纯粹出于好奇而到场，不过你可以利用他们的好奇心。”
	我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步入夜色，来到马车边。让正坐在驾驶座上。韦瑟罗尔先生对他的评价没错。他的确对我神魂颠倒，但同时也忠心耿耿，并不辞辛劳地为我争取其他人的支持。他的目标显然是讨我的欢心，并且成为我的顾问之一，但这并不能让他在我眼里有多特别。我想到了乌鸦们，想起了他们在我的入门仪式上的假笑和窃窃私语，想起了我对他们的怀疑，也想起了那个“乞丐之王”的存在。
	“埃莉斯……”韦瑟罗尔先生在门边喊道。
	我转过身。他不耐烦地示意我回去，而我告诉让等着我，然后跑了回去。“怎么了？”
	他脸色严肃。“看着我，孩子，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你的能力。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继承了你父母的头脑和魅力。你能做到。你能领导骑士团。”
	我又亲了他一下，然后飞奔而去。
	我回过头，最后一次挥手道别，这时我看到海伦和雅克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我在车厢的门边转过身去，脱下帽子，夸张地鞠了一躬。
	我感觉很好。我很紧张，但感觉很好。拨乱反正的时候到了。
	此时让&middot;比内尔和我正在玛丽桥上，天已经黑了，但人们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周围。我们过了桥，来到圣路易岛。我想到我家的宅邸就在附近无人照看，但随即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我们前进的时候，让始终跟在我身边，他藏在外套下的手做好随时拔剑的准备。与此同时，我期待地看着四周，想在人群中找到其他正在前往洛桑宅邸的圣殿骑士。
	现在说这个似乎有些可笑——我说“可笑”的时候是带着自嘲意味的——但就在我们接近会场的时候，一部分的我开始期待那里人满为患，期待看到支持拉&middot;塞尔家族的盛大场面。虽然现在看来，那种想法似乎很不实际，尤其是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以后，但在当时……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对吧？我父亲是位受人爱戴的领袖。拉&middot;塞尔家族的统治很受推崇。或许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整个骑士团的人都会赶来。
	就像这座小岛上的其他地方那样，洛桑宅邸外的街道也格外繁忙。爬满常春藤的高墙上有一扇硕大的木门和一扇较小的边门，环绕着房屋的是一座庭院。我在门口的大道上四下张望，看到了许多行人，但他们没有一个打扮成我们这样，也没有人朝宅邸这边走来。
	让看着我。自从我训斥他以后，他就一直沉默寡言，而我现在有些内疚，尤其是因为我看得出他的紧张，也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心。
	“大团长，您准备好了么？”他问我。
	“好了，谢谢你，让。”我答道。
	“那请允许我帮您敲门。”
	有个打扮优雅，穿着背心，戴着白手套的男仆开了门。看到他和他腰间的绣花饰带，我顿时精神一振。最起码我来对了地方，而且他们都在等我。
	他低头让到一旁，而我们走进庭院。我扫视周围，看到了用木板封死的窗户和阳台，中央的地上满是枯叶和翻倒的花盆，还有几口破损的板条箱。
	如果换做从前，我可以听着喷泉的叮咚和晚间的鸟鸣，享受着洛桑宅邸里平静的时光。但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这儿只有让和我，那名男仆，以及站在庭院一侧的德&middot;皮默丹侯爵。侯爵穿着他的长袍，交扣的双手放在身前，此时上前来迎接我们。
	“皮默丹。”我用温和的口气说。我拥抱了他，然后亲吻了他的脸颊。看到东道主和他的仆人都身穿圣殿骑士的服饰，我放下了戒心，觉得自己先前的焦虑都是多余的。我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就连这份寂静也只是骑士团的传统而已。
	但皮默丹随即开口道：“很荣幸见到您，大团长。”他的语气有些虚伪。接着他飞快地转过身，领着我们穿过庭院，而我的焦虑不仅卷土重来，更比先前加重了十倍。
	我看了眼让，而他板起脸来，显然很是不安。
	“皮默丹，其他人都到齐了吗？”到了宅邸主楼的那道双开正门前，我开口问他。男仆打开门，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大团长。”皮默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走进门，来到一间昏暗的就餐室里。这里的窗户也用木板封死，家具上盖着床单。
	男仆关上了门，然后等在门边。皮默丹领着我们穿过就餐室，来到房间那头的一扇厚重而华丽的门前。
	“是啊，可出席的成员都有哪些呢？”我问他。我的嗓音沙哑。因为我的喉咙发干。
	他没有答话，只是握住那只硕大的铁制门环，转动了一下。我听到了仿佛手枪开火的巨响。
	“皮默丹先生……”我催促道。
	门开了，后面是一条通向下方的石阶，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照亮了阶梯。橘黄色的火焰在粗糙的石墙上跳动。
	“来吧。”皮默丹没理会我的话。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个十字架。
	就这样吧。我受够了。
	“停下。”我命令道。
	皮默丹又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没听到我说的话，但我掀开大衣，抽出弯刀，用刀尖抵着他的后脖颈。这回他终于停下了。我身后的让&middot;比内尔拔出剑来。
	“皮默丹，谁在下面？”我质问道，“是友是敌？”
	沉默。
	“别试探我，皮默丹，”我恶狠狠地说着，用刀尖碰了碰他的脖子，“如果我误会了你，我会向你诚恳地道歉。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这地方很不对劲，而我想知道原因。”
	皮默丹叹了口气，肩膀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仿佛决定吐露压在他心里的某个大秘密。“因为没有人来，小姐。”
	我身体发冷，听到自己的耳朵里传来某种古怪的哀鸣声。我挣扎着想要理解他的话。“什么？没有人？”
	“没有人。”
	我半转过身，看了看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让&middot;比内尔。“德&middot;凯尔米斯特侯爵呢？”我问他，“让-雅克&middot;卡尔弗特和他父亲呢？德&middot;西蒙昂侯爵呢？”
	皮默丹低下头，让脖子离开我的刀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皮默丹？”我重新把刀尖贴上他的脖子，“我的支持者都去哪了？”
	他摊开双手。“我只知道，长裤汉今早袭击了卡尔弗特庄园，”他说，“让-雅克和他父亲都在大火中遇难了。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我手脚发冷。我转过身，对比内尔说：“清洗。这是一次清洗。”然后我对皮默丹说：“那下面呢？是不是有人等在下面，准备要我的命？”
	这时他略微转过身来。“不，小姐，”他说，“下面只有几份需要您处理的文件。”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用胆怯的双眼盯着我，然后点了点头。这让我感到了少许安慰，因为这个懦弱的男人身上还留着对我的一丝忠诚，因为他至少不想让我一脚踏进死亡陷阱。
	我猛地转过身，推着让&middot;比内尔爬上楼梯，然后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门，插上插销。那个男仆还等在就餐室的双开门边上，看他脸上的表情，他显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不知所措。让和我匆忙穿过房间，而我拔出手枪，瞄准了他。我很想一枪打烂他那张傲慢的脸，但最后只是示意他帮我们打开门。
	他照办了，而我们走出宅邸，来到外面昏暗的庭院里。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就算这是第六感吧，但我真的立刻察觉了异样：下一个瞬间，我觉得脖子周围收紧了。我立刻明白过来。
	那是从我们上方的阳台垂下的肠线绞索，而且位置精准无误。但我这边的这根算不上特别精准——它套住了我外套的衣领，没能立刻收紧，也给了我宝贵的反应时间。但让&middot;比内尔面对的杀手却毫无失误，那根肠线眨眼的工夫就嵌进了他脖颈的血肉。
	在恐慌中，比内尔丢下了他的剑。他摸索着在脖子上收紧的绞索，发出近似鼾声的噪音，他脸色发红，双眼开始凸出。接着他的身体被向上提起，靴尖刮擦着地面。
	我挥刀砍向缠住比内尔脖子的肠线，但与此同时，袭击我的人猛地一拽，而我只能无助地被他拉开，看着他被拉向更高处，舌头伸出，眼球也凸出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我抬起头，看到阳台上的那两个黑影，他们操纵着肠线，就像操纵着两只木偶。
	但我相当走运，因为尽管我难以呼吸，但我的衣领仍旧卡在肠线和我的脖子之间，让我能够维持足够的意识，再次挥动弯刀。只是这次，我瞄准的并非缠住让&middot;比内尔脖子的肠线——因为我的刀根本够不着他——而是我自己脖子上的。
	我切断肠线，然后无力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但在下一瞬间，我躺倒在地，拔出手枪，双手握住枪柄，拨开击铁。我瞄准上方的阳台，然后开了火。
	枪声在庭院里回荡，也立刻有了效果：让&middot;比内尔的身体像麻袋那样坠落下来，死状可怖。阳台上的那两个身影放开肠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这次袭击结束了——但只是暂时的。
	屋子里传来叫喊声和奔跑声。透过那道双开大门的玻璃窗，我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个男仆。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挣扎着起身的我。我不由得思索起来：除了阳台上那两个杀手以外，外加地窖里的两三个以外，里面还有多少人？在我的左方，另一扇门开了，两个长裤汉打扮的打手冲了出来。
	噢。这么说至少还有这两个。
	我听到一声枪响，然后一发铅弹从我脑袋的侧面飞过。没时间上弹了。除了逃跑以外什么都来不及。
	我跑向某条嵌入墙壁的长凳，长凳边是一棵大树。我踩在长凳上，然后纵身跃起，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却不小心撞上了树干。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叫喊，然后是第二声枪响。我抱住树干，而那发铅弹埋进了我的两根手指之间。真走运，埃莉斯，你可真走运。我开始攀爬。有只手抓住了我的靴子，但我奋力踢开，然后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希望能顺着树爬到墙顶。
	我从树上爬到墙头上。但我低头看去，发现那两个人从大门跑了出去，正在墙的那边抬头看我，同时咧嘴大笑。那笑容是在说“抓住你了”。
	他们觉得自己守在下面，而另外几个人从我身后包抄就能困住我。他们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所以我做了最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我朝他们跳了下去。
	我的体格并不魁梧，但我穿着厚实的靴子，手里有把弯刀，还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我在跳下的过程中一刀刺穿了对手之一的脸，然后松开刀柄，旋身踢出一脚，正中第二个对手的喉咙。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脖子，脸色青紫。我抽出弯刀，然后把刀刃径直刺进他的胸膛。
	我的身后传来又一声呼喊。几张面孔出现在墙头。我立刻转过身，钻进人群。两个追兵紧随在后，而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去，对其他人的抱怨充耳不闻。到了桥上，我在一堵矮墙边停下脚步。
	接着我听到有人大叫：“叛徒！革命的叛徒！别让那个红发女人跑了！”
	另一个追兵接过话头。“抓住她！抓住那个红发娘们！”
	另一个人大喊：“她是革命的叛徒！”
	然后又是一句：“她朝三色旗吐口水！”
	这个消息花了一两分钟才传遍人群，但我发现转头看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注意到了我身上相对值钱的衣料，然后目光径直转向我的头发。我的红发。
	“你，”有个人说，“是你，”然后他大喊道，“我们找到她了！我们找到叛徒了！”在下方的河面上，有一条驳船缓缓地从桥下驶出，前甲板上的货物上盖着粗麻布。我不清楚那是些什么货物，只好祈祷那些货物够软，足以抵消跳下桥时的冲击力。
	不过说到底，那些货物柔软与否都不重要。就在我跳下去的同时，愤怒的市民们抓向了我，而我只能扭身避开，也让我这一跳失了准头。我手舞足蹈地摔在驳船上，只是落在了错误的位置——也就是外侧——撞上了船壳，下落的力道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我依稀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声“劈啪”是我的肋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我的身体便滑进了墨黑色的塞纳河里。
	当然了，我没有淹死。游到岸边以后，我钻出河水，然后利用国王来到巴黎所引发的混乱“解放”了一匹马儿，沿着那条满是杂物的道路，朝和人群相反的方向前进。我离开巴黎，前往凡尔赛，一路上尽可能避免颠簸，以免碰到我断裂的肋骨。
	我的衣服湿淋淋的，牙齿也打着颤，但最后顺利回到了园丁木屋的门前，爬下马背。可无论身体状况有多糟糕，我的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让他失望了。我让我的父亲失望了。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读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这不仅是因为我钦佩她的勇敢，也是因为当我回顾她的旅程时，仿佛在看着镜中的自己。韦瑟罗尔先生说得对（谢谢你，韦瑟罗尔先生，谢谢你让她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埃莉斯和我的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当然了，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比我先行一步。埃莉斯先接受了她……噢，我本来想写她“选择”的组织，但事实上，埃莉斯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生来就是个圣殿骑士。她从小就接受了领导骑士团的训练，但就算她一开始对这种命运欣然接受——事实也正是如此，毕竟这能让她避免充斥着扇子和流言蜚语的生活。她也在之后学会了怀疑。她长大成人，也开始质疑刺客与圣殿骑士之间的永恒争斗；她开始质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这些杀戮过去是否有过、而未来又是否会有任何意义。
她没猜错，她在巴士底狱看到的那个老人就是贝莱克。可以说，我和他的相遇纯属偶然，是他改变了我的看法，让我意识到自己拥有某些天赋。换句话说，是贝莱克让我成为了刺客。他充当我的导师，帮助我加入了刺客兄弟会。也是他派我去追捕杀害我养父的凶手。
噢没错，埃莉斯。为弗朗索瓦·德·拉塞尔哀悼的人并不只有你。调查凶手的人也并不只有你。而且在这件事上，我具备某些优势：我的组织拥有的情报，我在贝莱克的教导下学会的那些“才能”，以及弗朗索瓦·德·拉·塞尔遇刺的那一晚，我也在场的事实。
或许我本该耐心等待，让你去发现答案。或许我和你一样冲动。或许。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h2>1790年4月25日</h2>
从我上次写日记算起，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六个月前，我在寒冷的十月夜晚跳下了玛丽桥。
不用说，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躺在床上。浸泡塞纳河水让我发了高烧，而我断裂的肋骨也需要治疗。我虚弱的身体难以同时应付这两件事，按照海伦的说法，我的状况有一阵子相当危险。
我相信她的话。除了身体以外，我的大脑也不在状态，发烧让我出现了幻觉，每晚或是胡言乱语，或是大喊出声，而且每次都会出一身冷汗。
我对那时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情景：某天早晨醒来，我看到他们关切的面孔出现在我的床头，包括海伦、雅克和韦瑟罗尔先生。海伦说：“烧退了。”而他们立刻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几天以后，韦瑟罗尔先生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尾。我们在园丁木屋里很少拘泥礼节。这是我喜欢这儿的理由之一。这也让我必须在这里躲避敌人的事实更容易接受了些。
他坐了好一会儿，而我们都沉默不语：就像每一对老友那样，我们并不担心冷场。门外传来海伦和雅克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经过窗边的急促脚步声。海伦大笑着，喘着粗气，而我们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韦瑟罗尔先生的下巴靠着胸口，拉扯着自己的胡须——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我说：“韦瑟罗尔先生，换作我父亲会怎么做？”
令我意外的是，他笑了起来。“他会找国外的人帮忙，孩子。多半是找英格兰人。告诉我，你和英国圣殿骑士的关系怎么样？”
我瞪了他一眼。“还有呢？”
“噢，他也会争取支持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你以为你在这地方说胡话和出冷汗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争取支持者。”
“然后？”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汇报的。我的情报网正在逐渐失效。”
我抱住双膝，感觉到肋骨传来一阵剧痛，那里尚未彻底痊愈。“你说‘逐渐失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几个月来，我寄出信件，得到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答复。没有人想知道详情。没有人愿意跟我——跟我们——谈话，即便是在私下里。他们说现在有新的大团长了，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联络人不再在信上签字，他们还恳求我读完信件就立刻烧毁。无论这位新领袖是谁，他都把他们吓坏了。”
“‘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么？”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孩子。没错，至少意思是这样。”
我干笑了一声。“要知道，韦瑟罗尔先生，当别人低估我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发笑。拉·塞尔家族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告诉他们这句话。告诉他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就绝不会结束。那些阴谋家杀了我父亲，夺走了属于拉·塞尔家族的权力，却以为自己能逍遥法外。没错吧？那他们就活该为自己的愚蠢送掉性命了。”
