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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劫
作者：C·S·路易斯
内容简介
《黑暗之劫空间三部曲3》为奇幻文学之父、《纳尼亚传奇》作者C.S.刘易斯的经典巨作。《黑暗之劫》讲述了：C.S.刘易斯空间三部曲的终结之作，亦为兰塞姆博士无与伦比的探险之旅画上句号。在《沉寂的星球》和《皮尔兰德拉星》中被击退的黑暗力量集结起来，打算在地球上发动一场毁灭性的攻击。据传强大的巫师梅林在沉睡上千年后将重回大地，他拥有巨大的秘密神力，而黑暗力量能找到他并使其听命于自己。一个邪恶的专家技术组织打着社会改革的旗号，正日渐在欧洲掌权。是兰塞姆和他的朋友们用古老的智慧来压制这个威胁的时候了。随着正邪双方的斗争逐步达到高潮，也将空间三部曲推向了一个精彩非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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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成人童话
“此黑暗之劫的魔影，即有六里之长，而其巨孽摩天，远甚于此。”
  <pRight">——戴维·林赛爵士，《对话录》（描述巴别塔）

序言
我将本书称为神话故事，是希望那些不爱幻想的读者，不会被前两章所误导，一直读下去，最后才大呼上当。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明明要写的是魔法师、魔鬼、童话剧里的动物以及各行星的天神，却以凡人琐事入笔，我要说那是因为我遵从了童话故事的传统风格。我们常常忽视童话故事这一特点，因为童话故事开场时展现的村舍、城堡、樵夫和小国王，和其后出场的女巫以及怪物距离我们同样都很遥远。但是对于那些最早说故事和听故事的人，这些场景并不陌生，这些对于他们，比布莱克顿学院对于我还要平常和真实：许多德国农夫确实生逢狠心的继母，而我却从来没有在哪所大学里见过布莱克顿这种学院。这本书是一本关于魔法的“怪谈”，却自有深意，我已在我的《人之见弃》（The Abolition of Man）中尽力陈说。故事中，魔法涉及到一些做着普通和体面的工作的人的生活。我写了自己的这一行，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学老师们比其他人都更容易腐败，只不过因为我只对自己的这一行熟悉到可以下笔。我构想了一个很小的大学，这更容易展开情节。艾奇斯托和杜汉姆大学（我对这大学满心喜爱）除了都很小之外，也毫无相似之处。
我认为本书的核心思想之一，是我和某个科学界的同僚一席谈话之后萌生的想法，在那之后，又在奥拉夫·斯特普尔顿的著作中看到了很类似的构想。即便我错了，但斯特普尔顿先生是如此奇思无穷，借我一个想法也不会有损他分毫，我对他的奇思仰慕有加（虽然对他的哲学观不敢苟同），所以用作他山之石也不觉有愧。
那些想知道更多关于努密诺和真正的西土的人不得不等待我的朋友J.R.R.托尔金教授大作的出版，现在大部分还只是手稿[1]。
故事发生的时间大致定在“战后”，继第一部《沉寂的星球》和第二部《皮尔兰德拉星》之后，本书是三部曲的收山之作，但也可独立阅读。
  <pRight">C.S.刘易斯
  <pRight">牛津大学，马戈达兰学院
  <pRight">1943年圣诞夜
【注释】
[1] 这里指J.R.R.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1892——1973）的奇幻小说《魔戒》（The Lord of Rings）三部曲。所谓努密诺（Numinor）和真正的西土（True West）在其作品《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中出现过。——译注

1 校产出售
珍·斯塔多克自言自语道：“婚姻义务之三，夫妻应互为伴侣，互相帮助，互相安慰。”她自从上学后就没去过教堂，直到六个月前去教堂结婚，婚礼上的誓词便铭刻在她心头。
敞开的门外，可以看到这套公寓小小的厨房，听到闹钟催人的响亮滴答声。她刚从厨房出来，知道里面有多狭窄。早餐盘洗完了，茶巾挂在炉子上，地板也拖过了。床铺好了，几个屋子都收拾完了。今天只需要买一次东西，她刚买完回来，可是也才十点五十九分。除了给自己做午饭、泡茶以外，到六点以前还是无事可做了，即使马克真的会回来吃晚饭也是一样。但他今天要在学校开校务会。马克一般会在喝茶的时候打电话来说他没想到会要开这么久，他只好在学校吃晚饭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和这间公寓一样空荡荡的。阳光明媚，闹钟滴答作响。
“互为伴侣，互相帮助，互相安慰。”珍苦涩地说。实际上，婚姻就是一扇门，走出有事业、有伙伴、有欢笑和做不完的事情的世界，走进一个孤独禁闭的生活。他们结婚前的几年，她从没有像这婚后六个月一样，很少见到马克。即便他在家的时候也很少说话。总是要不昏昏欲睡，要不就是若有所思。当他们还是朋友时，以及后来恋爱时，彼此的话似乎一辈子也说不完。可是现在……他为什么要娶她呢？他还爱着她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男人对爱情的看法一定和女人大不相同。结婚前那些她以为承载着爱情的绵绵情话，对他而言不过是开场白，难道事实便是如此无情吗？
“我又要浪费一个上午了，恍恍惚惚。”珍尖刻地自语道，“我必须得做些事。”做事指的是她那篇关于多恩[1]的博士论文。她曾一直想结婚后继续做学者这一行：这也是他们不肯要孩子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短期内不要。珍也许不算是个很别开生面的思想家，她的这篇论文的重头戏也不过是多恩“成功地为身体声辩”。她仍然相信，只要她找出自己的所有笔记本和书籍，她还是能强迫自己重燃对这个课题冷下去的热情。也许是想在开始动手前再拖一拖，她翻过摊在桌上的报纸，扫了一眼背面的图片。
当看到那图片的一刹那，她就记起了那个梦。不但记得那梦境，还记得她惊醒后偷偷溜下床，坐等第一缕曙光那漫长难熬的时间，既不敢开灯怕马克被惊醒后埋怨她，又为马克均匀的呼吸声而生气。他很能睡，似乎只有一桩事能让他在上床后还醒着，即便是这事也不能让他醒很久。
这个梦就像大多数噩梦一样，说出来就不再恐怖了，但是为了搞明白其后发生的事，就一定要把这个梦境记下来。
她开始只梦见了一张脸。外国人长相，黄面蓄须，鹰钩鼻。这张脸之所以骇人，是因为其受惊吓的表情，嘴巴松垂着咧开，瞪着眼睛，珍曾见过人们惊骇时会有一两秒钟猛瞪双眼，但此人似乎已经惊骇了数小时之久。渐渐地，珍察觉出更多情况。这是在一间四方的、石灰粉刷的小屋的一角，这个男人弯腰坐着等待，珍认为，是在等待那些抓住他的人进屋来，对他做些可怕的事情。门终于开了，一个蓄着灰色山羊胡、长相俊美的人走进来。被抓住的囚犯似乎认出了来者是个老相识，他们坐在一起交谈。在珍之前所做的所有梦中，她要么能听懂梦中人所说的话，要么就根本听不见。但在这个梦境中，两人用法语对话，珍能听懂一点点，但总是不能完全听明白，就和在现实中一样，这才使这个梦如此真实。来访者显然指望囚犯把他带来的消息看作是好消息。囚犯一开始眼中流露出一丝希望，并说：“瞧……啊……一切都好……”[2]可是他又摆摆手，改了主意。来访者继续声音低沉而流利地劝说他。访客长相英俊，风格冷峻，但他戴着副夹鼻眼镜，总是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再加上他完美得反常的牙齿，让珍感觉有些厌恶。而囚犯愈来愈苦恼，最后变成恐惧，这更让珍讨厌来访者。她搞不清来访者究竟对囚犯提出了怎样的建议，但是她确实发现了囚犯要被处死。无论来访者提出了怎样的建议，看来比死亡更让这囚犯害怕。此时，这个梦不再近似现实生活，而是变成了正常的噩梦。来访者扶扶夹鼻眼镜，依然冷冷地笑着，用双手紧撅住囚犯的头，猛地一拧，就像珍去年夏天看到人们如何大力拧上潜水员的头盔一样。来访者拧下了囚犯的头，带走了。梦做到这里，就全都混乱了。梦境依然围绕着头颅，却是一颗不同的头颅了：白须冉冉，深陷于土中的头颅。这是个老人，人们正从某个似乎是教堂墓地的地方要把他挖出来。这是个古不列颠人，像是个德鲁伊巫师，身披一件长斗篷。开始珍没有注意，因为她认为这不过是一具尸体。可她突然发现这具古尸正在复活，她在梦中大喊：“小心啊，他活了，快住手！住手！你们把他惊醒了。”但是挖掘的人并不停手。这个葬于土中的老人坐起来，说了些什么，听起来有些像西班牙语。这不知怎地把珍给吓醒了。
这不过是一个梦，即使不比其他的噩梦好，也坏不到哪去。但是珍并不是因为记起了这噩梦，才觉得这间屋子天旋地转，不赶快坐下就害怕会摔倒。这另有原因。在报纸背面的图片正是她在噩梦中见过的头颅：是那第一颗头颅（如果梦见的真是两颗头的话），囚犯的头。她极勉强地拿起报纸读。标题是“阿尔卡山被处死”，底下副标题是“杀妻狂科学家上了断头台”。珍隐约记得读过这个事件。阿尔卡山是某邻国一个杰出的放射线学家，据说是个阿拉伯人后裔，他毒死了自己的妻子，也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原来她的噩梦是这样来的。她肯定在睡觉前看到过这张照片，此人的脸又很骇人。不对，这不可能。这是今天上午的新报纸。但她以前肯定看过这照片，后来又忘记了，可能是在几周前审判开始的时候看过。被这事情吓了一跳，这可真傻。现在来写多恩吧。写到哪儿了？是《爱的炼金术》[3]那段隐晦的结尾段：
 
别对女人的思想抱有幻想，
即便其中最明智最甜蜜的，
也满心是生儿育女。
 
“别对女人的思想抱有幻想。”说真的，真的会有男人希望女人有思想吗？但这不是重点，珍说，“我一定要重新集中注意力”，可是，她又想，“我之前真的看过阿尔卡山的照片吗？要是……”
五分钟后，她把桌上的书都推开，走到镜前，戴上帽子，出门了。她也不清楚究竟要去哪儿。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间屋子、这套公寓和这栋房子里再待下去了。
◆〇◆
马克本人此时则正在朝布莱克顿学院走去，心里想的事情和珍完全不同。他根本就没有在意清晨脚下小路的美景：这条小路从他和珍所住的砂石遍地的山郊通往艾奇斯托的市中心和学术区。
尽管我是牛津出身，也很喜欢剑桥，但我认为艾奇斯托比这两处都更美。原因之一是艾奇斯托如此之小。还没有汽车厂、腊肠厂或果酱厂将艾奇斯托大学坐落的这个乡村小镇搞成工业区，并且大学本身也很小。除了布莱克顿学院和铁路另一侧的十九世纪女子学院之外，就只有两所学院：诺森伯兰学院位于布莱克顿学院下方，温德河畔。杜克学院则在教堂的另一头。布莱克顿学院不收大学生，这所学院成立于1300年，成立之初是为了供养十位学者，其职责是为亨利·德·布莱克顿的灵魂祈祷，并研究英国法律。后来研究员的人数逐渐扩充到四十人。其中只有六个人（除了培根教授之外）还研究法律，而为布莱克顿先生的灵魂祈祷的，可能一个也没有了。马克·斯塔多克本人是社会学家，五年前入选为该学科的研究员。他正准备大展宏图。如果他对自己的前程尚有疑虑（其实他确信无疑），那这些疑虑也该烟消云散了——他在邮局外遇见了柯里，柯里很自然地和他一同走回学校，还讨论了会议的议程。柯里是布莱克顿学院的副院长。
柯里说：“是啊，开这场会要花很多时间，可能晚饭后还要接着开。那些绊脚石都会想方设法对我们拖延时间，所幸他们的伎俩也就不过如此了。”
从斯塔多克答话的语气中，你永远也听不出由于柯里提到了“我们”这个说法，他有多么欣喜若狂。直到最近，他都还是一个外人，敬畏地、心有戚戚地看着他所谓的“柯里帮”的所作所为，他也只能在学校会议上紧张地说上几句话，对会议进程毫无影响。现在他成了自己人，“柯里帮”成了“我们”，或称作“学院里的进步派”。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还觉得意犹未尽。
“你觉得提案会通过吗？”斯塔多克说。
“当然，”柯里说，“我们这边有院长，还有财务总管，所有化学和生化学科的人会给我们打头阵。我也敲定了波汉姆和泰德，他们都没问题了。我也让桑丘相信他搞懂了重点所在，并赞同这个重点。‘暴雪’比尔可能会做些很出格的事情，但是在投票的时候，他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迪克也会来。他昨天及时赶回来吃晚饭，立刻就忙起来了。”
斯塔多克不知道迪克是谁，他赶忙左思右想，想找个安全的法子来掩饰过去。关键时刻他记起有个教名叫理查德的默默无闻的同事。
“是泰尔福德吗？”斯塔多克语气疑惑地问。他知道得很清楚，柯里所说的迪克不可能是这个泰尔福德，所以提问时带了点异想天开的和嘲讽的腔调。
“老天啊！怎么会是泰尔福德！”柯里笑起来，“不是的，我指的是费文思通勋爵，他以前名叫迪克·戴文。”
“我也想不通怎么会是泰尔福德呢。”马克也笑起来，“我很高兴费文思通来了，你知道我从未见过他。”
“哦，那你一定要见他。”柯里说，“不如，你来我家晚餐吧，我已经请了他。”
“我非常乐意。”斯塔多克这句话可是真心话，然后他顿了顿，说，“对了，我想费文思通自己的地位很稳固了吧？”
“你是何意？”柯里问。
“哦，你还记得，曾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在岗，为何还能保持其研究员之位。”
“哦，你说的是格罗索普和他那套唬人的话。那是闹不出啥名堂的，你不觉得那都是些纯粹的废话吗？”
“我们私下说，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不得不说，要是让我当众明白解释为何一个总在伦敦的人还能保留布莱克顿的研究员位子，对我来说也绝非易事，真正的原因正如华生所说：无法逆料啊。”
“我不这么看，我毫不反对向公众解释真正的原因。我们这样的大学和外面世界之间的联系需要很过硬，这难道不重要吗？迪克进入下届内阁也不是异想天开。迪克在伦敦干得有声有色，对学院的好处已经比格罗索普和半打他那一类在学院里已经坐了一辈子的人还要大。”
“是啊，当然了，这才是实情。不过在学院会议上这么说可有点困难。”
柯里的腔调稍冷淡了一些：“关于迪克，有件事你该知道。”
“什么事？”
“是他为你争取到了研究员一职。”
马克沉默了。他不喜欢被人提醒：他不仅曾经是“进步派”的局外人，甚至不算学院的人。他有时并不喜欢柯里，他乐于和柯里在一起，也不是出于真正的乐意。
柯里说：“确实如此，丹尼斯顿曾是你的主要对手。私下对你说，有许多人觉得他的论文更好。是迪克一直力主你是我们真正需要的那种人。他造访杜克学院，打探出你的一切信息。他坚决主张审核研究员资格时要考虑的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至于论文质量就见鬼去吧。我应该说，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承蒙赏识。”斯塔多克说，假装略一欠身。话题变了风向，他对此很吃惊。布莱克顿学院有个规矩，估计大部分学院也是一样的，就是不当着某人的面谈论他是如何当选的情况。斯塔多克也是刚刚认识到，这个规矩也是进步派打算推翻的传统之一。他从没想过，他当选研究员居然不是因为研究员资格考试中他的作品极其出色：更没有想到他当选的真正原因是如此一件小事。他对自己的职位早已习以为常，这件事让他莫名惊诧，就像发现自己的父亲当年娶的女人差点就不是母亲一样。
柯里另有所想，他继续说：“是啊，现在看出来丹尼斯顿永远不可能胜任，绝不可能。当然了，当时他也是个聪明人，但是他从那以后就搞分产主义[4]或是别的什么旁门左道，有人告诉我他很可能会遁入空门而终老。”
“他也不是傻瓜，仍然不是。”斯塔多克说。
“我很高兴你要和迪克见面了。”柯里说，“我们现在没时间了，不过还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我想和你讨论下。”
斯塔多克目露探询之意。
柯里压低了嗓门说：“詹姆斯以及我，还有其他一两个人，一直在想，他应该成为新的院长。啊，我们到了。”
斯塔多克说：“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要不顺道去布里斯托酒吧喝一杯？”
于是他们就去了布里斯托酒吧。想保持“进步派”里的那种气氛，没有大量的这类小意思和小应酬是很难的。柯里没有结婚，还有副院长的津贴，相比之下，这类应酬对马克的压力就要重得多。不过布里斯托酒吧气氛宜人，马克给同伴买了双份威士忌，自己则要了半品脱啤酒。
◆〇◆
我只造访过布莱克顿一次，那次我劝说主人让我走进森林，独自在那待一个小时。他说声抱歉，让我进了森林，就锁上了大门。
极少有人被允许走进布莱克顿森林。森林的大门是建筑大师伊尼戈·琼斯[5]之作，也是唯一的入口：高墙环绕森林，森林宽约四分之一英里，东西长约一英里。如果你从市井中来，经过布莱克顿大学，走到森林边，步入某个圣地的感觉就油然而生。首先你会穿过牛顿方庭。此方庭地面铺有碎石，颇为干燥：装饰华丽而不失优美，格列高利时代的建筑四周环绕。然后你就会走进一条阴凉的，隧道似的过道。过道走到一半，几乎已经黑暗下来，除非左手通往会堂的门敞开着，或者是右边食堂的小窗打开了，可以瞥到室内的阳光落在墙壁上，飘出一缕新鲜面包的香气。你从隧道里走出来，就走进了一个中世纪的学院：回廊围绕着一个名叫“共和”的方庭，比牛顿方庭要小得多。和牛顿方庭的干燥相比，这里更显得绿草如茵，草坪上支柱耸立，柱石也让人感觉柔软鲜活。礼拜堂也不远：古旧大钟嘶哑沉重的钟声从头顶传来。沿着回廊，走过纪念已故布莱克顿校友的纪念碑、骨灰瓮和胸像，然后缓步下行，来到一个阳光普洒的方庭，名叫“爱丽丝夫人方庭”。左右侧的建筑都是十七世纪所建：矮小，简直像家宅，还有天窗，长满青苔，覆以青瓦。你身处在一个甜美的新教徒世界中。这可能会让你想起班扬或者沃尔顿的生活。爱丽丝夫人方庭的正前方没有建筑，只有一排榆树，一溜高墙。此时，人们才猛然听到流水潺潺，斑鸠啁啾，离街道已经很远，更无喧哗。墙上有一扇门，直通一条不露天的走廊，两侧均有窄窗，从窗子向外探头看去，会发现你走在一座桥上，温德河泛着沉暗的涟漪，从脚下流去。现在你已经快到终点了。打开桥头一侧的小门，就是研究员的草地保龄球场。穿过草地，你就看到了布莱克顿森林的高墙，透过伊尼戈·琼斯所制的大门，可以一瞥阳光下苍翠的森林和树荫。
我想，一被高墙围住，就让这片森林更显怪异。因为一旦有什么被封闭起来，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认为其必有异常之处。我向前走过安静的草地，有一种被接纳入内的感觉。树木很疏朗，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花木，所经行之处似乎总是林间空地；走在和煦的日光下，四周树荫俨俨。我独自一人，只有绵羊总是把青草啃得短短的，还不时抬起长长的蠢脸盯着我；这种孤独不像是在户外，倒像是独处于荒弃宅院中的一间广厦内。我还记得我当时想：“在这种地方，孩子要不就害怕得要命，要不就喜欢得不得了。”过了一会我又想：“但是当一人独处，真正只有一个人时，每个人都是孩子，还是每个人都不是孩子？”青春和年龄只触及我们生活的表面。
半英里一会儿就走完了。但我似乎走了很久才走到森林的中心。我知道这就是中心，因为我来这里主要就是为了看这个：这口井，有台阶可以拾级而下到井边，井边一圈尚有古代道路的遗迹，已经残破不堪了。我没有踩上这道路，而是卧在草丛中，触摸这道路。这就是布莱克顿镇或布莱克顿森林的中心。这井就是所有传说的起源，我想，也是布莱克顿学院最初成立的原因。考古学家们认为道路的泥瓦工艺是极晚期的罗马——不列颠时代[6]工艺，完成于盎格鲁——撒克逊人[7]入侵的前夜。布莱克顿森林是如何与布莱克顿律师相关的，还是个谜。我设想是布莱克顿家族利用了名字上的巧合，就自以为是地相信，或是假装他们和这片森林有联系。当然了，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那这森林就比布莱克顿家族古老得多。我想不会有人太关注斯特雷波[8]所著的《布莱克顿》，尽管十六世纪布莱克顿学院的某个院长看了那本书之后说：“最古老的文献告诉我们，自有了不列颠，就有了布莱克顿。”中世纪的歌却可以回溯到十四世纪。
 
布莱克顿之丛林兮，智者永夜
于此中兮，梅林安卧
呦呦低吟兮，继以浅唱。
 
这就足以证明这口四周有不列颠——罗马时代旧路的井就是梅林之井了。可是直到伊丽莎白女王御宇的时代，这个名字才为人所知。当时的院长肖维尔在森林四周建起高墙，意在“拔除异教和野蛮之迷信，此泉妄名梅林之井，应禁绝对此井历来之种种淫祀，禁守夜，禁乐游，禁舞蹈，禁化装游戏，禁制摩根饼。凡此种种，为天主教及异教淫祀之集大成者，淫奔邪妄已臻其极，应一体禁止，永加厌弃。”布莱克顿大学不仅以此行动和这处森林一刀两断，而且当活到快一百岁才寿终的肖维尔博士尸骨未寒之际，克伦威尔[9]手下的一员大将就以铲平“这座小树林和其圣地”为己任，派了一小队人马来执行这个虔诚的任务，其气势让当地的乡下人震骇。这个行动计划最终不了了之，但是布莱克顿学院和大兵们在森林中心大吵了一架；学富五车、洁身自好的理查德·克罗被火枪击中，死于井台上。谁也不敢说克罗是“天主教徒”或者是“淫奔之徒”，但传说他的遗言是：“呜呼，诸君，梅林是魔鬼之子，一日食君之封，则忠君不贰，尔等尚是贱婢之子，视尔叛逆弑君，得无愧乎？”不管经历多少变迁，各届布莱克顿学院的院长，在就职日上都要仪式性地饮一口梅林井中之水，盛水之大杯，极其古朴优美，是布莱克顿学院的镇馆之宝。
我躺在梅林之井旁边，如此冥想，若真有梅林此人，身边这井必可以回溯到梅林时代：凯内尔姆·迪格比爵士曾在此度过夏夜，看到某些异事；诗人柯林斯曾在此安卧；乔治三世曾在此落泪；聪慧且万人仰慕的纳撒尼尔·福克斯在殒命法国三周前，曾在此创作出著名的诗句。我的上空，空气不流，树涛滚滚，使我陷入了梦乡。直到我的友人在远方呼喊我，我才惊醒过来。
◆〇◆
学院会议上最有争议的问题就是出售布莱克顿森林。买方是国研院，即国立联合实验研究院。他们想在此盖起大楼，以容得下这个重要部门。国研院是国家和实验室相结合产生的首批成果，大批思想深远的人对国研院寄予了改造世界的厚望。在本国，科学常受种种制约——国研院的支持者常称之为“官样文章”——但国研院现在几乎不受任何恼人问题的制约。在经济上也不受太大约束，因为有人主张，既然国家可以一天花成万上亿的钱打仗，那么在和平时期一个月付出几百万进行卓有成效的研究，当然也可以承受。国研院计划兴建的建筑即便在纽约也是鹤立鸡群。国研院的人员将会不计其数，其薪水也极为丰厚。艾奇斯托市议会坚持不懈的努力和没完没了的外交攻势，终于使得国研院不再只盯着牛津、剑桥或伦敦。国研院曾依次考虑过在这些地方安营扎寨。曾有几次艾奇斯托的“进步派”人士几乎已灰心丧气。现在终于胜利在握了。只要国研院在艾奇斯托能征到足够的土地，就会搬过来。大家都认为，只要国研院搬过来，情况就终将改变。柯里甚至曾说过，他怀疑有一天剑桥和牛津同布莱克顿比起来都会相形见绌的。
三年前，如果马克·斯塔多克在学院会议上听到对这样的问题进行表决，他以为会场上会唇枪舌剑，会有人愤恨地抗议进步，唯美对抗功利。现在，他坐在爱丽丝夫人方庭南侧楼上的长厅即所谓“独厅”里，他已不存此想。他现在知道了，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进步派”对自己的事情确实很有一套。大部分研究员进入“独厅”时根本不知道有卖掉布莱克顿森林这回事。他们当然看到了会议议程上的第十五项是“出售学院地产”，不过既然几乎每次学院会议上都会出现这个议题，他们也无所谓。另外，他们也看到了第一项就是“关于布莱克顿森林的问题”。这和出售产业没有关系。身为副院长的柯里站起来解释所谓的布莱克顿森林的问题，他向学院读了几封信。第一封来自某个关心古代遗址保护的社团。我本人也认为这个社团在一封信里提出两个抗议是太不明智了。他们若明智，就会只提醒布莱克顿学院，围绕着森林的高墙已经年久失修了。可他们还接着说，应当在井上搭建一些建筑以保护古井，还指出他们之前就已催促过学院，学院诸君开始嚷嚷了。这个社团最后多少又加了几句，希望学院对于那些希望考察古井的真正的古文物专家大开方便之门，学院之人此时真的是愤愤不平了。我不想指责身在其职的柯里故意误读信件；但是他读信时对原信行文时在腔调上的缺点也毫不掩饰。他还没读完坐下，在座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跃跃欲试，想让外边的人知道，布莱克顿森林是学院的私产，其他人最好少管闲事。这时，柯里站起来，读了另一封信，这封信来自一个通灵协会，想得到学院的许可，在森林里研究“曾有报导的灵异事件”。柯里说，这封信“和下一封有关，在院长的允许下，我将为大家读下一封信”。这封信则是来自某个机构，他们听说了通灵协会的申请，也想请学院允许他们拍部电影，不是拍灵异现象，而是拍通灵者们是如何调查这些现象的。柯里受到学院的指示，对这三封信简短地回信拒绝了。
这时“独厅”的另一角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费文思通勋爵站起来了。他说，外面这些爱管闲事的人写来这些莽撞无礼的信，学院如此处理，他完全赞同。但是究竟森林的围墙是否真的处境堪忧呢？许多研究员认为他们看到了费文思通站起来反抗“柯里那帮人”，大感兴趣，但斯塔多克心里清楚。财务总管詹姆斯·布斯比也猛地站了起来。他欢迎费文思通勋爵提出这个问题，他最近已经就森林围墙的问题征求了专业意见，他担心，“堪忧”这个词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围墙的惨状。对目前的情况来说，只能重修一道新墙，除此别无办法。他颇为难地说出筑新墙的大概开支，让学院倒抽一口冷气。费文思通勋爵冷冰冰地问财务总管是否当真建议学院拿出这笔开支。布斯比（此人身材魁梧，曾是牧师，有一把浓密的胡子）颇有怨气地回答说他没有什么建议。如果硬要提什么建议的话，那就是不要抛开重要的财务事宜，孤立地空谈问题，过一会他还得把财政问题提出来。这番话兆头不好，会议沉寂了一会。然后，“绊脚石”和“局外人”，总之是那些不属于“进步派”旗下的人，都渐渐逐个加入讨论。其中大部分人认为，要说除了建新墙就没有别的办法，这太难以置信了。“进步派”让他们说了将近十分钟。似乎费文思通勋爵再一次实际上成了“局外人”的领袖。他想知道财务总管和古迹保护委员会除了修新墙和眼看着布莱克顿森林变成公用地之外，是否别无办法。有些“局外人”甚至觉得他对财务总管太无礼了。最后，财务总管低着嗓门说，从纯理论的角度上，关于其他保护措施，他有一些纯理论的办法，比如修一道带刺铁丝网围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反对的怒吼淹没了，怒吼中听见老卡农·朱厄尔说他宁可把森林里的每棵树都砍倒，也不愿看见用带刺铁丝网围住森林。最终，这个问题被搁置到下次会议再议。
下一项议题绝大部分的研究员都搞不明白。这项议题先是扼要地复述了一下艾奇斯托大学的理事会和布莱克顿学院之间冗长的往来磋商（由柯里复述），内容是关于国研院并入大学的事项。“荣辱与共”这个词在其后的争辩中一再出现。华生说：“我们这个学院似乎已经发誓要全力支持设立个新研究院。”费文思通说：“我们看来已经把自己连手带脚地捆起来，任由艾奇斯托大学来指挥了。”“局外人”中永远没人能搞清这些争论实际意味着什么。他们记得在上一次会议中大力反对国研院及其所作所为，然后吃了败仗。但是若有人要想发现吃了败仗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柯里回答得很明确，大学体制深不可测的迷宫和大学与学院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也只会让人更加迷惑不已。讨论的结果给局外人留下的印象是：布莱克顿学院的荣誉不应受到在艾奇斯托大学设立国研院的影响。
在讨论这个议题时，不止一个研究员已经开始想着午餐，心不在焉。可是当十二点五十五分柯里站起来讨论第三个议题时，大家猛地打起了精神。这个议题叫作“关于初级研究员薪金过低问题的调整”。我不想说当时大部分布莱克顿大学的初级研究员能拿多少薪水，但我相信这笔薪水几乎不足以支付在学校居住的花销，这笔花销还是规定要出的。斯塔多克不久前还是初级研究员，所以对他们深为同情，他看得懂他们的表情。这个调整方案如果能通过，对于初级研究员来说就意味着买得起衣服，可以休假，午餐可以吃肉，或许能买得起五成他们所需要的书，而不是只能买得起两成。他们都紧盯着站起来回答柯里提议的财务总管。主管说，他希望没有人认为他赞同这个薪金过低的反常规定。这个规定在1910年把最初级的研究员排除在章程十七第18段的新条款之外。他认为在座的每个人都希望看到这个规定得到改正。但作为财务总管，他有职责指出这是今天上午开会以来，第二项有关大笔开支的建议了。和上一个提议他所说的一样，对此他只能说，这些问题不能脱离整个学院当前的财政状况来空谈，财政问题他希望下午会议时提交学校讨论。后来其他人又说了一大堆话，但是依然驳不倒财务总管。此事延期再议，一点三刻研究员们涌出“独厅”吃午餐，他们饥肠辘辘，头疼不已，烟瘾大动，每个初级研究员都认准了为森林修新围墙和自己涨薪水这两件事是不可兼得的。有人说：“那该死的森林碍了我们一早上的事。”另一个回答：“这事还没完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全校人等在午饭后回到“独厅”，考虑学院的财政问题。财务总管布斯比理所当然是主要发言人。晴天午后的“独厅”里很热，财务总管的语调四平八稳，胡须上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光（他的牙齿出奇地好），更让人昏昏欲睡。学院里的研究员从来就觉得有关钱的问题很难理解：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变成学院研究员这类人了。他们得知：情况很糟，其实是糟透了。有些最年轻、最没有经验的研究员甚至想的不再是该盖新墙还是要涨工资，而是怀疑学院还能不能办下去。正如财务总管异常真诚地说，这确实是极其艰难的时世。资深的研究员经常听到几十个前任的财务总管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波澜不惊。我从来没有暗示过布莱克顿学院的财务总管在歪曲事实。一个永远致力于学术进步的大型机构，若要说得一清二楚，则其事务很难说是令人满意的。财务总管的陈述完美无缺，每个句子的晓畅明确都堪称典范：如果听众感觉其演说的要旨难以捉摸，那应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提议的一些节省开支和再投资的小建议全票通过，学院在一片苦修的情绪中休会喝下午茶。斯塔多克给珍打电话说不回来吃晚饭了。
直到六点钟，之前各事项引起的想法和感受才一起聚焦到出售布莱克顿森林的问题上来。这个提议并不叫“出售布莱克顿森林”，财务总管称之为“出售平面图上粉红色的区域，经院长允许，我将把平面图传下去供阅览”。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意味着要丢掉一部分森林。实际上，国研院计划兴建的场地还给学院在森林南侧较远的半边留了约六英尺宽的窄窄一条森林边缘，但这也骗不了人，研究员们可以自己看平面图，平面图是小比例尺的，也许不算非常精确——只能给人一个大概的观感。回答问题时，财务总管承认，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那口古井也在国研院征地的范围之内。学院的成员保证仍然有资格进入森林，古井和井边道路将由国研院妥善保护，即使全世界的考古学家都来考察也没问题。财务总管自己没有提建议，只不过是提出了国研院愿意付的那个天文数字。在那之后，会议气氛就活跃了。卖掉森林的种种好处如瓜熟蒂落般自然地提了出来：修围墙的问题解决了，保护古代遗迹的问题解决了，财政困难的问题解决了，初级研究员涨薪水的问题看来也解决了。再听下去，国研院认为艾奇斯托只有这一块合适的地点；万一不把森林卖出去，整个方案就会流产，国研院肯定会搬去剑桥。财务总管在追问之下甚至不得不透露：他得知一个剑桥的学院迫不及待地要卖地给国研院。
在座的少数几位几乎把布莱克顿森林视为身家性命的铁杆“老顽固”一时乱了方寸。他们一开口，就在一片谈笑风生中唱起了反调。他们中了计，似乎急于给森林围上带刺铁丝网。最后老朱厄尔站了起来，他双目失明，颤颤巍巍，几乎老泪纵横，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人们都转过头去看着他，有些人心怀仰慕，人们看见他轮廓鲜明、略显孩子气的面孔，长厅里此时更暮气沉沉，他的白发在黑暗中愈加耀眼。但只有那些坐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见他说的话。此时费文思通勋爵一跃而起，抱臂而立，双目直盯着老人家，声音洪亮清楚地说：“如果卡农·朱厄尔不想让我们听见他的意见，那他最好还是免开尊口。”
在第一次大战前敬老成风的时代，朱厄尔就已经进入暮年。他对今日的世界从来就颇不适应。他当时站着，猛伸着头，人们以为他要应战了。可是他突然无助地摊开双手，缩了回去，不胜疲惫地坐下来。
此提案获得通过。
◆〇◆
那天上午离开公寓后，珍也去了艾奇斯托，还买了顶帽子。她之前对那种为了求刺激和获取安慰而买帽子的女人曾颇为轻蔑，认为这就和男人买醉一样。此刻，她倒没有想到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她喜欢穿着庄重，而色彩应当即便用庄重的艺术观点来看也无可挑剔，衣着要让人一看即知，她是个知识分子，而不是打扮俗艳的女郎。因为有此偏好，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会喜爱服饰。所以，她一出“斯派罗”服装店就撞见丁波太太，未免略感不悦。丁波太太说：“喂，亲爱的！你买了顶帽子？来我家吃午饭并试试帽子吧，塞西尔的车就在拐角。”
塞西尔·丁波是诺森伯兰学院的研究员，珍毕业那一年，丁波曾经是她的导师，丁波太太（人们常喊她丁波大妈）仿佛是她那个年纪的所有女生的干妈。大学老师的太太中，能喜欢丈夫的女学生的可不多。但是丁波太太似乎对丈夫的男女学生都同样喜爱，他俩在河对岸的住宅，整个学期里学生来往喧嚷。她对珍特别喜爱，幽默、平和但没有子女的妇人，对那些可爱又可笑的姑娘们，常心怀爱怜。这一年多来，珍都淡忘了丁波夫妇，她感到歉疚，就接受了邀请去吃午餐。
他们开车过桥，到了布莱克顿北边，然后沿着温德河岸南行，经过座座农舍，转向左边，一路东行，到了诺曼教堂，然后一路直开，一边是杨树林，一边是布莱克顿森林的围墙，最后终于到了丁波家的前门。
“这可真美啊。”珍下车后发自内心地说。丁波家的花园是出了名的。
“过些日子你再来瞪大眼睛瞧吧。”丁波博士说。
“你是什么意思？”珍问。
“你还没告诉她吗？”丁波博士对妻子说。
“这件事我自己还没勇气应付呢，”丁波太太说，“何况，这可怜的小心肝，她的丈夫就是坏蛋中的一员，我想她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珍说。
“亲爱的，你自己的学院不要我们了，要把我们扫地出门，他们不肯再续签房屋租约了。”
“哦，丁波太太！”珍惊呼道，“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属于布莱克顿学院的产业。”
“看吧！”丁波太太说，“世界上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另一半的人如何过活。我一直还以为你会竭尽所能地说服斯塔多克先生来搭救我们，可实际上……”
“马克从不和我说学院的事情。”
“好丈夫都不和妻子说，”丁波博士说，“即便说，也只说别人的学院。所以玛格丽特对布莱克顿学院了如指掌，但对诺森伯兰学院一无所知。你们不进来吃午餐吗？”
丁波博士猜测布莱克顿要把森林和河这边的一切产业都卖掉。二十五年前他初来此地居住时就深感这片地方是人间乐土，现在更是如此。他对这个问题感想太多，所以不想在一位布莱克顿人的妻子面前谈起此事。
“吃午饭得等等了，我要先瞧瞧珍的帽子。”丁波大妈说，立即催珍上楼。她俩又聊了好一会，都是所谓老一套的女人之间的私房话。尽管珍对这种谈话还多少有些轻视，但仍得到了莫名的安慰；尽管丁波大妈对服饰之类的看法大错特错，但也无须否认，她建议在某处的小小改动，的确是一针见血。她们又一次说完了帽子的事，丁波太太突然说：
“没出什么事，对吧？”
“出事？”珍说，“怎么了？会出什么事？”
“你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哦，我没事。”珍大声说。她在内心又说：“她肯定特别想知道我是不是怀孕了，这种女人都是这样。”
“我来吻吻你，你介意吗？”丁波太太突然说。
“我介意吗？”珍暗自思忖，“这还真是个问题。我不喜欢别人的吻吗？希望女人们不要以为……”她本想回答，“当然不介意”，但让自己大为恼火的是，她莫名其妙地哭起来了。孩子摔肿了膝盖，或弄坏了玩具时，总是奔向高大、温暖和柔软的大人怀里。那一刻，丁波太太就像是个爱抚婴孩的大人。珍回忆起童年时代时，总是记得她一次次厌恶地拒绝保姆或母亲丰满宽阔的怀抱，并认为这是侮辱她，说明她幼稚。现在，那些一度遗忘的记忆又回来了，有不多的几次，恐惧和悲伤让她心甘情愿地屈服了，屈服带来了安慰。她的人生观反对爱抚和亲昵，可她现在居然并不反感，这可是大相径庭；不过，在下楼前，她还是和丁波太太说她不打算生孩子，只不过是由于太孤独而心情沉重，还做了个噩梦。
午餐时，丁波博士谈起了亚瑟王的传说。他说：“真正奇妙的是，这些故事紧密相关，即便在马洛礼[10]所著的晚期版本中，你有没有发现其中有两派角色？比如桂内维尔王后和兰斯洛特[11]，以及所有前台人物，都彬彬有礼，也没有多少不列颠式的作风。但是在他们身后，在亚瑟王另一边，则是摩根[12]和摩高塞[13]之类黑暗的角色。她们都是真正的不列颠人，尽管是亚瑟的亲戚，也多少怀有敌意。此外还有魔法。你还记得那个惊艳的句子吗？摩根女王‘派出所有的女巫，将全国陷入一片火海’。梅林当然也是不列颠人，但对亚瑟王并无敌意。这难道不像不列颠在遭受入侵前夜的场面吗？”
“你想说什么，丁波博士？”珍问。
“嗯，当时会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是罗马社会吗？人们身穿罗马长袍，讲着凯尔特化的拉丁语——这种语言我们听起来会很像西班牙语：并且全都是基督教徒。但在乡间，森林阻绝、偏乡僻壤之处，还会有真正古老的不列颠土王统治的小宫廷，说的语言近似威尔士语，还崇奉着许多德鲁伊宗教。”
“那亚瑟王自己会是其中哪一类呢？”珍问道。在听到“很像西班牙语”时，她心里惊得漏跳了一拍，不过这可真傻。
“这就是问题所在。”丁波博士说，“你可以想象他是个传统不列颠人，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全副罗马技术的干练将军以及基督教徒。他试图把整个社会团结起来，功败垂成。他自己的不列颠族家人嫉恨不已，而罗马化的那一派人物，如兰斯洛特和莱昂纳尔[14]又看不起不列颠人。所以凯伊[15]才常显得像个乡巴佬，那是因为他有本土不列颠人的天性。当时还总掀起逆流，要把社会拉回到到德鲁伊教统治的时代。”
“那梅林又是什么立场呢？”
“是啊……他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事业失败不就是因为他的早逝吗？你从没有惊奇过梅林是个怎样奇怪的角色吗？他不是恶魔，但他是魔法师。他很显然是德鲁伊巫师，却对圣杯[16]了如指掌。他是‘魔鬼的孩子’，但是莱亚门[17]特地说明，给予梅林生命的不一定是邪恶的。你还记得他写道：‘在天空中有各种妖异，有些纯善，而有些为恶。’”
“真让人费解。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
丁波博士说：“我常常想，梅林是不是代表了某种神力的最后孑余。这种力量在后世已经被人遗忘殆尽，在只有大正大邪之人，也就是只有牧师和巫师才能和超自然沟通的情况下，这种力量已经不可能存在了。”
“多吓人啊，”丁波太太说，她发现珍听得全神贯注，“无论如何，若是真有梅林这个人，那也是古代的事情了，现在他早已寿终正寝，我们都知道他就埋在布莱克顿森林之下。”
“是埋藏了，但是并没有死，故事是这么说的。”丁波博士纠正她。
“啊！”珍不由惊叫起来。但是丁波博士还在大声地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在国研院开工奠基，开挖这个地方时，会找到什么。”
“泥下面就是水。”丁波太太说，“所以这个地方是不能盖国研院的房子的。”
她丈夫说：“所以就要想一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国研院究竟为什么想来这儿呢？像朱尔斯这样的小个伦敦东区佬，来这里可不会因为突发诗意的奇想，自己披上梅林的斗篷！”
“啊？梅林的斗篷！”丁波太太说。
“是啊，这真是个古怪的想法。我敢说他那帮人中有人很想找到那斗篷。至于他们的个头能不能撑起这顶斗篷，那是另一回事！我想他们可不希望梅林老人家也随之而复活。”
丁波太太猛地跳起来：“这孩子快要昏倒了。”
丁波博士惊愕地盯着珍的脸：“喂！你怎么了，是不是屋里太热了？”
“哦，这太荒唐了。”珍说。
“我们还是去客厅坐会儿吧，”丁波太太说，“来，我扶着你。”
珍在客厅倚窗坐了一会，窗外是草坪，飘零着明亮的黄叶。然后，珍说了她的梦，打算以此来说明自己为何举止荒唐。她说：“我想我现在已经彻底原形毕露了。你们可以开始对我进行精神分析了。”
从丁波博士表情来看，珍真的觉得这个梦让他大为震惊。他喃喃自语：“不可思议，这太不可思议了，两颗头，一颗是阿尔卡山的。这是不是一条假线索呢……？”
“别说了，塞西尔。”丁波太太说。
珍说：“你不觉得我应该接受精神分析治疗吗？”
“分析？”丁波博士说，紧盯着她，好像没听懂她说的话。“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去看看布里斯艾克先生或者这类医生？”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硬是把丁波博士从对别事的沉思中拉了回来，窘迫的是，甚至连她的健康都不在丁波博士的考虑之列。她所陈述的梦境引起了别的问题，但是究竟是什么问题，她怎么也想象不到。
丁波博士看了看窗外。“我最笨的学生刚才又打铃了。”他说，“我要回去学习了，还要听他们读一篇关于斯威夫特的论文，开头肯定是‘斯威夫特降生了’。我还得尽量注意去听，这可不容易啊。”他站起身，手搭在珍的肩膀上，站了一会，说：“听我说，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但是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找人谈谈你的梦，我希望你首先去找一个人，这个人的地址玛格丽特或我会给你的。”
“难道你信不过布里斯艾克先生？”珍说。
“我也说不清。”丁波说，“现在也不是时候。情况复杂得很。别烦恼了。如果你确实烦恼，先告诉我们吧。再见。”
他刚走，就有客人来了，珍和女主人之间就没有机会进一步私下讨论了。半小时后，珍告辞出门，走回了家。她没有沿着白杨树那条路走，而是走上了横穿公园的那条小径，毛驴和鹅从她身边走过，左望是艾奇斯托的尖顶和高塔，右望是远方地平线上古老的风磨。
【注释】
[1] 约翰·多恩（John Donne，1572——1631），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译注
[2] 原文为法文。——译注
[3] 《爱的炼金术》（Love&#39;s Alchymie），多恩的诗作。——译注
[4] 分产主义，罗马天主教思想家所倡导的一种空想社会，即生产资料广泛属于大众所有。——译注
[5] 伊尼戈·琼斯（Inigo Jones，1573——1652），英国画家、建筑师、设计师。——译注
[6] 罗马——不列颠时代，公元前43——公元440年，始于罗马皇帝克劳狄（Claudius）对不列颠岛的征服，终于罗马人撤退。——译注
[7]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祖先来自欧洲大陆，是日耳曼人。从公元5世纪起，盎格鲁人、撒克逊人进入不列颠。他们同化、消灭了一部分凯尔特人，将另一部分凯尔特人驱赶到西南和西北部的山区。——译注
[8] 斯特雷波（Strabo，前63？——前21？），古希腊地理学家。——译注
[9] 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国政治家、军事家、宗教领袖，推翻了王朝统治，自任护国公。——译注
[10] 托马斯·马洛礼爵士（Sir Thomas Malory，1405——1471），英国作家，著有或编有《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39;Arthur）一书。——译注
[11] 兰斯洛特（Lancelot），亚瑟王的骑士，圆桌骑士中的第一勇士。——译注
[12] 摩根（Morgan la Fey），亚瑟王的姐妹，女巫，曾试图刺杀亚瑟王。——译注
[13] 摩高塞（Morgawse），亚瑟王的另一个姐妹，女巫。——译注
[14] 莱昂纳尔（Lionel），圆桌骑士。——译注
[15] 凯伊爵士（Sir Kay），圆桌骑士，亚瑟王的管家。——译注
[16] 圣杯（The Grail），传说中耶稣受难时，盛放耶稣鲜血的圣餐杯。——译注
[17] 莱亚门（Layamon），生卒年月不详，十二世纪英国诗人，传奇编年史《布鲁特》一书作者。——译注

2 和副院长共进晚餐
“这一仗打得漂亮！”柯里站在壁炉前说，他那套豪华的公寓可以俯瞰牛顿镇，是学院里最好的一套公寓。
“‘老不’说了什么没？”詹姆斯·布斯比说。他、费文思通勋爵以及马克在和柯里共进晚餐前，都在喝雪利酒。“老不”，是指“不臭”，这是布莱克顿的院长查尔斯·普雷斯的诨名，约在十五年前，选中他为院长，是“进步派”最早的胜利之一。他们不断地说，学院需要“新鲜血液”，不能因循于“学术的旧套路”，从而成功地推出了一位年迈的公务员。此人上个世纪就从默默无闻的剑桥某学院毕业，所以当然没有受过学术界恶习的沾染，但是他也曾就国家下水道设施问题写过一篇里程碑式的报告。要是说有什么资历让“进步派”对他青眼有加，那就是这个课题了。“进步派”认为他的当选是借机打了“门外汉”和“老顽固”一记耳光，而后者则反过来称新院长为“不臭”。可是最后即便是普雷斯的支持者也称他“不臭”了，因为他实在辜负了支持者的希望，他老是消化不良，沉湎于集邮，一向沉默是金，甚至有些新研究员从没听他开过金口。
“是啊，这该死的家伙，他希望我在晚饭后方便的时候尽快去见他，商讨要事。”柯里说。
财务总管说：“这就是说，朱厄尔和他那伙人去找了院长，想找个办法扳回这整件事。”
柯里说：“见他的鬼，决议怎么可能扳回？不会的。但是这也能浪费我整个晚上。”
“那也只是你的晚上而已。”费文思通说，“走前别忘了留下你收藏的那瓶特优白兰地。”
“朱厄尔，我的老天爷啊！”财务总管布斯比说着，左手捋须。
“我真为老朱厄尔感到难过。”马克说。他出此言的动机很复杂。公平地说，费文思通在会场上对老人家的举止，既出人意料，又显然是无谓的蛮横，这不能不让马克深感厌恶。此外，他自己的研究员资格还欠了费文思通一份人情，这件事今天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费文思通究竟是何方神圣？矛盾的是，尽管他感觉，此时应维护自己的独立：“进步派”不能以为他在每件事情上都会亦步亦趋；可同时又觉得，表现出一点特立独行，会让他在“进步派”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如果这个想法换个说法，那就是“发发狠，费文思通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他或许会因为这太奴颜婢膝而斥之不用，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为朱厄尔感到难过？”柯里转过身来，“你要是知道他在壮年的时候是什么嘴脸，就不会说这话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费文思通对马克说，“不过我采用克劳塞维茨[1]的观点。总体战从长期来说是最人道的。我当时就让他闭嘴。当他从震惊中渐渐平复，他一直很得意，因为过去四十年内，我一直都完全赞同他对年轻一代的每句评价。我还能怎么做？让他胡说八道下去，直到他咳嗽或心脏病发作，更糟的是，他还会发现没有人打断他，不过是出于礼貌。”
“这当然也说得过去。”马克说。
“都是废话，”费文思通继续说，“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本领没了用武之地。要是某一天这些老顽固都不再顽抗了，可怜的柯里该怎么消磨时间呢？奥赛罗的事业那时就完了。”[2]
“晚饭准备好了，先生。”柯里的“枪手”说，在布莱克顿，他们管学院佣人叫“枪手”。
“这都是玩笑话，迪克。”大伙坐下来时，柯里说，“我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些老顽固和绊脚石都完蛋，然后才能回到工作上来。你难道以为我喜欢整天当开路先锋？”马克发现柯里对费文思通勋爵的玩笑有些愠怒，而费文思通的笑声又极其雄浑和有感染力，马克觉得自己开始喜欢他了。
“你说的工作是……？”费文思通说，并没有直盯着马克，更没有使眼色，但是让马克觉得自己也融入了这乐趣之中。
“我们之中总有人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柯里压低了嗓门，让声音显得更严肃，就像有人在谈论医药和宗教时压低嗓门一样。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种人。”费文思通说。
“体制中，最糟糕的就莫过于此了，”柯里说，“身居这样一个位置，你要不就拱手高坐，管它土崩瓦解，让一切变得死水一潭；要不，就不得不牺牲你的学术事业，处理这些该死的学院政治。总有一天，我要抛下这些，重新攻读学术。我的资料都在这，你知道，费文思通，只要给我放个清净的长假，我就能弄出个眉目来。”
马克之前从没有看过柯里被人捉弄，他看得兴致勃勃。
“我明白了，”费文思通说，“为了让学院专攻学术，学院里最聪明的人就不得不放弃一切学术？”
“就是！”柯里说，“这简直是……”他此时收了声，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耍着他玩。费文思通大笑起来。财务总管一直忙着吃喝，此时仔细地揩了揩胡须，严肃地说话了。
“这听起来都不错，”他说，“不过我想柯里说得很有道理。要是他真的辞职不干副院长，隐居起来，他可能会为我们写出一部关于经济学的惊世之作。”
“经济学？”费文思通扬起眉毛问。
“不巧得很，我是个军事历史学家，詹姆斯。”柯里说，他的同事常常记不起他被选中入院时，是因为研究哪一门学问，他对此常感愠怒。
“当然，我说的就是军事历史。”财务总管说，“就像我说的，他可能会为我们写出一部关于军事历史的惊世之作。但这本书二十年后就会过时，但柯里为学院所做的，将使学院受益几个世纪。就像让国研院进驻艾奇斯托大学这回事，这样的事你怎么说，费文思通？我不是仅仅指这在财政上的好处，当然做为财务总管我是很看重这一点的。但是想一想今后的新生活，新的幻想苏醒，沉睡的冲动被激活。有什么关于经济学的书能够……”
“是军事历史。”费文思通轻轻说，这次布斯比可没有听见。
“有什么经济学的书能够和这样的事业相提并论呢？”他继续说，“我把这事看作本世纪以来现实理想主义最伟大的胜利。”
上好红酒的酒性开始发作了。我们都知道有些牧师是三杯下肚就忘记自己神职身份的。但布斯比的性子正相反，三杯下肚之后，他才开始记起自己曾是个牧师。美酒佳酿，烛火摇红，他的话也越来越多，在放弃神职三十年后，他内心蛰伏的那个教区牧师开始苏醒过来，异常地充满感染力。
“你们小伙子知道的，”他说，“我对东正教没有意见。但是如果要从最深的层次去理解宗教，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柯里将国研院引进艾奇斯托，对学院一年的贡献比朱厄尔一生的奉献都大。”
柯里谦虚地说：“啊，这不过是希望而已，我不会说你这样的话，詹姆斯……”
“不，不，”财务总管说，“当然不会说一样的话了，我们都有各自不同的语言，但是我们的意思是一样的。”
费文思通问：“有谁发现了国研院究竟是个什么机构，打算做什么吗？”
柯里看着他，表情略为震惊。“说这话的居然是你，真奇怪。”他说，“我原以为你加入了这个机构呢，就是你本人。”
费文思通说：“若认为某人参与了某事，就对其正式计划都清清楚楚，这不是有些幼稚的想法吗？”
“哦，如果你说的是了解细节。”柯里说，然后沉默了。
财务总管说：“当然了，费文思通，你在故弄玄虚。我认为国研院的目标是很清楚的。这是第一次尝试从国家角度来认真对待应用科学。其规模和我们之前的研究相比是天壤之别。看看其建筑的规模，看看其器材之精良！想想这已经对工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想想国研院将会怎样调动这个国家的一切潜能；而且还不仅仅是狭义上的科学潜能。国研院有十五个部长，薪水都是一万五千镑一年。国研院还有自己的法律职员，听说还有自己的警察！国研院还永久性雇有建筑师、测量员和工程师！这个机构真是巨无霸！”
“我们子孙的工作也有了保证，”费文思通说，“我算明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费文思通勋爵？”财务总管摘下眼镜说。
“上帝啊，”费文思通说，他满眼是笑，“真是失敬啊。我都忘了你也曾有个家庭，詹姆斯。”
“我同意詹姆斯。”柯里说，他等说话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国研院标志着新时代的开始，一个真正科学的时代。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有偶然性。而国研院则将科学本身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国研院每天都会有四十个互相关联的委员会分别开会，而且他们还有个奇妙的小玩意，这件东西我上次进城时看到了模型，每半个小时，这个小玩意就把各个委员会最新的研究成果自动显印在分析布告屏上委员会各自的小方格里。然后这份报告就自动滑到某个位置，通过小箭头和其他报告所有相关的部分整合起来。只需看一眼布告屏，你就亲眼看到了整个研究院的大政方针正在形成。顶楼起码有一组二十个专家在一间很像地铁控制室的房间里专门伺候这个布告屏。这确实是个奇妙的玩意。不同的事务以不同的彩灯在布告屏上显示出来。这东西起码花了五十万，他们管这东西叫‘实用主义仪’。”
布斯比说：“你看，你又一次见识了这个研究院已经为国家做出的成绩。‘实用主义仪’会成为一大发明，数以百计的人会加入这个事业。也许国研院的建筑物还没有完工，这个分析布告屏就已经过时了。”
“是啊，真是了不起。”费文思通说，“‘老不’早上还亲口告诉我研究院的下水系统是一流的。”
“就是。”布斯比刚毅地说，“我觉得人们也不该忽视这个方面。”
“你是怎么想的，斯塔多克？”费文思通问。
“我认为，”马克说，“詹姆斯谈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他说国研院会有自己的法律职员和警察。我觉得‘实用主义仪’或豪华的下水系统不值一提。关键是这次我们将科学应用在社会上将得到国家全力以赴的支持，就像过去国家全力以赴支持战争一样。我们希望国研院比过去自由式的科学研究能做出更多的科学成就，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国研院所做的比过去多得多。”
“真该死，”柯里看着手表说，“我要去找‘老不’开会了。如果你们想在喝完红酒后再喝点白兰地，酒就在碗橱里，矮脚杯就在上面一格。我尽快回来，你不会走吧，詹姆斯，是不是？”
财务总管说：“不行啊，我得早点回去睡觉。你们俩继续玩，别让我打搅了你们。我几乎站了一整天了，你知道。在这学校里当官的都是傻瓜，没完没了的烦心事，压死人的责任。然后还有人说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虫才是真正干事的人！我倒想看看格罗索普和他那伙人能不能干得了我今天干的活。柯里，老伙计，你要是专心学经济学，日子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学的不是经济学！”柯里又开口了。可是财务总管这时已经站起身来，弯下腰和费文思通勋爵说笑话了。
这两个人一出门，费文思通勋爵就紧盯了马克几秒钟，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然后他咯咯地笑了，继而大笑起来。他瘦长结实的身体猛地坐回椅子里，笑得越来越响。他的笑声很有感染性，马克自己也笑起来，笑得很真诚，甚至很无助，就像个孩子。“‘实用主义仪’，还有堂皇壮丽的厕所，还有所谓现实理想主义。”费文思通笑得气喘吁吁。马克此刻感觉异常解脱。他之前没有看出柯里和布斯比可笑的一面，或者是虽然看得出，但是出于对“进步派”的敬畏，也视而不见。现在他眼前重现了这一幕幕。他真疑惑自己怎么能对他俩可笑的一面视而不见呢。
“真要笑死人了。”费文思通半天才缓过气来，“为了达到目的你得利用那些人，可是当你问他们究竟干的是什么事时，他们居然能说出这样的傻话。”
“可他们多少还是布莱克顿的智囊。”马克说。
“天哪，当然不是！格罗索普和‘暴雪’比尔，甚至老朱厄尔，都比他们聪明十倍。”
“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看的。”
“我觉得格罗索普他们走错路了，他们对于什么是文化和知识，什么不是的判断标准不切实际，这个标准不适应当今世界，纯粹是幻想。但这至少还是个相当明确的理念，他们也矢志不渝地追求着。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我们这两个可怜的朋友，尽管我们能劝他们搭上正确的车，甚至让他们开车，可他们对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则一无所知。他们拼死拼活也要把国研院弄到艾奇斯托来：所以我们少不了他们。但是国研院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者任何其他事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还说什么‘实用主义仪’！还什么十五个负责人！”
“哦，可能我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你可一点都不同于他们。你马上就看出了要点。我知道你能看出来。自从你成了研究员之后，我读过你的每一篇文章。这就是我想和你谈的。”
马克缄默了。从一场密谋卷入另一场密谋使他头昏目眩，柯里的上好红酒也让他越来越晕，他说不出话来。
“我想让你加入研究院。”费文斯通说。“你是说——离开布莱克顿学院？”
“这有什么奇怪的。无论如何，我想这里没什么让你留恋的吧。‘老不’退休后，我们就让柯里当院长，然后——”
“他们还说让你当院长呢。”
“天哪！”费文斯通睁大了眼睛。马克意识到，费文斯通简直把这个建议看作是让他当弱智儿童学校的校长。谢天谢地，马克说这句话的语气并非那么郑重其事。于是他俩相对大笑。
费文斯通说：“你当院长也完全是大材小用。这活只有柯里能干。他会干得很出色。你需要这样一个人：热爱为自己的利益而密谋和幕后操纵，却又不过问做这一切的幕后深意何在。这样一个人，会产生自己的——权且称之为‘想法’吧。正是如此，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他本人认为学院需要这样或那样的人，他就真的会如此认为。然后他就会不眠不休，直到把这个某某人弄成研究员。这就是我们对布莱克顿大学所希望的：这儿是张开的落网，也是新兵征募站。”
“你是说为国研院招兵买马？”
“是的，一开始是，但这不过是这场大戏的一部分。”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
“你很快就明白了。所谓大本营等等，这一切，你都会明白的。要说人类正处在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这听起来好像是布斯比的大话。但这确实是当前核心的问题。到底要站在哪一边：是蒙昧蛮荒还是井然有序。现在看起来，我们人类是真的有力量在这个动荡的时代站稳脚跟，把握我们自己的命运。如果科学真能得到解放，就能接管全人类，并对其重新调节。如果科学没得到解放——那，我们就完了。”
“你继续说。”
“有三个主要问题，第一，是太阳系内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这无关紧要。反正目前我们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帮上忙的人是韦斯顿。”
“他不是在一次空袭中遇难了吗？”
“他是被谋杀的。”
“被谋杀的？”
“我很确信，而且我还敏锐地猜出谁是凶手。”
“天哪，不能把凶手捉拿归案吗？”
“没有证据。杀手是个体面的剑桥老师，弱视、跛足、多须，他在我们学院吃过饭。”
“他为什么要杀韦斯顿？”
“因为韦斯顿是我们这边的，而凶手则是对方那边的。”
“你难道是说，他就因为立场不同被杀？”
“正是如此，”费文思通说，轻快地把手搭在桌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会听到柯里或詹姆斯之流空谈和反动势力开战，只不过他们从没有想过这是场真正的战争，真会有伤亡。他们认为反对势力的猛烈反抗，顶多也就是迫害伽利略之类的事，也就不过如此了。你可别相信。因为这不过是开始。对方现在知道我们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力量，今后的六十年将决定人类的未来。他们将寸土必争，战斗到死。”
“他们赢不了的。”马克说。
“但愿如此。”费文思通勋爵说，“我想他们也赢不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选择正确的一方才至关重要。如果你想保持中立，那你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哦，我对自己站在哪一边毫无疑问。”马克说，“别的都不论，但是人类的存续，这可是最基本的道义。”
“啊，对我个人而言，”费文思通说，“我可不会沉迷于布斯比那套说教，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要是为了一个假定未来数百万年后将会如何如何的目标，那可有些太荒谬了；而且你要记住，双方都会说自己是为了人类的生存。而且双方的立场都可以在精神分析学上得到解释。所以，实际是你我都不甘心当马前卒，我们都宁愿战斗，特别是在胜者这边战斗。”
“那第一步真正的措施是什么呢？”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就像我说的，太阳系的问题现在要放在一边。第二个问题就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敌人。我指的可不只是病菌和昆虫。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每种生物的个体数都数不胜数。我们还没有真正清理过地球。首先，我们没法清理；其次，我们还因美学上的和人道主义的原因踟蹰不前；对大自然的平衡这个问题，我们也还没法避而不谈。所有这些都需要研究，第三个问题就是人类自身。”
“继续说。我很有兴趣。”
“人要统治人。也就是说，记住，有些人要统治其他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尽快利用这个形势。你我都想成为统治者，而绝对不想被人统治。”
“你有什么打算？”
“都是很简单且显而易见的事情，首先——给残障者绝育，清除落后的种族（我们可不想背包袱），优生优育。然后进行真正的教育，包括胎教。在我所说的教育里，是没有‘任你自选’这些废话的。真正的教育准确无误地塑造受教育者：其本人或其父母是无法干预的。开始当然主要是心理上的过程。但是我们最后会发展到生化调节，直接控制大脑……”
“这也太宏大了，费文思通。”
“这才是最后一步。新人类：正是你这样的人要开始创建新的人类。”
“我正为此困惑。别以为我是故作谦虚，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贡献。”
“你是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你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训练有素的社会学家，有非常现实的眼光，不惧担负责任。而且，你还是一个能著书立说的社会学家。”
“你不是要我写文章唱高调鼓吹你所说的一切吧？”
“不是，我们需要你唱低调，为其文过饰非。当然只是眼下暂时的。一旦事业真的开展起来，我们用不着担心英国人民的博大心灵。我们将对英国人民的博大心灵为所欲为。但是当前，事情的口碑如何，确实很重要。比如，有流言说国研院希望获准在囚犯身上做实验，老太太们（不论男女）就会手拉起手大喊人道主义。如果你将之称为对不适应社会者进行再教育，这样，那些人就会乐得喋喋不休，说什么报复性刑罚的野蛮时代终于结束了。奇妙的是：‘实验’这个词不讨人喜，但‘实验性的’却相反。你绝对不能在儿童身上做实验；但在国研院附属的实验性小学里给这些小宝贝提供免费教育却毫无问题！”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呃，我的主要工作是新闻撰稿？”
“这和新闻毫无关系。你的读者首先应该是下议院的各委员会，而不是公众。但这只不过是一个副业。工作本身，现在还不能说会怎么发展。和你这样的人谈话，我就不用强调金钱报酬了。开始的时候你的报酬很微薄，大约一千五百镑一年。”
“我没想过金钱的问题。”马克说，兴奋得脸通红。
“那是当然。”费文思通说，“我该警告你，这事也有危险。可能目前还没有。等形势真的活跃起来，很有可能他们会想干掉你，就像干掉可怜的老韦斯顿一样。”
“我也没有想过这方面。”马克说。
“那么，明天我带你去见约翰·威瑟，如果你对这工作有兴趣，他让我周末带你去见他。你在那里会遇上研究院的全部要人，然后再下决心也不迟。”
“这个威瑟是谁？我还以为朱尔斯是国研院的头呢。”朱尔斯是个著名的小说家和科普作家。他的大名和这个新研究院常一起见于报端。
“朱尔斯！活见鬼！”费文思通说，“你不会以为那个矮个子的‘吉祥物’对实际工作还真能指手画脚吧？在星期天的报纸上向公众宣传国研院，他倒是很有帮助，报酬也丰厚得吓人。但对于工作却没用。他的脑袋里除了十九世纪社会党人的学说和所谓人权的废话就没别的了。他的思想还停留在达尔文那个层次！”
“哦，可不是吗？”马克说，“我本来也很怀疑，他居然也占有个地位。你既然如此热情，那我还是接受你的建议，周末去见见威瑟。我们几点出发呢？”
“那就十点四十五吧。他们告诉我你住在圣丹威路，我会先给你打个电话，然后去接你。”
“多谢，现在对我说说威瑟的事吧。”
“约翰·威瑟这个人啊——”费文思通刚要说，但又匆匆闭嘴了。“真该死！”他说，“柯里回来了，现在我们不得不听他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老不’都说了什么，而他这个政治大师又是如何巧妙地对付‘老不’的。你可别走，我需要你的道义支持。”
◆〇◆
马克离开学院时，末班车早就走了，他就在皎洁的月光下步行上山回家。当他走进家门那一刻，发生了一件怪事。他就站在门毯那里，拥抱着吓坏了的、抽泣着的，甚至很顺从的珍，她说：“哦，马克，我可吓死了。”
此时，妻子全身上下都颇不寻常，让他大为吃惊。她那种微妙的戒备心突然暂时背弃了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场合，不过屈指可数。而且越来越罕见。根据马克的经验，发生这种情况之后，第二天总会莫名其妙地拌嘴。这让他困惑不解，可他从没有直说出他的疑惑。
即便是给他解释了珍的感受，他也未必能懂；而且珍是无论如何不会说的。她满心狂乱。可这个晚上，她的举动如此反常，倒也不无理由：约四点半时，她从丁波家回来，走路走得兴高采烈、饥肠辘辘，认为她头天晚上和午饭时的那种感受已经消失了，就此完事了。她还没有喝完茶，就得点上灯，拉上窗帘，因为白天越来越短了。她一边做事，一边想着，那个噩梦，丁波博士提到的斗篷，那个老人，那个被埋于地下但并未死去的老人，还有那种像西班牙语的语言，她为这些而恐惧，这真的像小孩子怕黑一样荒唐愚蠢。她因此又回忆起童年怕黑的经历。也许，她沉湎于回忆中过久了。无论如何，当她坐下喝完最后一杯茶时，这个夜晚给搞砸了。怎么补救都没用。一开始，她感觉很难集中注意力看专业书，当她承认了这一点时，她又发现看什么书都静不下心。然后又感觉自己坐卧不安。从坐卧不安又变成焦虑紧张。然后有很久她不觉得害怕，但是也知道，只要不把握住自己，就会怕得要命。然后又莫名其妙地不愿意走进厨房给自己做晚饭，等到饭做好了，又难以下咽，实际上是什么也吃不进去。现在，再也没法假装不害怕了。她无可奈何地打电话给丁波夫妇说：“我想我还是去见见你们推荐的那个人吧。”丁波太太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然后开口告诉了她地址。此人名叫艾恩伍德。显然应该称为艾恩伍德小姐。珍开始以为会是个男人，现在这消息让她很不高兴。艾恩伍德小姐住在山顶的圣安妮。珍问丁波夫妇是否要预约。丁波太太说：“不用，他们正在——你不用预约。”珍尽量拖着不挂电话。她打电话主要不是为了要地址，而是为了听听丁波大妈的声音。内心深处，她不切实际地希望丁波大妈能听出她很痛苦，会立即说：“我这就开车去你那儿。”可实际上，她只不过得到了一个地址，丁波大妈就匆匆说了句“晚安”。珍觉得丁波太太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感觉丁波夫妻正在谈她，或者不是谈她，而是在谈一件重要得多的大事，并且她也多少和这件大事有关，这个电话正巧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还有，丁波太太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正在”，难道是“他们正在等你”？种种可怕而幼稚的幻想，只有上托儿所的孩子才能幻想出的所谓“他们在等你”的情景浮现出来。她看到了艾恩伍德小姐，一身黑衣，双手交叠置膝，然后有人把她带到艾恩伍德小姐面前，说：“她来了。”就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丁波夫妇真该死！”珍自语道，然后又把这话收了回去，这多出于恐惧而不是自责。现在她的求救电话也已经打过了，毫无慰藉。她越是无用地百般逃避恐惧，恐惧就更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让她无法自欺欺人。她后来再也记不起，到底那个可怕的老人和斗篷是否真的在梦里出现过，她自己是否一直坐在这儿，缩成一团、眼神惊惧，但愿，但愿，但愿（甚至对天祷告，哪怕她不信神佛）这些情景不会在梦里出现。
这就是为何马克刚才走上门毯时，未曾料想珍如此失态。他还想，真可惜，要是今天这事改日发生就好了，今天毕竟回来得太迟了，他太累了，而且老实说，还喝得只有三分醉。
◆〇◆
“今天早上你感觉还好吗？”马克说。
“是的，谢谢你。”珍只言片语地回答了。
马克躺在床上喝茶。珍坐在梳妆台前，衣衫单薄地在梳头。马克看着她，目光慵懒，又带着清晨的愉悦。要是说他感觉不出他俩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对劲，那也要部分归因于我们人类有“主观”这个无可救药的毛病。因为羊毛摸起来很柔软，我们就认为羊羔柔顺；明明是男人对女人起了色欲，却说是女人好色。珍的身体柔软而结实，苗条而不失丰润，正合马克之意。他也就难免认为既然珍让他大起欲望，他也激起了珍的情欲。
“你真的确定你感觉还好吗？”他又问。
“真的。”珍的回答更短了。
珍认为自己之所以恼火，是因为头发不能称心地梳上去，而且马克大惊小怪。不过她当然也知道，她大为恼火的是，自己昨天晚上暴露出的崩溃失态，变成了情感小说里那种她最讨厌的小女人，烦躁不安，眼泪轻弹，钻进男人臂弯里寻找安慰。但她认为这股怒火只不过埋在她的想法下面，却没有想到她此刻满心怒火，才让她笨手笨脚，头发乱成一团。
马克还在说：“如果你觉得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可以推迟去见那个威瑟。”
珍一言不发。
马克说：“如果我去见他，我今晚肯定就回不来了，也许明晚也回不来。”
珍的嘴唇闭得更紧了，还是一言不发。
“如果我真的走了，要不要喊梅特儿来住在这里？”
“不了，谢谢。”珍重重地说，然后又说，“我很习惯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马克的声音也很有防备之意，“目前学校的情况就是这副德性。这也是我考虑跳槽的主要原因之一。”
珍还是不说话。
“好了，老朋友，”马克猛地坐起身，两腿甩出床外，“我们不要拐弯抹角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出去不放心。”
“我现在什么样子？”珍扭过身，第一次面对着马克。
“呃，我是说，只不过有些紧张，每个人有时都会这样的。”
“就因为昨天夜里，其实是今天早上，你回家的时候，我恰好做了个噩梦而已。我又不是神经衰弱，别多说了。”这话与珍实际想说，或渴望说的正好相反。
“像这样可不好……”马克又说。
“像什么样？”珍冷冷地说，马克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说：“如果你认定我要发疯了，你最好去找布里斯艾克先生来家里给我确诊。最好等你出门之后再来检查。这样，我被他们五花大绑捆走时，你在威瑟先生那里也不用大惊小怪。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你要是还不起来刮胡子、赶快穿衣服，等费文思通勋爵打电话来，你就来不及了。”
这场谈话的结果是，马克在刮胡子时，脸上被狠狠地刮了一道（他眼前马上就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他在和那个位高权重的威瑟谈话时，上唇还沾着一大团药棉）。与此同时，珍出于各种考虑，决定给马克做一份异常精致的早餐（她自己可是一口也吃不下），怒气冲冲的女人，手脚也麻利，但是最后一刻把早餐都打翻在新炉灶上。他俩都坐在桌边，假装看报纸，直到费文思通勋爵抵达。最糟的是，麦格斯太太正巧同时来访。在珍的世界里，麦格斯太太代表着“一周来两次的女人”。二十年前，珍的母亲会喊这个小职员“麦格斯”，而麦格斯太太会喊她“干妈”。但珍和这个她所谓“一周来两次”的女人彼此之间称对方为“麦格斯太太”、“斯塔多克太太”。她俩年龄相仿，以单身汉的眼光来看，服饰也都大同小异。所以并不奇怪：马克向费文思通介绍自己的妻子时，费文思通会和麦格斯太太握手。尽管两人之间如此相似，她俩在一起也只待了几分钟，还并不融洽。
珍借口去购物，立即出了门。她自语道：“我今天可真的受不了麦格斯太太，她太能唠叨。”她也受不了费文思通勋爵，此人笑声既洪亮又做作，嘴巴像鲨鱼，毫无教养。很显然也是个大蠢蛋！马克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珍信不过费文思通的神情，她总是能看出他的诡诈多变。可能他愚弄了马克。马克是那么好骗。他要是不在布莱克顿学院工作就好了！那所学院很可怕。柯里先生和那个大胡子的讨厌老牧师究竟有哪一点让马克看中的？而且，她今天可怎么过，今天晚上，还有明天晚上呢？那之后呢？因为如果男人说他们要出门两个晚上，那就是说，两个晚上是起码的，他们巴不得出门一个星期才好。他们觉得，只要发个电报就把事情摆平了（甚至连长途电话都不愿意打）。
她一定得找点事情做。她甚至考虑了马克的建议，让梅特儿搬来住下。梅特儿是她的大姑子，是马克的孪生姐姐，她对马克这个聪明弟弟的姐弟之爱滔滔不绝。她会大谈马克的健康，马克的衬衫和袜子，言外之意是明白无误的：她感叹珍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才嫁给了马克。不，可不能让梅特儿来。然后她又想去找布里斯艾克先生看病，这位先生自己也是布莱克顿的人，所以可能不会收她的钱。可是当她想到，人家肯定会问她某些问题，而她偏偏要回答这个布里斯艾克先生的问题，去找他也不能考虑。最后，让她自己也吃惊的是，她决定去圣安妮找艾恩伍德小姐。尽管她觉得自己这么做真是个傻瓜。
◆〇◆
那天早上，只要有人站得够高，能鸟瞰艾奇斯托，就会看见南方远处主干道上一个移动的小点，后来又转向东，更靠近温德河如银带般的河水。还能看见一列火车排出的烟，速度比小点要慢得多。
那个小点就是马克·斯塔多克坐的小车，正在开往伯百利的输血办公室，那里是国研院核心人员的临时住所。马克第一眼看到这辆小汽车，就对其大小和式样颇为心仪。车里座位的软垫做工考究，让人感觉即便是吃起来也会很可口。而当费文斯通手握方向盘，臂肘压喇叭，紧咬着烟斗时的样子又是多么有男人味！（马克此时正好受够了女人的气）即便在艾奇斯托的窄巷里，费文思通也是车速惊人，他对其他司机和走路的人只言片语的评价也同样骇人听闻。在驶过平交道口，超越珍的母校（圣伊丽莎白学院）之后，费文斯通就开始秀车技了。车速风驰电掣，别的司机“技术臭到家”，行人和骑马的人“显然是弱智”，没被撞倒的狗和母鸡是“走了狗屎运”，还有一只母鸡真的被轧倒了，即便这是一条相当空旷的道路，这些也川流不息地被掠过。电线杆你追我赶，过桥只是呼啸一声，座座村庄争先恐后地被抛在后面。马克嘴里灌满了风，对费文斯通的车技既着迷又憎恶，坐在车里说“是啊”、“就是”，和“都怪他们不好”之类的话，不时斜眼偷看费文斯通。当然了，他与小题大做的柯里和财务总管太不一样了！他的鼻梁又长又直，紧咬牙关，脸上棱角分明，还有他的服装，无一不说明这是个开大轿车的大汉，要去一个办大事的地方。而他，马克，也将成为这一切中的一份子。有那么一两次，他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怀疑费文斯通的开车技术能不能对得起这速度。“不要把十字路口当回事！”费文斯通叫嚷着，车子一头扎进十字路口最窄的一条出路飞驰。“就是！”马克也高喊着，“没必要对十字路口奉若神明！”费文斯通问：“你也经常开车吗？”马克说：“过去常开。”
若是有人远眺，在艾奇斯托东部或许能看到一缕烟雾，那就是珍·斯塔多克坐的火车，正在缓缓向圣安妮村前进。对那些伦敦来的人来说，艾奇斯托站本身就完全像是个终点站。但只要你四下看看，你就会看到在某个月台上停着一列小火车，只有两三节车厢，还有个蒸汽火车头。这种火车哧哧作响，脚踏板下面直喷蒸汽，车厢里的乘客看来也都非亲即故。有时候，没有挂第三节车厢，而是挂上了运马的车厢，站台上有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死兔子或活家禽，有人头戴棕色圆礼帽，脚蹬胶靴。也许还有只小猎狗或牧羊犬，看来也对火车驾轻就熟。珍就沿着这条铁路颠簸摇晃着前行，她俯瞰下去，光秃秃的树枝和缀满红黄树叶的枝条交错，可以一直看到布莱克顿森林内。然后火车穿过路堑，越过布莱克顿营的平交道口，又沿着布瑙公园前进（那栋豪宅只露出了一点），然后就到了第一站：艾顿公爵站。就像停靠沃海姆站、科尔哈代站和福斯通站一样，火车减速，停车时微微一晃，似乎发了个什么信号。然后就听到滚牛奶罐的声音和大皮靴大步走上站台的声音。然后是似乎很漫长的等待。秋日暖阳烤热了车窗的玻璃。小站四周田野和森林的气息飘进车厢，好像铁路和田野浑然一体。每站都有人上下车。脸像苹果般红圆的男人，女人脚穿弹力靴，帽子上还缀着仿真水果，还有学童。珍以前很少注意他们，尽管她理论上是个绝对的民主主义者，但是除了在书刊上，她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其他阶级的人。火车一站一站地行驶，窗外掠过一些景物，和其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好像人们只要走下火车，抓住这一刻，就能享受无穷的欢乐：干草堆中矗立着一栋房屋，四望是棕色的田野；两匹老马排队站着；小果园的一边晒着洗过的衣服；一只兔子瞪着火车看，眼睛就像两个黑点，耳朵直直竖着，神似一对感叹号。两点一刻她到了圣安妮，这才是这条铁路支线的真正终点，也是所有道路的终点。她走出车站，空气清冷，令人振奋。
尽管火车后半段路一直在咔嚓咔嚓、呼哧呼哧地爬坡，但是珍还有段路要步行。因为圣安妮是一个坐落在山巅的村庄，这种村庄在爱尔兰很普遍，在英国则并不多见。火车站离村子还有段路。一段路牙很高，弯弯曲曲的山路直通圣安妮。她根据指引，经过教堂就在萨克森路口向左转。左边已经没有房屋了，只有一排山毛榉树，敞开的耕地陡峭地向下延伸。再过去是一片森林，森林尽头是原野，直至视野尽头，远方一片苍黛。她是站在最高点。现在她右边是一堵高墙，似乎是沿着一条大路在延伸：墙上有道门，门侧是一个古旧的铁制门铃拉绳。她感到有些没精打采。她肯定自己来这里是干了件蠢事；不过她还是打了铃。铃声消失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山顶又如此之冷，珍甚至开始怀疑房子里有没有住人。正当她考虑是再打次铃，还是回头时，她听到墙内有轻快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费文思通的小车抵达伯百利已经很久了。这是一栋华丽的爱德华时代豪宅，修造者是个百万富翁，一心想模仿凡尔赛宫。豪宅边一大片崭新的混凝土建筑好像刚破土而出，这就是输血办公室的所在。
【注释】
[1] 克劳塞维茨（Clausewitz，1780——1831），德国军事理论家和军事历史学家，著有《战争论》一书。——译注
[2] 语出《奥赛罗》（Othello）第三幕第三场，莎士比亚原文是Othello&#39;s occupation is gone，这里费文思通做了小小的更改。——译注

3 伯百利和山顶的圣安妮
马克走上宽大的台阶，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他们俩。费文斯通看来一如既往，无论是衣着还是面容都很得体，一切尽在掌握中。而马克上唇粘着的一大团药棉，在旅途中被吹歪了，看起来就像一条上翘得很厉害的假胡子，还显出下面一块发黑的血迹。过了一会儿，他走进了一间屋子，四周大窗，炉火熊熊，他被介绍给国研院的副总监约翰·威瑟先生。
威瑟是个白发老人，礼节周到。他硕大的脸刮得很干净，淡蓝色的眼珠里有些暧昧的、谜一样的意味。他接待这二位时有些心不在焉，我想这是他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因为他的举止言辞都恭敬有礼到溢于言表。他说斯塔多克先生加入他们，是极大的、莫大的幸事，费文思通勋爵对他真是惠莫大焉。他希望他们来时一路顺利。威瑟先生开始好像以为他们是坐飞机来的，后来被告知了实情，又以为他们是坐火车从伦敦来的。然后他又问起斯塔多克先生对自己的房间是否满意，他俩不得不再告诉他，他们刚刚抵达。马克想：“我认为这个老家伙是想让我放轻松。”实际上，威瑟的讲话效果适得其反。马克希望威瑟能给他一根雪茄抽。他越来越确信，这个人对他一无所知，费文斯通繁花似锦的计划和承诺在此刻都化作了云烟，这让他很不自在。最后他鼓足了勇气，努力向威瑟提起了这个问题：他还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为国研院效劳。
“我向您保证，斯塔多克先生，”副总监说，眼睛似乎在远眺天边，“在此问题上无须担忧任何，呃，任何困难。若未经充分考虑您之个人意见，以及个人建议，则我等绝无限制您行动，或不容您在政策上置喙之意图，尤其无意于约束您与同事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约束在我所谓职权范围内您和我们合作的关系。斯塔多克先生，请允许我这么说，您会发现这是个和睦的大家庭。”
“哦，请不要误解，先生。”马克说，“我的意思不是这些，我只是想说，我想知道，如果我来这里工作，我该做什么工作？”
“啊，既然您提到来这里工作，”副总监说，“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不存在误解。我想我们在住所问题上都无异议，我指在目前阶段。我们认为，我们都认为，您应有绝对的自由，选择在合适的地方工作。如您乐于住在伦敦或剑桥……”
“艾奇斯托。”费文思通勋爵赶紧说。
“啊，对了，艾奇斯托，”副总监转过身对费文思通说，“我刚才在向这位，呃，斯塔多克先生解释，我认为您会完全赞同我的意见，即这位——这位您的贵客在哪里居住，本委员会绝对无意在任何方面独断专行，甚至也不会提出劝告。当然，他居住之地，我们自然要为他提供飞机和汽车运输之便。容我一言，费文思通勋爵，您已经向他解释了，所有这类的问题都将自然迎刃而解。”
“哦不，先生，”马克说：“我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这方面的问题。我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对在哪住毫无意见；我只是——”
副总监打断了他，不过声音之轻柔，简直不能算是打断：“但我向您保证，这位，呃，我向您保证，先生，对于您在任何方便的地方居住，我们毫无任何反对之意。且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人微言建议……”但是这时马克无可奈何地大胆打断了他。
“我想搞清楚的是，工作的性质和对我有什么要求。”马克说。
“我亲爱的朋友，”副总监说，“您对此不要有丝毫不安。我刚才说过，您会发现这是个和睦的大家庭。对您是否完全适应在此供职，任何人心中都不会有一丝疑虑，您也会对此深感满意。若有人对您尚有微词，或对您有经世之大才而心存疑虑，我也不会聘请您至此。您是——您是在朋友们之中，斯塔多克先生。我绝不希望看到您投奔某机构时，还有，呃，为他人倾轧之虞。”
马克没有再明确地问到底国研院要他干什么；部分是因为他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早就该自己知道这个答案，部分也是由于，在这间屋子里提出一个如此直接的问题，会显得很生硬粗鲁，会立即让他和屋里这温暖得近似迷醉的氛围格格不入：模糊不清，但是又重任在肩、信心十足，他已经逐渐融入了这气氛之中。
“您太客气了，”马克说，“只有一点我想再了解一些，就是，嗯，就是具体的岗位工作内容。”
“啊，”威瑟先生的声音深沉到如同叹息，“我很高兴您以如此轻松的形式提出了这个问题。显然您和我都不希望在此做出任何有损于委员会权力之事。我对您的动机有深刻的理解和尊重。我们此时当然不是从准技术角度来谈一个工作岗位。这对我二人均不适宜（当然，您也可以以各种方式随时指正我），至少会很不方便。但我认为，我可以相当肯定地担保没有人想对您施以羁縻，加以绳墨[1]。当然，我们内部并非确实严格按照民主的规则思考问题。我认为像您和我这样的人是，呃，开诚布公地说，很少乐于使用这类概念。研究院里每个人都认为其工作并非是最终目标的重要贡献，但他们的工作已经是这个有机的体系不断进步、自我发现过程中的一级阶梯，或一个重要的时刻。”
愿苍天垂怜，马克实在是又年轻，又害羞，又虚荣，又胆小，皆集于一身，他说：“我确实认为这很重要。您掌管的机构灵活有弹性，正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问起副总监这个问题了，只要副总监缓慢轻柔的嗓音一停，马克就会学着话风回他的话。他显然是一筹莫展，只有一个问题周而复始折磨着他：“我们究竟在说什么？”在面试结束时，马克听到了几句明白话。威瑟先生希望他最好能加入国研院俱乐部：即便在今后几天里，作为一名成员也比作为客人要自由得多。马克同意了，可马上又像个小孩似的脸涨得紫红：他发现要成为终身会员，最便宜的手续也要花费200镑，而他在银行的存款没有这么多钱。当然了，如果他得到了这份年薪1500镑的工作，入会费也就交得起了。可他能得到这份工资吗？这份工作有戏吗？
“真不巧，”他大声说，“我忘记带支票簿了。”
过了一会儿，他和费文思通一起走上台阶。
“怎么样？”马克急切地问，费文思通好像没有听见。
马克又问：“怎么样？我啥时候能知道消息，我是说，我得到这份工作了吗？”
“喂，伙计！”费文思通突然向楼下大厅里某君大叫起来。他疾步走下台阶，亲热地和那人紧紧握手，然后就没影了。马克本来慢悠悠跟在他后面，此刻站在大厅里，沉默不言、孑然一身、手足无措，四周都是三三两两说话的人，都在走过大厅，向他左侧那两扇大折叠门走去。
◆〇◆
这段时间感觉真漫长，马克立着，不知所措，尽量假装自然，避开陌生人的视线。折叠门后传来喧闹声，香气袭人，显然是正在吃午饭。马克犹豫了，不知道自己有无吃午饭的资格。最后他决定再也不要像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就走进去了。
他原本希望这里有几张小桌子，他就可以找一张坐下。结果这里只有一张长餐桌，几乎坐满了人。他没有找到费文思通，只好在一个陌生人旁边坐下，一边嘴里还咕哝着：“我想这里是随便坐的吧？”但邻座的那个陌生人显然没有听见。他是个闹哄哄的人，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还和另一边的邻座说话。
“就是这样，”他说，“我和他说过的，他们怎么处理对我都一样。如果副总决定让IJP的人过来接管一切，我也不反对。我反感的是，某些人的本职工作倒有一半是其他人做的。本来一个职员可以做的活，现在三个HD搞得人仰马翻。这太荒唐了。你看看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吃午餐的众人，说话都是这个路子。
尽管有美食美酒，当众人纷纷离桌时，马克还是如释重负。他随着人流又穿过大厅，走进一间装饰得如同休息室的大房间，这里有咖啡可以喝。他在这里又见着了费文思通。他实在是太显眼了，站在一群人的中心，笑得声震屋瓦。马克希望走到他身边，哪怕搞清楚今晚是不是要留下来也好，如果要留下来，那有他的房间吗？但是费文思通身边那一群人围得神秘兮兮，别人很难挤进去。桌子很多，他走到一张桌旁，信手翻阅闪闪发亮的插图周刊。每过几秒钟就抬头看看有没有机会和费文思通单独说几句话。第五次抬头时他看到了一位同事的脸，这是个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名叫威廉·辛吉斯特。“进步派”在背后管他叫“暴雪”比尔。
辛吉斯特没有像柯里所希望的那样出席学院会议，和费文思通勋爵也只是泛泛之交。马克颇为敬畏地意识到这个人和国研院有直接联系。应当说，他和国研院之间的联络比费文思通还要紧密。辛吉斯特是一个物理化学家，布莱克顿只有两位国际知名的科学家，其中就有他。我希望读者没有被我误导，以为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们出类拔萃。当然，“进步派”也不希望只把庸人选为研究员，但他们决心要选“听话的人”，这就让选择余地大大缩小，就像财务总管说的：“不能两全其美。”“暴雪”比尔蓄着老派的卷胡子，胡须多半已白，尚夹杂黄须，大鹰钩鼻，秃顶。
“真是难得在此见面。”马克说话时有一些拘谨，他总是有些畏惧辛吉斯特。
“嗯？”比尔咕哝着说，“呃？哦，你是不是斯塔多克？我还不知道他们要你过来上班了。”
“昨天很遗憾在校务会上没见到你。”马克说。
这是假话。“进步派”总觉得辛吉斯特在场，他们就有些难堪。作为一名科学家，而且是学院唯一一位真正著名的科学家，他本该顺理成章是“进步派”的一员。可他又是那种古怪到可恨的异于常人的科学家。古典文学学者格罗索普是他在学院里的密友。辛吉斯特有一种气质（柯里称之为装模作样），他对自己在化学上的重大发现不甚关心，对自己作为辛吉斯特家族的一员也淡然处之：辛吉斯特家族的历史如同传说一样古老。十九世纪，为其家族作传的历史学家曾写道：“这个家族从没有出过叛国贼、禄虫或新贵而使自己蒙羞。”德布罗意[2]来访艾奇斯托那次，他大大得罪了人。德布罗意的空余时间完全和辛吉斯特待在一起。可是当一个热情洋溢的初级研究员试探性地问辛吉斯特，他们二位巨擘分享了怎么样的科学盛宴时，“暴雪”比尔似乎回忆了一会，然后说他们没有谈过科学的问题。柯里在辛吉斯特背后是这么评论的：“我想，他俩是在闲聊《哥达年鉴》[3]这类废话。”
“呃？什么？学院会议？”“暴雪”说，“会上说了些什么？”
“关于出售布莱克顿森林。”
“都是废话。”“暴雪”咕哝着。
“我希望你赞同我们通过的决议。”
“他们通过什么决议都没用。”
“哦！”马克吃惊地说。
“这都是废话。国研院总之是要定了这片森林。他们有能力强迫学院出售。”
“太惊人了！别人告诉我，要是我们不卖这块森林，国研院就要搬去剑桥了。”
辛吉斯特响亮地嗤之以鼻。
“没一个字是真的。至于你说这件事很惊人，那要看你所指的是什么。布莱克顿的研究员们整个下午讨论一件子虚乌有的问题，这没什么可惊人的。国研院如有可能，要让布莱克顿学院背上这个恶名：让英国的中心变成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烂尾的美国式旅馆，一边是光彩夺目的煤气厂。这倒也没什么可惊人的。真正让人困惑的是，为什么国研院偏偏要这一小片地。”
“我想我们会随着事情的发展看出其原因的。”
“你或许会，我是不会了。”
“哦？”马克疑惑地问。
“我受够了。”辛吉斯特压低了嗓门，“我今晚就走。我不知道你在布莱克顿学院干什么，但如果那职位不是一无是处，我还是建议你回去继续工作。”
“当真？”马克说，“你为何说这话？”
“我这样的老家伙是无所谓了，”辛吉斯特说，“但他们会把你害惨的。当然，人各有志。”
“实际上，我还没有打定主意呢。”马克说，他曾被告知，辛吉斯特是个乖僻的老顽固。“即便我留下来，我也不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
“你主攻哪个方面？”
“社会学。”
“啊，”辛吉斯特说，“这样我马上就可以指给你看谁会是你的上级。这家伙名叫斯蒂尔。就在窗口站着，你看到了？”
“要不你替我引见一下吧？”
“你决定留在这里工作吗？”
“呃，我想我至少应该见见他。”
“那好吧，”辛吉斯特说，“反正与我何干。”然后他提高嗓门喊：“斯蒂尔。”
斯蒂尔转过身，他是个高大且不苟言笑的人，尽管脸长得如同马脸，嘴唇却肥厚且撅起来。
“这是斯塔多克。”辛吉斯特说，“是你部门的新人。”然后他就转身走开了。
“哦。”斯蒂尔说，他顿了顿又说：“他是说你要进我的部门吗？”
“他是这么说的。”马克回答，想挤出点笑容，“不过也许他弄错了。顺便说一下，在下是个社会学者。”
“本人确实是社会学部门的HD，”斯蒂尔说，“不过我从前没有听说过你。谁和你说让你来这儿的？”
“啊，事实是，整件事情还都很不清楚，”马克说，“我刚才和副总监谈了一会，可我们并没谈到任何细节。”
“你居然还能见到他？”
“费文思通勋爵介绍的。”
斯蒂尔吹了声口哨。“我说，科瑟，”他叫住了一个路过的满脸雀斑的人，“听好了，费文思通刚把这小子推到我们部门。把他直接带去见了副总，都没和我说一声。这事你咋看？”
“哦，真该死！”科瑟说，基本没正眼看马克，但紧盯着斯蒂尔。
“很抱歉，”马克说，声音更高，也比刚才有些更拘谨，“请别为此担心，我觉得我现在是受了不白之冤。这里面肯定有些误解。实际上我此刻只是四处看看，总之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留在这里工作呢。”
另两人对最后这个说法毫不在意。
“费文思通专干这种事。”科瑟对斯蒂尔说。
斯蒂尔转过脸来对着马克：“我劝你不要太把费文思通说的话当真，”他说，“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我所反对的，是受不白之冤。”马克说，努力想不让自己面红耳赤，“我过来只是身临其境地看看，至于是不是在国研院工作，我是无所谓的。”
“你看，”斯蒂尔对科瑟说，“我们这儿真的容不下新人了，尤其不能增加那些对这项工作一无所知的人。除非让他去UL。”
“没错。”科瑟说。
“我想你是斯塔多克先生。”有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在马克耳旁响起，马克转过身去，看到的却是和嗓音极不相称的如山赘肉。他马上就认出了此人。他光滑的黑脸和黑发，还有那异域口音都是明白无误的。这是费罗斯特拉多教授，大生理学家。两年多前马克出席晚宴时曾和他邻座。此人巨胖，若走上舞台，甚至会有喜剧效果，但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他的感觉却并不滑稽可笑。这样一个人竟然还能记得他，马克大为陶醉。
“我很高兴你来加入我们。”费罗斯特拉多握住马克的胳膊，轻轻地把他从斯蒂尔和科瑟身边引开。
“老实说，”马克说，“我还没有决定我要来加入呢。是费文思通带我来的，但他不见了。而且斯蒂尔——我想我要进他那个部门吧？——他对我一无所知。”
“呸！斯蒂尔算什么！”教授说，“他不过是个小把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有一天他要被打回原形。也许是被你打回原形呢。你的著作我读过，是啊是啊[4]。别理他。”
“我强烈反对蒙受不白之冤——”马克又要说。
费罗斯特拉多打断了他的话，他说：“听着，我的朋友，你要把所有这些念头都抛在脑后。首先要认识到，国研院很重要。人类存续这样的大事，就全靠我们的工作了：我们真正的工作，你明白吗？这个流氓、这个恶棍会傲慢无礼，给你制造麻烦，但这就像战役的决胜关头，你却讨厌己方某个军官同事一样，无关紧要。”
“只要能给我些值得做的工作，”马克说，“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干扰我的工作。”
“是啊，是啊，没错，这工作比你现在所能想到的还要重要得多。你会知道的。斯蒂尔和费文思通之流——他们无关紧要。只要副总监对你有好感，你就可以对他们不屑一顾。你只管听副总监的话，你明白吗？啊——还有一个人。不要和‘仙女’为敌。至于其余的人，你可以笑他们。”
“仙女？”
“是啊，他们管她叫‘仙女’。哦，天哪，真是个可怕的英国鬼子[5]！她是我们自己的警察头头，就是研究院院警的头头。看哪，她来了。我来介绍你。哈德卡索小姐，请允许我介绍斯塔多克先生。”
这个身着黑色短裙制服的大个子女人，她的铁掌赛过司炉或马车夫，把马克的手攥得生疼。维多利亚时代的酒吧女招待，若有她那副巨胸，一定会大受欢迎，可她的身材与其说胖，还不如说壮硕，铁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她的四方脸严厉又苍白，声音低沉。唯一一点还算得上时尚的就是，一团口红极其漫不经心地抹在嘴上，根本不管实际的嘴形，她还叼着，毋宁说咬着根又长又黑的雪茄，并没有点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总是拔下雪茄，出神地盯着雪茄咬坏的屁股上混作一团的口红和口水，然后又塞回去更用力地咬住。她马上就在马克所站之处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猛抬起右腿，架在椅子的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马克，眼光既冰冷又亲密。
◆〇◆
珍站在门口等待，墙内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宁静中咔嗒咔嗒的脚步声清晰可闻。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和珍年纪相仿的，颀长的女子。此人看着珍，目光敏锐又晦涩。
“这里有没有一位艾恩伍德小姐？”珍问。
“有。”那女子说，既没有把门开大，也没有从门前站开一步。
“劳驾，我想见她。”珍说。
“你有预约吗？”那高个女子问。
“啊，说不上有，”珍说，“是丁波博士让我来这儿的，他认识艾恩伍德小姐。她说我不需要预约。”
“哦，如果是丁波博士让你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女子说，“进来吧。我锁门，你稍等。好了，这样就行。走廊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走，请原谅我先走。”
那女子带着珍走过墙边的一条砖砌小道，两旁都是果树，然后向左走向一条横穿醋栗林的小道，上面布满青苔。接着就来到一小块草坪，草坪中间有跷跷板，草坪尽头是一个温室。她们此时身处一个小村中，大园林的边缘地带时常有这种小村。她们沿着小街而行，一边是一座谷仓和马厩，另一边则又有一间温室，还有个制陶棚屋和一座猪圈。猪圈里传来的呼噜声和秽气说明里头确实还养着猪。然后是一片菜园，似乎是开垦在陡峭的山坡上，他们走过菜园的阡陌。再往前是丛丛玫瑰，茎杆挺拔而多刺，还是过冬的模样。还有一段路完全是用单块厚木板铺就的。这让珍想起了什么。这是个很大的花园，这就像是——就像是——对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就像是《彼得兔》[6]里的花园。还是像《玫瑰传奇》[7]里的花园？不，一点儿也不像。还是像克林索尔[8]的花园？抑或是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花园？还是像那些美索布达米亚金字塔神殿顶部的空中花园（天堂的传说很有可能就以其为原型）？还是像所有高墙内的花园一样？弗洛伊德说人之所以喜爱花园，是因为花园代表了女性身体。但这一定是男人的观点。花园在女人的梦中应该有不同的意味。难道不是这样吗？哪怕听起来很荒谬，可也许女人和男人对女人身体的喜爱都大同小异？她突然记起一句话：“女性之美对女人和对男人一样都是欢乐之源，爱神因而比上帝更古老，更强大。”她究竟是在哪儿读过这句话？还有，刚才几分钟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把所有关于花园的想法都抛开，决心打起精神来。她有种奇怪的感受，这个地方不友好，或者说起码是别人的地盘，她要打起全部精神来应付。就在此时，她们突然走出了杜鹃和月桂树丛，来到一栋大宅的墙边，墙上开有一小扇侧门，门边有一只水桶。这时，楼上的一扇窗啪哒一声关上了。
一两分钟后，珍坐在一间装饰简约的大屋子里等待，屋内有一座炉门关闭的火炉在供暖。地板上大多没有铺地毯，四周是齐腰高的壁板，再往上是发灰的白石膏墙面，整体让人略有些苦行隐修的感觉。高个女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房间更显寂静。间或能听见白嘴鸦的鸣叫。“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珍想，“我现在不得不告诉那个女人我做的梦，她还会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般来说，她认为自己是个现代人，能够坦然地谈论任何事情。但是当她坐在这间屋子里时，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了。她以为会知无不言，但是各种深藏的秘密都重新悄悄浮现，她曾把这些秘密抛在一边，以为永远不用提起。令人吃惊的是，其中只有很少的几件事和性相关。珍自言自语道：“在牙医那里候诊时，至少还有彩图可以看呢。”她站起身，打开屋中间桌子上的一本书。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一段话上：“女性之美对女人和对男人一样都是欢乐之源，爱神因而比上帝更古老，更强大。莉莉斯[9]的虚荣是她渴望别人来苦苦追求她的美色，但是夏娃的顺从则是渴望别人来享受她的美貌，被爱者都是从爱人者身上品尝到自己的甘美，以上两者皆如是。顺从是快乐之阶梯，谦虚为……”
此时门突然开了。珍赶紧合上书，抬头看去，脸涨红了。那个开始带她进来的女子也刚打开门，正站在门口。珍对这女子有了一种几近热烈的仰慕之情。让人想不到的是，女人们对那些和自己美丽风格不同的女人，常会产生这种情愫。珍想，像她那样有多好啊，如此挺拔、如此坦率、如此勇敢、如此飒爽，又颀长得如此庄严。
“呃，艾恩伍德小姐来了吗？”珍问。
“你是斯塔多克太太吗？”那女子问。
“是的。”珍说。
“我马上带你去见她，”那女子说，“我们正在等你。我名叫卡米拉，卡米拉·丹尼斯顿。”
珍跟着她走，走道又窄又简单，珍认为她们还走在房子的后部，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可是个高宅大院。她们走了很长一段，卡米拉停下来敲敲门，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就像个女仆”，珍想）：“她来了。”然后站到一边让珍进去。珍就走进去了；艾恩伍德小姐全身黑衣，双手交叠在膝上，和珍梦见的一模一样，她昨天晚上在公寓里究竟有没有做梦呢？
“请坐，小姐。”艾恩伍德小姐说。
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很大且瘦骨嶙峋，但是给人感觉并不粗糙，即便坐着，她也极其高大。她的一切都很巨大：鼻子、不苟言笑的嘴唇、灰色的眼睛，都很大。她也许将近六十岁了。屋里有一种让珍觉得格格不入的氛围。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艾恩伍德小姐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珍·斯塔多克。”
“结婚了吗？”
“是的。”
“你丈夫知道你来找我们了吗？”
“不知道。”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二十三岁。”
“现在，你要和我说什么？”艾恩伍德小姐说。
珍深吸了口气，说：“我最近总做噩梦——并感觉很沮丧。”
“什么样的梦？”艾恩伍德小姐问。
珍描述梦境花了不少时间，她不太善于讲这个。讲的时候，珍盯住艾恩伍德小姐的大手、黑衬衫、笔记本和铅笔。这也是为什么她突然住口不说了。因为她一边说，一边看到艾恩伍德小姐的手不再记录了，手指攥住了铅笔，那些手指看来非常有力。她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开始发白，手背上青筋暴出，最后，好像是要强压下什么感情，她突然将铅笔一折为二。这时，珍惊奇地停下诉说，看着艾恩伍德小姐的脸。她灰色的眼睛里毫无表情。
“请继续说，小姐。”艾恩伍德小姐说。
珍继续讲述。当她讲完后，艾恩伍德小姐问了她好些问题。然后她又沉默了许久，直到珍最后说：“你认为是不是我出了点啥问题？”
“你一切正常。”艾恩伍德小姐说。
“那你是说，这些梦会消失？”
“我不是这意思，梦很可能不会消失。”
珍满脸失望。
“那就没有办法可以治了吗？这些梦太可怕了，真实得可怕，根本就不像梦。”
“我很清楚。”
“这是不是某种不治之症？”
“你之所以无药可医，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病。”
“但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做这样的梦肯定不正常。”
两人都顿了一顿。艾恩伍德小姐说：“我想，我最好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
“请说吧。”珍紧张地说，她被这话吓坏了。
“我先要说的是，”艾恩伍德小姐说，“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珍一言不发，私下思忖：“她在拿我开涮，她认为我疯了。”
“你娘家姓什么？”艾恩伍德小姐问。
“都铎[10]。”珍说，放在平时，不管什么时候，她说起这个都会很不自然，因为她极不愿意让别人以为她自己出身古老名门而虚荣。
“是都铎家族沃威克郡那一支吗？”
“是的。”
“你是否读过一本小书，只有四十页纸，是你的一个祖先所写的伍斯特战役[11]？”
“没有读过。家父有一卷复本，我想他说过那是孤本了。但我从来没有读过。他过世后，家宅拆倒，这本书也就丢了。”
“你父亲认为只有孤本，是错的。至少还有另两卷复本：一卷在美国，一卷在这栋屋子里。”
“那又如何？”
“你的祖先对这场战役的记录是完整的，大体上也真实，他说这是在战役发生的当天写成的。但是他当时根本不在现场。他那时在约克郡。”
珍实际上并没有注意听，她只是看着艾恩伍德小姐。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艾恩伍德小姐说，“我们认为他没有说谎，那他就是梦到了这一切。你明白了吗？”
“梦到了这场战役？”
“没错，但是梦见的都是真事。他在梦里真的看到了这场战役。”
“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何关系。”
“千里眼，这种能梦见真事的能力，有时候是会遗传的。”艾恩伍德小姐说。
不知为何，珍的呼吸乱了。她有受辱之感——她本来就厌恶这样的事：古老的、荒谬的、莫名其妙的事情，突如其来，和她过不去。
“怎么证明呢？”她问，“我是说，只有我祖先的自述而已。”
“我们还有你的梦。”艾恩伍德小姐说。她的声音从一贯的深沉变成了坚定。一个古怪的想法飘过珍的心头：这个老妇人是不是也认为，称自己的祖先，哪怕是远祖为骗子有些不妥呢？
“我的梦？”珍提高了声音问。
“是的。”艾恩伍德小姐说。
“你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在梦中看到的是真事。你看到了阿尔卡山，他也的确关在死刑囚室中，你看到的访客，也确实去了牢房。”
“可是，可是，哦，这太荒唐了。”珍说，“那纯粹是巧合。梦中其余的内容不过是个噩梦。是不能发生的。我告诉过你，他把阿尔卡山的头给拧下来了。而且他们——还把那个可怕的老人给挖出来了，把他弄复活了。”
“当然了，这是有些混乱。但我认为，即便在这些情节背后，也自有其真相。”
“我恐怕无法相信这类事情。”珍冷冷地说。
“由于你所受的教育，你不相信此事也是自然的。”艾恩伍德小姐回答说，“当然，除非你自己发现你总是梦见的事的确会真实发生。”
珍想起桌子上那本书，她还没看过呢，就显然能记住里面的内容，还有艾恩伍德小姐本人的面容：在见此人之前就已经看过。但这肯定都是荒谬的想法。
“那么你对此无能为力了？”
“我能告诉你实情，”艾恩伍德小姐说，“我一直在告诉你。”
“我是说，你能不能让我不做梦——治好这个病。”
“千里眼不是病。”
“可我不想要这东西。”珍愤怒地说，“我一定要打住。我讨厌这类事情。”艾恩伍德小姐一言不发。
“那你知不知道有谁能废了这东西？”珍说，“你就不能推荐个人吗？”
“如果你去找普通的精神治疗医师，”艾恩伍德小姐说，“他会认为你的梦仅仅反映了你的潜意识，并以此为依据试着治疗你。我不知道按这个想法去治疗会有什么结果。我担心后果会很严重。而且——也绝不可能让你不做梦。”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珍说，“我想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我想做自己的事。这太难以忍受了！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落在我头上？”
“这问题只有远在我之上的列尊才能解答。”
一阵短暂的沉默。珍茫然地动了动，十分愠怒地说：“既然你不能帮我，我最好还是走吧……”然后她又说：“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是说，你所谓的真相。”
艾恩伍德小姐说：“我想，你该比我更有理由怀疑你刚才告诉我的梦境是不是真的。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我们知道你的梦部分是真实的，是因为这和我们已经获得的情报相吻合。正是因为丁波博士看出事关重大，才让你来我们这儿。”
“你是说，他让我来不是因为这里能治好我，而是来提供信息？”珍说。她当时发现丁波博士最初听到她的梦境时，举止异常，正好能验证这第一点。
“确实如此。”
“我真希望我早知道这回事。”珍冷冷地说，现在是真的站起身要走了，“我想这是一个误会，我还以为丁波博士真的想帮我呢。”
“他是想帮你的。但他还想做一件别的事，比这重要得多。”
“你们还顺带想到了我，我想我真该千恩万谢。”珍冷淡地说，“但靠这类事情，究竟怎么帮我？”她本想保持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但说最后这句话时，一看就知道她的怒气直冲脑门。她有时仍很稚气。
“年轻的小姐，”艾恩伍德小姐说，“你根本没有认识到形势有多严峻。你在梦里见到的，事关重大，你我的幸福或生命与之相比根本是轻如鸿毛。我不得不请你面对这个形势。你的异禀是摆脱不了的。你可以试着强行压下，但还是没用，而且会饱受惊吓。第二条出路是，你也可以听我们安排，发挥你的异能。这样，天长日久，你就不会那么害怕，还能帮我们救人类于劫难。第三条路是你去和别人说你的梦，我告诫你，如果你这样做，你就肯定会落入另一派人手中，他们渴望利用你的异能，非常迫切，绝不亚于我们，并且他们对你的生命和幸福简直视如蝼蚁。你在梦中见到的人都是真人。很有可能他们也发现你在不自觉地监视他们。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一定会得到你而后快。我建议你，哪怕只为自己着想，也加入我们这边。”
“你一直在说我们，我们，你们是一个某种团体吗？”
“是的，你可以称之为团体。”
珍站了几分钟；她几乎相信了这些话。可突然，那种深恶痛绝的感受回来了：虚荣心受了伤，又痛恨自己卷进这团毫无意义的纠纷，对神秘莫测之事，她又一向深恶痛绝。当时，她只想走出这间屋子，离开这个语调深沉耐心的艾恩伍德小姐。珍暗自想：“她让我病得更糟了。”她仍然把自己当病人看。她大声说：“我要回家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不想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〇◆
马克后来终于搞清楚了，他是要留下来，至少留一夜。他走上楼更衣准备吃晚饭时，感觉欢快多了。这部分要归功于他和“仙女”哈德卡索刚才喝的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也是因为他刚才在镜子里一瞥，发现可以从嘴唇上把那片可恶的药棉给撕掉了。卧室里炉火明亮，还有自己的卫生间，也让他心情大好。感谢上帝，他听了珍的劝，买了这件新套装，套装摆在床上，看起来好极了。现在他明白那件旧衣服果然是蹩脚。但让他最安心的是和“仙女”的一席谈。
要是说马克喜欢她，那是骗人话。年轻人对身边一个粗鄙，甚至是粗鲁的、毫无吸引力的异性是非常厌恶的，马克对她的感觉正是如此。她冰冷的眼睛里流露的神色表明她很明白马克的感觉，还觉得这很有趣。她对马克说了一大堆下流故事。在此之前，马克一看到自由新女性起劲地讲黄色玩笑这种拙劣的表演，就厌恶不已。可是他的厌恶又常因为某种自鸣得意而消失。可这次，他觉得自己成了笑料。这个女人在刻意激怒男人的假正经，以此为乐。后来，她又随意谈起了自己当警察的回忆。马克开始还有些怀疑，后来却被吓坏了，因为她说有三成谋杀案绞死的凶犯都是无辜的，何况她仔细描述的行刑室的种种细节，也是马克闻所未闻的。
所谈的内容都很令人不快。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这是一场美妙的密谈。今天有好几次马克被弄得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这种感觉随着和哈德卡索小姐的一席谈话，就烟消云散了。他有了进入圈内的感觉。哈德卡索小姐的生活显然过得很刺激。她曾先后参加过争取妇女参政权的运动，做过和平主义者，还做过不列颠法西斯主义者。她曾遭过警察暴打，被关进过监狱。另一方面，她也见过首相、独裁者和电影明星；她的一切历史都很神秘。警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她认为警察不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特别是如今，”她说，“在这个研究院里，我们可是讨伐官僚主义的中流砥柱啊。”
马克认识到，“仙女”认为研究院的警力是至关重要的。有了警力，就可以减轻所谓“公共卫生案件”的日常管理工作。这个概念的含义很广泛，从种牛痘到炮制人造病毒。仙女还指出，这只是第一步，今后还要把所有敲诈勒索的案件也纳入管理范围。至于一般的犯罪行为，他们已经在媒体上广为宣传一个观点：研究院应当有权大规模开展研究，探询人道的、拯救性的罪犯处理措施能在多大程度上取代旧的“惩罚”或“报复”性刑罚的理念。有很多合法的官样文章在碍手碍脚。“但只有两家报纸不在我们手上，我们会让这两家完蛋的。你一定要让老百姓一听到‘惩罚’这个词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惨无人道’。”“仙女”如是说。然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马克开始没有听明白。但是“仙女”又指出直至今日依然困住每个英国警察手脚的就是罪罚相当的理念。因为应得的惩罚总是明确的：你只能对罪犯做这么多，别的不能做。而拯救处理却没有固定界限；可以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治愈，而且何时治愈也是由那些掌握拯救处理的人说了算。如果这种拯救处理既人道又令人满意，那还何必阻碍呢？很快由警察管理的各色人物就会归入国研院的控制之中，最后每个市民也都听国研院指挥。“这就是你和我大展身手的时机，小家伙，”“仙女”边说边用食指点着马克的胸膛，“长远来看，社会学和警察的工作没什么区别。我俩要携手工作。”
这又让马克想起了他的疑虑：他是否真的得到了一份工作，如果是这样，那这工作是什么。“仙女”曾警告过他斯蒂尔是个危险人物。她还说：“有两个人你要特别留心，一个是弗洛斯特，一个是老威瑟。”对于马克的担忧，她则一笑置之：“你当然已经进入国研院了，小家伙。”她说，“不过对于目前你具体要做什么别太认真。你慢慢就知道了，工作会来找你的。威瑟不喜欢逼他表态的人。非要说你来是干这些活，不干那些活的，这也没什么好处。局势发展太快，现在还顾不上这类安排。你一定要发挥你的作用。也别相信别人告诉你的任何话。”
晚餐时，马克发现邻座是辛吉斯特。
“啊，他们最后还是把你套进来了，是不是？”辛吉斯特说。
“我想是的。”马克说。
“呃，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想留在这儿了，我晚上要开车回去，可以带你。”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呢。”马克说。
“人各有志。看看那个意大利太监、那个疯教士和那个叫哈德卡索的小妞——哈德卡索的祖母好像还活着，听到她这么说话，非得把耳朵塞进盒子里——如果你喜欢和这些人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不能仅仅从社交角度来评判这个机构——我是说，这可不只是个俱乐部。”
“嗯？评判？我记得，我这辈子也没评判过任何事，除了有一次对某个花会说了两句。这都是品位问题。我来这里是以为这和科学有关。现在我发现这更像是个政治密谋会，我该回家了。我太老了，干不了这种事了，即便我要加入什么密谋团体，也不加入这个。”
“我想，你是说，你对社会规划那一部分没兴趣？我很理解，这和你的专业之间的关系不如和社会学那样合拍，不过——”
“没有哪门科学像社会学一样。如果我发现化学和这个不穿胸衣的中年泼妇同流合污，加入了这个从每个英国人手上夺走农田、商店和孩子的计划，那就让化学去见鬼，我宁可回家去种红薯。”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憎恶感，我自己也憎恨某个小人。不过如果你像我不得不做的一样研究下实际情况——”
“那我肯定就会想把现实撕得粉碎，以别的取而代之。这就是你研究人类的困境：你将一无所获。我却相信你无法研究人类，你只能了解他们，这可是大不一样。你是研究人类的，所以你就希望下层民众能统治国家，听古典音乐，这都是胡言乱语。你还想从下层民众的生活中，其实是从所有人的生活中把那些让他们享受生活的东西统统拿走，一小撮教授和道学先生却应有尽有。”
“比尔！”“仙女”哈德卡索突然从桌子那一头喝了一声，声如雷鸣，甚至连辛吉斯特本人也不能置之不理。他盯着她，脸涨得黑红。
“仙女”大声说：“你晚饭后立刻就开车离开这里，是这样吗？”
“是的，哈德卡索小姐，确实如此。”
“我想你能不能载我一段。”
“不胜荣幸，”辛吉斯特话中的厌恶也是不加掩饰的，“如果我俩顺路的话。”
“你去哪？”
“去艾奇斯托。”
“那你会经过布瑞恩斯托克吗？”
“不会，我在霍利伍德勋爵宅院的大门前就会驶出岔道，然后就会沿着那条俗称波特小道的路开下去。”
“哦，真该死！没法顺路了，我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
这之后，马克和他左边的邻座谈得不亦乐乎，就没有看到“暴雪”比尔，饭后他在大厅里又见到了他：身着大衣，正准备去开车。他边开门，边开口和马克说话，马克不得不陪着他走过了卵石铺就的弯道，走到他的车旁。
“听我一句话，斯塔多克，”他说，“或者至少三思而后行。我本人虽然信不过社会学，但是如果你待在布莱克顿，你前途大好。你和国研院这些人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而且，天知道，你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啥好处。”
“我想一切问题都可以一分为二地看。”马克说。
“呃？一分为二？如果你不知道真正的答案，看问题可以一分为十二。但是答案只有一个。但这不关我事。晚安。”
“晚安，辛吉斯特。”马克说，辛吉斯特发动了车子，开走了。
空中微微起雾。猎户座肩上的大星在树顶照耀着马克，虽然那些最明亮的星系，马克一个也不认识。他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回去也许就要和那些有趣又有势的人物高谈阔论；但是也有可能再一次感觉自己是外人，茕茕孑立，看着别人谈话而插不进去。无论如何，他也累了，他沿着宅院的前面漫步，来到另一扇更小的门前，他认为从这扇门进去，可以不用穿过大厅或会议室，他就走进门，立刻走上楼去睡觉了。
◆〇◆
卡米拉·丹尼斯顿带珍走出——出去时所走的不是进来时那扇开在墙上的小门，而是大门，小门同一条路上，再向前走一百码就是大门。阴暗的天空中，西方一条云缝中射出金色的光线，在这里倾泻着短暂而寒冷的阳光。珍不好意思在卡米拉面前动怒或表现出她的焦虑；所以，当她告别卡米拉后，怒火和焦虑都平息了不少。但是她所谓“无稽之谈”的麻烦却依然挥之不去了。她实际上也吃不准这究竟是不是“无稽之谈”，但是已经下定决心就把这事当作无稽之谈来看。她不会为这事“纠缠不清”，不会卷进去。人该过自己的日子。长期以来，她的座右铭就是不要一团乱麻，干涉不清。即便当她知道，马克一求婚，她就会嫁给他时，也立刻产生了“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生活”这个想法，常在心头，不离须臾。因此，在她内心深处，产生出一丝反感爱情、反感马克的心情，长久不去。无论如何，她非常清楚，女人结婚就放弃了多少东西，她认为马克就不清楚这一点。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害怕生活中有他人侵入，搞得一团乱麻，其实是她决定不要孩子的最根本原因——起码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要孩子。人该过自己的日子。
她刚回到公寓，电话就来了，一个声音传来：“是你吗，珍？我是玛格丽特·丁波。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等我来了就告诉你。我现在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有没有一张空床？什么？斯塔多克先生出门了？我一点也不介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已经让塞西尔去学院睡觉了。你肯定我不会打搅你吗？太感谢了，我大约半小时后到。”
【注释】
[1] 原文为The Bed of Procrustes，即普罗克斯泰斯之床，希腊神话故事中，普罗克斯泰斯为希腊强盗，每每抢劫旅人后，硬要他们适合他设计的一张床的长度，长者截短，短者拉长，使他们痛苦不堪。——译注
[2] 德布罗意（de Broglie，1892——1960），因发现电子的波动性，获得了1929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译注
[3] 《哥达年鉴》（Almanac de Gotha），详细介绍了欧洲的王室和贵族家族。这里讽刺辛吉斯特的高贵出身。——译注
[4] 原文为意大利语，si，si。——译注
[5] 原文为意大利语，Inglesaccia，下文的“看哪”，亦为意大利语“ecco”。——译注
[6] 《彼得兔》（Peter Rabbit），英国童话作家比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1866——1943）的著名童话故事。——译注
[7] 《玫瑰传奇》（Romance of the Rose），中世纪著名长篇叙事诗。——译注
[8] 克林索尔（Klingsor），神话人物中的一名骑士，因被圣杯骑士团拒绝而怀恨，因此建立了一座花园，内有花妖，诱惑堕落的骑士。——译注
[9] 莉莉斯（Lilith），据说是《旧约》中亚当的第一个妻子，中世纪传说她为夜魔女，会吸纳男人精气。——译注
[10] 都铎王朝（Tudor dynasty），是1485至1603年间统治英格兰王国和其属土的王朝。——译注
[11] 伍斯特战役（The Battle of Worcester），1651年11月3日克伦威尔率新模范军在此决定性地击败保王党，英国内战结束。——译注

4 清除老古董
珍刚刚在马克的床上铺上新床单，丁波太太就带着大包小包来了。“你今晚能收留我，你真是个天使。”她说，“我想，我们问过了艾奇斯托的每一家旅馆。这个地方变得真让人受不了了。不管哪家旅馆都是一样的说法！都被那可恶的国研院的部下和随从塞得满满的。这里住的是秘书们——那里是打字员——这里还住着项目委员——这太过分了。要不是塞西尔在学院里有间房，我想他真的要去候车室过夜了。我现在只希望他学校的人把他的床晾过了。”
“可是到底怎么了？”珍问。
“亲爱的，我们被赶出来了！”
“可这不可能，丁波太太。我是说，这不可能合法。”
“塞西尔也是这么说的……你想想，珍。我们今天早上从窗户里伸头出去看时，第一眼就看到走道上有辆卡车，后轮就压在玫瑰花地里，车上下来一伙大兵，看起来像罪犯，人人拿着锄和锹，就在我们的花园里大干！有个丑恶的小个子，带着尖顶帽，和塞西尔说话，嘴里还叼着根雪茄，雪茄还不是咬在嘴里，而是沾在他的下唇上，你知道，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完全同意我们继续住着（你听好了，是房子，还不包括花园）一直待到明天早上八点为止。他还完全同意！”
“但这肯定——肯定——一定是搞错了。”
“塞西尔当然打电话给你们学院的财务总管了。当然了，你们的总管肯定不在。我们打了一早上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拨号。与此同时，你很喜欢的那棵大山毛榉被砍倒了，所有的李树也都完了。要不是我现在气得要命，我会坐在地上痛哭一场。我现在就这感觉。最后塞西尔终于联系上你们那位总管布斯比先生，他也光会说空话。他说肯定有误会，但现在已经不归他管了，我们最好还是去问问伯百利那些国研院的人。当然了，想找到那些人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到了午饭时候，我们也明白了，不管发生什么，晚上是不能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能？”
“亲爱的，你真的不知道那是个啥样子。巨大的卡车和拖车一直呼啸着来来去去。还有一辆吊车，装在一辆像是敞车似的东西上。我们自己的小贩也过不来。送牛奶的十一点才到，送肉的就根本就没来，下午打电话来说到我们那里的两条路都走不过去。我们自己也是千辛万苦才走到镇子上，从我家到小桥就走了半个小时。这简直是噩梦啊。到处是火光闪闪，声如雷鸣，路面已经一塌糊涂，公用地上已经树起了一顶巨大的劣质帐篷。还有那些人！太可怕了。我都不知道在英国还有这样的工人。哦，可怕，可怕呀！”丁波太太用刚摘下的帽子不停给自己扇风。
“那你怎么办呢？”珍问。
“天知道！”丁波太太说，“现在，我们把房门关起来了，塞西尔去找了律师兰波，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至少把房间封起来，不让别人进，等我们把东西拿出来再说。兰波看来也已经找不着北了。他一直说国研院有非常特殊的法律地位。那之后说的话，我就一点都不懂了。依我看，艾奇斯托的所有房子都要被推倒。河对岸那边反正是无论如何不能住人了，他们让住也不能住。你说什么？哦，真是惨不忍睹。白杨树都被砍倒了。教堂边所有那些美丽的小农舍也都完了。我看到艾薇，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麦格斯太太，在哭泣，可怜啊！一片烟尘之中，她哭得很伤心。她也被赶出来了。这个可怜的小妇人；她的生活已经够多灾多难了。我觉得还是出来的好。那些工人太可怕了。三个大个蛮汉来敲后门要热水，一个劲地胡闹，把玛莎吓坏了，塞西尔走出去和他们理论，我以为他们要揍塞西尔，我真是这么想的。真是吓死我了。然后来了个什么警官把他们赶走了。什么？哦，是啊，那里到处也有成打的看起来像是警察的人物。我也讨厌他们那样子。他们挥舞着警棍之类的东西，就像在美国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你知道吗？珍，塞西尔和我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就好像我们反而是大战的战败国一样。哦，好姑娘——来点茶吧！我想喝点茶。”
“你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丁波太太。”珍说，“马克可以睡在学院里。”
“哦，说真的，”丁波大妈说，“我此刻心里希望所有的布莱克顿的研究员们都不能睡觉！但是斯塔多克先生当然例外。实际上，我也不要搞得像齐格菲之剑[1]那样——而且，我要是把宝剑，那也会是把宽肥笨重的宝剑啊！不过这个问题已经安排好了，我和塞西尔到圣安妮的山庄去，眼下就在那边住下吧，你明白的。”
“哦。”珍的惊叹声不由自主地拖长了，那段回忆又重现眼前。
“呀，你看我真是个自私鬼，”丁波大妈说，“我光顾着喋喋不休我自己的麻烦，都忘记你去了那里，肯定有很多事要告诉我，你见到格雷斯了吗？你喜欢她吗？”
“这个格雷斯是指艾恩伍德小姐吗？”珍问。
“是啊。”
“我见到她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但是我不想谈这些。你的遭遇太让人气愤了，我其他什么也不去想了。你才是受难者，不是我。”
“不，我亲爱的，”丁波太太说，“我不是受难者。我不过是个生气的老太婆，脚也酸，头疼得要命（不过现在渐渐好了），我只不过想说说话让自己的怒气消下去。无论如何，塞西尔和我没有像可怜的麦格斯一样，连生计也没了着落。住不上我们那所老宅，其实也无所谓。你知道吗？在那生活的快乐也是忧郁的快乐。（顺便说一句，我怀疑人类是不是真的喜欢快乐？）确实挺忧郁啊。楼上有许多大房间，我们当初以为这些房间用得着，因为我们会有许多孩子，结果我们没有孩子。塞西尔不在家的漫长午后，我就沉湎于幻想我有很多孩子。顾影自怜。我敢说，没有那房子，我会过得更好。要不然我也许会变得像易卜生所写的那个可怕的女人，总是对着洋娃娃喃喃自语。但是对于塞西尔，这可太糟了。他多喜欢学生们在那房子里济济一堂啊。珍，你已经是第三次打哈欠了。你睡得不好，我又在这里喋喋不休。这都是因为结婚三十年了，丈夫已经听惯了唠叨，就像河坝淌水的声音一样，唠叨反而能让他们集中精神看书。看！——你又打哈欠了。”
珍觉得和丁波大妈住一个房间有些尴尬，因为丁波大妈还祈祷。珍想，祈祷能让别人尴尬，这可太奇怪了。不知看哪里好，即便丁波太太不再跪地，站起之后，珍甚至还有好几分钟没办法自然地开口说话。
◆〇◆
“你醒了吗？”夜半时分，丁波太太的声音安静地传来。
“醒了。”珍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是不是大叫来着？”
“是的。你喊着说有人脑袋上被打了。”
“我看到几个人在杀一个人——被杀的人在乡间公路上开着辆大轿车。然后就到了个十字路口，向右拐，开过了一排树，然后就有个人站在路中间，挥舞着一盏灯，让他停车。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我离他们太远了。他们肯定是说了什么，这个人下车了，和其中一个说话。灯光落在他脸上。他不是我以前在梦里见过的那个老人。他没有胡子，却有髭须。而且举止很敏捷，很高傲。那个人说的话惹恼了他，他攥起拳头，把那人打倒了。他身后另有一个人打算用什么东西砸他的脑袋，可是这老人反应太快了，马上就转过身来。然后梦就变得很可怕，但是很清晰。三个对一个，他是孤身奋战。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种事，但是从不知道亲眼看到是什么感觉。当然了，最后他被制服了。他们用手里的家伙狠砸他的脑袋。他们干得有条不紊，还低下头去看看他是不是真死了。灯笼的光看起来很奇怪，似乎是在这地方四周升起了笔直的光——应该说是光柱。可能这时候我就醒过来了。哦，不用，我很好。梦境当然很可怕，但是我并不真的害怕——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我只是为那个老人难过。”
“你觉得你还能睡得着吗？”
“哦，当然了！你头疼好些了吗，丁波太太？”
“基本不疼了，谢谢你。晚安。”
◆〇◆
“毫无疑问，他就是‘暴雪’比尔所说的疯教士。”马克想。伯百利的委员会直到十点半才开会，所以尽管早上阴冷多雾，早餐后他就一直陪着史垂克教士在花园里散步。自从教士强拉着马克和他谈话那一刻起，这个教士就和周围格格不入。他衣衫褴褛，靴子粗陋，教士领早已磨损，脸孔黝黑、消瘦而痛苦，还有深深的刀伤，胡子刮得不干不净，满脸皱纹，而且举止非常虔诚。马克可没想到在国研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史垂克说：“不要以为，我梦想着能不用暴力就推行我们的方案。总会有人抵抗。他们会拼死抵抗，绝不悔改。这不会吓住我们。我们会迎战这些动乱者，其手段之坚决，会让造谣诽谤的人说我们唯恐天下不乱。随便他们说。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是求之不得。社会是个井然有序的罪恶组织，我们不会保留之。对于社会这个组织，我们带来的消息将是铁面无情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马克说，“我刚才说了，长此以往，你我的观点必将分道扬镳。我的目标就是，将社会彻底规划并保留下来。我想其他也别无出路。但对你就不一样了，你想要的目标截然不同，要比人类社会更完美，这太超凡脱俗了。”
“我以我的每一个思想，我心的每一次搏动，我的每一滴血，来批判这个该死的信条。”史垂克说，“世界，这个代表死亡的组织和体系，正是凭着这一套诡辩，回避和阉割了耶稣的教诲。天主要正义，要对此世彼世进行审判，这本来是很明白的，却被这套诡辩弄成了教士的狡诈和故弄玄虚。上帝之国就要在这里实现，在尘世实现。而且将会实现。以耶稣之名，世人皆要拜倒。以耶稣之名，我和世上所有有组织的宗教都一刀两断。”
一提到耶稣的名义，这个能对着女听众坦然大谈堕胎和性变态问题的马克，感觉自己如此尴尬，甚至脸颊都微微发红，然后发现脸越来越红，直至面红耳赤，这时他不禁对自己，也对史垂克大为光火。他就是受不了这种谈话。自从在学校里上《圣经》课那依然鲜活的惨痛记忆以来，他还从未感觉这么不自在过。他嘟囔着说，史垂克忽略了技术。
“技术！”史垂克分外轻蔑地说，“我谈的可不是技术，年轻人，我说的是主耶稣。技术是空谈——是谎话——是烟雾弹——是富人的把戏。我可是在煤井里，在我女儿的棺材旁，发现的上帝。如果有人认为技术就像救生棉一样，能在那伟大和可怕的审判日保护他们，他们会发现自己错了。留心听我说，审判将要到来，上帝之国将要降临在这里：在此尘世，在此国度。科学的力量是工具。一个不可阻挡的武器，所有国研院的人都知道。为什么科学是无敌的武器呢？”
“因为科学基于观测。”马克提出。
史垂克大叫：“科学是无敌的武器，因为科学握在上帝手中。既是审判的武器，也是拯救的工具。而没有一所教堂能看出我所说的这一点。他们都是盲目的。他们之所以盲目，是因为那些肮脏的破烂玩意儿人本主义、文化、人道主义、自由主义，还有他们的罪恶，或者说是他们自认为的罪恶，其实这自认为的罪恶，乃是真正的罪中最轻者。所以我才变得如此孑然一身：贫穷、衰弱、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是世上仅存的先知。我知道上帝将掌握力量。所以你看见力量的地方，你就看见了上帝即将降临的迹象。这就是为什么，我加入了共产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的队伍，只要他们的行动会促进上帝的降临，不管什么样的行列我都加入。这些队伍中即便是最弱者，也觉得生活惨痛，因而残酷无情，全心奉献，准备牺牲一切人生的意义，这在有组织的宗教那些令人恶心的伪善话语中是找不到的。”
“这就是说，”马克说，“就当前的业务来看，你和国研院的计划之间的合作是没有界限的？”
“抛下所有合作的想法吧！”史垂克说，“难道黏土和陶器合作吗？还是居鲁士[2]和上帝合作了？国研院的这些人将被上帝所用，我也是。不过是上帝的工具和媒介。但这就和你相关了，年轻人，你无法选择你是被上帝所用，还是不被用。手一触犁，即永无返回之路。没有人能脱离国研院。那些打算回头的人都死于旷野。可问题在于，你是否满足于只做上帝的工具，一旦在上帝手中完成使命就被抛开——上帝曾借你审判他人，现在审判要降到你的头上——还是你会成为获得上帝遗产的人？这千真万确，你知道的。圣徒们将接管整个地球——可能一年内就会获得英国——只有圣徒，别无他人。你不知道我们将审判天使吗？”他突然压低了嗓门说：“真正的复活现在就在进行，真正不死的生命，就在此尘世上，你会看到的。”
马克说：“我说，现在已经过了十点二十，我们还是去委员会吧。”
史垂克一言不发，随着马克转身而走，马克既不想沿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也很想知道一件事，于是他开口说：“刚才发生了一件恼人的事情。我的钱包不见了。里面钱不多，只有三镑。但里面还有信件和其他东西，这可麻烦了。我是不是该向什么人反映一下？”
史垂克说：“你可以去找总管家。”
◆〇◆
委员会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由副总监主持。他主持会议既缓慢，又东拉西扯。马克根据他在布莱克顿的经验推断，很快就搞清楚了，国研院的真正工作一定是在别的地方展开的。他也正是这样预料的。他很现实，不会以为自己初来乍到就会进入国研院类似布莱克顿的“进步派”那样的内部小圈子。可他也希望自己不会在这个徒有虚名的委员会里虚度太久。这天上午会议的主要议程就是已经在艾奇斯托开展的工作的详情。显然国研院获得了某种胜利，从而有权推倒街角的小诺曼教堂。“一般反对意见当然已经提交讨论。”威瑟说。马克对建筑没兴趣，他对温德河彼岸就像对妻子一样知之甚少，所以一直心不在焉。直到会议即将结束时，威瑟才谈到了一桩大大耸人听闻的事情。他说，他相信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听说了这个让人非常悲痛的消息，（马克暗想：为什么当会议主席的都拿这句话开头呢？）然而他的职责使然，必须要以半官方的方式通报大家。他所说的当然是威廉·辛吉斯特惨遭谋杀一事。从会议主席副总监那拐弯抹角又引经据典的描述中，马克大致听出来，清晨四点半，波特小道上，有人发现“暴雪”比尔躺在他的汽车旁，头部遭钝器打击，死亡已数小时。威瑟先生说他斗胆认为，委员会在悲痛之中欣慰地听说国研院的院警在五点前就到达了犯罪现场，本地警方和苏格兰场[3]都允诺通力合作。他还认为，要不是场合不太合适，他本会欢迎通过动议，向哈德卡索小姐表达全体成员必然一致怀有的感谢，可能还要向她祝贺：她领导下的院警和国家的警力合作无间。这是该惨剧中最大的宽慰了，威瑟也指出，这也是未来工作的一个好迹象。此时，会议桌上响起一阵端庄而低缓的掌声。威瑟先生又详尽地谈起了死者。他说，他们都对辛吉斯特决定退出国研院深感遗憾，也完全理解他的动机。死生永诀并不能改变死者生前和几乎所有的国研院同僚之间真诚的关系——威瑟说他甚至可以说，死者和所有同僚之间都是这样，无一例外。讣告（用罗利[4]的精妙诗文写就）让威瑟的天赋大有用武之地，他长篇大论地发表演说。最后建议所有人都起立默哀一分钟，以志缅怀威廉·辛吉斯特。
他们默哀了，那真是没完没了的一分钟，不知哪里吱吱嘎嘎响，还听得见呼吸声。每张凝重和不苟言笑的面具背后，种种害羞的、海阔天空的想法悄悄钻出来，就像野餐的人走散之后，小鸟和野鼠又溜进了林间空地。每个人都悄悄地给自己打气：自己至少还没有病老，也没有想到死亡。
然后一阵骚动，一阵忙乱，委员会散会了。
◆〇◆
由于丁波太太也在场，珍感觉起床和做早上的家务都变得欢快得多了。马克以前也经常来帮手，但他总是有这种看法——即便他不说，珍也能感觉出来——就是“怎么样都行”，珍是在瞎忙，一个女人屋里屋外忙得大惊小怪，自找麻烦，男人只需要花十分之一的力气就能打理好这个家，马克帮忙干家务是引起他俩吵架的最主要原因之一。而丁波太太却和珍志同道合。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她俩在厨房坐下来吃早餐时，珍也觉得心情大好。夜里她得出了一个颇为宽心的想法：见过艾恩伍德小姐，“倾诉心事”之后，可能就不会做这种梦了。这一桩事就算过去了。现在——马克的新工作让她可以展望种种激动人心的未来。她已经在做美梦了。
丁波太太急于想知道珍在圣安妮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她什么时候再去那儿。珍含糊其辞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丁波太太出于礼貌，也不好催问她。至于何时再去圣安妮，珍说她认为自己不用再去“叨扰”艾恩伍德小姐，或者说再也不会为这些梦所“烦扰”了。她说自己“犯了傻”，现在肯定一切都正常了。然后她看着钟，奇怪为什么麦格斯太太还不来。
“亲爱的，恐怕你是见不着麦格斯太太了，”丁波太太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她的房子也被征走了吗？我还以为你明白她以后就不会来看你了。你看，她在艾奇斯托已经无处容身了。”
“真糟糕！”珍说，虽然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问道，“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她去了圣安妮。”
“她在那儿有朋友吗？”
“她要和我以及塞西尔一起去山庄。”
“你是说她在那找到工作了？”
“恩，是的，我想那也是个工作。”
丁波太太大约十一点钟离开。看来她也是要去圣安妮，不过要先和她丈夫在诺森伯兰学院会面和吃午餐。珍要去买点东西，就和她一同走到镇上，两人在市场街尽头告别。正在这时，珍遇见了柯里先生。
“斯塔多克太太，你听说了那件事吗？”柯里说。他的举止一向自命不凡，声音则总是意味含糊，故作神秘。但是今天更甚以往。
“没有，怎么了？”珍问。她认为柯里先生是个自负的傻瓜，马克居然会被他打动，也是个傻瓜。可是柯里一开口，珍的脸上就如柯里所愿，满是疑惑和惊诧。这次她可不是假装的。柯里告诉他辛吉斯特昨夜或是今天黎明被人谋杀了，人们在波特小道发现他的尸体躺在车子旁边，脑袋被打得一塌糊涂。他当时正从伯百利开车回艾奇斯托。柯里此时正要赶回学院去，和院长商讨此事；他刚去过警察局。很显然，抓杀手这事已经成了柯里的分内事。“此事”莫名其妙地已经“在他掌握之中”，他义不容辞。要换了其他场合，珍会觉得这实在可笑。但现在珍匆匆告别了柯里，走进布莱奇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她快要站不住了。
辛吉斯特之死本身对珍毫无意义。她只见过此人一次，而且还听从了马克的话，此人是个讨厌的老头，势利鬼。但是她在梦里见证了一场真正的谋杀，这确定无疑的事实一举粉碎了她今天早上就开始编造的自我宽心的所有谎话。她现在明白了：她的噩梦非但没有结束，还只是开始，这让她毛骨悚然。她本打算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欢快的小日子，现在这个愿望已经不可挽回地破碎了。面向黑暗无垠旷野的所有窗户都已经敞开，她已无力关上。她觉得自己若要独立面对，非疯了不可。另一条路就是回去找艾恩伍德小姐。但这样做好像只会让她在一团黑暗中陷得更深。圣安妮的山庄——这个“某团体”——也在里面“纠缠不清”。她可不想被卷进这事里。这不公平。她对生活的要求本来也不高，所希望的不过是过清净日子。而且这事又如此荒谬！她所接受的所有正统经典，都将这种事视为无稽之谈。
◆〇◆
科瑟——这个满脸雀斑、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家伙在委员会散会时走到马克身边说：“你和我有事情要做了，要写篇关于科尔哈代这地方的报道。”
马克一听说有工作，大为放心。但是他还有些放不下架子，因为昨天和科瑟见面时就不喜欢他。于是他回答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最终还是进了斯蒂尔的部门？”
“没错。”科瑟说。
“我问的原因，”马克说，“是因为他和你都不太想要我。我也不想勉强挤进来，你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必非在国研院干不可。”
“啊，别在这说了，”科瑟说，“我们上楼去。”
他们正在大厅里说话，马克看到威瑟沉思着踱步而来。马克说：“我们和他说说，把这问题给解决了，不好吗？”可是副总监走到离他们只有十英尺的地方，就转身继续踱步。他若有若无地哼哼着什么，看来在冥思苦想，让马克觉得此时不该找他谈话。科瑟尽管什么也没说，可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马克就跟着他走上三楼的办公室去。
“这是关于科尔哈代村的事情，”两人都落座后，科瑟说，“你看，一旦他们动手干活，整个布莱克顿森林的地区都将变得一团糟。我们究竟为啥要这块地方，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最新的计划是将温德河改道：将原先穿越艾奇斯托的旧河道堵住。你看，这里是先令桥，在艾奇斯托镇以北十公里，河流就在这里改道，流入人工河道——在这里，向东流，就是图上这条蓝线——然后在这里再汇入老河道。”
“大学恐怕不能同意，”马克说，“要是没有了河，艾奇斯托镇还算什么？”
“大学已经被我们捏在手掌心了，这个不用担心。”科瑟说，“再说那也不是我们的事；关键是新的温德河河道直接穿过科尔哈代。你看看这个地形图。科尔哈代村就在这个狭窄的小河谷里。呃？你去过那儿，是不是？这就容易多了，我本人对这些地方可不了解。好了，计划是在山谷的南端修一个大坝，使这里成为一个大水库。我们要向艾奇斯托提供新的水源，那里可将成为全国第二大城市。”
“那科尔哈代村怎么办？”
“这又是一个亮点。我们在四英里外新建一个模范村（会命名为朱尔斯哈代或威瑟哈代）。就在这儿，铁路边上。”
“我是说，你知道，这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科尔哈代村很有名，是个景点。村里有栋十六世纪建的救济院，还有一个诺曼时代的教堂，诸如此类。”
“没错，所以才要你和我来大展身手。我们得写一篇关于科尔哈代村的报告。我们明天去那里走走看看，但是报告的大部分内容今天都可以写出来。应该是很容易的。既然是个景点，可以打赌那里不讲卫生。这就是要强调的第一点。然后我们还需要在人口问题上多找些事实。我想你会发现所谓人口问题无非是两个讨厌的要点——包租人和干农活的短工。”
“包租人确实不好，我同意。”马克说，“不过短工的问题似乎更有争议性。”
“国研院对短工不满意。短工在一个规划有序的社区中是非常桀骜不驯的分子，而且都很落后。我们对英国的农业也很不支持。你看，我们要做的就是证实几个事实，报告剩下的部分就水到渠成了。”
马克沉默了一会。
“确实是挺容易的，”他说，“不过在我动手工作以前，我想把我的职位搞得更清楚一点。我是不是该去见见斯蒂尔？如果他不想要我做他手下，我也不指望在这部门工作。”
“换了是我，就不会这么做。”科瑟说。
“为什么？”
“啊，首先，如果副总给你撑腰，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那斯蒂尔也拦不住你。其次，斯蒂尔是个危险人物，如果你闷不做声地干活，他最后可能也就习惯你了；但要是你跑去见他，那没准彻底撕破脸皮，就是另一回事了。”科瑟顿了顿，沉思着挖挖鼻孔，又继续说：“咱们私下说说，我觉得这个部门像现在这样混乱不清是不行的。”
马克在布莱克顿身经百战，他明白这情况。科瑟的意思是打算把斯蒂尔弄出这个部门。斯蒂尔在职的时候是很危险，可是他也许会离职。
“我昨天得到的印象是，”马克说，“你和斯蒂尔意气相投得很。”
科瑟说：“这里要注意的是，永远不要和任何人吵架，我自己就讨厌吵架。我能和任何人合得来——只要能把工作给做下去。”
“那是当然，”马克说，“对了，如果我们明天去科尔哈代，我想去艾奇斯托，回家过夜。”
马克这个问题可谓一箭多雕。他可以借此知道他是不是直接受命于科瑟。如果科瑟说：“你不能这么做。”他至少也知道了自己的地位如何。如果科瑟说离不了他，那就更好。如果科瑟说他最好去问问副总，那也会让马克清楚他自己的地位。可是科瑟不过说了声“哦”，这让马克疑虑重重，是成员都不需要写请假条，还是马克尚且不算是国研院的一员，他在与否，无关紧要。然后，他俩接着写报告。
那之后他们一直在写报告，所以科瑟和他很迟才去吃晚餐，也没有换装。这让马克感觉惬意极了，晚餐也很可口。尽管他坐在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中间，他却似乎在五分钟内就和每个人打成一片，自然地加入谈话之中。他在学习如何说这些人的行话。
第二天一早，车子离开了艾顿公爵的主路，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驶向科尔哈代所在的狭长山谷，“多美好啊！”马克自言自语。通常马克并不懂欣赏美景，但是珍和他对珍的爱，多少让他的美感有所觉醒。或许是冬日清晨的阳光触动了他，从未有人教过他欣赏阳光之美，所以冬日暖阳反能畅通无碍地直抵他的灵魂。大地和天空明净如洗，棕色的土地看起来美味可口，覆盖在起伏矮山上的青草犹如剪短的马鬃。天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高远和澄净。细长的云带（淡蓝的高空中更显其暗灰蓝色），仿佛是纸板上剪出的一样清晰，每丛小灌木都苍郁挺拔，仿佛一把把小毛刷。当车停在科尔哈代，关掉发动机后，幽静中传来白嘴鸦的叫声，似乎是在说：“醒来！醒来！”
“这些鸟叫吵得真该死。”科瑟说，“你带地图了吗？现在……”他立即埋头于工作。
他们在村子里到处走了两个小时，亲眼看到了所有这些他们将摧毁的陋习和老古董。他们见到了所谓桀骜不驯、因循守旧的短工，听他谈了谈天气；他们见到了所谓“混吃等死”的乞丐：那老人蹒跚地走过济贫院的庭院去打满一壶水，年老的“包租人”（更可恶的是，她还养着条老肥狗）和邮差热情地聊天。这让马克感觉他在休假，因为只有在假期中，他才逛过英国的农村。所以他乐在其中。他不能否认，那个所谓守旧的短工，其面孔比科瑟要丰富得多，声音更是无比悦耳。而那个老包租婆和吉莉阿姨真是相似（他上次想起吉莉阿姨是什么时候？老天啊，那可是太久以前了），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但这些都丝毫不能动摇他在社会学上的判断。即便他不在伯百利工作，并且也毫无野心，他的判断也不会为之所动，他所受的教育确有奇效：他所读所写的，比亲眼所见的更为真实。关于农业短工的统计数据才是本质，至于任何真正的挖渠工、农夫或农场上的孩子，不过是幻影。尽管他自己没注意过，但他在写作时却很不愿意采用诸如“男人”和“女人”这类词。他更爱用“职业团体”、“要素”、“阶级”和“人口”：因为，他和任何神秘主义者一样，自以为是地相信看不见的东西更为真实。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喜欢上这个小村子，下午一点钟，他说服科瑟走进“双钟”饭店时，他甚至说他喜欢这里。他们俩都随身带了三明治，但马克还想喝一品托啤酒。“双钟”饭店里很暖很暗，因为窗子很小。两个短工（当然是既桀骜又守旧那种）坐着，手边放着大陶杯，拿着很厚的三明治狼吞虎咽，还有个短工站在角落里，和地主聊天。
“我不要啤酒，谢谢。”科瑟说，“我们也不想在这儿混太久，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在这么个美好的早晨，尽管这种地方显然荒唐得很，倒也挺有吸引力的。”
“是啊，这是个美好的早晨，有点阳光，对健康很有好处。”
“我说的是这个地方。”
“你说这里？”科瑟说着，环顾四周，说，“我觉得这里恰巧就是我们想铲除的。没有阳光，不通风，我自己也用不着酒精（你去读读米勒报告就知道了），但是如果人非得要什么来刺激下自己，那我也觉得要以更卫生的方式加以管理。”
“我不知道寻找刺激是不是意义所在。”马克看着啤酒说，身边的一切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把酒畅谈的情景——大学时代充满欢笑和争论的日子。那时候交个朋友可比现在容易多了。他想知道那伙朋友都怎么样了：凯里、瓦斯登还有丹尼斯顿，丹尼斯顿差一点就取代他自己成了研究员。
“我也保准不知道，”科瑟回答马克的最后一句话，“营养学不是我的专长，这你最好是去问斯托克。”
“我真正说的，不是这个酒吧，而是这整个村庄。”马克说，“当然，你是对的：这种事物应当被铲除。但这村庄也自有其可爱之处。我们要特别留心，在其原址上不管兴建什么，都要在各方面都能超过原址，而不仅仅是高效。”
“哦，你说的是建筑学之类的，”科瑟说，“那也和我的专业几乎不沾边，你知道的。这是威瑟这样的人研究的。你的酒喝完了吗？”
一瞬间，马克觉得这个矮子真是鄙俗至极，同时也对国研院讨厌透了。但他提醒自己，不可能一开始就进入有意思的内部小圈子，以后会有好运的。他还没有破釜沉舟，也许他会把这桩事抛之脑后，过两天就回布莱克顿学院去。但不是现在就走，再住些日子，看看国研院是如何做事的，才是明智之举。
回去的路上，科瑟在艾奇斯托站附近让他下车，回家的路上，马克想他该如何向珍讲述伯百利的事情。如果你认为他要刻意编造谎言，那是误解他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走进公寓，珍疑惑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也想象着他在回答珍的问题，生动描述国研院的种种优点，语气有趣而又沉着。他自己那些想象中的话语逐渐掩盖了他真实的感受。那疑虑重重、手足无措的真实感受反而更让他要在妻子面前大出风头。他几乎不加思索地决定不向珍提起科尔哈代的事情；因为珍对古建筑之类的很珍惜。最后，珍在卷窗帘时，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看到了马克。他显得自在轻快，是啊，他在国研院的工作已经十拿九稳。薪水还没有定下来，不过明天他会去谈妥此事。伯百利是个有趣的地方：不过这些他以后再详细解释。他已经结识了国研院里能拍板的人物：威瑟先生和哈德卡索小姐都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他还说：“我得和你说说哈德卡索小姐，她真是个奇人。”
珍该对马克说些什么？给她决定的时间可比马克用来考虑该对珍说什么的时间短多了。珍决定对梦境和圣安妮的事情一字不提。男人不喜欢女人出问题，尤其是出的问题又那么古怪不寻常。她既然打算这样，对马克倒也合适，他满心是自己的故事，没有问过珍问题。珍对他所说的也许并非全信。马克讲的所有细节都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刚开始说话的时候，珍用刺耳的、震惊的声音说：“马克，你没有放弃布莱克顿的研究员职位吧？”（她还不知道马克有多讨厌这种声音）他说没有，当然没有，然后又继续说。珍三心二意地听着。她知道马克常有浮夸的想法，而且从他的神色也可以看穿：他出门在外这几天，喝得可比平时多不少。于是，整个晚上，雄鸟自夸羽毛，雌鸟也尽到本分，时而问问题，时而欢笑，假装很感兴趣。两人都很年轻，若说彼此爱得还不深，那至少还都急切地需要对方的爱。
◆〇◆
那天晚上，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们在公共休息室里饮酒和吃甜点。战时他们放弃了换装吃晚餐的传统，战后也没有恢复。所以研究员们穿的是运动衫和羊毛衫，与黑橡木壁板、烛火，以及许多不同时代的银餐具有些不太协调。费文思通和柯里坐在一起。直到今晚以前，三百年来，这间公共休息室都是全英格兰最惬意安宁的去处之一。休息室坐落在爱丽丝夫人方庭内，底楼，“独厅”下方。休息室东侧开着窗，向外看去，隔着一个小阳台（夏天研究员们常在阳台上吃甜点），能远眺温德河和布莱克顿森林。这个季节，这个钟点，窗子当然都关着，拉上了窗帘。这间休息室里从未听过这样的噪音，现在从窗外传来了——喊叫声，咒骂声，卡车沉重地轰鸣而过，或是突然挂挡，链条咔嗒作响，钻头轰然大作，钢铁叮当乱响，口哨声，撞击声，还有无坚不穿的震动。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格罗索普，对朱厄尔说了他的感想：“始做叩壤之大响，继以马拽铜铁之钪啷。”[5]窗外约三十码处，温德河的彼岸，人们正如火如荼地将一片古老的森林变成一个泥水横溢、噪声四起、遍地水泥和钢铁的地狱。即便有些“进步派”的成员，因为住在学校这一边，所以也开始啧有烦言。柯里看到他的美梦变成现在这样的现实，也颇为吃惊，但是他在厚着脸皮硬挺。尽管他和费文思通说话时不得不拼命喊才听得见，但也没有任何不满之词。
“那这就是基本确定的了，”柯里大喊，“斯塔多克小伙子不会回学院了。”
“没错。”费文思通吼道，“他通过高层给我捎了条信息，让我通知学院。”
“那他什么时候提交正式的辞呈？”
“还没写呢！年轻人就这样，对这类事情看得很随便。实际上，他越晚交越好。”
“你的意思是，这让我们有机会再考察考察？”
“没错，你看，他写辞呈以前，这事不用向学校反映。在那之前，我们就该找好谁来接替他。”
“显然如此。这是最重要的。这些人对此领域一无所知，自己的想法也是稀里糊涂，你一旦问他们一个悬疑的问题，那答案可就五花八门了。”
“正是，这就是我们想避免的。所以想要安排好这个岗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你宣布该岗空缺之后两分钟就提出你的人选——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把兔子提出来一样。”
“我们得立刻着手考虑这个问题。”
“接替马克的人也一定要是个社会学者吗？我的意思是说，研究员非要这个专业的不可吗？”
“哦，完全没关系。这是个所谓的派斯顿研究员，怎么了？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我们很久没有研究政治学的人了。”
“哦——是啊，对政治作为一门学科，还存在不少偏见。我说，费文思通，我们是不是该助这个新学科一臂之力？”
“哪个新学科？”
“实用主义仪学。”
“好啊，有趣的是你也说起了这个，我正在考虑的人选是个政治学家，也深入参与了‘实用主义仪’的事情。你可称这个岗位为社会实用主义仪学的研究员，诸如此类的名字。”
“此人是谁？”
“莱尔德——毕业于莱斯特大学和剑桥大学。”
虽然柯里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但他自然做出深思状，然后说：“啊，是莱尔德，我刚想起来他学术履历的一些细节。”
费文思通说：“好，你还记得，他期末考试的时候身体正巧不好，结果考得惨败。剑桥的考试制度现在一塌糊涂，简直不能当回事。大家都知道他是他那个年纪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是‘狮身人面社’的主席，还为《成人》杂志做过编辑。就是那个戴维·莱尔德，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戴维·莱尔德吗。不过我说，迪克……”
“什么？”
“我对他成绩这么糟糕不太满意。当然了，我和你一样都不迷信考试成绩。但还是……我们今后还是得安排一两场该死的选举。”柯里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看看房间那头坐着的佩勒姆——嘴小得像纽扣，脸却很肥大。佩勒姆是个听话的人；可就连柯里也想不起他究竟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
“是啊，我知道。”费文思通说，“可即便我们搞的选举再糟，也比放手让学院自己搞的强：那真是太愚蠢了。”
可能是由于这难以忍受的噪音让柯里神经紧张，有一瞬间他怀疑那些“局外人”是不是真的很“愚蠢”。他最近有一次在诺森伯兰学院吃饭，发现泰尔福德当天晚上也在那儿吃饭。在诺森伯兰，泰尔福德的大名人尽皆知，他机敏而又诙谐，他说话时人人倾听；而现在在布莱克顿的公共休息室里，泰尔福德却显得很“蠢”，这让柯里迷惑不已。这些“局外人”在他的布莱克顿学院一言不发，他屈尊问候时他们也只是回答只言片语，他摆出神秘兮兮的架势时，他们又面无表情，这其中的原因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呢？他本人，柯里，可能是个讨厌鬼。这个古怪的想法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一秒钟后，他就把这念头给永远忘了。他确定这些老古板和受到他们影响的书虫们瞧不起他，这个想法就不那么让人难过了。但这时费文思通又朝他大喊：“下周我去剑桥，跟你说，我要在那儿举办一次晚宴。我得抓紧，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实际上，首相本人可能来出席我的晚宴，还有一两个报业巨头以及托尼·杜尔要来。什么？你当然认识托尼。就是那个银行的，小个子，长得黑黑的。莱尔德也要来晚宴，他是首相的什么亲戚。我想你能不能来参加，我知道戴维·莱尔德很想见到你。他从某个曾听过你演讲的小伙子口中听到你的许多事。我记不起来那小伙子的名字了。”
“啊，这很棘手。都要取决于老比尔的葬礼何时举行。我那时当然应当出席。六点的新闻里，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我没有看新闻。不过这引起了另一个问题，现在‘暴雪’去天国发飙了，我们有两个空余的岗位了。”
“我听不见，”柯里大喊，“是噪声更大了，还是我要聋了？”
“我说，副院长，”布里斯艾克从费文思通身边站起来大吼，“你的朋友究竟在外头干什么呢？”
“他们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不吼？”又有人问。
“这听起来可不像施工。”第三个人说。
“听！”格罗索普突然说，“这不是施工。听听这脚步声，这更像是场橄榄球比赛。”
雷诺说：“越来越响了。”
此刻屋里每个人都站起来了。有人大喊：“那是什么声音？”“他们在杀人，只有被杀时，人的喉咙眼里才能发出这种声音。”格罗索普说。“你去哪？”柯里问。格罗索普说：“我去看看怎么了，柯里，你快去把学院里有枪的人都召集起来，谁打电话去报警？”“我要是你，就不会出去。听声音，警察或者别的什么组织，已经到场了。”费文思通说着又斟了一杯酒。
“你什么意思？”
“听，那边！”
“那不是该死的钻头声音吗？”
“你听！”
“天哪……你真觉得那是机关枪响吗？”
突然，传来玻璃破碎之声，石块雨点般地落在公共休息室的地面上，众人齐呼：“小心！小心！”好几个研究员向窗户冲过去，抬起百叶窗。然后他们都站住了，面面相觑，一片死寂，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格罗索普额上有一道伤痕，地板上尽是玻璃碎片，没碎前，这里原本是著名的东窗，海丽塔·玛丽亚[6]曾在玻璃上用钻石刻下她的名字。
【注释】
[1] 齐格菲（Siegfred），《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中的主人公，曾持剑屠龙。《尼伯龙根的指环》是德国著名音乐家瓦格纳的名作。——译注
[2] 居鲁士（Cyrus，约公元前559——530年在位），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国皇帝，《圣经》记载他曾释放“巴比伦之囚“犹太人。——译注
[3] 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即伦敦警察厅。——译注
[4] 罗利，似是指华尔特·罗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2——1628），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宠臣、探险家、诗人。——译注
[5] 原文为拉丁语，Saeva sonare verbera，tum stridor ferri tractaeque catenae，语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ergilius，前70——前19）的《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译注
[6] 海丽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1609——1669），查理一世的皇后。——译注

5 能屈能伸
第二天一早，马克坐火车回了伯百利。他答应妻子，要搞清关于工资和住处的许多问题。要记住这么多问题，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不过总体而言，他精神不错。这次回伯百利和初来乍到不同了：他信步走进大楼，挂起帽子，要了杯饮料——送饮料来的服务生也认识他。费罗斯特拉多向他点头致意。女人就是会大惊小怪，显然一切都是货真价实的。他喝完饮料，悠闲地走进科瑟的办公室。在那里只待了五分钟，可出来时，他的想法已经全变了。
斯蒂尔和科瑟都在办公室里，一副把马克看作不速之客的样子。谁也没有开口。
“啊——早上好。”马克尴尬地说。
斯蒂尔面前摊着一堆厚厚的文件，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笔。
“有事吗？斯塔多克先生？”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来见科瑟。”马克说，然后对科瑟说：“我一直在考虑那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什么报告？”斯蒂尔对科瑟说。
科瑟嘴角的微笑有些扭曲：“哦，我想我可以在业余时间写出一份关于科尔哈代的报告来，昨天既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我就写报告了。斯特多克先生也帮了忙。”
“好，现在别管这些了，”斯蒂尔说，“你可以找时间再和科瑟先生谈，斯塔多克先生，现在他恐怕很忙。”
“听着，”马克说，“我想我们最好能互相理解。这是要告诉我，写这份报告不过是科瑟先生的个人爱好吗？如果是这样，那别等我花了八个小时写报告以后才告诉我。还有，我究竟该听命于谁？”
斯蒂尔玩着铅笔，看着科瑟。
“我问你我究竟是什么职位，斯蒂尔先生。”马克说。
“我现在没时间管这类事，”斯蒂尔说，“如果你没事情可做，我可有，我对你是什么职位一无所知。”
马克还想转过身去和科瑟说话，但是科瑟那光滑的、长满雀斑的脸以及含糊暧昧的眼神突然让马克满心厌恶。他转身出门，把门在身后狠狠地摔上。他要去见副总监。
他在威瑟的门前犹豫了一会，因为他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是他正怒火中烧，实在等不了。他敲了门，也不管里面是否应门，就走进去了。
“我亲爱的孩子，我很高兴见到你。”副总监抬起头来说，但是眼光却并不落在马克的脸上。马克听到此话，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此人名叫斯通，在前天的晚宴上马克遇见过他。斯通正站在威瑟的桌前，不断卷起一卷吸墨纸，又不断打开。他咧着嘴，盯着副总监。
“很高兴见到你，”威瑟又说了一遍，“尤其感谢你的是，你打断了一场我恐怕不得不说是相当痛苦的谈话。你闯进来时，我正在和可怜的斯通先生说，我心所愿，是我们这个伟大的研究院像一个家庭一样携手并进……应当是最大程度的同心同德，斯通先生，精神上的亲密无间……这就是我对同事们的希望。但是你提醒了我，斯塔——呃——多克先生，即便在家庭生活中也会有不快和摩擦。这就是为什么，我亲爱的孩子，我此刻感觉有些不快——别走，斯通先生，我和你还有更多的事情要说。”
“要不我迟些再来？”马克说。
“啊，也许不管什么情况下……我考虑的是你的感受，斯通先生……也许……要见我的正常方式，斯塔多克先生，是向我的秘书提出申请，然后预约。你会理解，我没有丝毫强调繁文缛节之心，也不是在你想见我之时不欢迎，我所担忧的，是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谢谢您，先生，”马克说，“我现在就去见您的秘书。”
秘书办公室就在隔壁，进去就发现里面坐的不是某个秘书，而是一群工作人员，坐在类似于柜台的桌子后面，接待来访者。马克的预约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更早的时间也安排不出来了。他出门后正巧遇见了“仙女”哈德卡索。
“喂，斯塔多克，”“仙女”说，“在副总办公室附近转悠什么啊？这没用的，你知道。”
马克说：“我已经决定了，要不我一锤定音地确定我的岗位，要不我就离开国研院。”
她看着马克，表情复杂暧昧，其中主要的表情是觉得有趣。然后她突然挎起马克的胳膊。
“小家伙，你别想这些了，明白吗？这对你没好处。你来和我聊一会。”她说。
“没什么好谈的，哈德卡索小姐。”马克说，“我意已决。要不我在这里有一份真正的工作，要不我就回布莱克顿学院去，我看，两者我都无所谓。”
“仙女”没有回答，她的胳膊紧紧地压着马克，马克如果不想搏斗一场，就只有乖乖陪她去走廊。她挽着人的方式，亲密而又威严，让人感觉有些滑稽的暧昧，这种姿态，既适合警察和犯人，情人和爱侣，也适合护士和孩子。马克心想如果碰上什么人，他看起来就像个傻瓜。
“仙女”把马克带回自己在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外间都是研究院女辅警的人，马克已经学会了叫她们“女警”。男院警的数量虽比女警多得多，但是在研究院总部大楼内却并不多见。而在“仙女”现身的地方，却总有女警飞快地跑来跑去。这些女警不像她们的负责人那样男人气十足，而是（按费文斯通的说法）“十足的女人，简直到了低能的地步”：娇小纤细，浅薄愚蠢，总是格格傻笑。哈德卡索小姐的举止就像个男人，对她们说话时，也是一半逍遥自在，一半凶恶蛮横的豪放腔调。她和马克一走进外办公室时就大喊：“多莉，拿鸡尾酒！”他们进了办公室内间，她让马克坐下，自己却站着，背靠壁炉，两腿撇得很开。酒端上来了，多莉在退出去时关上了门。马克在路上已经抱怨过自己的不平之情了。
“别说了，斯塔多克。”哈德卡索小姐说，“不管你做什么，都别去烦副总。我以前告诉过你，只要副总在你背后，你根本就不用担心三楼那些小角色。目前副总是支持你的，不过要是你老是找他抱怨诉苦，他就不会总支持你了。”
“哈德卡索小姐，要是我决心留在国研院，这会是个很好的建议。”马克说，“但是我不会留在这里了，以目前我之所见，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基本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家了。只不过我想先和副总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
“副总不愿意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哈德卡索小姐说，“他就是靠这一手来管理这个地方。你得注意，他可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很有效，小家伙。你都不知道这手多有效。至于说离开这里嘛……你不迷信的，对吧？我可迷信，我觉得离开国研院可不吉利。你不用为斯蒂尔和科瑟之流烦恼。这也是你见习的一部分内容。目前你就要经过这种锻炼，如果你坚持住了，你就会压倒他们。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坐稳，一旦我们真正行动起来，这些人都留不下。”
“科瑟对斯蒂尔，就是这副态度，”马克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看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你知道吗，斯塔多克，”哈德卡索小姐说，“我挺喜欢你的，幸好我喜欢你，否则我就会讨厌你最后一句话。”
“我无意冒犯，”马克说，“可是，真该死，你从我的视角来看看？”
“这不对，小家伙，”哈德卡索小姐摇着头说，“你知道的事情太少，所以你的视角一文不值。你还不知道你加入的是什么事业。你获得的这个机会比在内阁获得一席要重要得多。你知道，只有两条路好走，或者是加入国研院，或不在国研院之中，至于哪条路更有趣，我比你知道得多。”
“这我明白，”马克说，“可名义上你是其中一员，实际上你无事可做，还有什么比这更糟。让我在社会学部门有一席之地，我就能……”
“胡说！整个社会学部门就要被废除了，开始为了宣传鼓吹，是不得不有社会学部门。可之后这些人都要被淘汰掉。”
“那有谁能保证我会接替他们呢？”
“你不会的，不会有人接替他们。真正的工作和这些部门毫无关系。我们真正感兴趣的社会学工作将由我的人，也就是警察来做。”
“那我能起什么作用？”
“如果你相信我，”“仙女”说着放下喝干的酒杯，拾起一根雪茄，说，“我能让你直接做些真正的工作——这也是让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是什么工作？”
“阿尔卡山。”哈德卡索小姐从齿缝里吐出这个词，她又开始了漫长的不点火吸烟。然后她有些轻蔑地看了眼马克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是不是？”
“你是说那个放射线学家——那个上了断头台的人？”马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仙女”点了点头。
她说：“我们要给他平反，得慢慢来，他的全部档案我都有。你先写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不要否认他的罪行，开始不要否认，只不过是暗示，他是该国傀儡政府的一员，人们当然对他有所偏见。你要说你毫不怀疑裁决是公正的，只不过不安地意识到，即便阿尔卡山是无辜的，对他的判决也几乎不可能改变。然后你过两天再就这个题目写一篇截然不同的文章。就是对他工作价值的普遍观点。你可以一个下午就把那些资料看完——对写那类文章是足够了。然后再写一封信，对刊登第一篇文章的报纸大为愤怒，还要说一大段话。比如这次审判是正义的失败。到那时候——”
“做这些事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我告诉你，斯塔多克，我们要给阿尔卡山平反。把他塑造成一个烈士，是人类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
“那又是为什么呢？”
“你又来了！你抱怨说别人不给你工作做，可一旦我拿出点真正的工作给你做，你又希望在动笔之前得知全盘计划。这没有意义。这不是这里做事情的方式。你只要做好交给你的工作。如果你确实干得不错，那你很快就会了解实情。你看来还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一支军队。”
马克说：“无论如何，我又不是记者，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报纸写文章。我一开始就尽量向费文思通解释过了。”
“你越快忘记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这些空话，你就适应得越好。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斯塔多克，你会写文章，这是我们要你的原因之一。”
“那我来这里真是误会了。”马克说。在他职业的这个阶段，满足文学虚荣心，已经不能补偿人家暗示他的社会学研究无关紧要给他的伤害了。“我无意靠给报纸写文章来度过余生，即便是我真的要这样，我也希望在动手写文章以前，对国研院的政见有多得多的了解。”
“难道没人告诉你国研院是绝对无政治派别的吗？”
“别人告诉我的东西太多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头朝下还是脚朝下了。”马克说，“我不明白，如果要搞一个新闻噱头（这个故事就会成为噱头），怎么可能没有政治倾向。能刊登这些关于阿尔卡山的废话的报纸，究竟是左翼的还是右翼的？”
“两翼都有，亲爱的，都有。”哈德卡索小姐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保持一个极左派，一个极右派，彼此极其警惕和害怕对方，这不是绝对必要的吗？我们就是这样做事的。任何反对国研院的意见，都会在右翼的报纸上变成左翼的叫嚣，反之亦然。如果做得好，双方会竞相放低身价支持我们——去驳斥敌人的诋毁。我们当然没有政治派别，真正的权力都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你能做到这些，”马克说，“至少智识人士所读的报纸是你无法操纵的。”
“这说明你还是娃娃，小子。”哈德卡索小姐说，“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正好相反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这个傻瓜，正是受过教育的读者才会被欺骗。不好骗的都是别人。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有相信报纸的工人？工人都毫不犹豫地相信报纸都是宣传，从来不看头版。他买报纸是为了看足球比赛的比分，以及姑娘摔出窗外，梅费尔[1]的公寓发现尸体这类花边新闻。这样的工人才让我们头疼。我们不得不调教他。但是受过教育的智识公众，那些读精英周刊的人，却不需要调教。他们已经调教好了，会相信一切事情。”
“我也是你所说的智识阶层中的一员，”马克带着微笑说，“我就是不相信。”
“天哪！”“仙女”说，“你的眼睛到哪去了？看看这些周报是怎么得逞的！就拿《每周质询报》来说，这就是你会看的报纸。基本英语[2]本来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剑桥教师的创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旦保守党的首相也赞许了，《质询报》立刻就声称基本英语威胁了我们语言的纯洁性。十年来，君主制既奢侈又毫无意义，不是吗？可是当温莎公爵[3]退位之时，《质询报》不是在两周内就传得所有的保皇党和正统派人手一份吗？他们可曾漏下一名读者？你难道看不出吗？有教养的读者，不管是干什么的，无论如何都要读精英周刊的。他就是不能不读，他已经被调教好了。”
“好啊，”马克说，“这都很有意思，但这都和我无关，哈德卡索小姐，首先我不想做记者，即便想做，也想做个诚实的记者。”
“好得很，”哈德卡索小姐说，“那你除了搞糟你自己的工作以外，所能做的就是帮着摧毁这个国家，也许还要摧毁全人类。”
一直以来，她说话时都有种私密的腔调，现在这腔调没有了，变成了威吓的断言。马克心中，做守法良民、做老实人的心，刚刚在谈话中苏醒，就又畏缩回去；他的另一种心态更为强大，此刻紧张兮兮地赶紧跳了出来，这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要被人拒之门外的心态。
他说：“我不是说……不是说没有看出你说的要点，只不过在疑惑……”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斯塔多克，”哈德卡索小姐最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如果你不喜欢这份工作，那当然是你的事。你可以去找副总把这事了了。他可不喜欢有人辞职，不过当然你还是可以辞职的。他会因此教训下费文思通为什么带你进来，我想这些你都懂。”
一提到费文思通，马克突然想起他回到艾奇斯托，安分守己地当个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的这个计划是否可行，在此之前，这个计划看来还有些不着边际。他以什么名义回去呢？他还能不能是布莱克顿学院内部小圈子的一员？要是他不再被“进步派”所信任，而被扔到泰尔福德和朱厄尔之流中，那简直是不能忍受的。这几天来他一直在做美梦，教师的薪水之低，和美梦简直不能比。婚后的开支已经比他所预计的要高了。他又突然怀疑起加入国研院俱乐部的200镑会员费。不会吧——这太荒唐了。他们不能催他还债的。
“那是当然的，”马克含糊不清地说，“首先要去见副总。”
“既然你要走了，”“仙女”说，“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如果你哪天突发奇想，觉得对外头说出我们的谈话会很有意思，你最好听我的，别说。这对你今后的工作可没好处。”
“哦，当然不会说。”马克说。
“那你还是快走吧，”哈德卡索小姐说，“和副总好好谈谈，小心可别惹恼了那老头，他可恨辞职这种事情了。”
马克还想再说几句，可“仙女”毫不留情，几秒钟后就把他轰出门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他就过得很凄惨了，他尽量躲开其他人，以免人家看出他没有职位。他午饭前出门散步，时间不长，也心烦意乱，就像一个人在一个陌生地方漫步，既没有带习惯的衣服，也没有带手杖。午饭前，他四处走了走。可是伯百利这地方并不算赏心悦目。修建伯百利的那个爱德华时代的百万富翁，用顶有铁栏杆的矮砖墙圈起约二十英亩土地，全都布置成他的承包商所称的“观赏游艺区”。四下里都有零星的树丛，曲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白卵石，简直没法走。还有巨大的花坛，或为椭圆形，或为菱形，或为新月形。还有种植园，种着大片月桂树，看起来就像一块块涂漆精巧，又抛过光的铁板。亮绿色的凉椅均匀地排在小道旁。整体让人感觉就像个市立公墓。尽管这儿如此无趣，马克喝茶后又来了，他抽着烟，哪怕风吹着烟头一路烧下去，把他的嘴烫得很痛。这次他又逛了房子的后面，这里主要是新盖的和较矮的建筑。他很惊讶地闻到一股像是马厩的气味，听到咆哮、咕哝和呜咽声混成一片——这都说明这里有个规模很大的动物园。开始马克还不明白，可他立刻记起国研院有一个庞大的动物活体解剖计划，最后终于得到了官僚机构的批准，也不为费用发愁。他对此一向没什么兴趣，模模糊糊地认为是用老鼠、兔子之类，偶然用狗。可房子里面传来的各种叫声说明里面的动物可不是他想的那些。他正站着，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惨叫声，就好象打开了牢笼一样，各种啸声、吠声、尖叫声，甚至还有笑声，一时大作，颤抖着、反抗着，然后又归于咕哝和哀鸣。马克对活体解剖并无良心不安。他听到这喧嚣，想的是这个事业何等壮观和伟大，而他却快要被拒之门外了。这里应有尽有：价值数千英镑的活动物，研究院却只因为活体解剖可能有些有趣的发现，就像裁纸一样随手剖开。他一定要得到国研院的这份工作：他一定要找个办法解决和斯蒂尔的过节。但是这噪声实在太刺耳，他走开了。
◆〇◆
马克早上醒来时，感觉今天要越过几道关。首先是他和副总监的会谈。除非副总监对他的职位和薪水给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保证，否则，他就和国研院一刀两断。还有一关就是他回到家之后，要向珍解释美梦为什么破灭了。
这天上午，伯百利降了秋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雾。马克在灯光下吃了早餐，没有人给他送简报或是报纸来。这天是星期五，一个侍者带来了一周的账单，这是他在研究院的开支。他匆匆看了一眼账单，就塞进口袋，下定决心这件事绝不能和珍提起。妻子会觉得这账单上的总开支和项目都难以置信。他自己也怀疑账单是不是错了，但他还年轻，宁可让人家拿走身上最后一分钱，也不愿计较账单。然后他喝完了第二杯茶，去摸烟，没有找到，就又要了一包。
他按约定和副总监见面还有半个小时，这奇怪的半个小时过得很慢。没有人和他说话。每个人似乎都在为什么重大又明确的目标行色匆匆。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在休息室里，感觉仆人们都在看他，认为他不该在此。所以当他终于可以走上楼梯，敲响威瑟的门时，他当然感觉很高兴。
门很快就开了，但是要开口谈话却并不容易，因为威瑟一言不发，尽管马克一进来他就抬头看着他，神色也是极其彬彬有礼，但他却没有盯着马克看，也没有请他入座。屋子里一如既往热得出奇。马克也左右为难，他一面想着要说清楚：他已下定了决心，不再被人抛在一边；另一方面又同样急切地希望如果有真的工作可以做，他也想留下，所以他陈述得很糟糕。无论如何，副总监任由他一路说下去——马克的话逐渐变成了语无伦次的重复，最后是彻底沉默了。一时无人打破沉默。威瑟坐着，撅着嘴，微微张开，好像在哼歌。
“所以我才想，我还是走吧。”马克最后说，暗指他刚才所说的事。
“我想，您是斯塔多克先生吧？”威瑟又沉默了一会，才犹豫地说。
“就是，”马克焦躁地说，“前两天我陪同费文思通勋爵一同拜访您，您告知我会在国研院的社会学部门给我一席之地。但我要说的是——”
“等一等，斯塔多克先生，”副总打断了他，“我们所谈的事情太重要了，应当澄清无误。毫无疑问，您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要说我向任何人提供国研院的一席之地，那是极其令人遗憾的。您万万不可认为，我有独断专行之权力；另一方面，您也不应认为，终身委员会或总裁本人的权力——我指的是暂时的权力，您懂得我的意思——和我个人的影响力之间的关系，有任何严格而苛刻的体系加以确定，这种体系——呃——可以说是有固有的，甚至是有组织性的特点。例如——”
“那么，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给了我国研院内的一席之地，如果是这样，那人又是谁呢？”
“哦，”威瑟突然说，他的姿态和强调都突然变化，好像突发奇想似的，“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问题。我们都了解您和研究院的合作是完全可行的，是意义重大的。”
“那么，我们能不能——我是说，我们不该讨论下细节吗？比如工资和……我都不知道我在谁手下工作？”
威瑟带着笑容说：“我亲爱的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关于这个——呃，财务方面的问题，至于——”
“薪水是多少？先生？”马克问。
“啊，您谈的这一点不该由我来决定。我认为，和我们拟由您出任的这个岗位相近的其他成员，一般一年挣一千五百镑。然后在极其慷慨的基础上对各人加以计算，稍有出入。您会发现这类问题会毫不费力，自动化解。”
“但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先生？我该去找谁问这个事？”
“斯塔多克先生，您绝不要认为我提过了一千五百镑，薪水就不可能高于这个数目。我认为我们之中没有谁会在这一点上有不同意见——”
“我对一千五百镑很满意，”马克说，“我想的根本不是这个。但是，但是——”马克越结结巴巴，副总监的表情就越尊敬而神秘。最后马克还是脱口而出了：“我想至少该签个合同之类的。”说完这话，马克觉得自己真是粗俗不堪。
副总监眼盯着天花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好像他和马克一样窘迫不堪：“啊，并不是这个途径……毫无疑问，是有可能……”
“这还不是关键，先生。”马克面红耳赤地说，“关键在于我是什么地位。我是不是要在斯蒂尔的领导下工作？”
“我这里有一张表格，”威瑟打开了抽屉，“我想这张表还没有真正地使用过，但确实是用来确认这种协议的。您可能希望有空时研究一下，如果您对此满意，我们可以随时签字。”
“但是斯蒂尔先生的事情怎么说？”
正在此时，一个秘书走进来，在副总监的桌子上放了几封信。
“啊！邮件终于来了！”威瑟说：“也许，斯塔多克先生，呃——您自己也有邮件要看。我想，您结婚了吧？”说此话时，他脸上洋溢着父辈宠爱的微笑。
“很抱歉打搅您，先生。”马克说，“但是我要在斯蒂尔先生手下工作吗？这个问题不解决，我读那份协议书也没用。我不得不拒绝任何在斯蒂尔先生手下工作的岗位。”
“你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对此我今后要和您私下密谈几次。”威瑟说，“但是眼下，斯塔多克先生，您说的一切我都不会认为是最终的。如果您可以明天再来找我……”他已经打开信全神贯注地在读。马克觉得这一次会谈他得到的也足够了，于是走出了门。很显然，国研院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他，愿意付给他更高的薪水。他以后再一劳永逸地解决斯蒂尔的问题；现在他要研究下这协议书。
他又走下楼，看到自己有封来信，信是这么写的。
   <pRight">布莱克顿大学
  <pRight">艾奇斯托
  <pRight">19——，10月20日
我亲爱的马克：
听迪克说你要退出研究员一职，我们都很遗憾，但是也都坚信你是为自己的事业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旦国研院在艾奇斯托这里安置下来，我希望还能像从前一样经常见到你。如果你还没有给“老不”写正式的辞职信，我也不会急着告诉他。如果你下学期早些时候写辞职信，二月的校务会上你的职位就会空缺，我们就会有时间选一个合适的继任者。你自己对人选有什么看法吗？我有天晚上和詹姆斯以及迪克谈起戴维·莱尔德（詹姆斯之前从未听说过此人）。毫无疑问，你知道此人的研究作品：能不能告知我一二，再说说他的综合水平？我下周去剑桥和首相以及其他一二位人物共进晚餐，可能会见见戴维，我想迪克也会想请他同来。你已经听说了那天晚上我们这里好一阵骚乱，显然是新工人和当地居民之间发生了一些吵闹。国研院的院警看来都是些神经紧张的家伙，犯了错误，朝人群头顶打了几梭子。我们的海丽塔·玛丽亚玻璃被打碎了，几块石头飞进了屋里。格罗索普昏了头，想走出去，训斥暴徒，可我还是让他平静下来了。这事现在严格保密。这里有很多人打算大闹一番，大喊大叫斥责我们出售森林。匆此——我要跑去安排辛吉斯特的葬礼了。
  <pRight">你的
  <pRight">C.G.柯里
 