他发起火来。“你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你这完全是复仇的论调。”
我耸耸肩。“你称之为复仇。我称之为反击。不管怎么说，都好过躲在女子学校的园丁木屋里，每天无所事事——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混日子’——除了期待有人给我们的秘密信箱寄信之外什么都不做。我打算反击，韦瑟罗尔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联络人吧。”
但韦瑟罗尔先生很擅长说服别人。而我的技巧生疏了很多，也没那个精力——首先，我的肋骨还在疼——于是我留在木屋里，让他去处理他的事，写他的信，并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为我争取支持。
我听说凡尔赛庄园的最后一个仆人也离开了。我很想回去，不过当然了，我不能去，因为那里不安全，所以我只能放任那些强盗洗劫我最爱的家族宅邸。
但我向韦瑟罗尔先生保证过，所以我会耐心等待。至少暂时如此。
<h2>1790年11月16日</h2>
七个月的书信往来过后，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我们的盟友和伙伴都成了过去式。
清洗相当彻底。有些人投靠了敌人，有些人收了贿赂。至于另一些人——那些立场更加坚定，也不怕威胁的人，比如勒·法努先生——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对付。某天早晨，有人把喉咙被人割断、赤身裸体的勒·法努先生从巴黎的一家妓院搬了出来，然后抛尸街头，让行人目瞪口呆。由于这件丑闻，他被剥夺了在骑士团的地位，而他的妻儿——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应该得到抚恤金才对——也因此一贫如洗。
但勒·法努是个顾家的男人，深爱他的妻子克莱尔。他不但从没去过妓院，而且我怀疑，他就算到了那儿也只会不知所措。他是最不该遭遇这种命运的人。
这就是他对拉·塞尔家族的忠诚带来的代价。它让他失去了一切：他的性命，他的名声和荣誉，所有一切。
我很清楚，发生了这种事以后，骑士团里就不会有人再反对他们了。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会有这种不光彩的下场。
“我希望你照顾好勒·法努先生的妻子和孩子们。”我对韦瑟罗尔先生说。
“勒·法努夫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了，”韦瑟罗尔先生告诉我，“她没法背负这种耻辱活下去。”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在心中翻涌的愤怒。牺牲者的名单又变长了。
“韦瑟罗尔先生，他是谁？”我问，“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我们会查出来的，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用担心。”
毫无疑问，我的敌人觉得他们已经彻底接管了骑士团，而我已经不具威胁了。他们错了。
<h2>1791年1月12日</h2>
我的剑术更胜从前，我的枪法也更加精准。我提醒韦瑟罗尔先生，时候就快到了——我离开的时候就快到了——因为我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而我在这里多躲藏一天，反击的日子就会延后一天。他的反应是说服我留下。他总是有必须等待的回信，总是有必须考虑的后备计划。
劝说无果之后，他开始威胁我。只要我试图离开，就会尝到拐杖抽打在身上的滋味。
我保持着耐心。才怪。
<h2>1791年3月28日</h2>
这天早上，韦瑟罗尔先生和雅克像以往那样从城堡的投放点归来，只是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个钟头，以至于连我都担心起来。
我们考虑过转移投放点。早晚会有人发现这儿的。至少韦瑟罗尔先生是这么想的。是否转移投放点这件事成了我们解决矛盾的武器：他想借此劝说我留下，而我想劝说他是离开的时候了。我现在更强壮了。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健康，而在私下里，我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失望：我想象着那些看不见面孔的敌人得意洋洋地庆祝，讽刺地以我的名义祝酒。
“你又要变成从前那样了，”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警告说，“那个乘船去了伦敦，欠下血债，让我们至今都没还清的小埃莉斯。”
他说得没错。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加冷静，也更有资格领导骑士团的人。我父亲就从来不会急于求成。
但在另一方面，我首先会考虑的还是拿出行动。毕竟如果我更聪明些，当初就会像个乖宝宝那样等待学业结束，而不是想也不想就坐马车去加莱，开始一段新生活。坐在这儿无所事事让我既焦虑又恼火。而且越来越恼火了。
终于，那天早上的事迫使我拿出了行动。韦瑟罗尔先生过了很久才从投放点回来。我跑进院子去迎接他时，雅克正在掉转车头。
“出什么事了？”我说着，扶着他下了车。
“告诉你吧，”他皱着眉说，“幸好这小伙子讨厌奶酪味。”他说着，朝雅克点了点头。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他在干酪店外面等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或者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有个小男孩在附近转悠。”
我们正在走向木屋的路上，我打算给韦瑟罗尔先生泡杯咖啡，让他讲述整个经过。但听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有个小流氓在附近转悠。”
“真没想到，”我讽刺地说，“城镇广场上居然有个小流氓在转悠。”但韦瑟罗尔先生恼火地接过了话头。
“他可不是普通的小流氓，而是特别好管闲事的那种。他走到等在外头的雅克面前，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今早有没有看到拄拐杖的人进那家干酪店’。雅克是个好小伙子，他告诉那小子，说他今天没见过哪怕一个拄拐杖的人，不过他会替他留意的。”
“‘太好了，’那个小无赖说，‘我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的。如果你能跟我说些有用的事，我或许还有几个小钱能给你。’照雅克的估计，那小鬼还不到十岁。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弄来的？”
我耸耸肩。
“肯定是从他的雇主那儿拿的啊！我敢说雇他的人就是暗算我们的那些圣殿骑士，否则我的名字就不叫弗雷迪·韦瑟罗尔。他们想找到投放点，埃莉斯。他们在找你，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确定了投放点的位置，就会从现在开始盯梢了。”
“你跟那个男孩说话了么？”
“没有。怎么，你觉得我是白痴么？等雅克进店里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们就从后门离开，然后绕远路回来，好确保没人跟踪。”
“所以有人跟踪你们么？”
他摇摇头。“可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你怎么知道？”我争辩道，“你的话里有太多的‘如果’了。‘如果’那个小无赖是那些圣殿骑士的手下——但他也可能只是想偷你的东西，向你讨钱，或者单纯为了消遣而踢掉你的拐杖；‘如果’是他发现你活动频繁，引起了他们的猜疑；‘如果’他们确定这个投放点是我们的。”
“我想他们已经确定了。”他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他皱着眉把手伸进外套，递给了我那封信。
大团长小姐，
我仍旧对您和您父亲忠心不二。我们必须见上一面，好让我道出您父亲的遇害以及随后那些事件的真相。请立即给我回信。
拉弗雷尼埃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必须回信。”我说。
他恼怒地摇摇头。“你不能做这种蠢事，”他厉声道，“这是个陷阱。把我们引出来的陷阱。他们肯定在等我们回复这封信。我才不信这信是拉弗雷尼埃写的。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们回信，就等于一脚踏了进去。”
“是的，如果我们在这儿回信的话。”
他摇摇头。“你不能走。”
“我必须弄清楚。”我说着，晃了晃那封信。
他挠挠头，试图思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别处。”
我笑了几声。“噢，那还有谁能陪我呢？你？”
看到他垂下头去，我连忙停了口。
“上帝啊，”我轻声说，“上帝啊，真对不起，韦瑟罗尔先生。我不是故意……”
他悲伤地摇摇头。“不，不，你说得对，埃莉斯，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保护人。”
我走到他身边，跪在他的椅子旁边，用双臂抱住了他。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园丁木屋的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韦瑟罗尔先生不时抽鼻子的声音。
“我不希望你走。”他最后说。
“我必须走。”我答道。
“你没法跟他们对抗，埃莉斯，”他说着，愤怒地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泪水，“现在的他们大权在握，他们太强大了。你是没法独自对抗他们的。”
我抱住了他。“可我也不能继续逃下去了。你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他们找到了投放点，就会推测我们就在附近。他们会以投放点为中心，在地图上画一个圈，然后开始搜索。而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母校王家学校，就很适合作为搜索的起始地点。
“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早晚都得离开这儿，你和我都是。我们会搬到别处，继续徒劳地争取支持，一直到我们的投放点被人发现，然后再次离开。我们没有选择。”
他摇摇头。“不，埃莉斯。我能想出办法的。所以你听好了。我是你的顾问，我建议你留下来，等我们拿出解决这场意外变故的方案。听起来怎么样？你心里想的其实和我一样，对吧？”
我痛恨自己答应留下时，唇边那种谎言的苦味。我怀疑他其实很清楚，等这栋屋子里的人全部入睡以后，我就会悄然离开。
的确，在这篇日记的墨水干透之前，我就会把日记本塞进我的背包，然后悄悄离开。这会伤透他的心。很抱歉，韦瑟罗尔先生。
<h2>1791年3月29日</h2>
我静静地走向前门，准备离开小屋的时候，门廊处掠过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我清了清嗓子，那影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捂住嘴巴。那影子就是海伦：她正从雅克的房间出来，被我抓了个现行。
“抱歉吓着你了。”我小声说。
“噢，小姐。”
“你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她脸红了。“我不能让韦瑟罗尔先生知道。”
我张嘴想要反驳，但最后没说出口。我转过身，朝门走去。“好吧，我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小姐，您要去那儿？”
“巴黎。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您打算就这么在半夜离开，不跟任何人告别？”
“我只能这样离开，因为……韦瑟罗尔先生。他不希望……”
她踮着脚尖走到我面前，抱起我的脸，亲吻了我的双颊。“请保重，埃莉斯。请一定要回来。”
说来好笑。我踏上这段旅程，为的是替我的家族复仇，但这栋小木屋才是我真正的家。有那么一瞬间，我动了留下的心。和我爱着的人一起流亡，总比为了复仇而送命要好，对吧？
但这样不行。我的心中郁结着恨意，而我必须将它宣泄出来。
“我会的，”我告诉她，“谢谢你，海伦。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她笑了。“我知道。”然后我转身离去。
当我骑着马离开小屋的时候，感觉到的并不是快乐。我催促着挠挠向城堡的方向进发，感受着明确的目标所带来的兴奋和动力。
我首先要做的是一件事。我在凌晨时分赶到城堡，吃了早饭，又找了家还没打烊的旅店，在那里把我的姓名告诉了每一个上前搭讪的人，说我一直住在凡尔赛，不过现在要去巴黎。
我在次日早晨离开，去了巴黎，穿过玛丽桥，来到圣路易岛，然后回到……算是回家么？差不多吧。至少是我的宅邸。
它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有没有好好收拾屋子了。到了那里以后，我得到了答案。不，我不但没好好收拾，而且还添了不少乱，地上的许多酒瓶就是证据。我回想着自己在这栋屋子里度过的阴郁时光，几乎发起抖来。
我让过去的痕迹保持原状。接下来，我写信给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信里，我要求他在两天后来瓦赞宅邸和我碰面。我把信亲手送到他留下的地址，然后回到自己的宅邸，拉好绊线，以免有人来这儿找我。然后我坐在管家的书房里，开始等待。
<h2>1791年3月31日</h2>
我出发前往玛雷区的瓦赞宅邸，那儿是我和拉弗雷尼埃约定的碰面地点。来的会是谁呢？这是问题所在。盟友拉弗雷尼埃？叛徒拉弗雷尼埃？还是说干脆是另一个人？如果说这是陷阱，那么我是不是一脚踏了进去？又或者说，这是避免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一生的唯一方法？
瓦赞宅邸的庭院笼罩着暗灰的色调。庭院的两侧耸立着高大的房屋，看起来充满贵族气派，但就像在这场革命中遭到打压的贵族阶层那样——而且每一天，国民议会都会夺走他们更多的权利——瓦赞宅邸仿佛也在过去两年的动乱中低下了头。这里本该灯火通明的窗户漆黑一片，有些窗子碎了，还有些用木板钉死了。而在庭院外的宅地上，本该由彬彬有礼的园丁打理的树篱也彻底无人照看，常春藤在墙上肆意攀爬，卷须伸向底楼的窗户。庭院里铺设的鹅卵石和石板之间长出了野草，我的靴底踩在石头上的响声在四周回荡。
我压抑着心里的不安，看着曾经繁忙的庭院周围那些漆黑的窗户。任何一场窗里都可能藏着袭击者。
“有人吗？”我喊道，“拉弗雷尼埃先生，你在吗？”
我屏住呼吸，思考起来。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我觉得自己选择在这儿碰头真是太蠢了，因为‘猜到可能是陷阱’和‘准备好应对陷阱’根本不是一回事。
韦瑟罗尔说得对。他当然是对的，而我一直都很清楚。
这是个陷阱。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而我转过身，看到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眯起眼睛，舒展手指，做好了准备。
“你是谁？”我喊道。
他冲向前来，我意识到他不是拉弗雷尼埃。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他从腰间抽出的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利刃。
也许我还来得及拔刀。毕竟我的身手很快。
也许我来不及拔刀。毕竟，他的身手也很快。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在第三把武器介入之后，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了。有个身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我看到一把袖剑（没错，我知道袖剑是什么样子）划开黑暗，而想要杀我的那个人倒了下去。阿尔诺站在他的身后。
在那个瞬间，我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为他不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阿尔诺了。他不仅穿着刺客的长袍，佩戴着袖剑，身上的孩子气也踪影全无。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花了片刻的时间回神，然后突然想到，他们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来杀我，这儿肯定还有其他人。我看到阿尔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于是这几个月在小木屋边的打靶练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朝着阿尔诺的肩头上方开了一枪，给那杀手的额头添了只“眼睛”，让他倒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当场毙命。
我给手枪装着子弹，同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哪儿？”
“他死了。”阿尔诺说。
他的口气让我很不喜欢，就好像他还藏着很多没说的事，于是我目光尖锐地看着他。“什么？”
可还没等阿尔诺答话，我就听到了一声枪响。毛瑟枪的铅弹打中了附近的墙壁，碎石洒在我们身上。高处的窗边也有杀手。
阿尔诺朝我伸出手来，而我心里仍旧恨他的那部分想要扭身后退，告诉他“谢了，我能保护好自己”，但这时韦瑟罗尔先生的话语闪过我的脑海，让我明白阿尔诺毕竟是为我才来的，而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于是我让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他说，“快走！”
这时又一轮弹雨从窗口朝我们落下，我们冲向庭院的大门，跑到宅地上。
我们的前方是一座树篱迷宫：枝叶缺乏修剪，地上杂草丛生，但仍旧算得上迷宫。阿尔诺的长袍随风飘起，兜帽掀开，而我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容，想起了美好的旧日时光：在那时候，我们尚未背负这些沉重的秘密。
“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凡尔赛的夏天吗？”在奔跑的同时，我朝着他喊道。
“我记得我在树篱迷宫里迷了六个钟头的路，结果你吃掉了我那份甜点。”他答道。
“那你这次最好跟紧了。”我大喊着向前跑去。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听见了自己语气里的欢快。只有阿尔诺才能办到。只有阿尔诺才能为我的生命带来光彩。如果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正“宽恕”了他——无论是在心中，还是脑海里——那应该就是这一刻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迷宫的中央。我们得到的奖赏是等待在那儿的另一个杀手。他摆出攻击的架势，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阿尔诺。我不由得为他高兴起来，因为他肯定以为我跟刺客兄弟会联手了。他可以无愧于心地去见造物主了。对我来说，他是个恶人。而他却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我后退一步，让阿尔诺去对付他，趁此机会欣赏他的剑术。在我学习剑术的那些年里，他却把时间花费在了代数课上。在剑术方面，我曾经遥遥领先于他。