刚看了这封信的头几个字，马克就满心恐惧。他努力给自己宽心。只要解释一下这场误会——他马上就要写信发出去解释——就肯定会把一切事情都摆平。不可能因为费文斯通勋爵在公共休息室的一句无心之词，就把一个人踢出研究员之列。可他又痛苦地发觉，他在“进步派”里领会过，所谓的“无心之词”，也就是“进步派”里用来“私下里谈定大事”，或“抛下官样文章”的做法，但他拼命压下这个念头。他又想起来可怜的康宁顿也是在很类似的情况下丢掉了工作，但他又对自己说情况是大不一样的，康宁顿是个外人；他则是局内人，甚至比柯里本人还要算局内人。可真是这样吗？如果他不是伯百利的局内人（现在看起来他好像不是的），那费文斯通对他还有信心吗？如果他不得不回布莱克顿，那他还能不能保住原先的地位？他还能回布莱克顿吗？是的，当然可以。他必须立即写一封信去解释他没有辞职，也不会辞去研究员的职位。他在写作室一张桌旁坐下，取出笔。这时，又一个想法让他震骇。如果他写信仅仅说他想继续在布莱克顿干下去，这封信柯里会拿给费文斯通看。费文斯通会告诉威瑟。威瑟因而会认为他不愿在伯百利担任任何职务。啊，随它去吧！他要放下这个短暂的梦想，回去做他的研究员。可是如果连这个也不可能了呢？这整件事情，看来是刻意安排，就是让他骑虎难下——因为保留布莱克顿的研究院席位而被伯百利拒之门外，而布莱克顿又认为他要在伯百利工作而不要他——那他和珍就要身无分文，凄风苦雨了。即便找工作，费文斯通还会发挥影响力和他作对。对了，费文斯通在哪里呢？
显然，他不得不小心行事。他打铃要了一大杯威士忌。在家里时，他不到十二点从不喝酒，喝也只喝啤酒。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他奇怪地感觉浑身发冷。现在麻烦已经火烧眉毛了，可不能再感冒。
马克决定他必须要写一封非常仔细而闪烁其辞的信。他的第一份草稿在他看来还不够晦涩：人家可以拿来证明他已经没有在伯百利谋职的任何想法。他得写得再含糊些。可是，如果太含糊，也没好处。哦，该死，该死，整件事都糟透了。两百镑的入会费，第一周的账单，脑中还不断闪过想象的场面：该如何让珍正确看待这整件事呢？这都在打搅他写信。最后，喝了那大杯威士忌，又抽了一大堆雪茄之后，他写出了这样一封信：
 
国立联合实验研究院，伯百利
19——年，10月21日
我亲爱的柯里：
费文思通肯定是误解我了。我从没有丝毫意向要辞去我的研究员资格，也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我基本已下定决心不在国研院全职工作，并有望在一两天内返回学院。一来，我对我妻子的健康很担心，目前不想长期在外。其次，尽管此处人人都对我礼貌极其周到，劝我留下，可是他们希望我担任的工作更多是管理和宣传之类，而不是我希望的学术类。所以，若听到有人说我考虑离开艾奇斯托，请不要相信并反驳之。祝你前往剑桥旅途愉快：你进的那个圈子可真了不起啊！
  <pRight">你的
  <pRight">马克·G.斯塔多克
 
附：莱尔德是肯定不行的。他的成绩只有三等，曾经斗胆出的唯一一本书也遭到正规评论家们的耻笑。尤其是此人毫无长才。即便是彻头彻尾的假造之事，你也会经常发现他对此倾心不已。
 
写完信的轻松感只有一小会儿，一旦信已缄口，怎么度过今天的问题又回来了。他打算回房间坐着；可是上去后发现床单已经剥去，地板上还有个吸尘器。显然，国研院成员们白天是不该待在自己房间的。他走下来，打算去休息室碰碰运气；仆人们正在打扫。他又去看了图书馆，除了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外，图书馆里也空无一人。马克一进去，这两人就停下不说，抬头看他，显然是希望他离开。马克只好假装是来拿本书，然后又退了出去。在大厅里，他看见斯蒂尔站在公告牌前和一个尖胡子的人在交谈。两人谁也没有看马克，可是当马克经过时，他们都缄口不言。他游手好闲地走过大厅，假装要去看晴雨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听得见开门关门之声，飞快的脚步声，时而还有电话铃响；这都表明这个繁忙的机构生气勃勃，而他却无事可做。他打开前门向外看：雾很浓，且潮湿阴冷。
从某个方面来说，所有的描述都是错误的；语言即便能够描述，也不敢描述时间实际上是怎样流逝的。马克的这一天太漫长了，若要忠实描述，会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有时他坐在楼上——佣人们最后终于把他的房间给“收拾”完了——有时候他走进雾中，有时在公共房间闲逛。那里时时都挤满了人在说话，只消一会儿他就会紧张起来：得尽量不要看起来无事可做，不要既可悲又窘迫。可是突然间，好像要赶去下一场约会似的，人们又匆匆走开了。
午饭后过了一会儿，他在一条过道里遇见了斯通。从昨天上午开始，马克就没有想起过这个人。可现在，看到此人的表情和鬼鬼祟祟的举止，马克意识到此人至少都和他一样感觉不自在。斯通脸上的表情就像马克常见的讨厌鬼或者学校里新来的孩子的样子，也是布莱克顿学院里“局外人”的表情——马克最大的恐惧，就莫过于这种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因为在他的价值观中，自己变成带这副表情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和斯通说话，因为凭经验，他知道和一个没落的人交朋友，甚至有人看到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有多可怕：你没法让他浮上来，他却会让你沉下去。但马克此时实在渴望有人陪着他，所以不管自己的理性判断，他还是挤出个惨淡的笑容，对斯通说：“喂。”
斯通愣了一下，好像有人和他说话是件吓人的事。“下午好。”他紧张兮兮地说，抬脚欲走。
“如果你不忙，过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马克说。
“我——我是说——我不知道我能有多少时间。”斯通说。
“来给我说说这个地方，”马克说，“我觉得这个地方糟透了，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到我房间里来吧。”
“我可一点也不这么想，一点也不，谁说我这么想的。”斯通很快地回答。马克没有回话，因为他看见副总监正在走近。今后几周内，他会发现，在伯百利没有哪条走道或公共房间是副总监在漫长的室内漫步中不曾涉足的。这种漫步不能算是刺探情报，因为威瑟靴子的吱嘎声和他没完没了哼着的那个沉闷调子会让他无处遁形。人们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也常常能远远就看见他，他很高大（要不是驼背，他本是个异常高大的人）。甚至在人群中，人们也常能看见威瑟的脸在远方茫然地盯着自己。但这是马克第一次感受到副总无所不在，因此他觉得副总来得真是太不是时候了。副总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朝他们看着，尽管从脸上看不出来他是否认出了这二位，然后又走过去了。这两个年轻人都无意继续对话了。
在喝茶时间，马克看到了费文斯通，立刻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知道像他现在这个处境，最坏的莫过于硬要和别人凑在一起，但是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说，费文斯通，我在搜寻信息呢。”他开始时故作欢乐地说，看到费文斯通微笑着回应，他感觉如释重负。
“是啊，”马克说，“我还没有获得你所说的斯蒂尔的热烈欢迎。不过副总不愿让我离开。‘仙女’似乎要让我写新闻稿。我究竟该干什么？”
费文斯通长声大笑。
“因为，我就是怎么也搞不懂。我还试着和那老家伙直来直去——”马克说。
“上帝啊！”费文斯通笑得更大声了。
“就没人能从他嘴里得到个准信吗？”
“至少得不到你想要的准信。”费文斯通咯咯笑着说。
“啊，如果谁也不给消息，见鬼的，谁能知道该做什么？”
“就是。”
“哦，顺便说一句，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究竟柯里是怎么得出我要放弃研究员资格这个念头的？”
“难道你不是要这么做吗？”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放弃我的研究员资格。”
“真的吗？‘仙女’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会回学院了。”
“你不会以为，如果我真要辞职，会通过她说吧？”
费文斯通笑得更灿烂更猛烈了：“这一点也不奇怪，你知道的。”他说，“如果国研院希望你在伯百利之外的地方有一份名义上的工作，你就会有的；如果他们不希望你有，你就没有。就这么简单。”
“去他的国研院。我只不过想保住我本来就有的研究员职位，这和他们没关系。我可不想骑虎难下。”
“没有人想啊。”
“你什么意思？”
“听我一句话，赶快重获威瑟的欢心吧。我给了你一个好的开始，你却把他惹恼了。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对你的态度就变了。你要讨他的欢心，知道吗？我们私下说，要换了是我，就不会和‘仙女’来往过密：等你上去之后，这对你可没好处。这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与此同时，”马克说，“我已经写信给柯里解释关于我的辞职都是胡话。”
“你高兴就写。”费文思通依旧笑着说。
“啊，我想学院不会因为柯里误解了哈德卡索小姐说的几句话，就把我扫地出门。”
“除非你犯了严重的不道德行为，否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剥夺你的研究员资格。”
“不，当然不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下学期再选举时会选不上我。”
“哦，我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得靠你帮我打消柯里心里关于我要辞职的想法。”
费文思通缄口不言。
马克不管自己理性上如何想，还是催着费文思通说：“请你保证向柯里解释清楚，整件事都是误会。”
“难道你不了解柯里吗？他的满腹心思应该放在考虑你的继任者问题上很久了。”
“所以我才要靠你去制止他。”
“我？”
“对。”
“为什么是我？”
“啊——真该死，费文思通，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也是你先说给他听的。”
“你知道吗？”费文思通一面说一面拿了个松饼，“我发现和你说话很难。过几个月会进行再选举。学院可能会决定再选你；或者，当然，也许学院不会再选你。我现在就是觉得，你现在在预先拉我的票。对此我要说的是：见你的鬼去！”
“你很清楚，要不是你给柯里吹了风，我再次当选是毫无问题的。”
费文思通不满地盯着松饼紧看：“你把我累坏了。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在布莱克顿学院这种地方开展自己的事业，干什么要来缠着我呢？我又不是个该死的保育员。还有，为了你好，我要劝告你，和这里的人说话时，不要像现在这么冲。否则，套用一句名言，你的生活就会，‘肮脏、可悲、残忍和短暂’！”
“短暂？”马克说，“你是在威胁我吗？你说的是我在布莱克顿的生活，还是在国研院的生活？”
“我要是你，就不会如此强调两者之间的区别。”费文思通说。
“我会记住这话的。”马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当他走开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个满脸微笑的人说：“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我还以为你起码算是我的朋友呢。”
“真是没救的浪漫主义者！”费文思通说，他的嘴巴轻松地咧得更开，把整个松饼都扔进去了。
马克这才知道，要是他丢了伯百利的工作，他也就丢了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职位。
◆〇◆
这些天来，珍尽可能地少待在家里，每天夜里都躺在床上读书，尽量不入睡。睡眠成了她的大敌。白天她总是去艾奇斯托——名义上是为了找个像麦格斯太太一样“每周来两次的女人”。有一次她很高兴突然发现卡米拉·丹尼斯顿向她打招呼。卡米拉刚走出一辆汽车，她把一个高个黝黑的男人介绍给珍认识，说这是她的丈夫。珍一眼就看出丹尼斯顿夫妇都是她喜欢的那种人。她知道丹尼斯顿先生曾是马克的朋友，但从来没有见过他；此时她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她之前就困惑的，就是为什么马克现在的朋友比他过去的老朋友要逊色那么多。凯里、瓦斯登，还有泰勒夫妇，在珍刚认识马克时，曾是经常往来的，他们比柯里和布斯比要好得多，更不要说比那个费文思通好到哪里去了——而这个丹尼斯顿先生显然也可亲得多。
“我们正是来看你的。”卡米拉说，“你看，我们带了午餐。我们开车载你去杉顿后面的树林，上车吧，我们有好多要谈的。”
“或者你们为什么不来我家，和我一同吃午餐呢？”珍小声说，心想这事该怎么做，“今天可不合适野餐。”
“那就意味着你要洗更多的盘子。”卡米拉说，“既然斯塔多克太太认为今天太冷，雾太大，那我们最好去镇上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弗兰克？”
“去餐馆恐怕不行，斯塔多克太太。”丹尼斯顿先生说，“我们要私下谈谈。”“我们”这个词显然是指“我们三人”，立刻在他们三人中带来一种愉快的、实干的团结感。丹尼斯顿先生继续说：“而且，你不想在秋天一个大雾的天气里去森林中走走吗？坐在车里会很暖和的。”
珍说她从没听说过有人喜欢雾气，不过试试也无妨。三个人都上车了。
一边开车，丹尼斯顿一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卡米拉会结婚，我们都喜欢天气，不是只喜欢某种天气，而是就喜欢所有的天气。如果你生活在英国，这个爱好可再有用不过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丹尼斯顿先生？”珍说，“我想我怎么也没办法学会喜欢下雪和下雨。”
“这都是一回事。”丹尼斯顿说，“还是孩子的时候，都喜欢天气，长大之后，才学会讨厌天气。下雪的时候，你没有发现吗？大人们都阴沉着脸，可孩子们是什么样呢，还有小狗呢？他们才知道下雪是为了什么。”
“我肯定，我从小就讨厌下雨天。”珍说。
“那是因为大人不让你出去，”卡米拉说，“要是能让出去踩水玩，孩子们都会喜欢下雨的。”
这个时候，他们的车驶离了杉顿后面没有栏杆的道路，在草丛和树林间跌跌撞撞，最后终于停在一个草木丰茂的小山谷中，一面是冷杉林，一面是一丛山毛榉树。身边蜘蛛网处处，一股浓郁的秋天气味。三个人都坐在车子后座上，打开篮子，吃了三明治，喝了一小瓶雪利酒，最后来了热咖啡，抽了烟。珍开始觉得惬意起来。
“说吧！”卡米拉说。
“好，我想我还是开始说吧。”丹尼斯顿说，“斯塔多克太太，你当然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吗？”
“从艾恩伍德小姐那里来。”珍说。
“哦，确实是和她同一个宅子。可我们并不听命于格雷斯·艾恩伍德。她和我们都听命于别人。”
“是吗？”珍说。
“我们这小小的一家人，或者说一群人，或者说这个小团体，不管你怎么叫，都由一位渔王先生掌管。至少他近来用‘渔王’这个名字。他原来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你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他曾经是个大旅行家，现在却是个残疾人。他脚上有伤，是最后一次旅行时弄伤的，也好不了。”
“他为什么要换名字呢？”
“他在印度有一个嫁了人的姐姐，一位姓‘渔王’的夫人。她刚刚过世，给他留下一大笔财产，条件是他也用这个姓名。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一位伟大的本土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的朋友，这个人你可能听说过，就是苏拉[4]。关键就在于此，苏拉有根据相信，或者是自以为有根据相信，人类正面临巨大的危机。就在结束之前（就在他消失以前）他相信，这危险会真正降临到英伦岛的某个头上来。他走之后——”
“他死了吗？”珍问。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丹尼斯顿说，“有些人认为他还活着，其他人则不这么看。无论如何，他消失了。于是渔王女士就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她的弟弟，给了我们的上级。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给他钱。他要在身边组织一群人，关注这个威胁，并将其击退。”
“你说的不全对，亚瑟，”卡米拉说，“是人家告诉他，这群人会聚集在他周围，而他要成为领袖。”
“我想还不需要谈到这里，”亚瑟说，“不过我同意，现在，斯塔多克太太，你得加入我们。”
珍等待着。
“苏拉说，等到时机一到，我们就会发现一个他所谓的预见者：一个有天眼的人。”
“不是说我们会找到一个预见者，亚瑟，”卡米拉说，“这个预见者会自然出现。如果不是我们，那就是敌人一边会获得她。”
“现在看起来，”丹尼斯顿对珍说，“似乎你就是那个预见者。”
“哦，可是啊，我可不想做这么激动人心的大事。”珍微笑着说。
“是啊，”丹尼斯顿说，“这可是你的厄运。”他的腔调里倒听不出有多少同情。
卡米拉转向珍说，“我从格雷斯·艾恩伍德那里听说，你还不太确信自己是一个预见者。我是说，你认为那些都是普通的梦而已。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这一切都那么奇怪——糟透了。”珍说。她喜欢这两个人，不过她的内心习惯性地小声提醒自己：“小心啊。别被绕进去，别答应去做任何事。你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她心里突然有了坦率之意，又说道：
“实际上，我后来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做的，确实是真实发生了。我见证了一场谋杀——谋杀辛吉斯特先生。”
“你看，”卡米拉说，“哦，斯塔多克太太，你一定要加入我们。你一定要，一定要加入我们。这说明真是事到临头了。你不明白吗？我们一直在怀疑，到底什么时间劫难会到来，现在你的梦给了我们一条线索。你看见了在艾奇斯托几英里内发生的一些事。我们现在已经深入其中了——不管那是什么。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寸步难行。你是我们的密探，我们的眼睛。这都是在我们出生之前很久就安排好了的。不要把一切都搞砸了。一定要加入我们。”
“不，卡米拉，不要这样，”丹尼斯顿说，“蟠龙王[5]——我是说我们的头，不希望我们这样做事。斯塔多克太太应当自愿而来。”
“可是，我对这些一无所知，不是吗？”珍说，“对于我不懂的东西，我不想挑选立场。”
“可是你看不出吗？”卡米拉插进来说，“你是不可能中立的。如果你不把自己交给我们，敌人就会利用你。”
“把自己交给我们”这话可说错了。珍浑身都僵了一下：要不是说话的人是很吸引她的卡米拉，那不管再如何劝诱，她也是顽石一块了。丹尼斯顿把手搭在妻子的胳膊上。
“你必须从斯塔多克太太的角度来看问题，亲爱的，”他说，“你忘记了她对我们其实一无所知。这才是最困难的。她如果不加入我们，我们就不能告诉她很多事。我们实际上在要求她一步跳进黑暗之中。”他转过去对着珍，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微笑，表情却很严肃。“就是这样，”他说，“就像是结婚，或者少年就加入海军，或者出家，或者打算吃一样没吃过的东西。除非你勇敢尝试，否则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也许不知道（不过也许知道）使用比喻这种办法，在珍心中激起了错杂的憎恶和抗拒感，甚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用更加冷冰冰的语调说：
“要是那样，就更难以理解那人为什么非尝试不可了。”
“我坦率地承认，你也只能在信任的基础上选择。”丹尼斯顿说，“这些确实都取决于丁波夫妇、格雷斯还有我们俩给你的印象：当然了，还有我们的头本人，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珍的态度又有所软化。
“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呢？”她说。
“首先，来见见我们的头领。然后——加入我们。这需要向他发一些誓言。他确实是个领袖，你明白的。我们都同意听他指挥。哦——还有一件事。马克对这事会怎么看？他和我是老朋友了，你知道的。”
“我想，我们现在不需要谈这个吧？”卡米拉说。
“这个问题迟早要提到的。”她的丈夫说。
一时众人沉默了。
“马克？”珍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他不会对这个说什么的。他可能会以为我们都没大脑。”
“那他会反对你吗？”丹尼斯顿说，“我是说，他会反对你加入我们吗？”
“如果他在家，我想，要是我宣布我会不定期地住在圣安妮，他会很吃惊的。你们所说的‘加入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吗？”
“马克不在家吗？”丹尼斯顿颇有些吃惊。
“不在，”珍说，“他在伯百利。我想他在国研院里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她很高兴能这样说，因为她很清楚这句话的不同意味。即便丹尼斯顿很吃惊，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我想，在眼下，‘加入我们’并不意味着来圣安妮生活，尤其对于一位已婚的太太来说。除非老马克也有了兴趣，自己来了——”他说。
“那是不太可能的。”珍说。
（“他不了解马克。”珍想。）
“无论如何，眼下还没到那时候，”丹尼斯顿继续说，“他会不会反对你加入——听命于首领，立下誓言之类的？”
“他会不会反对？”珍问道，“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丹尼斯顿犹豫了片刻，又说，“噢，首领——或者是他所服从的列尊——观点很古板。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会不愿意让一个已婚的女人过来，事先未经丈夫的——没有征求——”
“你是说我要去征求马克的允许吗？”珍说，脸上带着一点扭曲的笑意。她的憎恶感一直在涨涨落落，每次都涨得更高，这已经有好几个来回了。现在终于冲破了堤坝。所有这些所谓宣誓和服从某位“渔王”先生的谈话，已经让她很不快了。但这个人还要把她送回来，去征求马克的同意，好像她是个孩子，要请假才能参加舞会一样，这让她恼怒得无以复加。有一会儿她真正憎恨地看着丹尼斯顿。在她看来，他和马克，还有叫“渔王”的家伙，还有那个荒唐的印度苦行僧，不过都是男人——洋洋自得，夫道尊严，替女人做安排，好像女人是婴孩，还像牲口似的交换女人。（“国王还许诺要是有人能杀死恶龙，他就把女儿嫁给他呢。”）她可真是恼火透了。
“亚瑟，”卡米拉说，“我看到那边有亮光。你觉得那是不是营火啊？”
“是啊，我该说，是有人点的。”
“我的脚有些冷。我们走一小段，去看看那堆火吧。要是带了栗子就好了。”
“哦，咱们走吧。”珍说。
他们走出车子。现在，车里冷了下来，外面反而比车里暖和——不但温暖，而且还满是树叶的气味，很潮湿，听得见树枝滴落水珠的细碎之声。火很大，烧得正旺。一边是大堆正在冒烟的树叶，另一边是窑洞和峭壁，慢慢烧红了。他们站在火边，说了一会儿闲话。
“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珍说，“我不会加入你们的——你们的——不管你怎么称呼之。不过我答应，要是我又做了更多这种梦，我会让你知道。”
“这太好了，”丹尼斯顿说，“我认为我们也无权要求更多了。我很理解你的观点。我能不能请你再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们。”
“哦，当然了。”
后来，他们走回车里，开车回来，丹尼斯顿说，“我希望那些梦不会让你太焦虑，斯塔多克太太，不：我不是说希望这些梦停止了；我想也是不会停的。不过现在你知道，那些梦和你无关，只是外面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当然是一些肮脏的事情，不过也不比你在报纸上读到的消息可怕到哪里去），我想你会觉得做这些梦是可以忍受的。你越不把这些当作你的梦，越把这些当作——嗯，当作新闻——你就会感觉越轻松。”
【注释】
[1] 梅费尔（Mayfair），伦敦西区的高级住宅区，上流社会集中地区。——译注
[2] 基本英语（Basic English），查尔斯·K.奥登（Charles K. Ogden）所创，含885个简单词和语法规则。供国际交往使用。——译注
[3] 温莎公爵（Duke of Winsor），原为英国王储，1936年11月宣布退位。——译注
[4] 苏拉（Sura），这里可能是一个虚构的角色，或者是指萨都孙大信（Sadhu Sundar Singh，1889——1929），印度神秘主义者，1904年成为基督徒。——译注
[5] 蟠龙王（Pendragon），原意为“龙之王”，是古不列颠人军事领袖的称号。——译注

6 迷雾
马克熬了一夜（几乎整夜无眠），又熬了半天，才能再次面见副总监。去见他时，马克的心智已经饱受磨炼，准备不计条件，接受任何工作。
“我把表格带来了，先生。”他说。
“什么表格？”副总监说，马克这才发现和他谈话的威瑟变了个人。他还是心不在焉，但那彬彬有礼的态度消失了。此人恍在梦境一般地看着他，好像和他之间有千里之遥，但是眼神里有种朦胧的憎恶，一旦两人面对面，这憎恶就可能变成强烈的仇恨。他依然微笑着，但笑容里有种猫一般的神色；嘴唇的线条时而变化，好像暗示着要大作咆哮。马克是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一只小老鼠。在布莱克顿的“进步派”里，马克所要面对的只是学者，他自己也被认为是知名的研究员之一，但在伯百利这里，感觉就不同了。威瑟说他理解马克已经拒绝了这个职位。他也无能为力再重发职位邀请。他说得含糊不清，又话里藏针，说马克和其他人关系紧张、摩擦不断，说马克行为欠妥，说他到处树敌的危险，还说国研院是如何不能容一个刚来一个星期就看来和其所有成员都吵过架的人。副总说到他和“你在布莱克顿的同事们”就此交谈过，也完全证实了他的观点，这时他的话就更晦涩和有威胁性了。他说他怀疑马克是否能胜任一份学术职位，但也拒绝要给马克任何建议。他话里有话，低声细语，把马克说得沮丧万分，这时才像扔骨头给狗一样扔给马克一个职位：试用期间薪水六百镑一年（大约是这个数，他说他不能代表研究院做决定）。马克接受了，不过他即便此时还打算搞明白一些问题：他该听命于谁？他要住在伯百利吗？
威瑟回答说：“斯塔多克先生，我想我们已经说起过灵活性是研究院的宗旨。除非你把国研院的会员席位当作工作而不仅仅看作任务来完成，否则我凭心说，你还是不加入我们的好。这里没有铁饭碗。我恐怕不能说服委员会专门为你的利益而专设一个与世隔绝、毫无意义的岗位，让你干完特意减轻的工作之后，就自作主张打发时间。请让我说完。斯塔多克先生。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更像是个家庭，或者说，只有一个共同的性格。你所说的那种（那真是太糟了）‘听命于’某几个上级，而对其他同事则任意摆出一步不让的态度，这是绝不允许的。（我必须请你不要打断我。）我不希望你以此种心态去工作。你要让自己有所作为，斯塔多克先生——在各方面都有所作为。我认为研究院容不得那种为自己一己之利张目的人，这种人以森严的条令来给自己的职责划下界限，一旦超出其职权范围，就不肯伸手相助。另一方面，我指你自己，斯塔多克先生，若你任由自己从真正的工作上分心，而未经许可施手协助同事的工作——或者更糟，受到他人干扰——那也是同样有害的。别人漫不经心的建议不应当让你分心，或浪费你的精力。集中精神，斯塔多克先生，集中精神。还有自由给予和索取的精神。如果你能避免上述的两类错误，那我认为，我对你的某些由于你的行为造成的不愉快的印象（这是我们得承认的事实）就可能改观。不，斯塔多克先生，我不能再和你谈下去了。我的时间都满了。我不能再为这种谈话烦神了。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斯塔多克先生，早安，斯塔多克先生，早安吧。记住我说的话。我在竭尽所能地帮助你。早安吧。”
马克劝慰自己：要不是他拖家带口，这次面谈的羞辱他一刻也受不了。这让他感觉把责任卸在了珍身上（尽管他没有说出口），也让他能够尽情想象，如果没有珍来让他烦心，他会对威瑟说出什么样的狠话来——这些话，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说的。这让他有一小会儿略有窃喜；到喝茶时，他发现他的卑恭开始有成效了。“仙女”示意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关于阿尔卡山，你还一个字也没有写吧？”她问。
“是没有，”马克说，“直到今天上午我才决定留下来。我下午可以上来，读读你的资料——就眼下而言，我还不知道国研院究竟要我干什么呢。”
“要有灵活性，宝贝，灵活性。”哈德卡索小姐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别人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最重要的是，别再去烦老人家了。”
◆〇◆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发生的一些事情，日后才看出端倪。
笼罩着艾奇斯托和伯百利的雾气，仍未消散，变得更为浓厚。艾奇斯托的人会认为雾气“从河上来”，实际上雾气笼罩着整个英格兰中心地区。整个艾奇斯托镇大雾蒙蒙，墙湿得能渗出水，桌子潮得能写字，白天干活也要点灯。曾经的艾奇斯托森林已经变成工地，不过也不再让老古板们苦恼，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叮当声、轰鸣声、喧嚣声、吼叫声、咒骂声和金属的嘶鸣。
这种污浊景象不为人见，人们应为之庆幸。因为温德河彼岸的人们正怒气冲天。国研院对艾奇斯托的控制更加严密。温德河水曾经是暗棕的绿色，色如琥珀，水波如银，在苇荡里缓缓流过，轻抚红树根，现在则浑浊不清，泥沙俱下，无数空锡罐、废纸、香烟头和木屑大片大片地在河上沉浮，有时还有油花的虹彩。然后，国研院又侵入了温德河的另一岸，它买的地直抵河的左岸，或曰东岸。此时财务总管布斯比受命去见代表国研院的费文思通和另一位所谓弗洛斯特教授，他这时才听说连温德河本身都要改道：艾奇斯托以后就没有河了。这件事尚属绝密，但国研院已经有权强令这么做了。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国研院和学院之间就显然需要调整下彼此的边界。当布斯比听到国研院想一直扩展到学院的围墙外时，他的下巴都快惊掉下来了。他当然拒绝了。在此时，布斯比才第一次听到国研院暗示他们会征用土地：如果学校愿意卖地，研究院会给个好价格；如果学院不卖，就会被强制卖地，仅得到名义上的补偿。费文思通和财务总管之间的关系在这次面谈中恶化了。不得不开了一次特别校务会，布斯比不得不竭尽全力向同僚们掩饰这些事实。而同僚们对他的仇恨犹如惊涛骇浪，甚至真的推推搡搡。他虽然指出现在辱骂他的这些人，当时也是投票赞成卖布莱克顿森林的，可这也没用。不过辱骂他的人，也无计可施。学院现在骑虎难下。他们卖了温德河这边属于学校的一小条土地，可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意义如此重大。这不过是东院墙和河流之间的一片台地。二十四小时后，国研院降临在注定要毁灭的温德河畔，将这片台地搞成个垃圾场。整天都有工人抬着沉重的垃圾，踩着木板，把垃圾卸在学院院墙外，直至垃圾堆高得掩过了原先的海丽塔·玛丽亚之窗，这破窗现在是个木板钉死的窟窿，垃圾甚至已接近礼拜堂的东窗了。
这些天来许多“进步派”的成员退出了组织，加入了对立的一方。那些留下的人，则要面对人们的厌恶，反倒因而更加同舟共济。尽管学院内部分成水火不容的两派，但在对外关系上，倒是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整体。艾奇斯托大学因为把国研院引狼入室而指责整个布莱克顿学院。这可不公平，因为大学的许多高官也完全赞同布莱克顿的这些行动。现在后果既已显现，人们就不记得当年了。尽管布斯比听到的国研院征用土地的消息是秘密的，他也迫不及待地在艾奇斯托的公共休息室里传开了这个消息。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当时要是不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不过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当时布莱克顿学院卖地的原因，学院遭人厌恶之深，与日俱增。本科生们也听到了风头，布莱克顿的讲师们开的课他们也不来了。不仅是布斯比，甚至连完全无辜的瓦尔登，也在街头遭到了围攻。
艾奇斯托镇本来就和大学的意见有相左之处，现在也是动荡不定。打碎布莱克顿学院窗户玻璃的那场骚动不仅在伦敦的各家报纸，甚至在《艾奇斯托电讯报》上也是轻轻掠过。但此事余波未了。沿车站下来的一条陋巷中发生了可耻的袭击，酒吧里有两场打斗，对于国研院的工人们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申诉越来越多。但这些申诉从没有上过报纸。那些曾亲眼目睹这类暴行的人吃惊地在《艾奇斯托电讯报》上读到：新研究院国研院在艾奇斯托风平浪静地安顿下来，和本地居民之间的关系极为融洽。那些没有亲眼目睹，只有耳闻这类暴行的人们，既然在《电讯报》上没有看到报道，就把这类故事当作是风传或是夸大其词。那些目击者虽然也曾写信给报社，但是报纸从未刊登过这些信。
哪怕这些花絮都可以存疑，但没有人怀疑，镇上所有的旅店都落入了研究院之手，没法再和老朋友去熟识的酒吧小酌了；熟悉的小店都挤满了外人，看起来都财大气粗，物价上涨了；不管上哪辆公共汽车都要排队，电影院总是坐满了人。曾俯瞰宁静街道的居室如今整日被前所未见的车水马龙摇撼：不管去哪，总有大群的陌生人在身边推推攘攘。对于一个像艾奇斯托这般微小的内地小市镇来说，即便是从英国另一边来的游客也会被看作外人的：而现在，北方口音、威尔士口音，甚至爱尔兰口音整日近在耳边，吼声、尖叫声、歌声不绝于耳，雾中走过身边的也是外来人狂野的面孔，实在让人厌恶。“这儿要出乱子！”很多市民都这么说。又过了几天，不知道谁最先说：“我觉得这些人就想捅出乱子，我们需要更多的警察。”最后，《艾奇斯托电讯报》终于接受了这个建议。一片不起眼的豆腐块——比人的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的小乌云般的短文——似乎暗指当地的警察对付不了新增的人口。
这些事珍都不予关心。她这些天只不过是在“混日子”。没准哪天马克就让她去伯百利。没准他又放下了整个在伯百利的计划，回家来了——他写的信既简短，又满腹怨言。也许珍自己要去圣安妮见见丹尼斯顿夫妻。她还在继续做梦。不过丹尼斯顿先生说对了：如果你把这些梦当作“新闻”，感觉就好多了。要不是这样，她简直没法忍过这些夜晚。有一个梦，她一再做，梦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像是躺在床上，但床边好像有什么人，这个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坐下来看她。他手中拿着笔记本，时不时写上一条。要不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专心致志而又耐心十足——就像是个大夫。她以前曾见过此人的面孔，现在则熟悉得清清楚楚：夹鼻眼镜、俊美、很白皙、长相出众，还有那一小撮尖胡子。以此估计，如果此人也能看到她，那对她的长相也是了如指掌了：因为此人研究的对象无疑就是珍本人。此事刚发生时，珍没有写信告诉丹尼斯顿夫妻。即便第二次发生时，珍也把信一压再压，直到超过了寄信的时间。她有种希望，就是她一声不吭越久，丹尼斯顿夫妻就越可能来再次看望她。她希望别人来安慰她，但是她希望不用自己再去圣安妮，不用面见“渔王”，被拉进他的圈子里去。
与此同时，马克正在为阿尔卡山平反。他之前从没有看过公共档案，现在觉得这档案真是难懂。尽管他尽力掩饰自己对此一无知，但“仙女”还是很快发现了。她说：“我带你去见开普顿，他会拉你一把的。”马克就这样大多时候和她的副手开普顿·奥哈拉共同工作，此人身材高大、白头发、面孔英俊，他那一口英语口音，用英国人的话来说，是南方土话，对爱尔兰人来说，则是“该用把小刀割掉的都柏林人口音”。他自称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在莫特堡有一席之地。他对公共档案的解释，什么Q式记录，什么文件流程系统，还有他所谓的“除杂草”，马克都听得一知半解。但马克又羞于承认这一点，于是结果是，奥哈拉实际负责一手挑选文档事实，马克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写文章的。他尽力对奥哈拉掩饰这一点，显得他们好像真的在并肩协作；这样，他自然也就没法像以前那样再次反对人家只把他当一个新闻作者了。他确实是善于鼓动人的（这对他的学术生涯帮助很大，他自己倒不愿承认），他的新闻写作也大获成功。他所写的关于阿尔卡山的文章和信件现在在拥有数百万读者的各大报纸上出现，要是以他自己的名字，想上这样的报纸，是绝不可能的。他不禁有些飘飘然的激动。
他也向开普顿·奥哈拉倾诉自己囊中羞涩之忧。什么时候发工资？此外，他连小钱也没有了。他的钱包来伯百利的第一夜就丢了，再也没有找到。奥哈拉哈哈大笑：“你只要去找下管家，想要多少钱都行。”
“你是说这些钱会从下个月工资支票里扣除？”马克说。
“兄弟，”开普顿说，“你一旦进了研究院，老天保佑，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我们不是正要接管整个货币问题吗？造钞票的就是我们。”
“是这样吗？”马克气喘吁吁，又说，“但是如果你要离开研究院，他们不是要收取一大笔钱吗？”
“你真想谈谈离开研究院的事吗？”奥哈拉说，“没有人离开过研究院。至少我知道唯一一个离开的人就是老辛吉斯特。”
这时，辛吉斯特的命案侦查已经告终，定性为不明身份的某人或某些人谋杀了他。在布莱克顿学院的礼拜堂召开了葬礼仪式。
这是起雾的第三天，也是雾最浓的一天。雾气是如此浓厚和洁白，看上去都会刺痛眼睛，远处传来的声音都湮没了。学院里只能听到从屋檐和树叶上滴落的雨点声，以及礼拜堂外工人的吼声。礼拜堂内，烛火朝天高烧，每朵烛火都团着油亮的光晕，可这座礼拜堂里还是一片昏暗；要不是咳嗽声和脚步声，谁也不知道礼拜堂里已经近乎座无虚席了。柯里黑衣黑袍，隐隐显得格外魁梧，他在礼拜堂西端走来走去，时而私语，时而凝视，担心浓雾会让那些他称为“遗族”的人迟迟不来，但对于负责整场葬礼仪式的这个重担落在他肩头，却颇为乐意。柯里对于学院的葬礼非常在行。他是个完美的殡仪员；他表现得克制有礼，刚强友善，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但依然不忘他是学院之父（反正他自己这么觉得）。其他人可以悲伤忘形，可他无论如何不能垮掉。曾目睹这类葬礼的陌生人，在开车离开时常彼此说：“你看看副院长那人多悲痛，但是又克制有礼。”他这么做并不是伪善。柯里已经如此习惯于掌管同僚们的生活，理所当然地把同事之死也掌握在手中；如果柯里有个能分析的脑筋，他也许会发现，他本人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即便在死者已经寿终正寝之后，柯里本人对死者的影响力，他那手段圆滑、幕后操纵的力量，依然在死者身上萦绕不去。
风琴开始演奏，湮没了礼拜堂内的咳嗽声，也压倒了礼拜堂外更刺耳的噪声：钢铁铮铮，还有不时往学院墙上扔重物时激起的震荡。但正如柯里所担心的那样，浓雾让棺材来迟了，风琴师演奏了半个小时，门口才一阵骚动。死者的家属，身着黑衣的辛吉斯特家族的男女们，一副乡下人的长相，背挺得笔直，被引入留给他们的座位。持杖者、牧师助理和监察官进来了，艾奇斯托的大教区长也进来了；然后是合唱，唱诗班，最后棺材终于进来了——那就像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孤岛，在浓雾中朦胧地浮动，雾气从敞开的门口好像奔涌进来，更加浓厚、冰冷和潮湿。仪式开始了。
卡农·斯托利执掌仪式。他的声音依然优美，浑然忘我的神色也同样优美，这是因为他信仰坚定，而且耳聋。他对着这个傲慢的老无神论者的尸体，读下虔诚的词语，并不因为这尴尬而内疚，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死者居然不是基督徒；而由于失聪，他对于自己的嗓音和礼拜堂外的噪声古怪的一唱一和也浑然不觉。换了格罗索普，要是在礼拜堂里的一片寂静之中，听到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大吼“你该死的大脚遮住光了，快拿开，要不我结实揍你一顿”，会吓得畏缩；但是斯托利不为所动，一无所知，接着说：“无知的人哪，你所种的，若不死就不能生。”[1]
“我这就过来给你的丑脸上捶上一拳，你等着。”那声音又说。
“所种的是血气的身体，复活的是灵性的身体。”[2]斯托利说。
“真可耻，真可耻啊。”柯里对坐在身边的财务总监咕哝着。但某些初级研究员觉得有些滑稽，他们想到，如果费文思通在场（他未能出席），他会多开心啊。
◆〇◆
马克因为顺从而获得的奖赏中，最令他高兴的莫过于进入图书馆的特权。那个惨淡的早晨他误闯图书馆后不久，他就发现图书馆虽然名义上是公共的，但实际上是为一部分人准备的，他有过经验，在学校里，这部分人叫“家族”，在布莱克顿学院，这部分人则叫“进步派”。机密的要谈都在图书馆的炉前地毯边，时间都是从晚上十点直到午夜。正因为如此，有天晚上费文思通在休息室里悄悄贴近马克说“到图书馆去喝一杯吧”的时候，马克才会展颜而笑，欣然同意，对上次他和费文思通的谈话毫不记恨。要是他还略微因为自己这么做而自觉羞辱，他也强力压制和忘记：这类想法也太幼稚、太不现实了。
图书馆里的小圈子一般有费文思通、“仙女”、费罗斯特拉多，令人吃惊的是，史垂克也赫然在列。斯蒂尔不在列，马克内心的伤痛深感宽慰。显然他已经凌驾了斯蒂尔，或者说比斯蒂尔更资深，国研院当初的许诺实现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一个频频出没于图书馆的人他不太了解，此人沉默寡言，戴着夹鼻眼镜，留着尖胡子，是弗洛斯特教授。副总监——马克现在也叫他副总，或者老人家——也常到来，但是行事乖僻。他习惯漫不经心地走进来，在室内闲逛，和往常一样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嗯哼着。有时他走到壁炉旁这群人身边来，侧耳倾听，脸上隐约有种慈父般的神情；但他绝少开口，也从不加入这群人。他会飘然离去，可能在一小时后又会再来，在屋子里的空处闲逛一番，再次走开。自从上次关于马克学术问题的那次丢人的会面之后，他就再也没和马克说过话。马克从“仙女”那里听说，他依然失宠于副总监。“仙女”说：“老人家的态度会软下来的，但我以前告诉过你，他不喜欢听人说要离开研究院。”
这个圈子中最让马克看不惯的就是史垂克，史垂克没想让自己说话的腔调和同事们一样低俗和现实，他从不吸烟，从不饮酒。他会一言不发地坐着，瘦削的手抚摸着磨光的裤子膝盖，悒悒不乐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着说话的人，既不想争辩，在别人说笑时，也不同乐。有时——也许某天晚上有那么一次——有人说的话突然激发了他：通常话题是外面世界的反对派是如何抵抗的，而国研院又该如何应对。此时，史垂克会声如洪钟，滔滔不绝，时而威胁，时而抨击，时而预言。奇妙的是，其他的人既不会打断他，也不会发笑。这个粗野的人和其他人之间有一种更深层的联系，所以其他人尽管显然毫不喜欢他，也不会群起而攻之。至于这联系到底是什么，马克没能发现。有时史垂克单独和马克说话，话题是复活，这让马克很不自在，又迷惑不已。“复活不是个历史事实，也不是个神话，年轻人，”史垂克说，“而是一个预言。所有的奇迹——都是大事将至的先兆。消灭所有虚假的神性，一切都会发生，就在这个世界上，就在我们这个唯一的世界上。主是怎么告诫我们的？医治病者，驱除恶魔，起死回生。我们会遵此而行的。人之子——也就是人类自身，已完全长大——有能力裁决这个世界——无穷地散布生命，无尽的惩罚，你会看到的，就在此地此时。”这些话都让人很不自在。
辛吉斯特葬礼后那一天，马克第一次尝试自己走进图书馆；在此之前，都有费文思通或费罗斯特拉多陪他来。他对图书馆会不会接纳他有些小疑虑，但是也担心如果他不尽快表明自己有进入图书馆的权利，这种谦卑也会对他不利。他知道，在这种问题上，不管哪个方面上出了错，都是同样致命的；不得不猜一下，冒个险。
结果是大获成功。圈子里的人都在那里，马克还没有关好身后的门，所有人都转过身来，满脸欢迎，费罗斯特拉多说：“看哪[3]。”“仙女”则说：“说曹操，曹操到。”马克顿感如沐春风，炉火从没有如此明亮，酒香从没有如此诱人。大家居然在等他，有人需要他。
“你写两篇头条新闻要多久，马克？”费文思通问。
“你能通宵写文章吗？”哈德卡索小姐问。
“包在我身上，”马克说，“要写什么？”
“你满意了，”费罗斯特拉多说，“就是说——暴乱——必须马上开展，不是吗？”
“这就是好笑的地方，”费文思通说，“她的工作做得太出色了，她还没有读过她的奥维德[4]呢，合力致彼完成。[5]”
“我们即便想延迟也不行啊。”史垂克说。
“我们到底在说什么？”马克说。
“艾奇斯托的暴乱。”费文思通说。
“哦……我还没怎么听说过这事，事态严重了？”
“会变得严重的，宝贝，”“仙女”说，“重点就在于此。按计划，真正的骚乱下周才开始。所有这些小把戏不过是清清场子。但是事态发展得太顺利了，真该死。明天，最迟后天，就要出乱子了。”
马克疑惑地看着她的脸，又转向费文思通的脸。费文思通脸上满是笑，马克也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困惑之色挤出个诙谐的微笑。
“我想还没到那一步，‘仙女’。”他说。
“你不会以为‘仙女’会把先机拱手让给敌人吧？”费文思通咧嘴而笑。
“你是说她就是暴乱之源？”马克说。
“正是，正是。”费罗斯特拉多说，他的小眼睛在肥胖的面颊上闪闪发光。
“我光明正大得很，”哈德卡索小姐说，“把几百个引进的工人……”
“何况还是你特意召来的那种人！”费文思通插嘴说。
“塞进一个像艾奇斯托那种昏昏欲睡的小地方，”哈德卡索小姐继续说道，“怎么能不出乱子呢？我是说反正总会有乱子的。不出所料，我觉得我的小伙子们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既然麻烦注定要来，那让麻烦发生得恰到好处也不错。”
“你是说你操纵了这场暴乱？”马克说。说句公道话，这个发现让他头昏目眩。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掩饰他这种神色：在这个暖意融融、亲密无间的小圈子里，他发现自己的神情和语调不由自主地和同事们毫无二致了。
“简单来说差不多。”费文思通说。
“这有什么区别？”费罗斯特拉多说，“事情一定得这么做的。”
“没错，”哈德卡索小姐说，“事情总是这么做的。任何熟悉警事工作的人都会这样告诉你。要我说，真正的大事——大暴乱——在四十八小时内一定会发生。”
“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第一手消息，这也不错。”马克说，“不过我是希望我能把我妻子从镇里接出来。”
“她住在哪里？”“仙女”说。
“住在杉顿。”
“啊，那基本影响不到她。这段时间，我们俩得忙着写关于暴乱的报道了。”
“可——这都是为了什么？”
“紧急管制，”费文思通说，“除非政府宣布在艾奇斯托进入紧急状态，否则永远也得不到我们要的权力。”
“正是，”费罗斯特拉多说，“说什么和平革命，这都是蠢话。倒不是说愚民们会不断反抗——相反，我们还经常不得不刺激他们起来反抗——除非发生骚乱、纵火、堆路障这类事，我们就不会获得权力来有效行事。要是你们所说的压舱货不够重，就把不稳舵。”
“而且这类报道都要在暴动发生后的当天就能上报纸，”哈德卡索小姐说，“这就是说，最迟要在明天六点以前交给副总。”
“可是这件事甚至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发生，我们今天夜里怎么写呢？”
每个人都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克，你要是这样，就永远都搞不好公共宣传。”费文思通说，“你当然不用等到事情发生了才去说这件事！”
“好，我承认，”马克满脸堆着笑说，“我对此有些小小的偏见，我又没有生活在邓恩[6]先生的时空里，也不是活在完全颠倒的世界里。”
“这可不好，宝贝，”哈德卡索小姐说，“我们最好马上动手开始做。再喝一杯，我俩最好上楼去，开始动笔。我们找人在三点钟给我们送辣肉骨和咖啡当夜宵。”
在动手做以前，就清楚地知道是犯法的事，别人还让他做，这对马克还是头一回。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在世界历史上，也许曾有这样的时代，决断的时刻曾有千钧之重，会有巫婆在枯萎的荒野里预言[7]，或有一条真实的卢比孔河[8]要跨越。但对于马克来说，这个决定的时刻在一阵欢笑声中悄然滑过。要让一个本质上还不坏的人犯下恶劣行径，尘世间最强大的力量，莫过于同事之间亲热的欢声笑语。过了一会，马克和“仙女”疾步上楼。路上他们和科瑟擦肩而过，马克忙着和“仙女”聊天，用余光扫了一眼，科瑟正在瞅着他们。想想看，他还曾经畏惧过科瑟！
“谁要在六点钟去叫醒副总呢？”马克说。
“大概没那个必要，”“仙女”说，“我想老人家肯定有时会闭眼的，但是我可一次也没看见过。”
◆〇◆
凌晨四点，马克坐在“仙女”的办公室里又读了一遍他刚写的两篇最新文章——一篇写给最正统的报纸，一篇则写给较为大众的报刊。整晚的工作，只有这两篇文章尚能满足马克在文学上的虚荣心。在此之前，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更费力地编造新闻。这两篇头版文章他放到最后才写，墨痕未干。第一篇是这么写的：
 
尽管时下对昨夜发生在艾奇斯托的骚乱做出定论为时尚早，但依据第一手报道（我们将在别处刊出），有两个结论凸显出来，今后事态如何发展，都不太可能动摇这两个结论。首先，我们之中尚有人对自身文明启迪教化的效果持泰然心态，这次的事件则对此心态是一个沉重打击；当然，应当承认，把一个小型大学城镇转变成国家研究中心不可能开展得一帆风顺，与当地居民毫无摩擦。但是我英国臣民一向能镇定自若地应对摩擦，只要面临的困难确实合理，英国人从未迟疑，而是乐于做出更大的牺牲，何况仅仅是小小移风易俗。为了社会进步，艾奇斯托的居民所要做的不过如此。令人欣慰的是，从任何权威机构都没有传来有关国研院有越权行为或有欠考虑，作风粗暴的消息；毫无疑问，这次的骚动源于在一间酒吧中，国研院的一位工人和当地的一位蛮汉发生争执。然而，正如斯达奇拉的哲人所言[9]，骚动虽小，其源必深，看来毫无疑问，这场小小的争执，引发或曰引爆其的根源，正在于地方本位或普遍的偏见。
我们不得不怀疑，人们对于高效率的规划固有的不信任，对那些笼统称为“官僚主义”体系的嫉恨，会如此容易复活（我们希望是暂时的），这确实令人不安；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这个担忧，揭示了我们国民教育水平中的断层和弱点，也正凸显了国立研究院要着力解决的痼疾之一。国立研究院会攻克这个弱点，对此我们毫不怀疑。因为正如朱尔斯先生愉快地称研究院为伟大的“和平努力”，在研究院的背后，是国家的意志。我们希望，任何带有偏见，胆敢和国研院对立的反对派，都将得到温和的，但是绝对坚决的抵制。
我们从昨天夜里的事件中得到的第二个教训则更令人欢欣鼓舞。最初，许多部门都不信任应该给国研院配备自己的队伍这个建议，并误以为那是国研院自己的“警察力量”。读者们还记得本报尽管并没有赞同这种不信任的态度，但还是给了这种看法以相当篇幅。即便是热爱自由的人们对于国研院警察那种毫无根源的担忧也应得到尊重，因为甚至对于母亲盲目的焦虑，我们也予以尊重。与此同时，我们坚信，现代社会是如此复杂，如果只将执行社会意愿的使命放在一个职责仅仅是防止犯罪和侦破犯罪的机构上，那是不合时宜的：实际上，警察机构迟早必须从日渐膨胀的强制任务中解放出来，这本也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在其他国家，这个问题的解决彻底打击了自由和正义，这就是“君主集权”[10]。这个事实是任何人难以忘记的。而国研院的所谓“警察”，实际应该叫作“公共执行部门”，则是典型英国式的解决之道。这个机构和国家警察机关之间的关系虽然也许无法说得逻辑上泾渭分明，但我们英国从来也就不热衷于逻辑。国研院的举措和政治毫无关系；如果其措施和犯罪司法相关，那也是因为国研院担当了拯救罪犯的高尚任务——将罪犯从可怕刑罚的领域里转移到拯救处理的范畴内。如果还有人对国研院拥有这样一支力量心存疑虑，那么在艾奇斯托发生的事件就将其必要性展露无遗。国研院的官员们和国家警察机关始终保持着极其亲密的联系，要不是国研院的配合，国家警察机关就会对形势束手无策。正如一位高级警官今天早晨对我报代表所说：“要不是国研院警察，形势很可能难以预料。”如考虑到以上事件，宜将艾奇斯托地区置于国研院警察管控之下一段时间，我们认为英国人民——内心总是现实主义者——不会有丝毫异议。我们还要对国研院警察中的女性成员表达特殊的敬意。她们始终表现得既无畏又冷静，过去几年中我们所见所闻，已经深知我国妇女的这种气质。目下伦敦街头风传的所谓街头机关枪扫射，伤亡数百人的谣言，尚未得到证实。很有可能当我们获得详细的报道时，我们会发现（引用一句近年来某位首相的名言），“确有鲜血长流，不过大多是因为打烂了鼻头”。
 
另一篇头版文章则是这么写的：
 
在艾奇斯托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我们《约翰小市民报》希望知道的。在艾奇斯托安置下来的研究院是国立研究院，这就是说，这是属于你我的。我们不是科学家，也不用假装知道研究院里那些聪明脑瓜在想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其他每个人对研究院有什么指望。我们希望研究院能解决失业问题、癌症问题、住房问题、货币问题、战争问题、教育问题。我们希望研究院能让我们的孩子们过上更光明、更干净和更完整的生活。我们就能和孩子们一起前进，再前进，按上帝给予每个人的那样，全面推进我们的生活。国研院是我们老百姓的研究院，会给我们带来我们争取的一切。
这时，在艾奇斯托发生了什么？
你相信这场骚乱仅仅是因为有某个斯诺克太太或者柏金斯先生发现房东把他们的店面和份地卖给了国研院而引起的吗？斯诺克太太和柏金斯先生可是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知道研究院会给艾奇斯托带来更多商机，更多公共设施，大量人口，会爆发出梦想不到的繁荣。我要说，这些骚乱是有人故意捣鬼。
这个指控听起来可能奇怪，但却是真的。
因为我还要再问一次：在艾奇斯托发生了什么？
队伍里有叛徒。不管他们是谁，我都敢这么说。他们可能是所谓信神的人，他们可能有金钱利益。他们也许就是艾奇斯托大学那些老古板的教授和哲学家。也有可能是犹太人。他们可能是律师。我才不管他们是谁，但我有句话要对他们说：放小心了。英国老百姓不会让你们胡来的。我们不能让别人破坏了研究院。
在艾奇斯托该怎么办？
要我说，就该让国研院的院警接管这整个地方。你们有些人也许曾经去过艾奇斯托度假。要是这样，你们就和我一样清楚这个小镇是啥样——小小的、昏昏欲睡的乡村小镇，只有半打警察，十年来游手好闲，因为自行车的灯没开，就会拦下骑车人。让这些可怜的老警察去处理一场早有预谋的骚乱，那是没戏的。昨天夜里，国研院的警察表现出他们可以胜任。我要说的是——我们都该向哈德卡索小姐和她手下那些勇敢的小伙子们，还有她那些勇敢的姑娘们脱帽致敬。让他们放开手，继续干下去。别管官老爷们。
我有个小建议，要是你听见有人背后诽谤国研院的警察，就让他闭嘴；要是你听见有人把国研院警察和盖世太保或者格伯乌[11]相提并论，就告诉他你听过这类鬼话；要是你听见有人谈起英国的自由（他其实说的是愚民主义者的自由、挑剔鬼[12]的自由、主教的自由、资本家的自由）你就要留心说话的人。他就是敌人。告诉他，我说的，国研院就是民主铁拳上的拳击手套，要是他不喜欢国研院，那就趁早滚开别挡道。
与此同时——大家要继续留心艾奇斯托。
 
我们也许会认为，马克在撰文的热情推动下欣赏此奇文之后，或许会恢复理智，读完这写好的文章后，会厌恶不已。不幸的是，实情几乎是恰恰相反。这工作，他干得越久，就越顺从。
当他最后又誊写了一遍这两篇文章后，他对此已经完全顺从，不存逆反之心了。一个人对自己的作品圈圈点点、爱不释手，当然不希望报社把这文章扔进垃圾堆。这两篇文章他越读越喜欢。而且，无论如何，这不过算是个笑话。他幻想着，到自己年老而又富有的时候，（那时候没准还有个贵族头衔，至少也是德高望重），那时这些往事——国研院丑恶的一面——都已经成为过去，他会给儿孙们讲述如今这疯狂的、难以置信的逸事。（“啊……早年那真是一片混乱啊。我记得有一次……”）此外，他的作品之前只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顶多也只是上过书，而那些书的读者也只有大学老师。所以，一想到能上日报——有编辑等着看小样——读者遍布欧洲——他说的话举足轻重，这一切都对他有种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激动不已。不久前，他还为能进入布莱克顿学院的“进步派”而激动。但“进步派”和现在这事怎么能相提并论？就好像不是人家让他写这个文章的，而是他自己闹着玩的——这句话，让他感觉整件事似乎都是个恶作剧，不知怎的感到宽慰了些。况且，即便他不做，也总有人会做的。他心里的那个小孩也悄悄地说，像现在这样端坐，痛饮美酒而不醉，为大报纸写文章（还是自己闹着玩的），时间紧迫，“印刷所的学徒就候在门外”，国研院的内部核心圈子都依赖他，他真神气，真是个得胜的大丈夫，现在没人有理由把他看作小角色、小把戏了。
◆〇◆
珍在黑暗中伸出手去，但没有摸到本该就在床头的桌子。她悚然一惊，这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躺在床上睡觉，而是站着。她身边一片漆黑，冰冷刺骨。她摸索着，摸到的像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空气也颇为怪异——似乎是死寂的空气，封闭的空气。远处的什么地方，好像是头顶上，传来一些噪声，但是传来时已经减弱了，震颤着，好像是透过土地而来。原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有枚炸弹击中了房子，她被活埋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因为这个想法而害怕，就记起来战争已经结束了……哦，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她嫁给了马克……她见到了监牢中的阿尔卡山……她遇见了卡米拉。然后，她突然大感轻松地想到：“这是我做的又一个梦。不过是又一桩新事，马上就要做完了。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这地方究竟是哪里，空间都不很大。她在一面粗糙的墙壁上细细摸索，在转弯时，脚踢上了一件硬物。她弯下身来摸索。这是一张凸起的石头桌子，或者平台，约有三英尺高。上面是什么呢？她有胆量去摸摸吗？但要是不去摸，那会更害怕。她开始伸手探索桌面，马上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起来，因为她摸到了一只脚。那是只光脚，冰冷，应该是死人的脚。要继续摸索下去，是让她最害怕为难的，但是又似乎不得不探下去。尸体穿着的衣服质地非常粗糙，也凹凸不平，好像有繁复的绣工，而且很宽大。她一边向头部摸索，一边想：死者一定是个极其魁伟的人。在尸体胸部，手感突然一变——就好像在死者所穿的粗长袍上披上了什么长毛动物的皮毛。她开始是这么想的；然后就意识到这些毛发其实是一部胡须。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摸索死者的脸；她担心：只要一摸上脸，死者就会活动，或醒来，或开口说话。她于是静立了一会。这不过是梦；她可以忍受的；但这个梦太可怕了，而且好像发生在很久以前，她就像失足落进了时间的裂缝，落进了一个寒冷的、不见天日的古老过去的坑洞中。珍希望他们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太久。要是有人能快点赶来，救她出去就好了。立刻，她眼前就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虽长髯飘飘，但像神祇那样年轻（这很奇怪），此人浑身笼罩着金色，强壮而又令人感到温暖，他踏着地动山摇的大步走进这个黑暗的地方。梦从此刻开始变得混乱起来。珍想对此人行屈膝礼（此人其实并没有真正到来，但他给珍留下的印象却是光明而深刻的），但是又意识到，她在学校学的几堂舞蹈礼仪课，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她不知道如何行屈膝礼，因而手足无措。这时，她醒了。
早饭后，她马上动身前往艾奇斯托去找人，她现在天天找人，找人来替代麦格斯太太陪她。当她走到市场街的尽头，发生了一件事，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当天就坐十点二十三分的火车去圣安妮。她当时正走在路上，路边停着一辆大轿车，是国研院的车。她刚走到车边，就有个人从一个店铺里出来，横越过她面前，和汽车司机说了句话，就进了车。他当时和珍是近在咫尺，尽管大雾弥天，珍还是看得很清楚，从周围的景物中一眼就挑出了他：四周是灰色的大雾，匆匆的脚步声，以及艾奇斯托之前闻所未闻的、如今日夜不停的刺耳的车水马龙声。不管在哪里，珍都会一眼认出他：这不是马克的脸，也不是她如今更熟悉的，自己在镜中的脸。她见过这张蓄着尖胡子，戴着夹鼻眼镜，有些让她想到蜡像的脸。她不用去想自己该做什么。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匆匆走过，好像自作主张要去火车站，然后从那里去圣安妮。让她直直向前赶的，不是恐惧（尽管她也被吓得几乎要呕吐）。这感觉是她整个身心立刻对此人产生的完全排斥和憎恶。这个人确实出现了，这个事情实在让人头昏目眩，和此相比，她的噩梦变得不值一提。一想到她从此人身边走过时，他的手可能还触到了她，她就全身战栗。
谢天谢地，火车里很暖和，她坐的车厢也是空的，能坐下来，就已经让她很高兴了。火车在大雾中徐徐行驶，几乎让她睡着。她没怎么想圣安妮，直至火车到了站，她才反应过来：即便走上陡峭的山坡时，她也没有打算，没预先想想她打算说些什么，只是想着卡米拉和丁波太太。她内心的最深层，她孩子气的一面，此刻显现出来了。她想待在好人身边，想远离凶恶的人——这种幼儿园里就有的分辨意识，此刻比任何后来学会的善与恶、敌与友的区分，似乎都更加重要。
四面天光大亮，使她从混沌里惊醒。她举目望去：为什么在如此弥天大雾里，这条弯路还如此清楚？还是仅仅因为乡下的雾和城里有所不同？显而易见，原来灰蒙蒙的景致都白亮起来，几乎是白得耀眼。一片碧蓝就在上空，树荫片片（她已经好多天没有看见过树荫了），突然之间，无垠的碧空和淡金色的太阳都展现开来。珍转身向山庄走去，回眸一看，发现一片白茫茫的雾海中，自己就像站在一个阳光灿烂的苍翠小孤岛岸边。雾海起伏不平，纵横丘壑，但是一眼看上去，是平坦的，一望无垠。雾海中还有别的孤岛。西边那个黑暗的小岛是杉顿上面的树林，她和丹尼斯顿夫妇曾在那里野餐；北边那个大得多，也明亮得多的孤岛，是那些布满洞穴的山丘，几乎可以称得上山脉——温德河正是从那里发源。珍深深呼吸。她为雾海之上浮现的这个世界如此广大而震撼。这些天来，在艾奇斯托生活的人，即便走出门也好像是在室内，因为只能看见近在手边的东西。珍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天空有多广阔，地平线有多遥远了。
【注释】
[1] 语出自《哥林多前书》（Corinthians）第十五章。——译注
[2] 同上。
[3] 原文为意大利文ecco。——译注
[4] 奥维德（Ovidius，公元前43——公元18），古罗马诗人，代表作为《变形记》（Metamorphoses）。——译注
[5] 原文此处为拉丁文ad metam properate simul，语出自奥维德的《爱的艺术》（Ars Amatoria）。——译注
[6] 约翰·威廉·邓恩（John William Dunne，1875——1949），爱尔兰飞行员，他有一套理论，即平行宇宙论，他认为时间并非只有一个维度，而是有无数维度的时空，每个时空有各自的逻辑和事情发展先后的顺序，可以在偶然的机会前往别的时空。——译注
[7] 指莎士比亚的《麦克白》（Macbeth）中巫婆预言麦克白将成为国王。——译注
[8] 卢比孔河（Rubicon），高卢和罗马界河，罗马将军凯撒越过卢比孔河，进攻罗马。——译注
[9] 斯达奇拉的哲人，指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生于马其顿的斯达奇拉。——译注
[10] 原文为拉丁文imperium in imperio，字面的意思为“君主的统治”。——译注
[11] 格伯乌（Ogpu）：1923至1934年间苏联国家政治保卫局。——译注
[12] 挑剔鬼，原文为Mrs. Grundy（葛朗迪太太），英国戏剧家托马斯·莫顿（Thomas Morton，1764——1838） 所作喜剧《加快耕耘》（Speed the Plough）中的人物，指心胸狭窄、拘泥礼俗、事事好挑剔他人的人。——译注