但他已经迎头赶上，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他看到了我吃惊的表情，随后露出的微笑足以融化我的心——只是它早就融化了。
我们离开迷宫，走上一条林荫大道，夜生活的喧嚣声从四处传来。说到这场革命带来的影响，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人们庆祝的次数比以往更多了。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人生的最后一天。
正因如此，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着戏子、杂耍艺人、杂技演员和傀儡师的身影。除此之外，路上还挤满了看客，有些喝得烂醉，有些则在努力喝醉。大多数人都表情欢快，笑容灿烂。我看到人们的胡须沾着麦酒和葡萄酒——现在的人用蓄须来代表对革命的支持——也看到了他们头上的鲜红色“革命帽”。
所以朝我们走来的那三个人才显得引人注目。阿尔诺发觉我绷紧身体，准备拔刀，于是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如果换成别人，我起码会让他少一两根指头。但阿尔诺就可以原谅了。
“明天来和我喝杯咖啡吧。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
<h2>1791年4月1日</h2>
孚日广场，这座巴黎最古老也最壮观的广场离我跟阿尔诺分别的地点不远。我在自己家中度过了一晚，第二天带着紧张、好奇和几乎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到这里，心里所想的全都是自己终于有所进展的事实。拉弗雷尼埃的信的确是个陷阱，但我终于开始前进了。
我穿过与几栋红色砖瓦建筑相连的宽大拱廊，走进广场。风景中的异样让我停下脚步，思索起来。广场上的建筑维持原样，华丽的圆柱也完好无损。但这儿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然后我想到了。是广场中央的雕像——路易十三的骑马铜像。它不见了。我听说革命党人融化了很多铜像。这就是证据。
阿尔诺穿着他的长袍，站在广场上。在冰冷的阳光中，我再次审视他，试图弄清那个男孩是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他的下巴是不是更结实了？他的肩膀更宽了，头抬得更高，坚毅的双眸透出凌厉。阿尔诺一直是个帅小伙子。凡尔赛的女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每当他经过的时候，年轻女孩都会红着脸掩口而笑。他光是凭借英俊的外表就扭转了自己的寄养身份带来的不良印象。我曾经那么热爱那种令人安心的优越感——“他是我的。”
可现在——现在的他几乎有种英雄气概。我忽然内疚起来：要不是我们隐瞒了他的真实出身，恐怕他早就发掘出这些潜力了。
我的心里涌出另一股内疚，这次是因为父亲。如果我能少些私心，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好好劝说阿尔诺，那么我面前这位男子汉或许就能为我们的事业效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我的敌人。
但话说回来，当我们坐在那儿喝着咖啡，感受着表面上与平常无异的巴黎生活时，我是圣殿骑士而他是刺客的事实似乎也不再重要了。要不是他身上的刺客长袍，我们或许就像一对喝着早茶的恋人，而每当他露出笑容，我都会看到从前那个阿尔诺，那个陪伴我成长，又让我陷入爱河的男孩。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忘掉所有一切，享受着这股温暖的怀旧情绪的包围，把冲突和职责抛到脑后。
“好吧……”最后，我开了口。
“嗯。”
“你这段时间似乎很忙。”
“是的，我在追查杀害你父亲的人。”他说着，转开目光。我不禁怀疑他仍旧隐瞒了什么。
“祝你好运，”我告诉他，“那家伙杀死了我的大多数盟友，还把其余那些吓得不敢出声。他简直像个幽灵。”
“我见过他。”
“什么？在什么时候？”
“昨晚。就在我找到你之前。”他站起身，又说：“来。我会解释的。”
在途中，我向阿尔诺追问详情，而他提起了昨晚的事。事实上，他看到的是个身穿斗篷的神秘身影。他不知道那个幽灵的名字。但即便如此，阿尔诺的调查能力也让人难以置信。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他。
“我有专属于我的调查手段。”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瞥了他一眼，想起我父亲说起过阿尔诺理论上拥有的“天赋”。我猜他的意思是“技艺”，但也许我猜得不对。或许那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刺客才能掌握的非常独特的能力。
“好好，你就继续保密吧。告诉我上哪能找到他就好。”
“恐怕这不是个好主意。”他抗议道。
“你不相信我？”
“你自己说的。他追捕你的盟友，还接管了你的骑士团。他想要你的命，埃莉斯。”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所以呢？你想保护我？是这样吗？”
“我想帮助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兄弟会有资源和人力——”
“怜悯可不是美德，阿尔诺，”我尖锐地说，“而且我不相信那些刺客。”
“你相信我么？”他试探地问我。
我转过身去，自己也不太清楚答案。不，我知道我想相信阿尔诺，事实上，我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相信他，但我现在知道他是个刺客了。
“我没有变，埃莉斯，”他恳求道，“我还是以前那个去跟厨师搭话，让你偷火腿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帮你翻过围墙，溜进有狗儿看守的果园的我……”
而且不止如此。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正如韦瑟罗尔先生曾指出的，我是孤身一人，而敌人为数众多。可如果我有了刺客兄弟会的支持呢？我用不着思索父亲会怎么做。我知道他早就准备和刺客们讲和了。
我点点头，然后说：“带我去你的兄弟会。我会听听他们的条件。”
他露出尴尬的表情。“他们的条件或许会有点苛刻……”
<h2>1791年4月2日</h2>
刺客议会的集合地点就在巴黎的西岱岛上：会场则是巴黎圣母院旁边的一座沙龙。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么？”我们走进那个石头拱门环绕的房间时，我对阿尔诺说。房间的一角有一扇硕大的木门，门上装着铁环门把。有个留着胡须的魁梧刺客站在门边，兜帽遮掩下的双眼闪着精光。他一言不发地朝阿尔诺点点头，阿尔诺也点头回应。我努力压抑着那种虚幻不实的感觉：阿尔诺长成了大人，阿尔诺成了刺客。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尔诺说。这时门开了，我们走进门里，踏入一条火把照亮的走廊。“刺客议会明白这一点。而且米拉波也是你父亲的朋友，不是么？”
我点点头。“算不上朋友，但我父亲的确信任他。带路吧。”
不过首先，阿尔诺拿出一条蒙眼布，坚持要我系上。我恼火地数着步数和每一次转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有自信能走出这个迷宫。
等这段旅程结束后，我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判断自己身在潮湿的地下室。这里的布局和地上的房间很像，只是这里有人在。我听到周围传来说话声。起先我没法确定那些声音的方位，还以为是从头顶的走廊传来的。然后我明白过来：那些议会成员正坐在墙壁周围，他们的说话声就像是从石墙里渗出来的。此时的他们坐立不安，窃窃私语。
“那位难道是……？”
“他在做什么？”
我感觉到前方有个身影，他嗓音粗哑，有点像法国版的韦瑟罗尔先生。
“蠢货，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他说。
我呼吸沉重，心脏狂跳。我这次是不是太鲁莽了？接下来我会听到什么呢？“杀了那个红发娘们”？这不是我第一次遇险了，尽管阿尔诺允许我带上手枪和弯刀，可蒙着眼睛又以一对多的情况下，这些又有什么用？何况我要面对的还是一群刺客。
不。阿尔诺救过我一次。他不可能把我送进另一个陷阱。我相信他。我对他的信任和我对他的爱一样深。而且当他对我面前那人说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平稳而镇定，让我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圣殿骑士们在追杀她。”他说。
“所以你就把她带到了这儿？”那个威严的声音怀疑地说。这位肯定就是贝莱克了吧？
但阿尔诺没来得及答话。会议室里又进来了一个人。另一个声音问道：“哎呀，这位是？”
“我的名字是——”我开了口，但那人却打断了我的话。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摘掉蒙眼布吧。这太荒谬了。”
我取下蒙眼布，面对着他们。就像我猜想的那样，刺客议会的成员坐在这个幽暗密室的四面墙壁前，橘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长袍上，他们在兜帽下的面孔难以辨认。
我盯着贝莱克。他长着鹰钩鼻，一副怀疑的表情，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身体语言表达出对阿尔诺的关切。
我猜另一个人就是刺客大师奥诺雷·加百列·里克蒂，也就是德·米拉波伯爵。作为国民议会的主席，他是革命英雄之一。但在近来，与那些叫嚣着彻底改变的激进派相比，他的声音有些欠缺号召力。
我听说经常有人嘲笑他的外表，但尽管他是个圆脸的肥胖男人，皮肤也差得惊人，但他的眼神和蔼又可靠，让我立刻对他有了好感。
我耸耸肩。“我的名字是埃莉斯·德·拉·塞尔，”我告诉房间里的人，“我的父亲是弗朗索瓦·德·拉·塞尔，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我是来请求你们的帮助的。”
议会成员开始交头接耳，最后新来的那人——我已经能肯定他就是米拉波了——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安静。
“继续。”他指示道。
议会的其他成员抗议起来。“我们就非得老调重弹么？”但米拉波再次示意他们噤声。
“是的，”他说，“这是无可避免的。如果你们不明白让弗朗索瓦·德·拉·塞尔之女欠你们人情会有多大的好处，那么你们的未来真是相当堪忧了。请继续说，小姐。”
“赶紧说吧。”我猜想是贝莱克的那人轻蔑地说。
我对着他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先生们，换作平时，我是不会把赌注压在你们身上的，但我父亲死了，我在骑士团里的盟友也都死了。如果我必须请求刺客的协助才能复仇，那么我会的。”
贝莱克哼了一声。“‘赌注’个屁。这是个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诡计。我们应该趁早杀了她，把她的脑袋送回去作为示威。”
“贝莱克……”阿尔诺用警告的口气说。
“够了，”米拉波吼道，“显然这场谈话还是私下进行的好。德·拉·塞尔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短促地鞠了一躬。“当然不介意。”
“阿尔诺，或许你应该陪着她。我相信你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我们离开沙龙，穿过玛丽桥，沿着繁忙的大路前行，最后回到了孚日广场。
“好吧，”我说，“事情的发展跟我预料的差不多。”
“耐心等等吧。米拉波会说服他们的。”
我们继续走着，而我的思绪也从刺客大师米拉波转到了夺走我的骑士团的那个人身上。
“你真觉得我们能找到他？”我问他。
“他的好运不可能用不完。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相信拉弗雷尼埃是——”
我打断了他。“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对，”阿尔诺说，“就是带我去见拉弗雷尼埃的那个银匠。”
冰冷的兴奋感传遍了我的全身。
“阿尔诺，”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曾是我父亲的副官。”
“他是圣殿骑士？”
“曾经是。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逐出了骑士团，原因好像跟异端想法以及雅克·德·莫莱有关。我也不太确定。但他早该死了。他好些年前就死了。”
热尔曼。雅克·德·莫莱。我把这些想法暂时放到一边：或许我回头可以和韦瑟罗尔先生讨论一下。
“这个热尔曼看起来可不太像尸体啊。”阿尔诺说。
我点点头。“我很想问他几个问题。”
“我也一样。他的作坊就在圣安东尼路上。离这儿不远。
我们打起精神，匆匆穿过那条通向另一座广场、树木荫蔽的通道。我们的上方悬挂着旗帜，店铺和咖啡厅的雨篷在夏日微风中飘动。
这条街道仍旧残留着动乱的痕迹：倾覆的货车，一小堆木桶的碎片，鹅卵石路面上的一系列焦痕，当然还有高挂着的三色旗，其中几面上还有冲突留下的痕迹。
但除此之外，这儿就像从前那样平静，人类来来往往，过着平常的生活。有那么一会儿，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让法兰西天翻地覆的剧变。
阿尔诺和我沿着这条卵石路走着，最后来到了一扇通向庭院的大门前。俯瞰着庭院的是一栋高大的屋子，那应该就是他所说的“作坊”了。我们会在作坊里找到那位银匠。热尔曼。那个下令杀死我父亲的人。
“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门口还有守卫。”他说着，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警惕的表情。
“现在一个都没了。”我说。
“对。但话说回来，自从我上次来这儿以后，发生了很多事。也许他只是把守卫都撤走了。”
“又或许是有别的原因。”
突然间，我们沉默下来，谨慎地打量周围。我的手伸向弯刀，手枪别在腰带上的触感也让我安心了不少。
“有人在家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喊道。
没人回答。我们身后的街道喧闹依旧，但面前这栋屋子却寂静无声，窗边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门应他的手而开。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一起走进门，却发现门廊里同样没有人。我们上了楼，阿尔诺领着我们朝作坊的方向前进。粗看之下，这地方显然是最近才人去楼空的。作坊里几乎全都是制作银器的用具——至少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但银匠却不知去向。
我们开始四下找寻，起先只是小心翼翼地翻阅文件，拨开架子上的东西，但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具体要找什么。我们指望能找到某种信息，可以证明这个看似无辜的银匠事实上是圣殿骑士团的高阶成员热尔曼。
因为如果他是热尔曼，也就意味着他就是杀害我父亲、并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毁我的人生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攥紧了拳头。想到这个人为拉·塞尔家族带来的痛苦，我硬起了心肠。复仇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
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只是耳语的片段——但仍旧逃不过我敏锐的感官。阿尔诺也听到了：我们以一致的动作转向门口。
“别跟我说这是个陷阱。”他叹着气说。
“这是个陷阱。”我答道。
阿尔诺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拔出剑来。四个神情冷酷的男子鱼贯走入门来，他们挡住了我们的退路，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从他们破旧的帽子和磨损的靴子来看，他们是故意打扮成凶狠的革命党人的模样的，只是他们脑子里想的并非自由、平等或者……
噢，眼下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杀意。他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对付我，另一组去对付阿尔诺。我的对手之一紧盯着我，他的额头很高，眼窝深陷，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围巾。他一手握着匕首，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拔出剑来，炫耀式地空挥了两下，然后以剑尖对准了我。他的同伴也抬起武器，手背向上，略高于剑身。如果他们真的是革命党人，想要抢劫我或是出于别的理由袭击我，那他们现在肯定在哈哈大笑，觉得我根本不是对手，随后再因为低估我而送命。但他们并不是革命党。他们是圣殿骑士杀手。而且他们早就听说埃莉斯·德·拉·塞尔不好对付：她会让他们陷入苦战。
那个高举着剑的家伙首先向前冲来，剑尖在空中划出之字形的轨迹，攻向我的上腹部。与此同时，他把重心转移到靠前的那只脚上。
在金铁交击声中，我挡开了他的剑，随后向左避开，猜想那个戴红围巾的家伙会在同时出手。
他的确发起了攻击，而我将弯刀向下挥去，挡住了他的剑，让两人一时间无法近身。这下他们明白传闻说的没错：我受过训练，而且我的老师是位剑术高手。更何况现在的我比从前还要强大。
我听到右方传来阿尔诺的剑和他的两名对手的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但那并不是阿尔诺的声音。
这时候反手握剑先生出现了第一个失误：他转过目光，去看自己同伴的遭遇。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走神，他的注意力也只有半秒钟没放在我身上，但我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
我快步向前，贴近他毫无防备的下盘，然后翻转手腕，弯刀上挑，割开了他的喉咙。
红围巾相当老练。他知道自己同伴的死也给了他可乘之机，于是他冲向前来，剑刃横向挥出。如果他这一击得手，至少也能让我在招架时失去平衡。
但他没能得手。他稍微心急了那么一点儿，太过急于攻击他以为的破绽，而我早就料到了他的攻击。我单膝跪地，将血迹未干的弯刀向上挥去。弯刀砍进了红围巾的腋窝，而阻挡着刀刃的只是两层厚皮革而已。
与此同时，我的左边传来第二声尖叫，然后我听到了第四具尸体倒地的声音。搏斗结束了。阿尔诺和我是唯二的幸存者。
我们喘着粗气，双肩起伏，听着那些血流不止的杀手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们注视着那些尸体，然后回到房间的角落，一致决定继续搜索这间作坊。
“这儿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说。
“他肯定知道自己骗不了我太久。”阿尔诺说。
“这么说我们的线索又断了。”
“也许没有。我们继续找吧。”
他推了推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正想放弃的时候，我冲着他咧嘴一笑，一脚踢开了门。门里是个稍微小些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我熟悉的标志：银铸的圣殿骑士十字架，工艺精美的高脚杯和玻璃水瓶。
毫无疑问，这里是圣殿骑士团的集会场所。房间的一头有座高台，上面放着一张雕刻着复杂纹路的华丽座椅。那是大团长的宝座。高台两侧则是他的副官的座椅。
房间的中央有个镶嵌着十字架的底座，底座上是一叠文件。我走上前去，拿起那些文件，纸张的触感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它们不该放在银器作坊隔壁的房间里，而是应该放在拉·塞尔家族的庄园里。
其中一份文件上是一系列命令。当然了，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命令，我父亲在那些命令上签过字，但这一份——上面签着热尔曼的名字，封口处还有骑士团的红色十字封缄。
“是他。热尔曼现在是大团长了。这怎么可能？”
阿尔诺摇摇头，朝着窗口走去，同时开口道：“狗娘养的。我们必须通知米拉波。一旦——”
他没能说完。屋外传来一阵枪声，然后几颗毛瑟枪的铅弹打碎了玻璃，嵌进我们头顶的天花板，石膏碎片洒得我们全身都是。我们连忙寻找掩护——阿尔诺在窗边，我在门口附近——就在这时，又一轮齐射声响起。
“快走！”他对着我大喊，“到米拉波的宅邸去！这里我来处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朝着刺客大师米拉波的宅邸跑去。
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周围的冷清。陌生的寂静笼罩了这栋屋子——我花了点时间才想到，这就像我母亲死后笼罩着庄园的那种气氛。
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当然了，我现在明白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是米拉波的管家的怪异举止。他的表情很怪，就好像五官在他的脸上待得不怎么安稳；另外还有他没有陪同我去米拉波的卧室的事实。我想到了自己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的遭遇，但我不觉得这个管家会把我错认成风尘女郎——即使他看起来就一副粗心大意的样子。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拔出剑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这里昏暗无光，窗帘也拉上了。提灯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桌上放着像是吃剩下的晚餐，而米拉波似乎正睡在床上。
“先生？”我说。
没人回答，米拉波也毫无反应。他宽阔的胸膛也丝毫没有起伏。
我走上前。
果然。他死了。
“埃莉斯，这是怎么回事？”阿尔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去。他看起来刚刚打过一场，显得精疲力竭，但似乎并没有受伤。
奇怪的内疚感自我的心中涌出。“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我没有……”
他盯着我多看了一会儿。“当然。但我必须把这件事报告给议会。他们会知道——”
“不，”我厉声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对他们来说，我是唯一的嫌疑人。”
“你说得对，”他说着，点起头来，“你说得对。”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查清真相。”他斩钉截铁地说。接着他转过身，审视着门口附近的木头地板。“门看起来不像是撞开的。”他补充道。
“这么说他认识那个凶手？”
“或许是他的客人？或者仆人？”
我想到了管家。但如果是管家下的手，他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按照我的猜测，那管家应该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这时阿尔诺发现了什么。他拾起那东西，仔细打量。起先我以为那只是个装饰用的胸针，但他一脸严肃地把那东西递给了我，就好像它有多重要似的。
“这是什么？”我问他。不过当然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我在入团仪式上也收到过一个。
他把胸针递给我。“这是……杀死你父亲的武器。”
我打量着它，看到了胸针中央的熟悉徽记，然后再审视别针那部分。别针上有个用来灌入毒液的细小沟槽，然后毒液再通过针尖的开口渗出。精巧而又致命。
这是圣殿骑士团的设计。找到它的人——比如米拉波的刺客同伴之一——多半会认定大团长遭到了圣殿骑士的谋杀。
他甚至可能认定谋害米拉波的人是我。
“这是圣殿骑士的徽章。”我向阿尔诺确认。
他点点头。“你来的时候没看到别人么？”
“只有管家。他让我进了门，但没跟我上楼。”
他的目光扫过卧室，仿佛在有条不紊地寻找着什么。接着他低呼一声，跑到某只柜子旁边，单膝跪倒，然后从柜底取出一只酒杯。杯子里还残留着少许沉淀物。
他嗅了嗅，然后厌恶地皱起眉头。“毒药。”
“让我看看。”我说着，把杯子举到鼻子边上。
接下来，我看向米拉波的尸体，用指尖拨开他的眼皮，确认他的瞳孔。然后我掰开他的嘴，确认他的舌头，又按了按他的皮肤。
“这是乌头，”我说，“除非用特定方法，否则很难检测出来。”
“圣殿骑士都很喜欢，是么？”
“每个想要逍遥法外的人都喜欢，”我说着，对他的讥讽充耳不闻，“它的毒性几乎无法检测，气味和中毒症状都像是自然疾病。在需要不留痕迹地解决某人的时候，它就很有用了。”
“可这种毒药要怎么弄到呢？”
“乌头可以在花园里种植，但要想见效这么快，就必须得做些加工——或者直接去药剂师那里买。”
“圣殿骑士的毒药，圣殿骑士的胸针……看起来真是罪证确凿。”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让我皱起眉头。
“哎呀，被你识破了，”我讽刺地说，“我杀了唯一一个同情我的刺客，然后站在现场等着被人发现——这就是我绝妙的计划。”
“他不是唯一一个。”
“你说得对。抱歉。但你知道，这不是我干的。”
“我相信你。但兄弟会的其他成员……”
“那我们就赶在走漏风声之前找出真正的凶手吧。”
事态出现了奇妙的转折。阿尔诺从一位药剂师那里打听到，有个身穿刺客长袍的男人买了这种毒药。阿尔诺循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最后领着我来到了西岱岛上的圣礼拜堂。
等我们来到那座大教堂的门口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且我指的不只是自然界的风暴。我看得出，刺客兄弟会存在叛徒的可能性让阿尔诺开始动摇了。
还是早点习惯吧，我同情地想。
“线索指向这里。”阿尔诺若有所思地说。
“你确定么？”
此时他抬起头来，看向大教堂的角楼顶上站在的那个黑影。天空映衬着那人的侧影，他的斗篷随风飘荡，同时低头看着我们。
“很不幸，是的。”他说。
我做好了再次和他并肩战斗的准备，但阿尔诺却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制止了我。“不，”他说，“这次必须由我自己来。”
我发起火来。“别说傻话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拜托，埃莉斯。在你父亲死后，刺客兄弟会……他们给了我生存的目的。给了我值得信任的东西。对于背叛了这一切的人……我必须亲手解决。我必须弄清楚理由。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所以我给了他一个吻，然后放开了他。
“一定要回来。”我告诉他。
我伸长脖子，看向教堂的屋顶，但看到的只有石制墙面和愤怒的天空。那个身影不见了。但我仍旧张望着，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两个身影正在某片壁架上搏斗。
我捂住了嘴巴。我很想大喊要阿尔诺当心，但那样根本毫无意义。下一瞬间，那两个身影滚下壁架，直直地坠向教堂的正前方，倾盆的大雨几乎盖住了他们的身影。
在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里，我还以为他们会撞上地面，然后死在我面前，但教堂正面的骑楼却阻止了他们的下落。
站在下方的我能听到他们的身体碰撞骑楼的闷响，以及他们的痛呼声。就在我思索谁能活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两个都缓慢而艰难地爬起身，继续搏斗，起先小心翼翼，随后越发激烈，他们的袖剑在黑暗中闪耀，仿佛两道闪电。
这时我听到他们朝着对手大喊的声音，阿尔诺在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贝莱克，新时代就要来了。你还没有受够这种无尽的争斗吗？”
当然了，那就是贝莱克，刺客兄弟会的二把手。这么说——他就是暗杀了米拉波的人。
“你那颗刀枪不入的蠢脑壳把我教过你的东西全忘光了，是么？”贝莱克吼道，“我们是在为人类灵魂的自由而战。领导革命，对抗圣殿骑士团的暴政。”
“真有意思：对你来说，领导革命和滥杀无辜没什么分别，不是吗？”阿尔诺吼了回去。
“呸。你可真是个顽固的小畜生。”
“谁说不是呢。”阿尔诺反驳道。他跳上前去，袖剑划出令人目眩的轨迹。
贝莱克快步后退。“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大喊道，“就算圣殿骑士想要和平，也只是为了用刀子刺穿你的喉咙而已。”
“你错了。”阿尔诺说。
“我亲眼见过一些事。我见过圣殿骑士屠杀整个村子的人，只因为可能有个刺客藏身在他们之中。告诉我，孩子，在你丰富的阅历里——你见过些什么？”
“我见过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收留一个吓坏了的孤儿，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将他抚养成人。”
“你真让我失望！”贝莱克怒吼道，“我还以为你有能力独立思考！”
“我能，贝莱克。我只是不像你那样思考而已。”
他们两人在高处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缠斗不休。雨水拍打在他们的身上，窗里透出的彩色光芒映照着他们，而他们在骑楼的边缘扭打起来，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坠向下方的庭院，或者撞碎窗璃，掉进教堂内部。
只有朝哪一边坠落的区别而已。
我听到了撞击声，彩色玻璃窗粉碎，长袍被玻璃碎片扯破，而他们再次坠落，这次是落向教堂内部。我飞奔着穿过庭院，透过上锁的铁门看着教堂里。
“阿尔诺！”我喊道。他站起身，摇了摇头，仿佛想让思绪恢复清晰。玻璃碎片洒在教堂的石制地面上。贝莱克不见了踪影。
“我没事，”他听到了我再次摇晃铁门的声音，于是大声回答，“在那儿等着我。”
没等我出声抗议，他就迈开了步子，而我只能竖起耳朵，听着他朝昏暗的教堂深处前进的脚步声。
接下来是贝莱克的说话声，我看不见他的位置，但应该离阿尔诺不远。
“我真该把你留在巴士底狱的，”潮湿的石头吸走了一部分声音，让他的话声近乎耳语，“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相信过我们的信条？还是说你从最开始就是个忠于圣殿骑士团的叛徒？”
他在嘲弄阿尔诺。在阴影里嘲弄着他。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贝莱克！”阿尔诺说着，扫视周围，眯起眼睛看着昏暗的凹室和壁龛。
回答声再次传来，这次仍旧难以判明方位。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教堂的石壁里传出来的那样。
“这是你逼我的。要是你明白点事理，我们早就让兄弟会进入两百年来最繁盛的时代了。”
阿尔诺摇摇头，用充满讽刺的语气说：“是啊，杀光所有跟你意见不合的人，再在废墟上重建兄弟会——这就是你所谓的繁盛。”
我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声音，然后比阿尔诺早了一秒看到贝莱克。
“当心！”我大喊道。那位老刺客冲出阴影，袖剑向前刺去。
阿尔诺转过身，随即向侧面跃去，避开了贝莱克的攻势。他迅速起身，做好迎击的准备，在那个瞬间，两位刺客就这样对峙着。他们的身上满是鲜血和搏斗留下的瘀伤，长袍破破烂烂，某些部位几乎撕得粉碎，但这两人仍旧充满斗志。他们都认定，一切必须在此时此地了结。
贝莱克所在的位置能看到铁门边的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看回阿尔诺。
“噢，”他的语气洋溢着嘲弄和讥讽，“我总算明白最根本的原因了。毒害你的不是米拉波。是她。”
贝莱克和阿尔诺建立了某种纽带，但他并不知道我和他的学生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相识相知。正因如此，我才相信阿尔诺。
“贝莱克……”阿尔诺用警告的口气说。
“米拉波已经死了。只要再解决她，这些疯狂就可以画上句号了。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他是打算杀了我么？还是想杀阿尔诺？或者杀死我们两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教堂里再次传来金铁交击之声，他们袖剑交击，跳起了致命的舞步。韦瑟罗尔先生多年前的教导的确不假：大多数剑客之间的比拼都会在最初几秒内决出胜负。只是这两人并非“大多数剑客”。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是老师和学生。搏斗继续下去，钢铁与钢铁碰撞，长袍随着他们攻击和防守、劈砍和招架、闪躲与扭身的动作飘荡；搏斗继续下去，直到两人都被疲惫压弯了腰。最后阿尔诺聚集起残存的全部力量，伴随着一声挑衅的怒吼，终于将袖剑刺进了他的导师的腹部。
贝莱克终于倒向教堂的地面，双手捂住腹部。他看向阿尔诺。“动手吧，”濒死的他恳求道，“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的信念，而不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懦夫，你就应该立刻杀了我。因为我不会停手。我会杀死她。为了拯救兄弟会，我会让巴黎熊熊燃烧。”
“我知道。”阿尔诺说着，给了他解脱。
阿尔诺后来把他看到的景象告诉了我。在杀死贝莱克的时候，他看到了某种幻景——说这话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确认我有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这时我想起了父亲对阿尔诺的评价：他相信阿尔诺拥有某些特殊的、甚至是不太……寻常的天赋。
现在我亲眼见识到了。在那个幻景里，阿尔诺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穿着刺客长袍，另一个是个魁梧的圣殿骑士——他们正在街上搏斗。圣殿骑士眼看就要胜利的时候，第二个刺客加入了战局，随后杀死了他。
前一个刺客是夏尔·多里安，阿尔诺的父亲。第二个就是贝莱克。
贝莱克救了他父亲的命。所以在巴士底狱里，贝莱克认出了阿尔诺带着的那块怀表，从而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阿尔诺看到的还有另一幕景象，应该是来自另一场杀戮。他看到的画面里有米拉波和贝莱克，而米拉波对贝莱克说：“埃莉斯·德·拉·塞尔将来会当上大团长。让她欠我们人情大有好处。”
贝莱克答道：“还有个更好的选择：在她构成真正的威胁前杀死她。”
“你的门徒愿意为她担保，”米拉波说，“你不相信他么？”
“我愿意把性命交给他，”贝莱克说，“但我不相信那女孩。看来我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你了？”
“恐怕是的。”
于是贝莱克杀死了那位刺客大师。阿尔诺说他的导师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马基雅维利式的满足感。在贝莱克看来，这是必要的恶行，而他喜欢与否并不重要。贝莱克将毒液滴进酒杯，递给了米拉波。“祝健康。”
讽刺的是，他们本该为彼此的健康祝酒才对。等米拉波死后，贝莱克放下那只圣殿骑士胸针，走出门去。就在不久后，我走进了房间。
我们找到了凶手，而我也避免了充当替罪羊的下场。但我做的这些能让他们认同我么？恐怕不行。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虽然她的日记里并没有写。
我把日记向后翻去——但其中却少了几页，看来是写完之后又撕掉的。至于原因……是什么呢？悔恨？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告诉了她真相——可她却把那篇日记撕掉了。
当然了，我清楚她会难以接受，因为我对她的了解和对我自己一样多。在很多方面，她就像是我的镜影，我知道如果易地而处，我会怎么想。别责怪我为何一再拖延，等某天晚上我们酒足饭饱的时候才告诉她。
“我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我告诉她。
“你知道？怎么知道的？”
“幻景。”
我瞥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话。就像上次那样，她一脸困惑，半信半疑。
“你要说的名字就是‘乞丐之王’么？”她说。
我看着她，这才明白她自己也做过调查。这也是当然的。“看来你是真的打算替他报仇。”我说。
“如果你觉得我会放弃复仇，只说明你其实没那么了解我。”
我思忖着点点头。“你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乞丐之王’在1775年策划了对我母亲的暗杀，知道他在我父亲死后加入了骑士团。所以我推测，他是因为成功杀死我父亲才获准加入骑士团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的是政变，阿尔诺。那个自称大团长的人安排了对我父亲的暗杀，因为他想要坐上他的位置。毫无疑问，他利用了我父亲与刺客休战的行为。也许这就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也许这件事让胜利的天平向他那边倾斜了。毫无疑问，那个‘乞丐之王’是奉他的命令行事的。”
“动手的不只是乞丐之王。还有别人。”
她露出古怪而又满足的微笑，点点头。“我很高兴，阿尔诺。他们要派出两个人才能杀死父亲。我想他搏斗的时候一定非常英勇。”
“那个人名叫西维尔。”
她闭上了眼睛。“合情合理，”过了一会儿，她说，“毫无疑问，乌鸦们都是共犯。”
“乌鸦？”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我对父亲的顾问们的称呼。”
“这个西维尔——他是你父亲的顾问之一？”
“噢，没错。”
“弗朗索瓦死前挖出了他的眼睛。”
她轻声笑了起来。“干得漂亮，父亲。”
“西维尔已经死了。”
一道阴影掠过她的脸庞。“这样啊。我还指望能亲自动手呢。”
“乞丐之王也死了。”我说着，吞了口口水。
这下她转头看着我。“阿尔诺，你在说什么？”
我朝她伸出了手。“我爱他，埃莉斯，他就像我的生身父亲。”但她却抽身退开，站在那儿，双臂交叠在胸前。她涨红了脸。
“是你杀了他们？”
“是的——我要为此向你道歉，埃莉斯。”
我再次朝她伸出手，而她再次快步后退，同时伸出双臂，拨开我的手。有那么一秒钟——只有一秒钟——我以为她打算伸手拔剑，但最后她压下了怒气。
“你杀了他们。”
“我是迫不得已。”我不假思索地说。但她并不在乎原因，就这么在周围转来转去，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夺走了我的复仇。”
“他们只是走狗，埃莉斯。罪魁祸首还活着。”
她愤怒地转过身，看着我。“告诉我，他们死得很痛苦。”她恶狠狠地说。
“拜托，埃莉斯，这不像你。”
“阿尔诺，我家破人亡，被人欺骗，又遭到背叛——为了复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双肩抬起又落下。她双颊通红。
“好吧，没有，他们没有受苦。这不是刺客的做法。我们不以杀戮为乐。”
“噢？是吗？你现在是刺客了，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教我道德了，是么？噢，别弄错了，阿尔诺，杀戮不能让我快乐。我要的是伸张正义。”
“我正是这么做的。我抓住了机会。我伸张了正义。”
这话似乎让她平静下来，思忖着点点头。“热尔曼留给我。”她的语气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我不能保证，埃莉斯。如果我发现机会，那么……”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你就得给我个交代了。”