7 蟠龙王
珍还没走到墙边敲门，就遇见了丹尼斯顿先生，他引着珍走进山庄，走的路不是那个小门，而是沿着同一条路，数百码开外的山庄正门。他们一路走，珍一边说她的经历。有丹尼斯顿先生的陪伴，珍有种奇妙的感觉，大多数已婚的人都有过这种感觉：这个人你永远不会和他结婚（原因虽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毫无疑问的），却比你的配偶和你有更多共同语言。他们走进房子时，就遇见了麦格斯太太。
“什么？斯塔多克太太！真想不到！”麦格斯太太说。
“是啊，艾薇，”丹尼斯顿先生说，“而且她还带来了重大新闻。事情开始了。我们得马上去见格雷斯，还有，迈克菲在干什么？”
“他在外头照料花草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麦格斯太太说，“还有，丁波博士去学院了。卡米拉在厨房里，要不要我去找她？”
“是的，请你去找她，还有，要是你能不让巴尔蒂图德先生闯进来——”
“没问题。我会让他乖乖的不捣乱。你不想来杯茶吗，斯塔多克太太？你坐了火车，又这么辛苦。”
几分钟后，珍又走进了格雷斯·艾恩伍德的房间。艾恩伍德小姐以及丹尼斯顿夫妇都看着她，她感觉好像是在参加一次面试。艾薇·麦格斯端茶进来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坐下来，好像也是一位主考官。
“现在说吧！”卡米拉说，她的眼睛大睁，鼻孔也张大了，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全神贯注，并不能算是激动。
珍环视房间。
“你不用担心艾薇，小姐，”艾恩伍德小姐说，“她是我们的同伴。”
一时无人说话。“我们收到了你10号写的信，”艾恩伍德小姐接着说，“你信里写了你梦见有个尖胡子的男人在你的卧室里做笔记。也许我应当告诉你，此人其实并不在那里：至少导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他确实在研究你，他通过某些其他渠道获得了关于你的信息，而这些渠道，很不幸，你在梦里是看不到的。”
“若你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们，刚才路上你对我说的事情？”丹尼斯顿先生说。
珍说了那个黑暗中尸体的梦（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具尸体），以及她今天早上如何在市场街遇见了那个有胡子的人；她马上就发现听的人对这些大感兴趣。
“真想不到！”艾薇·麦格斯说。“那我们对于布莱克顿森林的想法是对的！”卡米拉说。“真的就在伯百利，”她丈夫说，“不过要是这样，阿尔卡山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艾恩伍德小姐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地说，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我们绝不能在这里讨论此事，斯塔多克太太还没有加入我们呢。”
“那你们要对我守口如瓶吗？”珍说。
“小姐，”艾恩伍德小姐说，“请你原谅。目前说这个是不合适的：我们确实不能随意行事。你能不能允许我问你两个问题？”
“请便。”珍说，她有些愠怒，但只是微微发怒。有卡米拉和她丈夫在场，也让她注重自己的举止。
艾恩伍德小姐拉开一张抽屉，在里面找东西，一时周围一片安静。然后她把一张照片递给了珍，问道：“你认识此人吗？”
“是的。”珍低声说，“这就是我梦见的那个人，也是我今天上午在艾奇斯托碰见的人。”
照片照得很好，底下是一个名字：奥古斯图斯·弗洛斯特。还有些其他细节，珍一时未能领会。
“其次，你准备好了去见导师吗？——就现在？”艾恩伍德小姐继续说，伸出手来向珍要回照片。
“嗯——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既然如此，亚瑟，”艾恩伍德小姐对丹尼斯顿先生说，“你最好去看看他是不是状态不错，能见斯塔多克太太。”
丹尼斯顿立刻起身。
“与此同时，我想和斯塔多克小姐单独说几句话。”艾恩伍德小姐说。其他人于是也纷纷起身，跟着丹尼斯顿出了屋子。一只很大的猫，珍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跳上了艾薇·麦格斯之前坐过的空椅子。
“导师会见你的，这一点我基本肯定。”艾恩伍德小姐说。
珍一言不发。
艾恩伍德小姐继续说：“我想，在这次会谈上，导师会要你做一个最终决定。”
珍小声咳嗽了一下，别无他意，只不过自从只有她和艾恩伍德小姐两个人单独相处之后，屋子里就一派庄重气氛，令人不快，珍咳嗽不过是想打消这氛围。
艾恩伍德小姐说：“在你见导师前，有些关于他的事情，你得知道。在你面前，他会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比你还年轻。请你记住，实情并非如此。他已经超过四十五岁了。他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曾去过人类从未涉足的地方，他的各路朋友我们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来。”
“很有意思。”珍说，可是她显得毫无兴趣。
“第三，”艾恩伍德小姐说，“我必须请你记住，他时常剧痛缠身。不管你如何决定，我相信你不会说或做什么无端让他劳损的事情。”
“如果‘渔王’先生现在不方便见客……”珍含含糊糊地说。
“你得原谅我，把这些观点强加给你。我是个大夫，也是我们这派人中唯一的大夫。我因此有责任尽量保护他。请你现在跟我来，我带你去蓝室。”艾恩伍德小姐说。
她站起身来，为珍打开了门。她们走过朴素而狭窄的过道，然后顺着矮矮的台阶走上一间大门廊，然后沿着一道精致的乔治时代风格的楼梯，上了一层。房子比珍最初想的要大，温暖，又很安静。在浓雾中生活了那么多天之后，秋日暖阳落在柔软的地毯和墙壁上，让珍觉得那是明亮的金色。还是第二层，不过又走上去六步，她们来到一处白柱支撑的四方形空间，卡米拉安静而警觉地坐在那里等她们。她的身后是一扇门。
“他会见她。”她站起身来对艾恩伍德小姐说。
“他今天上午很疼吗？”
“不是一直疼。今天他感觉不错。”
当艾恩伍德小姐举手敲门的时候，珍暗自思忖：“小心啊，不要着了道了。刚走过长长的走廊，她们又压低嗓门说话，如果不小心，你就会中计的。你会成为这人的又一个女崇拜者。”然后她就走进了房间。屋里很明亮——好像处处都开着窗。也很暖和——炉火闪耀。屋内一派蓝色。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过来，就看见艾恩伍德小姐在行屈膝礼，这让她很恼火，而且还有些害羞。她的内心正在交战：一是“我不愿行屈膝礼”，二是“我不知道怎么做”，这也是实情：她梦里的是事实，她不知道怎么行屈膝礼。
“这就是那位小姐，勋爵。”艾恩伍德小姐说。
珍抬眼看去；她的世界瞬间颠倒了。
她面前的沙发上，躺着的，像是个男孩，只有二十岁，一只脚上缠着绷带，好像有伤。
一扇长窗的窗台上，一只驯服的寒鸦走上走下。火光，还有火光微弱的反光，日光和其微弱的反光，日光和刺眼的反光，都在天花板上交相辉映。但屋子里所有的光似乎都射向那个受伤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胡须。
他当然不是个男孩——她开始怎么会这么想呢？都是他额头和脸颊，最重要的是手上光洁的皮肤，让人产生了这个想法。但是没有哪个男孩会长如此浓密的胡须。男孩也不会如此强壮。珍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疾病缠身的人，但是她一眼就看出来，此人的铁掌是难以挣脱的，人们会觉得他的肩臂足以支撑整栋屋子。珍吃惊地看到，站在她身边的艾恩伍德小姐看起来就是个小老太婆，形容枯槁，苍白无力——好像一口气就可以吹飞。
沙发搁在一个平台般的地方，一个台阶将其与屋子其他地方分隔开来。珍感觉此人身后是重重蓝色的幔帐——后来珍才发现不过是一扇屏风，所以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王庭。要不是她亲眼所见，而是听人口传，她会说这很傻。窗外看不到树木、山丘，或任何其他房屋，只有平静如砥的茫茫雾海。此人和她仿佛是在鸟瞰世界的一座蓝塔之中。
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疼痛时时袭来：突如其来的刺痛和灼痛。但就像闪电撕裂夜空，夜空重又合拢，不露痕迹一样，他平静的表情也将每次剧痛的折磨掩盖下去。她怎么会认为此人是年轻人呢？又或者怎么会认为他是老人呢？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马上不寒而栗：此人的脸是完全没有年龄的。她从来就不喜欢男人留胡子，除非是白发的老人（她自己这么认为），但这是因为她早就忘记了孩童时代想象中亚瑟王的形象——还有想象中的所罗门王。所罗门王——这么多年来，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集爱人、魔法师和国王于一身的灿烂形象第一次偷偷潜回她的心中。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体会到国王这个词与战役、联姻、神权、慈悲和权力的种种联系。就在这一刻，珍看到他的脸庞时，珍就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忘记了她对艾恩伍德小姐轻微的怨恨，和对马克更微不足道的抱怨，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和父亲的家。当然，这只是一念之间。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举止得体的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鲁莽地直直盯着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看（至少她希望自己这么盯着人看，给人的印象最好不过是鲁莽而已），她面红耳赤，又困惑不已。但是她的世界已经颠倒了；她很清楚，现在一切都可能发生。
“谢谢你，格雷斯。”这个男人开口说，“这就是斯塔多克太太吗？”
他的嗓音听起来也像阳光，也是金色的。不仅像黄金那么优美，而且像黄金那么有分量；不仅像阳光那样轻柔地落在秋天英国的墙壁上，也像阳光那样照耀着雨林或沙漠，或孕育生命，或剥夺生命。现在这声音在和她说话。
“请原谅我无法起身，斯塔多克太太，我的脚有伤。”此人说。
珍听见自己说：“是的，阁下。”她的声音和艾恩伍德小姐的声音一样轻柔和纯洁。她本来想说：“早上好，‘渔王’先生。”语调要从容不迫，来抵消她进屋时的荒唐举止。但是她嘴里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之后她就坐在导师前面。她在瑟瑟发抖：她甚至在瑟瑟发抖。她迫切希望自己不要哭出来，或者会说不出话，或干什么傻事。因为她的世界已经颠倒了：现在一切都可能发生。这场谈话快点结束吧！这样她就能不失体面地走出这房间，远远走开，不是永远不回来了，但至少要过很长时间。
“你要我留下吗，阁下？”艾恩伍德小姐说。
“不，格雷斯，”导师说，“我觉得你不用留下来，谢谢你。”
珍想：“现在，就要来了——就要来了——真来了。”她脑海中闪过他一定会问她的所有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会让她做的那些最出格的事情，荒唐地混为一团。所有抵抗的力量似乎都从她身上流走了，她已经手无寸铁了。
◆〇◆
在格雷斯·艾恩伍德把他们俩独自留下的几分钟后，珍几乎没有听进去导师在说什么。并不是她心不在焉；恰恰相反，她全副精神都在导师身上，反而听不进他的话了。每个腔调，每个神情（他们怎么会认为她会以为导师是个年轻人呢？），每个手势，都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直到导师停下不说，显然是在等她回答，珍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怎么听他在说什么。
“您说——说什么？”她说，希望自己没有像个女学生一样就这么面红耳赤下去。
他回答道：“我是在说，你已经帮了我们最大的忙。我们知道，人类所将遭受的最可怕的袭击，很快就要来临，就在我们这个岛国。我们认为伯百利的国研院可能与此有关。但我们并不肯定。我们当然并不知伯百利如此重要。这就是为何你带来的信息如此宝贵。但另一方面，这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困境。我所指的困境和你有关。我们曾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成为我们队伍里的一员。”
“难道我不能吗？阁下？”珍说。
“这很难，”导师顿了一顿，又说，“你看，你的丈夫在伯百利。”
珍抬眼瞥去，她几乎脱口而出：“您是说马克有危险吗？”但她意识到，她目前虽然感情复杂，实际却并不为马克担心，如此说话未免显得虚伪。这种踟躇的心态她还很少遇到，最后她说：“您是什么意思？”
“怎么？”导师说，“同一个人，既是国研院官员的妻子，又是我队伍中的一员，这很难。”
“您是说您无法信任我吗？”
“我是说我们应当畅所欲言。我的意思是，在如今的情况下，你和我，以及你的丈夫，彼此都不能相信。”
珍愤怒地咬紧了嘴唇，不是对导师愤怒，而是对马克愤怒。马克以及他和那个叫费文思通的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要在此刻来搅局呢？
“我得做我认为正当的事，不是吗？”珍轻柔地说，“我是说，如果马克——如果我的丈夫——站在了错误的一边，我不能因为这个影响我的作为，不是吗？”
“你在考虑什么是正当之举吗？”导师说。珍瞪大了眼睛，脸红了。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当然了，”导师说，“事态也许会发生到紧急的地步，那时候你过来，即便完全违背你丈夫的意愿，即便是潜逃而来，也是名正言顺的。这取决于危险有多近——这是我们大家都面对的危险，也是针对你个人的危险。”
“我想危险正高悬头顶——丹尼斯顿太太的话让我有如此感觉。”
“问题正在于此。”导师微笑着说，“我不能太过谨慎，同样，除非确实万不得已，不能用极端的雷霆手段。否则我们就会变得和我们的敌人一样——他们只要假想如此如此做，便会在遥远的未来对人类有些虚无缥缈的好处，就敢打破一切常规。”
“但我来这里，难道会对任何人有害吗？”珍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看来你不得不回去；至少现在是如此。毫无疑问，你很快就会再见到你丈夫。我想你至少要试一次，让他和国研院脱钩。”
“可我要怎么做啊，阁下？”珍说，“我该对他怎么说呢。他会认为我在胡说。他根本不会相信会有一场浩劫降临到人类头上。”此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疑惑地想：“这是不是听起来很荒唐？”或者说，让她更惊慌失措的问题是：“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很荒唐？”
导师说：“不对，这件事你绝不能告诉他。你绝对不能提到我和我们这群人。我们把生命交到你手上了。你只能要求他离开伯百利。你必须以此为自己的希望。你是他的妻子。”
“我说什么，马克都不上心。”珍说。她和马克都认为对方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也许你从没有像这件事这样恳求过他。”导师说，“你不想像拯救自己一样拯救他吗？”
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被请出这栋房子的威胁现在迫近了，她感觉有些绝望。尽管她内心的自我在谈话时多次告诫她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下，该说什么，自己有什么愿望，她还是急剧地开始说话了。
“别把我送回去。”她说，“我在家都是孤身一人，还总做可怕的梦。我从前和马克最好的时候总是待在一起，现在已经不同于那时候了。我很难过。我是不是来这里，马克也不关心。要是他知道我来这儿，只会一笑了之。就因为他和可怕的人来往，我也要奉陪上一辈子，这公平吗？您不会认为，一个女人一旦结婚，就不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吧？”
“你现在很难过吗？”导师问。珍的嘴边涌上了一千个肯定，可当她真正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时，这些回答又消失了。突然之间，就像身处漩涡的中心反而平稳一样，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之中，她看到了真相，并且终于不再考虑自己所说的话会让导师如何看待自己，她回答道：“不难过。”
“但是，”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我回去的话，情况会更糟的。”
“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不，我想不会的。”这一会珍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只能感到平静和安宁，自己的身体所坐的椅子是如此舒适，这间屋子的大小和色调也有一种明澈的美丽。但她很快就自己思忖：“这就是结束了。他马上就要喊那个叫艾恩伍德的妇人进来，赶我走了。”似乎她的命运就取决于接下来的一分钟她会说什么。
“真有这个必要吗？”她开始说道，“我认为我对婚姻的看法和您大不相同。如果一切都要取决于马克怎么说——而且马克对这些还一无所知，那我就认为这太奇怪了。”
“孩子，”导师说，“这不是你或我如何看待婚姻的问题，而是我们的诸神如何看待婚姻的问题。”
“也许他们太守旧了，但是——”
“这是个玩笑话。他们并不守旧；但他们确实非常、非常古老。”
“他们就不会想到去研究下我和马克是不是信奉他们对于婚姻的理念吗？”
“恩，不会的。”导师带着微妙的笑容说，“不会的，我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去研究的。”
“那么，一场婚姻究竟事实上是什么样——究竟成功与否，妻子是否爱丈夫，对他们就毫无关系吗？”
珍本无意说这些：更不想用这种语调来说，她现在自己也认为自己的语调平庸而悲苦。她自怨自艾，又担心导师一言不发，于是接着说：“不过我想您会说，我不该告诉您这些。”
“我亲爱的孩子，”导师说，“自从提到你的丈夫，你就一直在告诉我这些。”
“那您还是毫不关心吗？”
“我想，”导师说，“这将取决于他如何失去了你的爱。”
珍沉默了。她无法告诉导师到底是为什么，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当她试着思索她对马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之情时，她心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公正，甚至还有对丈夫的同情。她的心情顿时沮丧了，她本来还隐约指望通过这次对话，多少能摆脱所有的问题，现在看来她的问题反而更多了。
她最后开口说：“这不是他的错误，我想我们的婚姻本就是错误。”
导师一言不发。
“您——您提到的那些神——对这种情况会怎么说呢？”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导师说。
“请说吧。”珍勉强回应。
导师说：“他们会说，你并不是因为失去了爱而不愿顺从，却因为从来都不打算顺从，而失去了爱。”
珍内心本来会对这句话大为恼火，冷嘲热讽，此刻这种情绪却因为听到“顺从”这个词而远远遁去（珍还能听见这种情绪的呼声，但已经是隐约难辨了）——不过当然不是顺从马克——这个词袭上她心头，就在这间屋里，就在当下，好像一股奇妙的东方香雾，危机四伏，充满诱惑而又暧昧不清……
“快停下！”导师尖厉地说。
珍盯着他，大张着嘴。一阵沉寂，这股奇异的香气渐渐消散了。
“你在说什么，我亲爱的？”导师又开口说。
“我想爱意味着平等，”她说，“以及自由的伴侣关系。”
“啊！平等！”导师说，“这个我们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谈谈。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有平等的权利，不被他人的贪婪所伤害，因为我们已经堕落了。我们之所以穿衣服，也是同样的原因。但是衣服下，还是赤裸的身体，等到我们解脱肉体的那一天，这身体也会一样弃置委地。平等并非最深刻的原则，你知道的。”
“我总是认为平等恰恰是最基本的原则。我想人们在灵魂上是平等的。”
“你错了。”他严峻地说，“这是人类最不平等的地方。法律平等，收入平等——这都很好。平等护佑生命；而不是创造生命。平等是药石，而非食物。你甚至看看政府的报告也会觉得温暖呢。”
“可是在婚姻中……？”
“尤其不是这样，”导师说，“求爱不知何谓平等，婚姻也一样。自由伴侣关系与此何干？那些同享受，或共患难的人，才是伴侣。那些不能同甘共苦的人，就不是。你不知道何所谓酒肉之谊吗？朋友——同志——不能互相提携。这让友谊蒙羞……”
“我原以为。”珍刚开口，又停住了。
“我明白，”导师说，“这不是你的过错。他们从没有告诫过你。没有人曾告诉你，两情相娱中不能缺少顺从或谦逊。你将平等定位不当。你是否能来此地，尚可考虑。可眼下，我必须送你回去。你可以来看我们。与此同时，和你的丈夫谈谈，我也要和我的领导者们谈谈。”
“你会去见他们吗？”
“他们若是有意，会来我这里的。但是我们一直都在谈论顺从，过于郑重其事了。我想给你看看关于顺从的滑稽小把戏。你不怕老鼠，是不是？”
“怕什么？”珍惊奇地说。
“老鼠。”导师说。
“不怕。”珍疑惑地说。
导师摇了摇沙发边的小铃铛，麦格斯太太立刻来了。
“麻烦你，我想，我该吃午餐了。”导师说，“他们会给你在楼下准备午餐，斯塔多克太太——你的午餐可比我的要丰盛得多。如果你愿意坐下陪着我吃饭，我就给你看一些我们这房子里的小把戏。”
麦格斯太太很快端着托盘回来，盘内有一只玻璃杯，一小细口瓶红酒，一卷面包。她将托盘放在导师身边的一张桌上，又退出去了。
“你看，”导师说，“我生活得就像那部《科迪》[1]小说里面的国王。这食物真让人快意。”他边说，边掰开面包，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我没有看过您说的那本书。”珍说。
他俩谈了一会儿那本书，导师且餐且饮；然后他取出盘子，在地板上洒了些面包屑。“现在，斯塔多克太太，”他说，“你将看到一个小把戏。但是请你绝对不要出声。”话音一落，他就从口袋里取出个小银哨，吹了个音符。珍一动不动地坐着，屋里一片安静，好像凝固了一般，先是传来一声刮擦声，然后是一阵沙沙声，珍就看见了三只肥大的老鼠，在地毯上前趋而来，地毯对它们而言简直是浓密的灌木丛，它们东嗅西嗅，要是把它们的路线画下来，就会像是一条曲折的河流。它们走近了以后，珍可以看见它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甚至看到它们的鼻子抽动不停。尽管她刚才说不怕老鼠，哪怕就在脚边也不要紧，可现在她只是勉强能控制不跳起来。正因为她勉强控制着，才能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老鼠——它们并不是爬行的野兽，而是灵巧的四足动物，坐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是微小的袋鼠，有灵巧柔软的前爪和透明的耳朵。老鼠不出声而又灵活地四下逡巡，直到地板上再无面包屑。这时导师再吹一声哨子，三只老鼠突然挥动着尾巴回洞而去，几秒钟后，就在炭箱后面销声匿迹了。导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珍心想：“怎么也没办法认为他是老人。”）“你看，”导师说，“一个简单的调整。人类要打扫掉面包屑；老鼠则急不可待要来干掉面包屑。这永远不应成为争斗的原因。可你看，顺从和秩序，更像舞蹈，而不是操练——男女之间的地位总是变化不停，就更是符合此道理了。”
“在老鼠们看来，我们肯定是硕大无比。”珍说。
她说的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原因不同寻常。她所想的正是巨大，当时看起来，她所想的是她和老鼠比较起来是多么巨大。可是几乎就在同时，这种确定的想法就瓦解了。她所想的，仅仅是巨大本身。或者说，她不是在想，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体验着巨大。有些硕大无比，好像是从大人国来的东西威压着她，正在迫近，即将破门而入。珍感觉自己缩成一团，喘不上气，所有的力量和品格都消失一空。她向导师飞快地瞥去一眼，其实是哀求救命，这一瞥之下，她莫名其妙地发现，导师也和她一样，是微如芥子的。整间屋子也小得可怜，仿佛鼠洞，而且珍还感觉屋子歪斜在一边——似乎这无形的巨灵，以无可承担的重压和神威降临时，把屋子压倒了。她听见导师的声音说话了。
“快走，”他轻柔地说，“你现在必须要走了，这不是我们凡人留的地方，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你快走！”
◆〇◆
珍离开高踞山顶的圣安妮山庄，来到火车站时，她发现即便在山下这里，浓雾也开始散去。车站的大窗户在雾中敞开，火车一路上也多次驶过洒满午后阳光的小角落。
旅途中，她的内心矛盾交战，车厢里简直可以说有三个，甚至四个珍。
第一个珍完全还在全心全意想着导师，回忆他的每句话，每个神情，乐此不疲——这个珍毫无戒备心，一些只鳞片爪的当代思想，一直以来都是她才智的一部分，此刻也被抛下了，珍被一股她并不懂得，也无法控制的感受的洪流冲击席卷着。她还打算尽力控制这股激流；这就是第二个珍发挥作用了。第二个珍厌恶第一个珍，认为她就是那种自己一向特别憎恶的小女人。有一次走出电影院时，她听见一个卖东西的小女孩对朋友说：“哦，他真帅呆了！要是他用看她的那种眼神看我，我会跟着他哪怕到世界尽头。”就是这个小个的姑娘，花花绿绿，浓妆艳抹，还吮着薄荷糖。不管第二个珍把第一个珍看成和这个小姑娘一样，这是否合理，反正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觉得第一个珍简直不可容忍。就因为对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和长相着迷，竟然无条件投降。珍曾认为对自己命运的牢牢把握，还有永远的矜持，这些对她作为一个成熟的、完整的和有智慧的人是必不可少的，可居然就这么抛下了（而且自己还没意识到）。这整件事真是可耻、粗鄙和野蛮到了极点。
第三个珍是个新来的不速之客。第一个珍在她的女孩时代有根源，第二个珍就是她自认为“真正的”或正常的自己。但这第三个，她良心的自我，珍一直都知道在自己心中。她从心中某个安宁的、世代相传的神秘地方油然升起，这第三个珍说出的各种道理，珍之前都听过，但在此以前，从没有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如果这个良心的自我仅仅告诉她，她对导师的感情是错误的，她不会很吃惊，而是会将之斥为陈腐之见。但情况却是，这个道德的自我一直指责她对马克为什么没有类似的感情。并且不停地在她心中压上对马克的新感受：内疚和怜悯。这是她在导师的屋子里才第一次感受到的。是马克犯下了如此大错；她必须，必须，必须对马克“好一点”。导师很显然是坚持让她这么做的。正在她满心都想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出于一种不清不楚的情感，她决定奉献给马克更多，比以前还要多，她感觉自己这样做，就是奉献给了导师。这一切把她心里弄得五味杂陈，所有这些矛盾都变得无关紧要，汇入了第四个珍更广泛的感受中。这是珍本人，统管她所有的其余自我，轻松自如，甚至也毫无选择。
第四个珍，也是珍最高的自我，她就是满心欢喜。其余三个自我对她毫无影响。她正在木星上，四周流光溢彩，弦歌不绝，热烈欢庆，她生机勃勃，容光焕发，兴高采烈，身穿闪亮的霓裳。她几乎根本没去想导师请她离开之前那种种奇特的情感，并认为离开几乎就是解脱。当她试着回想当时的奇特感觉，立即就会被引着想起导师本人。不管她要想什么，都会归结到导师身上，而想起导师就让她快乐。透过火车车窗，她看见光柱挥洒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熠熠闪光的树林中，感觉这就像小号的音符。她瞅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野兔和母牛，幸福欢欣地在心里爱抚着它们。同车厢里一位瘦削老人的只言片语也让她饶有兴趣，珍之前从没有如此看出老人精明而又愉快的想法是这么美好，像果仁一样甜蜜，简直活脱脱是一幅英国人的粉笔速写小像。她反省着，有多久没有用心听过音乐了，并决定今晚就在留声机上听许多首巴赫的赞美诗。或者——也许——她会去读许多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也为自己又饥又渴而感到高兴，决定喝茶时要自己烤牛油面包吃——烤很多牛油面包。她也因为知道自己很美而高兴；她有一种感受——尽管这种感受也许是虚假的，但和虚荣心无关——她感觉自己的美貌，就像魔法中的奇葩一样，每一分钟都在怒放、盛开。在这种心情下，当那个老乡下人在科尔哈代下车之后，她自然站起身来，在车厢壁上挂在她面前的镜子里观赏自己。她当然容貌美丽；此刻尤其动人。这其中未免再次有些小小的虚荣心。女为悦己者容，她的美貌属于导师。完全属于导师，甚至他都可以决定不留给自己享用，而是命令将她的美貌给予别人，这比把珍留给他自己享用，更为顺从卑下，因而更为崇高，更加无所保留，因此也更快乐。
火车抵达艾奇斯托站时，珍刚决定她不去赶公共汽车了，她要边享受，边慢慢走回杉顿去。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平时站台上这个辰光已经人烟稀少，现在却像银行休假日的伦敦站台一样人头攒动。“你在这儿呢，伙计！”珍刚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大叫，六条大汉就粗鲁地向她的车厢挤来，弄得她几乎下不了车。穿过站台也很困难。人们似乎同时向四面八方涌去，——个个怒气冲冲，举止粗鲁，激动不已。“回车上来，快点！”有人大喊。另一个人又吼道：“要是你不打算出门，就滚出火车站！”珍身边又有人问：“他妈的怎么回事？”然后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老天啊，哦，老天啊！快住手吧！”火车站外面，传来滚滚的喧嚣声，好像是足球球迷的哄闹。四面八方都是灯火乱闪，前所未见。
◆〇◆
几个小时之后，珍来到一条她根本不认识的街上，浑身青紫、心惊胆战、累得半死。她被院警和一些其女性成员，即女警包围了。她走的路线就像在涨潮时，想从海边走回家一样。在沿着瓦维克街走时，她被挤出了原来自然的路线——他们在打劫商铺，在里面点火——珍不得不绕了个很大的圈子，走到精神病医院那边，最终是可以走回家的。可是即便这个绕了大圈的路线，也走不通，原因是一样的。她又不得不打算走一条更远的路；每一次，浪潮都比她先来一步。最后她看到了博恩巷，笔直的、空荡荡的、很寂静，只有走这条路，否则今天晚上就到不了家了。她碰到了两个国研院的警察，他们似乎无所不在，可在骚乱最激烈的地方，却找不着他们，他们大喊道：“小姐，你不能过去。”可当他们转过身去时，巷子里灯光昏暗，珍已经近乎绝望，她猛冲进巷子里。他们抓住了她。于是，她就被带进了一间点着灯的屋子，一个穿着制服、留着灰短发、四方脸的女人，还叼着根没点着的雪茄烟，在讯问她问题。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是间民宅被突然地、草率地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警察局。那叼着雪茄的女人本来兴趣索然，直到珍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哈德卡索小姐才第一次仔细看看她的脸。珍感到受了强烈的新刺激。她已经很疲倦，很害怕了，但是这不同于其他。那个女人的脸让珍不安，珍觉得那就像是某些男人的脸——肥胖的男人、贪婪的眼睛、古怪的令人不安的笑容，在她十多岁时，就常让她不安。那女人寂静无声，却对她极其有兴趣。珍能看出，这女人一边盯着她看，脑子里就生出了些新主意：这些主意先是让这女人觉得有意思，然后她又努力推开，然后又绕回来琢磨，最终，她还是接受了，微微有些心满意足的样子。哈德卡索小姐点燃了雪茄，对珍脸上喷了口烟。如果珍知道哈德卡索小姐事实上很少真的点燃雪茄，她就会更加警觉。围着她的那些男警女警可能就警觉起来了。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珍·斯塔多克，”“仙女”说，“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亲爱的。你是我的朋友马克的妻子。”她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绿色的表格上写东西。
“好了，”哈德卡索小姐说，“你就要和老公团聚了。我们今夜就送你去伯百利。只有一个问题，亲爱的。夜里这么迟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刚下火车。”
“那你去了哪里呢，亲爱的？”
珍一言不发。
“你不是趁老公不在就开始胡搞了吧，是不是？”
“你能放了我吗？”珍说，“我想回家。我很累了，也很晚了。”
“可你不能回家，”哈德卡索小姐说，“你要去伯百利。”
“我丈夫并没有说让我去那里找他。”
哈德卡索小姐点了点头：“这是他犯的又一个错误，不过你得跟我们走。”
“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逮捕，亲爱的。”哈德卡索小姐说，把那张她刚才还在写的绿纸递给珍。珍觉得，所有的官样文章全都是这个样子——一大堆表格框框，有些空着，有些满是细小的印刷体，有些是潦草的铅笔签名，还有一处写着她自己的名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哦！”珍突然尖叫起来，噩梦一样的感受压倒了她，她向门口猛冲。当然了，她是冲不出去的，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神智，发现自己被两个女警挟着。
“还会使小性子呢！”哈德卡索小姐嬉笑地说，“我们先把臭男人们都赶出去，好不？”她说了几句话，男警察们就走了出去，在身后关上了门。他们一出去，珍就感觉一层保护消失了。
“好，”哈德卡索小姐对那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说，“让我们瞧瞧。十二点四十五了……一切都很顺利。我想，达茜，我们能稍微休息一下了。不过小心，凯蒂，把她的肩膀再抓紧一点。这就好了。”哈德卡索小姐一边说话，一边松开皮带，完事之后，她又脱下束腰外衣，扔到沙发上，露出她硕大的胸部，没有穿胸衣（“暴雪”比尔就曾经报怨过这一点），肥硕、下垂，衣服穿得很薄：就像鲁本斯[2]在疯狂中才会画的形象。然后她又坐下了，从嘴里抽出雪茄，又朝珍喷了一口烟，对她说话了。
“你坐火车到哪里去了？”她说。
珍一言不发。这部分是因为她说不出话，部分是因为她现在清清楚楚地看出来，这些人就是导师对抗的人类的大敌，绝不能告诉他们任何事。做这个决定时，她并未觉得有英雄气概。这个场面变得让她觉得很不真实；仿佛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她听见哈德卡索小姐说，“我想啊，凯蒂我亲爱的，你和达茜最好把她带到这里来。”那两个女人就推着她走到桌子的那一边，她依然感觉半真半幻。她看见哈德卡索小姐两腿撇得很开，坐在椅子上如同骑在马鞍上一样；短裙下伸出两条穿着皮裤的长腿。那两个女人推着她向前走，只要她反抗，就熟练地暗暗加大力量，直到她被推到哈德卡索小姐两腿之间，哈德卡索小姐两脚合拢，用自己的脚踝扣住了珍的脚踝。如此靠近这个女怪物，已经让珍恐惧至极，她们将把她怎么样，她反倒不害怕了。哈德卡索小姐盯着她看的时间似乎漫长得没完没了，微笑着，向她脸上喷出一团烟。
“你知道吗？”哈德卡索小姐最后说，“你还是真是个小尤物。”
又是一阵寂静。
“你坐火车去哪儿了？”哈德卡索小姐说。
珍瞪着她，似乎眼睛就要滚出眼眶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突然间，哈德卡索小姐向前倾身，非常小心地解开珍的衣角，然后猛地把点着的香烟头摁到她的肩膀上。接着，又无人动作，一片沉寂。
“你坐火车去哪儿了？”哈德卡索小姐说。
这发生了多少次，珍永远也记不起来。似乎终于有一次，哈德卡索小姐没有和她说话，而是和另一个女人说：“你们在大惊小怪什么，达茜？”
“我是在说，夫人，现在是一点五分了。”
“时光飞逝啊，是不是，达茜？可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挺舒服的吗，达茜？你抓着她这么个小东西，不会累着的吧？”
“不累，夫人，谢谢你。不过你说过，夫人，你要在一点整去见开普顿·奥哈拉。”
“开普顿·奥哈拉？”哈德卡索小姐开始有些恍惚，然后声音大了起来，仿佛从梦中醒来。她跳起来，穿上她的束腰外衣。“真是好姑娘！”她说，“你们真是一对木头疙瘩！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哦，夫人，我不愿意打搅你。”
“不愿意！你以为你在这是干什么的？”
“有时候，当你在检查的时候，夫人，你不喜欢我们打搅你。”那姑娘不高兴地说。
“别狡辩！”哈德卡索小姐大吼道，她猛地转过身来，响亮地在那姑娘脸颊上抽了一记耳光。“看仔细了。把犯人押进车里。别浪费时间给她扣好扣子了，傻瓜。我去用冷水冲把脸就来。”
几秒钟后，珍被达茜和凯蒂挟着，飞快地穿过黑暗，不过哈德卡索小姐依然在身边（似乎车厢的后座能坐五个人）。“尽量不要穿过镇子，乔。”是哈德卡索小姐的声音，“那里现在可热闹了。开到精神病院那边，走包围圈后面那些小路。”四周都是各种古怪的噪声和灯光。在一些地方，似乎还聚着很多人。过了一会，珍发现车停了。“你他妈停车干什么？”哈德卡索小姐说。一两秒钟时间里，司机没有回答她，只是咕哝着，还有引擎打不上火的噪声。“怎么了？”哈德卡索小姐严厉地又问道。“不知道，夫人。”司机说着，还在尝试。“老天啊！”哈德卡索小姐说，“你就不能照看下这车吗？你们之中有些人也该受一受人道的拯救性处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上空荡荡的，不过听声音，距离一条人潮滚滚、怒气冲天的街道也不远。司机下了车，一边喘气，一边咒骂着，打开了引擎盖。“喂，你们两个跳下去，去找另一辆车，只要在五分钟内能走到的地方，就征用了。要是找不到，那就无论如何十分钟内要回来。赶紧。”那两个警察下了车，跑步离开了。哈德卡索小姐继续对司机破口大骂，司机继续修着引擎。喧闹声越来越大。突然间，司机站直了身子，转过脸来对着哈德卡索小姐（珍看见，灯光下他的脸上汗珠闪烁）。“听着，小姐，”他说，“你也够了，明白不？你要不就说人话，要不就自己来修这辆该死的汽车，既然你他妈那么聪明。”“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乔，”哈德卡索小姐说，“小心我对普通警察说上你几句坏话。”“哦，怕你不成？”乔说，“我想我宁愿蹲号子，也不要参加你那要命的茶会。哎呦！我当过宪兵，当过黑褐警卫[3]，还进过不列颠法西斯主义者联盟[4]，可他们和这个比都是小儿科。那里还知道尊敬人。上级也是个男人，不是个该死的老太婆。”“没错，乔，可要是我对普通警察说句话，到时候你想蹲监狱都没门。”
“哦，可不是啊，不是吗？我没准也有几个关于你的故事，要和他们聊聊呢。”
“看在上帝的分上，对他好好说话吧，夫人，”凯蒂说，“他们来了。我们要来不及了。”实际上，三两成群的人，奔跑着，已经跑上了这条街道。
“下来跑吧，姑娘们，”哈德卡索小姐说，“快快，这边走。”
珍被推出了车子，在达茜和凯蒂之间被逼着快跑。哈德卡索小姐跑在前面。这一小群人跑过街道，来到另一侧的小巷子里面。
“你们谁认识这里的路？”她们向里面走了几步之后，哈德卡索小姐问道。
“我不认识，我肯定，夫人。”达茜说。
“我自己不是本地人，夫人。”凯蒂说。
“我带的这帮人可真有用啊，”哈德卡索小姐说，“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看来这路走不通，夫人。”凯蒂说。
这条小巷果然是条死胡同。哈德卡索小姐站了一会儿。她和下属们不一样，好像并没有被吓坏，而是觉得很激动，兴致十足，而且姑娘们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还让她很开心。
“哦，这就是我说的节日之夜啊，你可见了世面了，是不是，达茜？不知道这些房子是不是都空着？不过反正都是锁着的，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原地。”
她们刚才离开的那条街道上，越来越喧闹。她们能看见，一大群搞不清情况的人乱哄哄地向西涌去。突然间，噪声变得更喧闹，更愤怒。
“他们抓到乔了，”哈德卡索小姐说，“要是他们还能听得见他说话，他就会领那些人过来。真该死！我们得丢下犯人了。别哭了，达茜，你这傻瓜蛋。赶快，我们要分头汇入人群中，我们很有可能能混过去。别昏了头。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开枪。尽量在十字路口那边到比林汉姆。回头见，宝贝们！你们越安静，我们就越难再见面。”
哈德卡索小姐马上出发了。珍看见她在人群边缘站了几秒钟，就混进去了。那两个姑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珍坐在门阶上。衣服一擦到烫伤处，就疼得厉害，可让她最痛苦的，是筋疲力尽。她也冷得要命，感到不舒服。不过最厉害的是疲倦；累得她可以倒头就睡……
她把自己摇醒了。身边一片寂静：她从没有这么疲倦过，胳膊腿都很痛。“我想我睡着了。”她想。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沿着这条没有人烟、点着灯的小巷走到大街上。这里也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穿铁道制服的人说，“早安，小姐”，轻快地走了过去。珍站了一会，犹豫不决，然后慢慢地向右走。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这大衣是达茜和凯蒂在离开公寓时胡乱披在她身上的，她在里面找到一大片巧克力，裂成了三小片。她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刚吃完，一辆车越过她身边，缓慢地停下来。“你还好吗？”一个男人把脑袋伸出车窗问。
“你是不是在骚乱中受伤了？”车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有……不重……我也不知道。”珍迟钝地答道。
那男人瞅了瞅她，下了车。“我说，你看起来可不好，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他说，然后转过身和车里的女人说话。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友好的，哪怕是正常的嗓音，她泫然欲泣。这对陌生的夫妇，让她坐进车里，给她白兰地喝，还有三明治吃。最后他们问她，是否可以送她回家。她的家在哪里呢？让珍自己也吃惊的是，她听见自己困倦地回答道，“圣安妮的山庄。”“好的，”那男人说，“我们要去伯明翰，正好要经过那里。”然后，珍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走进了点着灯的门廊，一个穿着睡衣，披着大衣的女人迎接了她，原来那是麦格斯太太。可是她累坏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哪里上了床。
【注释】
[1] 指《公主与科迪》（The Princess and Curdie），英国作家乔治·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1824——1905）著，故事梗概是矿工孩子科迪和公主发现国王被人陷害，长期食用下了毒的酒。公主和科迪一同努力，给国王带来了健康无毒的面包和酒。——译注
[2]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不仅是佛兰德斯最伟大的画家，而且是十七世纪巴洛克绘画风格在整个西欧的代表。他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妇女几乎都是贵妇人，体态肥腴。——译注
[3] 黑褐警卫（Black and Tans），就是爱尔兰王室警卫团，1920年前后为英国人志愿军组织，和爱尔兰新芬党作战，其制服为黑褐色。——译注
[4] 不列颠法西斯主义者联盟（The 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 ，BUF），英国政治党派，成立于1932年。——译注

8 伯百利的月光
“哈德卡索小姐，我是最不情愿打搅你的——呃——私人乐趣的。可是说真的……”副总监这样说。这时离早餐还有几个小时，这位老绅士衣冠楚楚，还没有刮脸。即便他整夜没睡也不足为奇，可奇怪的是，他把火炉也熄了。他和“仙女”站在书房里冰冷漆黑的炉边。
“她跑不远的，”“仙女”哈德卡索说，“我们总会把她找出来的。试试总没有坏处，如果我问出来她去过哪里——只要能多几分钟，我应该能问出来——那里可能就是敌人的总部。我们可以把他们全伙一网打尽。”
“现在可不是时候说……”威瑟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们没什么时间可浪费了。你知道。你告诉我弗洛斯特已经在抱怨那女人的心事越来越难读了，根据你自己的超自然心理学理论，不管你那该死的术语怎么说，这就意味着她正在受敌人那边的影响。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要是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本人关在这里，你就没法再读她的心理了，那我们怎么办？”
威瑟说：“当然，我总是非常乐意，并且——呃——也很有兴趣听你表达你自己的观点，并且从不会否认这些观点很有价值（当然，哪怕不是面面俱到，至少也在某些方面是如此）。尽管如此，对于有些事宜，你——呃——你的专业经验自然不能让你无所不知……这个阶段逮捕她是不合适的。我担心，头会认为你越权了。你僭越了你的职权范围，哈德卡索小姐。我不是说我一定赞同他的意见。但我们肯定都同意，这种未经许可的行动是——”
“哦，算了吧，威瑟！”“仙女”说，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你在斯蒂尔和斯通这号人身上玩这类把戏吧。我可太清楚了。在我身上玩这套巧舌如簧的把戏一点屁用都没有。那是个绝好的机会，正好碰到那个姑娘。要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会说我缺乏主动；现在我做了，你又说我越权。你吓不倒我。如果国研院失败了，我们也全完了；与此同时我倒想看看，没有我你能干得怎么样。我们总得抓住那个姑娘，不是吗？”
“但不是逮捕她。我们一向都反对有关暴力的任何事。如果光是逮捕她就能确保——呃——斯塔多克太太没有二心，精诚合作，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请她丈夫来此，自取其辱呢？即便假设你逮捕她的行动无可厚非（这假设当然不过是出于讨论之便），我担心你之后的所作所为也颇可非议。”
“我怎么知道那辆破车会坏？对不对？”
“我觉得，你无法让头相信，坏事全怪那辆车。只要那女人生出一点点反抗之意，我本人认为，不能指望你用的方式就会成功了。正如你所知，我从来都对一切并不完全人道的做法深感悲痛；但这与我的这个立场并不相悖：如果不得不采用更激烈的权益手段，那就要做得不留余地。适可而止的痛苦，那种任何普通人所能忍耐的痛苦，总是错误的。这对犯人并非真正的慈悲。我们置于你麾下的，更为科学的，并且，我得说，更文明的强制审查措施，可能是成功的。我不是在正式地说话，也无论如何不会试着去估计我们的头对此有何反应。可如果我没有提醒你，那就是我失职了：各部门已经对你提出了申诉（当然了，没有备案），说你在执行惩戒性和拯救性任务时，放纵某种——呃——情感刺激，使你分心，不能集中于政策的要求。”
“你找不到有谁能做好我的工作，除非把他们踢出去。“仙女”愠怒地说。
副总监看了看表。
“不管怎么说，”“仙女”说，“为什么头现在想见我？我走了该死的整个晚上。应该让我洗个澡，吃点早饭。”
“哈德卡索小姐，责任之路，”威瑟说，“永远不可能是一条坦途。你不会忘记，我们时时强调准时这一点的重要性吧？”
哈德卡索小姐站起身来，双手揉脸。“好吧，我进去前一定要喝点酒。”她说。威瑟伸出手来表示反对。
“得了吧，威瑟，我一定要喝点。”哈德卡索小姐说。
“你难道不认为头会闻出你的酒味吗？”威瑟说。
“无论如何，不喝酒我就不进去。”她说。
老人家打开了壁橱，拿威士忌给她喝。然后两人离开了书房，走了很长的路，路就在房子的另一边，通向输血办公室。正当凌晨，一片漆黑，他们用哈德卡索小姐的电筒来引路——穿过了铺着地毯、挂着图画的走廊，走上了素朴的走廊，只有沥青地面和刷了墙粉的墙壁，然后来到一扇门前，要开锁进门，然后又穿过一扇门。哈德卡索小姐的靴子响了一路，而穿拖鞋的副总监则悄无声息。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灯开着，有动物和化学药品混合的气味，在门前，他们通过通话筒说了几句，门就开了，身穿白大衣的费罗斯特拉多在门廊里迎接他们。
“进来，”费罗斯特拉多说，“他已经等了你们一会了。”
“它现在是不是心情不好？”哈德卡索小姐说。
“嘘！”威瑟说，“在任何情况下，我亲爱的女士，我都认为不该用这种口气谈论我们的头。他遭受的痛苦——他有特殊的情况，你知道——”
“你要立刻进去，”费罗斯特拉多说，“一准备好了就进去。”
“闭嘴，等一下。”哈德卡索小姐突然说。
“怎么了？快点，真的。”费罗斯特拉多说。
“我感觉不舒服。”
“你在这里可不能感觉不舒服。回来，我马上给你点X54。”
“现在好了，”哈德卡索小姐说，“只是暂时的，要想让我难受，还没那么容易。”
“请安静，”意大利人说，“在我的助手在你后面关上第一扇门以前，别去打开第二扇门。少说为佳。如果不让你说，连是也不要说。头会认为你是顺从的。不要突然做动作，不要靠太近，不要大叫，最重要的是，不要争论。现在去吧。”
◆〇◆
太阳已经升起很久了，珍沉睡的心中，萌生了一种感受，要是形诸文字，那会是放声歌唱：“沉睡之人，悲伤之流浪者，请君快乐。我乃是美妙历险的众妙之门。”[1]然后，她醒了，惬意地娇懒无力，冬日暖阳落在她床上，这种心情依然未去。“他现在一定会让我留下了。”她想。又过了一会，麦格斯太太进来了，点上炉火，带来了早饭。珍从床上坐起来时，疼得一缩，她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古怪的睡衣（这睡衣太大了），而身上有些灼伤和睡衣粘在了一起。麦格斯太太的举止里有种含糊的与往常不同之处。“我们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不是吗，斯塔多克太太？”她说，语调里似乎意味着她俩之间的关系比珍预想的还要亲密。但珍懒得去思索。早餐后一会儿，艾恩伍德小姐就来了。她检查了珍的灼伤，做了包扎，伤势并不严重。“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下午再起床，斯塔多克太太。”她说，“起床前，你要静养一天。你想读什么书？这里有个很大的图书馆。”“劳驾，我想读读《科迪》，还有《曼斯菲尔德庄园》以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这些都拿来了，她读了几个小时的书，就很惬意地又睡着了。
麦格斯太太约四点钟时又进来，看看珍是否醒了，珍说想起床了。“好的，斯塔多克太太，”麦格斯太太说，“都听你的。我这就给你拿来美美的一杯茶，然后就给你收拾收拾浴室。隔壁就有个浴室，不过我要把巴尔蒂图德先生[2]给赶出浴室。他懒得要命，天气冷的时候，就会爬进去，在里面坐一整天。”
麦格斯太太一走，珍就决定起床。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社交能力，能对付那个古怪的巴尔蒂图德先生，也不想再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了。她觉得，只要自己“站起身来”，各种愉快有趣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于是她披上大衣，拿上毛巾，继续向前；这就是为什么片刻之后，麦格斯太太端着茶从楼上下来时，听到一声低声惊呼，看到珍从浴室里退出来，脸色煞白，把门猛地关上。
“哦，亲爱的！”麦格斯太太破颜而笑，“我早该告诉你的。没关系，我马上就把他赶出来。”她把茶盘放在走道上，转身去浴室。
“那东西安全吗？”珍问。
“哦，是的，他很安全。”麦格斯太太说，“但想让他挪窝可不容易。至少对你我不容易，斯塔多克太太。当然了，要是对艾恩伍德小姐或是导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着，她打开了浴室的门。里面，浴缸旁，安然盘坐着一只巨大的棕熊，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它哼哼唧唧、气喘吁吁、水泡眼、皮肤松弛、大腹便便。麦格斯太太对它又是大加责备、又是百般引诱、又是多方规劝、又推又打，它才势如泰山一样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走廊里去了。
“下午天气这么好，你怎么不出去运动运动，你这个大懒虫？”麦格斯太太说，“你真该害羞，坐在这儿，挡着别人的路。别害怕，斯塔多克太太。他已经驯服了。你打他都没关系。走啊，巴尔蒂图德先生，过去跟这个女士问好！”
珍犹犹豫豫、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摸摸大熊的背，不过巴尔蒂图德先生正闷闷不乐，没有抬眼看珍一眼，仍然慢悠悠地沿着走廊走了大约十码远，然后突然一屁股坐下来。茶具在珍的脚下震得叮当作响，地板下面的每一个人，肯定也都知道那是巴尔蒂图德先生坐下来了。
“让这么个家伙，不拴着满屋子乱走，真的安全吗？”珍说。
“斯塔多克太太，”艾薇·麦格斯的话此时有些严肃了，“即便导师在房子里放一只老虎，那也会是安全的。他就是这样和动物相处的。只要他和动物稍微说上几句，动物就不会互相残杀，也不会对付我们。正如他对待我们一样。你会看到的。”
“劳驾，你能把茶放进我房间吗……”珍很冷淡地说，走进了浴室。“好的，”麦格斯太太站在敞开的门廊上说，“你本可以在洗澡时，就让巴尔蒂图德先生坐在这里——他是那么巨大，又是那么通人性，我有时都不知道和他比，我算不算是个好人。”
珍走过去关上了门。
“好，那我就让你忙自己的了。”麦格斯太太说，并没有走开。
“谢谢你。”珍说。
“你真的不缺什么了吗？”麦格斯太太说。
“真的。”珍说。
“好，那我就走了。”麦格斯太太说，她转过身去，好像要走，但马上又转过身来说，“我会在厨房里面，我想，丁波大妈，我还有其他人都会在那儿。”
“丁波太太也在这里吗？”珍稍微特地强调了“太太”这个词。
“丁波大妈，我们在这里都这么叫她。”麦格斯太太说，“我敢肯定，你这么叫她，她也不会介意的。你过一两天就熟悉我们的做法了，我敢肯定。你想想看，这真是个有趣的房子。好了，我该走了。别洗太久，否则你的茶就不好喝了。不过我敢说，你最好还是别洗澡，等你胸前那些吓人的伤口好了再洗吧。你什么也不缺了吗？”
珍洗完澡，喝了茶，发刷和镜子都很古怪，不过她还是尽量小心翼翼地穿好了衣服。然后就开始去找其他人的房间了。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那里一片寂静，和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不同——不仅仅是冬天的下午，一栋大宅的寂静走梯。然后，她来到两条走廊交会的一处，这里的寂静被一种微弱又杂乱的声音——啪、啪、啪、啪声所打破。看看右边，珍就知道噪声何来。走廊尽头处是一扇凸窗，那里站着巴尔蒂图德先生，这次是用后腿直立着，一边沉思冥想，一面打着拳击练习球。珍走了左边的那条路，来到一处走廊，从那里俯瞰下去，梯子通向一个巨大的厅堂，日光和火光交相辉映。和她所在的走廊一样高的区域，有个阴暗的区域，只能先沿着楼梯走下一个平台，然后又上楼才能走到，珍认出来那通向导师的房间。她觉得那地方弥漫着庄严之感，她几乎是踮着脚走下大厅。此时此刻，她上次在蓝屋里的奇妙感受的回忆第一次回来了，其来势之重，甚至连想到导师也不足以匹敌。她下到大厅里，才发现房子的后部在什么地方——走下两级台阶，穿过铺着地的走廊，穿过玻璃箱里一条梭子鱼标本，又经过一个古钟，这才听着说话声和其他声音，循声找到了厨房。
一只宽大的，敞着口的火炉，正烧着木头，火光熊熊，照亮了丁波太太舒舒服服坐在火炉一侧厨房椅上的身影。水盆放在膝头，身边的桌子上还有些别的东西，很显然她在择菜。麦格斯太太和卡米拉在灶边忙着，而火炉显然不是用来做饭的，一条门廊显然是通往餐具室的，那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灰头发的人，穿着胶靴，似乎正从花园里来，正在擦手。
“来啊，珍，”丁波大妈诚挚地说，“今天我们可不打算让你干什么活。来坐在火炉那边，和我说话吧。这是迈克菲先生，他本来是没有资格来这里的，不过最好还是介绍给你认识。”
迈克菲先生已经擦干了手，小心地把毛巾挂在门后面，庄重地走上前来，和珍握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他的脸显得精明而又严肃。
“很高兴认识你，斯塔多克太太。”珍还以为他说的是苏格兰口音，可实际上那是爱尔兰口音。
“他的话一句也别相信，珍，”丁波大妈说，“他是你在这栋房子里最大的敌人。他不相信你的梦。”
“丁波太太！”迈克菲说，“我已经多次向你解释过，个人感情上的相信和逻辑上要求提供证据来确信这两点是不同的，第一个是一个心理学问题——”
“另一个是没完没了的讨厌。”丁波太太说。
“别管她，斯塔多克太太，”迈克菲说，“正如我所说的，我很高兴欢迎你来到我们这里。至于我觉得有责任在某些场合下指出尚无决断实验[3]能证实你的梦境是真实的这个假设，这和我的个人态度毫无关系。”
“那当然，”珍含糊地说，她有些困惑，“我想你当然有权利保持自己的观点。”
迈克菲提高了声音，回答道：“斯塔多克太太，我对世界上任何问题——都没有观点。我只是陈述事实，说明其可能性。如果人们的所谓观点”（他对这个词加重语气，以表示厌恶）“能少一点，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愚蠢的言论和书报了。”所有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
“我可知道这里谁的话最多。”麦格斯太太说，这可让珍有些吃惊。爱尔兰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说话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白蜡鼻烟盒，倒出一小撮鼻烟。
“你到底在等什么呢？”麦格斯太太说，“今天是女人下厨的日子。”
“我是在想，你们是不是给我留了一杯茶。”迈克菲说。
“那你为什么不准时来呢？”麦格斯太太说。珍发现她和迈克菲说话就像和那头熊一样。
“我忙啊。”迈克菲坐在桌子的一头；过了一会又说，“给芹菜地挖沟。那小个子的女人倒是尽力了，可她对园艺的知识实在是少得可怜。”
“什么是女人下厨的日子？”珍问丁波大妈。
“这里没有仆人，”丁波大妈说，“我们自己做一切活。女人做一天，男人做一天。什么？不，这是很合理的安排。导师的想法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干家务不可能不吵架。总是有问题的。当然了，男人干活的那天，不能对茶杯是否洁净看得太仔细，不过总体上，我们处得还不错。”
“可为什么会吵架呢？”珍问。
“各有不同的方式，我亲爱的。叫男人帮忙是没用的，你知道的。你可以劝诱他们做事：而不是在你干活的时候瞎帮忙。他们最起码会因为这个变得脾气乖戾。”
“在男女合作的时候，最主要的困难是，”迈克菲说，“女人说的话没有名词。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干活，一个会对另一个说，‘在绿碗橱的顶格有只更大的碗，把这小碗放进那大碗里去。’要是女人来干，会这么说：‘把这个放到那里的那个里去。’如果你问她们：‘放到哪里去？’她们就会说：‘自然就是那个啊。’这就是交流脱节。”他说这个词，是为了含沙射影地指“别怪我们”。
“这是你的茶，”艾薇·麦格斯说：“我还要给你拿一块蛋糕来，你可不值得我对你这么好。你吃完之后，就可以上楼去，整个晚上都大谈名词了。”
“谈的不是名词：而是以名词指代事情。”迈克菲说，但是麦格斯太太已经离开了房间。珍抓住机会，压低声音对丁波大妈说：“麦格斯太太看起来感觉就跟在家里一样啊。”
“我亲爱的，她确实是在家里。”
“你是说作为这里的女佣？”
“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她来这里，主要是因为她的房子被没收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你是说她是——受导师施舍的人之一吗？”
“当然是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啊——我不知道。她喊你丁波大妈，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希望我这么说，不显得太势利……”
“你忘了，塞西尔和我也是受导师施舍的人啊。”
“这是不是在玩字眼？”
“一点也不是。艾薇、塞西尔和我都在这里，因为我们都被人从家里赶了出来。至少艾薇和我是这样。对于塞西尔，情况可能大不相同。”
“导师知道麦格斯太太和每个人都以这种口吻说话吗？”
“我亲爱的，别问我导师知道什么。”
“我想，让我觉得想不通的是，我见他时，他说什么平等并不重要。可是他自己的房子却奉行——的确非常民主的措施。”
“我从来没有打算搞明白他在这个问题上说的话，”丁波太太说，“他总是要不就大谈不同的精神层次——谁也不会蠢到认为自己的精神层次比艾薇高——要不就大谈婚姻。”
“你懂他的婚姻观吗？”
“我亲爱的，导师是个很明智的人。但他是个男人，尤其在婚姻问题上，他还是个未婚男人。关于婚姻，他所说的，或诸神所说的，在我看来，都是些本来就很简单，很自然，根本不值得说的事情小题大做。不过我想，现在有一些年轻的姑娘，应该听听。”
“我明白了，看来这些需要教育的姑娘，你们要她们没什么用。”
“也许我这么说不公平。对我们这一代人，要容易些。我们是听着大团圆的故事，以及祈祷书长大的。我们总是要去爱，让上帝荣耀，去顺从，我们那时候还讲舞步，还穿衬裙，还喜欢华尔兹舞……”
“华尔兹舞总是那么美，”麦格斯太太说，她刚进来，给了迈克菲一片蛋糕，“那么古典。”
这时，门开了，门后有人劝告说：“好了，进去吧，如果你要非进不可的话。”一只非常优雅的寒鸦跳进屋内，它身后先是跟着巴尔蒂图德先生，然后是亚瑟·丹尼斯顿。
“我以前告诉过你，亚瑟，”艾薇·麦格斯说，“我们做晚饭时，别把这只熊带进来。”她正在说话，巴尔蒂图德先生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欢迎，他自以为很不引人注意地（当然是自以为）穿过屋子，坐在丁波太太的椅子后面。
“丁波博士刚回来，丁波大妈，”丹尼斯顿说，“但他直接去蓝室了，导师也让你去见他，迈克菲先生。”
◆〇◆
那天马克坐下来吃饭时，心情不错。人人都报告说，骚乱爆发得极其令人满意，他也很高兴在晨报上读到自己写的报道。让他更享受的是，听到斯蒂尔和科瑟如何谈论此事，说明他们对这场骚乱是如何策划的根本就一无所知，就更不知道是谁在报纸上写了这些文章了。这个上午他也过得很不错。上午他和弗洛斯特、“仙女”，还有威瑟本人都谈过艾奇斯托的未来。大家都认为政府会顺从国民几乎一致赞同的意见（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将镇子暂时置于院警的控制之下。还必须要任命一个艾奇斯托的紧急事态专员。费文思通是理所当然之选。作为议员，他代表国家；作为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他代表大学；作为国研院的一员，他代表国研院。所有各方互不相让，可能会引起冲突的要求，调和在费文思通勋爵一身；就这个问题，马克下午要写的几篇文章，已经呼之欲出了！但这还没有完。越谈就越清楚，原来为费文思通赢得这个树大招风的职位，其实是一箭双雕。一旦事有不虞，当地人对国研院的痛恨无以复加的时候，还能牺牲掉费文思通。对于这一点，当然都是只言片语，但是马克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其实费文思通也不再是稳稳当当的“圈内人”。“仙女”说老迪克在内心一直就是个纯政客，以后也不会变。而威瑟长叹一声，承认费文思通的才能在运动的起步阶段更为有用，而在眼下就要展开的这个阶段，就未必了。马克的心中尚无计划要整垮费文思通，甚至也没有一个确定的希望，希望费文思通垮台；可是当他逐渐听明白形势如何之后，就觉得交谈的气氛更融洽了。他也很高兴能“结识”（他自己会这么说）弗洛斯特。他凭经验知道，几乎在每个组织里，都有些默不作声、平凡无奇的角色，小卒们会以为此人无足轻重，其实他却是整个组织的骨干之一。甚至能认出这些骨干，就说明一个小卒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当然，弗洛斯特身上有种马克所不喜欢的冷冰冰的态度，他棱角尖利的脸甚至让人厌恶。可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话很少）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马克觉得和他交谈很愉快。对马克来说，谈话的乐趣，以及他对交谈的人是喜或是憎，越来越没有关系了。他对这种改变很清楚——这是从他加入学院的“进步派”之后就开始了的——而且他很欢迎这种改变，认为这是他成熟的标志。
威瑟对他的态度已经缓和得令人振奋。在他们谈话将结束的时候，他把马克拉到一边，虽然语气含糊，但是父亲般慈爱地谈到马克写的那篇杰作，最后还问到了他的妻子。副总说他听到了传言：马克的妻子患上了——呃——某种神经紊乱，他希望这不是真的。“究竟是什么烂人告诉他这些的？”马克想。威瑟说：“我考虑到，鉴于你现在肩负工作的巨大压力，以及因此造成你无法如我们大家所愿（为你自己考虑）燕居家中，在此情况下，研究院可以考虑……我说的是很私下的话……我们大家会很欢迎斯塔多克太太来这里。”
直到副总说出这话，马克才意识到，再没有什么比让珍来伯百利更让他反感的了。有太多事情珍无法明白：不仅仅是他已经渐渐酗酒上瘾，还有——哦，从早到晚，没一件事珍能理解。对马克和珍双方而言，公道地说，马克在伯百利生活期间和别人的成百上千次交谈，没有一次能在珍面前自圆其说。她只要一出现，圈内人彼此的欢笑就会变得那么刺耳和虚无缥缈；他觉得那是正常的精明审慎，她会觉得，也会让马克自己觉得那不过是纯粹的溜须拍马、造谣中伤、阿谀奉承。珍置身伯百利，会让整个伯百利显得俗不可耐、华而不实又鬼鬼祟祟。一想到要教会珍如何不去惹火威瑟，还要投“仙女”哈德卡索之所好，马克就头疼。他含糊地向副总找了个借口，忙不迭地道谢，然后就赶紧走开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喝茶，“仙女”哈德卡索来了，靠在他座椅背上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说：“你搞砸了，斯塔多克。”
“这次怎么了？“仙女”？”他说。
“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回事，小斯塔多克，就是这回事。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惹火那老人家？这可是个危险的把戏，你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我们都在为你努力，安抚他，今天上午我们还以为我们终于成功了呢。他上午还说，那个一开始就打算让你担任的职位，该让你就职了，就别管见习期了。天空本来万里无云：然后你就和他说了五分钟的话——实际上还不到五分钟——就那么一会儿，你就让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我开始觉得你有神经病了。”
“这次他到底又怎么了？”
“你最应该知道！他是不是说了要你把妻子带来这里？”
“是的，他是说了。那又如何？”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别挂念这事——当然，还对他千恩万谢，如此如此。”“仙女”吹了声口哨。
“你看不出吗？我亲爱的，”她边说边用指节轻叩马克的脑袋，“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对任何其他人，他可从没这么做过。要是你对他冷眼相待，你本该当时就知道你冒犯了他。他现在在正闷气，失去了信心。他说他‘伤心’了：这就是说，某人很快也要伤心了！他认为你拒绝他的建议，是表明你不是真想在这里‘扎根下来’。”
“这么想真是发疯。我是说……”
“你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会把妻子接来这里？”
“这难道不是我的家事吗？”
“你不想让她来这里吗？你对你的小媳妇可不太礼貌啊，斯塔多克。有人还告诉我她美得不得了。”
此时，两人眼前慢慢显出威瑟的身形，朝这里漫步而来，他们闭口不谈了。
晚饭时候马克坐在费罗斯特拉多身边。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都不是圈内人。这个意大利人心情不错，谈兴正健。他刚刚下令砍倒某地和某地的一些大山毛榉树。
“你为什么这么做，教授？”有一个坐在对面，叫温特的问道，“我还以为，离房子这么远，这些大树没什么坏处呢，我自己还很喜欢树木。”
“哦，是啊，是啊，”费罗斯特拉多说，“美丽的小树，园艺树，但绝不是野生的莽树。我在花园里种的是玫瑰，可不是野蔷薇，森林不过是杂草。不过我告诉你，我在波斯可见过真正文明的树木。树的主人是一位法国大使馆专员，因为这里不长树。所以，他的这棵树是用金属做的。真是个简陋粗糙的玩意啊。可如果对之加以美化会如何呢？轻便，用铝打造。如此自然，可以假乱真。”
“那和真的树可不一样。”温特说。
“可你想想这么做的好处！你要是厌倦了把树放在这里的话，两个工人就抬着树走：抬到你满意的随便什么地方去。这树永远不死。不会落叶，没有枝条，没有鸟儿来筑巢，没有肥料，也不会一团糟。”
“我想有那么一两棵，供人猎奇，倒很好玩。”
“为什么只要一两棵？在目前，我承认，我们还不得不要森林，因为我们需要空气。不久我们就会找到一种化学替代品，那时候，为什么还要留下任何自然的树呢？我预言，将来地球上将只会布满工艺树。实际上，我们就净化了地球。”
有个叫古尔德的人插嘴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再不会种任何蔬菜了吗？”
“正是如此，你刮脸就是这样：干干净净，英国派头，你每天都刮脸。总有一天我们要给地球刮脸。”
“我不知道鸟儿将怎么办？”
“我也不会留下任何鸟儿。在工艺树上，我会安上工艺鸟，只要你在家里转个开关，那些工艺鸟会齐声歌唱。你觉得厌倦了鸟声，也可以把它们关掉。再想想这个进步吧。没有四处飘零的羽毛，没有鸟巢，没有鸟蛋，没有尘土。”
马克说：“听起来这像是要把所有有机生命都一扫而空。”
“为什么不呢？这是更简洁的卫生措施。听着，朋友们。如果你捡起个正在腐烂的玩意，看到有机的生命正在里面蠕动，难道你不会说‘哦，真可怕，还有活的’，然后马上扔掉吗？”
“这是真的。”
“你又怎么称所谓肮脏的尘土呢？难道不正是有机物吗？矿物是洁净的土。但是真正肮脏的正是来自有机物——汗液、唾液、粪便。你内心关于什么是纯净的想法不正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吗？所谓不纯净的和有机的，实际上是殊途而归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教授？”古尔德说，“我们自己都还是有机体呢。”
“我承认这一点。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有机的生命里孕育出了思想，它的使命就完成了，有了思想，我们就不再需要有机肉体了。我们不要这个世界继续爬满了有机生命，就像你们所说的青霉病一样——各自萌芽、发育、繁殖和腐朽。我们必须消灭有机生命。当然是一点一点去做。慢慢地我们知道了怎么做。学会了如何让大脑渐渐脱离肉体继续存活：学会了如何用化合物直接建造我们的身体，而不是用动物的死肉和野草把肚子填满。学会了如何不用交配就能繁殖我们自己。”
“我可不觉得这听起来很有乐趣。”温特说。
“我的朋友，你早已将你所谓的乐趣与繁殖后代割裂开来了。乐趣本身就慢慢消失了。呸！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可是看看你们英国女人。十个中就有六个是性冷淡，不是吗？你明白了吗？自然本身就已经将不合时宜的风气甩在一边了。只要自然都如此，真正的文明教化才有可能。如果你是农民，你就会懂得这个道理。有哪个农民会套着种马和公牛去下田？没有，没有啊；我们想用的是骟马和阉牛。只要有性，就永远不会有安宁、秩序和规范。只有当男人抛开性，才会最终变得循规蹈矩。”
说完这话，晚餐也结束了。他们站起身来时，费罗斯特拉多在马克耳边低语说：“我建议你今晚不要去图书馆。你明白吗？你现在失宠了。来我房间，和我说会儿话。”
马克站起身，跟着他，现在他和副总之间产生了新的危机，但是费罗斯特拉多仍然是他的朋友，这让他又惊又喜。他们走进这个意大利人位于二楼的起居室里。马克就在壁炉前坐下，可是主人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的小朋友，我很遗憾听说你和副总监之间有了新的麻烦，”费罗斯特拉多说，“你不能再这么做了，你明白吗？如果他请你带夫人来，你为什么不带呢？”
“说真的，”马克说，“我从来不知道他对此如此重视。我想他不过是客套客套。”
晚餐时饮的酒，以及被图书馆小圈子排除在外带来的强烈苦闷，虽然没有抵消他对珍来伯百利的反感，至少也冲淡了这种感受。
“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费罗斯特拉多说，“但我有理由认为，这个想法不是威瑟想出来的，而是头本人的主意。”
“头？你是说朱尔斯？”马克吃惊地说，“我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傀儡呢。他又为什么关心我带不带妻子来这里呢？”
“你错了，”费罗斯特拉多说，“我们的头可不是个傀儡。”他的举止有些古怪，马克想。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费罗斯特拉多最后说：“我在晚餐时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说到朱尔斯，”马克说，“这到底关他什么事？”
“朱尔斯？”费罗斯特拉多说，“你怎么说起他了。我说的是，晚餐时的话都是真的。我展望的世界是绝对纯净的。清洁的思想，清洁的矿物。是什么最伤害人的尊严？是生育和繁殖以及死亡。如果我们发现，不要以上三者，人也能活着，那会怎样？”
马克瞪大了眼睛。费罗斯特拉多的谈话如此零散，他的举止又如此怪异，他甚至开始怀疑费罗斯特拉多是疯了，还是不清醒？
“至于说你的太太，”费罗斯特拉多继续说，“我对此毫不关心。我要妻子干什么呢？这件事都让我恶心。不过如果他们重视此事……你看，我的朋友，真正的问题是，你是否有意对我们坦诚相待。”
“我没太听明白。”马克说。
“你只想做个小雇员吗？可是你已经远远超过那一步了，你正处在事业的转折点，斯塔多克先生。如果你想回头，你会有和傻瓜辛吉斯特一样的遭遇。要是你真的加入我们——世界就……呸，我在说什么？……宇宙就会对你俯首帖耳。”
“可我当然想加入你们。”马克说。他内心弥漫着激情。
“头认为，如果你不把妻子接到这里，你就不能算我们中真正的一员。他或者就将整个的你，你的一切置于手中——或者就干脆踢开你。你一定要把那女人带来。她也得成为我们的一员。”
这番话好像对马克的脸上泼了一盆冷水。又是一盆……接着又是一盆……在这间屋里，就在此刻，教授细小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甚至觉得想到珍都不那么真实。
“你真应该听到头亲口说这事。”费罗斯特拉多突然说。
“朱尔斯在这里吗？”马克说。
费罗斯特拉多没有回答，反而从马克面前急转而去，遽然跑到窗帘边。然后他关掉了灯。雾已经散尽，起风了。乱云穿星，拂过满月，俯瞰人间。马克从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亮。乱云飞渡时，月亮就像在云间滚动的小球，苍白的月光洒满一屋。
“月亮上是一个世界，不是吗？”费罗斯特拉多说，“清洁、纯净。数千平方英里的光滑岩石，没有一片草叶，没有一丝青苔，没有一颗灰尘。甚至都没有空气。我的朋友，你可曾想过，如果你能在那片土地上行走，那会是什么样子吗？没有碎屑，没有腐蚀。那些山脉的顶峰是真的尖峰：和针尖一样锋利，可以刺穿你的手掌。悬崖都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高，像高墙一样笔直。这些山峰投下大片的阴影，就像乌檀木一样漆黑，阴影里是零下数百度的严寒。这时，只要你走出阴影一步，阳光就会像钢刀一样刺穿你的眼，岩石会燃烧你的脚。温度将会达到沸点。你就会死，不是吗？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变得肮脏。只要一小会儿，你就会成为一小撮灰烬；洁净的，白色的灰烬。注意，也不会有风来吹拂这一堆灰。每一颗灰尘都会原封不动，就在你死去的地方，直到世界的末日……不过这是废话，宇宙是不会终结的。”
“是啊，一个死灭的世界。”马克盯着月亮说。
“不对！”费罗斯特拉多说。他走近马克，几乎是在耳语，嗓音自然是他那副高音，仿佛是蝙蝠的低嘶。“不对，那里有生命。”
“我们知道那个吗？”马克问。
“哦，是的[4]，智慧的生命。就在地表以下。一个伟大的种族，比我们远为先进。一道神示，一个纯净的人种。他们净化了自己的世界，（几乎）挣脱了有机物的枷锁。”
“可这是怎么做的——”
“他们不再需要出生，培养和死亡了；只有他们的庶民，他们的乌合之众[5]才依然如此。而主人们则不死。他们让自己的智慧永生：通过一种应用生化学的奇迹，他们能在有机体死亡之后，继续人为地保持生命。他们不再需要有机物为食了，你明白吗？他们几乎脱离了自然而存在，只和自然之间有一根最细微不过的线。”
“你的意思是说，那一切是他们作为的结果吗？”马克指着月亮斑驳的球体说。
“为什么不是呢？只要你消灭一切植物，你很快就没有了空气，也没有了水。”
“但这样做目的何在呢？”
“卫生。为什么他们要让自己的世界里爬满生命呢？此外，他们还特别要放逐一种生命。你所见的月亮的表面并不完全。月表还有居住者——野蛮人。这一族是月球阴暗面的一大块脏污，月球的那一侧仍然有水、空气和森林——是的，还有细菌和死亡。他们正在缓慢地将自己的卫生措施在全月球推开。给月球消毒。野蛮人则与他们战斗。月表下的洞穴和长廊里，有前线，也有激烈的战争。但是这伟大的种族一往无前。如果你能看到月球的那一面，你就会发现每一年，光洁的岩石——就像月球的这面一样——不断侵进：有机物的污斑，所有那些蓝色和绿色的地方，以及迷雾，都在日益缩小。这就像擦拭生锈的银器一样。”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我都会另找时间告诉你。头有很多消息来源。此刻，我不过是说出来鼓舞你而已。我说出来，你就会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研究院——我的上帝啊[6]；可不是为了研究住房、种牛痘、高速火车和治愈癌症的，而是为了研究更重要的东西。是为了研究征服死亡：或者你也可以说是征服有机生命。这都是一回事。新人类的思想尚幼稚弱小的时候，在有机生命这个茧中得到了庇护，现在要破茧而出了，新人类永生不死，是人造的人，脱离了自然界。自然是我们攀登时借助的梯子，现在要把自然界一脚踢开了。”
“你认为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发现让大脑永生不死的办法吗？”
“我们已经开始了。头本人就……”
“接着说啊。”马克说。他的心跳个不停，把珍和威瑟的事情都忘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呢。
“头本人就征服了死亡，你今夜就要和他说话。”
“你是说朱尔斯已经死了？”
“呸！朱尔斯是什么玩意。他不是头。”
“那谁是？”
正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有个人不等应答就闯了进来。
“年轻人准备好了吗？”是史垂克的声音。
“哦是的。你准备好了，是不是，斯塔多克先生？”
“你已经向他解释过了，嗯？”史垂克说。他转向马克，屋内的月光如此明亮，马克现在能多少认出此人的脸了——冰冷的月光和阴影让他脸上严厉的沟壑更为深邃。
“你真的要加入我们吗，年轻人？”史垂克说，“一旦你的手沾上犁把，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要毫无保留。头要见你。你明白吗？——头？你会见到这个被人杀死但依然活着的人。《圣经》中耶稣的复活是个象征：今晚你就要见到这个象征所代表的事实。这才是真正的人，他要我们都忠诚不二。”
“你到底在说什么？”马克说。他的神经太紧张，嗓音也扭曲了，变成嘶哑的、气势汹汹的大吼。
“我的朋友说得很对，”费罗斯特拉多说，“我们的头是第一个‘新人类’——第一个在生物肉体死亡之后，依然活着的人。就自然法则而言，他已经死亡了：要是依照自然法则，他的大脑现在正在坟墓里腐朽。但一个小时内，他就会开口和你说话——我和你说，我的朋友——你会遵从他的命令的。”
“可它是谁？”马克说。
“是弗朗西斯科·阿尔卡山。”费罗斯特拉多说。
“你是说那个上了断头台的人？”马克喘着气说。那两个人都点头了。两人的脸都凑在他面前：月光如此凄惨，这两张脸看起来就像浮在半空中的两张面具。
“你害怕了？”费罗斯特拉多说，“你会习惯的，我们有意让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你看——如果你是局外人，是乌合之众中的一员，你有理由感到害怕。这就是一切力量的开始。他永生不死。伟大的时间被征服了。还有伟大的空间——也已经被征服了。我们队伍中有一个人已经在空间旅行过了。真的，他被人背叛和谋杀了，他的手稿也不够完善：我们还不能重建他的飞船。但这一天会来的。”
“这是永恒不朽的人类和无远弗届的人类的萌芽，”史垂克说，“是戴上了宇宙的皇冠的人类。这就是所有预言的真义。”
“当然了，一开始这力量会仅限于一些人——很少一些人。那些天命永生不老的人。”费罗斯特拉多说。
“你的意思是说，之后这种力量会推及每一个人吗？”马克说。
“不，”费罗斯特拉多说，“我是说，其数量将会缩小为一人。你不是个傻子，对不对，我亲爱的小朋友？我们所说的人类征服自然的力量——抽象的人类——只是针对乌合之众而言的。你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所谓人征服自然的力量，就是有些人控制他人的权力，大自然不过是其工具而已。本来没有人类全体——这只是个名词——有的只有许多的人。不！无所不能的不是人类，而是某一个人，某一个不朽的人。阿尔卡山，我们的头，是其第一个蓝图。最终的那个人，可能是别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必有一王凭公义行政，”史垂克说，“必有首领藉公平掌权[7]。毫无疑问，你曾以为这都是神话。你不信，是因为神话都围绕着所谓‘人类之子’这个说法，而人类永远不会有儿子将天地之力在握。但是，他会的。”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马克说。
“但这很简单，”费罗斯特拉多说，“我们已经发现了如何让死人复生。即便在自然寿命未了前，他就是个很聪明的人。现在他永生不老了；他会变得更聪明。以后，我们会让这些复活者活得舒服些——现在，不得不承认，再生的这第二段生命对于复活者来说并不很惬意。你明白了吗？之后我们会让有些人过得舒服些——对有些人可就不会那么舒服了。我们现在能让死者复生，不管他自己是不是愿意。终将成为宇宙之主的那个人可以给任何人复活的生命，选中的人可不能拒绝这个小小的礼物。”
“就是这样，”史垂克说，“你在妈妈膝下听的那些教育又回来了。上帝有能力给予永恒的奖赏和永恒的惩罚。”
“上帝？”马克说，“上帝和这事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信上帝。”
“可是，我的朋友，难道说过去没有上帝，未来就一定没有上帝吗？”费罗斯特拉多说。
“你将会站在万能的上帝的造物面前，你还看不出我们给了你多么无以言表的荣耀吗？”史垂克说，“这里，就在这间屋子里，你将会面见真正上帝的第一个原型。这是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造的生灵——他将最终走上宇宙的王座，从此永远统治下去。”
“你和我们一起来吗？”费罗斯特拉多说，“他要见你！”
“他当然要来，”史垂克说，“难道他以为踌躇抗拒还会有活路吗？”
“还有你妻子的那件小事，”费罗斯特拉多说，“不要提起这类零碎小事。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人能和头争论。”
马克晚餐时喝的酒带来的酒兴迅速减退，他隐约想起他来布莱克顿以前认识的朋友们，和这些朋友以及和珍一起度过的时光，那时候的世界和现在压在他身上的刺激的恐怖有所不同，现在，他是孤立无援了。这些想法，以及对这两张月光照亮的面孔的本能厌恶，紧紧抓住了他。两边都让他恐惧，如果他拒绝去，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冲淡这恐惧的，是他年轻人的想法，如果不得不在眼下屈服，那“到了早上”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而且，一想到能得知这个重大秘密，他就觉得兴奋，这减轻了恐惧，也增添了他的希望，甚至在此时此刻，这种兴奋也不完全是厌恶。
“好，”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好像喘不上气来，“好——当然——我去。”
他们领着他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一楼里公共室里的谈笑声已经消失了。他一个趔趄，他们就搀起他的胳膊。这条路很长：过道走完又是过道，他从没来过这些过道，许多门要开锁而入，然后来到一处灯火齐明的地方，这里有股奇异的气味。费罗斯特拉多对传声筒说了几句，一扇门就打开了。
马克发现这里仿佛是个手术室，灯光耀眼，有不少水槽，许多瓶瓶罐罐，以及闪亮的器械。有一个身穿白大褂，马克不太记得的年轻人在此迎接他们。
“脱到只留内衣。”费罗斯特拉多说。马克遵命而行，他注意到对面那面墙上全是刻度盘。刻度盘下，许多软管从地板上钻出来，连到墙上。刺眼的刻度盘，以及下面繁多的、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软管，让人感觉眼前是个有许多眼睛和许多触手的怪物。年轻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刻度盘上晃来晃去的指针。三个来访者都脱去了外衣，洗了手也洗了脸，费罗斯特拉多用镊子从一只玻璃柜中扯出几件白衣服给他们。他们穿好之后，他又给他们似乎是外科大夫戴的手套和面罩。然后大家一时安静下来，费罗斯特拉多看了看刻度盘。“好，好，”他说，“再多点空气。不要太多：零点零三打开密室的空气——慢慢地——直到充满。现在开灯吧。现在向门锁充气。溶剂量稍微少一些。好了。”（这时他转身过来对着史垂克和斯塔多克）“你们准备好进去了吗？”
在布满仪表盘的那面墙上开着一扇门，他带他们走进去了。
【注释】
[1] 原文为“Be glad thou sleeper and thy sorrow offcast. I am the gate to all good adventure”，出自英国诗人乔叟（Chaucer，约1343——1400）的《禽鸟议会》（The Parliament of Fowls）。——译注
[2] 该名出自《反之亦然：给父亲的一课》（Vice Versa，A Lesson to Fathers），是F.安斯蒂（F. Anstey，1856——1934）所著的一部著名校园小说，小说里有位巴尔蒂图德先生变成了自己的儿子，其儿子变成了父亲。——译注
[3] 决断实验（experimentum crucis），指一个实验能够证明一个假设是否成立。——译注
[4] 原文为意大利文，si。——译注
[5] 原文为意大利文，canaglia。——译注
[6] 原文为意大利文，Dio Meo。——译注
[7] 语出自《旧约·以赛亚书》。——译注