之后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不过保持着通信。等到我终于查到她感兴趣的线索以后，我劝说她离开圣路易岛，和我一起前去搜寻莱维斯克夫人，后者最后成了我的剑下亡魂。在这场乘坐蒙戈尔费埃兄弟的热气球的旅途中，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和计划的事，不过为了保持绅士风度，我就不在这里透露飞行途中发生的事了。
这么说吧：这趟旅途结束之后，埃莉斯和我比以前更亲密了。
但还不足以让我注意到她的变化。她父亲顾问的死对她来说只是余兴节目。她真正关心的事——甚至是占据了她全部身心的事——是找到热尔曼。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h2>1793年1月20日</h2>
在凡尔赛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我认识的马车。拴在车辕上的是一匹我认识的马。我下了马，把挠挠系在马车上，取下马鞍，给它喝了些水，又把脸贴在它的脑袋上。
我不紧不慢地安抚着挠挠，原因之一是我喜欢它，而它也值得我去关心。另一个原因是，我在拖延时间，想要推迟无可避免的那一刻的到来。
外墙看起来疏于保养。我不由得思索起来：我和父母都还住在这儿的时候，是那些仆人负责相关的工作？多半是园丁吧。没有了园丁，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和常春藤，蔓延到屋顶的藤蔓看起来就像是石头上的纹路。
嵌进墙里的那道拱门在我看来熟悉又陌生。在数年风雨的侵袭下，木料开始斑驳发白。那扇大门曾经显得庄严而华丽，如今却只透出悲凉。
我打开铁门，走进我的童年故居的庭院。
在目睹过巴黎宅邸的荒废之后，我觉得自己起码在心理上做好准备了。但当我看到满是细长杂草的花坛和长凳时，我还是差点哭出声来。雅克坐在某扇窗边的台阶上，看到我的时候，他面露喜色。他向来沉默寡言，只有和海伦小声聊天的时候才显得生机勃勃。而且他现在没必要说话，只需要指指身后那栋屋子就够了。
进屋以后，我看到了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而家具也大都翻倒在地上。这种令人悲伤的场面我已经见过多次，只是这次比以往更加悲伤，因为这栋屋子是我童年的家，每一只粉碎的花瓶、每一把破碎的椅子都蕴藏着回忆。我穿过自己破败的家，听到了那只落地大座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如此熟悉，童年的记忆扑面而来，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伫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下是曾经光可鉴人、如今黯淡无光的地板，忍住呜咽。
那是遗憾与怀念的呜咽。甚至还有一点点内疚。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广阔的草坪：那里曾经风景秀美，如今却杂草丛生。在大约两百码开外，韦瑟罗尔先生坐在山坡上，腋下夹着他的拐杖。
“你在做什么？”等走到他身边以后，我问他。
他有些吃惊，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用评估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想到南边山脚下的草地去，我们过去常在那儿练剑。我以为自己可以走到那儿再回来，可问题在于，我以为草地还是过去那样。等我到这儿以后，看到它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就只好放弃了。”
“噢，可这儿风景不错。”
“这要看谁陪你欣赏了。”他说着，讽刺地笑了笑。
然后是一阵沉默。
“像那样偷偷溜出门……”他说。
“抱歉。”
“你知道的，我清楚你的打算。你从小就是这样——看到你那种眼神，我就明白了。噢，至少你还活者。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我和阿尔诺体验了热气球旅行。”
“噢，是吗？旅途还顺利么？”
他看到我脸红了。“非常顺利，谢谢。”
“这么说你和他……”
“可以这么说吧。”
“噢，这是好事。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他而伤心憔悴。那么——”他摊开双手，“——其余那些事呢？你发现什么了吗？”
“很多。许多有份谋害我父亲的人都得到了报应。另外，我现在知道幕后主使者的身份了。”
“请告诉我吧。”
“新任大团长，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韦瑟罗尔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你说他曾经被逐出骑士团……”
“是的。我们的朋友热尔曼是首任大团长雅克·德·莫莱的信徒。德·莫莱在1314年被处以火刑，他在死前咒骂了刑场上的每一个人。德·莫莱大团长的功过很难下定论，但在当时，没人会公开发表这种意见，因为支持他的理念就相当于异端行为。
“至于热尔曼——热尔曼就是个异端分子。与此同时，他还是大团长身边的重要人物。理念的分歧让他遭到了驱逐。你父亲原本不想驱逐热尔曼，还恳求他抛开那些异端想法，但……”
“他不肯听？”
“是的，而且你父亲向骑士团的所有成员宣布，任何支持热尔曼的人也会同样遭到驱逐。很久以后，我们听说了他的死讯，不过那时的他对骑士团来说只是一段糟糕的回忆罢了。
“但他其实没死，不是么？热尔曼一直在笼络人心，从幕后操纵种种阴谋，逐渐改变了局势。现在他掌控了大权，而骑士团也从毫不动摇地支持国王转变为将国王视为眼中钉。为什么呢？答案就是，反对的声音都不在了。将死。”韦瑟罗尔先生笑了笑，又说：“你可不能轻饶了那家伙。”
“我会一刀刺穿他的肚子。”
“可你要怎么做到呢？”
“阿尔诺发现，热尔曼打算在明天见证国王的公开处决。”
韦瑟罗尔先生目光尖锐地看着我。“处决国王？国民议会已经做出这种裁决了吗？”
“的确。裁决就是死刑。”
韦瑟罗尔先生摇摇头。处决国王。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猜起因应该是去年夏天由两万名巴黎市民签署的，要求恢复王室统治的请愿书。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从革命变成了反革命。
革命党人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因此在8月10日，国民议会决定攻打杜伊勒里宫：国王和王后在三年前被迫离开凡尔赛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六百名国王的瑞士卫兵在战斗中丧生，这是国王的最后一搏。六周之后，君主制遭到废除。
与此同时，在布列塔尼和旺代地区都发生了反抗革命的暴动。在9月2日，普鲁士王国攻占了旺代，让巴黎陷入了恐慌：有传闻说，保皇党人囚犯即将得到释放，他们会对革命的参与者展开血腥的复仇。我想接下来发生的屠杀可以说是为了先发制人，但这不能改变屠杀的本质。数千名囚犯因此送命。
接着国王接受了审判，然后到了今天，他们宣布国王将会在明天上断头台。
“如果热尔曼要去，那我也得去。”我告诉韦瑟罗尔先生。
“去做什么？”
“杀了他。”
韦瑟罗尔先生眯起了眼睛。“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埃莉斯。”
“我知道，”我温和地说，“可你明白，我别无选择。”
“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他恼火地问，“复仇还是大团长的位置？”
我耸耸肩。“等我成功复仇以后，大团长的位置就是早晚的事了。”
“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那你就错了。你要杀的是现任的大团长。他们接纳你的可能性不比以叛逆罪名审判你更大。我向各个国家发出了申诉。西班牙、意大利、甚至是美国。有几个人私下向我表达了同情，但没有任何人承诺支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他们看来，法国的骑士团运作正常，因此你是否遭到罢免并不重要。
“除此之外，我们可以确信热尔曼运用了他自己的人脉关系。他肯定向我们身在海外的圣殿骑士同袍保证过这次政变是必要的，而他也是领导法国圣殿骑士团的合适人选。
“我们同样可以确定，卡罗尔夫妇会倾尽全力破坏我们的努力。孤立无援是办不成这件事的，埃莉斯，而且事实上，你的确孤立无援，可你仍然打算去暗杀他。也就是说，你为的并不是大团长的位置，而是复仇。也就是说，坐在我身边的是个想要寻死的傻瓜。”
“会有人支持我的。”我顽固地说。
“埃莉斯，你觉得谁会支持你呢？”
“我打算和刺客兄弟会结盟。”我说。
他吃了一惊，然后悲伤地摇摇头。“和刺客讲和是不切实际的，孩子。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无论你的朋友海瑟姆·肯威在信里是怎么写的。在这件事上，卡罗尔先生说得对。你还不如让猫鼬和蛇一起喝下午茶呢。”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话吧。”
“我不只是相信，孩子，我清楚它是事实。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不可能实现。”
“我父亲的想法和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你父亲想要缔结的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他和我们一样清楚。和平永远不可能到来。”
<h2>1793年1月21日</h2>
天很冷。冷得刺骨。我们站在协和广场上：这里就是国王的刑场。
广场上人满为患。就好像整个巴黎——甚至是整个法兰西——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见证国王的死。我看到那些一年前还宣誓对君王效忠的人，如今却备好了手帕，准备蘸他的鲜血。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们爬上运货马车，孩子们坐在父亲的肩头，年轻女子也跨坐在自己丈夫或是情人的肩上。
在广场周围，商人架起了货摊，毫无顾忌地大声叫卖，表示他们的商品是“处决特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只能称之为“欢快而嗜血”的气氛。这让人不由得思索，这些法兰西人为何还没有厌倦流血的场面。因为从周围那些人的表情来看，他们的确没有厌倦。
在此期间，刽子手开始喊出囚犯的名字。他们被拖上断头台，一路上不断哭喊和抗议。人群高呼着要他们见血。在鲜血飞溅的前一刻，他们安静下来。到了下一刻，他们的欢呼便在冰冷的冬日空气中响起。
“你确定热尔曼会来？”等到达广场之后，我问阿尔诺。
“确定。”他说。于是我们兵分两路。虽然我们的计划是先找出热尔曼的位置，可结果我发现，那个背信弃义的前任副官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观景平台上，被他的手下簇拥在中央。
那就是他，我看着他，心想。在那一刻，周围的人群仿佛都不存在了。
那就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我能肯定那就是他。他花白的头发用黑色的蝴蝶结系在脑后，身穿大团长的长袍。我不禁很好奇：那些旁观者看到这个坐在绝佳观赏位置的长袍男人时，会觉得他是革命的敌人，还是朋友？
又或者，我看到他们迅速转开目光，仿佛不想和热尔曼对视，他们只觉得这是个可怕的人？他的外表的确相当凶狠。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而且即便相隔这么远，我依旧觉得他那双眼睛敏锐而又阴险。他的视线令人不安。
我怒火中烧。他穿着的袍子从前属于我父亲。它不应该替这个叛徒增光添彩。
当然了，阿尔诺也看到了他，而且他成功接近了平台。我看着他靠近驻扎在平台阶梯底部的卫兵——他们的工作是阻止人流接近平台。他跟其中之一说了句话。叫喊声传来。我的双眼转向热尔曼，后者身子前倾，看了看阿尔诺，然后示意卫兵让他走上平台。
在此期间，我也尽可能拉近了自己与平台间的距离。我不清楚热尔曼会不会认出我，但附近还有其他熟悉的面孔。我不能冒险。
阿尔诺走上平台，在热尔曼身边站定，两人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起起落落的断头台。
“你好啊，阿尔诺。”我依稀听到热尔曼在说。我硬着头皮抬起目光，望向平台，希望能借着阅读唇语的技巧和合适的风向来弄清他们的对话。
“热尔曼。”阿尔诺说。
热尔曼指了指他。“圣殿骑士团的重生确实该由你来见证。毕竟，在我的计划开始的时候，你也在场。”
阿尔诺点点头。“你是说德·拉·塞尔先生。”他简短地说。
“我本想说服他，”热尔曼耸了耸肩，“骑士团已经腐化堕落，始终抓着权力和特权不肯放手。我们忘记了德·莫莱的教导，也忘了我们的目标是引领人类开创有序与和平的时代。”
国王被带上了行刑台。他面对着刽子手，高高地抬着头，直到最后一刻仍旧保持着自豪。他开始发表演说——毫无疑问，在他被带上断头台以前，他偷偷练习过好几次。但就在他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一阵鼓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声音。的确，他很勇敢。但直到最后都一事无成。
阿尔诺和热尔曼仍旧在观景台上谈着话。我看得出，阿尔诺想要弄清热尔曼究竟在想些什么。“可你真的能纠正这一切么？只需要杀掉掌握权力的人就行了么？”
“掌握权力的人”——也就是我父亲。我对热尔曼的憎恨更加强烈，让我很想用这把弯刀刺进他的肋骨之间，看着他在冰冷的石板上死去，就像我父亲那样。
“拉·塞尔的死只是第一幕，”热尔曼说，“而这就是高潮。教会的垮台，政权的崩溃……国王的死刑。”
“国王又对你做了什么？”阿尔诺讽刺道，“让你丢了工作？抢了你的老婆？”
热尔曼连连摇头，活像个对学生失望的老师。“国王只是个象征物——能够带来恐惧的象征物。借助恐惧可以操控人心，但人们对象征物的畏惧早晚是会消失的。如你所见。”
他靠着栏杆，指了指行刑台。我看到国王被剥夺了最后一次挽回王室尊严的机会，被迫跪倒在地。他的下巴嵌进凹口，脖颈暴露在断头台的锋刃之下。
热尔曼说。“这就是德·莫莱牺牲性命也要揭露的真相：神授的君权只不过是黄金表面反射的阳光。等到王冠和教堂都灰飞烟灭的时候，掌握黄金的人就能决定未来。”
人群中传来兴奋的骚动，随后安静下来。那一刻来了。我望向远处，看到断头台上利刃的反光，随后落下，发出一声轻柔的“梆”。接着国王的脑袋掉进了断头台边的篮子里。
广场上鸦雀无声。接着传来的声音我一时间没能分辨，随后才恍然大悟。我在王家学校的时候听过那种声音。那是整个教室的学生发觉自己做过了火的时候，那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下糟了，麻烦大了。”
热尔曼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雅克·德·莫莱，我为你报仇了。”于是我明白，我要对付的是个极端主义的盲信者和疯子。对他来说，为了宣扬他的理想，牺牲几条人命根本算不了什么。作为圣殿骑士团目前的领袖，他恐怕是法兰西最危险的人了。
也是我必须阻止的人。
热尔曼转过身，看向阿尔诺。
“现在我得告辞了，”他说，“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他看着自己的卫兵，傲慢地朝阿尔诺摆摆手，用冷酷的语气下达了那个简单的命令：“杀了他。”
他转身离去。
我飞奔着跳上台阶，与此同时，两个卫兵朝阿尔诺逼近。阿尔诺扭转上身，伸出右臂。
他的袖剑没能碰到卫兵的皮衣，因为我的弯刀比他更快。我挥出致命的两刀，割断了那两个卫兵的动脉，让他们向前倒下，在额头撞上平台的木板之前就已双眼翻白。
我的动作很快，也成功杀死了那两个卫兵。但我的举动实在欠缺考虑，因为我们本该避免引人注目才对。
附近果然响起了尖叫声。在处决引发的骚动中，这声尖叫的急切和响亮程度都不至于造成人群的恐慌，但足以引发卫兵的警觉。他们飞奔而来，爬上平台前的阶梯，而阿尔诺和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冲向前去，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热尔曼，我的刀刺穿了第一个卫兵，然后同时抽刀转身，反手砍向第二个对手。假如韦瑟罗尔先生看到这一幕，他肯定会责骂我：我只顾着尽快解决对手，没有维持防御姿势，因此难以应对敌人的反击。韦瑟罗尔先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粗心大意又引人注目的攻击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尔诺在掩护我的侧翼，帮我对付第三个卫兵，所以或许韦瑟罗尔先生会原谅我的鲁莽吧。
在仅仅几秒钟之内，我们的脚边就多了三具尸体。但更多的卫兵正在赶来，而在几码开外，我看到了热尔曼的身影。他看到战况不利，所以逃跑了——跑向停在广场边那条大路上的马车。
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可阿尔诺……
“你在做什么？”我尖叫着，催促他去追赶热尔曼。我挡下最前面的敌人的攻击，却看到热尔曼已经跑远了。
“我不会让你在这儿等死的！”阿尔诺大喊着，将目光转向出现在台阶上的那些卫兵。
但我不会死。我有脱身的方法。我瞥了眼大路那边，看到马车的门开了，热尔曼随时都会爬上车。我疯狂地挥舞着剑，跃过栏杆，落地时有点立足不稳。有个卫兵自以为发现了可乘之机，朝我攻来——作为轻敌的代价，他被我一刀刺穿了腹部。
我听到阿尔诺在某处大喊着要我停下——“这么做不值得！”他看到大群卫兵包围了平台，阻挡在我和……热尔曼之间。
他已经跑到了马车边，爬了进去，又在身后重重关上了门。我看到车夫甩了甩缰绳，风吹动了马儿的鬃毛，它们扬起脑袋，抬起马蹄，马车随即飞驰而去。
见鬼。
我摆出架势，准备对付那些卫兵，这时我感觉到阿尔诺跑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胳膊。“不，埃莉斯。”
我沮丧地大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卫兵朝我们逼近，场面剑拔弩张。他们的眼里有人数众多带来的自信。我龇了龇牙。
让他见鬼去。让阿尔诺见鬼去。
可他随即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躲进安全的人群里。他推开周围那些吃惊的看客，彻底混入暴民的行列，让卫兵们无迹可寻。
直到我们离开刑场以后——直到周围人影全无的时候——我们才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着他。“他跑了，见鬼，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他顽固地说。为了让我镇定下来，他又补充道：“我们会找到另一条线索……”
我怒气上扬。“不，我们找不到的。你以为在我们紧追不舍的时候，他还会这么粗心大意么？结束他性命的绝佳机会摆在你面前，可你却让他溜走了。”
他摇摇头，显然不以为然。“我是为了救你的命。”他坚持道。
“那是我自己的命。”
“你在说什么？”
“如果能杀掉热尔曼，我愿意死。如果你没有复仇的胆量……我就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我是认真的，亲爱的读者。当我坐下来，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仔细回忆了当时的争吵，发觉自己的想法丝毫没变。
或许他对我父亲并没有他自称的那么忠诚。
不，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h2>1793年11月10日</h2>
他们称之为“恐怖统治”。
成百上千的“革命敌人”被送上断头台——罪名包括反对革命，囤积粮食，以及协助外国军队。他们把断头台叫做“国家剃刀”，而且这把剃刀相当勤劳，每天光是在革命广场就能“剃掉”两三颗脑袋。整个法兰西都畏惧它的锋芒。
但就我而言，我更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听说阿尔诺受到了兄弟会的惩处。
“他被流放了。”韦瑟罗尔先生读着他的联络人寄来的那封信：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终于发挥了一点点价值。
“谁？”我问。
“阿尔诺。”
“这样啊。”
他笑了。“你是装作不在乎的，对吧？”
“我是真的不在乎，韦瑟罗尔先生。”
“你还没有原谅他么？”
“他曾向我发誓，只要看到机会，就一定不会放过。但我却眼看着他错过了机会。”
“他做得没错。”韦瑟罗尔先生某天说。他大声说着这句话，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了很久。
“你说什么？”我说。
准确地说，我那句话更接近吼叫。事实在于，韦瑟罗尔先生和我已经闹了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别扭。我们的生活只剩下了一件事：隐匿行踪。这让我充满了挫败感。每一天我们都在思索如何在热尔曼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他；每一天我们都在等待投递到不断更换的投放点的信件。我们很清楚，这场仗已经取胜无望。
的确，光是想到热尔曼曾和我的刀刃离得那么近，我就满心恼火。韦瑟罗尔先生也很恼火，但理由跟我有一点点不同。不用说，韦瑟罗尔先生觉得我过于轻率和急躁，觉得我本该静待时机，做好万全准备再去对付热尔曼，就像热尔曼在夺取骑士团的时候那样。韦瑟罗尔先生说我是在用刀思考，而不是用脑。他说我父母绝对不会如此鲁莽。他用过了各种各样的手段，现在他又开始拿阿尔诺说事了。
“阿尔诺说得对，”他说，“你会送命的。要是按你的想法来，你的喉咙没准就被人割断了。”
我恼火地哼了一声，厌恶地扫视着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这儿温暖又舒适，我本该喜欢这儿才对，可现在的它却显得狭小又拥挤。这个房间和这栋木屋都象征着我的无所作为。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问他。
“如果你真的热爱骑士团，那你的最佳选择就是提议讲和。提议为骑士团效力。”
我张大了嘴巴。
“你是说投降？”
“不，不是投降。是讲和。交涉。”
“可他们是我的敌人。我不能跟我的敌人交涉。”
“你不妨换个角度来看，埃莉斯，”韦瑟罗尔先生努力想说服我，“你和刺客们讲和，却不肯跟自己的同僚交涉。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杀了我父亲的又不是那些刺客，”我嘶声道，“你觉得我能跟害死我父亲的凶手讲和？”
他抬起双手。“天啊，觉得圣殿骑士和刺客可以讲和的人也是你。你觉得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吧？‘我要复仇，让后果见鬼去吧。’”
“这是得花点时间。”我承认。
他趁势追击。“这就是你能做的。你可以等待时机。你在骑士团里能做的事比在骑士团外更多。”
“他们也清楚这一点。他们会表面上笑容可掬，背后却藏着刀子。”
“他们不会杀去讲和的人。骑士团认为这种行为不够光彩，而骑士团内部最重视的就是和睦。不会的。如果你跟他们交涉，他们也会以交涉回应。”
“这点你也说不准。”
他耸了耸肩。“是啊，可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以这种方法冒险，好过用你的方法冒险。”
我站起身，怒视着他，怒视着那个拄着拐杖，佝偻身子的老人。“这就是你的建议，是吗？和我的杀父仇人讲和。”
他抬头看我，目光带着悲伤，因为我们都明白，这场争吵只会有一种结果。
“是的，”他说，“作为你的顾问，这就是我的建议。”
“那么你被开除了。”我说。
他点点头。“你希望我离开么？”
我摇摇头。“不。我希望你留下。”
要离开的人是我。
<h2>1794年4月2日</h2>
光是来到这里，来到凡尔赛的这座庄园，就几乎让我痛苦到无法忍受。但阿尔诺在这里，所以我要来的也是这里。
起先我以为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是错的，因为庄园的内部还是我上次来的时候那样破败——也许更破败了。
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件事：遭受刺客兄弟会流放显然让阿尔诺相当消沉，甚至在当地的酒客间出了名。
“你看起来糟透了。”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到他以后，我对他说。
他用疲惫的双眼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说：“你看起来好像有事要找我。”
“谁叫你玩了这么久的失踪呢。”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都说得很明白了——你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怒气上扬。“听着。不准跟我这么说话。”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埃莉斯？抱歉没让你留下来等死？请原谅，因为和想杀热尔曼相比，我更在乎你？”
好吧，我想我的心是融化了。不过只有一点点。“我还以为我们都只想要他的命。”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知道我的粗心导致了你父亲的死以后，我非常痛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那个错误，还有阻止同样的事发生，”他垂下目光，“你来这儿肯定有什么打算。你有什么事？”
“巴黎正在四分五裂，”我告诉他，“热尔曼把革命推向了腐化的新高度。现在的断头台几乎昼夜不停。”
“可你指望我做什么呢？”
“我爱的那个阿尔诺不会问这种问题。”我说。
我朝着我父亲生前最钟爱的办公室摆了摆手。我就是在这里得知了自己的圣殿骑士宿命，也是在这里听说了阿尔诺的刺客血统。现在它就像个杂物间。“这样可不像你，”我说，“我要回巴黎去了——你要一起来吗？”
他的双肩沉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阿尔诺和我算是结束了。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秘密，怎么可能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对方？我们的爱情充满了艰难险阻。
可他却站起身来，仿佛做出了决定，然后抬起头，用醉意未消的朦胧双眼看着我，眼里洋溢着新生的决心。
“暂时还不行，”他告诉我，“在解决拉图什之前，我不能走。”
噢，阿洛伊斯·拉图什。我们的——或者我应该说“他们的”——骑士团的新成员，他是热尔曼的亲信之一，负责砍掉乞丐肢体的人就是他。就算阿尔诺杀了他，我也不觉得可惜。
即便如此。“真有这个必要吗？”我问他，“我们等得越久，热尔曼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在凡尔赛已经横行霸道了几个月了。我早就该做点什么的。”
他说的有道理。
“好吧。我会去准备代步工具。别惹麻烦。”
他看着我。我咧嘴笑了笑，然后修改了一下我的话：“别被抓住。”
<h2>1794年4月3日</h2>
“在你离开巴黎以后，发生了很多事。”第二天，我们坐着运货马车返回巴黎城的时候，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多了很多必须纠正的错误。”
“而且我们查不到任何和热尔曼有关的线索。”
“这话不完全对，”他说，“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谁？”
“罗伯斯庇尔。”
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他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对他的称呼是“无法腐化的人”，他是雅各宾派的主席，也是法兰西目前最接近统治者的人。他是个掌控着巨大权力的人。
“我想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看到了一切，埃莉斯，”他说着，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无法忍受那段记忆。
“你说‘看到了一切’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是说——我是看到的。还记得我杀死贝莱克的时候么？那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些事。所以我才会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再跟我多说一点。”我说着，一方面希望他向我敞开心扉，但与此同时又不想跟他说话。
“你还记得吧，是我杀了西维尔。”
我抿住嘴唇，压下一丝否认的冲动。
“我那时也看到了幻景，”阿尔诺续道，“我看到了关于所有人的幻景，埃莉斯。所有的目标——那些和我有关的男人和女人。我看到你父亲禁止西维尔参与某次圣殿骑士会议，在他心里播下了怨恨的种子。我看到西维尔去找乞丐之王。我看到他们两人联手攻击你父亲。”
“两个人。”我恨恨地说。
“噢，我告诉过你的，你父亲英勇抵抗，还挖出了西维尔的一只眼睛。的确，要不是乞丐之王的插手，他肯定会获胜……”
“你看到了？”
“是的，不过是在幻景里。”
“所以你才会知道他用了骑士团的入门胸针？”
“是的。”
我身子前倾，看着他。“你说你看到了幻景。可你究竟是怎么看到的？”
“贝莱克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而另一些人可以通过长时间的训练学会。”
“而你是天生就有的那一类。”
“看起来是这样。”
“你还看到了什么？”
“从乞丐之王那里，我得知你父亲不肯接受他的提案。我看到西维尔把别针交给了乞丐之王，还说他的‘主人’可以提供帮助。”
“他的‘主人’？热尔曼？”
“完全正确。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个穿长袍的轮廓答应让乞丐之王加入骑士团。”
我想起了韦瑟罗尔先生，突然很后悔跟他闹得不欢而散。我真想告诉他，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
“这是对乞丐之王杀死我父亲的奖励？”我问他。
“看起来是的。手刃莱维斯克夫人的时候，我发现了圣殿骑士团哄抬粮食价格的计划。我还目睹了你父亲把热尔曼逐出骑士团的情景。他们把热尔曼拖走的时候，他还在援引德·莫莱的话。我看到热尔曼后来和莱维斯克夫人接触。我还看到圣殿骑士阴谋放出对国王不利的消息。
“热尔曼说过，等国王像普通罪犯那样被砍头的时候，他就能向全世界证明雅克·德·莫莱的话是正确的。
“我还看到了另一件事。我看到热尔曼为他的圣殿骑士同僚引见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
<h2>1794年6月8日</h2>
我几乎记不起从前巴黎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了。我见过了那么多的暴乱和处决，那么多洒在街道上的鲜血。眼下，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在了战神广场上。只是这一次，气氛和以往不同。
从前的巴黎人来到这里是为了战斗，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在必要的时候当然也会视死如归；从前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呼吸断头台上传来的血的腥气。但这一次，他们是来庆祝的。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男人站在一边，女人站在另一边。许多人的手里拿着花朵、花束和橡树枝，其余的人高举着旗帜，所有的目光都对着广场中央的那座假山，期待他们的领袖出现在那里。
这就是“最高主宰节”——罗伯斯庇尔一手创造的节日。其他革命派系都想要彻底抛弃宗教，但罗伯斯庇尔明白它的威力。他知道普通人有多么依赖信仰。他们总是渴望相信些什么。
由于许多共和党人支持所谓的“去基督化运动”，罗伯斯庇尔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创造了一种新宗教。他提出了某种全新的、并非基督教的神祇：最高主宰。在上个月，他宣布了新国教的诞生，并颁布法令，要求“法兰西的人民承认最高主宰和灵魂的不朽……”
为了让人们相信这是个了不起的主意，他设立了一系列节日。最高主宰节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我毫无头绪。我只知道阿尔诺发现的那个秘密。罗伯斯庇尔是热尔曼的傀儡。今天发生的事与其说是为了普罗大众的需求，倒不如说是为了协助实现圣殿骑士团的目的。
“这儿人太多了，我们没法接近他的，”阿尔诺评论道，“我们最好先撤退，等待更好的时机。”
“你的思维方式还是跟刺客一样，”我斥责道，“这次我有自己的计划。”
他看了看我，扬起眉毛，而我装作没看到他夸张的怀疑表情。“噢？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像圣殿骑士那样思考。”
远处传来火炮声。人群先是沉寂下来，然后再次沸腾。人们排成两队，庄严地走向假山。
他们数以千计。他们唱着歌，大喊着：“罗伯斯庇尔万岁！”高高举起的三色旗随处可见，到处都能看到高高举起、在微风中飘扬的三色旗。
我们走上前去，看到越来越多身穿白色马裤和双排扣外套的国民卫队。他们每一个的腰间都佩着长剑，其中大多数还背着毛瑟枪和刺刀。他们组成了一道人墙，阻挡在人群和充当罗伯斯庇尔的演讲台的那座假山。我们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等待这场伟大演说的开始。
“好吧，现在该做什么？”阿尔诺出现在我身边，问道。
“罗伯斯庇尔没给我们可趁之机，他把国民卫队的一半人都带出来了，”我说着，指着那些卫兵，“我们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阿尔诺瞥了我一眼。“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帐篷，周围满是神情警惕的国民卫兵。罗伯斯庇尔肯定就在里面。
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在准备这场伟大的演说，就像上舞台之前的演员那样，想要将威严和高贵展示给众人。其实每个人都清楚“最高主宰”指的是谁，我也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的确，空气中弥漫着欢庆的气氛，到处都有欢声笑语，人人手捧花束和橡木枝，但这里也不乏争吵，尽管声音压得很低。
这让我有了个主意……
“但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受欢迎了，”我对阿尔诺说，“先是大清洗，然后是这个什么‘最高主宰’教……我们只需要损害他的名誉就好。”
阿尔诺点头赞同。“像这样的公开庆典正是绝佳的场地。”
“的确。只要把他描绘成危险的疯子，他的权力就会像四月的积雪那样融化。我们只需要一件可信的证据就好。”
罗伯斯庇尔站在假山上，开始了他的演讲。“永恒的欢乐之日，也就是法兰西人民开始信仰最高主宰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人群欣然聆听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而我穿过人群，同时心想，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真的创造了一个新神，还打算让所有人信奉它。
“他没有创造压榨全人类的君王，”罗伯斯庇尔说，“他没有创造为了君王而奴役我们的牧师……”
这个新神还真挺适合革命的。
等他说完以后，人们开始欢呼，就连那些持否定态度的人都被欢乐的气氛感染。不得不承认，罗伯斯庇尔的确有两下子。他让充满分歧的法国人民异口同声地欢呼。
这时候，阿尔诺已经想办法进到罗伯斯庇尔的帐篷里面，寻找对我们的最高领袖不利的证据。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封信做礼物：里面的内容足以证明罗伯斯庇尔和热尔曼之间的关系了。
罗伯斯庇尔先生，
千万留心，不要让你个人的野心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们所做的不是为了自身的荣耀，而是以德·莫莱的理念改造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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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有一份名单。
“这上面有大约五十个国民公会的代表，”阿尔诺说，“全都是罗伯斯庇尔亲笔记下的，而且全都是反对他的人。”
我笑出声来。“我想那些先生肯定对这张名单很感兴趣。不过首先……”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桶葡萄酒。“罗伯斯庇尔先生自己带了饮品来。帮我引开那些卫兵。我有个主意。”
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阿尔诺用那份名单勾起了罗伯斯庇尔的几位宿敌的兴趣，而我在他的葡萄酒里下了药。
“你究竟在酒里放了什么？”阿尔诺说着，站在我身边，等待表演开始——等待罗伯斯庇尔喝了我动过手脚的酒之后继续演讲……
“麦角粉。小剂量服用的话，它会引发癫狂和口齿不清，甚至是幻觉。”
阿尔诺咧嘴笑了。“噢，这下可真的有趣了。”
的确如此。罗伯斯庇尔的演说变得语无伦次，而当他的宿敌用名单的事质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法做出像样的答复。
我们离开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正在群众的嘘声和嘲笑声中爬下假山。人们恐怕都在奇怪，为什么这次庆典开始的时候那么顺利，结束时却堪称灾难。
我很想知道，他能否察觉这些事有我们在幕后操纵。如果他是个圣殿骑士，就该学会习惯。不管怎么说，破坏他名誉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
<h2>1794年7月27日</h2>
看看上一篇日记是怎么写的吧：“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
呸！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见鬼去吧！我都快等得发疯了。
我独自穿梭在空荡荡的宅邸里，手握弯刀，练习着我的剑术。我发现自己很想念韦瑟罗尔先生：他会坐在一旁，拐杖靠在手边，指出我的姿势有错，或是步法复杂得过了头——“该死，别再卖弄了！”——只是他并不在这儿。我是孤身一人。我真不该跟他吵架的，因为孤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孤独的时候，我就会思考。我会沉湎于自己的想法，对陈年旧事念念不忘。
独处的时候，我的痛苦就会不断恶化。
这些也是今天我迷失自我的原因之一。
那个新闻促使我行动起来，去和阿尔诺碰面。我告诉他，罗伯斯庇尔被捕了。原因似乎是他暗示要对‘人民公敌’进行清洗。他的死刑将在今早执行。
当然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见他一面，但在主教监狱里，我们看到的却是大屠杀的场面。这里到处都是死人，罗伯斯庇尔的护卫也被杀死，但罗伯斯庇尔本人却不见踪影。角落里传来一声呻吟，阿尔诺连忙跪在某个靠着墙壁坐着、胸口鲜血淋漓的卫兵身边。他伸出手，解开了那士兵的衣服，找到伤口，帮他止了血。“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走上前去，伸长脖子，想要听清他的回答。阿尔诺在努力救那个士兵的命，而我跨过一滩他的血水，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监狱长不肯接纳囚犯，”那个垂死的士兵咳嗽着说，“我们等待命令的时候，巴黎公社的部队突袭了我们。他们抢走了罗伯斯庇尔和其他囚犯。”
“他们去了哪儿？”
“那边，”他说着，指了指方向，“他们走不远的。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反抗罗伯斯庇尔。”
“谢谢你。”
当然了，我本该帮忙处理那个人的伤口的。我不该急着去找罗伯斯庇尔。这么做是错误的。也是可耻的。