9 萨拉森人[1]之首
“这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第二天早晨，珍如此说。她坐在蓝室里，身边是导师和格雷斯·艾恩伍德。
“是啊，直到短兵相接开始前，你的职位可能是最艰难的。”导师说。
“我梦见我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珍说，“屋里有股古怪的气味，还有种低沉的嗡嗡声。然后灯就亮了——但灯光并不太亮，有很久我都没意识到我在看什么。当我发现之后……要不是我尽量克制着不惊醒，我早就吓醒了。我想，我是看到一张脸浮在我面前。是一张脸，不是一个头，你懂的我的意思吧？就是那样，脸上有胡须，还有那鼻子和眼睛——起码来说，是看不见眼睛的，因为脸上戴了有色眼镜，但是眼睛上面，好像就空无一物了。最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我渐渐习惯了那灯光，就骇然吃了一惊。我原以为那脸是一张面具，系在一个气球之类的东西上。但其实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或者说，看起来有点像个人，围着阿拉伯式头巾……我说得真是乱七八糟。那东西，其实是个头（不是个完整的头颅），头颅顶部已经被截去了，而且……而且……好像头颅里面有些东西溢了出来。乱糟糟的一大堆从残破的头颅中膨胀了出来。那东西被某种化合物包裹着，不过那化合物还很薄。你能看到这头颅在痛苦地痉挛。即便我很受惊吓，都还记得我当时想着，‘哦，杀了它吧，杀了它吧，结束它的痛苦吧。’但只这么想了一秒钟，因为我发现这不是幻象，真的。那脸看起来发绿，嘴大张着，非常干燥。你要知道，开始没发生别的事情，我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快我就发现那头颅并不是漂浮着的。而是固定在一个支架上，或者说搁架，或者说基座上——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还有些东西从架子上垂下来。我是说，从脖子上垂下来。是的，那头颅还有脖子，还有某种领子一样的东西围着脖子，但是领子下面则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肩膀，也没有身体。只有那些垂下来的东西。在梦里我本认为这是一种新的人类，只有头颅和内脏：我以为那些管子都是它的内脏。但是突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我看出那些管子都是人造的。小橡皮管和橡皮球，还有小金属件。我看不明白。所有的管子都伸进了墙里。然后终于发生了一件事。”
“你没事吧，珍，你还好吗？”艾恩伍德小姐说。
“哦，是的，”珍说，“目前还好。就是不知为什么不愿说这个梦。嗯，突然之间，就像某个马达突然发动一样，头颅的嘴里吐出一口气，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然后又是一声，这头颅似乎依着节奏——呼，呼，呼——就像是在呼吸。然后最可怕的事发生了：它的嘴角开始流水。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傻的，可我有点为这头颅感到难过，因为它没有手，不能自己擦嘴。和周围比起来，这头颅看起来小小的，我就是这么觉得的。然后，头颅的嘴开始动了起来，甚至舔了嘴唇。就像在调试机器一样。看到这一幕，你会觉得那头颅就像是活的一样，可是口水滴到胡须上，胡须都是僵硬已死的样子……然后三个人进了屋，都穿着白衣，戴着面罩，走路之小心，就像猫在墙头一样。一个是大胖子，另一个则是高大而削瘦。第三个人……”珍此时违心地顿了一顿，“第三个……我想那是马克……我是说我的丈夫。”
“你不能肯定吗？”导师说。
“能，”珍说，“那就是马克，我知道他走路的样子。我还认得出他的鞋。还有他的声音。那就是马克。”
“我很抱歉。”导师说。
“然后，这三个人走过来，站在那头颅面前。他们鞠躬。说不准那头颅是不是在看着他们，因为它戴着墨镜。头颅继续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呼哧的噪音。然后就开口说话了。”珍说。
“说的是英语吗？”格雷斯·艾恩伍德问。
“不，是法语。”
“它说了什么？”
“我的法语不好，不能听懂它的话，它说的话很怪。开始说的时候——就像一个喘不上气的人，我找不出合适的说法。当然了，它也没办法左右转头——没法像个活人那样转头。”
导师又开口了。
“他说的，你能听懂哪怕一点吗？”
“不多。胖子好像在向它介绍马克。它对马克说了一些什么。马克尽量去回答。马克的话我倒是听得很明白：他的法语不比我好多少。”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只要有可能，这几天就去做’。”
“就这些吗？”
“差不多。你看，马克也受不了了。我知道他受不了的：我还记得，在梦境中，我还愚蠢地打算告诉他哩。我看出他快要昏倒了。我想我当时打算对另两个人大喊‘他要昏倒了’。不过当然我喊不出来。马克也感觉毛骨悚然。后来他们带他出去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
“就这样了吗？”艾恩伍德小姐说。
“是的，”珍说，“我就记得这么多。我想那时候我就醒了。”
导师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看着艾恩伍德小姐说：“好吧，越来越明显了，我们必须得马上开个讨论会，大家都在吗？”
“不是的，丁波先生去了艾奇斯托镇，去学院找学生了。晚上才能回来。”
“那我们今晚得开会。你做好一切安排。”他顿了顿，又转身面对着珍。
“我担心，这事来说对你糟透了，我亲爱的，”他说，“——对他来说则更糟。”
“你是指马克吗，先生？”
导师点了点头。
“是的，别苛责他。他在受苦。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都会随着他一同消亡。如果我们获胜，我们还能救他；他不会走得太远的。”他顿了顿，微笑了，然后又说，“我们这里事关丈夫的问题已经司空见惯了，你知道的。可怜的艾薇的丈夫在坐牢。”
“在坐牢？”
“哦，是的——普通的偷窃罪。他可是个好人，以后会一切顺利的。”
尽管珍由于看到了马克所在的真实环境以及与他来往的人，（在梦中）而感到恐怖，甚至令她作呕。但是这种恐怖还有某种庄严和神秘的意味。现在导师突然将马克所处的险境和一个普通罪犯一视同仁，不禁立刻让她面红耳赤。她一言不发。
“还有一件事，”导师继续说，“若我请你不要参加今晚的讨论会，请你不要误会。”
“当然不会，先生。”珍说，其实已经大为误会了。
“你看，”导师说，“迈克菲坚持认为如果你听到我们讨论的事情，就会把这些想法带入梦境中，最后你的梦就不再具有作为征兆的价值了。要想反驳他可不容易。他是我们之中的怀疑论者；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
“我很理解。”珍说。
“当然，这仅仅指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导师说，“你绝不能听到我们的猜测，我们对着证据苦苦思索的时候，你也绝不能在场。但是关于我们这个大家庭早年的历史，我们对你是不保留秘密的。实际上正是迈克菲本人坚持要自己来告诉你这些故事。他担心这些事情从格雷斯口中，或者从我口中说出来，会不够客观。”
“我懂了。”
“我希望，如果可以，请你喜欢他。他是我最早的朋友之一。即使我们要失败了，他也会成为我们中最坚定的一员。如果战斗打输了，有他和你肩并肩是最好不过的。如果我们赢了他会做什么，我也想象不出来。”
◆〇◆
马克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感到头疼欲裂，特别是后脑。他记起来自己摔倒了——所以摔伤了头——在另一间房里，和费罗斯特拉多以及史垂克在一起时摔倒了……正如有个诗人所说，他“发现脑海中有处伤痛，吞噬和扭曲了记忆”。哦，这不可能，他一秒钟也不能接受这个记忆：这是一场噩梦，必须铲除，既然他已经清醒了，噩梦就会消失的。这一切太荒唐了，他曾有一次在狂乱中看到一匹马的前半身，没有身体或后腿，径自跑过了一片草坪。看到这一幕，他当时就觉得荒谬无稽，但恐怖却丝毫不减。这次也是同样荒唐。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只要在隔壁房间打开空气和人造口水的龙头，这头颅就能够说话。他自己的脑袋一阵悸痛，让他无力思考。
但是他知道这是真实的。正如他们所说的，他没法“接受”。他为此深感羞愧，因为他本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一条坚强的汉子呢。但实情是，他的愿望虽然很坚定，神经则不坚强。那些他几乎已经全部从脑海里遗忘的种种美德，依然活在他内心，成了他的弱点，碍手碍脚。他赞成活体解剖，但从没有在解剖室里工作过。他赞同有些社会阶层应当逐渐消灭：但从没有亲眼见过原来是小店主的人不得不去贫民习艺所谋生，也没有见过家庭女教师之类的老妇人，饿得奄奄一息，在冰冷的小阁楼上度过弥留的最后几天、几分钟、几秒。他更不知道，最后一次果腹，还是十天前慢慢饮下的那最后半杯可可的滋味。
这时，他不得不起身了。对于珍，他必须做点什么了。显然，他一定得把珍带到伯百利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下定了念头。为了保命，就一定得把珍接过来。所有那些进入内部小圈子，或者谋职的焦虑都已经变得无足重轻。现在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要是把这些人惹火了，他们会杀了他；也许会斩首……哦，上帝啊，要是他们能让那个痛苦不堪的玩意入土为安就好了，就是那个长着脸，放在钢托架上，还能说话的东西。伯百利所有的害怕和担忧——马克现在知道了，除了几个领导，伯百利一直都人人自危——都不过是这个最大的恐惧激起的涟漪。他一定要把珍接过来；他已经不再抗拒这个想法了。
不得不说，在马克的思想中，很难找到一丝让他坚信不疑的高贵思想，不管是基督教还是异教的思想。他所受的教育，既不是科学的，也不是古典的——仅仅是“现代教育”。抽象思维和高尚的人类传统所要求的严格教育，他略过了：他既没有农民的精明，也缺乏贵族的尊严来助他一臂之力。他不过是个稻草人，对于那些不需要深思明断的科目，他是个伶俐的考试行家（在随笔和普通论文这种科目上，他总是很出色），但只要对他稍微来点肉体上的真正威胁，他就会一蹶不振。他头疼不已，感觉糟糕透了。幸好在屋里还存了一瓶威士忌，一杯烈酒下肚，他才能刮胡子，穿衣服。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不过这无关紧要，他反正什么也吃不下。他喝了好几杯黑咖啡，然后走进写作室。他坐了好一会，在吸水纸上乱画。是时候该写了，可是给珍写这封信太难了。而且，他们为什么想要珍呢？他的心中突然生出无形的恐惧。谁也不要，只要珍！他们会带珍去看那头颅吗？马克一生中几乎还是头一次产生了这种仿佛是无私的爱情：他希望自己当初没有娶珍，也就不会把她扯进这一团骇人的事里，而这恐怖显然已经成为他自己的生活了。
“你好，斯塔多克！”突然有人说，“在给小媳妇写信，呃？”
“真该死！”马克说，“你吓得我笔都掉地上了。”
“那就捡起来，宝贝。”哈德卡索小姐说着，一屁股坐在桌上。马克捡起笔，漠然坐着，也不看她。自从上学的时候被恶棍欺负以来，这是他头一次从头到脚都像现在这样憎恨和害怕这个女人。
“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宝贝。”她接着说。马克的心一阵猛跳。
“要挺住，像个男人样子，斯塔多克。”“仙女”又说。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开口，不过马克知道她在研究自己，看看这个小玩具受她戏弄之后有何反应。
“我很担心那小媳妇，确实如此。”她终于开口了。
“你什么意思？”马克高声说，这次抬起眼来看她了。她咬在嘴里的雪茄烟还是没有点着，不过她已经伸手去掏火柴了。
“我去拜访她了，”哈德卡索小姐说，“这也都是为你好。我觉得眼下艾奇斯托可不是个她继续住下去的好地方。”
“她到底怎么了？”马克怒吼。
“嘘！”哈德卡索小姐说，“你不想让别人听见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几秒钟，才回答：“你对她的出身知道多少，斯塔多克？”
“知道很多。不过和这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真奇怪……她父母双方的背景你都知道？”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别那么粗鲁，亲爱的。我在竭尽全力帮你呢。只不过——嗯，我觉得，看到她的时候，她的举止很古怪。”
那天早上他离家去伯百利时，和妻子的对话，马克还记得很清楚。又一个新的恐怖念头袭上心头。这个讨厌的女人说的，莫非是事实？
“她说了什么？”马克问。
“如果她真的在那方面有问题，听我一句话，斯塔多克，赶快把她接过来，这里会有人好好照顾她。”仙女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我可不想手下的人被扔进艾奇斯托精神病院。尤其是现在，我们就快要获得专断之权了。你知道，到那时候，他们会拿一般病人做实验的。不过，只要你在这张表上签个字，我午饭后就跑去，今晚就把她接来。”
马克把笔扔在桌子上。
“这种事我可不做，尤其是她到底怎么了，你一点都没有告诉我。”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可是你不让嘛。她一直说，有人想闯进你家的公寓——或者是在火车站上遇见了她（也搞不清她说的是哪个火车站）并用雪茄烫她。然后，最倒霉的是她看到了我的雪茄，这么说吧，她认为我就是那个她空想出来的迫害她的人。当然了，她这么想，我就帮不了她了。”
“我得立刻回家。”马克站起身来。
“喂——喔！那可不行。”“仙女”也站起身来。
“我不能回家？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他妈一定要回去。”
“别犯傻了，小心肝，”哈德卡索小姐说，“说实话！我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你的处境已经是危险得要命了。如果你现在不请假就离开，你就会把自己给整垮了。我去吧。签了这张表。这样做才聪明。”
“可是刚才你还说，珍无论如何都受不了你。”
“哦，这有什么麻烦的。当然了，如果她不厌恶我，那就容易多了。我说，斯塔多克，你觉得你的小媳妇不会是吃醋吧，是不是？”
“吃醋？因为你？”马克的恶心溢于言表。
“你要去哪？”“仙女”高声说。
“去见副总，然后回家。”
“站住。你要是这么做，就和我成了一辈子的死敌——我告诉你，你的敌人已经够多了。”
“哦，你见鬼去吧。”马克说。
“回来，斯塔多克，”“仙女”叫嚷着，“等等！别他妈的犯傻。”但是马克已经走进了大厅。此刻一切似乎都清楚了。他去找威瑟，不是去请假，而是直截了当地宣称，自己的妻子病得很严重，他要立刻回家；不等威瑟回话，他就要走出门去——一走了之。这之后如何，还没有想清楚，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披上大衣，戴上帽子，跑上楼去，敲响了副总监办公室的门。
无人应门。马克发现门没有关死。他壮着胆，又把门推开了一点，看到副总监坐在里面，背对着门。“打搅您了，先生，”马克说，“我能和你说几分钟的话吗？”副总监没有回答。“对不起，先生。”马克提高了嗓门说，但是副总的身影既没有说话，也一动不动。马克略带犹豫地走进了屋子，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可当转过身来看威瑟时，他屏住了呼吸，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张死人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屋里一片寂静，他能听到副总的呼吸声。副总甚至不在睡觉，他的眼睛大睁着。他也没有失去意识，因为他的眼睛一度落在马克身上，然后又看着别处了。“对不起，先生。”马克刚开口说话，又闭嘴了。副总监不在听。他似乎在神游天外，马克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总监的真神究竟在不在这里，他的魂灵是不是远飘天外，像一缕青烟般在无形无色的无穷大千世界里，在宇宙不为人知和永久沉睡的角落里，渐渐弥漫消散。从这对黯淡的、水汪汪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似乎是无限的——没有形状，连绵不绝。屋里寂静冰冷：没有钟响，火也熄灭了。对这么一张脸说话是徒劳无功的。但是想走出屋子似乎也很难。因为副总看到他了。马克很害怕；这和他所有其他的体验都截然不同。
最后，威瑟先生说话了，他的眼睛没有看着马克，而是看着远方的某处，在马克身后，在窗后，可能是看着天空。
“我知道这是谁，”威瑟说，“你的名字叫斯塔多克。你进来想干什么？你还是出去。走开。”
就在此刻，马克的神经突然崩溃了。过去这几天来点滴累积的恐惧，此刻都汇成一个坚定不移的决心，他马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他穿过大厅。他走出大楼，在车道上一路走下去。他又一次感觉，他要走的路线看来是显而易见的。大门正对面是一列茂密的树林，中间有一条土路穿过。顺这条土路走半个小时，就能到科特汉普顿，在那里他可以乘乡村巴士去艾奇斯托。至于那之后如何，他根本不去想。只有两件事很重要：首先，逃出这个宅院，然后，回到珍的身边。他满心渴望着珍，这种身体上的渴望，和性欲毫无关系：似乎珍的身体会传递给他安慰，给他坚毅的精神，似乎珍的皮肤会洗清纠缠他的这些污秽之事。不知为何，马克完全没有想到她可能真的疯了。他还太年轻，不相信有痛苦。他还总是想着：只要他猛冲一下，罗网就总会破裂，天空会一片晴朗，即便这些都没有实现，到最后，结局总不外乎是珍和马克促膝喝茶。
他已经跑出了平地；他穿过了道路：他跑进了树林。他突然停住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前方的小路上有个身影：一个高大的、非常高大的、微微有些驼背的人，一边漫步，一边哼哼着一小段沉闷的旋律：正是副总监本人。一瞬间，马克心中那些脆弱的勇气都烟消云散了。他转过身去。他站在路上；他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痛苦过。然后，他疲倦了，如此疲倦，感到脆弱的眼泪已经盈眶，他极慢地走回了伯百利。
◆〇◆
迈克菲先生在山庄的底层有一间小屋，他称之为自己的办公室，如果没有他本人引导，任何女人都不得入内；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不久，他和珍·斯特多克同坐在这间井井有条但是落满灰尘的公寓房里，他请珍来这里，按他的说法，是要给珍“简短而客观地介绍当前形势”。
“开宗明义，我要先说明，斯塔多克太太，我认识导师已经很多年了，他的大半生都是个哲学家。要说哲学是什么明确的科学，我自己都觉得有欠公允。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这足堪证明他的智识才具。而且，为了不主张主观臆断问题，尽管我在闲谈时会这么说，可我实际上认为，他这个人并非一向有所谓奇思异想的天赋的。他的原名叫兰塞姆。”他说。
“莫非是那个写了《论方言和语义》的兰塞姆吗？”珍说。
“然也，正是此人。”迈克菲说，“哦，大约六年前——我把日期都写在一本小本子里面了，不过我们眼下不用管那个——他第一次消失。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丝痕迹——大约消失了九个月。我还以为他很有可能在洗澡的时候溺死了之类的。然后有一天，他又出现在自己剑桥的屋里，然后就得病了，去医院又住了三个月。他闭口不谈自己去了哪里，只在私下里和几个朋友说起此事。”
“哦？”珍急切地问。
“他说，”迈克菲掏出鼻烟壶，在“说”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他说他去了火星。”
“你是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病中？”
“不，不。他说这话时如此平静，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这就是他的故事。”
“我相信他。”珍说。
迈克菲挑出一撮鼻烟，小心翼翼之极，好像这撮鼻烟和鼻烟盒里其余的大不相同一样，还没有嗅进去，就先开口了。
“我只是在说事实，他和我们说，他去了火星，被韦斯顿教授和狄凡先生——此人现在名叫费文思通勋爵——绑架去的。他自己说，他逃离了这两个人——在火星上逃出来的，你明白吗？——又在火星上独自游荡了些日子。”
“我想，火星上是无人居住的吧？”
“关于这一点，除了他说的故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斯塔多克太太，你当然清楚，一个甚至在地球上也茕茕孑立的人——比如说一个探险家——有时候心智会走极端。我就听说过有人会忘记自己是谁。”
“你是说导师他可能凭空幻想出了火星上的事物？”
“我不做评论，”迈克菲说，“我只不过是在记录。他自己说，火星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物；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把自己的家弄成了一个动物园，不过这无关紧要。他还说，他遇见了一种眼下正和我们休戚相关的生命。他称这种生命为‘艾迪尔’。”
“你是说某种动物吗？”
“你曾经想过要给动物下个准确的定义吗，斯塔多克太太？”
“我觉得没有过。我是说，这些生灵……哦，是不是有智慧的？能说话吗？”
“然也。他们能说话。他们也是智慧生命，另外，能说话和有智慧可不总是一回事。”
“实际上，那些是火星人？”
“根据他的说法，他们恰恰不是火星人，他们是在火星上，可是并不是在火星上土生的。他说他们是生活在虚空宇宙中的。”
“可那里没有空气啊。”
“我只不过是在给你复述他的故事，他说这些生命不用呼吸。他还说，他们不用繁殖，也长生不老。不过，你可以看出，即便我们假定他的故事的其他内容都是真实的，这最后一个说法也无法通过观察得以证实。”
“那些生物究竟像什么？”
“我在告诉你，他是如何描述的。”
“我是说，他们什么样？”
“我现在对这个问题尚无能力回答。”迈克菲说。
“他们是不是硕大无比？”珍不由自主地说。迈克菲擤擤鼻子，继续说。
“斯塔多克太太，关键是这一点：兰塞姆博士声称，自从他返回地球之后，这些生物就不断来拜访他。他第一次失踪的情况就是这样。然后，就是第二次失踪。这次他消失了一年以上，他说他去了金星——那些艾迪尔带他去的。”
“金星上也有这些生命吗？”
“请原谅，我觉得你这话表明，你没有抓住我话中的要点。这些生命根本就不是生活在行星上的。假如说真有这类生命的话，请你想象他们在深空里漂浮，不过也能在各个行星上降落，就像鸟落在树梢上一样，不是吗？他说，其中有些生命，多少是一直留在某些行星上，但他们也是外来的，他们和居住的星球截然不同。”
他们静默了几秒钟，珍问道：“在我听来，他们多少是友好的吧？”
“至少导师当然是这么想的，只有一点重要的例外。”
“什么例外？”
“艾迪尔对我们地球已经关注了许多世纪了。我们看来是运气不佳，不能决定我们自己的这种新寄生虫。斯塔多克太太，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珍等待着。奇妙的是，迈克菲的举止让他告诉珍的神奇故事显得平淡了不少。
“总而言之，”迈克菲说：“这栋房子要不就是由我所说的那种生物所主宰，要不就是纯粹受幻觉左右。导师认为，他从艾迪尔的建议中发现了有一场针对人类的大阴谋；而且，艾迪尔的建议是导师应当指挥这场战斗——如果这也能算指挥的话！你可能会怀疑，斯塔多克太太，像他那么理智的人，怎么会认为我们就靠在这里种冬令蔬菜，训练演把戏的熊，就能打败一个强大的阴谋呢？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过了。答案始终不变：我们在等待命令。”
“艾迪尔的命令？他所说的神灵，就是指艾迪尔吧？”
“我怀疑就是，虽然他和我说话时不用这个词。”
“可是，迈克菲先生，我不明白。我还以为，你说过我们星球上那些艾迪尔是敌人。”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迈克菲说，“导师说和他沟通的那些艾迪尔，不是我们自己地球上的，而是他在外太空的朋友。我们地球上的，陆生的艾迪尔，恰恰是这整个阴谋的幕后主使。斯塔多克，你要这么想，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艾迪尔中的罪恶阶层已经在此建立了他们的大小总部。如果导师的话没错，那现在的形势就是，他们可敬的乡里乡亲正在造访地球，要将血洗地球。”
“你是说，那些外太空的艾迪尔实际来过这里——来过这个房子？”
“导师是这么认为的。”
“可你一定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
“我怎么知道？”
“你见过那些艾迪尔吗？”
“这个问题，无法用肯定否定去回答。我曾见过许多似有实无，或似是而非的东西：例如彩虹、倒影和日落，当然还有梦。而且也有不同的解释和暗示。我不否认我曾在这里见过一类现象，现在尚无法完全解释。不过每当我随手带着笔记本，或者有条件可以取证证明时，这些现象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是眼见为实吗？”
“对于孩子和牲口来说——或许如此吧。”迈克菲说。
“但是理性的人不会如此，对吧？”
“我叔叔名叫邓肯森，”迈克菲说，“你可能熟悉这个名字吧——他是海那边的大议院的议长，在苏格兰——他过去常说：‘以上帝的名义，证明给我看。’然后猛击桌上的那本厚厚的《圣经》。他就是这样让那些到他面前胡说八道神灵显灵的人闭嘴的。考虑到他的前提，他是很正确的。斯塔多克太太，我不赞同他的观点，你知道的，不过我也依奉同样的原则行事。如果要我安德鲁·迈克菲相信什么东西确实存在，那非要这东西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有足够的人目击作证，而且对着照相机和温度计也不躲躲闪闪，那我才会服气。”
迈克菲若有所思地盯着鼻烟盒看。
“如此说来，你见过一些现象。”
“是的。但我们一定不要偏听偏信。这可能不过是幻想。或者是个小魔法把戏……”
“导师耍的把戏？”珍愠怒地问。迈克菲先生再一次盯住自己的鼻烟盒。“你真的指望我相信导师是这种人吗？是一个江湖骗子？”珍说。
“我希望，女士，”迈克菲说，“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考虑这个事态，而不是总是使用诸如相信这类的词。很显然，任何人在进行公正的调查时，就必须将耍把戏这个假设考虑在内。至于这个假设对于某个调查的人在感情上能不能接受，那无关紧要。除非，要特别重视这个假定，那样，调查的人可能有因为心理原因而刻意忽视这第一点的危险。”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词叫忠诚。”珍说。迈克菲本来在小心翼翼地关鼻烟盒，突然抬起眼来，眼神满是难以动摇的庄严。
“确实如此，夫人，”他说，“随着你的成长，你会学到，这种美德是如此珍贵，绝不能滥用在某个个人身上。”
此刻响起了敲门声。“进来。”迈克菲说，卡米拉走了进来。
“你和珍谈完了吗，迈克菲先生？”她说，“她答应晚饭前要和我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啊，老太太要呼吸新鲜空气！”迈克菲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很好，女士们，很好，去花园吧。我怀疑他们在花园里帮倒忙，亲痛仇快啊。以此速度，我们还没出手呢，他们就会一统山河了。”
“我希望你能读读我在读的那首诗。”卡米拉说，“那里面有一段诗，正说出了我们此刻等待的心情：尔等何所痴！耐心的激情尽收众妙，我主之正道乃为是。”
“语出何典？”珍问。
“《罗格雷斯的塔列森》。”[2]
“迈克菲先生可能除了彭斯[3]，没有赏识的诗人。”
“彭斯！”迈克菲大为轻蔑，大力拉开抽屉，抽出厚厚的一叠纸，“如果你们要去花园，就别让我耽搁你们了，女士们。”
“他一直在和你说？”卡米拉问，两个女人一起走下过道。珍心中生出一种陌生的冲动，她一把拉住朋友的手，回答说：“是的！”两人心中都充满了激情，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激情。她们走到前门，拉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尽管很自然，此刻却仿佛天降启示。
一整天来，风势都越来越强，她们遥望着一片如洗的天空。空气遽冷，寒星明亮。在飞渡的残云之上，高悬一轮明月，尽显其狂野。不是那个千万首南国小调里歌唱的艳丽之月，而是那个女猎人，桀骜不驯的处女神，举着致人疯狂的梭镖[4]。仿佛这颗冰冷的卫星第一次为地球所捕获，没有比此时更像预兆的了。狂野的气息也渗入珍的身体里。
她们一心一意地走向花园的最高处，“迈克菲他……”珍开口说。
“我知道。”卡米拉说，然后她问，“你相信吗？”
“当然。”
“迈克菲先生是怎么给你解释导师的年龄的？”
“你说他的长相——或者说外形——这么年轻——能叫年轻吗？”
“是的，从星星上回来的人，都是这样。至少从皮尔兰德拉[5]回来的人是那样。那里还有天堂；以后让导师给你说说那里吧。他再也不会变老一岁，甚至变老一个月了。”
“他会死亡吗？”
“他会被带走的，我想。回到深空里去。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已经有一两个人被带走过，也许有六个。”
“卡米拉！”
“怎么？”
“那——他究竟是什么？”
“他是个人，我亲爱的。而且他是罗格雷斯的蟠龙王。这栋房子，还有我们大家，还有巴尔蒂图德先生和平奇，就是罗格雷斯的一切残余：世界的其余部分，都已经完全是不列颠了。接着走，我们到顶上去。风多猛啊！他们可能今晚要来看导师。”
◆〇◆
那天晚上，珍在那只名叫“鸦男爵”的渡鸦严密注视下洗澡，其他人则在蓝室里开会。
格雷斯·艾恩伍德读完了她的记录之后，兰塞姆开口说：“好，梦境就是这样，梦里的一切情况看来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丁波说，“我不明白，先生，你难道是说，他们真有这样一个东西吗？”
“你怎么想，迈克菲？”兰塞姆问。
“哦，是的，这是可能的，”迈克菲说，“你看，很久前就有人用动物的头颅做过实验。实验室里也经常这样做。切下动物的头，将身体抛弃。如果你以适当的血压向头供血，头还能运作一会儿。”
“真想不到！”艾薇·麦格斯说。
“你是说，头还活着吗？”丁波问。
“活着这个词很模糊。你可以保住头所有的功能。可能一般意义上活着的概念就是如此。可是人的头颅——还有意识——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
“已经有人试过了，”艾恩伍德小姐说，“一个德国人在第一次大战前就试过了。那是个囚犯的头颅。”
“真的吗？”迈克菲很感兴趣地问，“那你知道结果如何吗？”
“失败了。头颅还是照样腐烂了。”
“我真是受不了这些了，真受够了。”艾薇·麦格斯站起身来，匆匆走了出去。
“那这件肮脏的勾当是真的了——不是一场幻梦。”丁波博士说，他的脸色苍白，面孔僵硬。而他妻子脸上的表情，只不过是克制的厌恶之情，老派学校培养出来的女士，在不得不听到恶心的故事时，就是这种表情。
“我们没有证据，”迈克菲说，“我只是指出事实。这姑娘梦见的，可能真的存在。”
“那么那个头巾一样的东西又作何解释，”丹尼斯顿说，“那溢出他头顶的玩意？”
“你知道那可能会是什么。”导师说。
“我可不清楚自己知道不知道，先生。”丁波说。
“假如这个梦是真实的，”迈克菲说，“你就能猜出来那是什么。只要他们让那头颅活了下来，那些坏家伙最先想到的就是增大它的头脑。他们会用上各种刺激剂。然后，他们会毫不费力地打开颅骨，然后——呃，然后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让头脑沸溢。就是这么回事，我毫不怀疑。人工促成脑部增生，来确保其超强的思维能力。”
“这样的脑部增生促进思考能力，这到底可能吗？”导师问。
“在我看来这是个弱点，”艾恩伍德小姐说，“我觉得，这很可能造成精神疯癫——或者就毫无效果。同样，也有可能正相反。”
众人都在沉思中沉默了。
“那我们所对抗的，就是一个罪犯的大脑，肿胀到超大，它的意识心智我们也无法想象，但很有可能是痛苦和仇恨的意识。”丁波说。
“我们不能肯定头颅确实经受着强烈的痛苦。”艾恩伍德小姐说，“不过，起码脖子会有些痛。”
“眼下我们最迫切要思考的问题，是关于阿尔卡山的头颅这件可怕的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我们方面能采取什么切实可行的步骤——我们还是假设这个梦是真的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事首先就告诉了我们一点。”丹尼斯顿说。
“哪一点？”迈克菲问。
“敌人是超国界行动的，为了得到这个头颅，他们起码勾结了某个外国警察势力。”
迈克菲搓搓手。他说：“伙计，你可有成为逻辑思考者的天赋。但这个推断未必靠得住，即便没有密切勾结，贿赂也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梦告诉我们的一些情况，长期看来更为重要。”导师说，“这意味着这项技术实际上已经成功了，伯百利的那些人确实已经发现了能让他们长生不死的方法。”静了片刻，他又说：“这是一个真正的新人种的起步——被选中的头脑永远不死。他们会称之为进化之路上的一大步。从今往后，我们所称为的人类，若不能候选成为这个新的人种之一员，就要为其所奴役——也许还要被其所吞食。”
“无身人从此出现！”丁波说。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迈克菲说，把鼻烟盒递给最后说话的丁波。丁波谢绝了，他自己则很小心地挑出一撮，才说话：“不过添油加醋地夸大其辞，把我们自己吓得半死，因为人家不要身体也能活，我们自己的头脑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也没什么好处。我打赌导师的头脑，还有你，丁波先生的头脑，还有我自己的，会打赢那家伙的头脑，不管他的脑子是不是沸腾到溢出来。当然我们要开动脑子。我很乐意听听对我们这边能采取什么切实措施有何建议。”
他一边说，一并用指节轻轻敲着膝盖，直盯着导师。
“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大胆提出过。”迈克菲说。
格雷斯·艾恩伍德脸色突变，就像余烬中突然跃出火苗。“你不信任导师能自己制订计划吗？迈克菲？”她尖刻地说。
“用她的话说，博士，导师不能信任地让这个小班子听听他的计划吗？”迈克菲说。
“你是什么意思，迈克菲？”丁波问。
“我的导师，请原谅我有话直说。”迈克菲说，“你的敌人已经有了这颗头颅的帮助。他们已经占据了艾奇斯托，并且就要一帆风顺地架空英国的法律。你却依然告诉我们还不到行动的时机。如果你六个月前就听从我的建议，我们如今就会有一个遍布全岛的组织了，可能在下议院还组织了一个党。我清楚你要说什么——这不是正确的斗争方式。可能确实如此。可如果你既不能接受我们的建议，又不能给我们事情去做，我们在这里空坐着干什么呢？你是否认真考虑过遣散我们，另找一些和你合得来的同伴呢？”
“你是说解散我们这个团体吗？”丁波说。
“是的，我是这个意思。”迈克菲说。
导师笑着抬起眼。“可我没有权力解散啊。”他说。
“那么，我一定要问，你当初又有什么资格将我们聚在一起呢？”迈克菲说。
“我从没有将大家聚在一起，”导师说，他瞥了一眼众人，又说，“这里有些奇怪的误会！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挑选了你们？”
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哦，就我自己而言，”丁波说，“我完全认识到，这事多少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甚至是偶然的。你从来没有请我加入一场明确的运动或诸如此类的活动。所以我总认为我是个追随者。我原以为其他人都有各自确定的使命。”
“你知道卡米拉和我为什么来这里，先生。”丹尼斯顿说，“我们当然不会想到我们要做什么，也没有这个念头。”
格雷斯·艾恩伍德抬起眼，脸上表情僵硬，愈来愈苍白，“你是不是希望……”她说。
导师扶住她的胳膊。他说：“不，不必，不用把所有的故事都说出来。”
迈克菲严峻的神情松弛下来，绽开了明朗的笑容。他说：“我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了。我想，我们都在玩捉迷藏。不过我不揣冒昧，兰塞姆博士，你做事有些太高深莫测。我总也记不起从何时开始我们叫你导师了：不过从这个头衔，以及通过其余若干事，我们会认为，你表现得更像个组织的领导，而不是聚会的主人。”
“我确实是导师，”兰塞姆笑着说，“你以为，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由你我决定，我会揽过这个头衔吗？你从没有选择我，我也从没有选择过你。即便是我敬事的奥亚撒们也没有选择过我。我最初进入他们的世界，似乎是机缘巧合；你最初来找我的时候——你看这里的动物们一开始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从没有着手执行过，也没有如此计划过：事情就这么降临了——可以说将我们卷进去了。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个组织：但我们不是组织者。所以，我也没有权力，允许你们之中任何人离开我的房子。”
一时间蓝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如果没什么别的要讨论的，也许我们最好让导师休息一会。”格雷斯·艾恩伍德说。
迈克菲站起身，从裤子上膨出的膝部拍去一些鼻烟末——下次导师吹哨唤来老鼠时，它们可就要大遭其罪了。
“如果有人希望我留下来，我也不打算离开这里。”他说，“但是关于导师作为行动准则的那个模糊的猜想，还有他自命的奇怪权威，我绝对保留自己的意见。导师先生，你很清楚我在哪些方面对你完全信任，在哪些方面则不。”
导师笑了：“苍天在上，我可不敢说了解你在大脑的两个半球里都在琢磨什么，迈克菲，这两个脑半球如何互相沟通，我就更一无所知了。不过我知道我对你有怎样的信心（这重要得多）。你不坐下来吗？还有许多事要说呢。”
迈克菲又坐回椅子上；格雷斯·艾恩伍德刚才一直僵直地坐着，现在也放松下来；导师开口说话了：“我们今晚所发现的，即便不是我们的敌人背后真正的推动力，也起码发现了这股势力在伯百利如何施展出来。这样，对那场针对我们人类的两场攻击中的一场，我们就有了一些了解。可我在想的，是另外那一场攻击。”
“没错，”卡米拉急切地说，“另一场。”
“什么意思？”迈克菲说。
“意思是布莱克顿森林下究竟有什么秘密。”兰塞姆说。
“你居然还在想那事？”北爱尔兰人说。
一时静默。
“我所思考的，基本上只是这件事。”导师说，“我们已经知道，敌人想要这片森林。有些我们的人在猜想这是为什么。现在珍在幻景中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敌人要在布莱克顿森林里找什么。这可能是两场攻击中更险恶的那一场。但是最大的危险无疑是敌人的各种势力结合起来。敌人在此孤注一掷。当伯百利的新生力量和布莱克顿森林下的古老力量结合之日，就是罗格雷斯——其实是全人类——四面楚歌之时。我们要不顾一切去阻止这两股力量的结合。为此我们都要准备好去杀人或被杀。但是我们眼下还不能出击。我们不能进到布莱克顿森林，自己动手挖掘。他们肯定会在某个时刻找到他——它。我毫不怀疑，我们会通过某个渠道知道的。在那以前，我们必须等待。”
“对这个故事，我可是一点都不相信。”迈克菲说。
“我想我们不是不能用相信这一类的词吗？”艾恩伍德小姐说，“我们不是只应该陈述事实，说明我们的推断吗？”
“如果你们俩再吵下去，我想我会让你们俩结婚的。”导师说。
◆〇◆
起初，导师他们所大惑不解的是，敌人为什么想要布莱克顿森林。这片土地很不适宜，要想在这里修建研究所规划的那么大规模的建筑，前期施工费用极高；艾奇斯托本身也不能算是很便利的地方。导师和丁波博士密切合作研究，顶住迈克菲的不断怀疑，最后得出了一个确定的结论。丁波、导师还有丹尼斯顿夫妻这些人，对亚瑟王时代的不列颠了解之深厚，可能正统学术派几个世纪也赶不上。他们知道艾奇斯托的位置，曾是古罗格雷斯的中心，至于科尔哈代村，还有一个叫奥扎那·勒·科尔·哈代的名字。真有一个梅林曾在如今叫作布雷克顿森林的地方做了些什么。
梅林究竟在那里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殊途同归地领悟到，梅林的法术既不完全是神话和幻术，也不能简单等同于文艺复兴时代所谓的魔法。丁波甚至认为，一个好的评论家，凭自己的理性，就能看出这两者在文学上所留的记载有何不同。他会说：“一个是浮士德、普洛斯彼罗[6]和阿奇玛格[7]之类真正的术士，研究的是黑暗的学问，看的是奇门遁甲之书，陪伴左右的是魔怪和精灵，而梅林则特立独行，留名史册，这两者究竟有何相同之处？”兰塞姆也同意这一点。他认为梅林的法术是某种更为古老而奇特法术的最后残余——在神的王国衰落后，这种法术传到了西欧，其根源可以上溯到某个时代，那时地球上精神和物质之间的关系和今天大不相同。可能和文艺复兴时代的魔法也大相径庭。可能没有那么多的罪恶（这一点还很可疑）：但肯定要有效得多。帕拉塞尔苏斯[8]和阿格里帕[9]几乎毫无成就：还有培根——他可不是反对魔术的人，只不过在这段话里确实如此——他报告说魔法师们的法术“既不强大，也不稳定”。文艺复兴时代魔术大放异彩，现在看来，则是为了蝇头小利输掉了灵魂。而这更古老的法术，则大不相同。
可是如果布莱克顿森林吸引国研院，只是因为这片森林和迷失大陆的残余魔法相关，这就告诉了导师这个团体另一个事实。也就是说国研院在其核心，不仅仅只关心现代的、物质的力量。实际上，这个事实告诉导师，国研院后面有艾迪尔的实力和艾迪尔的知识。当然了，国研院的人类成员是否知道真正组织他们的是黑暗势力，那是另一个问题。长期来看，这个问题也许无关紧要。正如兰塞姆曾多次说过的，“他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要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问题不是伯百利的人如何动作（他们全都在黑暗的艾迪尔掌控中），而是他们如何思考自己的行为。他们会去布莱克顿：还不知道他们之中是否有人知道去那里的真正原因，也许他们会胡说一通关于土地、大气或以太的理论来自圆其说。”
导师在某种程度上认定了敌人所渴求的那种力量一直在布莱克顿之地——广泛流传的古老信仰认为，在这类事情上，地点本身就是至关重要的。但是通过珍梦见的那个身体冰冷的沉睡者，导师看得更清楚了。那绝不仅仅是笼统的力量，布莱克顿森林下埋藏的，有待挖掘发现。那实际上是梅林的身体。艾迪尔来时，曾告诉过他可能会发现这类的东西，他确信无疑。艾迪尔们也觉得很正常。在艾迪尔的眼中，地球生命的生存方式：交配、出生、死亡和腐烂，借以承载思想，这和他们不眠不休的思想中观察到的无数种其他生存方式一样精彩。这些高等生灵创造了我们的大自然，所以在他们看来，没什么是不变的自然规律。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每种造物都必然是坐井观天（姑且这么说吧），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没有所谓公理：造物神选中一个奇妙的时刻，放下亿万种其他可能，一举创造出一个明确的生灵物种，其诞生的率性之美，犹如一句戏语，一声短唱。肉身历一千五百年不腐，他们觉得毫不奇怪；他们还知道有的世界里丝毫没有腐烂这回事。不仅不腐，还始终蛰伏着生命，他们也觉得这并不奇怪：他们见过灵与肉能以无数种不同的方式结合与分离，分离时没有相互影响，结合时也不用起死回生，或是彻底结合，非灵非肉；或是短暂结合，一瞬即逝，恰如婚礼上的拥抱。他们告诉导师关于梅林的讯息时，并不把这当作自然界的奇迹，而只不过将其当作敌情通报。梅林没有死。他的生命被潜藏起来，匿于角落，不在我们单维度的时间之内已经有十五个世纪之久。但在某些情况下，他会还魂过来。
这个消息，他们最近才告诉导师，因为之前他们也不知道。兰塞姆想要说服迈克菲时（迈克菲一直表示他根本就不相信有艾迪尔的存在），最困难的地方之一就是迈克菲提出了一个很常见但又很奇妙的问题：如果世界上真有比我们人类更明智更强大的生物，他们一定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不管兰塞姆如何苦心解释都是枉然。的确，现在经常来访的艾迪尔这种强大的生灵，有能力把伯百利从英格兰抹去，或者把英格兰从地球上抹去；也许，还能让地球灰飞烟灭。但这种力量不能使用。艾迪尔也无力看穿人们的思想。他们是在不同的环境下，从别的方面进行研究，才发现了梅林未死的事实。他们不是通过扫描布莱克顿森林下沉睡的那人发现的，而是通过观察那个森林，那个远离时间的大道，深藏无形的树篱之后，在不可思议的领域内的森林，发现某中奇特的布局，从而发现这个事实的。并不是所有不同于这个维度的时间，就一定是过去，或是未来。
正是这个原因，当他人离开之后，让导师在黎明的清寒中蹙眉而坐。他现在毫不怀疑，敌人买下布莱克顿森林是为了找梅林：如果找到他，就会唤醒他。这个老德鲁伊巫师一定会和这些新的野心家们共命运的——谁也无法阻止他这么做。两种力量将结合，从而将决定我们这个星球的命运。毫无疑问，黑暗的艾迪尔们已经盼望了许多世纪。物理科学本身是有益而无害的，但是甚至在兰塞姆的那个时代开始，就已经偏离正道，被巧妙地引入了某条歧途。科学家中慢慢滋长了对客观物质世界的绝望心态；其结果就是对现实漠不关心，而只关注纯粹的力量。胡扯所谓伟大之生命力[10]，卖弄万物有灵论，认为这可以重建魔术师所谓的世界之灵[11]。所谓人即上帝的古老梦想，尘埃尚未落定，尸骨未寒，就被重新拉起来，成为对人类遥远未来的幻想。科学家们靠在解剖室和在病理实验室里的体会，形成了一种信仰：进步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就是把其他深刻的不同意见统统扼杀。现在，情况已经如此严峻，幕后的黑手们认为可以安全地倒转这个势头，去和另一种更古老的力量结合起来。黑手们开始动手的时间，恰恰是这个时机刚出现的时候。对于十九世纪的科学家来说，这样做是不行的，他们坚定的客观唯物主义会完全不予考虑；即便你能骗得他们相信，可他们与生俱来的道德也不容他们干出这等污秽之事。迈克菲正是这种传统的产物。现在情况变了。伯百利也许没几个人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也许一个也不知道：可是一旦真的发生，他们就都如飞蛾扑火。他们既然已经不相信这个客观的宇宙，还会有什么不敢相信呢？他们既然已经把道德看作仅仅是随着人身体和经济状况转移的一种主观副产品，还有什么会让他们觉得过于污秽肮脏而收手呢？时机已经成熟了。从地狱的观点看来，我们地球的整个历史已经来到了这个关口。堕落的人类终于有了一个机会甩开禁锢他力量的枷锁，而这枷锁是仁慈的神加在人类身上，以保护其免遭堕落之苦的。如果这个计划成真，那地狱就会重现人间。从此以后，恶人在未死以前，尚在人世间横行的时候，就可以迈进本来死后才会进入的地狱，就会获得长生不死以及恶神的助益。地球上的自然界，会成为他们的奴仆；并且可以确定无疑地预见到，在时间本身终止之前，他们的统治永无终止之日。
【注释】
[1] 萨拉森人（Saracen），即阿拉伯人。——译注
[2] 《罗格雷斯的塔列森》（Taliessin through Logres），英国诗人查尔斯·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1886——1945）创作的长诗，力图重造亚瑟王神话。该诗句出自《巴顿山》（“Batton Hill”）一节。罗格雷斯（Logres）是九、十世纪以来，所谓英国的古称。——译注
[3] 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英国诗人，诗歌多用苏格兰方言，这里是拿迈克菲的方言口音开玩笑。——译注
[4] 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戴安娜（希腊称之为阿尔忒弥斯），形象表现为手持梭镖的狩猎女神。——译注
[5] 皮尔兰德拉（Perelandra），作者生造的名词，即金星，或称维纳斯女神之星。——译注
[6] 普洛斯彼罗（Prospero），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The Trumpest）中的人物。——译注
[7] 阿奇玛格（Archimago），爱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cer，1552——1599）在其代表作《仙后》（The Faerie Queene）创造的一个魔法师形象。——译注
[8] 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1492——1541）：德国炼金术士。——译注
[9] 阿格里帕（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1486——1535）：文艺复兴时代的法师。——译注
[10] 伟大之生命力，原文为élan vital，法文，被某些哲学家用来解释生命何以出现的推动力。——译注
[11] 世界之灵，原文为Anima Mundi，拉丁文，意思为世界的灵魂。有些古代哲学家将世界视为一个有智力的生灵。——译注

10 被征服的城市
在此之前，不管白天过得如何，马克夜里一般睡得都很香；今天晚上他却睡不着了。他还没有给珍写信；今天他一直躲在一边，什么也没有做。这个不眠的夜晚让他所有的恐惧有增无减。当然了，他理论上是个唯物主义者；而且，他也过了会害怕黑夜的那个年龄（从理论上说是如此）。可是现在，风儿不停地摇动窗棂，他又感觉到那古老的恐惧：过去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冰冷的手指慢慢划过他的脊背。唯物主义实际上不能保护他。那些指望唯物主义来救他们的人（这种人可为数不少）将会失望的。你害怕的东西根本不存在。所以天下太平。可是你因此就不害怕了吗？唯物主义说你害怕的东西既不在这里，也不在此时，可那又怎么样？如果你注定要看见鬼魂，最好还是不要不信。
侍者叫他的时间，比平常早一些，并且在送茶时，也送来一张便条。副总监问候他，并且不得不请斯塔多克先生立即去见他，事关一件最紧急和最棘手的问题。马克穿好衣服，乖乖去了。
威瑟和哈德卡索小姐在威瑟的屋里。让马克吃惊，并且稍感宽慰的是（虽然只是暂时的），威瑟好像对他们上次的会面毫无印象。实际上，他的举止亲切，甚至恭顺，尽管又显得极其郑重。
“早上好，早上好，斯塔多克先生。”他说，“让我极其抱歉的是——呃——还是长话短说吧，如果不是因为我认为，为您的利益着想，您应当在第一时间全盘了解有关事实，我是不会打搅您进早餐的时间的。请您务必把我将要告诉您的事情当作绝密。这个消息令人很痛苦，至少令人很不安。我可以肯定，随着我们的谈话深入下去（请坐，斯塔多克先生），您会意识到，在您当前的处境下，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一支警察力量保护——用这个名字实在不合适——是多么明智。”
马克舔舔嘴唇，坐了下来。
“我提起这个问题时，勉为其难，”威瑟继续说，“我本会更感困难，若不是我感觉可以向您保证——在谈及此事之前保证，您懂的——我们对您都有绝对的信心，对于这一点，我真诚希望您也能开始还以诚挚之心（说到这里他才第一次和马克对视）。我们将这里的人都是视为兄弟以及——呃——姐妹：因此，我们在这间屋里所说的一切都应被视为不折不扣的、最大程度的绝密，并且，我认为，我们都应认为可以以最率性、最随意的方式来讨论我将谈到的这个问题。”
哈德卡索小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感觉颇像一声手枪炸响。
“你的钱包丢了，斯塔多克。”她说。
“我的——我的钱包？”马克说。
“没错，钱包，皮夹子。放钱和信的玩意儿。”
“没错，确实丢了，你们找到了吗？”
“钱包里是不是有三镑十先令，五先令的邮寄票根，一个自称梅特儿的女人来的信，一封布莱克顿学院财务总管的信，还有G.亨肖、F.A.布朗尼、M.贝切尔的信，还有一份在艾奇斯托镇市场街32a号西蒙斯父子店订做衣服的账单？”
“差不多就是这些啊。”
“就在这里。”哈德卡索小姐指着桌子。看到马克向前走来，她又喊道：“别动！住手！”
”这究竟是搞什么？”马克说。这种腔调，在这种情况下，依我看来对任何人都是很自然的，但是警察总是将这种态度称为“气势汹汹”。
“没搞什么。”哈德卡索小姐说，“这个钱包发现的地方，是在路边的草地上，距离辛吉斯特的尸体约五码。”
“老天啊！”斯塔多克说，“你难道是说……这太荒唐了。”
“你求我没用，”哈德卡索小姐说，“我不是律师，不是陪审团，也不是法官。我只不过是个女警。我告诉你事实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谋杀辛吉斯特的嫌疑犯？”
“我真诚地认为，”副总监说，“即便这个让人痛苦的情况不得不从某个角度加以看待，但是在此阶段，你不应当理解为这在您本人和您的同事之间造成任何显著的不同。这问题不过是走走手续过场而已——”
“走过场？”马克愤怒地说，“如果我没听错，哈德卡索小姐指控我谋杀。”
威瑟仿佛从遥不可及的远处看着他。
“哦，”威瑟说，“我真的认为，这样说对哈德卡索小姐的立场可很不公平。她在研究院里代表的那个部门，如果要在国研院内采取任何如此的行动，那都是严重的越权——这是假设，我们纯粹出于讨论的目的，作此假设，他们在将来希望，或者可能希望这么做——尽管她的部门和研究院之外的当局有联系，但是她那个部门的功能，不管我们如何规定，都和任何这类行动不相关；至少，我是如此理解您说这句话的意思的。”
“但我想，我关心的正是外界的相关当局。”马克说。他的嘴直发干，很难让别人听清，“照我来看，哈德卡索小姐意思是说，要逮捕我。”
“恰恰相反，”威瑟说，“这正是证明我们保留自己的执法机构意义重大的最好的一个例子。如果普通警察发现了这个钱包，或者我们是处于普通市民的地位，市民会认为，他把钱包交给警察义不容辞——在此极其困难的形势面前，我们本也会有责任把钱包交给警察——那我担心，这件事可能会使您极其不便。我不知道哈德卡索小姐是否向您说明了，正是她的部下，也只有他们，发现了这个——呃——尴尬的情况。”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马克说，“如果哈德卡索小姐并不认为这是我犯罪的确凿证据，那为啥要像现在这样整我？如果她认为这是证据，又怎么能不报告当局呢？”
“我亲爱的朋友，”威瑟文绉绉地说，“就委员会而言，对于此类情况，并未丝毫打算要规定我们内部警察力量之权限，更无意限制他们的手脚（您的问题正好和此有关）。我认为，没有人曾建议过哈德卡索小姐有义务——以任何方式限定她自己的主动权——和外界当局沟通。而外界的当局，因为其组织的原因，应当认为，在处理此频繁发生、极其重大而又涉及准技术层面的调查方面，是力不从心的。所以，哈德卡索小姐及其部下在其内部工作之中发现的任何事实，都只汇报国研院内部。”
马克说：“您的意思是，哈德卡索小姐认为她掌握了证据，可以把我以谋杀辛吉斯特的罪名逮捕，不过好心地打算隐而不发？”
“你可算明白了，斯塔多克。”“仙女”说。过了一会工夫，马克第一次看见她真的点燃了那雪茄，喷出一股烟，然后笑了，或者不是笑，而是收回嘴唇，露出了牙齿。
“但我自己并不想这样。”马克说。这话并不完全是老实话。不计手段，不计代价，把这事保密的想法，在几秒钟前突然闪现在马克心中，就像给快要窒息而死的人带来了空气。可他心中还有公民的责任这类品质存在，所以他继续表示反对，几乎没有注意自己的情绪。“我不需要这些，”他说，声如雷鸣，“我是无辜的，我想我最好去报警——真正的警察——我现在就去。”
“你要是活够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仙女”说。
“我要个清白，”马克说，“指控会马上落空。我没有可信的杀人动机。而且我也有不在场的证人：大家都知道我那天晚上是在这里过夜的。”
“真的吗？”“仙女”说。
“你什么意思？”马克说。
“动机总是不缺的，你知道。”她说，“任何人都有动机杀任何人。警察也是人。只要事端一开，他们自然就想抓人定罪。”
马克告诫自己他不害怕。可要是威瑟能把窗子都关上，让炉火熊熊燃烧，他就不会这么冷了！
“这里有一封你写的信。”“仙女”说。
“什么信？”
“写给你自己学院的某位培汉姆先生的，日期是六个星期以前，你在信里写‘我希望暴雪比尔能早日升天’。”
这个草草写成的便条猛地刺激了马克的记忆，带来如剧痛一般的感受。这是那种进步派之中常见的愚蠢玩笑——在布莱克顿的时候，这类话一天也能说上一打，针对一个对手，甚至不过是对一个俗人。
“这信怎么到了你的手上？”马克说。
“我想，斯塔多克先生，如果想让哈德卡索小姐泄漏任何关于院警如何开展实际工作的情况——我是说细节——那是很不恰当的。我这么说，并不是对国研院所有成员之间的彻底互信有一丝否认的意思，这是国研院最可贵的品质之一，这也是我们对国研院寄予的厚望，互信是形成一个坚实的、有机的组织所不可缺少的素质。但是当然也存在一些特定的范围界限——当然，没有明确的划分，但是在对应的环境中，以及遵守组织内部的风气或整体的辩证关系，会不可避免地出现这些界限——在这类界限和领域内，人们虽互相信赖，能够口头交流，反而会——呃——适得其反。”
“难道你不认为，不管是谁都会把这封信看得很严重吗？”马克说。
“你有没有试过向警察解释事情？”“仙女”说，“我是指你所说的真正的警察？”
马克一言不发。
“而且我还认为你的不在场人证也不中用，”“仙女”说，“我们看见你晚餐时和比尔说话。他出去的时候，我们看见你和他一同出了前门。可没人看见你回来。直到第二天早餐时才看到你，中间这段时间我们对你的行动一无所知。如果你和他一同坐车去了谋杀现场，你就会有足够的时间走回来，在约两点一刻左右上床睡觉。晚上很冷，你也知道。所以你的鞋子也不用沾满泥泞之类的。”
“请让我指出哈德卡索小姐所说的一点，”威瑟说，“这很好地表明了院警的意义重大。案情里有众多细微的线索，要指望普通的警察机关去了解这些线索，是不合理的。可这些线索，只要继续保留在我们这个家庭的内部不泄露出去（斯塔多克先生，我把国研院看作一个大家庭），就不会有可能酿成任何误判。”
马克的精神混乱了，以往在牙医手术室里动手术，以及被带进校长的书房时，这精神混乱曾多次困扰他，而现在，他开始认为眼前骑虎难下的处境，就等于被关在这间热气腾腾的屋子里，困对四面高墙。一旦他能不惜一切代价，冲出这屋子，回到自由的空气和阳光下，逃离这乡下，远离副总监一直咯吱作响的衣领，远离哈德卡索小姐雪茄蒂上的口红印、远离壁炉上挂的国王像，那该多好！
“你真的建议我不要去找警察吗？”马克说。
“找警察？”威瑟似乎头一次听说这建议，“斯塔多克先生，我认为没有任何人希望您采取如此不可挽回的行动。这样的行动，甚至会有人认为你有罪——无心之罪，我要立刻说明——是对你的同僚某种程度的不忠，尤其是对哈德卡索小姐。那样，你当然就不在我们保护之下了。”
“就是这回事，斯塔多克，”“仙女”说，“你要是进了警察的手里，那你就算进了他们掌心了。”
马克做决定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哦，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说。
“我？”“仙女”说，“老老实实坐好。是我而不是外人找到了这钱包，这是你的幸运。”
“幸运的不仅是——呃——斯塔多克先生，”威瑟文雅地补充说，“对于整个国研院来说也是如此。我们对此可不能漠然视之……”
“只有一个隐患，就是我们还没有得到你写给培汉姆那封信的原件。只有复印件。不过只要运气不太背，这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那现在什么也不必做了？”马克说。
“确实，确实，并不需要立即采取任何正式的行动。当然了，我强烈建议你万分谨慎，并且——呃——呃，接下来的几个月要小心行事，我同时也完全相信你会这样做。只要你和我们在一起，我感觉，苏格兰场就会投鼠忌器，除非手头有非常确实的证据。毫无疑问，今后六个月内，普通执法机关很有可能和我们自己的机关——呃——较量较量；但我认为他们不太可能把这个案子当作试金石。”
威瑟的态度宛如慈父。
“可你不是表明他们已经怀疑我了吗？”马克说。
“我们希望没有，”“仙女”说，“当然了，他们想抓个犯人——这很自然，不过他们清楚得很，最好别找这样的犯人：惹出事来让他们不得不去查国研院的后台。”
“可你瞧，真该死！”马克说，“难道你们不希望一两天内就能抓到窃贼吗？你们就袖手旁观吗？”
“窃贼？”威瑟说，“目前还没有报告说尸体也被抢劫过了。”
“我是说那个偷了我钱包的贼。”
“哦——啊——你的钱包，”威瑟轻轻地拍着自己高雅英俊的脸庞，“我明白了，我懂了，的确，您以偷窃罪名指控某个不知名的人或一群人——”
“可老天啊！”马克说，“难道你们认为没有人偷这钱包？你们以为我真的当时在现场？你们都认为我是个杀人犯吗？”
“请注意！”副总监说，“请注意，斯塔多克先生，请您切勿喧哗。这是个鲁莽的举止，而且我还要提醒您，有女士在场。按我的回忆，我们这边从没有说过谋杀犯的事，也没有提出这类指控。我急于要做的，是完全澄清我们的所有措施。当然会有一些行为原则和固定的程序，道理上您应当遵从这些规则，不过，要是如此，我们就很难继续讨论了。我肯定哈德卡索小姐也同意我的意见。”
“对我来说都是一回事，”“仙女”说，“我不懂为啥我们在努力让斯塔多克不上法庭，他却对咱们吆喝。不过那由他看着办。我今天还很忙，不想整个早上都耗在这里。”
“真的，”马克说，“我本该想到那么说也是合情合理的，就是……”
“请镇定，斯塔多克先生，”威瑟说，“我说过了，我们将彼此视为一个大家庭，不用正式道歉这种虚礼。我们彼此懂得对方，也都不喜欢——呃——逢场作戏。请允许我说明，以最友好的方式，任何情绪上的失态都会被委员会视为——呃，对您的目前职务的认可有所不利。我们所说的，当然是那最严格的信心。”
马克早就不关心工作了；可他现在意识到，解雇的威胁就等于上绞架的威胁。
“我很抱歉我的粗鲁态度，”他最后说，“您建议我该如何做？”
“别去管伯百利之外的闲事，斯塔多克。”“仙女”说。
“我觉得哈德卡索小姐给了您最好的建议，”威瑟说，“既然斯塔多克太太要来和您团聚，那这暂时的软禁——您懂的，我用的是这个词的隐喻之意——不会特别艰难。您得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斯塔多克先生。”
“哦……这提醒了我，先生，”马克说，“我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让我的妻子来这里，实际上，她身体不太好——”
“可是，既然如此，你肯定更急着把她接来吧？”
“我觉得这里不适合她，先生。”
副总的眼神四处游移，声音压得更低。
“我差点忘记了，斯塔多克先生，”他说，“要恭喜您被引见给我们的头。这标志着您的职业出现重大转机。我们现在都认为，您已经在更深的层次上真正成了我们中的一员。我肯定，您内心一定绝无想法要抵制他对您这种友好的——甚至是慈爱的关心。他急切地要欢迎斯塔多克太太尽快来我们中间。”
“为什么？”马克突然问。
威瑟看着马克，脸上是难以捉摸的微笑。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为了团结，您知道的。我们是个家庭，她会——她会成为哈德卡索小姐的好朋友！”马克还没有从这个骇人的想法中清醒过来，威瑟就站起身来，拖着脚走向大门。他一手拉着门把手，一手搭在马克的肩膀上。
“您一定等早餐等饿了，”他说，“别让我再耽误您的时间了。要万事小心。还有——还有——”这时他脸色突变，大大张开的嘴立刻变得仿佛疯狂猛兽的利口，昏花的老眼变得毫无人性，“把那姑娘弄来。你明白吗？把你妻子弄来。”他又说，“头……他不耐烦了。”
◆〇◆
马克在身后关上门时，他马上想到：“就是现在！他们俩都在那里。至少有一刻工夫是安全的。”他甚至没有去取帽子，而是风一般走向前门，走下马路。除非硬拽住他，否则他一定要赶去艾奇斯托，警告珍有危险。在那之后该如何，他全无计划。逃亡美国这个模糊的念头，在民风淳朴的年代，曾安慰了许多流亡者，如今也行不通了。马克已经在报纸上读过美国和俄国对国研院及其所作所为的大加赞许。有些和他一样被人利用的小角色写了这些报道。国研院的利爪伸进了每个国家：如果他能出海，国研院的势力也会在邮船上；如果他真能逃到异国的港口，国研院的势力就会在那迎接的小艇上，国研院的爪牙早就等候多时了。
他穿过了那条路；他奔进树林。从离开副总的办公室算起，只过了几乎不到一分钟，没人来追赶他。但是昨天的奇遇再次发生。一个颀长、佝偻、拖步而行、吱嘎作响的人影，哼着调调，挡住了他的路。马克从没有打过架。可是祖先的冲动在他体内油然而生——身体可比他的头脑在许多方面都聪明多了——他朝着这个挡路老人的脑袋一拳挥去。可是打了个空，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些博学的人，不可能完全同意这一段的解释。可能是马克在此时和在昨天心力交瘁所致，无中生有地看到了威瑟的幻影。或者是因为，那个无时无刻在伯百利众多的房间和走廊里神出鬼没的威瑟的身影，其实是个鬼魂（这里指这个词确凿无误的含义）——一个强大的人格，在弥留消失时，也许会在屋宇梁柱间留下各种能为他人所感知的迹象，通常是在死后，有时也在生前，这就是其中之一。用驱魔是除不掉的，只能改建屋宇。或者，这仅仅是那些失去了智能的魂灵，从而在短时间内获得了一种空虚的能力，能够在各处散播和繁衍为鬼魂。不管那是什么，那个身影还是消失了。
小路对角穿过一片草地，现在霜痕处处，天空蓝得朦胧。又沿阶梯越过一道篱墙，小路沿着树丛边经过三片地。然后微微转向左，经过一片农场的后面，沿着一条小径穿越树林。然后，科特汉普顿的塔尖就遥遥在望了；马克的双脚发烫，也开始感觉饿了。然后他穿过一条道路，穿过一群牛，牛儿垂着头，对他打着鼾。他从一座只能人行的小桥上越过小溪，走在小径上冻硬的车辙上，一直走到科特汉普顿。
他走进村里的小街，最先看到的是一辆农场马车，赶车的汉子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车上堆满了斗柜、床板、床垫、箱子，还有只关着金丝雀的笼子。后面紧跟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步行推着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也堆满了小物件之类。那之后是一家人，推着辆手推车，他们后面又是一辆不堪重负的双轮马车，后面跟着辆老爷车，没完没了地摁着喇叭，队伍自岿然不动。如此密不透风的车马队伍正穿过这个小村。马克从来没有见过战争：要是他见过，他马上就会发现溃败的迹象。从所有这些步履维艰的马匹和人身上，从这些不堪重负的车辆上，他马上就能看出：“追兵来了。”
车马连绵不绝，马克花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十字路口，他在酒馆里找到一张铮亮的镶边桌子坐下，桌子本是为巴士上下来的人准备的。最早一班去艾奇斯托的车要到十二点一刻才开。马克走来走去，对眼前这一幕大惑不解；科特汉普顿本是个非常安静的村子。他现在有种高兴的错觉，伯百利已经看不见了，他觉得安全多了，这种错觉他倒是常有，对自己今后该如何很少考虑。他有时想想珍，有时想想火腿和蛋，还有炸鱼，还有芳香醇厚的咖啡倒入大杯。十点半时酒馆开门了，马克进去，点了一品托啤酒，还有些面包和奶酪。
酒馆开始空无一人。半个小时内，先后有人信步进来，最后坐了四人。他们一开始没有谈论窗前川流不息经过的悲惨的大军。有段时间他们根本就没有说话。然后有个个子很矮、面如僵土豆的人，谁也不看，开口说：“我有天晚上看到了老伦波德。”五分钟内无人应声，然后有个打着绑腿的毛头小子说：“我估摸着，他会因为做了那件事而后悔吧。”关于伦波德的事就这样断断续续谈了有一会儿。直到关于伦波德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谈话才拐弯抹角地，渐渐地谈到了这股难民潮上来。
“还没完。”一个人说。
“是啊。”又一个人说。
“现在不会剩多少人了。”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去哪，我敢肯定。”
渐渐地，事情的全景清楚了。这是从艾奇斯托来的难民。有些人被赶出了家门，有些人逃难则是因为骚乱不断，更是所谓恢复秩序的行动吓坏了他们。镇子上似乎已经成了恐怖统治的天下。“有人说，昨天有两百人被抓了。”酒馆老板说。“可不是嘛，”那个小伙子说，“那些国研院警察，可都是些刺头，告诉您哪，他们把我家老爷子吓惨了。”他说完时发出一阵笑声。“那些家伙可不能算警察，也不是工人，我听说。”有一个人说，“他们真不该带那些威尔士佬和爱尔兰佬来。”不过人们的评论也就到此为止了。让马克深感震惊的是，聊天的这些人，几乎毫无愤慨之情，甚至对难民们也说不上有什么明显的同情。在座的每个人最起码也知道一起发生在艾奇斯托的暴行；但所有人都认为这些难民肯定是在拼命夸大其辞。“早上的报纸说事态得到了妥善解决。”老板说。“就是。”另一个人表示赞同。土豆脸说：“总会有些人不自在的。”“不自在又有啥用？”另一人问。“总是要继续的，你挡不住。”“我就是这意思。”老板说。马克文章中的词句在他们口中说来说去。很显然，马克和他那帮人干得不错；哈德卡索小姐高估了工人阶级对宣传攻势的抵抗力。
时间一到，马克毫不费力就上了车：汽车实际上是空的，所有的车马都和马克逆道而驰。马克在市场街的顶头下了车，立刻向公寓走去。整个镇子现在风景大变。三栋房子里就有一栋是空的。约有半数的商店打烊歇业。当马克走到高处，走进那个花园豪宅区时，他发现许多宅第已经被征用了，挂上了有国研院标志的公告——国研院的标志是个强健的裸体男子，手持雷电。在每个街角，有时候在路中间，都能看到国研院的警察懒洋洋地坐着或闲逛，戴着头盔，挥舞着警棍，黑得发亮的皮带上挂着枪套，手枪插在里面。他们的脸儿又白又胖，张着嘴慢慢嚼口香糖的样子在马克的记忆中挥之不去。到处都有告示，不过马克没有停下来读一读：布告的标题都是紧急秩序，签名则是费文思通。
珍会不会在家呢？马克感觉，要是珍真不在家，他就受不了了。离房子还有很远，他就不停地拨弄着口袋里的门栓钥匙。前门锁了，这就是说住在底层的哈钦森一家已经走了。马克打开门，走了进去。楼梯上看起来冰冷又潮湿：楼梯转角平台潮冷阴暗。马克一边打开公寓们，一边大喊“珍——”；但他已经丧失希望了。他一走进门，就知道这里没人。一叠未拆的信堆在门内的垫子上。鸦雀无声，甚至连钟也不响。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定是珍在某天早晨将屋子上下都“打点”完了，才匆匆上路的。挂在厨房里的，擦茶杯的小抹布干如枯骨：显然在二十四小时内没人用过。碗橱里的面包已经变质了。有个罐里装了半罐的牛奶，但是牛奶已经稠厚得倒不出来。马克虽然已经承认了家里没人的事实，可还是在几间屋子里跌跌撞撞了许久，凝视着这间无人的公寓里弥漫的陈腐和感伤气息。不过很显然，在这里发呆徒劳无益。马克心头徒生一股无名之火。珍为什么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家了？或者是别人把她带走了？也许有人给他留了条子。马克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堆信，可这些信原本是他自己放在这里，打算回信的。然后他发现在桌上有一个信封，写着寄给温德河彼岸丁波家的丁波太太。原来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来过！马克觉得，丁波夫妇一向就不喜欢他。很可能是他们请珍和他们住在一起。然后肯定就说马克的坏话。他一定要去诺森伯兰，去见丁波。
他被丁波夫妇给惹火了，这个念头如启示一般在马克心头生出。作为一个深受伤害的丈夫，在寻找自己的夫人，大吼一番，这相对于这段时间他不得不委曲求全的生活，是个快意的解脱。在去镇上的路上，他停下来小酌。当他来到布里斯托酒吧，却看到上面贴着国研院的公告，他几乎脱口而出“啊，真该死”，然后转身走开，可他突然想起他本人就是国研院的高级官员，不是一个不能进布里斯托酒吧的老百姓。门口有人问他的身份，马克告诉他们，他们就立刻逢迎巴结起来。火炉暖暖的。这一天让他筋疲力尽，马克觉得应该喝上一大杯威士忌，然后又要了一杯。从他一开始打算向丁波夫妇大闹一场开始，他的想法已经转变，此时，转变已经彻底完成了。部分是由于艾奇斯托的状况，他内心有个想法认为，所有这些国研院显示力量的地方，都明白地说明了，说一千道一万，作为国研院的自己人比做外人要强得多，合适得多。即便现在也是如此……他是不是把这个谋杀指控的事态看得太严重了？当然了，这就是威瑟的领导风格：他喜欢让每个人都头悬利剑。这不过是个让他留在伯百利，去把珍接来的伎俩。不过，要是真的想一想，又有何不可呢？她又不能再迷迷糊糊地一个人过下去，作为一个职责重大、身居要职的人的妻子，她也要学会如何周旋在社交场上。无论如何，首先要去见那个叫丁波的。
他离开布里斯托酒吧时，按他自己的说法，感觉是焕然一新。他确实是换了个人。从此时开始，直到最终决断的那一刻，他内心这个新人飞速成长，直到消亡为止，和他自己一样，都完整丰满。他的想法从一边飞速滑到另一边，他的青春也就这样迎来了正式成人的那个时刻。
◆〇◆
“请进。”丁波在自己的屋里说，这里是诺森伯兰学院。他刚刚辅导完今天最后一个学生，正准备这就起身去圣安妮。门打开时，他说道：“哦，是你啊，斯塔多克。”“请进。”丁波先生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其实他对马克会突然造访很惊讶，而且看到马克本人时也大吃一惊。在他看来，斯塔多克的脸自从上次见面以来大不一样了；他长胖了，更苍白了，举止中还有一种以前未见过的粗俗。
“我来是问你珍的事，”马克说，“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怕是不能告诉你她的地址。”丁波说。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我不能告诉你。”丁波说。
按马克的计划，此刻他应该开始态度转为强硬。不过他进屋之后，原先的感觉就不同了。丁波一向对他彬彬有礼，马克一直都觉得丁波不喜欢他。但这也没有让他讨厌丁波。这只是让他在丁波先生在场时，内心不安，反而口若悬河地来讨好丁波先生。马克的坏毛病里也没有睚眦必报这一点。因为马克希望人家赏识他。若是有人怠慢了他，他不会想着如何报复，而是想着说什么精彩的俏皮话，或者是一展长才，以获得那个怠慢他的人的欢心。要说他什么时候为人刁蛮，那也是对下不对上的，是针对那些弱小的和圈外人，那些恳请他关照的人，而不是对上，对那些不关照他的人。他可是个好马屁精。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马克说。
“要是你还关心你妻子的生命安危，你就不会问我她去哪了。”丁波说。
“生命安危？”
“生命安危。”丁波极为严肃地重复着。
“什么生命安危？”
“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在发生大骚乱的那天晚上，院警想抓捕她。她逃脱了，不过逃之前，已经惨遭他们的折磨。”
“折磨？你什么意思？”
“用烟头烫她。”
“这就是我为啥来找她，”马克说，“珍啊——我恐怕她就要精神崩溃了。你也知道，这件事是她想象出来的。”
“处理她烧伤的大夫可不这么想。”
“天哪！”马克说，“他们真的做了？可是，你瞧……”
丁波安静地看着他，马克有话难说。
“这件坏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大吼。
“你的同事会告诉你吗？”丁波冷冷地说，“这个问题问我就怪了。你应该比我更懂得国研院是怎么行事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采取点措施？你去报警了吗？”
“向院警报警吗？”
“不是，向普通警察。”
“你真的不知道艾奇斯托已经没有普通警察了吗？”
“我想总还有些官员吧。”
“倒是有个紧急事态专员，费文思通勋爵。你好像误会了，这是个被征服和占领的城市啊。”
“老天啊，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丁波说。
此刻，马克突然看到了在丁波眼中，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许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让他喘不上气。
“听着，你不会……这太荒唐了！你不会以为我知道这件事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找了警察来折磨我自己的妻子吧！”他开始是用了羞愤成怒的语调，最后还想加点打趣的意味。要是丁波能有点笑意就好了：只要能让这个谈话别这么僵。
但是丁波一言不发，他的表情也依然严肃。实际上，他自己也没那么肯定，马克会不会沉沦到那种地步，但出于怜悯，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马克说，“可我没想到你的反感这么强烈。”丁波还是闭口不言，不过其中的原因马克猜不到。原因是马克的话直指丁波的内心。丁波的良知多年以来常自责对马克不够宽容，他也内心矛盾，想改变这一点。现在他又在矛盾了。
“好吧，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一定要你告诉我珍在哪里。”在沉默了几秒后，马克冷冷地说。
“你想把她弄去伯百利吗？”
马克畏缩了。似乎丁波先生能够看穿半小时前马克在布里斯托酒吧打的是什么主意。
“丁波，我看我没必要被你这样盘问，我的妻子在哪？”他说。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她不在我家，也不受我的庇护。她很好，很快乐也很安全。如果你对她是否幸福还有一点点的在乎，你就不要打算去联系她。”
“我究竟是个麻风病人，还是个罪犯？甚至让我知道她的地址都不行吗？”
“对不起。你是国研院的一员，而侮辱她、折磨她和逮捕她的正是国研院。自从她逃出来以后，之所以没人来找她，是因为你的同事们不知道她在哪。”
“如果这真是国研院的警察干的，你以为我不会找他们好好理论理论吗？真该死，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我但愿你在国研院里只是个小卒。如果你没有权力，你就不能保护她。如果你有权力，那你就和国研院的政策是一丘之貉。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帮你找到珍在哪儿的。”
“太荒唐了，”马克说，“虽说我眼下是碰巧在国研院有个饭碗，可你是了解我的。”
“我不了解你。”丁波说，“我对你的动机和目的一无所知。”
马克感觉，丁波看着他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到了嫌恶的地步，这让被看的人如坐针毡——就好像他是什么秽物，体面的人看到时满怀羞耻，假装视而不见。马克这么想，是完全错了。实际上，他的出现，让丁波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丁波强忍着不去憎恨和厌恶马克，首先是不要让自己沉湎于憎恶，由于强忍着，他的脸严肃得发僵，丁波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接下来两人的对话，依然是彼此误解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得离谱了。”马克说，“我跟你说，我会彻底调查此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大吵大闹。我想肯定是有些新招的警察喝多了之类。我会整垮他。我——”
“是你们警察的头，哈德卡索小姐自己干的。”
“好得很，那我就整垮她。你难道以为我会息事宁人？肯定有误会，不可能……”
“你和哈德卡索小姐很熟吗？”丁波问。马克沉默了。他以为丁波先生看到他的心底（这点是大错特错），看出马克其实认定了做这事的人就是哈德卡索小姐，而让哈德卡索小姐向马克交代这事，除非地球停转。
突然之间，丁波僵硬的表情松动了，他的声音也随之大为不同：“你有手段能问责她吗？你已经如此接近伯百利的核心了吗？要真是这样，那你就等于承认了是你谋杀了辛吉斯特，谋杀了康普顿。要真是这样，那就是你下令在车站后面的小屋那边强奸了玛丽·普雷斯科特，又把她乱棒打死。是你批准了把那些罪犯——货真价实的罪犯，和他们碰碰手我都嫌脏，那些罪犯被我们英国的法官审判，根据英国陪审团的裁决，关到监狱里，又被从监狱里提到伯百利，国研院无限期地把他们放出来，无法无天，不管干出些什么折磨人和袭击人的勾当，你们都称之为拯救性的处理。就是你让两千户家庭流离失所，从这里直到伯明翰或者伍斯特处处皆是，将他们暴尸于沟壑。就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普雷斯、罗利和科宁汉姆（他已经是八旬老人了）被捕，他们现在又在哪里。要是你真的是国研院的高层，那我不但不会把珍交给你，我连我的狗都不会交给你。”
“真——真的，”马克说，“这太荒唐了。我知道有一两件事做得确实粗暴。你从警察队伍里总能找到几个坏种——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可是——我想说——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该负责，对国研院官员们所做的每一件恶行负责——或者是黄色小报上大肆鼓吹的那种恶行？”
“你还敢说黄色小报！”丁波大吼一声，马克觉得他仿佛比刚才高大了许多，“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控制了这个国家的每家报纸，只有一家例外？就是这唯一的一份，今天早上也没有出版。因为印刷机在罢工的时候给弄走了。那些可怜的糊涂蛋说他们再也不印刷攻击人民的研究院的报道了。其他报纸上那些连篇谎话从何而来，你比我更清楚。”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马克虽然在那个残酷无情的地方生活了那么久，却很少直面真正的愤怒。他所接触的是层出不穷的阴谋，搞阴谋的方式也是斥责、嘲笑和口蜜腹剑。可丁波这个长辈的面容和双眼却让马克无法呼吸，勇气尽失。在伯百利，当研究院的行动在外面激起反抗时，他们常戏称这些反抗为“哭天抹泪”或者“大惊小怪”。马克从来没有意识到，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所谓“哭天抹泪”或者“大惊小怪”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告诉你我对此一无所知，”马克吼着，“真该死，我才是受害者啊。你说话的样子，搞得大家都会以为是你的妻子遭到了虐待。”
“我的妻子也有可能遭到虐待，有这个可能。可能是英格兰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她是个女人，一个公民，和她是谁的妻子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我要查个翻天覆地。我要搞死那个折磨珍的混蛋贱女人，就算要搞垮整个国研院也无所谓。”
丁波一言不发。马克知道丁波看出来他在说大话。可是马克不能不说，要是他不怒吼，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件事我不会忍气吞声，”他咆哮道，“我要从国研院辞职。”
“你是说真的吗？”丁波突然投来锐利的一瞥。马克此时头脑一片混乱，虚荣心受伤，各种担忧、恐惧和羞耻也扰攘不定。丁波的这一瞥又让他感觉是满含责难，让他难以忍受。其实，这一瞥倒是丁波又生出了希望：真正的慈悲心总是不放弃希望的。但是也不失警惕；在希望和警惕之间，丁波再次陷入沉默。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马克说，脸上本能地现出雄赳赳的、深受伤害的表情，以前在校长办公室里，他这一套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丁波是个诚实的人。“是的”，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我不太相信你。”
马克耸耸肩，转过身去。
“斯塔多克，”丁波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干蠢事，戴高帽子了。也许没过几分钟我们俩都会死于非命。可能有人跟踪你来到学院。我本人无论如何也不想在咽气的时候还满嘴客气奉迎。我确实不信任你。为什么要信任你呢？你是世界上最邪恶的人的帮凶（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你今天下午来找我，可能就是个陷阱。”
“你就把我看成这种货色吗？”马克说。
“别说废话了！”丁波说，“别再装腔作势，逢场作戏了，消停一分钟吧。你算是什么人，也敢说这种话？在此之前，国研院所招降的人可比你我都好。史垂克曾是个好人。费罗斯特拉多甚至是个伟大的天才。即便是阿尔卡山——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们的头是何许人也——开始也不过是个杀人犯而已：那也比他现在的处境强多了。你算什么人，就能例外？”
马克倒吸一口凉气。他发现丁波对国研院有多了解之后，对形势的总判断就突然混乱了。他脑中毫无头绪。
“不过，虽然我知道这些，知道你可能不过是个诱饵，后面就是陷阱，我还是想冒险试试。我的赌注很大，与之相比，你我的生命都不值一提。如果你真的希望离开国研院，我会帮助你。”丁波继续说道。
一瞬间仿佛天堂大门敞开了，可是，在一念之间，马克的谨小慎微和见风使舵的痼习又固态重萌，这条小缝又闭紧了。
“我——我要仔细想想。”他喃喃说道。
“没有时间了，”丁波说，“也没什么可想的。我为你敞开了一条重新回到人类大家庭中的道路。可是你必须马上就来。”
“这个问题会影响到我今后的整个前途。”
“居然还说你的前途！”丁波说，“这是生死攸关的，或者说——最后的机会了。你必须马上就来。”
“我想我不明白，”马克说，“你一直在说有什么危险。是什么危险呢？如果我真的跟你跑了，你又有什么能力来保护我——或者保护珍呢？”
“这你一定要冒风险。”丁波说，“我不能保护你的安全。你明白吗？现在没有人是安全的。战役已经打响了。我想让你站在正义的一方。我也不知道哪一边会赢。”
“实际上，我早就想走了。但是我一定要仔细想想。你解释得太奇怪了。”马克说。
“没有时间了。”丁波说。
“要是我明天再来找你呢？”
“你怎么知道你还能再来？”
“再过一小时呢？好吗，不过是谨慎起见。你能在这儿等一个小时吗？”
“一小时对你有什么用？你只是等着，希望自己的脑袋变得更糊涂。”
“你会在这里等吗？”
“如果你坚持如此，好吧，但这实在没什么意义。”
“我要想一想，我要想一想。”马克说，没等丁波回话就走出了屋子。
马克说了他要想一想：实际上他是想来点烈酒，抽支烟。他满脑子的念头——这他可没有料到。有个念头促使他去依靠丁波，就像走失的孩子依靠着某个大人一样。另一个念头则悄悄说：“这真是疯了，别和国研院撕破脸皮。他们会追捕你的。丁波怎么能救你！你会被杀死的。”第三个念头则苦苦劝告他不要一笔勾销他在国研院的内部小圈子里来之不易的位子：一定，一定有个两全之法。第四个想法则是一想到要再去见丁波就害怕，丁波的每个声音都让他如坐针毡。他还想见珍，还想因为珍和丁波夫妇做朋友而惩罚珍，他再也不想见到威瑟了，可是又想蹑足回去，想方设法和威瑟重修旧好。他既想安如泰山，又想处乱不惊，大胆勇健——既想让丁波夫妇欣赏他男子汉的诚挚，也让伯百利欣赏他的现实和世故——既能痛饮两大杯威士忌，又能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想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开始下雨了，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这一切真要命，要命，要命啊！为什么他天生品性不端？为什么他所受的教育又如此无用？为什么社会系统这么荒唐？为什么偏是他霉运缠身？
他开始快步走路。
他走到学院门房时，雨下得很大了。有辆汽车停在街面上，似乎是面包车，有三四个披着斗篷、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那里。马克事后总能回忆起街灯下淋湿的油布如何熠熠闪光。电筒光闪到他的脸上。
“对不起，先生，”其中一个人说，“我得问问你的姓名。”
“斯塔多克。”马克说。
“马克·金斯比·斯塔多克，”那人说，“我奉命以谋杀辛吉斯特之罪逮捕你。”
◆〇◆
丁波博士开车去圣安妮时，充满自责，总是质疑，如果自己再明智一些，或者对这个很可悲的小伙子再多点慈悲心，本来也许能帮他一点。“我是不是滥发脾气了？我是不是太刚愎自用了？我是否把能说的都说了？”他想着。然后惯有的自责之心油然而生：“你之所以没有把事情说清楚，是不是因为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说清楚？你只是想刺伤和羞辱别人？来自以为是洋洋得意？你的内心是不是也有个邪恶的伯百利？”此刻这种悲伤更添新愁，丁波先生援引劳伦斯修士[1]的话来说：“若神置我不顾，我必会如此而行。”
开出镇子之后，他减速了——车子几乎是在闲庭漫步。西边的天空转赤，最早的几颗星辰已经升起。脚下山谷深处，他可见科尔哈代已经华灯初上。他想：“感谢老天，这里无论如何离艾奇斯托挺远，还算安全。”一只白枭鼓翅低低掠过，留下一道白光，越过他左边草木苍茫之中的暮色。这让他有了种夜晚降至、神清气爽的感觉。他虽累，但感觉惬意；他想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早点上床睡觉。
“他来了！丁波先生来了！”他刚开到山庄的前门，艾薇·麦格斯就大喊起来。
“别把车停到一边，丁波。”丹尼斯顿说。
“哦，塞西尔！”他的妻子说；丁波先生在她脸上看到了恐惧。房子里所有人好像都在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在灯光通明的厨房里惊讶地看出这个晚上可不寻常。导师本人也在这里，坐在火炉边，肩膀上停着那只渡鸦，脚边是巴尔蒂图德先生。看来除他之外，每个人都早早吃了晚饭，丁波先生立刻就在桌子一头坐下来，他妻子和麦格斯太太颇为激动地催他快吃快喝。
“先吃别问，亲爱的。”丁波太太说，“你边吃，他们边告诉你，多吃一点。”
“你还得再出门一次。”艾薇·麦格斯说。
“是啊，”导师说，“我们终于要采取行动了。很抱歉让你刚进门又出去；但是战斗已经打响了。”
“我已经多次争辩过，派一个你这样的老人去，而且你已经上了一天的班，这有多荒唐，而我就在眼前，一条大汉，却只能束手旁观。”迈克菲说。
“这没用的，迈克菲，”导师说，“你不能去。首先你不懂那种语言。其次——让我们直说了吧——你从来就没有皈依过马莱蒂。”
“我已经准备好了，”迈克菲说，“在此紧急情况之下，权且认为那些你的艾迪尔和那个他们称之为王的马莱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
“你不能去。”导师说，“我不会派你去的。这就像派一个三岁小儿去打坦克一样。把另一张地图拿来铺在桌子上，这样丁波就能够边吃边看。现在请安静。情况是这样的，丁波。布莱克顿森林下面所埋藏的是一个活着的梅林。是的，在沉睡中，这么说也行。目前还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敌人已经发现了他。明白了吗？不，不要说话，继续吃饭。昨天晚上珍·斯塔多克做了个最重要的梦。你还记得之前她曾看见过（我觉得可以说是看见）梅林躺在布莱克顿森林下的那地方。可是——这才是关键——这地方没有天井和楼梯可通。她梦见走过一个很长的、逐渐下行的隧道。哦，你现在看到问题所在了。确实如此，珍现在认为，她能找到那个隧道的入口：在一堆乱石下，乱石在一片树林尽头，还有个——什么来着，珍？”
“一扇白色的门，先生，一扇很普通的门，竖有五栏，还有横梁。不过那横梁在距离门顶一尺的地方断开了。我能认出那门。”
“明白了吗，丁波？这个隧道的入口很可能在国研院控制的区域之外。”
“您是说，我们可以从布莱克顿之外的地方，走进布莱克顿的地下。”丁波说。
“正是如此，不过不止如此。”
丁波一边狼吞虎咽，一面看着导师。
“显而易见，我们可能太迟了。他已经醒了。”导师说。
丁波停住不吃了。
“珍发现那地方是空的。”兰塞姆说。
“您是说敌人已经发现他了？”
“不是，不会这么糟糕。还没有人闯进那地方。他好像是自己醒来了。”
“我的天！”丁波说。
“再吃点吧，亲爱的。”他妻子说。
“可这意味着什么？”丁波一边问，一边把手摁在妻子的手上。
“我想，这意味着，梅林脱离时间的流逝，落入无古无今之中，整件事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早有计划，定好了时间，”导师说，“就是为了在此刻重返人间这个目的。”
“就先像是个活人定时炸弹，”迈克菲说，“这就是为什么——”
“你不能去，迈克菲。”导师说。
“他走出来了吗？”丁波问。
“现在很可能出来了，”导师说，“告诉他你梦见的情况，珍。”
“还是那个地方，”珍说，“黑暗，四面都是石头，就像个地窖。我马上就认出这地方了。那块石板也在老地方，但是上面没有人躺着；这次这里也不算太冷。然后我就梦见了那条隧道……从那地下室里缓缓上行。隧道里有个人。当然了，我看不见他：那里漆黑一片。但那是个很高大的人，呼吸沉重。开始我还以为是只野兽。我们沿着隧道上行，就越来越冷。从外面吹来风，一点小风。隧道的尽头好像是一大片松垮的石堆。他就把石头扯开，这时候梦就变了。我就在外面，站在雨中，然后就看见了那扇白色的门。”
“你看，看起来他们还没有，或者说当时还没有和梅林接上头。”兰塞姆说，“这是我们的一线生机。在他们之前就去见那东西。”
“你们肯定都发现了，布莱克顿靠涝地不远，”迈克菲插嘴说，“那个能让尸体保存这许多世纪的干燥洞穴究竟在什么地方，确有必要考虑下。如果你们都不再关心证据，那就算了。”
“正是如此，”导师说，“那个密室肯定在高冈下面——就是那个布莱克顿森林南缘，一直缓缓降至伊顿路的砾石山脊。就在斯托利的故居附近。你们首先要在那里寻找珍梦中的那扇白门。我想那门是对着伊顿路敞开的。或者就是对着另一条路——看看地图——这条去往科尔哈代的黄色道路。”
“我们半个小时就能到那儿。”丁波说，他还握着妻子的手。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决战之前那让人头昏目眩的激动更加迫近了。
“我想，今晚是非去不可吧？”丁波太太羞怯地说。
“恐怕是的，玛格丽特。”导师说，“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如果敌人和梅林接上头，我们实际上就已经打输了。他们的整个计划可能就以和梅林接头开始。”
“当然了，我明白了，对不起。”丁波太太说。
“我们什么计划，先生？”丁波说，推开餐盘，往烟斗里塞烟草。
“第一个问题是，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导师说，“这条隧道的出口，如果说这么多世纪以来，一直仅仅是靠一堆松散的石头堆挡住的，这看来不太可能。要真是这样，那石堆现在也依然不会太松散。梅林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出来。”
“起码要两个壮汉拿镐去……”迈克菲又说。
“没用的，迈克菲，”导师说，“我不会让你去的。如果隧道口还是封住的，你们一定要等在那里。他可能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神力。如果他出来了，你们必须要循迹找到他。感谢上帝今晚地上很泥泞。你们一定要追踪到他。”
“如果珍去了，我也能去吗？在这种事情上，我的经验比较丰富……”卡米拉说。
“珍一定要去，因为她是向导，”兰塞姆说，“我想你得留在家里。我们这里的人是罗格雷斯的最后幸存者了，你肩负着罗格雷斯的未来。丁波，刚才说到你们必须要追踪到他。我想他走不远。这地方显然他已经认不出来了，甚至在白天也认不出来。”
“那……我们找到他之后呢，先生？”
“所以说一定要你去，丁波。只有你才会说天语[2]。如果他所代表的传统中真有艾迪尔的力量，他可能会听得懂。我想，即便他听不懂，他也会知道这是什么语言。这会告诉他，他在和主人打交道。可能他会以为你是伯百利的人——是他的朋友。要是这样，你就把他立刻带到这里来。”
“如果他不来呢？”
导师的口气异常严肃。
“那你就要和他摊牌。这就是危机的一刻。我们不知道古老的亚特兰蒂斯世界[3]都有些什么法术：可能大部分都是某种催眠术。别害怕：不过别让他有机会耍把戏。抓紧你的左轮枪。你也是，丹尼斯顿。”
“我用左轮枪也是把好手。”迈克菲说，“从一切常识来说，为什么……”
“你不能去，迈克菲。”导师说，“他几秒钟就会把你弄睡着。其他人都有完善的保护，你就没有。你明白了吗，丁波？手握左轮，口念祷告，一直想着马莱蒂。如果他站起来，就念咒召唤他。”
“我该用天语说什么？”
“说你奉上帝、所有天使的名义，凭众星的神力而来，如今身居蟠龙王之位的人命令他随你而来。现在说一遍。”
丁波本来坐着，拉长了脸，脸色和他左右两个女人的脸一样煞白，眼睛紧盯着桌子，此刻却抬起了头，口吐纶音，词如巨垒。珍觉得她的心都随着这声音一同或飞跃，或震颤。屋里的一切似乎都一片死寂；甚至那鸟、那熊、那猫也都犹如泥塑一般盯着说话的人。声音也不像丁波自己的声音：倒像是词语自己从某个强大的远方自动从丁波舌上滚涌而出——或者说，那不像是词语，倒像是上帝、群星和蟠龙王的法术。这就是那堕落的时代以前，月亮之外的深空中所说的语言，其发音和表意的结合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来自古老的传统或者技巧，而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小小一滴水中，也与生俱来就有伟大的太阳光辉。这就是天语，最初是奉了马莱蒂的命令，从那个水银融化的星球传到地球上，那个星球，我们称为水星，但在深空里则称其为威里特利比亚。
“谢谢你。”导师用英语说；这时厨房里温暖的生活气息才传过来。“如果他跟你来了，那最好。如果他不来——到那时候，丁波，你就要仰仗你的基督教信仰了。不要耍把戏。吟诵祷告，一心只想着马莱蒂的意旨。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你要坚强。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能丧失灵魂；至少不要因为他的举动而丧失了灵魂。”
“是的，我明白了。”丁波说。
静默了好一会，导师又开口说话了。
“别沮丧，玛格丽特，”他说，“如果他们真的杀了塞西尔，我们也不会活多久了。你们会重新相聚，其时间比你所希望的自然死亡使你们相见于九泉之下的时间更快。先生们，你们需要一点时间去祷告，和妻子告别。现在差不多正好八点钟。我们八点十分在此集合，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好几个声音说。珍此刻发现，厨房里只有她、麦格斯太太，还有那些动物，以及迈克菲和导师。
“你还好吗？孩子？”兰塞姆说。
“我想是的，先生。”珍说。她此刻的心理状态自己也说不明白。她的期待已经紧张到了顶点；她满心的感受，要是没有快乐之念，这感受就会是恐惧，要是没有了恐惧之念，又会是快乐——这是一种无所不包的激动和恭顺之感。她生命中其他的事情，和此刻相比，都是小事一桩，不堪一提。
“你恭顺服从于马莱蒂吗？”导师说。
“先生，我对马莱蒂一无所知，但是我恭顺服从于你。”珍说。
“目前这也足够了，”导师说，“这就是深空的礼节：只要你心意是好的，他就认为，你的心意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好。不过总这样是不行的。他是很嫉妒的。到最后，他谁也不给，会把你留给他自己。但是今晚，这样也足够了。”
“这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事。”迈克菲说。
【注释】
[1] 劳伦斯修士（1614——1691），原名Nicolas Herman，后来以复活的劳伦斯给自己命名，他过世之后，其日记信件等受人整理为两本书。——译注
[2] 天语，原文为Great Tongue，伟大的语言。——译注
[3] 亚特兰蒂斯（Atlantis），又译大西洲，一片传说中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古老大陆，最早的描述出现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文章里，到现时为止，还未有人能证实它的存在。——译注