但和接下来发生的事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罗伯斯庇尔想要逃脱，但阿尔诺和我挫败了他的计划——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这么做过很多次了。我们在市政厅追上了他，此时国民公会的部队已经来到了大门口，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
“热尔曼在哪儿？”我质问道。
“我不会开口的。”
于是我做了那件事。非常可怕的事。这件事证明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我不能就此罢休，因为为了今天，我已经做了太多过火的事。
我所做的就是从腰带上拔出手枪，就在阿尔诺抬起手想要阻止我的时候，我用枪瞄准了罗伯斯庇尔，用憎恨蒙蔽的双眼看着他，然后开了枪。
房间里的枪声如同炮火的轰鸣。那发铅弹击中了他的下巴，骨骼碎裂的响声传来，而与此同时，鲜血也从他的嘴唇和牙龈喷出，洒在地板上。
他尖叫着扭动身体，双眼因恐惧和痛苦张大，双手捂着破碎流血的嘴巴。
“写！”我厉声道。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办不到。他最后拿过一张纸，写了起来，鲜血不断从下巴涌出。
“圣殿，”我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对阿尔诺惊恐的眼神视而不见，“我早该猜到的。”
国民公会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看着罗伯斯庇尔。“希望你享受革命的制裁，先生。”说完，我和阿尔诺转身离开，留下用沾满鲜血的手捂着嘴巴，低声哭泣的罗伯斯庇尔……还有我的一点点人性。
我仿佛在想象那些事都是另一个人做的——是我所无法控制的“另一个我”做的，而我只能无聊地旁观。
而我猜想，这一切都是证据，这证明了我不仅没能听从韦瑟罗尔先生的劝告，恐怕也彻底辜负了我父母的教诲。但我的头脑出了些问题，如今要阻止它已经太迟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将有问题的那部分除去，并且希望自己能幸存和痊愈。
可如果我没能幸存……
我现在必须停笔了，至少今晚不能再写日记了。我还有几封信要写。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h2>1794年9月12日</h2>
我想现在应该由我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了。就从这里讲起吧：第二天，我在圣殿和她碰头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憔悴，而我现在知道了原因。
在一百多年前，人们仿效罗马的万神殿建造了玛雷圣殿。在圣殿的拱门后方，耸立着风格独特的穹顶与高墙。进出圣殿的只有不时穿过侧门、装满了干草的货车。
埃莉斯立刻提出分头行动，但我有些犹豫：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就好像缺了点什么，就好像一部分的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正确的。当时的我以为那只是决心和专注，而从她的日记的记述来看，我有这种看法也无可厚非。埃莉斯或许下定了决心，但我不认为她相信自己会死，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在今天杀死热尔曼。
或许她用心灵的平静吞没了恐惧，却忘了有时候，无论你有多坚决，无论你的搏斗技巧多么出色，真正让你活下来的却是恐惧。
我们分头寻找进入圣殿内部密室的方法，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机会杀掉热尔曼，”她说，“就好好把握。”
我的确发现了机会。我发现他站在昏暗的圣殿内部，被支柱和潮湿的灰色石墙包围在中央。
我的机会来了。
但他的身手太快了。他的手里还有一把拥有离奇力量的剑。过去的我多半会放声大笑，说这肯定只是障眼法。但现在的我经历了很多事，知道不该去嘲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热尔曼拿着的那个古怪的发光物体似乎能释放出强大的能量束，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它不但在发光，还迸射出着火花。不，这把剑并不可笑。
它再次喷出火花，将一股仿佛有自己意志的能量束朝我投来。
“噢，原来是刺客叛徒回来了，”热尔曼喊道，“拉图什停止上交贡金的时候，我起了疑心。你已经成为我的心腹大患了。”
我飞快地跑出藏身处，躲到一根圆柱后面，我的袖剑在昏暗的圣殿里闪烁微光。
“我猜罗伯斯庇尔的事也跟你有关？”他说着，和我摆出对峙的姿势。
我笑了笑，算是默认。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他的恐怖统治已经发挥作用了。金属已经冶炼成型。淬火只会固定它的形状而已。”
我冲向前去，刺向他的武器，但目的并非是挡开攻击，而是破坏那把剑。因为我明白，如果能设法解决他的剑，这场搏斗或许就会对我有利。
“何必这么固执？”他嘲讽道，“为了复仇？贝莱克对你的洗脑这么彻底，让你直到现在还在遵从他的命令？还是为了爱？是拉·塞尔的女儿让你转变心意了？”
我的袖剑正中他的剑身，而那把剑放射出仿佛带着愤怒和痛苦的光芒，就像是受了伤。
即便如此，陷入防守的热尔曼仍旧能驾驭它的力量，而且这次的方式就连我也难以置信。那把剑放射出庞大的能量，将我的身体向后甩去，在地板上留下一块焦痕，热尔曼的身影却彻底消失了。
圣殿的深处传来一声巨响，那响声在石墙间回荡，而我爬起身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爬下一条潮湿的楼梯，最后来到了墓穴里。
埃莉斯从我左方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很聪明。要是再早个几秒，我们就能前后包夹热尔曼了。
——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瞬间——这些几秒钟的差别——虽然看似微不足道，却决定了埃莉斯的命运。
“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着，看向焦黑变形的墓穴拉门。
我摇摇头。“热尔曼的手里有某种武器……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他从我手里逃脱了。”
她几乎看都没看我。“他没有从我这边跑过去。他肯定还在下面。”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举起武器，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进入墓穴。
墓穴空无一人。但这儿肯定有暗门。我在周围摸索起来，随后在石块之间找到了一根拉杆，向下一拉，接着后退几步，看着暗门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滑向一旁，露出前方那座宽敞的拱顶石室，圆柱和圣殿骑士的石棺随处可见。
热尔曼就在里面。他背对着我们，我这才意识到，他的剑不知怎么已经恢复了力量，而他正在等待我们。这时候，我身边的埃莉斯怒吼一声，跳向前去。
“埃莉斯！”
果然，就在埃莉斯向他扑去的那一刻，热尔曼猛地转过身来，挥了挥那把光芒闪耀的剑，一条蛇形的能量束便迸射出来，迫使我们俯下身，寻找掩护。
他大笑起来。“噢，德·拉·塞尔小姐也回来了。真是让人感动的重逢啊。”
“躲着别动，”我低声对埃莉斯说，“让他继续说话。”
她点点头，蹲伏在一口石棺后面，挥手示意我离开，与此同时朝热尔曼大喊起来。
“你是不是从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她问他，“你觉得弗朗索瓦·德·拉·塞尔没有能替他复仇的儿子，所以你的罪行就永远不会受到惩罚，是吗？”
“复仇？”他大笑道，“你的眼界和你父亲一样狭窄。”
她大吼着回答。“你可没资格说。如果你眼界宽广，干嘛还要攫取权力？”
“权力？不不不，你可没蠢到会相信这种事。我为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控制。你父亲难道什么都没教给你吗？骑士团太过自满了。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获取权力上：贵族头衔，教会和国家的职位。我们编出这些谎言是为了引导大众，结果自己却陷了进去。”
“我要杀了你！”她喊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杀死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等我们的圣殿骑士兄弟见证旧制度崩塌的时候，他们就会改变想法了。他们会回到暗处，而我们也终于能做回幕后的掌控者——这也是骑士团最初创立时的目的。所以来吧——有能耐的话，就杀了我吧。除非你能施展奇迹，变出一位新国王，彻底停止革命的进程，否则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从热尔曼看不到的角度发起了攻击，但不走运的是，我的袖剑没能解决掉他。他的剑愤怒地劈啪作响，一颗蓝白色的能量球以炮弹般的速度射出，也在我们周围的墓穴造成了炮弹般的破坏。石块纷纷落下，而我被灰尘包围——下一瞬间，一根倒下的圆柱压住了我。
“阿尔诺！”她喊道。
“我被压住了。”
无论那颗能量球是什么，热尔曼显然都没能自如地操控它。他倒在地上，正努力爬起身，一边咳嗽，一边眯起眼睛，透过翻腾的灰尘看向我们。洒满碎石的地面让他几乎立足不稳。
他弓起身子，站在那儿，考虑着要不要解决我们，但显然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他转过身，逃向墓穴的更深处，他的剑喷溅出愤怒的火花。
我看着埃莉斯绝望的目光从暂时无法动弹、需要帮助的我，转向快步离开的热尔曼的背影，然后再转向我。
“他就要逃走了，”她说着，目光带着沮丧，等她再次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犹豫的表情。两个选择。留下来让热尔曼逃走，或者去追他。
说实话，我早就知道她会如何选择了。
“我能解决他。”她说着，下了决定。
“你一个人不行的，”我说，“先等我出来。埃莉斯。”
可她已经不见了。我大吼一声，挣脱了石柱，然后爬起身，跟了上去。
如果我再快个几秒钟挣脱（就像我说过的——她走向死亡的每一步都是由几秒钟的差别决定的），我就能扭转战局。因为热尔曼正在奋力抵抗，他残忍的脸上满是疲惫，或许他的剑——在我看来，那东西简直像是有生命一样——察觉到了它的主人即将败北……于是在一声巨响和轰然爆发的能量中，它化作了碎片。
那股巨力将我震倒在地，但我最先想到的却是埃莉斯。她和热尔曼都处在爆炸的正中央。
透过飞扬的尘埃，我看到了她的红发：她躺在一根石柱下面，一动不动。我跑上前去，跪在她身旁，捧起她的脸。
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光彩。我想埃莉斯在死去的几秒前看到了我。她看到了我，双眼也最后一次浮现出神采——然后消失不见。
我没去理会热尔曼的咳嗽声，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缓缓地松开双手，让她的脑袋躺回地上，帮她合拢双眼。然后我站起身，穿过满是碎屑的房间，来到他躺着的地方。他的嘴角冒出血泡，注视着我，眼看就要死了。
我跪了下来。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袖剑刺出，了结了他的性命。
热尔曼死的时候，我看到了又一幕幻景。
——请允许我想象一下埃莉斯会在这时做出的表情。那种半信半疑的表情。
这次的幻景和别的那些都不一样。我不知为何也在幻景里，这点和从前截然不同。
我发现自己站在热尔曼的银器作坊里，看着银匠打扮的热尔曼坐在那里，制作着一枚胸针。
在我的注视下，他抱住脑袋，开始喃喃自语，仿佛头脑中有某个声音在质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我思索起来。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声音传来，让我吃了一惊。
“精彩。你击败了恶人。你脑袋里的这幕道德剧就是这么来的？”
幻景里的我转过身，看到了发话者，却发现那是另一个热尔曼——年纪更大，我也更熟悉的那个。
“噢，我并不真的在这儿，”他解释说，“我也并不真的在那儿。这一刻的我还在圣殿的地上血流不止呢。不过看起来，洞察之父给了我和你谈话的时间。”
场景突然变换，而我们回到了圣殿底部的秘密墓穴，只是这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埃莉斯也不见踪影。我所看到的是从前某个时候的墓穴，在这里，年轻得多的热尔曼正走向一座圣坛，圣坛上放着德·莫莱的文稿。
“啊，”我身后的那个“向导”热尔曼说，“我的最爱之一。你看，我那时并不理解脑海里萦绕的景象。金色的高塔，闪耀银光的城市。我以为自己快发疯了。然后我发现了这儿——雅克·德·莫莱的墓穴。看了他的著作以后，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我以某种方式和几百年前的德·莫莱大团长联系在一起。明白我是被他选中的人，注定要清洗骑士团数百年来的堕落与腐化。我的责任是净化这个世界，让它恢复成洞察之父希望的样子。”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而高阶圣殿骑士们正在向热尔曼下达判决，要将他逐出骑士团。
“先知们在自己的时代通常都不受赏识，”他在我身后解释道，“流亡和贫苦迫使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策略，并寻找达成目标的新途径。”
场景又一次变换，我的眼前出现了恐怖统治时期的景象。断头台的利刃抬起又落下，就像钟表的滴答声那样，从不间断。
“无论会带来什么后果？”我问他。
“旧的秩序毁灭，新的秩序才会诞生。如果人类生来就会惧怕不受限制的自由，那就更好了。尝过混乱的滋味以后，他们就会想起自己为何渴望服从了。
接着场景再起变化，我们又回到了墓穴里。这次是在爆炸夺走埃莉斯生命的几秒钟之前。我看到了她挥出决定性一刀时的表情，希望她知道自己父仇得报，希望她的灵魂能因此安息。
“看起来我们要在这儿告别了，”热尔曼说，“记住，进步的脚步很慢，但它不会停止，更不会后退。你做所的只是在拖延无可避免的事。一个人的死无法阻止进步的潮流。或许我没能引领人类回归应有的秩序——但总有人能办到的。每当你回忆她的时候，就好好思考这件事吧。”
我会的。
在她死后的几个星期里，有件事始终困扰着我。我和埃莉斯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但为什么到了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
我了解小女孩时的她，但并不了解成长为女人的她。我和她一起长大，但始终没有机会去欣赏埃莉斯成熟的美。
现在我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我们的未来已经不复存在。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心情沉重。我为失去的爱哭泣，为已逝的昨日和永不会到来的明天而哭泣。
我为埃莉斯哭泣，她虽有缺点，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就在她死后不久，有个名叫拉多克的男人来凡尔赛见我。他身上的香水味只能勉强掩盖强烈的体臭，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这样一行字：“只能在我死后打开。”
封蜡是破开的。
“你读过了？”我问他。
“是的，先生。我心情沉重地遵守了指示。”
“这封信只能在她死后打开。”我用颤抖的语气说。
“是的，先生。收到这封信以后，我就把它放进了衣橱里。说实话，我希望永远不用打开。”
我盯着他。“告诉我实话吧，你在她死前读过了没有？因为如果你读过了这封信，或许就能设法阻止她的死了。”
拉多克露出略带悲伤的轻浮笑容。“是吗？我觉得不太可能，多里安先生。这是士兵上战场前会写的那种信，先生。他们对死亡的蔑视并不能延缓它的到来。”
我敢说他读过信了。他在她死前就读过了。
我皱了皱眉头，摊开信纸，开始亲眼见证埃莉斯的话。
拉多克，
请原谅我的缺乏幽默感，但恐怕我对你隐瞒了自己的感受，那就是：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件事我很抱歉，我也理解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相当无礼，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么你不是对我的要求置若罔闻，就是得知我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都不用担心礼节的问题了。
尽管我对你的印象不佳，但我欣赏你对于自身行为的补救，而你的忠诚也让我感动。正因如此，我才要求你把这封信送到我挚爱的阿尔诺·多里安手上，他本人也是个刺客，相信我，他会像我一样信任你。作为圣殿骑士，我即使帮你向兄弟会求情恐怕也没什么用，所以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阿尔诺，我希望你能把我下面将会提到的那些信件交给拉多克先生，让他去拍刺客们的马屁，并期望兄弟会能重新接纳他。拉多克先生知道，这一点证明了我对他的信任，而我也认为这件事最好尽早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阿尔诺，这封信剩下的内容是写给你的。我祈祷自己能平安回来，再从拉多克那儿拿回这封信，把它撕碎，并且不再去想里面的内容。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也就意味着首先，我对拉多克的信任得到了回报，其次，我已经死了。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因此，我要把我的日记留给你，近期的日记本放在我的背包里，从前那些和我刚才提到的信件一起放在某个隐匿的地方。如果你在收拾我的行李箱的时候，发现我没有珍藏你寄给我的信，请记住，你可以在我的日记里找到原因。你还会找到一条项链，那是珍妮·斯科特给我的。
下一页不见了。“其余的部分呢？”我质问道。拉多克做了个“冷静下来”的动作。“噢，别激动。第二页上是一条特别的信息，记录了埃莉斯小姐提到的那些信。请原谅，这么做看起来有些无礼，但我想，如果我把那页信纸交给你，我就没有了‘谈判的筹码’，也没法保证你不会拿走那些信，用来巩固你自己在兄弟会的地位。”
我看着他，指了指手里的信。“埃莉斯要求我信任你，我也希望你能给予我同样的信任。我向你保证，我会把那些信交给你。”
“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他鞠了一躬，把第二页信纸递给我。我一口气读到了最后……
……当然了，现在我正躺在无辜者墓地里，陪伴着我深爱的父母。
但我最爱的人却是你，阿尔诺。希望你明白我有多爱你。希望你也爱我。我要由衷地感谢你，是你让我懂得了这种令人满足的情感。
你挚爱的埃莉斯
“她说那些信在哪儿了吗？”拉多克期待地问。
“她说了。”我告诉他。
“可先生，究竟是在哪儿呢？”
我从埃莉斯的角度看着他，明白有些事太过重要，没法托付给才刚刚取得你信任的人。“你读过信了，你已经知道了。”
“她叫那儿‘贫瘠之宫’。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么？”
“是的，谢谢你，拉多克，我知道。我知道该去哪儿找。请把你目前的地址留给我。等我取回那封信以后，就会尽快联络你。请放心，为了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会竭尽所能帮你赢得刺客兄弟会的赏识。”
他站直身子，挺起胸膛。“感谢你……我的兄弟。”
路上有个年轻人坐在货车上。他翘着一条腿，双臂抱胸，眯起宽边草帽下的双眼，看着我，阳光透过我们头顶的树叶，让他笼罩在斑驳的影子里。他在等待——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在等我。
“先生，您是阿尔诺·多里安吗？”他说着，坐起身来。
“我是。”
他上下打量着我。“您佩戴着袖剑么？”
“你以为我是个刺客？”