11 战役打响
“我什么也看不见。”珍说。
“下雨弄得整个计划全泡汤了。”坐在后座上的丁波说，“我们还在伊顿路上吗？亚瑟？”
“我想……是的，那是收费站。”开车的丹尼斯顿说。
“但这有什么用？”珍说，“我看不见，就是把窗子摇下来也看不见。我们可能已经开过那门好多趟了。只能下来步行。”
“我想她是对的，先生。”丹尼斯顿说。
“我看见了！”珍突然说，“快看！快看！那是什么？停车。”
“我看不见哪里有扇白门。”丹尼斯顿说。
“哦，不是那个，”珍说，“看那边。”
“我什么也看不见。”丁波说。
“你是说那光吗？”丹尼斯顿说。
“是啊，当然了，就是那堆火光。”
“什么火？”
“就是那堆，”她说，“在那小树林的林间空地中生的火。我本来都已经忘记了。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没有告诉过格雷斯，也没有告诉过导师。我已经忘记了梦中这个情节，现在刚刚想起来。梦就是这样醒来的。这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他的——梅林。他在一片小树林里，坐在一堆火边。我从地下走出来之后看到他的。哦，快来！”
“你怎么想，亚瑟？”丁波说。
“我想，不管珍带我们去哪，我们都必须去。”丹尼斯顿回答。
“哦，快点来，”珍说，“那里有扇门。快来！过了这片地就到了。”
他们三人穿过道路，打开门，走进田野里。丁波一言不发。在内心深处，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油然而生，让他又惊又愧，头晕目眩。可能他比另两个人更清楚，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向导珍走在前面，丹尼斯顿在她身边，伸出胳膊让珍扶着，还时不时用电筒光照照崎岖的路面。丁波殿后。没有人打算说话。
从路上走进田野里，就像明明清醒着，却进入了一个幻影般的世界。一切都变得更为黑暗、潮湿，更为神秘莫测。每一道小坎都让人觉得是站在悬崖边。他们沿着山脊边一条小径而行；潮湿而多刺的藤须似乎在缠挽着他们的脚步。每当丹尼斯顿用电筒一照，就看到光圈内一切纷纷显形——一簇簇荒草，积满水的车辙，泥污的黄叶紧贴着曲折而又潮湿黝黑的树枝，还有一次照到了一只小动物一对黄绿色的眼神——这让人感觉自然得不正常；仿佛在现形的那一刹那，一切都披上了一层伪装，一旦灯光熄灭，它们就会一把扯掉伪装。一切看起来都渺小得惊人；当灯光消失后，那寒冷的、喧闹的黑暗看来硕大无朋。
一路前行，丁波先生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的恐惧，也逐渐流入了另两个人的心中——就像水沿着细缝慢慢流进船中。他们意识到，在此之前，他们其实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梅林。他们原本还以为，他们是相信导师在厨房里说的那番话的；但是他们错了。他们还没准备好大吃一惊。在那边，前方只有飘摇的红光，四周都是黑暗，他们才真正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他们要和一个已死而又未死的生灵见面，他破土而出，起于坟墓，来自那个古罗马人消亡、英国人崛起之际的古老历史黑洞。“黑暗的时代。”丁波想；人们在读写此词时，是何其轻松。可现在他们正步入黑暗之中，在那个可怕的幽谷中等待他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突然之间，作为学者，他熟悉已久的英国历史的一切都赫然显现，历历在目。罗马之光依然闪烁在日渐衰败的众多小城里——卡马罗杜南、卡里昂、格拉斯顿伯里[1]，那都是些基督教的据点——不过有一所小教堂，一两所别墅，乱糟糟的一些房屋，土砌的城墙。在距离城门一石之遥，就是潮湿纠缠的森林，地上淤满了无数春秋以来堆积腐烂的落叶，自从英伦三岛从大陆上分离出来之前，这些森林就已经年年飘洒落叶了；这里野狼疾行，河狸筑巢，可见宽浅的滩涂，遥遥可闻鼓角之声，灌木丛里露出窥视之眼，那些人不仅比罗马人更古老，甚至比不列颠人更古老，古老的生灵，满腹怨气，放逐在外，他们就成了日后传说中的精灵、怪物和林怪。但比密林更可怕的是林中的空地，外人不知的国王统治着小小的要塞，还有德鲁伊巫师[2]的小社团和密所。盖房子的灰泥是在法事上用婴儿的鲜血搅拌的。他们曾想这样杀害梅林[3]。现在，那个时代的一切，可怕地错了位，被硬扯出了其所属的时空，又不得不在此刻重现，要将其罪行全都重演一遍，而且是加倍的穷凶极恶。这个时代正在向他们涌来，不消几分钟，就会让他们深陷其中。
他们走过一处水闸，朝右走进一片树篱。还花了一分钟，用电筒照着，把珍缠在树枝上的头发解开。他们走到一片地的尽头。那若明若暗、飘摇不定的火光，从这里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马上仔细地找到一扇门或一个进口去那火堆边。他们离开这条路走了很远，才找到一扇门。这扇门打不开：他们沿着树篱另一侧走下去，越过树篱，踩进齐脚踝深的水里，走了几分钟，又沉重地走上一个小坡，看不见那火堆了。火堆再次映入眼帘的时候，在他们左边很远的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在此之前，珍还没有怎么考虑过他们会碰见什么。可他们一边走，她就渐渐意识到厨房里发生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导师让男人们向妻子告别。他也祝福了他们三个人。现在看来，在这个湿漉漉的夜里，在犁过的田野里艰难跋涉，就意味着死亡。死亡——这是老生常谈（就像爱情一样），诗人也为死亡写过诗篇。原来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这不是关键。自从离开艾奇斯托之后，耳濡目染，珍打算用全新的眼光来看待死亡。一直以来，导师总有意在某时或某种情况下，把她给予马克，或给予马莱蒂，但无论如何就是从来不留给自己，对于这一点，珍早已没有了任何怨恨。她已经接受了。对于马克她也没怎么想，因为一想起他，就会让珍越来越怜悯和愧疚。但是对于马莱蒂呢？到现在为止，她也从来没想过马莱蒂。她对艾迪尔确实存在这一点并不怀疑；也没有怀疑过艾迪尔服从于一个更强大和更隐秘的生灵……导师也服从于它，所以整栋房子，包括迈克菲在内，都听其号令。即便她曾经想过，这一切，就是她在学校所学的所谓“宗教”的真实含义，她也把这个想法抛在一边了。眼下正在发生的，令人担忧的事实，和她记忆里胖胖的丁波太太念的祈祷词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在珍看来，就是天差地别。一个是噩梦留下的惊恐，恭顺带来的快乐，闪烁的火光，还有导师的门下传出的异声，还有这场黑云压城时的伟大战斗；另一个则意味着教堂长椅的气味，描绘救世主的骇人石版画（当然是那种七英尺高，脸像得了痨病的姑娘的版画），还有坚信礼课上的尴尬，神父们惴惴不安的殷勤态度。但此时，若要真的面对死亡，这想法便无法抛在一边了。因为此时似乎一切皆有可能。世界已经变得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四周的屏障已经破碎无余。任何事都可能发生。马莱蒂可能就是上帝，正是如此，无须多言。死后可能确有生命，有天堂，有地狱。这个想法刹那间在她心中滋生，就像一粒火星落入刨花之上，片刻之后，她的思想便如大火熊熊燃烧——或者说，仅仅是在角落里还能发出不同的想法。“可是……可是这不可能啊。应该有人告诉我的。”此刻，她还没有想到，如果真有这些生灵存在，它们可能完全就是她的死敌。
“小心，珍。”丹尼斯顿说，“那儿有棵树。”
“我——我想那是头母牛。”珍说。
“不，那是棵树，你看，那儿还有一棵。”
“嘘，这就是珍说的那片小树林，我们已经快到了。”丁波说。
他们面前隆起一道二十码高的土坎，正对着火光。他们把那片树林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看到彼此的脸，都是很苍白，闪着光芒。
“我第一个走。”丁波说。
“我真是崇拜你神经如此坚强。”珍说。
“嘘。”丁波又说了一次。
他们轻手轻脚地慢慢走到坎边，停住脚步。在他们下面，小小幽谷的中间，燃烧着一团大火。四面遍地是灌木，随着火焰的起落，灌木的影子变化不定，难以看清。火堆那边似乎搭着一个粗制滥造的帆布窝棚，丹尼斯顿还以为那是一辆底朝天的大车。在他们和火堆之间，则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只壶。
“这里有人吗？”丁波对丹尼斯顿耳语。
“我不知道，等一下。”
“快看！”珍突然说，“在那！在那火苗偏向一边的地方。”
“什么？”丁波说。
“你看不见那人吗？”
“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我看见了一个人。”丹尼斯顿说。
“我看见了一个普通的流浪汉，我是说那人穿着现代的衣服。”丁波说。
“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们得下去。”丁波说。
“这里能下得去吗？”丹尼斯顿说。
“这边不行。右边看来好像有条路下去。我们得沿着坎边走，直到找到路下去。”丁波说。
他们低声交谈，雨似乎快停了，火堆的噼啪作响声盖过了其他声音。他们谨慎地沿着山谷边，在树丛间潜行，就像害怕敌人发现的士兵一样。
“停！”珍突然低声说。
“怎么了？”
“有个东西在动。”
“哪里？”
“那边，很近的地方。”
“我什么也听不见。”
“继续走吧。”
“你还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吗，珍？”
“现在没声音了。刚才真的有东西。”
他们又走了几步。
“慢！”丹尼斯顿说，“珍是对的。那里有东西。”
“容我说一句吗？”丁波说。
“等一下，”丹尼斯顿说，“就在那里。看！——真该死，是头老驴子！”
“我正想说呢，”丁波说，“那人是个吉普赛人：是乞丐之流。这是他的驴子。不过我们还是得下去啊。”
他们继续前行。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下了一条印着车辙、泥泞的草路，曲折而前，直到整个山谷展现在面前。从这里看去，火堆已经不在他们和帐篷中间了。“他在那儿。”珍说。
“你看得见他吗？”丁波说，“我的眼神可不如你。”
“我看得一清二楚，”丹尼斯顿说：“那是个流浪汉。你看不见吗，丁波？一个老头，胡子乱糟糟的，身上裹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样子，好像是一件破烂的英国军式厚呢大衣，还穿着一条黑裤子。你看，他那只左脚伸了出来，大脚趾还破洞而出了呢。”
“是那个？我还以为那是段木桩呢。不过你的眼神比我的好。你是不是真的看见一个人了，亚瑟？”丁波说。
“呃，我刚才觉得我看见了。不过现在又不敢肯定了，我想我的眼睛也累花了。他坐得一动不动，要真是个人，那他肯定睡熟了。”
“要不就是死了。”珍突然浑身一阵寒战。
“好，我们得下去看看。”丁波说。
不到一分钟，三个人就走进了山谷，走过火堆。窝棚就在那里，有人曾经笨手笨脚地打算在里面铺床睡觉，地上还扔着一块锡板，洒下一堆火柴和烟斗里吸剩的烟丝，却看不见有人。
◆〇◆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在那个傻小子身上显显本事。你所有的点子都是三心二意的：拿谋杀的事情来威胁他，逮捕他，把他扔进牢房一夜好想个明白。你为什么老是在这些也许根本没效果的事情上瞎忙一通？按我的手段，只要二十分钟，我就能让他回心转意。我知道他这类人。”“仙女”哈德卡索小姐说。
同样是那个湿漉漉的夜晚，大约十点钟，哈德卡索小姐在副总监书房里对他说话。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弗洛斯特教授。
“我向您保证，哈德卡索小姐，”威瑟说着，眼睛却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弗洛斯特的前额，“您的意见在这个方面，或在其他任何方面，都会得到最充分的考虑，这点毋庸置疑。可容我置一言，在这类情况上——呃——任何激烈的强制检查可能都会适得其反。”
“为什么？”“仙女”愠怒地说。
“请允许我提醒您——这当然不是因为我觉得您忽略了这一点，而是仅仅从方法上提醒几点——很有必要搞清情况——我们需要那女人——我是说，欢迎斯塔多克小姐来到我们中间，有非常重大的意义——这主要是因为据说她有某种非凡的精神异能。说到‘精神’这个词，你知道我没有特指某一种理论。”
“你是说她的那些梦？”
“如果胁迫她来这里，看到她丈夫——呃——显然处于不正常状态，当然这是暂时的——我们会认为您用科学方式对他进行的检查必然会带来这种后果，这对她有何影响，这不得而知。可能她的情感会大受惊扰，这对我们就带来了风险。她的异能可能会消失，至少会消失很久。”威瑟说。
“我们还没有听哈德卡索小姐的报告呢。”弗洛斯特教授说。
“没啥好消息，”“仙女”说，“我们跟踪着他进了诺森伯兰学院。在他之后离开学院的，只有三个可疑分子——分别是兰卡斯特、利利和丁波。我是按照嫌疑性大小给他们排队的。兰卡斯特是个基督徒，也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他是下议院议员，和莱普顿[4]会议也渊源很深。他和几个重要的教士家庭过往甚密。也写了很多的书。在他们那边可算是个人物。利利也差不多是这类人，但不像兰卡斯特那样是个领袖。你还记得，去年在教育问题上，他在反对派的委员会上，可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这两个都是危险人物。他们都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也是敌人那边天然的领袖。丁波就不同了。除了他也是个基督徒之外，他对我们倒没什么不利的。他埋头学术。我觉得除了他那个学术方向的几个学者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是那种公众人物，这不现实……他太谨小慎微，敌人那边不愿用他。其他人可能对事态多少知道一二，特别是兰卡斯特。实际上，要是他的思想转正，倒可以在我们这边找到用武之地。”
“你应该对哈德卡索少校说，这些消息基本上我们已经知道了。”弗洛斯特教授说。
“可能今后我们会接着听您更严格详尽的报告——我们不希望过多占用您的精力，哈德卡索小姐。”威瑟说。
“好吧，我得用尽办法，跟踪所有这三个人。你得知道，我们是碰巧才发现小斯塔多克要逃到艾奇斯托的。这可是平地一声惊雷啊。我的人有一半已经派出去忙医院事件了。我现在就是怕支不出人手。我在诺森伯兰学院里埋伏了一个岗哨，还暗地安排下六个人；穿的当然是便衣。兰卡斯特一出来，我就让三个最精干的人手去跟着他。大约半个小时前，我还和他们通了一次电话，说兰卡斯特坐火车走了。利利可让我们忙得够戗。他好像给艾奇斯托不下十五个人打了电话。我们都记录在案了——我又派了两个人去对付他。丁波最后出来。我们要派最后一个人去跟踪他的，可是那时候，开普顿·奥哈拉打来一个电话，说他还需要派辆车去。于是我就决定今晚先放过丁波，让我的那个人开着车去。什么时候想抓丁波都行。他每天都准点进学院；他真是个小角色。”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就没人守在学院里，看看斯塔多克究竟上了哪道楼梯？”弗洛斯特说。
“我得说一句，都怪你那该死的紧急事态专员，现在还不让我们进学院，”“仙女”说：“我当时就说过选费文思通不对头。他是个两面派。在对付艾奇斯托镇的时候，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可到了要对付大学的时候，他就靠不住了。听好我说的，威瑟，你早晚要和他有麻烦。”
弗洛斯特盯着副总监看。
“我无意否认，费文思通勋爵的有些做法确实有失公允，不过我也丝毫无意充耳不闻任何其他可能的解释。做出如此假定，定会让我痛苦莫名，那就是……”威瑟说。
“我们还要让哈德卡索少校留在这里吗？”弗洛斯特说。
“上帝保佑！”威瑟说，“您说得太对了。我几乎都忘记了，我亲爱的女士，您想必已疲惫不堪，您的时间又如此宝贵。对有些问题，您已经表现过您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我们只有对于那些问题才会来劳您大驾。我们绝不能再因为您的热心，而占用您的时间了。还有很多沉闷的、例行的工作要做，若要您劳神，那显然是不合理的。”他站起身来，为她打开了门。
“你真的不觉得，我应该让手下那些小子们对斯塔多克稍微亮亮身手吗？我是说，就为要一个地址，如此大费周章，好像有点荒唐。”哈德卡索小姐说。
威瑟站着，手握着门把手，殷勤耐心，笑容可掬，可是一瞬间这些表情烟消云散。苍白的嘴唇宽宽地咧开，牙龈毕露，拳曲的满头银发，松垂的眼袋，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哈德卡索小姐觉得那是一副皮肉制成的面具在盯着她。她马上溜之大吉。
“我怀疑我们是不是太看重那个叫斯塔多克的女人了。”威瑟坐回椅子说。
“我们是根据十月一日传下来的命令行事的。”弗洛斯特说。
“哦……我不是怀疑命令。”威瑟打了个反对的手势。
“容我提醒你以下事实。头头们过去只要一会儿工夫就能进入那女人的思想。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梦——一个最重要的梦，那个梦尽管有些无关的瓜葛，但却揭示了我们计划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这就警示了我们，如果那女人落到那些听信邪说，又知道如何利用她这种异能的人手中，她就会变成一个极大的威胁。”
“哦，当然如此，当然如此，我从来无意于否认——”
“这是第一点，”弗洛斯特打断了威瑟的话，“第二点是，在那之后，她的思想几乎立刻就变得对我们的上头晦暗不明了。以我们目前的科学水平，我们对于这种异变只知道一个原因。就是她虽然头脑模模糊糊，但心甘情愿将自己置于某个敌对组织的羽翼之下。这个异变，虽然让我们没法去看她的梦，却也告诉我们她以某种方式已经受了敌人的影响。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危险。但也意味着，如果找到她，很有可能也会发现敌人的司令部。哈德卡索小姐认为用刑会很快让斯塔多克招供出他妻子在哪里，这可能是对的。不过你也说了，围歼敌人的总部，逮捕她，让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在这里正遭受折磨的惨状，可能会造成某种精神问题，摧毁她的这种异能。那样我们要得到她所图的两个目的，就有一个失败了。这是第一个反对意见。第二点来说，对敌人总部发动攻击是很冒险的，他们几乎肯定有某种我们尚无法应对的保护。最后，马克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妻子在哪里。在这种情况下……”
“哦，这种错误是最让我痛惋的。”威瑟说，“对于那些根本就不知道答案的病人采用科学检查（我不能在此情此景中使用折磨这个词）是个致命的错误。作为讲人道的人，我们两人中没有人会……而且，要是继续做下去，那病人当然永远不会恢复……如果你收手不做了，即便一个经验丰富的检查人也总是会担心也许那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种方法都不能令人满意。”
“这就是说，除了劝导斯塔多克自愿把他妻子接来，是没有办法贯彻我们的想法的。”
“或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该劝导他对我们这边比以前更加死心塌地，我的朋友，我所说的是，内心的转变。”威瑟说，他比以往更加神色恍惚。
弗洛斯特微微张开嘴，咧开了嘴唇。他的嘴很宽，露出雪白的牙齿。
“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计划中的一点。”他说，“我刚才正打算说，一定得劝诱他自愿把那女人接来。当然了，这可以用两种方式来做。或者是给他在本能层面上施加一点刺激，例如害怕我们，或者渴望她；或者把他训练得完全忠于我们伟大的事业，那样他就会懂得要确保她安全的真正目的，并会积极领命。”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威瑟说，“你的语言风格虽然一直和我会选用的词句略有不同，不过……”
“斯塔多克现在在哪里？”弗洛斯特说。
“在这里的一间牢房里，在那边。”
“他肯定以为自己被普通警察逮捕了吧？”
“这我就无法回答了。我想他会如此作想。不过，这似乎并无太大的差别。”
“你建议我们该如何行动？”
“我们之前提出过让他一个人待几小时——让被捕这件事对他的心理发挥充分的影响。我不揣冒昧，希望一些轻微的生理惩罚会有所收效……当然也充分考虑了人道主义……不会给他吃饭，你明白的。我的人接到命令，把他的口袋掏空。我们不希望这个年轻人会借助吸烟来舒缓他的紧张。我们希望让他的思想苦恼而不能自拔。”
“那当然了，接着呢？”
“哦，我想会采用某些检查手段。这一点上我很欢迎你提出建议。我是说，就我本人是否要在检查一开始就现身这一点上。我个人觉得，由普通警察进行检查的这个假象应该维持得更久一些。过了这一段，他才会发现，他依然在我们手中。刚发现这个情况时，他可能会误解——至少会误解一会儿。只有渐渐让他认识到，他要想脱身于——呃——辛吉斯特之死的麻烦，是不可能的。我想，那时他会完全意识到，他注定要和研究院团结一致……”
“然后你想再问问他关于他妻子的情况吗？”
“我完全不必如此做，”威瑟说，“请容我斗胆说，你说话惯常极为简洁和精确（我们都极其赞赏），可这正是其中不利之处之一：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曾希望这个年轻人本人能自然生出信念。若是直接命令之类的……”
“这个计划的弱点是，你完全依赖于他的恐惧。”弗洛斯特说。
“恐惧，”威瑟重复念道，似乎他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词，“我不太明白你如何有此结论。要是没有记错，哈德卡索小姐曾提出过相反的建议，我难以相信你同意她的看法。”
“她是什么建议？”
“哦，要是我没有记错，她打算采用科学手段，让这个小伙子更渴望她妻子的陪伴，用一些化学方法……”
“你是说用春药？”
威瑟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一派胡言。”弗洛斯特说，“男人要是受了春药的影响，想的可不是妻子。不过我刚才说了，我认为纯粹指望恐惧是一个错误。我在数年之中已经观察到，恐惧的结果是难以预料的：尤其是恐惧之情本身就很复杂的时候。病人可能会吓得哪怕有心行动，也不敢动。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办法让他自愿把妻子接来这里，我们只好用刑，并承担其后果。但此外还有一条路。这就是他的欲望。”
“我想我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你已经否决了使用药物或化学品的提议。”
“我想的是那种更强烈的欲望。”
不管是此时，还是交谈中的其他时候，副总监都很少看弗洛斯特的脸；他的眼神照例在屋里神游，要不就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有时还闭上眼睛。不过弗洛斯特和威瑟之中有一个人——很难说究竟是谁——一直在朝对方挪着椅子，到了此时，两个人几乎已经是促膝而谈了。
“我和费罗斯特拉多说过了，”弗洛斯特声音低沉清晰地说，“我说的字字句句，要是他对真相稍有了解，就会发现再清楚不过了。他的高级助手，威尔金斯当时也在场。问题是两个人都并不关心。他们感兴趣的是，他们成功了——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让头颅活着，还让它开口说了话。至于它说了什么，他们不感兴趣。关于到底是谁在说话这类问题，他们也一点都不好奇。我的话说得很到位了，我提出它的意识究竟是什么这种问题——也就是它的信息从何而来。没有人回答我。”
“要是我没有弄错，”威瑟说，“你建议把斯塔多克先生往这条路上引。要是我记得对，你之所以拒绝诉诸恐惧，是因为其效果难以预料，或许不如预期。可是——哦——你现在拟定的这个方案会更可靠吗？不必多说，我完全体会得到一个态度严肃的同事，对于有费罗斯特拉多和他的下属威尔金斯先生之类的同僚，会感到何等失望。”
“这正是问题所在。”弗洛斯特说，“认为国研院获得英国政治和经济统治大权是我们的主要目标，对这种错误想法必须坚决反对：我们真正关注的是个人。一个顽强的、执拗的内心，和我们自己一样，真正献给共同的事业——这才是我们真正所需的，也是我们受命所要做的。我们目前在大批招募信徒方面还不成功——真正的信徒。”
“布莱克顿森林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你认为斯塔多克可能真正成为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千万不要忘记了，”弗洛斯特说，“他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他妻子的未卜先知。从优生学上来说，这一对夫妻很有研究意义。其次，我想他也无法抵抗。独处监室数小时的恐怖，以及渴望消除恐惧，会对他这种人产生一种几乎确定无疑的影响。”
“当然了，再没有什么比最伟大的联合更让人渴望的了。请不要怀疑，我从没有低估过我们所领受的这一方面的命令。加入我们团体中的每一份新鲜血液都会让——呃——每个相关个人感到极大欣慰。我也渴望着最紧密的联合。我欢迎不同个体之间如此紧密又如此难分彼此，几乎超越了个体的结合。你无须怀疑，我会张开臂膀欢迎——吸收——同化这个年轻人。”
他们现在坐得近在咫尺，几乎脸碰着脸，就像正欲接吻的恋人。弗洛斯特的夹鼻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有他的嘴，虽然在笑，可是并未在笑容中松弛下来，隐藏了他的表情。威瑟的嘴张着，下嘴唇松垂着，眼睛湿润，弯着腰，瘫坐在椅子上，好像筋疲力尽。陌生人要是看到，或许会认为他酗酒已醉。然后，他的肩膀抽动，慢慢笑出声来。弗洛斯特没有笑出声，可他的笑容变得愈加明亮，也更阴冷，他伸出手去，拍拍这位同僚的肩膀。这间寂静的屋里突然爆出声响。斯文体面滚落桌面，掉到地板上了，这两个老人突然而敏捷地向对方倾身，仿佛抽筋一样，坐着摇来摆去，紧抱在一起，彼此看起来都好像在拼命挣脱。他们摇摆着，手掌和指甲摩挲个不停，渐渐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一开始尖声尖气、若有若无，渐渐愈来愈大，最后听起来并非老年人费力的干笑，简直是虎啸猿啼。
◆〇◆
马克被匆匆推出警车，推进黑暗和雨水中，又被两个警官挟着急急忙忙走进屋内，最后被独自关在一间亮着灯的小室内，这时他丝毫不知道他在伯百利。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多在意，因为自从被捕那一刻起，他就思忖自己必死无疑。他会被绞死的。
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有面对过死亡。现在，他盯着自己的手（因为手很冷，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搓手），他突然生出一个全新的想法，这一只手，有五片指甲，食指内侧还有黄色的烟垢，有一天会属于一具尸体，后来还会属于一堆骷髅。他倒没有觉得多害怕，尽管在生理上，他感到难以呼吸；让他头昏目眩的是，这个想法有多荒谬。似乎难以置信，可是又确定无疑。
他又突然想起以前哈德卡索小姐所讲述的那些关于死刑的毛骨悚然的详细故事。但这一剂药太猛，他意识上还接受不了，只在他的想象中刹那闪现，让他精神上痛苦得几乎要尖叫起来，然后就沉落下去，变得一片模糊。死亡本身又占据了他的思想。他想到了长生不死的问题。可他对这一点也不关心。死者是否泉下有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灵魂的极乐世界（他倒是从没想过也会有痛苦的灵界）对一个将要被处死的人真是毫无关系。死亡才是大事。不管怎么说，这具躯壳——这具柔软、颤抖、绝望和活跃的躯壳，原本和他融为一体——现在却要复归于寂灭。即便真有灵魂，身体也不再有知了。身体将遭受的痛苦所带来的死闷和窒息感，让其他一切别的看法都被抛在一边。
由于马克感到窒息，他就对着天花板四周看看，找有没有通风口。大门那里有几道格栅。屋里所能看到的，也只有大门和通风口。其余的，不过是白地板、白天花板、白墙，没有椅子，没有桌子，也没有书或者挂钩，天花板正中是煞白的灯光。
看着这地方，有种感觉第一次提醒了他，他可能在伯百利，并不是在普通的警察局。但这希望的火苗转瞬即灭。这有什么区别呢？威瑟还有哈德卡索小姐，还有其他人，要么打算在普通警察局里绞死他，要么就下黑手干掉他——他们肯定就是这么干掉辛吉斯特的。他在伯百利所经历的起起落落，其内情现在看来一清二楚。他们都是他的敌人，玩弄他的希望和恐惧，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奴才，要是他不听使唤，肯定会除掉他；长远来看，等他们把他利用干净了，也肯定会干掉他。他觉得惊异的是，他之前居然没有这么想。他怎么会以为，只要他干好，就会交好这些人呢？
自己真是个大傻瓜——一个该死的、幼稚的、好骗的大傻瓜！他坐在地板上，因为腿发软，好像刚走完二十五英里似的。他一开始究竟为什么来伯百利？第一次和副总监面试时，不是就应该引起警惕吗？真相一清二楚，即便是用喇叭喊出来的，或者是用六英寸那么大的字体印在海报上，也不会更明显了：这里波诡云谲，刀来剑往，谎话连篇，贪贿不堪，陷害谋杀，对那些失败了的傻瓜还竞相嘲笑。他回忆起费文思通就嘲笑过他，那天说他是“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费文思通……这就是他一开始为什么会相信威瑟：因为有费文思通的推荐。显然，他愚蠢的根源还早于此。他究竟为什么会信任费文思通——这个人的嘴巴酷似鲨鱼，举止浮夸，说话从不看别人的脸。珍或者丁波会立刻一眼看穿他。他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了“骗子”两个字。他只配去欺骗柯里和布斯比这样的木偶。可那时候，他第一次遇见费文思通的时候，他可从没有想过柯里和布斯比是木偶。现在他看得异常清楚，却也格外震惊，他回忆起自己在布莱克顿学院刚加入“进步派”时，是怎么看他们的；他还记起，当他还是个受“进步派”排斥的初级研究员时，他是什么滋味，这感觉现在更觉得难以置信——他是如何几乎敬畏地看着柯里和布斯比在公共休息室里交头接耳，竖起耳朵听他们悄悄话中的只言片语，假装在一本正经地看杂志，内心却渴望——真是极度渴望——他们中有谁能走过来和他说话。过了好多个月，美梦终于成真了。他给自己画了一幅像，一个渺小讨厌的局外人想成为圈内人，一个幼稚的呆头鹅，畅饮空洞和无谓的信心，好像他成了地球政府的一员似的。他的愚蠢是不是没完没了？难道他从落地时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即便在学校的时候，他不是还毁了自己的功课，伤心不已地想要加入一个叫“铁腕”的小团体吗？还因此失去了他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即便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不是还揍了梅特儿，只因为她去和隔壁的帕梅拉说了悄悄话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现在看来如此清楚，当时却从来没想过。他不知道，这些想法总是想破门而入，但他总有一个好理由将其拒之不考虑：也就是，一旦接受了这些想法，就等于把他整个生活网全打碎，取消他之前所做的几乎每一条决定，还要像个婴儿一样一切从头起步。如果他接受了这些想法，那就要面对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为了“某些事”，就总有不计其数的“某些事”要干，这都让他无暇思考这些问题。现在，他没什么可以遮眼了，因为再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他们会吊死他。他的故事行将结束。现在把自己的生活网打碎也没什么，因为他用不着了；他再不会有负于真理了（尽管是通过痛苦的决定和重建才实现的）。迫在眉睫的死亡会带来这种效果，副总监和弗洛斯特教授大概没有想到。
马克心头现在一无所想。他回望人生，没有羞愧，却对自己的一生如此枯燥有种厌恶之情。他看到自己，还是一个穿短裤的小男孩的时候，躲在木栅栏旁的灌木丛里，偷听梅特儿和帕梅拉说的话，并努力不去想他其实对偷听到的事情毫无兴趣。他看见自己自欺欺人地相信他喜欢在星期天下午和“铁腕”的那些运动健儿们待在一起，其实一直都很怀念和皮尔森的那些悠长的漫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抛开皮尔森时，真是痛苦不堪。他看见自己在十多岁的时候，费力地读那些无聊的成人小说，喝啤酒，其实那时真正喜欢的是约翰·巴肯[5]和姜汁汽水。他花了大把的时间去学习每个吸引他的圈子的暗语，没完没了地花精力学习那些他其实觉得很无聊的事情，以及那些他不懂的知识，几乎大义灭亲般地抛下了每一个他真正喜欢的事物和人，可悲地努力假装他真正会喜欢上“铁腕”、“进步派”或者“研究院”——这一切他都想了起来，让他心碎。他什么时候做过他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玩过？甚至什么时候按自己的口味吃喝过？他的生活如此平淡枯燥，让他顾影自怜。
要是在平时，他马上就会想到并且会立即接受，这枯燥而一无所获的一生，就该责怪不由他所控制的时运，以此自解。该怪的是“这套体系”或者父母给他的“不良基因”，或者是这个时代太古怪。现在，这套理由他一点也没有想。他所谓的“科学”观点，自己也从来没有全身心地信奉过。那只不过是他脑中的思想，是他示人的形象的一部分，可现在这个示人的形象也土崩瓦解了。他无须思考就知道得清清楚楚，选中了浮光掠影、一无所得的生活，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突然生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此事——也就是他的死——对珍是件好事。他一生中四次有外人闯人他的生活，他们不是来自他这个枯燥窒息的环境，包括很久之前的梅特儿，中学里的皮尔森，大学时代的丹尼斯顿，最后是珍。梅特儿已经被他打败了，他成了那个得奖学金，谈笑有鸿儒的聪明弟弟。他们其实是孪生姐弟，可是只在童年的短短几年中，梅特儿还算是个姐姐，那之后一直到现在，她反倒更像个小妹妹。马克已经把她完全变成了自己的卫星：马克在职场沉浮，对梅特儿详细讲述他加入的那些圈子，看着梅特儿瞪大疑惑的眼睛，说些孩子气的话，乃是他工作真正的快乐之源。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梅特儿已经不再会反思想到，除了这种枯燥窒息的气氛，还有别的生活。这朵鲜花本来安全地生长在庸人之间，现在连自己也变成了庸人。皮尔森和丹尼斯顿被他踢开了。现在他第一次明白，他内心本来打算对珍做什么。如果他一帆风顺，如果他真的实现了抱负，珍就只能被金屋藏娇了——深居简出，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个貌似天仙的女人是谁，又为什么她一言九鼎。啊……现在这样对珍更好。在马克现在看来，珍在内心似乎有充满欢乐的深邃水井和丰美草地，有清新的河流，销魂的欢乐花园，他自己无法进入，却可以毁了这一切。珍是和他不同的人——就像皮尔森，像丹尼斯顿，像丁波夫妇——他们都会自得其乐。珍和他不一样。能摆脱他，对珍是件好事。
此时，监房的门锁传来转动钥匙开门的声音，刹那间这些思绪烟消云散；对于死的自然恐惧卷土重来，让他喉咙发干。他勉强站了起来，背靠着离大门最远的墙边，瞪大了眼睛，似乎他只要盯着来人不转眼珠，就能躲过绞刑。
进来的却不是警察，而是一个身穿灰衣的人，当他迎着灯光盯着马克时，夹鼻眼镜反光得模糊一片，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马克马上就认出了他，知道自己身在伯百利。不过让马克眼睛睁得更大，甚至吃惊地忘记了害怕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发现。那是因为此人的面容起了变化——毋宁说是在马克眼中起了变化。一方面来说，弗洛斯特教授依然一如往昔——尖胡子，洁白无暇的前额，有棱有角的面容，还有明朗却冰冷的笑容。但让马克困惑的是，他过去怎么就没看出此人某些异常明显的特点，在他身边，换了任何小孩都会畏畏缩缩，任何狗都会退到角落里，狗毛倒竖，龇牙咧嘴。就算是死亡也没这一点吓人：仅仅六个小时以前，他还多少对此人有所信任，甚至觉得有他陪伴不孤单呢。
【注释】
[1] 卡马罗杜南（Camalodunum）是伦敦在罗马时代的古名。卡里昂（Kaerleon），格拉斯顿伯里（Glastonbury），都是当时的小城，分别在纽普特和索莫塞。——译注
[2] 德鲁伊（Druid） 这个单词的原意是“熟悉橡树的人”，在历史上，他是凯尔特民族的神职人员，主要特点是在森林里居住，擅长运用草药进行医疗，是将整个荒原都当作自己家园的隐士，他们用自己的特殊力量保护大自然并且让整个世界获得平衡。——译注
[3] 在古老的梅林传说中，国王的城堡屡次坍塌，因此国王的魔法师建议找一位并非为人所生的婴儿，杀死他，以其血泼于泥土上，可保城堡不坍塌，因此他们找来了当时还是个婴儿的梅林。——译注
[4] 莱普顿（Repton），英国德比郡一地名。——译注
[5] 约翰·巴肯（John Buchan，1875——1940），苏格兰外交官、律师、记者、学者、诗人、小说家，以写冒险小说闻名，最著名的作品是小说《三十九级台阶》。——译注

12 风雨之夜
“好了，这里没人。”丁波说。
“他刚才还在这里呢。”丹尼斯顿说。
“你肯定你真的看到了有人？”丁波说。
“我觉得我看到了，”丹尼斯顿说，“我吃不准。”
“要是真的有人，他一定就在旁边。”丁波说。
“要不要招呼他一下？”丹尼斯顿建议。
“嘘！听！”珍说。他们安静了一会。
“还是那头老驴，”丁波又说，“走到顶上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看来他是大肆浪费了一堆火柴啊，”丹尼斯顿借着火光看着被人踩过的地面，“一个流浪汉本来应该……”
“另一方面来说，”丁波说，“我也不觉得梅林从公元五世纪开始身上就一直带着一包火柴。”
“可我们该怎么办？”珍说。
“要是我们就这样空手回去，我可不想听迈克菲的怪话。他马上就会指出我们本来应该遵从的另一套方案。”丹尼斯顿笑着说。
“现在雨停了，我们还是回到车里，继续找你的那扇白门吧，你在看什么，丹尼斯顿？”丁波说。
“我在看泥地。”丹尼斯顿说着，从火堆边走开几步，走向他们从土坎上下来的那条小径。他停下来，用电筒照了照。突然站直了身子，“快看！这里来过好几个人。别动，别在上头走，把这些印子都弄乱了。看，你看到了吗，先生？”
“这不是你自己的脚印吗？”丁波说。
“有些脚印和我们方向不同。你看那个，还有那个。”
“也许是流浪汉自己的脚印吧？”丁波说，“如果那儿真有个流浪汉的话。”
“他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走上坡去。”
“除非我们来以前，他就走上去了。”丹尼斯顿说。
“可我们都看见他了。”
“来吧，”丁波说，“我们跟着他们到上面去。我觉得我们跟着他们应该走不了太远。要不然我们就走回大陆，继续找那扇门。”
他们走到山谷边时，脚下的泥泞已经变成草皮，脚印也消失了。他们围着山谷走了两遭，什么也没有发现。然后他们又回头走到大路上。夜色渐渐深沉优美：猎户座闪耀着整片夜空。
◆〇◆
副总监几乎从不睡觉。每当不得不睡时，他就服安眠药。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无论白天黑夜，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精神状态很久以来就不能算是所谓“清醒”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生活中保存大部分心神，甚至只用四分之一的精力来打点事务。色、味、嗅、触等知觉当然还能正常刺激他的生理感官：却无法触及他的自我。他半个世纪前形成的做事风格和待人态度如今已经成了体系，几乎像个留声机一样可以自动运转，他可以靠这套体系完成所有日常的面谈和会议。心与口担负此重任，日复一日在他身边营造着别人都了如指掌的他那种暧昧而和蔼的个性，可他的内心却自由自在地神游四方。某些方士所追求的就是精神脱离感官，甚至脱离理性，而这一点副总监已经实现了。
自从弗洛斯特走开到单人牢房去看马克以后，已经一个小时了，他一动不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清醒的——就是说他当然没有睡着。此刻若有人朝书房里张望，就会看见他入定般坐在桌前，垂着头，双手交叠。可眼睛却是睁开的。脸上也毫无表情；其真神远在天外或受苦，或享乐，或施威，维系其真神和自然规律之间的纽带已经绷到极限，却还没有绷断。肘边的电话铃响起，他毫不吃惊地拿起话筒。
“说吧。”他说。
“我是斯通，先生，我们找到了那密室。”一个声音说。
“好。”
“里面是空的，先生。”
“空的？”
“是的，先生。”
“我亲爱的斯通先生，您肯定您找的地方没错吗？也许……”
“哦，没错，先生。这是个小地室。石砌的，也有一些罗马时代的砖砌。中间是一块大石板，就像是个祭坛或是一张床。”
“是不是那里没有人？也没有人住的痕迹？”
“呃，先生，在我们看来，好像最近有人动过这里。”
“请说得尽量准确些，斯通先生。”
“好，先生，这里有一个出口——也就是个隧道，向南通到外边。我们立即走上了隧道。隧道的开口在大约八百码外，在布莱克顿森林外面。”
“在外面？您是说那里有一道拱门——大门——还是有个隧道洞口？”
“是，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是走到外面来了。不过很明显那洞口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摧毁过。看来好像是用炸药炸开的。看来是隧道口被封住了，而且离开地面有段距离，好像有个人刚刚硬冲出去了。四周一塌糊涂。”
“继续说，斯通先生，您下一步做什么？”
“我已经遵照您之前下的命令，先生，我召集了所有找得着的警察，都组成搜查队派出去找那个您说的人了。”
“我明白了。您是怎么对手下描述这个人的呢？”
“按您吩咐我的：一个老人，或者蓄着很长的胡子，或者胡乱地剃过胡子，可能穿着斗篷，不过肯定穿着奇装异服。我最后一刻才想到又告诉他们，他可能根本就是赤身裸体的。”
“您为什么加上这句话，斯通先生？”
“哦，先生，我不知道他在这里有多久了，这也轮不到我来关心。我听说过这样的事，就是把衣服保存在这种地方，只要一进空气，就会破裂成碎片。我希望您不要以为我打算把您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打探个究竟。我只不过想到这样做会比较好……”
“身处您的位置，哪怕有一点点好奇的心态，都会带来最可怕的后果，您做得很对，斯通先生。”威瑟说，“我是指对您自己来说，因为，当然了，我在决策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您的利益。我向您保证，在您自己选中的——当然是无意中选中的——这个非常——呃——棘手的任务上，您获得了我的支持。”
“很感谢您，先生。我很高兴您认为我说他可能赤身裸体是对的。”
“哦，要说这一点，目前还有很多想法现在提出还为时过早。您是怎么指导你的搜查队去寻找这个——呃——人的？”
“哦，那是另一个困难，先生。我把我的私人助手，道尔神父派去第一搜查队，因为他会说拉丁语。我把您给我的那个戒指给了沃兰奇侦探，让他带领第二队。我能给第三队的，就是确保队伍中有人会说威尔士语了。”
“你难道不认为自己也该随队而行吗？”
“不是，先生。您和我说过，只要有所发现，就必须立刻打电话通知您。我要是打电话找到您之后再随队出发，就会耽误了搜查队了。”
“我明白了。好，毫无疑问，您的行动从这个角度是说得通的（我对这点毫无偏见）。您已经和部下说清楚了吗？一旦发现这个——呃——人，对他要极其顺从，并且——请别误解我的意思——还要保持警惕。”
“哦是的，先生。”
“好的，斯通先生。总体上，我对您的处理大致是满意的，当然不免有些保留之处。我想，我会在某些您不幸开罪的同事面前赞许您的此番作为。如果您此番能成功完成此事，您的职位就会稳如泰山。如果不能……我是最不愿意看到我们之间会情形紧张，互相指责的。不过您对我很了解，我亲爱的孩子。要是我能说服——例如哈德卡索小姐和斯塔多克先生——和我一样欣赏您真正的品质，您就不用担忧您的职位或者——呃——您的安全。”
“可您要我做什么呢，先生？”
“我亲爱的小朋友，千金箴言总是很珍单的。您之前的某些举动，很不幸地让您处境微妙，而对于处境微妙的人来说，只有两种错误是致命的。首先，凡是缺乏主动性或冒险精神的这类错误是很严重的。另一方面，哪怕最微小的，任何不经请示的行动——任何表明您打算在极不适宜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的做法——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连我也无法保护您。但只要您注意不要犯这两种极端错误，就有理由认为会安如泰山（这是私下里说说）。”
还没等斯通先生回话，他就拿起话筒，拨了电话。
◆〇◆
“我们是不是该要快到我们爬过的那扇大门了？”丁波说。
雨已经停了，夜色明朗了许多，但是风势加大，在身边咆哮，只有大喊大叫才能听见。他们身边树篱的枝条摇摆起伏，看起来仿佛在扬鞭抽打星空。
“这比我记忆中的路可远多了。”丹尼斯顿说。
“但没那么泥泞。”珍说。
“你说的没错，”丹尼斯顿说，“这路上都是石头。和那条上来的路一点都不一样。我们走错了。”
“我想，我们肯定是对的。”丁波温和地说，“我们走出树林之后，就沿着这条树篱向左边转了半度，我肯定地记得——”
“我们不是从右边走出小树林的吗？”丹尼斯顿说。
“只要我们改变了路径，我们就会绕着圈子走一夜。我们还是一直走吧。最后肯定会走到大路上的。”丁波说。
“喂！那是什么？”珍突然说。
大家都听着。他们紧张地听着那不知为何物的、有节奏的声音，风势猛烈，那声音似乎遥不可及，可是瞬时之后，他们大喊起来“小心！”——“走开，你这头畜生！”——“快回去！”——等等这类的话。三个人都缩进树篱里，身边一匹马在泥地上慢跑而过，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蹄子带起一团冰冷的污泥，正中丹尼斯顿的面颊。
“哦，快看！快看！”珍大喊，“拦住他！快点！”
“拦住他？”丹尼斯顿还在擦脸，“到底为啥？最好别让我看见那头不讲道理的牲口，要不我——”
“哦，快对他喊话，丁波先生，”珍失去耐心，发作了，“快来啊，跑啊！你看不见他吗？”
“看什么？”丁波喘着粗气，他们都在珍的催促之下，追赶着那远去的马。
“马背上有个人。”珍喘着气说。她累坏了，上不来气，还跑掉了一只鞋。
“一个人？”丹尼斯顿说，然后他也叫起来，“天哪，先生，珍说得没错。你看，看那里！借着天色看……在你左边。”
“我们赶不上了。”丁波说。
“嗨！停下来！回来！我们是朋友——朋友，朋友！[1]”丹尼斯顿大吼。
丁波此刻叫不出声来。他老了，晚上还没有休息就出发了，现在他的心力交瘁，这有什么后果，大夫很多年前就警告过他。他倒是不怕，但是先要喘喘气，否则没法扯起嗓门喊（至少没法喊出古太阳系的语言）。他站起身，努力深呼吸时，那两个人再次突然大喊起来：“看啊！”在星空之中，高高腾起一匹骏马的身影，似乎是从二十码外一举跃过树篱，马看起来其大无比，有很多条腿。在马背上，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人，破成千丝万缕的长袍迎风在他身后很远处牵扯。珍觉得那人在回头观望，似乎在嘲笑。泥水飞溅，传来砰然一声，马落在树篱另一边；除了风声和星光，一切又归于平静。
◆〇◆
“你有危险，”弗洛斯特关上马克的牢门，然后说，“可是你也得到了一个伟大的机会。”
“我猜想，我终究还是在研究院里，而不是在警察局。”马克说。
“是的，可你还是一样危险。研究院很快就会有处决人犯的正式权力了。实际上在此以前已经行使过了。辛吉斯特和卡斯泰尔斯都被处决了。我们需要采取这样的行动。”
“如果你们要杀死我，还用谋杀指控糊弄我干什么呢？”
“在继续说以前，我必须请你保持绝对客观。憎恨和恐惧都是化学现象。我们对彼此的态度都是化学现象。社会关系是化学关系。你必须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感情，别因为感情干扰了对事实的注意力。”弗洛斯特说。
“我明白了。”马克说。他在演戏——尽量让自己显得朦胧地怀有希望，又稍微有些愠怒，好让弗洛斯特有所发挥。可是他的内心，却因为对伯百利有了全新的洞察，而下定了决心，这人说的话，连一句也不要相信，不要接受他提的任何建议（尽管可以假装接受）。马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这个认识：这些人是他的死敌；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内心妥协和轻信的老毛病又在蠢蠢欲动。
“对你的谋杀指控，以及你处境的转变，都是安排好的了计划，这么做是因为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弗洛斯特说，“这是每个人在获准进入我们圈子以前，必须要经受的锻炼。”
马克不禁又是一阵后怕。仅仅在几天以前，哪怕用这种谎话做饵，他也会马上上钩；只有当死亡迫在眉睫时，才能让这圈套如此明显，让钓饵毫无诱惑。至少是比较没诱惑，因为即便现在……
“我没看出这锻炼有什么意义。”马克大声说。
“这也是为了促进客观。如果是依靠，例如相互信任、相互喜爱之类的主观情感结合起来的一个团体是没有用处的。这些，我已经说过了，都是化学现象。原则上，都可以通过打针来产生这些感情。我们安排让你经过一系列考验，让你对副总监和其他人产生前后矛盾的情感，这是为了让你今后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至于说团体中的成员之间必须要有某种社会关系，那也许他们最好互相厌恶。这样他们才不太会把自己的感情和真正的关系混为一谈。”
“我今后的关系？”斯塔多克说，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但是他扮成这副样子虽然容易，倒也很危险，真相可能随时重新出现。
“是的，”弗洛斯特说，“你被选中作为我们的候选人。如果你没有入选，或者你拒绝入选，那就不得不毁灭你。当然了，我不想恐吓你。恐惧只会把问题搞混乱。这个过程毫无痛苦，你现在的反应只不过是难以避免的物理现象。”
马克在深思。
“这个——这个看起来很难下决心啊。”马克说。
“这个想法只不过是因为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引起的。请允许我继续向你介绍相关信息。我首先要告诉你，制定研究院政策的，既不是副总监，也不是我。”
“是头？”马克说。
“也不是。费罗斯特拉多和威尔金斯都上了头的当。他们确实进行了一项出色的实验，让头没有腐烂。可头开口说话时，我们听到的思想却不是阿尔卡山的。”
“你是说阿尔卡山是真的……死了？”马克说。听到弗洛斯特最后这句话，他的惊愕可不是装出来的。
“以我们目前的知识，我们无从知道。”弗洛斯特说，“可能这个问题也毫无意义。可是阿尔卡山头颅的大脑皮层和发声器官却被另一个生命占据着。现在请仔细听，你之前可能没听说过巨灵[2]。”
“细菌？”马克疑惑地说，“不过……”
“我说的不是细菌；我说的是巨灵。这个词的含义从字面就知道了。在动物界之下，我们很久之前就知道存在微观生物。它们对人类的生活，在健康和灾难方面的实际影响，固然对历史举足轻重：但其神秘的根源，直到我们发明了显微镜，才有所了解。”
“请继续。”马克说。虽然他决定保持警惕，但是强烈的好奇心如海啸般大涨。
“我要告诉你，在生物界以上，也有类似的生物。我说的‘以上’，并不是指生理学上的意义。就我们目前所知，巨灵的构成极其简单。我所说的动物界以上，是指这种生命更为恒久，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智力也高出我们。”
“比最高级的类人猿还聪明？”马克说，“那肯定就很接近人类了。”
“你误解我了。我说巨灵超越了动物界，当然就包括了最有效率的动物，即人类。巨灵比人类更聪明。”
马克蹙眉思考这个新理论。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和它们没有联系？”
“尚难以确定我们究竟是否联系过它们。但是在原始时代，是经常有联系的，这种联系遭到了各种偏见的反对。而且人类的智力发展水平还不够，巨灵觉得和我们交流没什么意义。虽然联系很少，但是影响是深远的。它们对人类历史的影响之大，远超过细菌，只不过两者曾经都不为人类所知。若是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所有历史都要重写。历史学家并不清楚史实大事的真正原因；这确实就是历史学还没有成为一门科学的原因。”
“我想，要是你不介意，我要坐下来。”马克又坐在地板上。弗洛斯特说话时一直站得一动不动，胳膊直直地垂下来。他也不做手势，只是时不时抬下头，说完一句话时，牙齿闪闪发亮。
“阿尔卡山的发声器官和大脑，已经成为了巨灵和我们人类之间日常交流的传声筒。我不是说我们已经发明了这项技术；技术是它们发明的，不是我们。你可能会加入我们的圈子，我们这个集体是两个种族之间合作的机构，并且已经为人类创造了新的天地。你会看出，这种转变比把类人生物变成人类要伟大得多。只有有机生命的出现才能与之相比拟。”
“那么说，巨灵这种生命，对人类是友好的喽？”
“请你回想一下，你就会发现你的问题毫无意义，不过是最原始的庸俗想法。”弗洛斯特说，“友谊是一种化学现象；仇恨也是。这两者都以我们自己这种有机生命为其前提。要和巨灵融合，第一步就是认识到，必须要抛下我们所有的主观感情。你只有这么做了，才会发现，你认为思想只不过是血和神经组织的副产品，这种看法错得有多么离谱。”
“哦，当然了。我说的并不是所谓‘友好’的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他们的目标和我们自己的目标一致吗？”
“你说我们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就是对人类社会以科学的方法重新构造以提高其效率——消灭战争、贫困和其他形式的浪费——对大自然的彻底探索——我们种族的延续和发展。”
“我想，这种伪科学腔调，也没能真正改变一个事实：即你所说的伦理道德本质上是以主观和本能为基础的这个事实。我以后再来说这个问题。现在，我只能说，可以看出你对于战争和种族存续的观点大错特错。这些不过是人类感情的总结而已。”
“可是，别的暂且不说，难道众多的人口不正是全面开发自然界所需要的吗？战争不是摧毁生命，降低效率的吗？即便需要减少人口，战争也是减少人口最糟糕的办法啊。”
“关键是适应瞬息万变的环境而生存下来。几个世纪以前，打仗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庞大的务农人口是关键；战争让许多人战死，而人在当时还有其价值。可是随着工农业的每一次进步，所需要的产业工人的人数一再减少。庞大而缺乏才智的人口已经成为了沉重的包袱。科学化战争的真正要点是必须保护科学家。在斯大林格勒围城战中死伤枕藉的可不是科宁斯堡或莫斯科的大专家们：死的是迷信的巴伐利亚农夫和低贱的俄罗斯庄稼汉。现代战争的效果在于消灭退化的人口，任由专家治国，并加强专家对公共事务的控制。在新的时代，专家们以前不过是人类的智囊，现在将逐步取代全人类。你要这么看：我们人类这个种族作为一种动物，已经找到了如何大大简化摄取营养和身体行动的方法，已经不再需要原先那套复杂的有机体和庞大的身体了。这具庞大的躯壳因此将会消失。只需要不到原先十分之一的身体来维持大脑。人们将变得只有大脑。人类种族就将变得只有专家。”
“我明白了，”马克说，“我以前想得很笼统，我觉得智识阶层会通过教育而不断扩大。”
“这纯粹是妄想。人类中的大部分，你只能向他们灌输知识：无法把他们训练成掌握绝对客观的思想，而客观正是目前所需要的。他们会一直是动物。通过自己主观的反应模糊不清地看世界。即便能训练成功，可人口众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个时代就像是蚕茧，现在技术派的讲客观的新人已经破茧而出了。现在，巨灵以及被选中的能和巨灵合作的人，要这么多的人口已经没用了。”
“最近的两场大战，在你看来都不是灾难喽？”
“恰恰相反，这两场战争只不过是开场戏——是这个世纪安排好了的十六场大战中的前两场。我很清楚，这句话会让你产生情感波动（这也是化学效应），你再掩饰也没用。我也没指望你能控制得住这种情感。这不是通往客观的道路。我特意提出你的情感这点，是为了让你习惯用完全科学的眼光加以看待，并将感情与事实一刀两断。”
马克坐着，盯着地板。实际上，他对弗洛斯特给人类安排的命运并没有心潮起伏；其实，此刻他几乎发现了，他对遥远的未来和全人类的福祉其实毫不关心，而他和研究院刚开始合作时，按理说正是为了全人类。当然，此刻他头脑中容不下这些想法。他满心矛盾，一面是他下定决心不要相信伯百利的人，再不要上钩，死心塌地为其奔走；另一面则是相反的感想，也极其强大，仿佛浪潮退却时卷起砂石。因为这里，正是这里，才是大千世界上最核心的圈子，其核心甚至超越了人类——这是终极秘密，这是超级力量，也是最后启示。虽然这么可怕，其吸引力却也一点没有因此逊色。要是没有恐怖的意味，也不会如此够劲，会让马克激动不已，太阳穴猛跳。他觉得，弗洛斯特对他的激动完全了解，也知道有相反的决心，并且认为受害人马克如此激动是个十拿九稳的信号，他必定会赢得马克的心。
刚才还是若有若无的咔嗒声和敲门声，现在已经轰然作响，弗洛斯特不得不转过去对着门。“走开，”他提高调门说，“这么沉不住气，是怎么了？”然后听见一个人在门背后瓮声瓮气地大吼，并且继续敲门。弗洛斯特转身开门时，就绽开了笑容。马上就有人把一张纸放在他手上。他一读，拔腿就走。看都不看马克就离开了牢房。马克听见牢门在他出门后又上了锁。
◆〇◆
“这两个真是好朋友啊！”艾薇·麦格斯说。他说的是小猫平奇和大熊巴尔蒂图德先生。熊背靠着厨房火炉暖融融的墙坐着。他的面颊如此肥硕，眼睛又小得可怜，所以看起来好像在笑。猫儿刚才走来走去，竖着尾巴，挠挠肚皮，现在蜷在熊腿间睡着了。渡鸦仍然站在导师的肩头，不过也已经把脑袋藏在翅膀下睡了很久了。
丁波太太坐在厨房更深处，拼命缝缝补补，艾薇·麦格斯说话的时候，她微微撅起嘴。她没法上床睡觉。她希望这些人都能安静下来。她太焦虑了，不管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准都能让她发火。不过要是有人观察她的表情，就会发现她微微蹙眉，很快又展开了。她的意志力是经过多年锻炼的。
“我们用朋友这个词来形容这两只动物，”迈克菲说，“我想我们是有些太拟人化了。人们难免会幻想它们有人类的人格。可是这一点毫无证据。”
“那她亲近他是为什么呢？”艾薇问。
“喔，”迈克菲说，“可能是想暖和——她在那就能避开风口。在一个熟悉的动物边上，也会有某种安全感。同时也很有可能有某些模糊的、转变了的性冲动。”
“说真的，迈克菲先生，你这么说两只不会说话的动物，真是可耻。我肯定没有见过平奇做过——或者巴尔蒂图德先生，这可怜的家伙——”艾薇大为恼火。
“我说的是转变了的。”迈克菲冷冷地打断她，“而且，他们也喜欢皮毛互相摩挲，以此去除寄生虫造成的瘙痒。现在，你看——”
“如果你是说它们身上长跳蚤，你和大家都知道，它们身上没有寄生虫。”艾薇说，她这次可有理，因为正是迈克菲本人每月一次套上工装裤，在浴室里郑重其事地给巴尔蒂图德先生从尾巴到鼻子全打满肥皂，一桶接一桶地把温水从熊头上浇下，最后还要给它烘干——这要忙上整整一天，迈克菲还不让别人帮忙。
“您怎么看，先生？”艾薇说，看着导师。
“我？我觉得迈克菲是在动物的生活中无中生有地画出界限，还打算判定平奇和巴尔蒂图德的感情算是界限的哪一边。只有人类才能区分生理渴望和感情——正如只有神灵才能分清感情和慈悲心。猫和熊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感情或生理渴望之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不可分的一回事，其中既有我们所谓的友情的萌芽，也有所谓生理冲动的萌芽。但都没有达到那个层次，这就是巴菲尔德所谓的‘古老的合二为一’。”[3]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它们俩爱待在一起。”迈克菲说。
“哦，这是我说的。”麦格斯太太立刻反击。
“这个问题值得一提，导师先生，”迈克菲说，“因为我认为这一点指出了我们这整套班子本质上的虚伪。”
格雷斯·艾恩伍德本来半闭着眼睛坐着，此时突然睁大了眼，紧盯着爱尔兰人，丁波太太也侧过身子，对着卡米拉耳语：“我真希望迈克菲先生能听一句劝，去睡觉。他在此时说这种话真让人受不了。”
“你是什么意思，迈克菲？”导师问。
“我是说，我们这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心态，对这类毫无理性的动物抱有某种态度，而这些动物是不可能一直保持其温和的。我说句公道话，你也从来没打算保持其温和过。熊养在这房里，总给它苹果和糖浆吃，直吃到它的肚皮快要爆开——”
“哦，说得好！”麦格斯太太说，“究竟是谁总给它苹果吃呢？我就想知道这个。”
“照我看来，这熊被养在房子里，宠坏了。猪也是养在猪圈里的，然后杀了做火腿。我很想知道，从哲学的角度合理解释的话，这头熊的命运究竟会有何不同。”迈克菲说。
艾薇·麦格斯迷惑地看着导师的笑脸和迈克菲不苟言笑的脸。
“我觉得这真太蠢了，谁听说过用熊来做火腿的？”她说。
迈克菲不耐烦地跺跺脚，说了句什么，先是被导师的笑声压了过去，然后一阵强风猛撼窗户，好像要将窗户吹落在地。
“这个晚上他们可遭罪了。”丁波太太说。
“我喜欢这天气，”卡米拉说，“我想出去。站在高山上。哦，我真希望你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先生。”
“你喜欢这天气？”艾薇说，“哦，我可不喜欢！你听风绕着墙角打旋。要是我一个人待着，我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即便是您就在楼上，先生。我总是想，它们——您知道是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来拜访您。”
“它们对天气毫不在意，艾薇。”兰塞姆说。
“您知道吗？有件事我搞不懂。那些来拜访您的东西，它们真可怕。要是我觉得房子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我就不会走近，给我一百英镑也不行。但我对那个上帝却没有这种感觉。可是难道他不是更可怕吗？您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也曾经很可怕。”导师说，“你对诸神说得很对。这些天使总体上说，不是绝大部分人的好伙伴，即便他们是好天使和好人。圣保罗[4]的文章里都写了。可是对于马莱蒂本人来说，情况就变了：使其发生改变的，是在伯利恒[5]发生的事。”
“就快要过圣诞节了。”艾薇告诉大家。
“那时候麦格斯先生就会和我们在一起了。”兰塞姆说。
“就这么一两天，先生。”艾薇说。
“那恐怕不光是风声吧？”格雷斯·艾恩伍德说。
“我听起来觉得那是一匹马。”丁波太太说。
“喂！”迈克菲一跃而起，“赶快闪开，巴尔蒂图德先生，让我穿上胶靴。又是布劳德家的那两匹马，又在乱踩我的芹菜地了。要是你让我老早就去报警就好了。这人为什么就不能把这两匹马老老实实地关着——”他边说话边套着橡胶雨衣，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
“卡米拉，请给我拐杖。”兰塞姆说，“回来，迈克菲。我们一起到门口去，你和我，女士们都不要动。”
在座的人中，有些从来没有见过导师有这种表情。四个女人静静坐着，好像变成了石头，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兰塞姆和迈克菲独自站在餐具室里。后门连着门铰链，在风中摇晃不已，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敲门。
“现在开门，你也躲在门后。”兰塞姆说。
迈克菲拔了一下门栓。然后，无论他本人是否有心服从导师的命令（这一点永远也搞不清了），暴风就冲开大门，撞到墙上，他本人也顿时被压在门后。兰塞姆一动不动，拄着拐杖向前探身，借着餐具室里的灯光，看到漆黑一片中有匹高头大马的身影。马浑身是汗，黄牙毕露，鼻孔张大发红，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如火炭燃烧。马直驰到门口，蹄子甚至都搁在门槛上。马身上既没有马鞍，也没有马镫或笼头；可就在此时，一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此人看起来极其高大健壮，几乎是个巨汉。他微微发赤的胡须和头发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很难看出来者何人；直到他上前一步，兰塞姆才注意到他的衣着——一件褴褛不堪、尺寸太小的卡其布大衣，鼓鼓囊囊的裤子，还有露出大脚趾的靴子。
◆〇◆
在伯百利的一间大屋里，炉火明亮，葡萄酒和银餐具在靠墙的桌子上熠熠闪光，一张大床居于正中，副总监意味深长地沉默着，看着四个年轻人恭恭敬敬，像大夫一样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具沉甸甸的担架。他们揭开毯子，将担架上的人放在床上，威瑟的嘴就张得更大了。他兴趣很浓，甚至有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模糊的表情都变得有条有理起来，像是个普通人了。他所见的是一个裸体的人，还活着，不过显然还没清醒。威瑟让仆人们在那人脚边放上热水瓶，脑袋下垫上枕头：仆人做完就退下去了。威瑟把一把椅子拉到床脚，坐下仔细观摩睡汉的面容：他的脑袋很大，可能是因为白胡子蓬乱，长长的白头发又纠缠在一起，所以显得脑袋更大。脸上饱经风霜如刀剑刻蚀，露出来的脖子则老得瘦骨嶙峋。他的眼睛闭着，嘴上还有抹淡淡的微笑。整体看上去的感觉还真说不清楚。威瑟盯着看了很久，时而转转头，看看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是如何——他似乎在找一个什么特点，却没有找到。他这样坐了快有一刻钟；门打开了，弗洛斯特教授轻轻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去，仔细观看那陌生人的脸庞，然后又走到床的另一侧，再作观察。
“他睡着了？”威瑟悄声说。
“我想没有，他更像是入定了。具体到底是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我想，你觉得肯定是他吗？”
“在哪里找到他的？”
“在距离地穴入口四分之一英里处的一个山谷里。他们基本上一路顺着脚印找到了他。”
“地穴里是空的？”
“是的。你走后不久，斯通给我打电话汇报了。”
“你要准备打发斯通了？”
“是的。可这个你怎么看？”他瞅瞅床，示意弗洛斯特。
“我想就是他。地点是对的。而且以别的理由都难以解释此人为什么裸体。其颅相也和我想的一样。”弗洛斯特说。
“可是这脸呢？”
“是啊。有些特征确实让人担心。”
“我可以发誓，我知道大师会长什么样，甚至也知道长什么样的人能被培养成大师。你明白的……一眼就能看出史垂克或者斯塔多克能行；而哈德卡索小姐尽管禀赋卓越，却不行。”威瑟说。
“是啊，可能我们得准备好，他……也许非常粗野。谁知道亚特兰蒂斯世界的魔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然了，我们一定不能——呃——目光短浅。我们要假设，那个时代的大师们并不像现在一样和普通人截然不同。我们今天不得不扬弃所有感情甚至本能的因素，而在大亚特兰蒂斯，当时感情和本能却是可能接受的。”
“不是要设想到这一点，而是必须设想到这一点。我们不该忘记，整个计划都建立在不同的法术重新融合的基础之上。”
“正是如此。可能我们和诸神联系——受了他们不同于我们的时间比例影响——会忘记以我们人类的标准衡量，我们和古代的时间跨度有多大。”
“你看，那边这位并不是来自五世纪的。他代表的是某种远为古老的传统在五世纪的传承。这个传统早在大灾难[6]之前就已经传承下来，甚至更早于原始德鲁伊时代；这个传统可以上溯到努密诺的时代，在冰河时代之前。”
“这整个实验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冒险。”
“我之前就曾经表达过这样的愿望，你不要总是在我们的科学讨论中插入这种情绪化的伪判断。”弗洛斯特说。
“我亲爱的朋友，”威瑟看也不看他，“我很清楚，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你和诸神之间已经讨论过了。我很清楚。毫无疑问，我想你也很清楚，关于你自己的做事方式中一些足堪非议之处，诸神和我之间也有过讨论。天威难测这种管理方式，用来约束手下时是很合适的，要是打算用在我们自己中间，那没有比这更无用，或者说更危险的了。我是为了你的利益考虑才斗胆指出这点。”
弗洛斯特没有回答，却对威瑟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都沉默了，紧盯着床：睡汉睁开眼睛了。
一睁开眼睛，整张脸突然就有了表情，但这个表情是何意味，他们却看不出来。睡汉似乎在看着他们，但他们却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看见他们。几秒钟之内，威瑟觉着那醉汉脸上的表情主要是谨慎，却没有任何强烈或不安的表情。这是一种习以为常、并不明显的的戒心，似乎说明此人是平静地，甚至达观地忍受了多年的苦难。
威瑟站起身来，清清喉咙说：“梅林大师，不列颠人之最睿智者，权掌机密，荣获此机会——呃——在此处欢迎你，实为无上之荣幸。您明鉴，我们对伟大之术也略有传习，请容我说……”[7]
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很显然，睡汉并不在听他的话。而五世纪一个教育良好的人，是不可能听不懂拉丁文的。是不是他自己的发音有错误？可他怎么也不觉得，这个人会一点也听不懂。他脸上毫无好奇，或者说索然无味的表情说明他根本就不在听。
弗洛斯特从桌子上拿了一只玻璃瓶，倒了一杯红酒。然后走到床边，深深一鞠躬，把酒杯给了那陌生人。陌生人看着酒杯，那表情可以说狡猾，又似乎不是那样；然后他一跃坐起来，袒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和瘦弱但肌肉饱满的胳膊。他的眼睛转向桌子，还用手指着。弗洛斯特回到桌边，又拿起另一只玻璃瓶。陌生人摇摇头，又指了指。
“我想我们尊贵的客人想要的是那只酒罐。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威瑟说。
“里面是啤酒。”弗洛斯特说。
“哦，这可不太合适——不过呢，也许吧——我们对那个时代的风俗实在太不了解了……”
他还在说，弗洛斯特已经装满了一大锡杯啤酒，献给客人。这张神秘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一缕兴趣。那人一把抓过杯子，掀开嘴唇上乱糟糟的胡子，大口痛饮。一头白发仰得越来越高；啤酒杯也渐渐底朝天了；细脖子上肌肉跳动，喝酒的样子一览无余。最后这人把啤酒喝得一滴不剩，放下杯子，用手背揩揩湿漉漉的嘴唇，长长地感叹一声——这是他来之后发出的第一声。然后他又颇有兴致地盯着桌子看。
二十分钟里，两个老人家一直在喂他吃——威瑟颤颤巍巍、彬彬有礼，弗洛斯特则往来如飞、一声不响，就像个周到的仆人。桌上有各种美食，但那陌生人只对冷牛肉、鸡肉、腌菜、面包、奶酪和黄油感兴趣。黄油他吃得很文雅，还把黄油刀舔了一遭。他显然不知道怎么用叉子，而是双手抓着鸡骨头，大嚼特嚼，吃完之后还把骨头藏到枕头底下。他吃东西时啧啧作响，像是头野兽。吃完之后，还打手势要了第二杯啤酒，两口就喝完了，在床单上擦擦嘴，用手擦擦鼻子，看起来似乎定下心来准备再睡一觉。
“啊——呃——先生——无端打搅您，则甚非我所愿。然此刻，如您允许……”[8]
但这个人毫不在意。他们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闭上了，还是透过半闭的眼皮仍然看着他们；不过很显然他无意说话。弗洛斯特和威瑟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除了旁边那个房间，这间房间就没有别的进口了是吗？”弗洛斯特说。
“是啊。”威瑟说。
“我们到那边去讨论讨论眼下的情况。我们把门虚掩着，一旦他惊醒，我们就能听到。”
◆〇◆
弗洛斯特突然丢下他一个人走了，马克内心先是感到一阵出乎意料的轻松。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未来毫不担忧。而是，在重重忧虑之中，反而产生了一丝奇怪的轻松之心。不用努力让此人相信他，摆脱了可悲的希望，他如释重负，简直有些高兴。在一连串待人处事的失败之后，能有场短兵相接，也很畅快。他可能已经在这场短兵相接中战败了。不过他至少站在自己这边和他们那边作战。还有，他现在可以说“自己这边”了。他已经和珍以及珍所代表的一切站在一起了。确实，他现在是战斗在前线：珍也许连个非战斗人员也不算……
良心是一口烈酒；对那些尚不习惯的人更是如此。没两分钟，马克的心情就从开始不知不觉的轻松感变成自以为是的英勇，然后又变成不羁的英雄气。他想象自己是一个英雄和烈士，就像斗巨人的杰克[9]一样，即使在巨人的斧镬之间仍然不慌不忙地稳坐钓鱼台。自己高大的形象在他面前屹立，向他保证这一举将抹去几个小时来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的，他自己那一幕幕不堪忍受的丑态。不管怎么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住弗洛斯特的建议这样大的诱惑的。他邀请你径直超越人类生命的边界……步入那个从开天辟地以来人们就孜孜探求的天地……让你可以接触到无限神秘的线索，而那才是历史的真正脉搏。要在过去，这会多么让他神往啊！
会多么让他神往啊……突然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过无尽的空间，以光速奔跃到他身上，欲望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辛辣的、忧郁的、贪婪的、无法回应的欲望）。对于那些曾经经历过这种感受的人来说，也只能勉强形容说，这欲望摆弄马克就像恶狗摆弄一只小鼠，或许稍可比拟；对于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就无法形容了。许多作家都以淫欲解释形容这种感受：这种说法，若从内在来看，是很有启发性的；若从外在来看，却谬以千里。这感受和肉体毫无关系。却有两点和淫欲很相似：首先，这种感受也是种种复杂情感中最深沉也最黑暗的，和淫欲一样，这感受也会让人们对其他的一切都没了兴趣。马克之前曾经经历过的情感——爱情、雄心、饥饿，还有淫欲本身——好像都变得淡而无味，是小孩子把戏，不值得为之动心。这黑暗的感受有无尽的吸引力，将一切激情都吸入了：整个世界因而变得畏手畏脚，苍白而枯燥，只有空洞的婚礼和苍白的混乱，是不放盐的宴席，是不下注的赌局。现在他想到珍时只有肉欲，而肉欲此刻毫无吸引力。淫欲这条龙头的大蛇，变成了一条无翅的小虫。这种感受在另一方面也近似淫欲。就是告诫那些变态的人他的堕落多么恐怖，是无用的：此病方炽之时，他渴望的恰恰就是恐怖。到最后，他的淫欲追求的就是丑恶；而美丽却变得太虚弱无力，久已不能刺激他了。原来是它们来了。那些弗洛斯特提到过的生灵——马克毫不怀疑，此刻它们和自己一起在这间监房里——对人类，对所有欢乐吹出死亡的气息。他没有憎恶，反而正因为如此，被这可怕的引力所吸引，所牵绊，所诱惑。马克之前从不知道逆天而行的力量有如此强大有效，把他牢牢攥在手心；这是推翻一切障碍，逆转天地万物的兴奋。某些情景意味着什么，弗洛斯特所说的“客观”，还有古代巫婆们的法术是什么样，都在他眼前清晰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威瑟的脸；这次他就没有彻底憎恶这张脸了。他突然心满意足地发现，威瑟脸上有些特征表明，他也有过和马克此刻一样的感受。威瑟也经历过，威瑟也理解我……
就在此刻，他又想起自己可能会被处死。一想到这个，他就再一次意识到身处监室里——这个小小的、惨白的、空荡荡的房间，灯光刺眼，他坐在地板上。他眨眨眼睛，记不得几分钟前都看见了什么。他刚才在干什么？此刻他的头脑已经清醒了。他和威瑟有共通之处的感觉此刻又变得无比荒唐。如果他没法设计脱身，最后他们当然会干掉他。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刚才想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意识到，刚才他抵挡住了某种他毫无防备的袭击；认识到这一点，他心中生出一种新的恐惧。尽管理论上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他对人们有自由意志的信仰却是若有若无，漫不经心的。他很少做出道德抉择，可几个小时以前，他下定决心永不再相信伯百利的人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下定决心，他就能做成。当然了，他也知道，自己没准会“回心转意”，可是在没改变心意之前，他当然要坚持自己的计划。他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想法竟然会这样被强行“转变”，就在一瞬间，甚至他自己都不知不觉。如果发生这样的事……这不公平啊。这个人正在努力做一件好事（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一件会让珍还有丁波夫妇还有吉莉阿姨都赞许的好事。本以为只要此人这么做事，就会逢凶化吉。这是因为马克心中还保留着一些残存的，原始之气未消的有神论想法，强大得连他自己也不自知。因为尽管没有明说过，可他还是感觉，他的良心会“感动上苍”。可是，你甫生善念，上天就辜负了你。这其中的差距之大，是你所梦想不到的。甚至还特地发明新的办法来，就是为了让你堕落。你尽管费尽力气，可结果还是如此。
如此看来，那些愤世嫉俗的犬儒们是对的。可是刚想到这个，他的想法又顿然停止了。一股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又是什么名堂？哦，千万别再来了。他握紧拳头。不要，不要，不要啊。他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需要珍；他需要丁波太太；他需要丹尼斯顿。他需要人，需要东西。“哦，不要，别让我再掉进去了。”他说；又扯起嗓门喊：“不要，不要啊。”不管他想呐喊什么，都化作了这一声哭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种可怕的想法却慢慢平复下来。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他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他年轻的躯体已经很疲倦了，即便是坚硬的地面也让他安之如怡。监室里也好像莫名其妙地清空了，净化过了，似乎在见证过这一场冲突之后，也疲倦了——就像雨后的天空一般明净，就像哭过的孩子一样疲倦。马克心头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夜就要过去了，然后他睡着了。
【注释】
[1] 原文为拉丁语，amis，amici朋友之意。——译注
[2] 巨灵（Macrobe），就是艾迪尔。——译注
[3] 巴菲尔德（Barfield）是本书作者C.S.刘易斯的朋友和大学同学，作家和律师，这个“古典的合二为一”来自他的作品《诗歌语言：意义的研究》（Poetic Diction：A Study in Meaning），意思是说某些词语，在古代原始时代，抽象和具象的意思是不分的，例如“spirit”这个词，可以代表风和呼吸，也可以代表精神和灵魂。——译注
[4] 圣保罗（St Paul），耶稣的使徒之一，公认是对于早期基督教会发展贡献最大的使徒，可称为基督教的第一个神学家，《新约》有许多章节是他所著。——译注
[5] 伯利恒（Bethlehem），耶路撒冷南方六英里一市镇，耶稣诞生地。——译注
[6] 大灾难指亚特兰蒂斯，或者说怒密诺的沉没。——译注
[7]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8]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9] 杀死巨人的杰克，英国民间故事，即杰克与豌豆的故事，杰克借助一颗神奇的豌豆，爬上天空，杀死了邪恶的巨人。——译注

13 他们将深空扯落于头顶
“站住！给我原地站住，告诉我你的名字，来此何事。”兰塞姆说。
门槛上站着的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偏过脑袋，好像没有听清楚。这时，风从门口直吹进房里。餐具室和厨房之间的内门轰然一声合上了，把女人们和这三个男人隔开，一个大锡盆哐当掉进水池里。陌生人又向屋里走了一步。
“站住，”兰塞姆大声说，“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告诉我汝之名，所来何事？”[1]
那陌生人抬起手，把直滴水的头发从前额上甩开。灯光直射他的脸庞，兰塞姆一看到这张脸，就骤然生出安宁之感。此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很放松，好像他还在沉睡，他站得笔直。卡其布大衣上滴落的每一滴雨水都落在原地。
他兴味索然地盯着兰塞姆看了一两秒钟。然后他转头看看左边，门已经被吹开，紧抵着墙。迈克菲还藏在里面。
“出来。”陌生人用拉丁语说。他几乎是在悄声说，可声音如此浑厚，即便在这间风声大作的屋里，也嗡嗡作响。可是更让兰塞姆吃惊的是，迈克菲立刻乖乖地听命了。他没有看兰塞姆，而是看着陌生人。然后他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陌生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转过脸来对着导师。
“小子，通报这栋房子的主人，我来了。”他用拉丁语说。说话时，他身后的狂风卷起大衣，拍打着他的腿，把他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可是这个巨人如松柏一般屹立着，毫不着急。他的嗓音听起来也让人感觉是树的声音，响亮、迟缓而耐心，好像是从大地深处，穿透了泥土、沙砾，沿着树根升腾而起的。
“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兰塞姆说，用的也是拉丁语。
“可不是吗！”陌生人说，“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子当然就是你的主教了。”他没有笑，锐利的眼神里却有种令人不安的笑意。他的脑袋猛地一伸，脸紧凑着导师的脸。
“去通报你主人我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个腔调。
兰塞姆盯着他看，眼睛眨都不眨。
“你真的想要我召唤我的列位主人吗？”他最后说。
“在过去，隐士家里的寒鸦也能学会看着书本学舌拉丁文了，”陌生人说，“我就来看看你的叫声如何，小矮子。”
“我必须要用另一种语言来说。”兰塞姆说。
“寒鸦也许照样会说希腊语。”
“不是希腊语。”
“那就来听听你的希伯来语吧。”
“不是希伯来语。”
“哦，”陌生人好像在咯咯地笑，笑声深藏在他广阔的心胸深处，要不是肩膀微微耸动，是看不出来的，“要是你用野蛮人的语言哇哇乱叫，这就有些难了，不过我还是说得比你好。这倒是个好把戏。”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野蛮人的语言，”兰塞姆说，“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了。即便在努密诺时代，市井上也没有人说这语言。”
陌生人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平静，或许变得更加平静了。可他说话时，却带上了新的兴趣。
“你的主人不该轻易地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你摆弄，”他说，“告诉我，奴隶，什么是努密诺？”
“真正的西方。”兰塞姆说。
“好，”陌生人说，他顿了顿，又说，“你对客人可不太有礼貌啊。我的背后吹着冷风，又在床上躺了很久了。你看，我都已经进屋了。”
“对此我毫不在意。”兰塞姆说，“关上门，迈克菲。”他又用英语说。可是无人回应；他第一次回头看，就看到迈克菲坐在餐具室里的椅子上，酣然入睡。
“开这个玩笑是什么意思？”兰塞姆严厉地盯着那陌生人。
“如果你真是房子的主人，就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我又何必对一个小角色解释呢？别担心；你的马夫不会有事的。”
“我们过一会儿便知道了。”兰塞姆说，“现在，我并不害怕你进房子。我倒是更担心你逃跑。如果你方便，就关上门吧，你看我的脚有伤。”
陌生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兰塞姆，左手伸到身后，摸到门把手，猛地关上了门。迈克菲睡得一动不动。“好了，你的列位主人都是谁？”
“我的主人是奥亚撒。”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陌生人问，“要是你真是学会中的人，为什么穿得像个奴隶？”
“你自己穿的衣服也不是德鲁伊的服装。”兰塞姆说。
“这问题回避得好。”陌生人说，“既然你有所知，那就回答我三个问题吧，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如果我知道，我就回答。至于说到胆量，我们会知道的。”
陌生人沉思片刻；然后，用一种略带歌唱的腔调说话了，似乎在背诵一段古老的课文，他用两段六步格[2]拉丁文的诗歌，问了下面的问题：
“谁名为苏瓦[3]？她所遵何路？为何其子宫一边贫瘠无孕？冰冷的婚礼在何处？”
兰塞姆回答：“苏瓦就是凡人所称的月亮。她遵从最低的天轨。废弃的世界，其边缘穿过她。月神之半球朝向我们，同遭诅咒。另外的半球望着深空；能穿过边境，瞻彼另一半的人，是有福的。在这一侧，子宫贫瘠无孕，婚礼冰冷。生活着遭诅咒的人，满是骄傲和淫欲。婚礼上少年迎接少女，并不同床共枕，却和彼此美妙的幻影共枕席，邪恶之法术使幻影行动，使其温暖，因为真实的肉体却不能取悦于彼。他们在淫欲之梦中技艺此精妙，孩子却是在秘处以邪淫之术产出。”
“你回答得很好，”陌生人说，“我原以为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问题。但我的第二个问题可更难了。亚瑟王的戒指戴在哪里？哪位神灵藏有这样的宝物？”
“王者之戒指，戴在亚瑟王的手指上，亚瑟王端坐于众王之殿，此殿位于四周山岳耸峙的阿布哈金之地，在皮尔兰德拉的鲁尔众海之外[4]。因为亚瑟并没有死；我们的主摄取了他，宝藏于这身体内，直至天荒地老，苏瓦崩解，同座有以诺、伊莱亚斯、摩西[5]和麦基洗德王[6]。正是在麦基洗德王的宫殿里，那锐利宝石的戒指在蟠龙王的食指上熠熠闪光。”
“回答得好。”陌生人说，“我所在的学会认为世上只有两人知道此事。可我要问的第三个问题，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当土星从天而落时，谁将会成为蟠龙王？他在何处修习武艺？”
“我在金星上学习武艺，”兰塞姆回答，“在露加从天而降的时候，我就是蟠龙王。”
他说完这话，就向后退了一步，因为那巨人活动了，眼神里焕发出全新的神采。别人要是看见他们如此面面对峙，准会以为他俩可能随时打起来。但那陌生人却并非要图谋不轨。他的动作缓慢、沉重，却心甘情愿，如同山陵倾倒，他跪倒在地；即便如此，他的头却依然和导师的一般高。
◆〇◆
“这对我们手头的资源倒是个出乎意料的负担。”威瑟对弗洛斯特说，他俩都坐在外屋，门虚掩着。“我得承认，我从没想到在语言交流上会有困难。”
“我们得马上找个懂凯尔特语的学者来，”弗洛斯特说，“在语言学方面我们的力量微弱得可怜。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古不列颠语上，谁的发现最多。要是兰塞姆能来，他一定可以指导我们。我想，你的部门里没有打听到他任何情况吧？”
“我甚至也不需要指出，我们急于找兰塞姆博士绝不仅仅是指因为其在语言学上的造诣。只要能发现一丝线索，我可以保证，你早就称心如意地在这里会见兰塞姆博士了。”威瑟说。
“当然了，他可能根本就不在地球上。”
“我见过他一次，他聪明绝顶。要是他没有走上反动的路，他的洞察力和直觉本来是极其可贵的，每念及此，悲从……”
“当然了，”弗洛斯特打断他，“史垂克会说现代威尔士语。他母亲是威尔士人。”
“这么说吧，若我们能够在自己内部解决这个问题，那当然会更称我们的心意。”威瑟说，“要是从外面请来一位凯尔特语专家，我会觉得颇为不快——我肯定你也有同感。”
“只要我们能用得上，我们就会马上找出一位专家。真正的问题是不要浪费时间。”弗洛斯特说，“你在史垂克身上进展如何？”
“哦，真的非常顺利。”副总监说，“顺利得甚至都有些失望。我是说，我的学生进步如此神速，可能不得不抛下一个方案不用，我得承认，这个方案曾经很吸引我。之前你出去之后，我就在想，要是我们俩各自的学生能一起授教，那确实合适极了，而且——呃——也会很恰当，很令人满意。我肯定，我们俩都会……不过当然，如果史垂克比斯塔多克先准备好，那我也没有权力耽搁他。我的老朋友，你明白我无意将此弄成一场竞赛，来比较我们彼此大不相同的方式究竟在效率上孰优孰劣。”
“你是做不到的，”弗洛斯特说，“我只和斯塔多克面谈了一次，这次面谈也是大获成功，正如我的预计。我提到史垂克，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忠心效力，带他参见我们的贵客也不为过了。”
“哦……要说到忠心嘛，”威瑟说，“在某些方面……此刻暂时不看某些微末小事……不过也不能忽视微末小事可能有千钧之重……我不会有所犹豫……我们是有充分理由的。”
“我在想，这里一定要有人值班。他可能随时醒过来。我们的学生——史垂克和斯塔多克——可以换班当值。即便在授教完成之前，也不该认为他们全无用处。当然了，如果发生任何事情，要告诉他们立刻给我们打电话。”弗洛斯特说。
“你认为那个——呃——斯塔多克先生已经可以做这件事了？”
“这没关系，”弗洛斯特说，“他又能干出什么坏事来？他又出不去。而且，我们不过是要找个人看着。这是个有用的测试。”
◆〇◆
迈克菲在梦里正在用一套横竖都有理的论点同时驳倒兰塞姆和阿尔卡山之头（可这套论点他醒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把他摇醒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很冷，左脚也麻了。然后他就看见丹尼斯顿的脸凑过来。餐具室里似乎全是人——丹尼斯顿、丁波和珍。他们看来都脏极了，衣服被扯破，浑身是泥和水。
“你还好吧？”丹尼斯顿说，“我把你弄醒可花了好几分钟。”
“还好？”迈克菲咽了几下口水，舔舔嘴唇，“是，我挺好。”他坐直了身子。“这里来了一个——一个人。”他说。
“什么样的人？”丁波说。
“呃，至于这个，可不好说……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就睡着了，老实说，我都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
另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尽管迈克菲在冬夜喜欢喝一点烧酒，可他是个冷静的人：他们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可这时迈克菲突然跳起来。
“老天啊！”他大喊，“当时他和导师在一起。赶快！我们得把房子和花园都搜一遍。那人不是个骗子就是个间谍。我可算知道我怎么了，我是被催眠了。还有一匹马，我还记得那马。”
最后一句话让听他说话的其他人无不震悚。丹尼斯顿一把推开厨房的人，其他人跟着他一涌而入。刚开始，在大壁炉暗红色的光芒里，他们看得影影绰绰，因为已经有好几小时没人向壁炉里添柴了；当丹尼斯顿找到开关，打开电灯时，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个女人坐着酣然入睡。寒鸦栖在一张空椅子的靠背上，也在睡。巴尔蒂图德先生大摇大摆侧卧在炉边，也在睡；和他偌大的身体极不相称的、细弱如婴儿般的鼾声，在死寂的屋里也清晰可闻。丁波太太缩手缩脚，似乎姿势很不自在，头靠着桌子睡觉，织了一半的袜子依然用针紧紧钩着，搁在膝上。丁波看着他，油然而生一股不可遏止的爱怜之情，男人们对任何睡熟的人都会有此感情，对自己的妻子就更不用提了。卡米拉坐在摇椅上，蜷曲着身体沉睡，姿态优美，就像是习惯席地而卧的动物。麦格斯太太还是她那副睡态，平淡无奇的嘴巴敞得大大的；格雷斯·艾恩伍德依然笔直地坐着，好像她还醒着，可是脑袋却微微垂在一边，似乎带着孜孜不倦的耐心，忍耐昏睡之耻辱。
“她们都没事，”后面的迈克菲说，“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我们没时间叫醒她们了。我们赶快。”
他们穿过厨房，走进那插着旗帜的走廊。除了迈克菲以外，其他人经过一番风雨搏击，都觉得房子里格外宁静。打开电灯就看到午夜宅子里空荡荡的房间和走廊，那人去楼空的气氛一览无余——炉膛铁栅里的火焰已经熄灭，晚报扔在沙发上，钟也停摆了。不过他们都觉得在底楼不会有什么发现。“现在上楼吧。”丁波说。
“楼上的灯是开的。”大家走到楼梯口时，珍说。
“是我们自己在走廊里打开的。”丁波说。
“我想我们没有开灯。”丹尼斯顿说。
“劳驾，我想我最好第一个走。”丁波对迈克菲说。
走到第一个楼梯平台时，还是黑暗无灯的；走到第二个以及最后一个楼梯平台上，二楼上的灯光就漏了下来。楼梯在每一个平台处都直直地转向，所以直到第二个楼梯平台处，才能看见楼上的大厅。珍和丹尼斯顿走在后面，看见丁波和迈克菲在第二个楼梯平台处死死站定。他们的侧脸已经被火光照亮，后脑勺却依然漆黑一片。爱尔兰人的嘴巴像闸门一样紧闭着，看起来如临大敌，又很害怕。丁波则张大了嘴巴。珍不顾疲惫，紧上前几步，站在他们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幕。
从栏杆那里，有两个人在俯瞰他们。一个身穿威严的红袍，另一人则身着蓝袍。穿蓝袍的，正是导师，瞬时间，珍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骇人的想法。在她看来，这两个身着长袍的人都是一类人……这个导师把她召进自己的房子，让她做梦，并在同一天夜里教导她要畏惧地狱，她对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现在，这两个人就在那里，将其他人统统逐出，或将其催眠之后，谈论着他们的秘密，干着他们那类人自己的事。那个破土而出的人，还有这个去过外太空的人……这人还曾经告诉他们，另一个人是敌人呢，可现在他们俩刚刚相遇，就在这里，就像两滴水银般溶在一起。珍还一直都没有仔细瞧过陌生人。导师似乎撇下了拐杖，珍从没见他站得如此笔直宁静。灯光落在他的胡须上，宛如光晕；珍在他头顶上也看到有金光闪烁。可正当她想着此事时，珍突然直直地盯住陌生人的双眼。她马上注意到此人如此高大，魁其伟乎。这两人是一起的。陌生人边指着她，边说话。
她听不懂这种语言；可是丁波懂，他听见梅林说着一种他觉得很陌生的拉丁文：“先生，您这里的这个女人，是当代所有活着的女人中最虚伪的一位。”
丁波也听到导师以同一种语言回答道：
“先生，您错了。她自然和我们大家一样都是罪人；但这女人是纯洁的。”
“先生，我很清楚，她对罗格雷斯所做的那件事，带来的苦难将不会比巴林努斯[7]的袭击逊色。先生，因为上天有意让她和她的主人之间育有一子，敌人将以此子，把我们罗格雷斯击退一千年。”
“她新婚不久，”兰塞姆说，“孩子还没有出生。”
“先生，”梅林说，“那孩子如此便不会出生了，因为其所生之时辰已经过去。他们自愿不育子嗣：我到现在方知你们竟然对使用苏瓦之办法习以为常。为了这个孩子的出生，早在一百代人之前，在两条线上就已做了准备；除非上帝要摧毁时间轮回，否则，这个开端，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此机缘万不会复现。”
“幸勿多言。”兰塞姆回答，“那女人意知我们在说她。”
“要是你下令将她斩首，那就善莫大焉。”梅林说，“因为我对她一望生厌。”
尽管珍略懂拉丁文，却听不懂他们的谈话。这种口音她很陌生，而且这个老德鲁伊巫师所用的词也是她闻所未闻的——说这种拉丁文的人，其入门读物便是阿普列乌斯[8]和马提安努斯·卡佩拉[9]。其大雅之学则近于“西陲之风”[10]。但是丁波能听得懂。他赶紧把珍推到自己身后，大喊：“兰塞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丁波喊出声的时候，梅林还在用拉丁文说话，兰塞姆正转过身去，准备回答他。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你和那个残忍的老头在干什么？”丁波说。
迈克菲所能听懂的拉丁文甚至比珍还要少，可是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梅林，就像一头发怒的梗犬[11]猛瞪着擅闯它花园的纽芬兰犬[12]，也迸出一段话来：“兰塞姆博士，我不知道这个大个子是谁，我也不是拉丁语学家。可我知道得很清楚，整个晚上，尽管我多次表明想出去，你都让我不离左右，还坐视我被人迷翻催眠。现在又看见你穿着童话剧人物一样的服装，亲亲热热地和那个人站在一起，不管他是个瑜伽修行者，或者是萨满巫师，或者是巫师，或者什么也好，我跟你说，这肯定让我不太痛快。还有，你可以告诉他，不用那样看着我，我不怕他。至于我自己的生命和躯体嘛——如果你兰塞姆博士在经历了所有这么多变化之后，变换了阵营，那我要生命也没什么用。士可杀而不可辱。我们要你解释。”
导师沉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
“真的严重到如此地步吗？”他说，“你们中没有人信任我了吗？”
“我信任您，先生。”珍突然说。
“你要我们动真感情，却没有提到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下定决心，我也能像别人一样哭出来。”迈克菲说。
“好吧，”导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这样想也有理由，因为我们都错了，连敌人也是。这人就是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13]。”敌人认为如果他醒来，会加入他们那边。我发现他加入了我们这边。你，丁波，应该认识到，这种可能总是存在的。”
“确实如此，”丁波说，“我想是因为——呃，这个场面——你和他站在一起：就像这样。还有这个人可怕的残忍。”
“我听到此话也大吃一惊。”兰塞姆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该指望他熟悉的刑律规章和十九世纪的一样。我自己也觉得很难给他解释，我不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
“那他——他是基督徒吗？”丁波问。
“是的，至于我的衣服，我就这一次穿上了我的礼服，以示对他的敬意，而且我也感觉羞愧。开始他还误以为迈克菲和我都是仆人或马童。你看，在他那个时代，男人除非有必要，否则是不穿着毫无形状的短衣的，也不喜欢土褐色的颜色。”
此时梅林又说话了。只有能听懂的丁波和导师才听到他说：“这些人是谁？如果他们是您的奴隶，为何对您毫无敬意？如果他们是敌人，您又为什么不打垮他们？”
“他们是我的朋友。”兰塞姆用拉丁语刚开口，迈克菲就打断了他。
“兰塞姆博士，我听下来，你是请我们接受此人作为我们组织中的一员。”
“恐怕我不能这样说。”导师说，“他就是我们组织的一员。我不得不命令你们都接受他。”
“此外，我还要问，”迈克菲继续说，“此人是否可信，可曾进行调查？”
“我对他完全满意，我确信他和你一样忠诚。”导师回答。
“可是你的信心有何依据？难道不能说给我们听？”迈克菲要问到底。
“很难向你解释我信任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的理由，可是更难的是向他解释，为什么尽管有很多时候看似我不信任你，可实际上我却信任你。”说此话时，他嘴角隐现一丝笑意。然后梅林又和他用拉丁文说话，他也回答了。这之后梅林就对丁波说话了。
“蟠龙王告诉我，”他用他那冷漠的语气说，“你指责我是个残酷的、凶狠的人，以前从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我的财产有三成赠给了寡妇和穷人们。除了罪大恶极之人以及信异教的萨克森人[14]，我从没有谋害过任何人。至于那个女人，不杀她我也同意。我又不是这栋宅子的主人。不过砍掉她的脑袋又算什么大事呢？女王和贵妇们不是也会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烧死自己的女仆吗？还有你旁边那个该上绞刑架的人——我就是在说你，伙计，虽然你只会说自己那套野蛮人的语言；你这个脸长得像酸奶、声音像锯硬木头、腿像鹭鸶的家伙——即便那个恶棍也是一样。我宁愿让他去守大门，不过也只可用鞭子抽他，而不是绞死他。”
迈克菲尽管听不懂梅林的话，却也发觉那是些关于自己的坏话，他站着不动，脸上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在北爱尔兰和苏格兰的低地，这种表情比在英格兰更为常见。
“我的导师，”梅林一说完，迈克菲就开口说，“事出必然，我不得不……”
“好啦，”导师突然开口说，“我们今夜都没有睡觉。亚瑟，你到走廊北头的大房间里给我们的客人点起壁炉好吗？谁去把女人们都叫醒？让她们给梅林弄点吃喝的。要一瓶勃艮第酒[15]，不管有什么冷盘也端上来。然后我们都去睡觉，明天也不用早起。一切都会顺利的。”
◆〇◆
“我们和新伙伴之间会有麻烦的。”丁波说，这已经是第二天，他和太太在圣安妮山庄自己的房间里。
他顿了顿，又说：“是啊，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强势的伙伴。”
“你看起来很累，塞西尔。”丁波太太说。
“哦，这场会开得我筋疲力尽，”丁波说，“他——他让人很疲倦。哦，我知道我们都太蠢了。我是说，我们都曾以为，他既然回到了二十世纪，他就该是个二十世纪的人。可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就是这样。”
“我在午餐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问题了，”他的妻子说，“我们真挺傻的，没有想到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用叉子。但让我更吃惊的是他不用叉子，也一样如此——呃——如此优雅。我是说，你也能看出，这不是一个没有教养的人，而是教养不同。”
“哦，那老家伙确实有他自己的一套，是个绅士——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可是……哦，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没问题吧。”
“会议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哦，你看，什么事都要两头做解释。要给他解释兰塞姆不是本国国王，也不打算称王，我们都得有文豪般的口才。我们还得告诉他，我们根本就不是不列颠人，我们是英吉利人——也就是他说的萨克森人。他可花了好久才勉强咽下这口气。”
“我明白了。”
“然后迈克菲又不识好歹地跳出来没完没了地解释苏格兰、爱尔兰和英格兰的关系。这些话当然都要翻译给梅林听。这都是废话。迈克菲和许多人一样，自以为是个凯尔特人，其实除了名字以外，他身上凯尔特人的成分还没有巴尔蒂图德先生多。对了，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还对巴尔蒂图德先生做了个预言。”
“是吗？他怎么说的？”
“他说，在圣诞节之前，这熊要干一件大事，英国历史上所有熊都没有做过的大好事，当然，还有些人们从来没听过的熊，那就另当别论了。他一直在说这类的话。我们在谈别的事情时，他就突然蹦出这类的话，而且嗓音也全变了。好像他自己也控制不了一样。似乎他自己对当时说的话是何意也摸不着头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他的脑中装了个照相机快门之类的东西，突然打开，又马上关上，只有灵光一闪。这可真让人不舒服。”
“他和迈克菲没有在吵架吧，我希望。”
“准确来说没有。恐怕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根本不把迈克菲当回事。由于迈克菲总是碍手碍脚，没有好气，而且从来不坐，我想梅林努斯已经认定他是导师的小丑。他似乎已经不再讨厌迈克菲了。可我想迈克菲是不会喜欢上梅林努斯的。”
“你们谈到正事了吗？”丁波太太问道。
“稍微谈了一点，”丁波蹙眉道，“你看，我们的目标总是南辕北辙。我们谈到艾薇的丈夫在监狱里，梅林努斯奇怪我们为什么不救他出来。他好像觉得我们可以打马扬鞭，突袭攻入郡监狱。会上他总是提出这类问题。”
“塞西尔，”丁波太太突然说，“他不会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吧？”
“要这么说的话，他是能做一些事的。而且在这方面，他大有作为比起无所作为，倒更危险。”
“他能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宇宙有无比的玄机啊。”丁波博士说。
“你这话可经常说，亲爱的。”丁波太太说。
“是吗？”他笑着说，“我不知道有多经常？就像你那个道里希[16]的小马和马车的故事一样老生常谈吗？”
“塞西尔！这我可有好多年没有说过了。”
“我亲爱的，我昨天晚上还听见你对卡米拉说呢。”
“哦，卡米拉。那就不一样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对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肯定……宇宙确有无穷的玄机啊。”他们俩沉默了几分钟。
“可梅林呢？”丁波太太又问。
“你是否留心过，这个宇宙，以及宇宙中的每个小角落，都在凝固，收缩，慢慢归于一点？”丁波说。
那些经过天长日久，知道谈话对方思维习惯的人会等待那人把话说完，他的妻子也在等待。
“我的意思是说，”丁波不等他妻子问问题，就解释说，“要是你研究过历史上某个时代的任何大学，或学校，或教区，或任何家庭——不管什么——你总会发现在这个时代之前曾一度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冲突也不那么激烈；而在这个时代之后，置身事外的余地会更少，决断变得更加重要。好的总是变得更好，而恶的却变得更恶。即便是假装中立的余地，也日渐消失。形势越来越清楚，归于某一点，变得更激烈，更艰苦。就像那首关于天堂和地狱相对着吞噬快乐的中土王国……那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日日吞噬’……‘直至一切面目全非’。不可能是‘吞噬’这个词，这不押韵。我的记性这几年坏得厉害。你还记得什么吗，玛吉？”
“你所说的让我想起了《圣经》上所说的扬谷风扇，吹去糠秕，以求稻米[17]。或者像勃朗宁的诗：‘生活所务，不过是可怕的选择’[18]。”
“正是如此！可能时间流逝，其目的正是如此，此外更无他。可这不仅是道德选择的问题。一直以来，世间万物都变得更加鲜明，截然不同于其他。进化就意味着物种之间越来越彼此不同。思想愈加成为纯粹的精神，物质也愈加实在。甚至在文学上，诗歌和散文也渐行渐远。”
眼看这一席谈有突然变成纯文学讨论之虞，丁波太太以久经考验的从容态度，轻车熟路地将话题引开。
“是啊，精神和物质，当然了。所以斯塔多克夫妇这样的人想要既结婚又快乐就这么困难。”她说。
“斯塔多克夫妇？”丁波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关于这小两口的私事，丁波没怎么想过，可他夫人则不然。“哦，我明白了，是啊，我敢说一定与这个也有关系。关于梅林，以眼下来看，情况是这样的。他那个时代，还可能出现他那样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则绝无可能。当时的大地更像一只野兽。精神的力量也更像物理作用。而且还有——非善非恶的生灵在游荡？”
“非善非恶？”
“我不是说，有什么东西会真的非善非恶。一个有思想的生灵，或者服从上帝，或者不服从他。但是也会有非善非恶的生灵与我们相关。”
“你是说艾迪尔——那些天使？”
“哦，天使这个词对这个问题就已经有先主之见了。甚至奥亚撒本人也不同于我们的守护天使。实际上他们是智慧生命。问题是，到了世界末日，可能才能说某一个艾迪尔是天使或者是魔鬼，现在这样说或许也可以，但在梅林的时代则远非如此。这么说吧，大地上曾经有一些自行其是的生灵。他们不是受使命来拯救堕落的人类的天使；也不是残害我们的敌人。即便在圣保罗的著作中，也能一窥有些生灵，不能简单归为天使或魔鬼。要是再上溯……所有那些诸神、精灵、矮人、水精，命运女神，还有寿蓍。你我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完全虚构出来的。”
“你认为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想过去有。我认为当时他们还有地方可容身，可是宇宙已经更加归为一点。也许这些生灵并非都是有理性的，有些可能更类似于意志和物质结合为一体，没什么意识，更近似于野兽。其他的——可我真不知道。无论如何，这就是梅林所处的环境。”
“我觉得这听起来很吓人。”
“确实很吓人。我是说，即便在梅林的时代（他出现于那个时代的最后一刻），尽管你还能用心纯善地运用宇宙中的这类生命，却已经不安全了。这类生灵本性并不邪恶，但是对我们已经有危险了。和他们打交道的人，会因此而衰弱。这不是他们刻意的，但却无法避免。梅林努斯就是一个衰弱的人。他很虔诚谦卑，但体内有些什么被夺去了。他的沉寂有些死亡之气，仿佛一座搬空的房子。这就是因为他向某些生灵敞开思想，而那些生灵则将这思想扩展得太宽了。比如一夫多妻制吧，亚伯拉罕[19]这么做本没有错，但是人们会想到，即便他也因此而失去了什么。”
“塞西尔，导师用这么一个人，你觉得很放心吗？”丁波太太问，“我是说，这好像对于伯百利，是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不，我已经想过了。梅林恰恰是伯百利的死敌。他和伯百利正好相反。从我们现代的观点来看，那个古老传统是将物质和精神混为一体的，而梅林正是这种传统的最后孑余。在他看来，对自然界有任何作为，都像是彼此交流，就像是哄孩子或者鞭打马。他之后继起的现代人，将自然看作死物——一台待操作的机器，如果不合心意，甚至可以将其敲得粉碎。最后，才出现了伯百利他们那样的人，他们全盘接受了现代人的这个观点，只不过想以精神之力辅助之，以求增强其力量——这是一种超自然、反自然的精神。他们当然希望两者兼而有之了。他们认为，梅林古老的法术[20]，既然能与自然之灵性相调和，并且热爱、尊敬，并从内心了解自然之灵，就可以结合于新的邪术[21]——也即从外摧残自然界之灵。两者是不会结合的。某种意义上说，梅林代表了我们注定所要回归的精神，尽管是以另一种方式。他施法禁止自己对任何还未成熟之生灵使用刀斧，这你知道吗？”
“老天啊！”丁波太太说，“都六点钟了。我答应艾薇五点四十五就去厨房帮忙的。你不用去，塞西尔。”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个完美的女人。”丁波说。
“为什么？”
“在自己家里住了三十年，又能和这个动物园一样热闹的地方打成一片，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呢？”
“这有什么，”丁波太太说，“艾薇也曾有自己的家啊，你知道的。对她来说，日子更难熬啊。不管怎么说，我的丈夫还没有进监狱呢。”
“要是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的那些方案有一半付诸行动，”丁波说，“你丈夫没几天就要进监狱了。”
◆〇◆
与此同时，梅林和导师正在蓝屋里说话。导师已经脱下了长袍和头环，躺在沙发上。德鲁伊巫师则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他，撇开两腿，苍白的大手一动不动地搁在膝头，在当代人看来，简直是一尊典型的国王雕像。他依然穿着长袍，长袍里面，以兰塞姆所知，就没穿什么衣服了，因为屋里热得让他受不了，而且穿裤子也让他不舒服。他浴后大喊要抹油[22]，大家便急匆匆去村子里买，结果丹尼斯顿费尽力气给他买到了一瓶美发油。梅林努斯随意地用了一回，于是他的头发和胡子闪闪发光，满屋子都是那甜蜜黏稠的气味。正因为如此，巴尔蒂图德先生才不折不挠地抓门，直到人家让它进去，它一个劲向魔法师身边凑，鼻子抽个不停。它可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好闻的人。
“先生，我向您深表感谢。”梅林回答导师刚刚问他的问题，“我确实无法理解您的生活，您的房子也让我困惑。您让我在此沐浴，其舒适连皇帝也要羡慕，却没有人服侍我沐浴更衣；我睡觉的床，比睡眠本身还要柔软舒适，可是我起床时，却要像个庄稼汉一样自己穿衣。我卧室的窗子，是用纯水晶制成的，不管是开着还是关着，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天空，而且屋里也没有一丝风，甚至吹不灭一支没有灯罩的蜡烛，可是我一个人躺在里面，和关在地牢里的犯人一样毫无荣誉可言。您的人吃着干燥无味的肉，用的盘子却像象牙一样洁白，如太阳一样纯圆。房子里无处不温暖，无处不柔软而安静，让人如置身天堂；可是没有幔帐，没有美丽的镶嵌地面[23]，没有乐师，没有香料，没有高脚椅，看不到一点黄金，没有猎鹰，也没有猎犬。在我看来，您的生活既不像个富翁，也不像个穷人。既不像个贵人，也不像个隐士。先生，我这样说是因为您问了我。这些都无关紧要。现在除了这头罗格雷斯七熊中的最后一头，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们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导师脸上瞥去，突然因为看到了什么而猛地一惊，立刻倾起身子。
“您的伤是否很痛苦？”他问。
兰塞姆摇摇头。“不，不是因为我的伤，是因为我们要谈的东西很紧要。”
那巨人忽地站起来，颇为不安。
“先生，我能抹去您脚踝上所有的伤痛，容易得就像用汤勺一挥而去。”梅林努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只要给我七天时间，让我五湖四海，里里外外走访一遭，再会会我的老相识。我和这些地方，和这片森林，有很多话要对彼此说。”
他说这话时，身体前倾，几乎和熊脑袋脸颊相贴，看起来这二位之间正在毛茸茸地交流，呼噜噜地聊天。这个德鲁伊巫师的脸上也有种奇特的动物般的神情：既不淫荡，也不凶猛，而是充满了耐心和无可争辩的野兽的智慧。兰塞姆的表情则满是痛苦。
“你会发现，这个国家已经大不一样了。”兰塞姆硬是挤出一个微笑。
“不，我以为变化不会太大。”这两人之间的差距愈来愈大。梅林不是一个该留在屋内的人。尽管他已经洗过澡，也抹了油，可是周身还是有土壤、石块、潮湿的树叶和草泽之味。
“没有变化。”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难以听清。他的表情说明，他内心的沉默越来越深沉，会让人们觉得，他一直在倾听天籁的低语：鼠鼬沙沙而行，蛙儿响亮地合唱，榛果轻轻落地，枝丫轻折，细流呜咽，草木生长。熊也闭上了眼睛。屋里，一种漂浮的麻醉感越来越浓重。
“通过我，您可以从大地中吸收可消除一切痛苦的良药。”梅林说。
“安静。”导师突然说。他本来陷坐进沙发的软垫里，微微垂首至胸前。现在他突然坐得笔直。魔法师吃了一惊，也同样坐直了身子。屋里的气氛顿时清明了。甚至熊也睁开了眼睛。
“不，”导师说，“以上帝的荣光起誓，你以为你破土而出，就是为了给我的脚踝上药吗？我们的药和你的大地魔法一样能够麻痹痛觉，甚至效果更好，可是我一定得带伤直至最后。我不会再听你说这种话了。你明白了吗？”
“听到了，我遵命。”魔法师说，“可我并无恶意。若我来不是医治您的伤，而是将罗格雷斯复兴，那您就需要我和大地，还有我和水的交情。我一定得五湖四海，里里外外走访一遭，再会会我的老相识。不会有什么变化，您知道的。即便有，也不足以称为您所说的大不一样了。”
那甜蜜的气氲，仿佛是山楂花的香味，又一次浮动在蓝屋里。
“不，再也不能这样做了。”导师提高了嗓门说，“河流和森林中的精灵已经不在了。哦，我敢说，你能唤醒它们；能唤醒一点点。但这是不够的。召唤一场风暴，甚至一场山洪对我们当前的敌人都收效甚微。你的武器会毁在自己手里。因为我们面对的，是黑暗之劫，如今的情况，正如同宁录[24]建造通天塔的日子一样。”
“自然之灵可能深藏不露，却并未改变。”梅林努斯说，“让我干起来吧，大人。我会唤醒它。我会将每片草叶都变成割伤敌人的剑锋，让每片泥土都对敌人的脚喷吐毒雾。我会——”
“不，”导师说，“我不许你说这些。即便这有可能，也是不合法的。无论大地上还有什么样的灵性在游荡，自从你所处的时代以来，它已经远离我们一千五百年之久。你不得与其说任何话。你不得伸出小指，唤醒它。我命令你。你若如此做，在这个时代，是极其不当的。”在此之前，导师说的话非常严厉和冷淡。现在他倾身向前，换了个语调说：“这套法术，从来就不太正当，即便在你的时代也是如此。你要记住，当我们第一次知道你会被唤醒时，我们还以为你会站在敌人那边。因为我们的主安排时总是兼顾各方，所以你苏醒的目的之一，也就是拯救你自己的灵魂。”
梅林仿佛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苍白松弛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熊在舔他的手。
“先生，如果我不能以法术为您所用，那您把我带回家，不过是带回一堆废物，因为我已经不再精通武艺了。说到比试剑锋，我没什么大用。”
“也不是要肉搏。”兰塞姆说，他犹豫着，似乎在想要不要说出此事，最后还是说了，“纯粹来自大地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对抗那黑暗之劫。”
“那就让我们都来祈祷吧，”梅林努斯说，“可在这方面……一般认为我也没什么大用……他们称我为魔鬼之子。这是谎话。可是我也不知道，让我复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当然要坚持祈祷，”兰塞姆说，“不仅现在要如此，而且要一贯如此。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上有诸天神，不在地球上，而是在天空中产生的。”
梅林努斯沉默地看着他。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兰塞姆说，“初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的主人是奥亚撒。”
“那当然了，”梅林说，“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知道您也是学会的人。这不正是我们学会在整个地球上的暗号吗？”
“暗号？”兰塞姆惊奇地大喊起来，“这我可不知道。”
“可是……可是，”梅林努斯说，“如果您不知道这个暗号，您怎么说得这么准？”
“我这样说，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魔法师舔舔嘴唇，他的嘴唇骇得惨白。
“再没有比这更明白真实的了，”兰塞姆重复道，“就像我的熊坐在你身边一样真实。”
梅林摊开双手。“我视您如父母。”他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兰塞姆，和吓坏的孩子一样瞪得大大的，除此以外，兰塞姆觉得，现在梅林全身都比初见时矮小了不少。
“请恕我开口，”梅林最后说，“或您有意赐我一死也可，我全听您的吩咐。在我那个时代，我曾经听说过——有人和众神说过话。我的主人布莱塞[25]还知道对话中的只言片语。可那些不过都是地上的众神。因为——我不用来告诉您，您知道得比我多——我们的这些同伴邂逅的，不是奥亚撒，真正的天界诸神，而不过是他们在地上的鬼魂，他们的幻影。只是地上的金星神，地上的水星神[26]；不是皮尔兰德拉她本人，也不是威里特利比亚他本人。只不过是……”
“我所说的不是鬼魂。”兰塞姆说，“我曾在火星上立于火星神本尊面前，也曾在金星上面见金星神。正是他们的力量，以及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力量会摧毁我们的敌人。”
“可是，大人，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违反了第七戒律吗？”梅林问。
“这是什么戒律？”兰塞姆问。
“我们伟大的主不是曾给自己设下律令，不得派遣诸神到地球上来有所改进或有所摧残，直到一切归于末世吗？还是现在就已经是末世了？”
“这可能是末世的开始，”兰塞姆说，“可我对这也一无所知。马莱蒂可能确实制定了戒律，不得派遣诸神。可如果有人凭研习工程学，修行自然之道，学会了腾空而起，将此一身升至天神中间，百般打扰，马莱蒂可没有阻止天神们反攻啊。因为这都是合于天道的。确实有一个邪恶的人学会了飞翔。他借助一台精妙的机器，飞到天空中火星和金星的所在，还将我作为俘虏带在身边。我就是那时和真正的奥亚撒面对面的。你明白了吗？”
梅林低下了头。
“因此，那个邪恶的人正如犹大一样招致了他最忌恨的结果。因为，现在在世上有一个人——正是本人——为奥亚撒所知道，也会说他们的语言，这不是上帝的奇迹，也不是努密诺的魔法，而是自然发生的，正如两人于路上邂逅。我们的敌人自己摧毁了第七戒律的保护。他们凭自然之道摧毁了上帝以自己的伟力也不愿摧毁的天垒。而且他们还想引你为盟，结果反遭祸事。这就是为何天神们会降临此屋，就在我们谈话的这同一间屋里，马拉坎德拉和皮尔兰德拉曾和我说过话。”
梅林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熊却毫无察觉，在嗅他的手掌。
“先生，结果将会是怎样？”梅林说，“如果他们施展神力，整个中土世界都会化作齑粉。”
“若是他们原始的力量，则确实如此。”兰塞姆说，“所以他们一定要通过某个人来施展神力。”
魔法师大手撑着前额。
“要通过一个心智敞开，可任由其他思想进出的人，”兰塞姆说，“就是一个自愿敞开其心智的人。我以伟大的主起誓，如果选中了我，我不会拒绝。可是他不愿牺牲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思想被如此践踏。若是通过黑暗魔法师的心智，其纯洁的神性又无法发挥，并且也不愿发挥。要找一个曾经一度涉足魔法的人……在那个时代，涉足魔法尚不算是邪恶，或者刚刚被视为邪术……此人还得是一个基督徒，一个苦修者。他这个工具（我就直说了吧）要好用，但是又不要过犹不及。在世界的西方，只有一个人曾经生活在那个时代，能够被重新召唤而来。你——”
他打住了话头，为眼前这一幕深感震惊。那巨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耸于他之上。他可怕地大张着嘴，大吼一声，兰塞姆听来那完全是兽性的吼声，其实那不过是凯尔特人原始的哀叹。看到这张憔悴而多髯的面孔，像孩子一样坦然挂满了泪珠，这很骇人。梅林努斯身上所有罗马人的外表都一抹而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古老的怪物，胡言乱语地哀求，所用的语言五音杂陈，像是威尔士语和一种类似西班牙语的语言混在一起。
“安静，”兰塞姆吼道，“坐下。我都为你感到丢脸。”
这疯狂劲倏忽而来，也立刻消失。梅林坐回椅子上。现代人可能会奇怪，现在梅林又能把持自己了，似乎对刚才自己暂时的失态毫不感到尴尬。兰塞姆因此对梅林曾生活过的那个双重社会[27]的整体面貌有了更深的理解，这比历史书的讲述可清楚多了。
“莫以为我也把和众神见面视同儿戏，”兰塞姆说，“他们将要从天而降，赋予你神力。”
“先生，您曾去过天堂。而我不过是个凡人。我也不是某个飞仙[28]之子。那是个骗人的故事。我怎么敢啊？……您不是我。您曾经窥过他们的天颜。”梅林颤抖着说。
“我也没有每位都看过。”兰塞姆说，“这次比马拉坎德拉和皮尔兰德拉更伟大的神灵将降临。我们都听由神的意旨。我们两人可能都会粉身碎骨。也不能保证你或我能苟全生命或保全我们的神智。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敢上窥其天颜；但我确实知道，如果我们拒绝承担此任，就再无胆量去面对上帝了。”
魔法师突然重重地拍起自己的膝盖。
“以大力神之名起誓！[29]”他大喊，“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如果您是蟠龙王，而我是罗格雷斯的大议长，那我就会向您上谏。要是为了打败敌人，诸神要把我粉身碎骨，这是义不容辞的上帝之旨意。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那一步吗？现在坐镇温莎[30]的你们萨克森人的王，他不会伸出援手吗？”
“他对此事无能为力。”
“那就是说，他已经势力衰弱，可以推翻他了？”
“我无意推翻他。他是国王。大主教给他加冕，也施了涂油礼[31]。在罗格雷斯的体系中，我也许是蟠龙王，可是按英国的规矩，我是国王之臣民。”
“那就是他手下那些大人物——大臣、钦差和主教为非作歹，而他则一无所知了？”
“确实如此——虽然这些人和你所认为的大人物有所不同。”
“我们的力量太弱，不能和敌人短兵相接吗？”
“我们只不过是四个男人，几个女人，还有一头熊。”
“我还经历过全罗格雷斯的人不过是我、另一个人，还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个泥腿子。可我们还是征服了。”[32]
“在现代这已经不可能了。敌人有种工具叫做宣传，能够欺骗民众。还没等别人听见我们，我们就会死于非命。”
“可那些真正的神职人员呢？他们也不会帮助我们吗？不可能您所有的牧师和主教们都同流合污了啊。”
“自从你生活的时代以来，信仰本身也已经四分五裂，各有一家之言。即便能够统一，基督徒也不过占十分之一。他们是没有什么帮助的。”
“那让我们从海外寻找支持吧。难道纽斯特里亚或爱尔兰，或本威奇[33]就没有基督徒王子们，会应召而来，替不列颠清君侧吗？”
“再也没有基督徒王子了。另外的国家或者和不列颠大同小异，或者在灾难中沉沦得更深。”
“那我们就必须求助于更高层了。我们必须去找有摧垮暴政，恢复众王国生机之责权的那个人了。我们必须去参见皇帝[34]。”
“世上也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了……”梅林说，他声音低下去，沉默了。他僵坐了几分钟，苦苦思索这个完全超乎想象的世界。过了一会，他又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否。但我是罗格雷斯的大议长，我当知无不言。我被唤醒的这个时代真是个冷酷的时代啊。如果这个世界的西方都已经背叛了信仰，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是不是可以，看得更远一些……注目于基督教世界之外？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那些尚未完全堕落的异教徒中找到一些人呢？我那个时代有一些这样的故事：有些人虽然对我们最神圣的信仰的那些典章一无所知，但也全心信仰上帝，并承认自然之道。先生，我想即便在那里寻找帮手也是可以的。在比拜占庭[35]更遥远的地方找。有传言说，在远方诸地——有一个东方世界，也有从西方，由努密诺传来的智慧。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巴比伦，阿拉伯还是华夏[36]。您说过，现代的船只已经航遍了整片大地，无论南北。”
兰塞姆摇摇头。“你不明白，”他说，“这流毒酝酿于西方，现在却已经流传至各地。不管你走多远，都会发现这一套机制，拥挤的大城市，空置的王冠，虚伪的著作，不孕的婚床：人们因虚伪的承诺而疯狂，也因真实的悲剧而失望，崇拜自己双手创作出的钢铁造物，隔绝于大地之母，天空之父。你可以向东走到极远，直到东部又变成西部，你跨过大洋又回到了英国，即便如此，你所到之地，也是黑暗一片。黑暗之翼，已经笼罩了特勒斯大地女神[37]。”
“这就是末日了吗？”梅林问。
兰塞姆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这就是为什么，除了我对你说的那条路以外，我们再也无路可走了。黑暗之劫将整个地球握在手心，任意蹂躏。要不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误，我们就没有希望了。他们的力量却适得其反：要不是他们出于自己邪恶的愿望，突破了天垒，引来了天神，他们此刻就已经胜利了。众神本不会来找他们，他们却去了众神那里，并将深空扯落于头顶之上。因此，他们会灭亡的。哪怕你找遍每一条缝隙容身，你会发现每条缝隙都已封闭，你不可不听命于我。”
梅林先是闭上了自己惊慌的嘴，最后眼中闪现出光芒。他苍白的脸上，极慢地隐隐恢复了那种类似动物般的神情，这种神情既朴实又强健，还有一丝半似幽默的狡猾。
“哦，如果赌住了狐狸洞口，狐狸就不得不和猎犬斗一场了。不过要是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您是谁，我想我会像催眠您的小丑一样催眠您。”梅林说。
“自从我在星空间穿行以来，我就很少睡眠。”兰塞姆说。
【注释】
[1]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2] 步格诗中每行都各有六个抑扬格和六音步。在古典作诗法中，前四个音步为长短短格或长长短格，第五个为长短短格，第六个为长长格的一行诗。——译注
[3] 苏瓦（sulva），作者生造的名词，指月亮。——译注
[4] 阿布哈金（abhalljin）：是作者杜撰的词，指的是阿瓦隆岛（Avalon）的古称，阿瓦隆岛是亚瑟王受伤后，被仙女带去的岛屿，并非死去，而是珍藏以待重回人间。鲁尔是皮尔兰德拉之王接受指令的地方。——译注
[5] 以诺（Eno）、伊莱亚斯（Elias）、摩西（Moses），均为犹太先知。——译注
[6] 麦基洗德王（Melchisedec），传说中古代耶路撒冷的王。——译注
[7] 巴林努斯（Balinus）是传说中亚瑟王宫廷中一位脾气暴戾的骑士，他用圣枪（也就是刺穿十字架上的耶稣的那杆枪）刺伤了敌人，由于这种渎神的行为，天谴英国的国土变成荒地很多年。——译注
[8] 阿普列乌斯（Apuleius），罗马柏拉图派哲学家、修辞学家及作家。——译注
[9] 马提安努斯·卡佩拉（Martianus Capella），罗马时代文学家，文学七艺的提倡人。——译注
[10] 西陲之风，原文为拉丁文，Hisperica Famina，原意为以西方为宗的文风，六、七世纪流行于西欧，即假托所谓传说中的西方诸岛，在拉丁文中混杂爱尔兰、凯尔特等词，文风晦涩。——译注
[11] 梗犬，是小猎犬，体型小而灵活。——译注
[12] 纽芬兰犬，大型犬，体型巨大，威风凛凛，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熊。——译注
[13] 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Melinus Ambrosius），梅林的拉丁文名，ambrosius源自希腊语，意为神圣的。——译注
[14] 萨克森人（Saxons），日耳曼民族的一支，西元5世纪中期，大批的日耳曼人经由北欧入侵大不列颠群岛，包括了盎格鲁人（Angles）、萨克森人、朱特人（Jutes），经过长期的混居，逐渐形成现今英格兰人的祖先。——译注
[15] 勃艮第（Burgundy），法国著名产酒区，出产上好红酒。——译注
[16] 道里希（Dawlish），英国一城镇。——译注
[17] 似是指《.弥赛亚书》中第41节：“看哪，我已使你成为有快齿打粮的新器具，你要把山岭打得粉碎，使冈陵如同糠秕。你要把他簸扬，风要吹去，旋风要把他刮散；你倒要以耶和华为喜乐，以以色列的圣者为夸耀。”——译注
[18] 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诗人，该诗句出自其诗歌集《指环与书》（The Ring and the Book）中的“Life&#39;s business being just the terrible choice”。——译注
[19] 以色列人的先祖亚伯拉罕娶了撒拉和她的使女为妻。后来撒拉和其使女发生争斗。——译注
[20] 法术，原文为拉丁文，magia。——译注
[21] 邪术，原文为希腊文，goeteia。——译注
[22] 希腊、罗马时代的习惯，在浴后要在身上涂抹橄榄油。——译注
[23] 罗马时代习惯用彩色石块在地面镶嵌图案。——译注
[24] 宁录（Nimrod），《圣经》人物，其记载见《创世纪》，他是大洪水之后第一个建国者，是巴别塔的建造者，悖逆上帝的僭主。——译注。
[25] 布莱塞（Blaise），在一些关于梅林的小说中，有此人物，为梅林的主人。——译注。
[26] 罗马时代以诸神的名字命名行星，所以行星名也是神名，金星为维纳斯神，木星为朱比特神，火星为马尔斯神，水星为墨丘里神，海王星为尼普顿神，冥王星为普罗托神，土星为塞顿神。这里作者给各行星臆造了名字：水星墨丘里为威尔特利比亚。——译注
[27] 所谓双重社会，就是指梅林生活的时代，英国具有罗马和凯尔特双重社会风格。——译注
[28] 飞仙，原文为Airish，能飞天的，有神话传说梅林是飞仙之子。——译注
[29] 大力神（Mehercule），拉丁文，即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译注
[30] 温莎城堡（Winsor），英国君主主要的行政官邸。现任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每年有相当多的时间在温莎城堡度过，在这里进行国家或是私人的娱乐活动。——译注
[31] 英国国王登基，由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威斯敏斯特宫加冕并行涂油礼。——译注
[32] 这里指的是《亚瑟王之死》中的记载，梅林所说的几个人，是指梅林和艾克托爵士、小亚瑟王，还有亚瑟的管家凯伊（即泥腿子）。——译注
[33] 纽斯特里亚（Neustria），中世纪地理名词，大致为法国西北部一代；本威奇（Benwich）在剑桥附近。——译注
[34] 西罗马帝国灭亡于476年，比传说中梅林生活的时代要早，所以梅林这里所指，只能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皇帝。——译注
[35] 指东罗马帝国，因其首都君士坦丁堡原为希腊城市拜占庭。——译注
[36] 华夏，这里用的是中国的古称Cathay。——译注
[37] 特勒斯大地女神（Tellus），罗马神话中的大地女神特勒斯，指地球。——译注

14 “真正的生命相遇了”
马克在牢房里，外面的日夜交替已经无所区别，因此，他也不记得是过了几分钟，还是过了几小时，他又一次醒来，又一次面对弗洛斯特，依然滴米未进。教授过来是问他，对最近这次谈话是否想清楚了。马克认为，假装欲推还就，摆摆架子，会让他最终的投降更为可信，就回答说，只有一个问题还让他困扰。就是他不太明白，若与巨灵合作，是只有他自己，还是全人类都必然会获益。他说他看得很清楚，大部分人虽然将其动机夸大为爱国主义，或者对全人类的责任，但是其动机实际上完全是生理机能所产生的，只是随着不同社会的行为模式不同而有所区别。可他还没有看出，有什么能取代这种非理性的动机。今后应从事哪个行动，谴责哪个做法，又以什么为标准呢？
“要是你坚持这样来提问，”弗洛斯特说，“我想瓦丁顿[1]已经说出了最好的答案。存在就是合理。改变以求发展的欲望，我们称之为进化，之所以是合理的，因为这是生物体共有的特点。最高级的动物和巨灵之间的联系之所以合理，是因为他们正在联系，这种关系应该加强，是因为其正在加强。”
“那么，你认为，询问宇宙发展的总方向是不是对我们有害，这也是毫无意义的了？”马克问。
“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义。”弗洛斯特说，“通过观察可知，你所要做的判断，实际不过是情感的发泄。赫胥黎[2]本人也只能用一些冲动的词来抒发此情，例如‘生死搏斗’或‘残酷无情’。我说的是那个著名的罗曼斯演讲[3]。如果我们能将这所谓的生存竞争看作如会计精算法则一般无二，那我们的观点，正如瓦丁顿所说，‘就像定积分一样冷静了’，感情也就随之消失。而由感情产生的，所谓心外更有价值标准的这个虚伪的观点也会随之消失。”
“如果正如当前的趋势一样，大势所趋是要毁灭一切有机生命，那依你这话，这也是合情合理，并且是‘好的’喽？”马克说。
“当然了，”弗洛斯特答道，“要是你坚持以这样来表达这个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毫无价值。这种以方法和目标为前提的思维方法，继承自亚里士多德，而他本人也不过依据铁器农业社会的一些经验，将某些方面信以为真而已。动机并不是行动的原因，而是行动无意造成的。你考虑这个，纯粹是浪费时间。当你获得真正的客观之后，你会认识到，不仅有些动机是生理性的，而是所有动机都是动物性的、主观的副现象。到那时候，你就没有动机，也不需要动机了。取代动机的是什么，以后你就清楚了。你的行动不但不会因此变得贫乏无力，而且会变得更有效率。”
“我明白了。”马克说。弗洛斯特所解说的这套道理，他不可能不熟悉。他立刻认识到，之前他所一直信奉的思想，也会自然得出一样的结论，而他现在则对这理论厌恶得无以复加。他认识到自己的看法会得出和弗洛斯特一样的结论，再加上他在弗洛斯特脸上读出的内容，还有他在这间监室里的遭遇，这些交织起来，使他彻底改变了立场。世上所有的哲学家和福音传教士的说教都不会有如此好的效果。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对你进行培养客观的系统训练，”弗洛斯特还在说，“其目的是把你一贯以来作为行动依据的那些想法，从你的思想中挨个消灭。这就像杀死神经一样。本能的所有喜好善恶，不管是假装出自伦理、出自审美，或是逻辑，都要被彻底消灭。”
“我知道了。”马克说，可内心却在想，他此刻想把弗洛斯特教授的脸打成浆糊的本能欲望，想要消灭可不容易啊。
然后，弗洛斯特带马克走出监房，在隔壁屋让他吃饭。屋里同样点着灯，没有窗户。马克吃饭时，教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马克不知道吃的是什么食物，也不觉得可口，但他现在实在饿坏了，即便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吃完饭之后，弗洛斯特带着他进了头颅那间房的等待室，他又一次不得不脱下衣服，穿上外科大夫的大褂，还戴上一副面罩。然后教授带他进去，走到那个大张着嘴，滴着口水的头颅旁边。让马克吃惊的是，弗洛斯特对那头颅毫不在意。他带马克穿过屋子，走到比较远的那面墙边，一扇窄小的、有尖拱的门旁。他立住脚，说：“进去。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和任何人说。我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他打开门，马克就进去了。
乍看起来，这个房间令人大失所望。这似乎是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有张长桌子，八九把椅子，挂着些图画，在一角还有架巨大的活动梯（这倒是很古怪）。这里也没有窗户；开着电灯，比别处更像是日光——像是室外冰冷灰暗的日光，而且屋里没有火炉，所以尽管温度并不太低，却让人感觉寒冷。
一个在感觉上训练有素的人，会立即发现这间屋子很不匀称，这风格并不荒唐无稽，却足以使人厌恶。屋子太窄也太高。马克虽然没有看出其中奥秘，但同样感受到其效果，而且这效果不断加重。马克坐着四下直瞅，注意到那扇门——他开始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那不是错觉。拱顶不在中心：整扇门拱偏向一边。这个问题并不明显，似乎一切正常，足可以骗你一时，即便发现了之后，也能继续撩拨你的心智。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偏过头，试着从哪个角度来看就会显得正常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门……他可不能走火入魔啊。
然后他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些小点。既不是污点，也不是剥落，而是特意画上去的：圆圆的小黑点，杂乱地画在淡芥黄色的天花板上。点并不很多：大约有三十个吧……还是有一百个？他决定自己不要上当去数这些小点。那是很难数清的，小点那么杂乱。或者并非如此？现在他看这些点越来越习惯了（人们无法不注意到右边有五个黑点堆在一起），其排列似乎在有序和无序之间。似乎有某种规律。虽然似乎自有规律，可是去找规律，又找不到，这些黑点特别丑陋，正在于此。他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一道陷阱。他只好紧盯着桌子。
桌子上也有小点：白色的点。闪光的白点，并不很圆。其排列很明显和天花板上的黑点是相呼应的。是不是呢？不，当然不是……啊，现在他明白了！桌上的图案（也不知能不能算上图案）正好倒转了天花板上的。只有几处不同。他发觉自己在飞快地扫视那一个个点，想找出其中奥秘。他第三次停下来，站起来，四处走走，看看那些画。
其中有些画的画风，他已经熟悉了。有一幅画是一个年轻女人，大张着嘴，让人看到嘴里面是疯长的头发。这画模仿照片，很有功底，让人感觉甚至能摸到那头发；不管你多费劲，都别想摆脱那头发栩栩如生的感觉。还有一幅画着一只巨大的螳螂在拉小提琴，而另一只螳螂则正在吞食它，还有一个没有胳膊，肩膀上却长着螺丝锥的人在公寓里洗澡，还有夏天日暮时颜色诡异的大海。但大部分画都不是这类风格。乍看上去，大部分画似乎很普通，马克只不过略感惊奇，因为绝大部分都是《圣经》主题的。只有看过两遍或者三遍之后，才能看出其中有某些细节莫名其妙——有些人物的脚放的位置，手指的形态，或是其三两成群的样子很奇怪。还有，基督和拉扎勒斯[4]之间站的是什么人？《最后的晚餐》的餐桌下，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甲虫？灯光里有什么鬼把戏，为什么每幅画都像是精神错乱的错觉？一旦生出这些问题，这些画表面上的中规中矩就变得无比可怕——就像是有些噩梦，开始似乎平凡无奇，其实暗含不祥。一道衣纹，一块砖石，都有其含义，说不清楚，却能让你心智畏缩。和这些比起来，另外那些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不过是小把戏。很久以前马克在某处读过有“极其邪恶，但对于不知情的人，却貌似纯良无害”的东西，他还疑惑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现在他觉得自己知道了。
他背对着画，坐了下来。他现在全明白了。弗洛斯特并不是想把他逼得发疯，至少不是马克所以为的那种“发疯”。弗洛斯特说的是真话。坐在这屋里，是转变为弗洛斯特所说的“客观”的第一步——这过程是要把一个人身上所有人类特有的好恶感受统统消灭，他才有可能适应巨灵那个苛刻的社会。接下来肯定还有更高级别的、倒行逆施的苦修：吃令人恶心的食物，玩弄尘土和鲜血，刻意营造猥亵氛围的典礼仪式。从某个意义上说，他们对他还很公平——给他和他们同样的训练，正是通过这种训练，他们才从人类中分离出来，让威瑟虚扩和散逸成无形的躯骸，却把弗洛斯特凝聚和锐化成现在这个如闪亮钢针般的人物。
可是过了约莫一个小时的光景，屋子里高耸的框架却开始在马克心中产生了一种效果，他的指导者未曾预料到这一点。自从他昨天夜里在监房里遭受那次侵袭以来，便没有了回头路。不管是由于他顶住了那袭击，或者是由于迫在眉睫的死亡彻底消灭了他毕生加入小圈子的渴望，又或者是因为他曾在千钧一发时呼救（多少算是呼救了），这房间和这些诡异的画，却让他清醒地想起和这里相反的那个世界，似乎他从前从来就不知道还有那世界似的。正如是沙漠首次教会了人们爱惜水，又是冷漠揭示了什么是爱。在这枯燥邪诈的环境中，马克却在想象甜美和正直。显然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他曾笼统称为“正常”的世界。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可现在看得一清二楚——坚固，庄严，自成一派，现实得你几乎可以摸得到，吃得到，或爱上这种生活。他心里千头万绪，想到珍、煎鸡蛋、香皂、阳光，科尔哈代白嘴鸦的啼声，还想到此刻外面阳光灿烂。他丝毫没有想到道德伦理；或者说他正在经历有生以来第一次深沉的道德体验（这其实是一回事）。他选择了立场：他所选择的，是正常的那边，按他所说，就是“那所有的一切”。如果所谓科学观点背离了那“所有的一切”，那就去他的科学观点吧！他的抉择之炽热，几乎让他不能呼吸；他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感受。此刻他甚至不在乎弗洛斯特和威瑟会不会杀了他。
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本来会持续多久。当马克依然满腔豪情时，弗洛斯特回来了。他带着马克去了间卧室，那里炉火闪耀，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玻璃器和银器上流光溢彩，房间舒适豪华，让马克精神大振，好半天才听到弗洛斯特跟他说他必须要在此值班直到下班，一旦这病人说话或惊醒，就必须打电话给副总监。马克本人则必须一言不发；而且即便他说了，也是没用的，因为那病人不懂英语。
弗洛斯特退下了。马克环视了一下屋子。他现在倒是无所顾虑了。他发现除非完全丧失人性，服侍巨灵，否则是绝无办法逃出伯百利的。无论如何，死生自有天命，他要好好吃一顿。桌上有各种美食。也许应该先把脚搁在火炉架上抽一支烟。
他把手伸进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说：“真该死！”就在这时，他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人睁开了眼睛，在看他。“对不起，我没打算——”马克说，可他马上住嘴了。
这人从床上坐起来，猛扭过脖子对着门看。
“啊？”他疑惑地说。
“您说什么？”马克说。
“啊？”这人说。然后又说，“你老外？呃？”
“这样啊，您说英语喽？”马克说。
“啊。”那人说。顿了几秒钟，他又说：“老板啊。”马克看着他。那人兴致勃勃地接着说：“老板啊，你能不能给俺整点烟叶啥的？啊？”
◆〇◆
“我想这样就差不多了，”丁波大妈说，“我们下午再收拾花圃。”她在和珍说话，两个人此刻都在那个所谓雅居里——那不过是一个石头小屋，旁边是花园的大门，珍第一次就是从那里进的山庄。丁波太太和珍是在为麦格斯一家打点准备。因为麦格斯先生今天期满释放，艾薇昨天下午就坐火车离开山庄，她的一位叔叔住在麦格斯服刑的镇上，她在那里过夜，准备在监狱大门前迎接丈夫。
丁波太太告诉丈夫她今天上午要忙些什么时，他还说，“哦，给壁炉里生火、铺床，要不了很久的。”我和丁波博士都是男人，所以和他一样所知有限。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几个小时待在雅居里都找了些什么事做。甚至珍也很少插手。在丁波太太的手中，给这件小房间开窗通风，给艾薇·麦格斯和她的蹲监狱的丈夫铺床，倒有几分像游戏，几分像仪式。这让珍隐约记起自己还是小孩的时候，在教堂里帮忙装饰圣诞节或复活节节庆的情景。而在文学上，这也让珍回忆起十六世纪新婚颂诗[5]的一切：古老的迷信，玩笑，对着婚床和洞房多愁善感，门槛上有预言，壁炉上有精灵。这种气氛和她所成长的环境格格不入。要在几周前，她甚至会很讨厌这个。那个僵化的、闪光的古老社会——将谨慎持重和淫欲放荡融为一体，新郎的热情中规中矩，新娘的羞涩也是约定俗成，宗教仪式的许可，下里巴人可以歌唱出淫词秽语，除了主人其他人都要不醉不归的规矩，这难道就不荒唐吗？人们怎么会在这样一个严正规矩的仪式上，容下这些世上最放肆的举动？珍很清楚，丁波大妈是属于那个老传统的人，她和珍是泾渭分明的。丁波大妈有着一整套十九世纪的老规矩，或许正是如此，这个下午她本人就像个古人，让珍深受震撼。她时刻感觉自己在和某些庄严而又顽皮、急急忙忙的老妇人们携手干活，自从开天辟地时起，这样的老人们就忽喜忽嗔，又祈祷又落泪，把年轻的恋人们推上婚床。这真是些猜不透的老女人，她们若是穿着皱领或披着头巾[6]，就会大说些莎士比亚时代的笑话，例如硬邦邦的男人裤裆[7]和戴绿帽子当乌龟之类，可是马上又虔诚地跪在圣坛前。这很奇妙，因为若只论她俩的谈吐，则正好相反。珍就事论事时可以心如止水地谈论“硬裤裆”，而丁波大妈是个爱德华时代[8]的女士，若有哪个当代的傻瓜蛋极其不知趣地在她面前说此这类话题，她只会置若罔闻。珍此时的奇妙感受，可能是受天气的影响。大雾已经散去了，在初冬季节，有几天会甜美澄澈，今天正是如此。
艾薇在前一天才告诉珍她自己的故事。麦格斯先生从他工作的洗衣店里偷了一些钱。他做这事时，还没有认识艾薇，身边尽是狐朋狗友。自从他和艾薇约会之后，他就是“清清白白”的。可是这个小罪暴露了，牵连到现在的他。他们婚后六周，他就被捕了。艾薇说此事时，珍很少插话。尽管社会上对小偷小摸、锒铛入狱总是很鄙视，可是麦格斯似乎对此毫无知觉，珍就是想表现一下对贫苦人的“关怀”，哪怕不过是客套下，也没有机会。此外，珍也没有办法表现自己的革命和激进——比如说声称偷窃已经不再是罪行，因为所有财富都是有罪的。艾薇似乎是满心信奉传统道德观的，因为丈夫盗窃，她还曾经“心烦得不得了”。从某个方面看，她丈夫因偷窃入狱这事似乎关系重大，从另一面看，又无关紧要。艾薇就从来没想过因为这事和丈夫离婚——好像偷窃和生病一样，结婚就难免总有这种风险。
“我总是说，除非结婚，你就没法真正看清一个小伙子，至少没法真正看清。”她说。
“我想确实是看不清。”珍说。
“那肯定的，他们看我们也一样。”艾薇又说，“我老爸过去常说，要是他知道我老妈打呼噜，他当初肯定不会娶她。我老妈就说，‘可不是嘛，孩他爸，你就从来不打呼噜！’”
“我想，这是两回事吧。”珍说。
“哦，我要说的是，不是有这件事，就会有那件事。我就是这么看的。其实男人们也要容忍我们的很多毛病。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就一定会结婚，真是可怜的人啊。不过，不管我们怎么说，珍，和女人在一起过日子真的不容易啊。我指的不是你说的那种坏女人。我记得有一天——你来这里以前——丁波大妈在和丁波博士说事情；丁波博士坐着在读书，你知道他那样子，手指头压在书页下面，手上还捏着支铅笔——和你我读书的样子不一样——他就说‘好啊亲爱的’，我们俩都知道他根本就没在听。我就说了，‘你看，丁波大妈，’我说，‘男人一结婚，就是这样对我们的。甚至都不听我们说话。’我就这么说的。你知道她怎么说？‘艾薇·麦格斯，’她说，‘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去问问，世上有没有人，能把我们的话全都听进去吗？’这就是她的原话。我当然不会服软了，至少在丁波博士面前不能。我就说，‘是的，他们能的。’不过她的话可真是让我一震啊。你知道我经常对我丈夫说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问我刚说了什么，你知道吗？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哦，那可不一样，”珍说，“那是人家走神了——可是如果观点相差很大——并且站在不同的立场上，那就……”
“你肯定为斯塔多克先生着急坏了，”艾薇说，“要是我是你，我会急得根本都睡不着。不过导师最后会把事情都安排好的。不信你就看吧。”
过了一会儿，丁波太太走回房子里，去拿些小摆设，来给雅居的这件卧室画龙点睛。珍觉得有些疲劳，她跪坐在窗前的座位上，肘支着窗台，以手托腮。太阳微微有些炽热。要是能把马克从伯百利里救出来，她就回到马克身边，这个想法她已经接受很久了；也不再会为此感到害怕了，可是依然会感到无聊乏味。即便她已经完全原谅了马克在夫妻关系中的过错，马克有时候显然是更喜欢她的身体，而不是她的谈吐，有时候还把他自己的想法凌驾一切。但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对自己的话很感兴趣呢？她刚刚产生的这种谦卑，如果不是为了马克，而是为了某个更激动人心的人，甚至会让珍感到快乐。当然了，她和马克重逢时，一定要和以前对他的态度大不一样。可是“重逢”这个词让珍这个美好的决定索然无味——这就像重算一道已经做错了的算术题，在练习簿上算得乱糟糟的草稿上重头开始。“如果能再相逢……”珍觉得羞愧，因为她对此一点也不心急。就在同时，她发现自己有些焦虑。一直以来，她都确信马克会回来的。可是他死去的这种可能现在出现了。马克若是死了，自己该如何生活呢？珍对此毫无直接的感受；她眼前只是浮现出马克死去的样子，死者的脸，在枕头中间，身体僵硬，手和胳膊（不管是好是坏，毕竟不同于别人的胳膊和手）直挺挺地伸着，像个洋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珍觉得很冷。可是太阳无比炽热——在这个时节，这可很奇怪。一切都如此宁静，宁静得让她可以听见一只小鸟在窗外的小径上蹦蹦跳跳。这条小径就通向她第一次来山庄进来的那扇花园的大门。小鸟跳到门槛上，又跳到一个人的脚背上，这时，珍才看到有个人坐在门内的一张小椅子上。这个人就坐在几码之外，她肯定是蹑手蹑脚地坐下来的，珍刚才没有发现她。
此人身穿一件火红的长袍，手掖在袍下，袍子从脚下一直裹到脖子，领子后面仿佛是个很高的皱领，可是前面却很低，或者说很开，显出她硕大的胸部。她的皮肤黧黑，有着南方人的样子，容光焕发，肤色几乎是蜂蜜色。珍曾经在克诺索斯[9]的古花瓶上见过如此装束的米诺女巫师。强健有力的脖子上，她的头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珍，脸颊赤红，嘴唇湿润，乌黑的眼睛——几乎是一双乌鸦般的眼睛——有着谜一般的表情。按理说，这和丁波大妈的脸没一点相似之处；可珍马上就认出了她。要按音乐家的话说，几个小时以来，在丁波大妈脸上隐约浮现的旋律，完全表达在这张脸上。这就是丁波大妈的脸，却有些表情消失了，正是那消失的表情，让珍非常震骇。“这简直是野蛮粗鲁。”珍想，因为那神情的力量如此强大，压倒了她；可是她接着又转了个念头，“是我太柔弱了，真是废物。”“那人在笑话我，”她想，可是马上又变了想法，“她根本就视而不见，没有看见我”；尽管那张脸上有种近乎令人恐怖的欢乐，但似乎没有与珍同乐的意思。珍尽量不看那脸，看看别的。她转过眼，这才第一次看见那里还有别的生灵，有那么四五个，不对，还要多——有一大群滑稽的小生灵：肥胖的小矮人带着有缨的红帽，圆滚滚的，地精一般的小矮人，放肆，轻薄，坐不住，简直无法无天。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在嘲笑珍。他们对她指指点点，点着头，模仿她的样子，拿大顶，翻筋斗。珍并不害怕，部分是因为窗子开着，天气极其炽热，让她昏昏欲睡。在这个时节还这么热，真是荒唐啊。她最主要的感觉，是有些羞耻，曾一度掠过她心头的困惑现在卷土重来，势不可挡——这个真实的世界可能就是愚蠢的。这困惑和她回忆里大人们的嘲笑声搅在一起——喧闹的、毫无顾忌的、男人气的嘲笑，她的那些单身汉叔叔的笑，这在孩提时代常让她怒不可遏，谢天谢地，她加入了学校辩论社，靠那里郑重的气氛才得以解脱。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就真的吓坏了。那女巨人站起来了。矮人们都冲向她。热浪滚滚，噪声如烈火熊熊，那个衣服火红的女人和那些放肆的小矮人都冲进屋子里。他们都和珍在一块。那个奇怪的女人手中擎着火把，其火焰极其光艳夺目，让人不敢正视，劈啪作响，腾起一阵黑烟，整间卧室都是黏糊糊的、松香样的气味。“他们要是不小心，会把房子弄着火的。”珍心里想。可是不容她多想，她紧紧盯着那些无法无天的小矮人。他们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没一会儿，床上就一塌糊涂，床单掉在地板上，毯子被矮人们抓起来，扔给他们之中跑得最快的那个，枕头飞上了天，羽毛四处飘洒。“小心啊！小心点会不会？”珍大喊着，因为那女巨人举着火炬在屋子里到处乱点。她碰了下壁炉架上的一尊花瓶。那里立刻化出一道光芒，珍还以为是火光。她刚要去扑灭火焰，又看见墙上的一幅画也发光了。她身边的一切都是如此，而且越来越快。现在矮人们的帽缨也着火了。场面已经恐怖至极，可这时珍发现，火炬触过的地方，升起的不是火焰，而是奇葩。床脚生出常春藤和金银花，矮人的帽子上钻出玫瑰，四处都生长着巨大的百合花，直伸到她的膝盖和腰际，怒放出金色的花蕾。奇芳、炽热、拥挤还有这千奇百怪的气氛，都让她几乎要昏倒。她就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人们误以为梦是现实：可从没有人误认为现实也是一场梦……
“珍！珍！”丁波太太的声音突然传来，“你到底怎么了？”
珍坐起来。屋子里空无一人，可是床上还是一塌糊涂。她刚才肯定是躺在地上，她觉得很冷，也很疲倦。
“发生了什么？”丁波太太又问。
“我不知道。”珍说。
“你病了吗，孩子？”丁波大妈说。
“我必须马上去见导师，”珍说，“没关系，别担心。我能自己站起来……真的。不过我马上就要去见导师。”
◆〇◆
巴尔蒂图德先生的头脑和身体一样，都是乱糟糟，和人迥异的。人要是在他的处境，就会记得他是如何在大火中逃离了省立动物园，他却不记得。他也不记得是怎么怒吼着，失魂落魄地闯进了山庄，也不记得他是如何渐渐爱上和信任了山庄里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热爱和信任这些人。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人，而自己是头熊。真的，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我、你、他这类词代表了什么，他毫无概念。麦格斯太太每个星期天早上会给他一罐金色的蜂蜜，他也分不清谁给予，谁接受。既来之，则安之。这就是了。因此，他的爱也许可称作别有居心：其目的是想要食物和温暖，想有人抚摸他，想听到令人安心的声音。可是你若认为这别有居心的爱是冷酷的、斤斤计较的，那可就大大误解这头熊感情的本质了。他既不是人类所谓的小人，也不是君子。他的生命中没有空话套话。人类蔑视别有用心的爱，认为那仅仅是为了欲望，可他的欲望则是浑身发抖、心醉神迷、物我两忘，是无限的向往，一场空欢喜的隐忧让它坐卧不安，而极乐的诱惑则一剑穿心。要是有个人类，被抛回亚当获得羞耻心之前的史前时代，重获那种温暖的、震颤的、异想天开的神智，就会以为他已经开悟了：因为和我们的生活相比，不管是蒙昧到没有理性，或是睿智到超越理性，表面上的确有相似之处。我们儿时那些无名的快乐或无名的恐怖，常会浮现出来，却不知道高兴或害怕所为何事，莫名感喟，未解其意，空有其情。在此时刻，我们就浅浅涉足这种蒙昧心智的边缘，记忆只能到此为止，而在这种蒙昧意识更为温暖、更为昏暗的中心，就是这熊一生的生活。
今天他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没被戴上口罩，就进了花园。他只要出门，总是要戴上口罩的，倒不是担心他伤人，而是因为他偏爱水果和有甜味的蔬菜。“这不是说他没有驯好，”艾薇·麦格斯曾经向珍·斯塔多克解释说，“而是他不诚实。要是我们不给他戴口罩，那他会把食物一扫而空的。”但是今天人们忘记了这个预防措施，结果这熊好好享用了一番萝卜，早上过得非常愉快。现在刚到午后，他就爬到花园的墙边。墙内有一颗栗树，熊很容易就能爬上去，然后沿着树枝爬，就能落到墙外。他站着，看着这棵树。麦格斯太太会这么形容熊此时的心情，“他知道得很清楚，不许爬出花园。”但是巴尔蒂图德先生其实不是这么想的。他不知道何所谓道德；但是导师给他下了某些咒语禁令。只要靠近了墙，他就会生出一种奇妙的尴尬，感情上也颇为混乱；但和这感受交织在一起的，还有种逆反的冲动，要爬到墙外去。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甚至也没智力提出这个问题。这急迫的冲动，若要转变成人所能理解的概念，会更类似于神话，而不是思想。在花园里遇见了蜜蜂，却找不到蜂箱。蜜蜂都飞走了，到墙外去了。当然要追着蜜蜂了。我想，在熊的心中，有种感觉——很难称其为愿景——墙外有无尽的芳草地，无数的蜂箱，蜜蜂都大如麻雀，等在那里，或者漫步、缓行，逍遥地等待着某种东西或某个人，比蜂蜜还要黏稠，还要甜蜜和金黄。
今天，他尤其躁动不安。他想念艾薇·麦格斯。他并不知道有麦格斯这个人，也不能按我们所说的记忆，记住她，但是他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若有所失。艾薇和导师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是他生活中两个重要因素。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导师的权威。和导师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好像人的通灵体验一样，导师从金星带回人类一些残存的、失落的法术，能让动物略通人性。在导师身边时，他的人格若有若无，想着些想不清的念头，干着些没来由的事情，从自己这个蒙昧的世界之外射入的光芒，让他忽而烦恼，忽而狂喜，离开时总是筋疲力尽。但是和艾薇在一起时，他就很自在。就像一个野蛮人，虽然信奉的是高高在上的诸神，但总是更喜爱山精水灵的。正是艾薇，喂养他，把他赶出不许他进入的地方，拍打他，整天和他说话。正是艾薇固执地相信这东西“听得懂她每一句话”。这话，如果按字面理解，那这话是错的；不过在另一方面，倒也并非完全不相干。因为艾薇的话多半不是在讲述思想，而是在抒发感情，而巴尔蒂图德对感情倒是心有戚戚——欢快、温暖，还有肌肤之亲。她和这熊倒是能以自己的方式互相理解。
巴尔蒂图德先生有三次从树边转过身来，可是每一次又转了回去。然后他开始爬树，非常小心也非常安静。他爬到树杈上面，坐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下面是一个长满草的陡坡，直伸到路边。欲望和禁令此刻都非常强烈。他在树杈上坐了快有半个小时。有时他开了小差，还有一次差点睡着。最后他还是爬到了墙外。当他发现此事已经成真，不禁吓得半死，老老实实地坐在草坡底下，路边上。然后他听见一阵噪声。
一辆小货车驶来。开车的人穿着国研院的制服，旁边坐着的人也是一样打扮。
“喂……我说！”旁边坐着的人说，“停车，锡德。那是啥？”
“啥？”司机说。
“你没长眼睛啊？”另一人说。
“哎呦，一只大熊咧，”锡德停下车，“我说——那不会是我们的熊吧，对不？”
“赶紧的，”他朋友说，“那母熊今天上午还在笼子里好好的呢。”
“你觉得，那熊不会撒丫子了吧？那我们可就能大赚一笔……”
“就算她撒丫子了，也没法跑到这儿。熊一小时可跑不了四十英里。问题不是这个。我们要不把这头熊也给逮了吧？”
“可没人吩咐我们啊。”锡德说。
“是没有。这么说我们弄到那只该死的狼了，对不对？”
“那可不是我们的错啊。那老太婆说卖，结果又不卖了，当时你也在场啊，小里恩。我们可尽力了。咱告诉过她那畜生会被养老送终，会被当宠物供养着。我活一辈子还没在一早上说过这么多谎话呢。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当然不是咱的错。可老板不管这些。不好好干，就滚出伯百利。”
“滚出去？”锡德说，“我还巴不得呢。”
里恩偏头啐了一口，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得了吧，”锡德又说，“带头熊回去有啥用？”
“总比两手空空回去强吧？买熊还要花好多钱呢。我知道他们还想弄一头。这边正好有个白送的。”里恩说。
“好吧，”锡德冷嘲热讽地说，“如果你这么热心，那就跳出车子，请人家进来吧。”
“麻翻它。”里恩说。
“别动我的晚饭，你可别动。”锡德说。
“你真是个好伙计啊，”里恩说着抓出一个油腻腻的袋子，“我不是那种朝着你喷吐沫星子的人，算你有福气。”
“你做过的，”司机说，“你们的小把戏我都知道。”
这时候里恩已经掏出一块厚厚的三明治，用瓶子往上面涂了些难闻的水。整个浸满了之后，他推开门，上前一步，一只手还把着车门。他现在离熊还有六码远，自从看到熊以后，熊就一直一动不动，他把三明治扔给熊。
一刻钟之后，巴尔蒂图德先生侧翻着，神智不清，呼吸粗重。他们毫不费力就把熊嘴和四只脚掌给绑了，可是把熊抬进货车里可不容易。
“我的心窝子疼，”里恩说，从眼睛上擦着汗，“抓紧吧。”
锡德又爬回驾驶座，坐了一会儿，喘着粗气，喃喃地不住说“老天啊”。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走了。
◆〇◆
这段日子以来，马克只要醒着，不是去那睡着的人的床边守着，就是去那个天花板上画了黑点的屋里待着。很难完整地描述在那里进行的客观性训练，弗洛斯特津津乐道的所谓扭转人自然喜恶的训练，既不刺激也不神奇，但是其训练的细节很猥琐，还有种耍小孩玩一样的愚蠢，最好还是不提为妙。马克时常觉得，只要粗着嗓门大笑一声，就能让煞有介事的气氛荡然无存；不过很不幸，大笑是不可能的。这确实很恐怖——干着些只有小傻瓜会觉得有趣的猥亵琐事，还在弗洛斯特认真的、目不转睛的监视之下，他还攥着只秒表，拿着记事本，整套做科学实验的程序。有些他不得不做的事情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有个训练是让他搭起活梯，去碰天花板上弗洛斯特选中的某些点：就是用食指碰碰，然后又爬下来。不管因为马克把这个训练和其他训练联系起来看，还是因为这训练其实掩盖了某些真正重大的意义，反正在马克看来，这是他所有训练中最可耻、最不人道的。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训练的进行，马克第一次进到这屋里来时，产生的“正直”或“正常”的信念，也愈来愈强大而坚固，势如山岳。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信念意味着什么：总是以为信念是人在自己脑袋里想出来的东西。可现在，他的头脑总是被训练中挥之不去的污秽所侵袭，甚至填满，信念反而高昂——信念显然存在于个人内心之外，其表面坚不可摧，顽如岩石，让他可以倚靠。
另一个有助于挽救他的，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马克发现他确实可以说英语，于是这人就成了他一个奇妙的相识。很难说他们是不是聊过天。两个人都说话了，其结果却不同于一般的交谈。此人神秘莫测，不断地打手势，马克的交流方式没有他那么复杂奥妙，所以几乎派不上用场。马克解释过他没有烟草，那人就起码有六次做样子在膝上拍拍烟草袋，做手势擦火柴的次数也差不多有那么多，每次都把脑袋猛甩到一边，马克很少见过有谁的表情能让人如此兴趣盎然。然后马克就不停地解释“他们”不是外国人，他们很危险，陌生人的上上之策还是免开尊口。
“啊，”陌生人猛歪着脑袋，“啊。呃？”手指还没放上嘴唇，他又比划了一个巧妙的手势，显然也是收声的意思。有好一段时间，是没法让他抛下这个话题了。他一遍又一遍地绕回到保密这个主题上来。“啊，”他说，“可别想套俺的话，俺跟你讲。啥也别想套出来。呃？俺跟你讲。你和俺都知道。啊？”他满脸洋溢着兴高采烈去捣鬼的神情，让马克从心底觉得温暖。马克觉得这件事已经够清楚了，就继续说，“不过，在今后——”可是那人又比划了一个要保密的手势，然后又是一个疑问的“呃”。
“是的，当然了，”马克说，“我们都很危险。还有——”
“啊，”那人说，“老外。呃？”
“不，不，”马克说，“我告诉过你，他们不是。他们倒认为你是。这就是为什么——”
“可不是，”那人打断了他的话，“俺知道，老外，俺就这么说。俺知道。他们啥也套不出来。你和俺都过得硬。啊。”
“我要想出个办法。”马克说。
“啊。”那人赞许地说。
“我在想——”马克刚开口，那人就猛地向前一挺身子，兴致勃勃地说，“俺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马克说。
“俺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啊。”那人说着，对马克猛眨眼睛，显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挠着肚皮。
“说啊，什么办法？”马克说。
那人坐起来，左拇指顶住右食指，好像要准备开始一场哲学辩论，“你看怎么样，要是你和俺给自个儿来点烤奶酪，你看怎么样？”
“我是说逃跑的办法。”马克说。
“啊，”那人回答道，“说起俺的老爹。他一辈子就没一天害过病。呃？够厉害吧？呃？”
“确实是了不起。”马克说。
“啊，是可以这么说，”那人说，“整整一辈子，肚子都没有疼过。呃？”唯恐马克还不知道肚子疼是什么病，他还惟妙惟肖地表演了好一会儿。
“我想，在外头干活对他有好处。”马克说。
“他这么硬朗，要归因于啥呢？”那人问。还重重地说了“归因”这个词，重音放在第一个字上。“我问每一个人，他这么硬朗，要归因于啥？”
马克刚要回答，那人做了个手势，说明这个问题不过是自问自答，别打断他的话。
“他这么硬朗，要归因于吃烤奶酪。别往肚子里灌水。就是这回事，呃？往肚子里垫一层。这就是硬道理。啊！”
在后来的几次会面中，马克竭力想找出这个陌生人的来历，特别是他是怎么被带来伯百利的。这可不容易，尽管这流浪汉总说自己的事，可他说的话几乎都是这样：虽然妙语连珠，可真意全让人如坠云雾中。即便有时用词不那么文绉绉，马克却怎么也不懂其含义，他对街头生活一无所知，虽然以前还写过一篇关于流浪汉的非常权威的文章。可是通过反复询问，加倍的小心谨慎（他一定得了解这个人），他认定了一个想法，流浪汉被迫把他的衣服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然后又被催眠了。而他听到的故事，可不是这么明显的。流浪汉认定马克已经知道了，一旦马克要求他说得更准确些，他就一连串地点头，皱眉头，打秘不可言的手势。至于那个拿走他衣服的陌生人长什么样，是什么人，马克什么也问不出来。接连几个小时的恳谈和畅饮之后，马克得出的最好答案也不过是这类的话，比如：“啊，他是一个人！”或者：“他是那种——呃？你知道吗？”或者：“那个家伙，他呀。”陌生人说这话时，乐不可支，好像偷了他的衣服，反而让他深为倾慕。
确实，流浪汉所说的所有话语中，这种欢乐是最让人吃惊的。在他的生涯中，经受过种种遭遇，他从来没有论过是非，甚至没有打算加以解释。许多遭遇是不公正的，还有更多的境遇甚至根本不可理喻，他也安之若素，不但不心存怨恨，而且只要遭遇来得惊心动魄，他还颇为自得。对于他眼下的处境，他也漠不关心，让马克觉得不可思议。这毫无意义，不过流浪汉也不指望他这种处境有何意义。他因为没有烟草而痛心不已，认为“老外”是很危险的；不过最主要的事情，是只要当前情况不变，他就尽情大吃大喝。渐渐地，马克也染上了他的心态。流浪汉的气息浊臭，体味也很重，吃相非常粗鲁。可正是因为马克和他一同遭受着不断的惊恐，才让马克又回到了人人都体会过的那无忧无虑的童年心境。双方都只懂得对方的只言片语，两人之间却日渐亲密起来。直到几年之后，马克才意识到，身在此地，没有了虚荣心，没有权力，生命也没有保障，就像是“在巨人的厨房里玩耍的孩子”，他反而莫名其妙加入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和他所希望进入的其他圈子一样，神秘而周防森严。
不过两人的私下谈话总是被打断，弗洛斯特或者威瑟总是进来，或者两人一道来，引来一些陌生人，对着流浪汉说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却完全得不到回答，又被轰了出去。流浪汉习以为常的那种高深莫测的态度，再加上野兽般的狡诈，在面谈中对他自己大有好处。即便马克不提醒，他也永远不会想到用英语回答，对捉他的那些人坦白交代。他就压根没有坦白交代这个想法。除此以外，他宁静而漠然的表情，审视的眼光有时极其锐利，却从没有丝毫焦虑或疑惑，这都让审问他的人感觉神秘莫测。威瑟在流浪汉脸上永远也找不到他所盼望的邪恶；可他也找不到任何美德，他认为美德是危险信号。流浪汉这样的人，他从没有见过。他所熟悉的是好欺骗的人、魂飞胆丧的受害人、马屁精、今后的帮凶、敌人、满眼憎恶和仇恨的正直的人。可不是流浪汉这样的人。
然后，有一天，来了一场与众不同的面谈。
◆〇◆
“这听起来很像提香的一幅神秘画作变成了现实。”珍描述过自己在雅居里的梦境后，导师笑着说。
“是啊，可是……”珍刚开口，又咽下了。“我明白了，”她又说了，“确实很像。不仅是那个女人，还有那……那些矮人……可炽热的感觉不是。就好像空气也着了火一样。可我一向认为我喜欢提香啊。我想我还是没有把那些画当作真实的。只是人云亦云地谈论所谓‘文艺复兴’。”
“当画变为真实，你不喜欢吗？”
珍摇摇头。
“那是真的吗，先生？”过了一会儿，珍问，“真有那些生灵吗？”
“是的，”导师说，“确实足够真实了。哦，在这一平方英里范围内，就有成千种我尚且不知的生灵。而且我敢说，梅林努斯在这里，也招来了某些生灵。只要他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完全算生活在二十世纪。我们的时空有所重合；失去了明确的位置。至于你自己……你是预言者。你可能注定会遇见她。要是你不会遇见其他，你就会遇见她。”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珍说。
“你说她有些像丁波大妈。确实如此。可是丁波大妈的某些特征，她却没有。丁波大妈以那个世界为友，正如梅林努斯以森林河流为友一样。可梅林自己却不是森林或河流。她没有把那个世界拒之门外，却对其施了洗礼。她是个基督徒妻子。而你，你知道的，不是基督徒。你也不是处女。见到那位老妇人，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而自从马莱蒂降临尘世之后她所发生的一切，你曾经统统排斥了。因此，你接触的她，是原始的——并不比丁波大妈所找到的她更为强大，可是没有转变过，犹如凶煞。你就不喜欢了。这不就是你生命的历史吗？”
“您是说，我一直在压抑着什么吗？”珍缓缓地说。
导师笑了；正是那洪亮的、自信的单身汉的笑声，其他人这样笑时，常激怒珍。
“是啊，”他说，“可你不要以为，我所说的是弗洛伊德所说的压抑[10]。他只是一知半解。所谓抑制——教导我们以生理欲望为耻并克服抑制欲望——这不是问题所在。我担心这世界上有没有位置留给既不是异教徒，又不是基督徒的人。你想想看，一个人太讲究，不能用手吃饭，而又不愿意用叉子！”
珍的脸臊红了，不是因为他的言辞，而是因为他的笑声，她盯着导师，张大了嘴。毫无疑问，导师一点也不像丁波大妈；可是在这件事上，导师是站在丁波大妈一边的——也就是说他尽管并不属于那个多彩而浓烈的古老世界，却同样和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珍则不得其门而入——这个讨厌的想法让珍如雷轰顶。找个“真正理解自己”的男人，这是女人的古老梦想，现在却深受伤害。多半出于下意识，珍想当然地认为导师是男性中最纯洁的人；可她没有意识到，导师的阳刚气质却因此就比普通男人更高昂和明显，和她依然不是同一个阵营。珍对自然界之外的世界已经有所了解，部分是由于住在导师这里，更多是来自那天夜里在峡谷中对死亡的恐惧。可她一直认为，那个世界是阴暗的灵界——不分是非、各行其道的虚空世界，差别都已消失，那个世界并没有超越性别和理性的差别，而是将这些差别简单地一扫而空。现在她生出了困惑，也许从地至天，一直都有差别和对立，甚至每上一重天，矛盾就越丰富、越尖锐、越激烈。她现在从婚姻中抽身而出，因为丈夫侵犯了她的自我，触犯了她的本能，她一向认为这不过是兽性生活或者说野蛮宗法制的遗风。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而是人若要和现实真正接触，最起码、最初步和最简单的第一步就是侵犯，哪怕在最高的天界，这也是不断重演——规模更为宏大，也更骇人。如果是如此呢？
“是啊，”导师说，“无处可逃。如果是处女拒绝男性，神是允许的。因为那些处女的灵魂可以绕过男子，去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更强大的灵魂相遇，那时她们必须更彻底地献出自己。可你的问题，却是古代诗人所谓的‘妇人之骄傲’，我们称之为傲慢。触怒你的正是阳刚之气：大声喧闹，贸然闯入，占有欲强——如金毛狮子，如长毛野牛——撞开篱笆，将你整洁的小王国搞得一塌糊涂，就好像小矮人把精心铺好的床弄得乱糟糟一样。你可以避开男性，因为男性仅存在于生物界。可我们无人能逃避纯然的阳刚之气。那高于万物、超越万物的，是如此阳刚，我们在它面前，都成了女性。你还是尽快与你的对头和息[11]。”
“您是说我该成为一名基督徒吗？”珍说。
“看来正是如此。”导师说。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马克有什么关系。”珍说。其实事实或许并非如此。过去几分钟内，珍开始看到，整个宇宙的景象奇妙地犹如激流奔涌，明亮、迅猛、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她有生来头一次认为，《旧约》中对眼睛和车轮的比喻，可能的确有其含义。和此相交织的，是自己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被误导了。这些话本来应该由她对基督徒说。她的世界才应该是生动的、充满冒险的，而基督徒的世界则是灰暗死板的；她的行动迅速而生机勃勃，而基督徒的则是透过彩绘玻璃看世界。这才是她所习惯的无神论思想。而此时，姹紫嫣红、眼花缭乱中，她才记起彩绘玻璃究竟是什么样。在这个新世界中，马克站在哪一边，珍并不知道。不过当然不在他原先的地方了。她过去常觉得某些事物和马克水火不容，现在这也被抹去了。有一个优雅的，或者说现代的，或者说博学的，或者说“灵界”的东西，并不想占有她，而是评价她称为“自我”的那些奇特个性，并没有伸出手抓紧她，也没有以命令威压她。可真有这样的东西吗？为了拖一些时间，她又问道，“那个女巨人是谁？”
“我也不能肯定，”导师说，“不过我想我可以猜一猜。你知道所有的行星都有其代表吗？”
“不，我不知道，先生。”
“确实是有代表的。天空中每位奥亚撒在地上都有其代表。在每个世界里，你也都会遇见一个我们自己的邪恶之王未曾堕落的伙伴，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所以说，意大利有土星神，天堂中也有，克里特[12]有天王星，奥林匹斯天界[13]中也有。古人说自己遇见了天神，其实不过是遇见了这些大智慧之神在地上的幻影。梅林这样的人（历朝历代都有）所熟悉的，也正是这些幻影。从月球之外，从来就未曾真正降临过什么神灵。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地上和天上都有金星[14]——既有皮尔兰德拉的幻影，也有皮尔兰德拉本尊。”
“所以你认为……”
“确实如此：我很久以来就知道，这栋房子深深处于她神力之下。甚至土壤里都有铜[15]。而且——地上的金星神此刻会格外活跃。因为今夜，她在天庭的本尊即将降临。”
“我都已经忘记了。”珍说。
“一旦发生，你就永世难忘。你们所有人最好都待在一起——也许该待在厨房里。不要上楼来。今夜我要把梅林引到我的主人们面前，所有五位主人——威里特利比亚，皮尔兰德拉，马拉坎德拉，古伦德露加。我们将打开梅林，神力将会流进他。”
“那他会做什么，先生？”
导师微笑了。“第一步是很容易的。伯百利的敌人已经在寻找会说古西方世界语言的专家，最好是说凯尔特语的。我们就给他们送去一个翻译！是啊，以上帝的荣耀之名，我们给他们送一个去。‘狂乱之灵，做此疾呼，赫然天威，歼其众人’[16]，他们甚至已经登广告要找一个翻译了！在第一步之后……啊，你知道的，就会容易了。在和魔鬼的信徒作战时，总是有一个优势的；他们的魔鬼主子和恨我们一样恨他们。我们一旦把这些人类爪牙击败，让他们对地狱没了用处，他们自己的主子就会替我们把他们收拾掉。他们会毁掉自己的工具。”
突然响起敲门声，格雷斯·艾恩伍德进来了。
“艾薇回来了，先生，”她说，“我想你最好去看看她。不是的；她一个人回来的。她没能看到自己丈夫。服刑结束了，可是没有释放他。他被送去伯百利做拯救性处理了。这是新规定。显然都不需要法庭的判决……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她痛苦极了。”
◆〇◆
珍走进花园去思考。她接受了导师所说的，可在她看来，这都是荒谬不经。导师将马克的爱与上帝的爱相比较（显然他认为是有上帝的），这震撼了珍刚萌芽的向神之心，她认为这是无礼和失敬的。“宗教”应该意味着，在宗教王国里，女人挥之不去的担忧会永远消失，这些担忧，就是男人把女人当作物品对待，互相交换，渴求而又任意摆布，她所称的“真实的自我”会高飞而起，翱翔于更自由和更纯净的世界。因为她依然认为“宗教”是从天赋的灵魂中升腾起的一缕云烟，一团香氛，奔向众妙毕集的天堂。可是她猛然之间意识到，导师从来没有谈过宗教；丁波夫妇和卡米拉也没有说过。他们说的是上帝。他们心中并没有一缕性灵之烟飞翔而上的想象：他们心中是一双强大而熟练的手，从天而落，有所造就，有所修补，甚至有所摧毁。要是人其实不过是一个造物呢？也就是说，是由另一个生灵所设计和创造的，要是衡量每个人善恶的标准和一个人自己所认定的真实自我大不相同呢？所有这些人，从单身汉叔叔们，到马克和丁波大妈，他们都觉得她甜美而年轻，这很让她恼火，因为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既风趣，又是重要人物，可如果他们都是正确的呢？如果她正是那样的人呢？如果马莱蒂在这个问题上支持他们，而不支持她自己呢？一瞬间，她想象出一个荒诞而又苛刻的世界，上帝永远也不会懂得她，永远也不会认真看待她。然而，当她走到醋栗丛的一角，改变却发生了。
她在那里陷入深沉的严肃，其严肃甚至比悲伤有过之而无不及。四下无形也无声。灌木丛下的沃土，小径上的青苔，包着细砖的墙面，看起来毫无变化。可是又已经变化了。她已跨过了边界。她已进入了一个世界，或进入了一个生灵之中，或和这个生灵站在一起。一个充满期待的、耐心的，而又不屈不挠的灵魂和她相会，既无遮挡，也无保护。在密切接触时，她才发现，导师的话完全误导了她。现在威压于她之上的要求，与其他任何要求毫无任何类似之处。这是一切正确要求的源头，并将其兼收并纳。在其之中，你都能理解；在其之外，你则茫然无知。原本天地无极，亘古如此。现在则只有太一。万物又都依于一性；除此之外则无物可存。上穷碧落下黄泉，一直以来珍称为我的小小信念已经失落，未曾鼓翅，就消失于无底深渊，如鸟落于真空之中。我这个名字，指的是一个生灵，珍从来没有怀疑过其存在，这生灵尚未完全存在，却依天命非出现不可。那是一个人（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人），可也是一件造物，人造之物，要取悦外在之神灵，借以取悦普罗众生。正在此刻，创造此物，并非出自造物自己的选择，对于赋予其形体也是一概不知。创造仍在继续，或光辉，或悲伤，或悲欣交集，珍也不知道，这是在塑形的手中，还是在被揉捏的泥土中发生的。
无须多费笔墨。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些感受已经过去，就足以构成一次体验了。只有在结束时，人们才能发觉。她一生中所经历的这件最大的事，一瞬间，就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握紧手掌，除了记忆一无所有。握紧手掌时，瞬时间，她心里那些讨厌这种体验的念头都跃了出来，从她内心每一个角落里，或高喊或细语。
“小心啊。快撤退。头脑要清醒。别投降。”她内心在说，然后从另一个角落传来更轻柔的声音，“你有了一次宗教体验。这很有趣。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现在理解十七世纪的诗歌会多么容易啊！”或者从第三个角落传来更甜蜜的声音，“来啊，再来一次。这会让导师高兴的。”
可是她内心的防御已经沦陷了，这些反击毫无效果。
【注释】
[1] 似是指康拉德·哈尔·瓦丁顿（Conrad Hal Waddington ，1905——1975），英国生物学家，主张生物“渐成论”，渐成论认为从受精卵至新生个体的生长及发育是渐变过程，即生物有机体的各种组织和器官是在胚胎发育过程中由原来未分化的物质发展形成的。这个观点和先成论相对立。——译注
[2] 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 ——1895） ，英国生物学家，热烈鼓吹达尔文的进化论，号称“达尔文的斗牛犬”。——译注
[3] 罗曼斯演讲是为纪念生物学家乔治·罗曼斯（George Romanes，1848——1894），而在牛津的谢尔顿尼亚剧院定期举办的免费公开演讲，享有盛名，许多著名科学家和艺术家都曾在此演讲。赫胥黎在罗曼斯演讲中提出，人类的精神特点和道德同样来自进化。——译注
[4] 拉扎勒斯（Lazarus），《圣经》人物，在《约翰福音》中，耶稣让拉扎勒斯在死后四天复活。——译注
[5] 新婚颂诗（Epithalamium），特指献给新娘的诗歌，原文为希腊语。——译注
[6] 戴皱领，披头巾，都是莎士比亚时代英国的服饰。——译注
[7] 男人的硬裤裆（Codpiece），十五、十六世纪，男子短裤前悬的袋状物，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常以此开玩笑。——译注
[8] 指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1841——1910）统治下的时代，爱德华时代，英国维持了和平、繁荣、歌舞升平的局面。——译注
[9] 克诺索斯（Cnossus），克里特岛上的一座米诺斯文明遗迹，被认为是传说中米诺斯王的王宫。它位于克里特岛的北面，海岸线的中点，是米诺斯时代最伟大的遗址。米诺斯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生活在克里特岛上的一个古典文明，后被麦锡尼所灭。——译注
[10]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及精神分析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他认为被压抑的欲望绝大部分是属于性的，性的扰乱是精神病的根本原因。——译注
[11] 出自《马太福音》，5.25。——译注
[12] 克利特岛（Crete），位于地中海东部，属希腊。——译注
[13] 奥林匹斯神界（Olympian），古希腊人认为诸神生活在奥林匹斯山中，这里引申为天界。——译注
[14] 金星（Venus），即掌管爱情和生育的女神。——译注
[15] 铜或者是含铜的孔雀石，一般用来献给维纳斯神，认为具有爱情的魔力。——译注
[16] 原文为引文：Upon them He a spirit of frenzy sent To call in haste for their destroyer，源自弥尔顿（Melton，1608——1674）所著的《力士参孙》（Samson Agonistes）。——译注

15 众神降临
圣安妮的整栋房子，除了两间房子以外，都是空荡荡的。厨房里，丁波、迈克菲和丹尼斯顿以及女人们坐得比往日离火炉更近，百叶窗也都关着。蓝屋里坐着蟠龙王和梅林，和他们隔着漫长而空荡荡的扶梯和走廊。
要是有人走上楼梯，走到蓝屋外的门厅上，他会发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路，并不是恐惧，却几乎是一种有形的阻力。要是他能硬是逆流而上，他会走进一个地方，四面叮咚作响，那显然不是语音，然而音节清晰；如果走廊上一片漆黑，他会看到导师的门下透出微光，并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我想，他是没法不请自来，走到门边的。因为他会觉得，这整栋房子正在倾翻，急落，好像比斯开湾[1]巨浪中的一叶扁舟。他肯定会恐惧地感觉到，地球不再是宇宙之底，而是一个疯狂旋转的小球，向前猛烈滚动，滚动中所穿过的也并非虚空，而是稠密的、结构精妙的物质。在他的感官还没有彻底疯狂以前，他会感觉，蓝屋的客人们已经来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安居不动，而是他们闪耀夺目地越过这浑然的天穹（我们则称其为太空），其光芒直射这个旋转的地球上的小点。
德鲁伊巫师和兰塞姆在日落后不久就开始等待来客。兰塞姆坐在沙发上，梅林坐在他旁边，双手紧扣，身子微微前倾。时而有冷汗滚落他灰色的面颊。他开始打算跪着，可是兰塞姆不让他这么做。“尔不得如此！”他说，“你忘记他们是我们的仆人了吗？”窗帘没有拉上，屋内的光芒漫射而出：他们开始等待时，是朦胧的红色，后来又多了灿若群星的光芒。
蓝屋里还安静无事，厨房里的十点钟茶会已经开了很久了。他们坐着喝茶时，变化来了。在这以前，他们都本能地低声说话，就像孩子们窝在一间屋里说话，而大人们则忙着一些庄严而又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在进行葬礼，或者是宣读遗嘱。可现在，突然之间，他们同时都大声说起话来，每一个人都是，这并不是争论，而是欢快的宣讲，互相打断话头。若是陌生人走进厨房，会认为他们都喝醉了，不是醉得发痴，而是以酒助兴：他会看到这些人脑袋凑到一起，眼光流转，兴奋地手舞足蹈。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没有人能记得起来。丁波坚持说，有一会儿工夫，他们都在大说双关话。迈克菲说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双关话，当天晚上也没有，可是所有人都同意他们当时都风趣无比。不仅妙语连珠，种种思想、诡辩、奇想、逸话、理论，虽然是笑谈，可是（若要想一想）内容也很值得深思，从他们口中道出，源源不绝，如滔滔江河。甚至艾薇也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丁波大妈还能记得，丹尼斯顿和她丈夫一如往常，站在火炉两边，欢乐地舌战斗智，两人争强斗胜，奋力向上，如同两只小鸟或两架飞机在搏斗。要是有人能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就好了！因为她一辈子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谈话——如此雄辩，如此悦耳（比起歌曲也毫不逊色），精妙的双关语如大珠小珠，暗喻之语则如绚烂焰火。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都安静了。沉默突如其来，就像跃入门后，风声顿止。他们面面相觑地坐着，筋疲力尽，又有些害羞。
在楼上，这一次变化来得不同。有一刻，两人都紧张起来。兰塞姆抓紧了沙发的一边；梅林则抓紧膝盖，咬紧牙关。一束光芒射入两人之中，其色彩则万难描绘：他们之所见，不过如此，可是眼睛看见的，不过是他们此刻感受中最小的一部分。激动马上席卷而来：无论头脑和心灵，奇想喷薄而出，震撼全身。然后变成一道韵律，其节奏之狂暴，让他们担心自己的神智会粉身碎骨。然后，似乎他们的神智确实已经粉碎。可这没有关系：思维的小小碎片——锋利的欲望、轻盈的幸福和锐利的思想——如熠熠闪光的水滴源源滚动，重又聚合。幸好这两个人都熟谙作诗之道。对于那些尚未掌握诗艺，不知如何将思想对应配合，没有掌握两重甚至三重想象之能力的人来说，此刻两人心中不同的思绪如此重叠、割裂和组合，是难以忍受的。兰塞姆的学问多年以来都和词汇学相关，此刻真是天堂般的极乐。他正坐在语言的核心，白热的熔炉正在浇铸词汇之坯，一切事实都已崩溃，都已汇成浩荡瀑布，都已被攫住，被反转、揉捏、杀灭，而又复活为新的含义。因为文学之神、传令官、信使、杀死阿尔戈斯的人，来到了他们中间：正是离太阳最近处旋转的天神，威里特利比亚，人们称其为墨丘里，以及透特[2]。
在厨房里，狂乱的喧闹已经过去了，倦意悄悄弥漫开来。珍几乎睡着，手中的书落下才把她惊醒，看看四周。真温暖啊……多么舒适和亲切啊。她一直喜爱木柴燃烧的气味，可今夜，木柴的气味格外香甜。她开始觉得木柴不会如此甜美。一股雪松木燃烧或者熏香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而且越来越浓烈。珍心中想着许多香料的名字——甘松香，肉桂香膏的香味，还有盒中散发出的阿拉伯香料的馥郁气味；可这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甜香味，简直会让人发狂。为何不阻挡住这股香氛？可珍也知道这是神的旨意。她太困倦，无力去思索为何会如此。丁波夫妇在说话，可是声音之低，其他人听不见。珍觉得他们的脸已经变了模样。她已经看不出他们的老态了——只是壮年，如同八月里成熟的田野，宁静的，金色的，带着丰收的宁静。在珍的另一边，亚瑟在卡米拉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们也是……可是这丰润空气带来的温暖和甜美已经充盈了珍的心头，她已经受不了再看着他们了：这并不是出于嫉妒（远谈不上是嫉妒），而是他们身上流光溢彩，让珍睁不开眼，仿佛神灵和女神在他们身上大放光明，穿透其身体衣裳，在珍面前闪耀出一个年轻的、兼具两种天性的、纯然的玫瑰色精灵，凌驾于珍之上。在他们上空舞蹈的（珍依稀能看见），并非她下午所见的那些粗野荒唐的矮人，而是庄严而热烈的精灵，双翅明亮，少年般的身体如象牙一般光滑苗条。
在蓝屋里，兰塞姆和梅林在同时也感觉到气温升高了。不知何时，窗子悄然打开了；敞开后温度并没有降低，因为热浪是从窗外来的。穿过树叶落尽的枝条，掠过又一次霜冻僵硬的大地，吹来了夏日的微风。可是英国从未有过如此的夏日。微风满载而来，如同货船满载而航，水线几乎没过船舷，如此充盈沉重，人们会觉得此风难以吹动，满载着浓厚馥郁的香气：夜间开放的花朵，黏稠的树胶，摇落清香的果树，还有午夜水果的清凉滋味，微风摇动窗帘，吹起搁在桌面上的一封信，撩起刚才还粘在梅林额前的头发。屋子摇撼着，他们俩则漂浮在空中。一阵轻柔的丁零声和轻微的颤抖，仿佛是泡沫和破碎的气泡一般，掠过他们。兰塞姆的脸上滚下泪水。只有他知道这风来自哪片海洋，哪个小岛。梅林并不知道。可他与生俱来、无药可救的伤口也被触及、苏醒并疼痛。他喃喃自语着低沉的史前凯尔特语，顾影自怜。这渴望和抚弄，不过是女神到来的前奏。当她全部的神力，沿着漫长的光柱，完全对准、锁定并控制旋转的地球上这个宅院时，从那无比轻柔的轻风中涌出强大、激烈而凶猛的激情。这两人都颤抖了——梅林颤抖是因为他不知道到来的是什么，兰塞姆颤抖则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她降临了：热烈、敏捷、明亮而无情，或将杀戮，或将死亡，比光更快：这就是慈悲之神，和凡人所想象的不同，虽然自从慈悲这个词诞生以来，就已经被人格化，但此刻甚至与这个人格化的词不同，这种梦幻般的天神，从第三重天直降人间，气势丝毫未做缓和。他们被刺瞎了，烤焦了，震聋了，他们以为自己的骨头也会燃烧起来。若继续下去，他们无法再忍受了。若停止了，他们也无法忍受。皮尔兰德拉，众神中之胜者，人们所称的维纳斯神，来到了屋里。
在厨房里，迈克菲突然拉开椅子，椅子在铺瓷砖的地面上拖动，仿佛铅笔在石板上吱吱嘎嘎乱画的响声。“伙计们！”他高呼，“我们坐在这里闲看炉火度日，这太可耻了。要不是导师自己的腿是跛的，我打赌，他会以大不相同的方式带领我们斗争。”卡米拉的眼睛看着他闪闪发光。“说下去！”她说，“说下去！”“你是什么意思，迈克菲？”丁波问。“他的意思是战斗。”卡米拉说。“恐怕他们比我们人数多多了。”亚瑟·丹尼斯顿说。“就算是这样！”迈克菲说，“可现在这样，他们还是比我们人多啊。可要是在结束之前，给他们狠狠来一下就好了。和你们老实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根本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可要是我知道他们最终赢了，而我甚至没能给他们一记老拳，我死了也不甘心。我希望自己能够说出第一次大战中一个老上士对我说的话，那时我们正在蒙奇附近准备开始一次突袭。他当时说，‘先生，你有没有听过鬼子们脑袋开瓢的声音？’”“我觉得这真恶心，”丁波大妈说。卡米拉说：“我想这一段确实是有些恶心。不过……要是能按着古代那样冲锋一次多好啊。我只要一跨上马，就什么也不会害怕了。”“我真不明白，”丁波说，“我和你不同，迈克菲。我又不勇敢。可是你说话时，我正在想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被杀和受伤了，至少今晚不怕。”“我想我们可能都是如此。”珍说。“只要我们大家在一起，这也许是……不，我不是想说什么英勇……这也许是一个美好的死法。”丁波大妈说。突然之间，所有人的表情和声音都变了。他们又开始大笑，可笑容的含义已经变了。每个人都看着其他人，心想，“我能在这里真荣幸。我愿意和他们共同赴死。”可是迈克菲却在自己哼着歌：
 