“您是吗？”
袖剑在咔嗒声中伸出，反射着阳光。我以同样快的速度把剑刃收了回去。
年轻人点点头。“我的名字是雅克。埃莉斯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妻子海伦的主人，也是和我们同住的一位……先生的知己。”
“他是个意大利人？”我故意试探他。
“不，先生，”他咧嘴一笑，“他是个英国人，名字是韦瑟罗尔。”
我冲他笑了笑。“我想你应该带我去见他，对吧？”
雅克驾着货车走在前面，我们沿着一条河畔的小路前进。河的另一边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通向王家学校的校园。我以混合了悲伤和困惑的目光看着那里——悲伤是因为光是看到那儿，就让我想起了她。困惑是因为这儿完全不像她多年前的信里描写的那样可怖。
我们继续前进，看起来像是在学校周边绕行，我猜事实应该也正是如此。埃莉斯提到过一栋木屋。
果然，我们最后来到了林间空地里的一座占地不小的平房前，不远处还有几栋破旧的外屋。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门廊上。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拐杖，但我依稀认得自己小时候经常看到的那副白胡子。他属于埃莉斯的“另一段”人生，和弗朗索瓦以及朱莉共度的那段人生。我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他，他也没怎么关注过我。
不过当然了，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读过了埃莉斯的日记，认识到了他在她人生中所占的位置，并再次惊叹我对她的了解之少。我再次为自己没能认识“真正”的埃莉斯——没有要保守的秘密，也没有要实现的宿命的那个埃莉斯——而惋惜。有时我会觉得，考虑到她背负了那么多东西，我和她恐怕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你好啊，孩子，”他在门廊上粗声粗气地说，“好久不见了。瞧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你好，韦瑟罗尔先生。”我说着下了马，系好缰绳，然后朝他走去。如果那时的我看过埃莉斯的日记，我肯定会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和他相互倾诉丧亲之痛，因为我们是和埃莉斯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并不熟悉的故人而已。
木屋里的布置非常简单，家具也都很简谱。韦瑟罗尔先生拄着拐杖，领着我来到桌边，要求某个女孩——我猜她就是海伦——去端咖啡来。我对她笑了笑，而她回以屈膝礼。
如果我读过那些日记，就该多关注她一些的。我才刚刚踏入她的另一段人生，感觉自己就像个不速之客，根本不属于这儿。
雅克也走进木屋，做了个脱帽的动作，然后给了海伦一个吻。厨房里很是热闹。让人有回家的感觉。难怪埃莉斯喜欢这儿了。
“你们知道我会来？”我说着，朝雅克点点头。
韦瑟罗尔先生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埃莉斯写了信给我，说阿尔诺·多里安可能会来取她的行李箱。以及几天前，列文夫人带来了她遇害的消息。”
我扬起一边眉毛。“她写了信给你？难道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孩子，我也许胳肢窝里夹着木头，但别以为我的脑袋里也是木头。我只是怀疑她还在生我的气，没想到她有别的打算。”
“她在生你的气？”
“我们吵了一架，闹得不欢而散。我们前一阵子都没联系过。”
“我懂了。我自己也当过埃莉斯的出气对象。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我们四目相对，脸上浮现出了微笑。韦瑟罗尔先生把下巴靠在胸口，想起了那些苦乐参半的回忆，连连点头。“噢是啊，没错。她那次尤其固执。”她看着我。“我猜这就是她被杀的原因，是么？”
“你是怎么听说的？”
“我听说女贵族埃莉斯·德·拉·塞尔不知怎么和颇有名望的银匠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起了争执，导致兵刃相见，最后在决斗中同归于尽。这跟你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对吧？”
我点点头。“她独自追赶他去了。她本该再谨慎一些的。”
他摇摇头。“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谨慎的人。她那一场打得很精彩，是不是？”
“她搏斗起来凶狠得就像老虎，韦瑟罗尔先生，她的陪练显然功不可没。”
老人发出一声短促而阴郁的笑声。“要知道，我曾经也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的剑术陪练。是啊，可以这么说。那个背信弃义的热尔曼曾经和弗雷迪·韦瑟罗尔学习过剑术。在那个时候，圣殿骑士之间的背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
“难以想象？为什么？莫非你年轻的时候，圣殿骑士们比较缺乏野心？那种以进步为名义的阴谋陷害还比较少见？”
“不，”韦瑟罗尔先生笑着说，“只是那时我们还年轻，看待自己的同僚时又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或许我们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会有更多的话题可谈。不过在那时，和埃莉斯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共同点少得可怜。等到谈话最终陷入冷场并无疾而终以后，我要求看看那个箱子。
他带我来到箱子面前，而我把它搬到厨桌上，双手拂过上面的首字母缩写“EDLS”，然后打开箱盖。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里面放着信件、她的日记和那条项链。
“还有一样东西，”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出厨房，稍后回来时拿着一把短剑，“这是她的第一把剑。”他解释着，把短剑放到箱子旁边，眼神带着轻蔑，仿佛在责怪我没能立刻认出来。仿佛觉得我并不真正了解埃莉斯。
当然了，这是事实。现在我才明白，才意识到自己上次造访时，表现得有点傲慢，仿佛那些人根本没资格当埃莉斯的伙伴，而事实恰恰相反。
我把埃莉斯的遗物装满了背包，准备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凡尔赛去。我踏入屋外清澈而静谧的月光里，走向我的马儿。我站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手握背包的带扣，这时我嗅到了某种气味。某种我不可能弄错的气味。香水的气味。
我的坐骑以为我们就要回去了，它喷着鼻息，用马蹄刨着地面，但我抚摸它的脖颈，在安抚它的同时嗅了嗅空气。我舔湿了一根手指，然后高高举起，确认风是从我身后吹来的。或许是王家学院的某个学生出于某些理由来了这儿。或许是雅克的母亲……
又或许，我认出了那种香水的味道，也完全明白那个人是谁。
我走向藏在树后的他，他的白发在月色里几乎发着光。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问他。是拉多克。
他板起面孔。“噢，呃，你瞧，我……好吧，我只是想确保自己的酬劳不出意外。”
我恼火地摇摇头。“这么说你根本不信任我？”
“噢，你就信任我吗？埃莉斯信任我吗？我们这些秘密组织的人什么时候相信过别人？”
“来吧，”我说，“进去说。”
“这是哪位？”
这栋木屋里的居民不久前已经上床，此时纷纷出现：海伦穿着睡袍，雅克只穿马裤，韦瑟罗尔先生仍旧衣着整齐。
“他的名字是拉多克。”
我想我从没见过有谁的表情变得那么快。韦瑟罗尔先生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看着拉多克。
“拉多克先生打算拿上他要的信，然后就离开。”我续道。
“你没告诉过我那些信是要给他的。”韦瑟罗尔先生粗声粗气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受够他了，又希望赶快解决这件事，然后离开这儿。
“看来你们之间有些旧怨。”
韦瑟罗尔先生瞪着眼睛，没有说话；拉多克不安地笑了笑。
“埃莉斯为他做了担保，”我告诉韦瑟罗尔先生，“她说他已经改过自新，而且原谅了他从前的过失。”
“拜托，”拉多克恳求着我，他目光闪烁，韦瑟罗尔先生愤怒的表情显然让他相当不安，“只要把信给我，我这就走。”
“你想要信，我就给你信，”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向行李箱，“不过相信我，多亏了这是埃莉斯的遗愿，否则你在碰到信之前会先变成一具尸体。”
“我也以我的方式在乎她，”拉多克抗议道，“毕竟她救过我的命，而且是两次。”
韦瑟罗尔先生在行李箱边停下脚步。“她救过你的命两次？”
拉多克绞起了双手。“是的。她从绞架上救了我，而之前还从卡罗尔家的手里救了我。”
韦瑟罗尔站在行李箱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错，我记得她是救过要被绞死的你。可卡罗尔家……”
拉多克的面孔掠过一丝内疚。“噢，她跟我说过，那时候是卡罗尔家要来杀我。”
“你听说过卡罗尔家？”韦瑟罗尔先生故作无知地问。
拉多克吞了口口水。“我当然知道他们。”
“然后你逃跑了？”
他发起火来。“在那种处境下，换作谁都会逃跑的。”
“说得没错，”韦瑟罗尔先生说着，点点头，“你做了正确的事，只是错过了所有乐趣。但事实在于，他们并不打算杀你。”
“那么我猜你可以说，埃莉斯只救过我一次命。我不觉得这很重要，毕竟一次已经足够了。”
“除非他们打算杀了你。”
拉多克紧张地大笑起来，同时仍在左顾右盼。“噢，你刚刚才说过他们不打算杀我。”
“可如果他们真的要杀你呢？”韦瑟罗尔先生追问道。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想问出些什么来。
“他们不会杀我。”拉多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劝诱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
“抱歉，你说什么？”
拉多克的额头渗出汗水，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很不自在。他看向我，仿佛想寻求支持，但他失望了。我只是看着这一幕。小心翼翼地看着。
“你瞧，”韦瑟罗尔先生续道，“我想你当时就在为卡罗尔家卖命，所以你以为他们是来灭你的口的——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你曾说是乞丐之王雇你去杀朱莉·德·拉·塞尔的，我想你要么给了我们假情报，要么乞丐之王当时代表的就是卡罗尔家。这就是我的看法。”
拉多克摇起头来。他摆出冷淡而困惑的表情，又换上“这简直荒谬透顶”的愤怒神色，最后定格在了恐慌上。
“不，”他说，“这些想法太不着边际了。我只为自己卖命。”
“却又怀着重回刺客兄弟会的野心？”我提示道。
他恼火地摇摇头。“不，我已经打消这种念头了。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嘿，就是那位埃莉斯。你们知不知道，她同时恨着骑士团和兄弟会？她把你们叫做‘在猫背上打架的两只虱子’。她说你们的行为‘既狂妄又徒劳’，而且她说得对。她说我还是摆脱这些的好，而且她说得对。”他对着我们讽刺地笑了笑，又说：“圣殿骑士？刺客？在我看来，你们就像一群闲极无聊的老女人，为了某个古老的教条争执不休。”
“既然你对回归兄弟会不感兴趣，对那些信应该也不感兴趣，对吧？”
“没错。”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我问。
他的脸上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同时拔出了手枪。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就抓住了海伦，用一把手枪抵住她的脑袋，另一把手枪对准房间里的我们。
“卡罗尔夫妇向你们问好。”他说。
另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房间，海伦啜泣起来。她被手枪抵住的太阳穴周围开始发白，而她哀求的目光越过拉多克的前臂，看向绷紧身体的雅克。他显然压抑着冲上去解救海伦的冲动，以免让他出于惊吓而开枪。
“也许，”在一阵沉默之后，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们，卡罗尔家是些什么人。”
“伦敦的卡罗尔家族，”拉多克说着，一只眼睛看着露出狂怒表情的雅克。“起先他们打算用怀柔手段影响法国的圣殿骑士团，可后来埃莉斯杀了他们的女儿，让他们有了个人方面的动机。
“不用说，他们做了所有溺爱孩子——而且有大量金钱和杀手可以随意支配——的父母会做的事：他们决心复仇。不光要向她复仇，她的保护者也不能放过——噢，而且我相信，他们会为这些信件多掏一笔赏钱的。”
“埃莉斯说得对，”韦瑟罗尔先生自语道，“她一直不相信是乌鸦们想杀她母亲。她说得对。”
“是啊。”拉多克的语气几乎带着悲伤，仿佛希望埃莉斯也能在这里见证这一刻。我也希望她在这儿。我会很乐意看到她亲手解决拉多克。
“但一切都结束了，”我告诉拉多克，“你和我们同样清楚，你不可能杀掉韦瑟罗尔先生并活着离开这儿。”
“我们走着瞧吧，”拉多克说，“现在打开门，然后站远点儿。”
我站着没动，最后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枪管更用力地抵着海伦的太阳穴，令她痛呼出声。于是我打开了门，然后走开了几步。
“我可以跟你们做个交易。”拉多克说着，拉着海伦转过身，倒退着走向漆黑的门口。
雅克仍旧身体紧绷，压抑着扑向拉多克的冲动；韦瑟罗尔先生满心愤怒，却在思考；而我旁观和等待，手指在袖剑的机关旁屈伸着。
“他的命换她的命，”拉多克说着，指了指韦瑟罗尔先生，“只要你让我杀了他，我等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了这女孩。”
韦瑟罗尔先生面色阴沉。他的愤怒似乎渐渐平息了。“与其被你杀掉，我宁愿自尽。”
“随你的便。只要我离开的时候，你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就好。”
“那个女孩呢？”
“她会活下来，”他说，“我会带上她，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就放她走，免得你们出尔反尔。”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杀她？”
“我干嘛要杀她？”
“韦瑟罗尔先生，”我开口道，“不能让他带走海伦。我们不——”
韦瑟罗尔打断了我的话。“请原谅，多里安先生，我只是想听拉多克的回答。我想听听他亲口说出的谎话，因为他们悬赏的并不只有埃莉斯的保护人，对吧，拉多克？他们悬赏的是她的保护人和她的侍女，不是么？你根本不打算放走海伦。”
拉多克的双肩上下起伏，呼吸也沉重起来，他的选项越来越少了。
“我不会空着手离开的，”他说，“你们会追捕我，然后杀了我。”
“你还有其他选择么？要么这儿会有人死掉，而其中一个会是你，要么你离开这儿，作为被追杀的对象度过余生。”
“我要拿走那些信，”他最后说，“把那些信交给我，我一到安全的地方就放走这女孩。”
“你别想带走海伦，”我说，“你可以拿走那些信，但海伦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我很想知道，他能否认识到其中的讽刺：如果他乖乖等在凡尔赛，我就会把那些信带给他了。
“如果我放她走，”他犹豫着说，“你们会来追我的。”
“我不会的，”我说，“我以我的荣誉发誓。你可以拿走那些信，然后离开。”
他似乎下了决心。“把信给我。”他要求道。
韦瑟罗尔先生把手伸进行李箱，取出一叠信件，然后举了起来。
“小白脸，”拉多克对雅克说，“你过来。把这些信放到我坐骑的鞍囊里，牵到这边来，再把那个刺客的坐骑赶走。动作要快，如果你回来得太晚，她就没命了。”
雅克看看我，又看看韦瑟罗尔先生。我们同时点点头，而他离开屋子，在月光里飞奔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等待着，海伦也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拉多克的手臂看着我们。拉多克的枪口对准了我，双眼盯着我，但并不怎么在意韦瑟罗尔先生，觉得他构不成威胁。
雅克回来了。他走进房间，双眼看着海伦，准备从拉多克手里接过她。
“好吧，一切都准备好了么？”拉多克问。
我看出了拉多克的打算。他的眼神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就差大声说出来了。他打算用第一枪先杀了我，然后开第二枪打死雅克，再用剑对付海伦和韦瑟罗尔。
或许韦瑟罗尔先生也察觉到了。或许韦瑟罗尔先生早就准备动手了。事实如何我无从知晓，不过在拉多克推开海伦，朝我抬起枪口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的手抽出了行李箱，埃莉斯那把短剑离鞘而出，而他用手指捏住了剑身。
可这把短剑比飞刀要大多了，我还以为他肯定没法命中目标，但他的飞刀技巧显然无比纯熟。短剑在空中打转的同时，我也俯下身来，同时听到了枪声和铅弹掠过我耳边的呼啸，然后找回平衡，弹出了袖剑，准备扑上前去，在拉多克开第二枪之前刺穿他。
但拉多克的脸上插着一把剑，双眼转向相反的方向，而他的脑袋向后仰去，步履蹒跚，第二枪打进了天花板。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倒了下去，在落地之前就已断气。
韦瑟罗尔先生的表情透出阴郁的满足，仿佛刚刚让一个幽灵得到了安息。
海伦跑向雅克，接下来的那一会儿，我们四个就这么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也看着拉多克俯卧在地的尸体，几乎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而我们都活了下来。
随后，我们把拉多克抬出屋外，准备等第二天再把他埋起来，而我牵过我的马儿，继续往我的鞍囊里装东西。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海伦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她的双眼因哭泣而带着血丝，但真诚却分毫不减。
“多里安先生，我们希望你留下，”她说，“你可以住在埃莉斯的房间里。”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住在这里，远离所有人的视线，甚至把刺客兄弟会也抛到了脑后。
当然了，我读了埃莉斯的日记，而我意识到，尽管我们在成年后对彼此的了解不够多，但我还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她和我志趣相投，又有同样的经历，我们的人生之路几乎相同。
只不过，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埃莉斯的经历比我要早，也是她得出了刺客和圣殿骑士可以携手合作的结论。最后，我发现了一封夹在日记本的信。上面写着……
最亲爱的阿尔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我对拉多克的信任是正确的，或者他的贪婪占了上风。无论如何，你都拿到了我的日记。
我想在读过这些日记以后，你会对我多一些了解，也更加同情我做出的选择。我希望你现在明白，我和你同样期望刺客与圣殿骑士能够讲和，为了实现这一点，我要向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我亲爱的。我请求你带着这些理念回到兄弟会去，向你的刺客兄弟们讲述。如果他们说你的想法幼稚又不现实，就提醒他们，你和我已经证明教条的分歧是能够克服的。
请实现我的心愿，阿尔诺。而且请想着我。正如我也会想着你，直到我们再次团聚的那一天。
你爱的埃莉斯
“请实现我的心愿，阿尔诺。”
我坐在那里，思索着自己是否有那种力量。我很想知道，自己能否变得像她那样坚强。希望可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