威廉王云，一将殒身，何复喟叹兮。
  [3]
在楼上，开始时情形也差不多。梅林回忆起巴顿山上的衰草，圣女的长旌飘拂在不列颠罗马重甲胄骑兵上空，还有头发金黄的野蛮人[4]。他听见弓弦猛扣、钢剑木盾相击的铿锵声，欢呼声，怒吼声，击中盔甲的震响。他也记得那夜，山畔火光明灭，霜冻让伤口刺痛，血污的池塘中星光闪烁，黯淡的天空中苍鹰翔集。而兰塞姆可能记起了他在皮尔兰德拉众多洞穴中的鏖战。可这些都过去了。让人振奋、活跃而又愉悦的一阵寒意，如同海风吹拂，向他们袭来。再无恐惧：他们的热血仿佛是按着行军曲而奔流。他们觉得自己在宇宙井然有序的韵律中也有一席之地，如四时之替换，如原子之排列，如顺从之六翼天使。他们之顺从重如泰山，意志则如立柱般高耸不懈。他们绝不反复无常，绝不抗辩反对，他们屹立着：欢乐、轻快、敏捷和警觉。他们征服了一切焦虑，担忧也失去了意义。活着就是为了分享这阔步前进的荣耀。正如人们触摸刀剑时就有所感一样，兰塞姆知道这个纯净而严峻的神性，属于此刻在他们中间闪现的哪位天神：正是警觉的马拉坎德拉，一个冰冷星球的主宰，人们称为战神马尔斯或者马尔沃斯[5]，或是将手插进狼嘴中的蒂尔神[6]。兰塞姆以天堂的语言欢迎他的客人。可他也警告梅林不要丧失了勇气。因为已经到了蓝屋里的三位神灵比起他们还在等待的那两位，更像人类。威里特利比亚、维纳斯和马拉坎德拉代表了天堂中七性别中的两种，而这两种和生物界的性别有所相似，因此人们多少尚能够理解。而对于那即将降临的两位，就并非如此了。那两位无疑也有各自的性别，可是我们对其一无所知。那将会是更强大的力量：古老的艾迪尔，巨大世界的掌舵人，亘古以来，就从没有向有机生命温和地屈尊俯就。
“去拨拨火，丹尼斯顿，行行好。今晚真冷。”迈克菲说。“外面肯定很冷。”丁波说。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僵硬的枯草，鸡窝，林中的黑暗角落，坟墓。然后又想到太阳的死灭，地球僵固在没有空气的严寒中，窒息而死。夜幕中只有寒星闪烁。然后连寒星也消失了：宇宙的热寂[7]到来了，只有彻底的、最终的、空无一物的黑暗，大自然堕入永夜。又一次生命轮回吗？“也许是的。”迈克菲想。“我相信是这样。”丹尼斯顿想。可那古老的生命已经消亡，其所有的时光，每个小时和每一天，都已消亡。全能的神，能够将其挽回吗？那些年月去了哪里，又为何而去？人类永远无法懂得。疑虑重重压上心头，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懂得什么。
塞顿[8]，其在天堂的名字叫做露加，此刻站在蓝屋里。他的神性冰冷的压力，威压着这间屋子，甚至威压着整个地球，强大得如同能把大地女神的这个地球压成薄饼。和他亘古的沉重负担相比，甚至其他的神灵都会显得年轻，朝生暮死。如同一座无数世代累积的高山，陡峭直上从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古老的时代，愈行愈高，如同高山，其顶峰永远也看不见，甚至到了思想停止的永恒死寂中，也没有到顶峰，而是继续在时间中上溯，直至冻滞无用的时光以及无边无数的沉寂。它同时也像高山一样强大；其年岁并非完全是一片时光的泥潭，任由想象沉入幻想，而是活着的、自我回忆的时光，更轻快的思想，撞上他，会如波浪撞上花岗岩般，不得进入其内，其自身永不衰老，永不腐朽，却能让任何贸然逼近的一切枯萎。兰塞姆和梅林感到寒冷得无法忍受；露加所有的力量，进入他们二人时，都变成了悲伤。可是露加在屋里又被镇住了。突然之间，一个更伟大的神灵降临了——墨丘里的敏捷、马尔斯的纯粹、维纳斯微妙的激动、甚至塞顿使人麻木的重压，都在他的神力中调和了，甚至转变成他自己的神力。
在厨房里，人们也感觉到他的到来。事后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发生的，可是他们突然摆上了酒壶，斟满了烈酒。这些人之中唯一的音乐家，亚瑟，被催着赶紧去拿他的小提琴。椅子都推到后面，地板也清理干净。他们跳舞了。跳的是什么舞，没有人能记得。不过是一种轮舞，没有现代舞的滑步，却有跺地板、拍手、高高跃起这类动作。只要舞蹈还在继续，就没有人觉得他自己或其同伴滑稽可笑。实际上这可能是某种乡村土风舞，只适合在铺瓷砖的厨房里跳：但他们舞蹈时的精神则并非如此。每个人都觉得，似乎屋里全都是国王和王后，那些狂野的舞步显出其英雄气概，而其舒缓的动作则体现出所有高贵仪式里面的真正精神。
在楼上，神强烈的光芒在蓝屋里大放光明。在其他的天使面前，人可能会卑恭；可在这位神面前，人们可能会死去，但若未曾死去，就会大笑。如果你呼入他带来的一股气息，你就会觉得自己高大起来。哪怕是个跛子，步伐也会变得庄重威压；哪怕是个乞丐，穿上百衲衣也会高尚优雅。帝王之威、权力、壮丽的欢庆、郑重的礼节由他身上飞逸而出，如同火星迸出铁砧。在地球上，人们钟鼓齐鸣、号角高奏、旌旗飘展，只能展现他的威仪于万一。如同一道纵列的、日光闪烁的巨浪，高达九英尺，浪尖泡沫白如奶油，祖母绿般的浪涌，咆哮而来，既带着恐惧，也携着不可遏制的狂笑。又仿佛似在某些国王高广的屋宇中，或者在极其庄严的典礼上，音乐刚刚奏响，年轻的心灵听到乐声时一阵震颤，仿佛恐惧一般。因为这就是伟大的古伦德——奥亚撒，众王之王，以他创造的快乐吹拂着阿尔波之地[9]，古人曾称他为朱诺，还将他与创造他的神混为一谈——这是大错特错，不过也不无理由——古人们几乎从来没有想过，他距离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还有无数的阶梯。
随着他的到来，蓝屋里一片欢腾。两个凡人一度在五个神祇永恒吟唱的荣耀颂歌中迷醉，忘记了他们聚会还有更现实也更直接的目的。然后他们继续工作。梅林在自己体内接受了神力加持。
第二天，他看起来大不一样了。部分是因为他的胡子剃掉了；可同样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没有人怀疑，他最终脱离这具肉身的时刻终于临近了。那天晚些时候，迈克菲开车载着他，把他留在伯百利附近。
◆〇◆
那天马克在流浪汉的卧室里打盹儿，可是不速之客把他惊醒了，赶紧定定心神。先进来的是弗洛斯特，他推着门。另两个人跟着进来。一个是副总监；另一个人，马克从来没有见过。
此人穿着一件破敝的法衣，手里握着宽边黑帽，这片大地上许多地方教士们常戴这种帽子。他非常高大，所穿的法衣也许让他看起来更加魁梧。他的胡须刮得很干净，露出一张硕大的脸，皱纹深沉密集，走进来时，头还微微低着。马克认定他是个单纯的人，可能是某个教派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却恰好是精通某个比他更不起眼的小语种的权威。马克觉得憎恶的是，看到他站在那两只鹰鹫中间——右边是热情洋溢、阿谀奉承的威瑟，弗洛斯特则在右边，直挺挺地站着，等待着，严谨地注意着，马克现在能看出来，他神情里还有种冷冰冰的憎恶，这是因为上次实验的结果不满意。
威瑟和陌生人说了一会儿话，马克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语言，可知道那是拉丁语。“显然他是个神父，”马克想，“可我想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威瑟会说大部分普通的语言。难道这个老家伙是个希腊人？看起来可不像利凡廷人[10]。更像是个俄国人。”可就在此时，另一件事吸引了马克的注意力。流浪汉本来一听到门把手响，就闭上了眼睛，可此刻突然睁开了眼，看见了陌生人，然后又死死闭上。此后他的举动有些怪异。他开始打了一连串非常夸张的呼噜，转身用脊背冲着大家。陌生人朝着床又走了一步，声音很低地说了两个音节。有一两秒钟，流浪汉还是照样躺着，可他好像患上了颤抖病；他动作虽缓慢，却没有停下来，就像船上的桨手听从舵手的指挥转向一样，他翻过身来，躺着，直盯着来者的脸。他的嘴和眼睛都大张着。他的头和手抽搐着，极其吃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从这些看来，马克认为他是想说些什么。可能是求情或者辱骂之类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马克极其吃惊。那陌生人又说话了；然后，流浪汉脸上扭曲成一团，他咳嗽喘气，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大吐其痰，以高亢很不自然的嗓门，从嘴里吐出几个音节，一个词，然后是一句完整的句子，语言既不是拉丁文，也不是英文。而陌生人一直紧盯着流浪汉。
陌生人又说话了。这次流浪汉回答的话要长得多，说起这种不为人知的语言来似乎也自然了一些，可他的嗓门还是和这些天来马克听他说话的声音大不相同。话说完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来，指向站着的威瑟和弗洛斯特。然后陌生人好像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流浪汉第三次开口说话。
听到回答，陌生人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比划十字，一脸惊恐。他转过身，很快地用拉丁语和那两人说话。他说话时，那两人的表情变化了。他们就像嗅到了什么气味的狗。这时，陌生人一声惊呼，提起袍子，想猛冲出门。可是科学家们比他手快多了。三个人在门口扭打了一会儿，弗洛斯特咬着牙，就像一头野兽，就连威瑟松垮垮的假面，也一度显现出坚决的表情。这个老教士受到了威胁。马克下意识上前一步。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陌生人就摇着头，摊开双手，又磨磨蹭蹭回到床边。奇怪的是，当三人在门口扭打时，流浪汉很放松，可此时突然又绷紧了，紧盯着这个吓坏了的陌生人，好像在待命而发。
两人用那种语言又说了更多的话。流浪汉又一次指着威瑟和弗洛斯特。陌生人转过身去，和他们用拉丁文说话，显然是在翻译。威瑟和弗洛斯特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动作。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不可思议。颤抖的、老态龙钟的副总监拿出万分小心，喘息着、吱吱嘎嘎乱响着跪了下来；又过了半秒钟，弗洛斯特也斩钉截铁地猛跪在他身边。他跪下之后，抬起头来看看马克站的地方。他脸上闪过彻底的仇恨，可他的仇恨和以往一样，是如此明确，毫不热烈，不能算是激烈的情感，这就像在金属也被冻得酷寒的北极，用手摸金属的感受。“跪下。”他低声叫道，马上又转过了脸。马克后来怎么也记不起来，他是忘记遵命了，还是他真正的反抗就从这一刻开始。
流浪汉又说话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穿着法衣的人。那人又翻译了几句，然后站在一边。威瑟和弗洛斯特膝行而前，直到床边。流浪汉把自己毛茸茸、脏兮兮、指甲都咬坏的手伸到他们面前。他们吻了那手。然后似乎他们又得到几道新的命令。他们站起身来，马克发现威瑟是在温柔地劝诫弗洛斯特。他总是说“敬请听我一言”，后面又肯定跟着“请容我说一句”[11]，马克总是能听到这两个词。不过很显然劝诫没有什么用：过了一会儿，弗洛斯特和威瑟都离开了屋子。
门一关上，流浪汉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喃喃自语。
“真他娘的，再也不敢相信。吓死俺了，真吓死俺了。”不过马克没工夫关照他。那个陌生人在和他说话，尽管马克听不懂他说什么，他还是抬起头来。马克立刻想转开眼睛，可是办不到。马克可以说自己是久经考验，不怕别人摆脸色吓唬他。可那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当他看到此人的脸时，就感到害怕。可他几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点，就感到无比困倦。他倒在椅子上，立刻睡着了。
◆〇◆
“如何？”一走出门，弗洛斯特就说。
“这……呃……确实让人大惑不解。”副总监说。
他们沿着走廊走，边走边低声交谈。
“看起来确实是——我是说看起来，”弗洛斯特继续说道，“似乎躺在床上的那人被催眠了，而那个巴斯克教士却掌控着局势。”
“哦，当然了，我亲爱的朋友，你的这个猜想确实让人担忧。”
“对不起，我可没有做什么猜想。是什么样，我就怎么说。”
“那么，按照你的猜想——对不起，可这就是猜想——一个巴斯克教士怎么会想出我们的客人就是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这个故事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躺在床上那个人不是梅林努斯，那就有外人，有我们完全没有料到的人，比如那个教士，知道我们的整个战斗部署。”
“我亲爱的朋友，所以说，要把这两个人看管起来，我们对待他们的态度也要极其仔细——至少在我们有进一步的线索前，只能这样。”
“当然，要把他们扣押起来。”
“不应该说扣押，这个词尚有别的含义……当前我尚不愿对我们尊贵客人的身份贸然有所怀疑。扣押是不可能的，与此相反，要以最热忱的欢迎，最周到的礼节去……”
“在我看来，你一直认为，梅林努斯进了研究院就该发号施令，而并不是我们的同事吗？”
“至于此事，”威瑟说，“我的想法是，我们之间的个人，甚至官方的关系，都应当是具有弹性的，能够随机应变。若我认为你的自尊心用错了地方，那我确会不胜担忧……啊，简而言之，若他真是梅林努斯……你明白吗？”
“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我的公寓。你忘记了吗，客人请求我们给他找些衣服穿。”
“根本就没有请求，他是命令我们的。”
副总监没有作答。两个人都进了他的卧室，门关上了，弗洛斯特说：“我可不满意。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局势很危险。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个人不是梅林努斯的可能性。如果他不是梅林努斯，那个教士就知道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放任一个冒牌货和一个间谍在研究院里，这绝对不行。我们一定要找出来教士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个教士的？”
“我觉得这样的衬衫最合适了，”威瑟把衬衫放在床上，“衣服都找好了。那个……啊……办事员说他是看了我们的广告来应召的。我想我会认真对待你所说的那个观点，我亲爱的弗洛斯特。另一方面，把真正的梅林努斯拒之门外……排斥我们计划中这个不可或缺的力量……也是一样危险的。我们甚至也不能肯定，那个教士会始终是我们的死敌。他可能和巨灵之间有过单独的接触。他可能是我们的盟友。”
“你觉得他看来像个盟友吗？他是个教士，这就不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了。”
“现在我们只需一个硬领和一个领带了。”威瑟说，“请原谅我从来就不赞同你对宗教的偏激态度。我所说的不是重视教条的原始基督教。而是在宗教圈子里——教士圈子里——经常出现有真正价值的精神。这些精神涌现时，有时具有强大的力量。道尔神父尽管天资平平，却是我们最可靠的同事之一。而史垂克心中则有死忠（我想你爱用客观性这个词来代替死忠）的萌芽，这是极其可贵的。没必要那么狭隘。”
“你究竟建议怎么做？”
“我们当然要立刻去询问头颅。你知道的，我用这个词不过是出于方便起见。”
“可是怎么可能呢？难道你忘记了今夜要召开成立大会晚宴，朱尔斯也要来吗？他可能一个小时内就到了。你要奉承款待他一直到半夜呢。”
威瑟的脸僵了片刻，嘴张得大大的。他确实忘记了那个傀儡总监，朱尔斯自己受研究院的愚弄，还要去愚弄公众，他忘记了朱尔斯今天晚上就要来。可是让他尤其困扰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忘记了这件事。这就像是冬天里第一丝寒意——他建立一个强大的幻影躯壳，或曰精神机器，来处理日常生活事务，而真正的威瑟则远飞至灵魂出窍的边缘，现在，幻影躯壳的第一缕裂痕的迹象初现。
“老天啊！”他说。
“因此你必须马上决定今天夜里拿这两个人怎么办。他们绝不能出席宴会，让他们单独待着好耍诡计，那也是发疯。”弗洛斯特说。
“这倒让我想起来，我们已经让他们单独待着——还有斯塔多克——已经超过十分钟了。我们得带着衣服马上回去。”
“你没有计划吗？”弗洛斯特问，一边说，一边还是跟着威瑟走出了屋子。
“我们必须见机行事。”威瑟说。
他们回来时，一进门，那穿着法衣的人就迎上来，一连串地用拉丁文颠三倒四地苦苦哀求。“让我走吧，”他说，“我恳请你们千万不要，看在你们母亲的面上，不要伤害一个可怜的、没坏心的老人家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上帝饶恕我——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这个人说他自己是梅林，从死亡中复活——他是个耍魔法的人，会耍地狱的奇迹。看啊！你们看看，你们刚走开，他就对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做了什么。”他指着马克，马克倒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他就看了一眼，就看了那小伙子一眼。恶魔的眼睛，恶魔的眼睛啊！”
“闭嘴！”弗洛斯特也用拉丁文说，“听好了。如果你按我们说的做，就不会伤害到你。要是你不这么做，你就会被干掉。我想，要是你惹麻烦，你的灵魂会和生命一样完蛋，因为你听起来可不像个能当烈士的人。”
那人呜咽着，手捂着脸。突然之间，弗洛斯特踢了他一脚，似乎不是因为他有心要这么干，而是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自动动作。他说：“起来，告诉他我们已经带来了现代人穿的衣服。”那人尽管被踢了一脚，可纹丝不动。
最后，给流浪汉洗了个澡，穿上了衣服。都完成之后，那个穿法衣的人说话了：“他说必须有人带着他转转你们所有的房子，要看看你们的机密。”“告诉他，”威瑟说，“我们将会不胜乐意，无比荣幸来……”可这时流浪汉又说话了。“他说，”那个高大的人翻译说，“第一，他要去见头颅，然后去看看你们折磨的那些野兽和囚犯；第二，你们只能有一个人陪着他去。他要你去，先生。”他转向威瑟说。
“我可不允许这样安排。”弗洛斯特用英语说。
“我亲爱的弗洛斯特，”威瑟说，“现在可不是时候……我们俩总得有个人去欢迎朱尔斯啊。”
流浪汉又开口说话了。“请原谅，”穿着法衣的人说，“他说什么，我就得翻出来，那不是我自己的话。他不许你们在他面前用他不懂的语言交谈，通过我翻译也不行。他还说，他的老习惯就是别人遵命听话。他刚才还问，你们打算与他为友，还是为敌。”
弗洛斯特朝着假梅林上前一步，他的肩膀碰到了真梅林破旧的法衣。威瑟还以为弗洛斯特本打算说话，可是又怯场了。实际上，弗洛斯特怎么也记不起想说的任何话。可能是由于刚才猛地从拉丁文跳到英文。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想到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他早就知道，他和那些所谓的巨灵之间的不断的交流，会对他的心理带来无法预测的影响。悲观地说，他也一直意识到也许自己会完全丧失心智。不过他已经把自己锻炼得对此毫不关心。现在，看来是真的发生了。他提醒自己，恐惧不过是一种化学反应。此刻他显然应当置身事外，恢复过来，今天晚上再卷土重来。因为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末日到来的最初迹象。很有可能他还要努力奋斗许多年，最后会胜过威瑟。他会杀了这个教士，甚至梅林，即便是梅林，也不会比他更适合站在巨灵左右。他站到一边，流浪汉在真梅林和副总监的陪同下，离开了房间。
失语只是暂时的，这一点弗洛斯特可猜对了。他们一走开，他就觉得说话没有问题了，他猛摇马克的肩膀，“起来。你在这里睡觉是什么意思？跟我到客观性训练室去。”
◆〇◆
在继续巡视以前，梅林要求给这流浪汉弄件长袍来，威瑟最后把他打扮得好像艾奇斯托大学的哲学博士。这个大惑不解的流浪汉被穿成这样，眼睛半睁半闭地走着，好像踩着鸡蛋一样小心仔细，人家领着他上楼下楼，穿过动物园，又走进牢房区。他的面孔时不时地痉挛，好像打算说些什么；可是如果真正的梅林不问他一个问题，并且紧盯着他，他就一个词也说不出来。当然了，这一切对于流浪汉来说，和对于一个教养良好又有钱，习惯一切一帆风顺的人来说，感受是不同的。毫无疑问，这是件“稀奇事”——他碰过的最稀奇的事。即便不穿着件猩红大袍，即便他的嘴巴不是这样不由自主地说一些他根本不懂的怪声，就彻底洗了个澡这件事，就够稀奇了。不过和他遭遇过的其他莫名其妙的事相比，这无论如何也不是第一次。
与此同时，在客观性训练室，马克和弗洛斯特教授之间也剑拔弩张。他们一到那里，马克就看见桌子被推到后面。地上放着一尊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几乎真人一般大小，是西班牙传统的艺术品，风格可怖而真实。“我们还有半个小时来继续训练。”弗洛斯特看着表说。然后他让马克踩在十字架上，以各种方式加以侮辱。
珍还在幼童时，就不再相信仙女和圣诞老人，也抛弃了基督教。而马克却从没有信仰过基督教。但在此刻，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平生第一次觉得基督教里可能真有些道理。弗洛斯特看着他，非常清楚这个实验可能会带来这个结果。他深知这一点，是有原因的，巨灵对他所做的训练，也一度让他产生过这个古怪的想法。可他毫无选择。他希望这么做也好，不希望也好，这类事就是入门传授的一部分。
“可你看看。”马克说。
“怎么了？”弗洛斯特说，“请快一点。我们时间有限。”
“看这个，”马克指着十字架上那个恐怖的白色人形，莫名其妙地有些不情愿，“这不过是个纯粹的迷信。”
“那又如何？”
“哦，要是这样，踩在这张脸上又有什么客观可言？往十字架上吐口水，和崇拜这尊像，不都是一样的主观吗？我是说——去他的——这只是一片木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只是表面现象。如果你是在一个不信仰基督教的社会中长大的，就不会让你做这个了。当然了，这是迷信。可正是这种迷信威压我们的社会许多世纪之久。实验表明，许多人尽管在自主意识上似乎已经是完全自由了，可基督教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依然压倒一切。因此，大张旗鼓地对基督教一反到底，是获得绝对客观必须的一步。这不是个可以拿来推理讨论的问题。我们在实践中发现，这一步是不能免的。”
自己此刻的心情，马克本人也很惊奇。他对这尊塑像并没有宗教情感之类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这也不符合正直、正常或者健康的理念，马克这几天来正是靠这种理念支持，来和他现在所知的伯百利最核心的圈子做斗争的。这具可怕骇人的现实主义雕塑确实自有其风格，和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一样，距离所谓正直的理念很遥远。这是他不情愿的原因之一。虽然不过是一尊雕像，可它的形象如此痛苦，要侮辱它，似乎也是恶劣的。可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有了这个基督教的象征，似乎整个形势都改变了。这十字架让人无法测度。马克非正即邪的简单辩证法显然不够全面。为什么要把十字架放在这里？为什么有一半以上邪恶的画是关于宗教主题的？他感觉到斗争中还有其他的势力——他之前从没有想过的朋友或敌人。“不管我朝哪个方向走一步，我也许都走到了悬崖边。”他想。他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像倔驴一样站住脚，一动不动。
“请抓紧时间。”弗洛斯特说。
声音平静中带着催促，马克想到自己过去总是服从于他，他现在也几乎要让步了。他就要服从了，让这件蠢事快点结束，可这无助的塑像却让他迈不开脚。这情感来得莫名其妙。并不是因为塑像的双手被钉子钉住，显得很无助，而是因为塑像是木头刻的，因此就更加无助。还因为这雕塑，尽管栩栩如生，但却没有生命，无论如何也不会反击还手，他反而停住了。他想起一个洋娃娃无辜的脸——那是梅特儿的洋娃娃——他小时候把那玩偶撕碎时，也曾有这样的感觉，那记忆直到现在还一触即痛。
“你还在等什么，斯塔多克先生？”弗洛斯特说。
马克很清楚，危险越来越大。很显然，如果他拒绝这么做，他活着离开伯百利的最后机会可能就丢了。甚至不会活着走出这间屋子。窒息感又一次蒙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个木头基督一样无助。他一边想，看着十字架的眼光也就变了——那既不是一块木头，也不是一块迷信的纪念物，而是一段历史。基督教是没有意义的，可是人们知道这个人曾经生活过，后来被处死了，杀死他的人也就是当时和伯百利一样的人。马克突然发现，这雕像虽然本身并没有展现正义和正常的理念，却和诡诈的伯百利势不两立。雕像所刻画的，就是正义遇到诡诈时的遭遇，就是诡诈如何摧残正义——如果他坚持正义，他也会遭到如此下场。这就是十字架，他现在对此有了更深的感受。
“你还想不想继续训练？”弗洛斯特说。他看着表。他知道其他几个人正在巡视，朱尔斯肯定很快就要到伯百利了。他知道随时会有人来找他。他选了这个时间，来进行马克这个阶段的培训，部分是受一种莫名的冲动所驱使（这冲动来得一天比一天频繁），部分也是因为，在当前这个变化无常的局势下，要立刻稳住马克。只有他和威瑟，也许如今还有史垂克，是研究院里唯一完成培训的人。一旦在处理那个号称是梅林的人以及那个神秘的翻译上出了错，那就是他们两人的风险。而他采取了正确的措施，就有机会取代所有其他人，他们就会变得敬畏他，如同研究院里其他人敬畏他们这个圈子，或者像全英国敬畏研究院一样。威瑟也急不可耐地等着他一头栽倒。因此他觉得这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让马克尽快跨过门槛，那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到那之后，他这个门徒对于巨灵的忠诚，还有对给他传道授业的老师的忠诚，就是心理反应，甚至是生理的必需了。
“你听见我说的吗？”弗洛斯特又问了一次马克。
马克没有回答。他在思考，他在严肃地思考，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再迟疑哪怕一刻，死亡的恐惧就不容他做决定了。基督教是虚妄的。为了一个自己并不信仰的宗教而死，这太荒唐了。十字架上这个人，自己就发现了基督教是虚妄，死时还指责他所信仰的上帝抛弃了他[12]——实际上他发现，世界不过是一场骗局。可这却产生了一个马克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是否此刻就应该反对耶稣呢？还是说，假如世界是一场骗局，这恰恰是个投入尘世的好理由？如果说正义完全是无助的，不管在何时何地，总是要被邪恶所嘲弄、折磨，最终被邪恶所杀死，那又如何？为何不随之殉难呢？他的种种恐惧心似乎一时消失了。而恐惧心一直保护着他……一辈子都在防止他做出此时这种疯狂的决定：他转过身去对着弗洛斯特说，
“这真他妈的毫无意义，我打死也不干这种事。”
当他说完这个之后，他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弗洛斯特会不会打铃，或者掏出手枪，或者再下一次命令。可实际上，弗洛斯特只是继续瞪着他，他也回瞪过去。然后他发现弗洛斯特在倾听，于是他也倾听。顷刻之间门便开了。屋里似乎一下挤满了人——一个穿着大红袍的人（马克一开始还没认出那就是流浪汉）和那个穿黑袍的巨人，还有威瑟。
◆〇◆
在伯百利的大客厅里，有一场聚会开始变得格外尴尬。赫雷斯·朱尔斯，国研院的总监，大约半个小时前就抵达了。人家带着他去了副总监的书房，可是副总监不在。然后又领着他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指望他会花好一会儿安顿下来。可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五分钟后就又走下楼，等待下一步安排了。现在又太早，还没有人去走开更衣。他现在背靠着壁炉站着，喝着一杯雪利酒，研究院的首脑们都围着他站着。谈话进行得吞吞吐吐。
和朱尔斯先生谈话总是很麻烦的，因为他认定自己并不是个傀儡，而是研究院的真正总监，甚至是研究院绝大部分理念的创始人。又因为他所有的科学知识都是五十多年前在伦敦大学上学时学的，所有的哲学知识又来自霍克尔、约瑟夫·麦克比、温伍德·里德[13]这类作者的作品，所以研究院实际在进行的大部分研究，和他是没法谈的。对他提出的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人家总是要煞费苦心地编造答案，对他提出的思想，还要大加赞美，其实那些思想在刚提出时就很简陋粗糙，现在则早就过时了。所以在这类会谈中，副总监不在场实在是太要命了，因为只有威瑟一个人精通最适合朱尔斯的说话方式。
朱尔斯是个伦敦东区佬[14]。他个子很矮，腿又很短，所以曾被人讽刺为鸭子。他长着朝天鼻，神情中原有的敦厚已经被多年的锦衣玉食和刚愎自用呑噬得差不多了。他最初是靠写小说出名致富；后来又成了一本叫作《我们要知道》周刊的主编，其影响力已经遍及全国，甚至国研院也不得不倚重了。
“我就是这么和大主教说的，”朱尔斯评说道，“我说，‘您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大人，现代研究发现，耶路撒冷的神殿实际上和英国乡村教堂差不多大。’”
“老天啊！”费文思通喃喃自语，他在众人外面安静地站着。
“再来点雪利酒吧，总监。”哈德卡索小姐说。
“好，再来点也无妨，”朱尔斯说，“这雪利酒还真不错，不过我想我能告诉你一个地方，你能买到更好的酒。哈德卡索小姐，你对我们刑罚系统的改革进展得如何？
“进展很大。”她说，“我认为，对佩洛托夫模式进行改革，会……”
“我一直在说，”朱尔斯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不像治病一样对待犯罪呢？惩罚有什么用。我们想做的，不过是让犯人走上正道——让他浪子回头——让他对生活有了生趣。从这一点来看，就无比简单了。我敢说，你已经读过我给《南安普顿报》写的一小篇文章了。”
“我赞同您。”哈德卡索小姐说。
“就是啊，”朱尔斯说，“不过我告诉你谁不赞同我。就是老辛吉斯特——顺便说，他的死真是桩怪事。你一直都没有能抓到凶手，对不对？虽然我为这老伙计感到难过，我也没和他眼对眼地看过。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和他谈的是少年犯的问题，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他说：‘如今少年犯法庭的问题是，明明该让孩子们改正错误，法庭却把他们踢进监狱。’说得不错，不是么？就像威瑟所说的那样——对了，威瑟在哪里？”
“我想他可能随时到，”哈德卡索小姐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到。”
“我想，他的车肯定坏了，”费罗斯特拉多说，“总监先生，没能在这儿欢迎您，他一定非常抱歉。”
“哦，这他倒不用担心，”朱尔斯说，“我从来就不太讲客套，不过我确实以为我到的时候，他会在这里。你看起来很不错，费罗斯特拉多。我关注着你的工作，兴趣很浓。我把你看作新人类的创始人之一。”
“是啊，是啊，”费罗斯特拉多说，“这是件大事，我们已经开始——”
“在不涉及技术的方面，我会尽力帮助你的。”朱尔斯说，“这场仗我已经打了好多年。这整个问题关系到我们自己的性生活。我一直在说，一旦将性事公开于光天化日之下，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都是这种维多利亚时代神秘的态度造成的麻烦。把性爱弄得神秘兮兮。我想让英国每个少男少女都——”
“老天啊！”费文思通喃喃自语。
“请原谅，可问题并不是这个啊。”费罗斯特拉多说，他是外国人，还没有死心，打算给朱尔斯上一课。
“我现在可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朱尔斯打断了他，将一根肥胖的手指戳在教授的袖子上，“我敢说你没有读过我的那份小报。不过请相信我，只要你看看上月的第一份，你就会看到一篇不起眼的社论，你这样的小家伙可能会一扫而过，因为上面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字眼。可我请你读一读那社论，看看是不是三言两语就把整个问题说得一清二楚。而且连街头老百姓都能读懂。”
这时候，闹钟又敲响了一刻钟报时。
“我说，晚餐几点开始？”朱尔斯问道，他喜欢宴会，特别喜欢请他致辞的宴会。他还不喜欢总等着。
“七点四十五开始。”哈德卡索小姐说。
“你知道吗，威瑟那家伙真的该到了。我的意思是，我虽然不挑剔，可我也不怕在你面前私下里说，他还没到，这可让我有些不舒服了。这种事不该发生，不是吗？”朱尔斯说。
“我希望他没出什么事。”哈德卡索小姐说。
“他走开了，而且又恰好是今天，谁能想到呢？”朱尔斯说。
“看[15]，”费罗斯特拉多说，“有人来了。”
进屋的正是威瑟，他身后跟着的人，却是朱尔斯没有料想到的，所以不出意料，威瑟的脸色果然变得比以往更暧昧了。他匆匆忙忙走过了整所研究院，就像个仆人一般。他们让他带着去了头颅的房间之后，甚至不许他对头颅供血供氧。还有“梅林”（如果他真是梅林）根本就不在意那头颅。最糟糕的是，他慢慢搞清楚了，这个让他忍无可忍的累赘，还有他的翻译，决心要去出席宴会。没有人比威瑟更清楚地认识到，给朱尔斯引见这二位有多荒唐：一个是寒酸的、不会说英语的老教士，他陪同的这位，则像是个梦游的大猩猩，却穿得像个哲学博士。对朱尔斯说实情是绝对不行的——其实威瑟自己也不知道实情究竟如何。因为朱尔斯是个头脑单纯的人，对他而言，“中世纪”只能等同于“野蛮”，“魔法”这个词则会让他想起《金枝》[16]。自从他们造访客观性训练室之后，就不得不把弗洛斯特和斯塔多克也带上，这已经让他略有不快。更糟的是，现在他们走到朱尔斯身边，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假梅林居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咕咕哝哝，闭上了眼睛。
“我亲爱的总监，”威瑟说道，有些喘不上气，“这真是我一生中最欢乐的时刻。希望这里对您的照顾周到无遗。我在等您的时候，不得不有事离开，这真是太遗憾了。实在是太凑巧了……另一个非常杰出的人也在同一时刻来到我们这里。他是一个外国人……”
“哦，”朱尔斯打断了他，声音略有些刺耳，“是什么人？”
“请允许我引见。”威瑟说着，向旁边退了一小步。
“你是说那个？”朱尔斯说。假梅林坐着，胳膊从板凳两边垂下来，眼睛闭着，头偏在一边，脸上还挂着一抹笑容。“他是不是醉了？还是病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据我看来，他是个外国人。”威瑟又说。
“哦，那他也不能在被引见给我的时候睡着啊，不是吗？”
“嘘！”威瑟把朱尔斯拉开人群一点，然后压低嗓门说，“有些情况——在这里怕是很难说清——我自己也大吃一惊，要不是您已经到了这里，我本来会立刻通知您的。我们这位贵客走了很远的路，而且，我承认，他有些怪癖，还有……”
“可他是什么人呢？”朱尔斯坚持问道。
“他名叫做……呃……安布罗修斯。安布罗修斯博士，你知道的。”
“从没听说过此人。”朱尔斯尖刻地说。要是换了别的场合，他可能不会承认不知道此人。可这个夜晚太不合他的意了，他正要大发脾气。
“我们至今几乎还没有人听说过他，”威瑟说，“可很快大伙儿都会听说他的事。所以说，起码……”
“那又是谁？”朱尔斯指着真梅林问，“他看来倒是自得其乐。”
“哦，那只不过是安布罗修斯博士的翻译。”
“翻译？他会说英语吗？”
“恐怕不会。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你为什么偏找个教士来当翻译呢？我不喜欢那家伙的样子。我们可一点也不想把教士这类人弄进来。喂！你又是什么人？”
最后一个问题是对史垂克说的，此刻他刚费力地挤到总监身边。“朱尔斯先生，”他充满先知般的眼神，紧盯着朱尔斯，“我是上天的信使，为您带来一条事关重大的信息。我——”
“闭嘴。”弗洛斯特对史垂克说。
“你真该闭嘴，史垂克先生，真的。”威瑟说。他俩把史垂克挤开了。
“你看看，威瑟先生，”朱尔斯说，“我就直说了吧，我很不满意。这里又有一个牧师。我不记得你呈给我看任何这类人的名字，要是你真呈上来了，那也不会通过我的审批的。我们要很严肃地谈谈。我觉得你似乎背着我在指派职位，把这里弄成了神学院。这我是不会容忍的，英国人民也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威瑟说，“我非常清楚您的感受。请相信，我完全赞同。我也很急切，等着给您解释当前的形势。现在，安布罗修斯博士似乎渐渐醒来了，更衣的铃声也刚敲响，也许正好……哦，对不起。这位就是安布罗修斯博士。”
真魔法师转过去看着流浪汉，流浪汉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过来。朱尔斯愠怒地伸出手去。流浪汉的目光越过朱尔斯，神秘莫测地笑着，猛抓住他的手，摇个不停，似乎心不在焉地摇了十到十五次。朱尔斯发现他的呼吸粗重，手上长满老茧。这可不像是个所谓安布罗修斯博士。他更讨厌那个比他俩都高出一大截的翻译硕大的身影。
【注释】
[1] 比斯开湾（Biscay bay），位于北大西洋的东北部，东临法国，南靠西班牙，阴雨较多，常有风暴。——译注
[2] 墨丘里（Mercury）就是赫尔墨斯（Hermes），曾经杀死巨人阿尔戈斯（Argos），透特（Thoth）是古埃及智慧和魔术的神，鹭头人身，作者这里说透特和墨丘里是同一人。——译注
[3] 原文为：King William said，Be not dismayed，for the loss of one commander，出自《博因河》（“The Boyne Water”），《博因河》是爱尔兰民歌，讲述了1690年爱尔兰的新教国王威廉·奥兰冶三世在博因河击败詹姆斯二世，因迈克菲是爱尔兰人，所以会唱此古歌。——译注
[4] 巴顿山（Baton hill），公元500年，凯尔特各部落在巴顿山一举击溃属于日耳曼民族一支的萨克森人，据说领袖即为传奇的亚瑟王。罗马骑兵穿鳞甲或者链甲，戴着大型的护肩。武器是传统的罗马短剑。日耳曼民族多为金发碧眼。——译注
[5] 马尔斯（Mars，Mavos），古罗马战神、罗马的保护神，古罗马人以其命名火星。——译注
[6] 蒂尔神（Tyr），在北欧神话中的战神，象征勇气与英雄的神战神，巨人希米儿之子。传说他是契约的担保人，盟誓的临护者。当其他的神同芬里斯怪狼开玩笑、把它捆绑起来的时候，蒂尔作为信用的保证人将手臂伸进狼的嘴里。狼发现搁绑它的众神实际上是设下圈套，立即咬断提尔的手臂。从此蒂尔成了独臂神。——译注
[7] 热寂（Heat death），即达到绝对零度（——273.15℃），此时所有分子都已停止运动。——译注
[8] 塞顿（Saturn），拉丁文中称为Saturnus，罗马农神，其象征为大镰刀，在希腊神话中是宙斯的主父，泰坦巨神，同时也执掌死亡。古罗马人以其命名土星。——译注
[9] 阿尔波之地（The field of Arbol），就是指太阳系。——译注
[10] 利凡廷（Levantine），地中海东部沿岸诸国家和岛屿（包括叙利亚、黎巴嫩等在内的自希腊至埃及的地区）。——译注
[11]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12] 耶稣在十字架上曾质问：“我的神，你为什么抛弃我？”——译注
[13] 霍克尔（Ernst Haeckel，1834——1919），德国生物学家和哲学家，信奉激进的达尔文主义，最后倾向于万物有灵论。约瑟夫·麦克比（Joseph McCabe，1867——1955），英国作家，自由思想家。温伍德·里德（Winwood Reade，1838——1875），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和哲学家。——译注
[14] 伦敦东区在历史上被看成是贫民区，居民大多是卖苦力出身的穷人和外来移民。——译注
[15] 原文是意大利语，ecco。——译注
[16] 指《金枝：魔法和宗教研究》（The Golden Bough：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 是一部内容广泛的神秘学和宗教比较研究著作，作者是苏格兰人类学家乔治·弗雷泽（Sir 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该书客观分析宗教，冷静地将宗教归类为文化现象，对当代欧洲文学有很大的影响。——译注

16 伯百利的晚宴
马克为晚宴着装时，非常高兴，这看来会是一场极其精美的晚宴。他的座位右边是费罗斯特拉多，左边是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和那两个授业的老师相比，即便费罗斯特拉多也显得有人性而可亲，而对于那个新人，他则真正地感到温暖。他吃惊地看到流浪汉坐在高台上，坐在朱尔斯和威瑟中间，不过马克不太敢经常看他那个方向，因为流浪汉看到他的眼光后，就贸然举起酒杯，对着他眨眼。那个陌生的教士耐心地站在流浪汉的椅子背后。一切进行得波澜不惊，直到为国王的健康干杯，朱尔斯站起来致辞为止。
头几分钟里，要是有人瞥一眼长餐桌，就会看到这种场合司空见惯的场面。那里有些老饕们宁静的脸，心满意足地享用佳肴美酒，不管致辞人说多少话，都不会打搅他。还有负责而庄重的赴宴人，一脸耐心，早已学会如何想自己的心思，只是稍微对讲话留些心，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声谈论几句。还有年轻人常见的浮躁表情，既不愿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烟瘾大动。也有那些清楚自己社会责任的女人们，施过粉的脸上是一派明亮而夸张的专注。可如果你继续看着餐桌上的众生相，你不久就会注意到发生了变化。你会看到人们纷纷抬起脸来，看着致辞人的方向。你会看到他们的表情开始是好奇，然后是全神贯注，然后又变成难以置信。最后你会发现大厅里鸦雀无声，甚至无人咳嗽，没有一声吱吱嘎嘎的杂音，每个人都死盯着朱尔斯，很快，人们都张大了嘴，半是困惑，半是惊恐。
不同的人，发现这个变化的时机也不相同。当听到朱尔斯在一句话的结尾说“在现代战争中指望耶稣受难像能救赎苦难，这是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错误”，耶稣受难像，弗洛斯特几乎脱口而出。这个傻瓜怎么说话这么不经心？这个大错真把他给彻底惹火了。也许——怎么！这说的是什么？他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朱尔斯好像在说，人类未来的密度取决于爆破自然之马。“他喝醉了。”弗洛斯特想。然后清清楚楚地传来这一句，绝不可能听错，“酸果汁的马蒂戈一定要踏戏比尼斯。”[1]
威瑟发觉得比较慢。他本来就不指望这长篇大论的演说有任何意义，有好一会儿，他所熟悉的那些流行语在耳边颠来倒去，也没有打搅他。不过他也想到，朱尔斯是在玩火。一旦说错一句，不管是说话的人，还是听众都没有办法继续假装没听出这演说毫无新意。可演说并没有越界，他反倒很欣赏这段演说：这符合他自己的风格。然后他想到，“注意！这演说扯得太远了。甚至他们也知道，所谓抛下未来的严酷考验，而去迎接历史的挑战，这是不能谈论的。”他警觉地俯瞰大厅里。一切正常。可要是朱尔斯不赶快说完坐下来，情况不会如此了。朱尔斯刚说的一句话里，有些他不懂的词。他说的那个“阿豪礼贝特”究竟是什么见鬼的意思？他又看看厅里，人们都无比全神贯注，这一般都是坏兆头。然后又传来了一句“代理人以桑普朗特连续多孔颤抖”。
马克开始根本就没有听演讲。他有太多的其他事情要考虑了。现在是他一生中最危机的时刻，那个夸夸其谈、自高自大的家伙说的纯粹是噪音。他现在危机重重，同时却又很快乐（虽然不失警惕），所以根本没有去注意朱尔斯。有一两次，他无意听到一两个词，让他很想笑。真正让他惊醒，意识到周围环境不同寻常的，是他身边一些人的反应。他发觉人们越来越安静。他注意到，每一个人，除了他自己，都开始认真听讲。他抬起头来，看看他们的脸。然后他才开始真正听起来。“不可贸然，”朱尔斯说，“不可贸然行事，直到我们能够确保所有普罗斯汤滴阿瑞以你特姆的意垒卑现。”尽管马克对朱尔斯毫不关心，可他还是猛地警醒过来。他又看看周围。显然他没有发疯——人们都听到了这胡言乱语。可能只有流浪汉没有听到，他现在如法官一般庄严高坐。流浪汉以前从没有听过真正的名人演说，要是能听懂，也会大失所望。他之前也同样没有喝过陈年佳酿的葡萄酒，尽管他不太喜欢那滋味，可还是像个男子汉一样不停地自斟自饮。
威瑟从来就没有忘记还有记者在场。可这本身无关紧要。要是明天的报纸上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内容，他很容易就能把记者说成是喝醉了，或者疯了，进而把他搞掉。另一方面，他也可以让这件事传播开来。很多方面朱尔斯都碍手碍脚，这倒是个恰到好处的机会，让朱尔斯的事业完蛋。可这都不是最紧急的问题。威瑟想的是，他是该等到朱尔斯说完坐下来，还是该站起来，以短短几句明智的话，打断朱尔斯。他可不想让场面难堪。最好是朱尔斯能自觉坐下来。与此同时，人头攒动的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很怪，让威瑟不敢太耽搁。他又看了一遍手表，决定再等两分钟。可马上他就知道自己失算了。一个人忍不住发出尖厉的笑声，从桌子那头传来，一发而不可收拾。还有个蠢女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发作。威瑟赶紧碰碰朱尔斯的胳膊，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呃？布罗其布了多？”朱尔斯还在喃喃自语。可威瑟用手压着那小个子的肩膀，虽安安静静，但是用尽了全力，压着朱尔斯坐下来。然后威瑟清清嗓子。他知道如何行事，所以厅里每个人都转过眼来看着他。那个女人也不尖叫了。原先一动不动，坐得发僵的听众们也活动几下，放松下来。威瑟沉默地俯瞰大厅一两秒钟，感觉他已经支配了听众。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他们抓在手心了。不会再有人歇斯底里了。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在致辞，听众本该越来越轻松；应该很快就会有些人交头接耳，对众人刚才亲眼目睹的骇人一幕深表难过。威瑟本以为会如此。可他的亲眼所见让他大惑不解。朱尔斯说话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寂静又回来了。所见到处都是明亮的、眨都不眨的眼睛，和张大的嘴。那女人又开始笑了——哦，不，这次是两个女人都在笑。科瑟吓坏了，瞥了他一眼，跳起来，撞翻了椅子，向门外逃去。
副总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自己觉得，他是在说着他想说的话。可是听众们听到的却是，“杂物箱和领导人——我香付我们都应该——呃——最深刻的批判可防御的，尽管，我相信，厕所，闪光的阿斯帕西亚已经选中了我们尊贵的检察员这种欺骗。这将会——呃——很骗人，很骗人，从每个人的债券来说……”
那个刚才在笑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唔得唔喽喽。”他既听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怪声，又看到了女人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不知怎么这把他给惹火了。他站起身来，帮着她把椅子拉开，动作几近粗鲁，在现代社会里，这就和当面打人差不多了。他把椅子从她手上硬扯过来，那女人尖叫着，绊倒在地毯上的一处褶皱上。坐在她另一边的男人看到她摔倒，也看见第一个男人一脸凶悍。“你是不是它噶丝了！”他一声大吼，气势汹汹地朝着第一个人。现在这个地方四五个男人都站起来了。都在大吼。与此同时，四处也不安宁。有几个年轻人在向门口走。“打捆工，打捆工。”威瑟大大抬高了嗓门，严厉地说。放在以前，他往往只需要提高嗓门，说出一个威严的词，就能让棘手的会谈又服服帖帖。
可此刻甚至没有人能听见他。因为至少有二十个人和他一样同时在喊叫。每个人都认为，情况很清楚，在此关头，只要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一句话或者做点什么，就能让大家平静下来。一个人认为该说句严厉的话，另一个人认为该说个笑话，还有人以为该说点镇静和生动的话。结果就是，从四面八方又同时响起一片调门各异的胡言乱语。领导之中只有弗洛斯特不打算开口。他在一张纸片上用铅笔写了几笔，唤来一个仆人，打着手势告诉他，纸条是给哈德卡索小姐的。
哈德卡索小姐拿到纸条的时候，场面已经乱不可遏了。马克觉得四周吵得就像外国拥挤的小酒馆。哈德卡索小姐展平纸条，低下头去读。纸上写的是：生锈的旧衣商立刻尖锐的倍的卢瑞的。普尔杰特考斯特。她把纸条团在手心里。
拿到纸条以前，哈德卡索小姐就知道自己已经有三分醉意。她是有意要喝醉的：她知道今夜晚些时候，她要到牢房里去干点什么。那里来了个新犯人——一个漂亮的小妞，正是“仙女”喜欢的那种——可以让她开心个把小时。这些乱糟糟的胡言乱语并没有让她警觉起来：她还觉得这很刺激。弗洛斯特显然是给她报警，让她采取行动。她决定是该做点什么。她站起身来，穿过整间屋子，走到门口，锁上门，将钥匙放在兜里，转过身去遥望她的同事们。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所谓的梅林，还有那个巴斯克教士都不见了。威瑟和朱尔斯都站着，正在打架。哈德卡索小姐朝他们走去。
许多人都已经站起来了，她花了很久才走到同事们身边。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像是一场晚宴了：更像是银行放假日伦敦的终点站。每个人都想恢复秩序，可是每个人都在胡言乱语，为了让别人听懂，说话的声音又越来越高。哈德卡索小姐自己也吼了好几次。为了走到地方，甚至还大打出手。
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那之后，终于有了几秒钟的死寂。马克先是发现朱尔斯被杀死了，然后才发现是哈德卡索小姐开枪打死了他。那之后，就很难说明白发生了什么。起码有一打人打算小心地卸掉女凶手的武装，人群乱窜惊叫，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行动，但他们之间没法互相协调。结果他们不过是乱踢乱打，跳到桌子上，窜到桌子下，向前猛冲又猛退，尖叫，打碎玻璃。她一次又一次地开枪。那种气味让马克在余生里总想起这一幕：开枪的味道，掺杂着黏稠的鲜血、红酒以及马德拉白葡萄酒混流的气味。
突然之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汇集成一阵尖厉悠长的惨叫声。每个人都吓得魂飞胆丧。两条长桌之间，有个东西猛冲进来，奔过地板，在一张长桌下消失不见了。可能有一半的人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了黑黄相间的一条影子。那些清楚看到的人也说不出话：他们只能指着，大吼一些莫名其妙的怪音。可是马克认出来了。那是一头猛虎。
在这个夜晚，许多人还是头一次发现厅里有如此多的地方可以藏匿。老虎或伏在桌子下面，或藏在长凸窗后面，以窗帘为掩护。屋里一角还有扇屏风遮挡虎踪。
要说至此还是没有人能冷静下来，那是不对的。他们或对着大厅大声疾呼，或者紧急地对邻座耳语，打算阻止惊恐，试图让人们有条不紊地撤离出去，想说明怎么把那畜生引出去，或者将其吓进开阔的地方，以便开枪击毙。可是大家说的都是胡言乱语，所有的计划都无法施展。他们也无法阻止屋里的两股人流。大部分人没有看见哈德卡索小姐锁上了门：他们在猛撞大门，死也要冲出去：为了能到大门，他们宁可打架，如果做得到，甚至可以杀人。人数稍少的另一大群人，则知道门已上锁。必定还有一道门，仆人出入的门。也就是老虎进来的门。他们朝着大门相反的方向猛挤，打算找到那扇门。两股人流在屋子的中间迎头撞上，人头涌动——就像是橄榄球运动员扭打在一起，开始的喧嚣是因为大家还发疯一样地想要解释，很快随着拳脚乱成一团，喧嚣几乎沉寂下来，只有喘粗气、猛踢和猛踩声，还有毫无意义的咕哝声。
四五个打架的人重重地倒在桌子边，倒下时拽下了桌布，所有的果盘、细颈水瓶、玻璃杯、餐盘也随之落地。混乱之中传来一声恐怖的吼叫声，老虎破空而出。其动作如此迅捷，马克几乎没看清。他看见了可怕的虎头、灼灼的虎眼，听见了虎啸。他终于听见一声枪响。然后老虎又消失了。混乱的人群中倒下一个白胖而鲜血淋漓的人。马克一时没认出那人的脸，因为脸朝下垂着，剧痛也扭曲了其面容，直到真正死去。这时他才认出那是哈德卡索小姐。
也看不到威瑟和弗洛斯特了。咆哮声近在耳侧。马克转过身，觉得他已经搞清了老虎在哪里。然后他眼角忽然瞥见有个更小的、灰暗的东西一闪而过。他还以为那是只德国牧羊犬。要真是条狗，那狗也疯狂了。它沿着桌子狂奔，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滴着口水。一个女人背靠长桌站着，转过身来，看见了它，刚要尖叫，可那畜生一跃而起，咬中她的喉咙，她随之倒地。那是头狼。“哎呀——哎呀！”费罗斯特拉多尖叫着，跳上桌子。可有个别的东西猛蹿到他两腿之间。马克看见那东西急速掠过地板，钻进人群，让那些斗得不可开交的人群爆发出全新的、疯狂的惊恐。那是一条种类不明的蛇。
屋里似乎每分钟都有新的猛兽冲进来——在这一片惊慌喧嚣之中，终于传来一个声音，让那些理智尚存的人生起一些希望。咣——咣——咣；有人在外面砸大门。那是扇巨大的折叠门，高大到几乎可以开进小型的火车头，因为这屋子是仿造凡尔赛宫建造的。已经有一两片门面嵌板随撞击裂成碎片。这声音让那些冲向大门的人更加疯狂。似乎也让野兽们更为疯狂。它们咬死了人也不吃，或者只是舔一口血就继续攻击。此刻已经遍地死者和奄奄一息的人，因为混乱的人群中自相残杀的人和野兽杀死的几乎一样多。四面八方都不停响起喊声，似乎是想对门外的人喊。“快啊，快啊，赶快啊。”可是他们叫的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怪声。大门处的巨响越来越沉重。一只大猩猩跃上朱尔斯刚才坐的桌子，猛捶胸膛，似乎要和那巨响一分高低。然后它一声怒吼，又跃入人群。
大门终于倒地了。两扇门都倒了。镶在门口的走廊一片漆黑。黑暗中冲出来一个灰色的、长蛇般的玩意。它在空中挥舞；然后有条不紊地将两侧的碎木片打飞，清出大门。马克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东西突然从天而降，卷起一个人，把他全身高高举离地面——他觉得那人是斯蒂尔，可是每个人都变了模样。随后，一头大象庞大的身形冲进屋里，穷凶极恶，简直难以置信：它的眼神高深莫测，巨耳僵僵地挺在头两侧，如同恶魔的翅膀。它停了片刻，斯蒂尔还在它的卷鼻里挣扎，然后它狠狠地把斯蒂尔掼在地上，一脚踩去。接着大象又抬起脑袋和鼻子，发出骇人的尖啸；随后一头扎进人群，尖叫着，践踏着，就像个小女孩踩葡萄一样不停地践踏。脚步沉重，很快就污透了。脚下血肉淋漓，还有红酒、水果、浸透的桌布。马克目睹了这一幕，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涌进一些想法。这畜生如此骄傲，高傲的目空一切，任意杀戮，其扁平的巨掌踩跨了男女众生，也压垮了马克的精神。世界之王必然已经降临了……然后四周一片漆黑，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〇◆
巴尔蒂图德先生恢复知觉之后，他发现四周一片黑暗，气味也不熟悉。这倒没有让他太吃惊或太害怕。他早就习惯了神秘。在圣安妮的时候，他有时候能把脑袋探进某一间空卧室看看，那和他现在的遭遇也一样是奇遇。这里的气味整体上还让他充满希望。他闻出来隔壁就有食物，并且，更令他激动的是，还有一头雌熊。四周显然还有许多动物，可这并没有让他警觉，他漠不关心。他决心去找到食物和那头雌熊；这时他才发现三面都是高墙，最后一面则是铁栏。他出不去了。而且此刻他又产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愿望，渴望他早已习惯的人类的陪伴。他终于陷入绝望。只有动物才懂的悲伤——汪洋无边的忧伤，甚至没有理性的片帆浮在海上——他深没其中。他以自己的方式，提高嗓门，痛哭起来。
离他不太远的地方，另一个被监禁的生灵也同样悲从中来，不过那是个人。麦格斯先生，坐在小小的雪白牢房里，不住地体会自己的惨痛遭遇，只有一个单纯的人才能如此沉思。一个有教养的人，若身处他的处境，其痛苦会伴着深思；会想到这个虽然不叫惩罚，而是贯以拯救之名的点子，看来如此人道，实际上虽无惩罚之名，却让惩罚之苦无边。可是麦格斯先生一直只在想一件事：这是他整个服刑期间一直在盼望的一天，他本希望这时能在家和艾薇喝茶（这头一个晚上，她肯定会给他弄点好吃的），可这一切都是一场空。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每两分钟，就有一大颗眼泪滚落面颊。现在就是让他干苦役他也不在乎了。
梅林解放了他们二位。巴别塔的诅咒坠入敌人之后，他就离开了餐室。没有人看见他离开。在一片混乱的喧嚣中，威瑟曾听到梅林的声音洪亮和无比欣喜地高呼着，“尔藐视上帝之言者，将不得语人类之言。[2]”在这之后，他就再没有见到过梅林，也没有见到流浪汉。梅林已经走了，搞垮了他的房子。梅林释放了野兽和人。那些已经重伤残废的野兽，他以自己所具的种种神力将其瞬间杀死，如阿尔忒弥斯[3]的利箭般快捷而毫无痛苦。对于麦格斯先生，他则给了他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亲爱的汤姆，我真希望你没事，这儿的导师是个好人，他说让你赶快来圣安妮的山庄。还有不管怎样也不要经过艾奇斯托，不过无论如何你要过来，我想有人会帮你一把的。现在啥事都出问题了，爱你，你永远的艾薇。”其他的囚犯，梅林则让他们自由散去了。那流浪汉发现梅林现在背朝着他有一秒钟，而且注意到房子似乎也空了，于是便逃了，先是逃进厨房，在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食物，然后溜之大吉，去了自由的世界。他之后游历何方，我也不得而知。
至于野兽，除了一头驴子几乎和流浪汉同时失踪以外，都被梅林赶进了宴会厅，他以声音和触摸，已经让野兽发狂了。可他留下了巴尔蒂图德先生。那熊立刻认出了他，他在蓝屋里正是坐在此人身边：这次他不那么甜蜜和黏糊糊了，但还能认出是同一个人。即便没有发油，可梅林身上还是有让熊欣喜不已的东西，他们见面时，那熊“欢乐得无以复加”[4]。梅林把手按在熊头上，对着熊耳语了几句，熊黑暗混沌的脑海中突然充满了激动，仿佛久已尘封、久已遗忘的欢乐又伸了进来。它四脚着地，跟着梅林走在伯百利悠长空旷的走廊里。口水滴下来，它还开始咆哮。它怀念那滚热而咸咸的肉味、有嚼劲的骨头，想念压碎、舔舐和撕咬的感觉。
◆〇◆
马克浑身发抖；然后凉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很艰难地坐起来。房间里是空的，只有残破的尸体。不为所动的电灯照耀着这一片惨景——美食伴着污秽，无用的豪华伴着残缺的人体，相形之下，更为骇人。让他站起来的，正是那个所谓的巴斯克牧师。“站起来，可怜的孩子。[5]”他说，帮助马克站好。马克站稳了；他身上有些伤口，有些青肿，头很疼，可基本上没有受什么伤。那人递给他一杯用大银酒杯装的红酒，可是马克颤抖着，扭过头去。他迷惑地看着那陌生人的脸，看着他把一封信塞到自己手上。信上写着，“你的妻子在等你，在山顶的圣安妮的山庄，尽快沿着公路来。不要靠近艾奇斯托——亚瑟·丹尼斯顿。”他又看了一眼梅林，觉得梅林的表情很可怕。可是梅林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威严，不苟言笑，梅林把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走，到处一片混乱，叮当乱响、地面打滑，直走到门口。他的手指让马克的皮肤有种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梅林领着马克进了衣帽间，让他胡乱穿上一件大衣，戴上顶帽子（都不是他自己的），又领他到了台阶下，此刻是凌晨两点钟，一片苦寒。天狼星发出绿色，有几片干燥的雪花开始飘摇而落。马克犹豫了。陌生人在他身后站了一秒钟，然后张开手，在马克背后猛击一掌；马克的余生里，一想起这一刻，骨头还作痛。可他发现自己在奔跑，从童年之后，再也没有如此奔跑过；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两腿停不下来。等到两腿又听使唤之后，他已经距离伯百利半英里之远，回头望时，看见天空中有一道光芒。
◆〇◆
那些在餐厅死于非命的人中，并没有威瑟。他当然知道能出这件屋子的所有通道，在老虎进来以前，他就已经溜走了。即便没有完全搞清情况，他也比其他任何人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见那个巴斯克翻译造成了这一切。因此他也知道，人类之外的力量已经降临来摧毁伯百利了；其必有神力可驾驭墨丘里神本尊，才能如此摧毁语言。这还告诉他更糟的事情。这意味着他自己的黑暗主神是彻底地失算了。他们曾说过有一道屏障，让来自深空的神力无法到达地球；他们向他保证过，外界不会有任何力量会越过月球的轨道。副总监等人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这个信念：地球女神已经被封锁了，援军鞭长莫及，（只要一直是这样）地球就完全由黑暗主神的摆布，也就是受副总监的摆布。因此他知道，他们是彻底失败了。
难以置信的是，虽然认知到这一点，对他却无所触动。也不会有什么触动，因为他很久以来就不再相信认知本身了。多年以前，他仅仅是从审美角度厌恶朴拙和粗俗之事，而随着年月的流逝，这种情感不断加深，也变得更加阴暗，变成彻底厌弃一切不合他意的事物。他从黑格尔的学说，又转到休谟的学说，然后又研习过实用主义，接着又信奉过逻辑实证主义，最终陷入了彻底的虚无。这种情绪说明他的心中再也不信奉任何思想，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世上没有真相，也没有真理。现在即便是他本人即将毁灭，也不会再让他清醒了。《浮士德》最后一幕中浮士德的高呼，向着地狱的绝壁恳求，也不过是做戏而已。灭亡前的最后一刻往往并不那么惊心动魄。人往往清楚地知道，他仍然有一线生机，若愿意有所行动，便能挽救自己的生命。可是威瑟虽认识到这一点，却不愿真正行动。某些微妙的、习惯成自然的感受，某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憎恶，又沉湎于不可避免的冷淡，在此刻似乎比选择天堂极乐或是粉身碎骨更加重要。威瑟睁大了眼睛，看到无边的恐惧即将开始，却（在此刻）无法感到害怕，他漠然地看着，不肯动一根手指来拯救自己，他和欢乐以及理性的最后联系被割断了，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落入圈套。一旦偏离正道，居然会如此昏昏欲睡。
史垂克和费罗斯特拉多也仍然活着。他们在一条冰冷的、亮着灯的走廊里相遇，这里距离餐室已经很远，那里大屠杀的喧嚣在这里只不过是若有若无的轻响。费罗斯特拉多受伤了，他右臂的抓伤很重。他们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说话是听不懂的——而是肩并肩走着。费罗斯特拉多打算从后门走到车库去：他觉得自己还能开车，至少能和斯泰克开得一样快。
他们转过墙角时，两个人都看见了一个人，他们之前常常见到，却从没想到能再见到——副总监，躬着背，吱吱嘎嘎地响着，迈着大步，哼着自己的调子。费罗斯特拉多不想跟他一起走，可威瑟，似乎是发现了他的伤情，伸出了一只胳膊。费罗斯特拉多不想扶他的胳膊：他嘴里吐出一连串胡言乱语。威瑟死死地抓住他的左胳膊；史垂克则抓住他另一条被咬伤的胳膊。费罗斯特拉多疼得长嚎发抖，被迫陪着他俩走。可是他将遭受厄运。他不是一个门徒，他对黑暗的艾迪尔一无所知。他相信阿尔卡山的大脑要活着，就得靠他的技术。那两人拽着他走过头颅室的前厅，走到头颅的地方，甚至没有停下来做任何杀菌消毒准备工作，而费罗斯特拉多总是强迫同事们消毒的。因此，哪怕他剧痛难忍，可是看到没有消毒，还是恐怖地大叫出来。他想方设法地告诉他们，这么鲁莽行事，只消一刻，就能让他前功尽弃，可没有人听。这次是在头颅室里面，他的同事们才开始脱衣服。这次他们脱得精光。
他们也剥下了他的衣服。右边的衣袖被血粘住了，扯不动，威瑟就从前厅拿了把刀来，割开了布。最后，三个人都赤裸裸地站在头颅的面前——骨瘦如柴、关节粗大的史垂克；费罗斯特拉多是一座颤颤巍巍的肉山；威瑟是一派鸡皮鹤发。这时恐怖达到了巅峰，一直到死，费罗斯特拉多都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不可能的事，现在发生了。没有人去读指数、调整压力、打开空气、打开人造口水，可那死人的头颅上，干燥的口中发出了声音：“下拜！”
费罗斯特拉多感觉到他的同伴推着他向前拜倒，又站起来，然后又拜又起。他被逼着恭敬地礼拜如仪，另两个人也是一样。他在尘世最后的所见，就是威瑟瘦削的颈脖上松软的皮肤如同火鸡的垂肉一般摇晃着。他在尘世间最后的所闻，是威瑟开始吟唱。然后史垂克也加入同唱。然后他骇然发现自己也在唱：
 
欧罗鲍林德拉！
欧罗鲍林德拉！
欧罗鲍林德拉巴——巴——嘿！
 
可是唱了没有多久，那声音就说：“另一个，给我另一个头颅。”费罗斯特拉多立刻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他推到墙边某一处去。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在隔开头颅室和前厅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落窗板。拉开就能发现里面是一扇穿墙而过的窗口，窗框会沉重而迅速地落下。只不过那窗框是利刃。这个小断头台本不是这么用的。他们现在要非常不科学地杀死他，得到他的头也是浪费。要是他来取这两人的头，那就会大不一样了；一切都要花几个星期时间来准备——两个房间的温度要绝对相同，刀要消毒，头还没有割掉前，一切外部设备都要就位。他甚至还计算过，被害人的恐惧会对其血压造成什么样的变化；并要根据这些变化来相应打开人造血液，以便工作尽可能地连续而不停顿。他最后的想法是，他太低估了这死的恐惧。
两个门徒，从头到脚鲜血淋漓，对视了一眼，沉重地喘息着。意大利人死尸肥胖的大腿和臀部还在颤抖，他们就又被驱使着继续那个仪式：
 
欧罗鲍林德拉！
欧罗鲍林德拉！
欧罗鲍林德拉巴——巴——嘿！
 
他们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头颅会再要一个的。”史垂克还记起来威瑟有刀。他骇人地从吟诵中挣扎出来：样子似乎有利爪把他的胸膛从里到外撕破。威瑟也看到了他想做什么。史垂克奔逃的时候，威瑟已经跟在他身后了。史垂克逃到外厅，滑倒在费罗斯特拉多的鲜血上。威瑟挥着刀一阵猛砍。他没有力气切开喉咙，可还是杀死了史垂克。威瑟站起来，衰老的心脏一阵剧痛。他看见意大利人的脑袋滚落在地板上。他觉得应该过去拾起来，拿到里屋里去：给原来那个头颅看看。他就这么做了。然后他感觉到前厅里有东西在动。是不是外面的门没有关？他记不得了。他们是两人挟着费罗斯特拉多进来的；确有可能……一切都如此反常。他放下手中那玩意，即便现在也还是小心翼翼，甚至彬彬有礼的——然后朝两房之间的门走去。接着他退了回来。他在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一只硕大的熊，用后腿站着——它大张着血盆大口，眼睛灼灼，前爪张开，好像要来个拥抱。难道史垂克变成了这样吗？他知道（即便现在，他也没法关心这一点），他生活在世界的最前线，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〇◆
那天夜里在伯百利，没有人比费文思通更冷静。他既不像威瑟那样是个门徒，也不像费罗斯特拉多那样是个蠢货。他对巨灵有所了解，但对此并无兴趣。他也知道伯百利的方案可能会失败，可他知道如果真的行不通，他也会及时全身而退。他有整整一打可供撤退的方案。而且他神智极其清醒，思想也没有混乱。他从没有诽谤过别人，除非是为了升职；也从没有欺骗过别人，除非是为了获得钱财；也没有真正憎恶过谁，除非那人让他厌倦。他很早就发现情况不对。伯百利要完蛋了吗？如果是这样，他要赶紧回艾奇斯托，他已经为自己打造了一个保护艾奇斯托大学免受研究院侵扰的角色，现在他要再巩固下。不过另一方面，要是此刻有机会能摇身一变，挽救伯百利于即倒，那当然更好。他要等着，直到安全为止。他就等了很久。他发现了一个从厨房向餐厅传热菜的窗口，就钻进去看着情况。他的神经现在极其敏锐，若是有猛兽扑来，他觉得自己也能够猛拉下滑板并锁住。整场屠杀，他都站在那里，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似乎还有笑意，不停地吸着雪茄，坚硬的手指敲打着窗台。一切都结束时，他自言自语道：“哦，太酷了！”显然，这真是一场最惊心动魄的表演。
野兽们都涌到别处去了。他知道在走廊里也许还能撞见一两只，可是他不得不冒这个险。只要有惊无险，危险简直会让他精神振奋。他小心地走到宅子后面，走进车库；看来他必须马上去艾奇斯托。他在车库里找不到自己的车——里面的车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显然还有其他的人在好戏方兴未艾时就决意要逃跑，他自己的车也被偷了。他对此毫无恨意，而是开始找另一辆相同样式的车，这就花了很久，找到之后，又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动车子。夜里很冷——要下雪了，他想。他今天晚上头一次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讨厌下雪。他上路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两点钟。
正要发动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人钻进了他身后的车后座。“谁！”他厉声问。他决定下车瞧一瞧。可惊人的是，他的身体居然不听使唤；反而不由自主地开着车子出了车库，转到前面，上了路。现在真的开始下雪了。他既不能转头，也不能刹车。茫茫大雪中还开得飞快。他别无选择。他之前常听说过有的汽车，能在后座上驾驶，现在似乎正是如此。让他惊慌的是，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风驰电掣的车子在那条所谓的吉普赛小巷（有教养的人则称之为魏兰德街）上颠簸飞奔——这是一条罗马时代就有的，从伯百利到艾奇斯托的路，尽是草地和车辙。“小心！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费文思通想，“我是不是喝醉了？要是我不小心，我会摔断脖子的！”可是汽车照样飞奔着，似乎开车的人认为这条小径是一条极好的道路，也是到艾奇斯托的正途。
◆〇◆
弗洛斯特也离开了餐厅，比威瑟迟几分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要做什么。许多年来，他都在理论上认为，思想中的动机或者意图，不过都是身体机能的副产品。可是在过去差不多一年时间里——因为他成了门徒——他开始真正感受到了他一直坚信的这个理论。他的行为也越来越没有动机。他忙这忙那，说东道西，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的思想不过是在一边旁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旁观的思想还存在。他憎恨自己的思想，虽然也坚信所谓憎恨不过是一种化学现象。他身上尚存的，最接近于人类情感的是一种冷酷的仇恨，痛恨所有相信思想力量的人。这样的盲信是不能容忍的。世上将不会有，也绝不能有人类存在。可直到今天晚上，他才如此清楚而生动地意识到，肉体和其活动是唯一真实的，那所谓的自我意识，旁观肉体离开餐厅，走向头颅的房间，则根本是虚妄的。肉体居然有能力幻化出所谓“自我”的幻觉，这多么可恨啊！
就这样，这个否认自己存在的弗洛斯特旁观自己的身体走进了头颅室前厅，又猛然停下，因为突然看见一具赤裸的、血腥的尸体。一种叫恐慌的化学现象发生了。弗洛斯特停住脚步，把身体反过来，认出这是史垂克。然后他看着头颅室，夹鼻眼镜闪光，胡子尖尖。他根本不在乎威瑟和费罗斯特拉多的尸体。他关注的是一件更严重的事。通常放头颅的托架上是空的：金属圈被扭弯，橡胶管缠在一起，也扯断了。然后他发现地板上有个头；他弯下腰去看。是费罗斯特拉多的头。阿尔卡山的头消失得无影无踪，除非已经变成了费罗斯特拉多身体边那一堆乱糟糟的残骨。
弗洛斯特去了车库，依然没有质疑自己要干什么，又为了什么要这么做。车库里安静而空荡荡的；此时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他使尽全力拿了一些汽油罐回来。将所能找到的易燃物都堆在客观性训练室里。然后他锁上了前庭的外门，从而把自己锁在里面。他的行为不知是受何种力量主宰，现在又把钥匙扔进了和走廊通话用的传声筒。他把钥匙尽力推开，直到手指再也摸不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用铅笔去推。然后他听见钥匙叮当一声落在外面走廊的地板上。他的意识，他那个讨厌的幻觉，在尖叫着反抗；而他的身体，即便有意，却也无力关注这反抗的尖叫。他想成为像机械钟表一样精确的人，现在他僵硬的身体冰冷，机械地走回了客观性训练室，倒出汽油，往易燃物小堆上扔了根点着的火柴。直到此刻，他的主宰才让他怀疑，是否死亡本身也不能消灭人类有灵魂的幻觉——不仅如此，而且会证明，死亡后会进入一个灵魂的幻觉狂奔不羁的世界。他只有灵魂能逃逸，身体却不能。他开始知道（同时又否认了这个认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灵魂和人的责任是存在的。他隐约地看见了他的满腔仇恨。即便是焚烧之苦也比不上这种仇恨。他挣扎着猛然扑向自己的幻觉。就在这个姿态下，永恒的死亡压倒了他，就像古老的故事中，太阳升起，压倒了人们，将其化作不动的顽石。
【注释】
[1] 后面引文许多为朱尔斯和威瑟等人的胡言乱语，只是音节，没有任何意义。——译注
[2] 原文为拉丁文。所谓巴别塔的诅咒，《旧约圣经·创世纪》第11章宣称，当时人类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译注
[3] 阿尔忒弥斯（Artemis），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和狩猎女神。——译注
[4] 出自《亚瑟王之死》。——译注
[5]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17 圣安妮的维纳斯
马克攀登到一路上的最高处时，虽然太阳被密云所遮，但天光已经大亮。雪白的道路上还没有人迹，时时现出鸟痕兔迹，茫茫大雪行将结束，此时落下的只是疏朗的、更大也更缓慢的雪花。一辆大卡车赶上了他，在皑皑雪色中，显得黑乎乎、暖融融的。司机伸出头来。“伙计，去伯明翰吗？”“差不多吧，我得去圣安妮。”马克说。“那是啥地方？”司机说。“在潘宁顿后面的山上。”马克说。“啊，”司机说，“我可以把你带到拐角的地方。给你省点脚力。”马克上车坐到他身边。
司机在拐角处让他下车，旁边是一家小乡村旅舍，上午刚过了一半。满地银白，大雪纷飞，今天奇冷无比。马克走进小旅馆，里面有个温和的，上了年纪的女店主。他洗了个热水澡，来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靠着熊熊的炉火，坐在椅子上睡了一觉。直睡到下午四点才醒。他估计自己距离圣安妮只有几英里了，于是决定在出发前喝点茶。他便喝了茶。还听了女店主的劝告，喝茶时吃了个煮鸡蛋。小起居室里的两个书架上放满了装订成册的《河滨杂志》[1]。在其中一本里他还找到了一个系列少儿故事，他在孩提时就读过，后来读到一半时，正好过十岁生日，那之后，再看这类书，他就觉得害羞了。现在，他一册接一册不停地读下去，一口气读完了。写得真好。他十岁生日之后，舍此而去读的所谓大人读物，现在看起来，除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其余都是垃圾货色。“我想我真的该走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之所以有些不愿上路，倒不是因为疲倦——其实他觉得休息好了，几个星期以来从没有感觉如此好过——而是出于某种羞愧之情。他要见到珍了，还有丹尼斯顿，（也许）还有丁波夫妇。实际上，他就要去圣安妮见珍了，而他现在认为那里才是珍真正的天地。但不是他的。他现在认识到，尽管自己一生都急切地要加入某个内部小圈子，但他选择了错误的圈子。珍本来就属于圣安妮。而那里接纳他，只是出于好心，因为珍碰巧嫁给了他。对此他并不愤恨，只是羞愧。他知道新圈子必然会这么看他——又一个小俗人，就和斯蒂尔或者科瑟那些人一样，沉闷无聊，毫不起眼，担惊受怕，斤斤计较，冷酷无情。他茫然地质疑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其他人——例如丹尼斯顿或者丁波这样的人——能够怡然地漫步于世，飘然注目于地平线，因梦想和幽默而欣然作乐，能欣赏美景，而不会一直剑拔弩张，甚至不需要如此。他怎么都不能模仿的那种优美轻松的大笑，究竟有什么秘密？他们和他一切都不相同。甚至他们倒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气度高贵，虽怡然而不失勇猛。他们的生活中有自由的空间，他却从来没有。他们是性灵：而他不过是俗物。可是他还是得上路……当然了，珍也是性灵，他一定要让她自由。要说他对珍的爱都是自私的肉欲，这是极不公正的。柏拉图曾说，爱情是欲望的产物。对于这一点，直到最近，马克的肉体都比他的思想了解得更清楚。即便他的肉欲，也无疑说明了他所缺少的，正是珍所给予的。当她第一次步入马克那片干燥的、尘土飞扬的心田时，她就像一场春雨；他向珍敞开心灵，这没有错。他所错的，不过是以为婚姻关系就让他有权力，或者有名义将珍鲜活的生命据为己有。现在他知道了，这就和有人买下了自己看见日落的那片土地，就以为自己买下了日落一样。
他敲响小铃，要来了账单。
◆〇◆
同一天下午，丁波大妈和三个姑娘在楼上的大房间里，那房间几乎占了山庄侧楼的整层楼，导师称其为藏衣室。要是有人曾往里面瞥过一眼，开始还会以为她们并不在房间里面，而是在奇异的森林深处——色彩绮丽的热带丛林。再看一眼，又会以为他们在某间豪华店铺的楼上雅间，地毯直垂至地，屋顶高悬着富丽的毛毯，俨然是一派毡裘毯褥的森林。实际上，她们站在许多礼袍之间——花样繁多，各自挂在小木柱。
“这件你穿上会很好看，艾薇。”丁波大妈一手举起一袭绿得鲜亮的披风，精细的绞金和金螺纹饰品，更让其有一派喜气。“来，艾薇，”她接着说，“你不喜欢吗？你又在为汤姆的事发愁吧，是不是？导师不是告诉过你，他今天夜里，最迟明天中午就到这里了吗？”
艾薇满眼忧愁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这个，”她说，“导师本人将会去哪里呢？”
“可你不能指望他留下来啊，艾薇，”卡米拉说，“他总是病痛不已。他的工作就要完成了——如果在艾奇斯托一切顺利的话。”
“他一直很想回到皮尔兰德拉，”丁波大妈说，“他——有些想家了。一直在想，一直……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那么，那个叫梅林的人，会回来吗？”艾薇问。
“我想不会了，”珍说，“我想，导师和他自己都不希望他回来。这又说到我昨天晚上的梦了。他似乎浑身火光熊熊……我不是说他在起火，你知道的，只是那光芒——各种各样炫目的奇光从他身上大放异彩，流烁他全身。这就是我梦见的最后一幕：梅林如砥柱一般站着，身边是可怕的种种异变。你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他已经被榨干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一旦卸下神力，他就会立时土崩瓦解。”
“我们别再为今天晚上穿什么选衣服了吧。”
“这衣服是什么做的？”卡米拉先是摸摸这件绿披风，又凑上去闻了闻。这确实个值得一问。披风一点也不透明，可衣纹之间光影波动，如瀑布一般滑过卡米拉的手。艾薇来了兴趣。
“天哪！这买上一码，要花多少钱啊？”她说。
“试试。”丁波大妈熟练地给艾薇披上披风。她真心地惊叹了一声“哦呀！”三个女人都从艾薇身边退后几步，欢欣地看着她。她身体和面容上的平庸并未消失，但是这件披风却吸收了这平庸之处。就像大音乐家信手拈来一段民间小调，弹指抛入自己的旋律中，让其大放异彩，却不失本色。她们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泼辣的天使”，或者说是“矫健的精灵”，一位小巧精致的快活姑娘：不过还是能看出是艾薇·麦格斯。
“这就是男人啊！”丁波大妈感叹道，“屋子里甚至一面镜子都没有。”
“我想，是不让我们自己看自己的，”珍说，“导师说过要成为别人之镜鉴。”
“我只想瞧瞧背后看起来如何。”艾薇说。
“现在轮到卡米拉了，”丁波大妈说，“毫无疑问，你就该穿这件。”
“哦，你是说那件吗？”卡米拉说。
“是啊，当然了。”珍说。
“你要是穿上就美极了。”艾薇说。那是件颀长的袍子，颜色如钢铁，可是摸上去如泡沫一般柔软。它紧紧地裹在卡米拉的腰上，流光溢彩地垂到她的脚踝处。“就像美人鱼一样。”珍想；然后转念又想，“就像瓦尔基里[2]。”
“我看，你穿这件衣服的话，还得戴顶小王冠就更像样子了。”丁波大妈说。
“那会不会显得太……？”
可是丁波大妈已经给她戴上了。所有女人都珍爱珠宝之贵重（和其价值高昂与否无关），这王冠之珠光宝气，让剩下三个女人都噤声了片刻。也许全英国也没有如此美丽的钻石。其光芒之夺目简直是让人目眩神迷。
“你们都看什么呢？”丁波大妈举起王冠时，卡米拉只看到一道光芒，不知道自己此刻“美如星光，身之所配，州郡宝藏”[3]。
“这是真的珠宝吗？”艾薇说。
“这些珠宝都是从哪里来的，丁波大妈？”珍问。
“都是罗格雷斯的珠宝，亲爱的，罗格雷斯的珠宝。”丁波大妈说，“可能来自月亮以外，或者可以上溯到大洪水以前。现在该珍了。”
其他人给她选中的长袍，珍也不觉得有多么合适。她确实爱穿蓝色，可她本来想的是挑一件更朴素庄重的。要是让她自己决定，她会觉着这一件有些“小气”。可是既然其他人都拍手叫好，她也就接受了。确实，她也没想过自作主张，而且这件事一会儿就忘记了：她们都因为给丁波大妈选衣服而激动不已。
“找一件素一些的衣服，”丁波大妈说，“我老了，不想看上去傻傻的。”
“这些都根本不行。”卡米拉说着，走过一长排挂着的华美服装，她如彗星一般，穿过一片霓裳，金紫猩红，洁白如雪，如变幻的琥珀色，有皮毛的、丝绸的、天鹅绒的、塔夫绸的和织锦的。“这个不错，不过不适合你，”她说，“哦！来看这个，也不行，我看不到有……”
“这儿！哦，来看看！来这里。”艾薇大喊，好像其他人不快点过来，她看中的衣服就会逃跑似的。
“哦！对，就是这一件。”珍说。
“就这么定了。”卡米拉说。
“穿上，丁波大妈，”艾薇说，“你非穿不可。”衣服差不多就是珍在楼下的雅居里曾梦见过的那种惊人的鲜红，但是裁剪不同，还有皮毛，偌大的铜胸针紧扣住领口，袖子很长，还坠有袖带。而且还有顶多角的帽子。她们给丁波大妈扣紧衣服，然后都惊呆了，最吃惊的是珍，尽管她本应是最能预见到这衣服穿起来有何效果的。她的丈夫是个默默无闻的学者，这位村气的妻子，这个可敬而没有孩子的女人，头发灰白，有双下巴，站在她们面前，毫无疑问，就像一个女祭司或女巫，神的仆人，敬奉某位史前的繁育女神——部落的女族长，众母之母，庄重、可亲而又威严。还有一根长杖，雕工巧妙，似乎有长蛇盘旋其上，显然和衣服也是一套的：她们把手杖也给了她。
“我是不是看来很骇人？”丁波大妈轮流看着三张沉默不语的脸。
“你看起来很美。”艾薇说。
“太合适了。”卡米拉说。
珍抬起老妇人的手，吻了吻。“亲爱的，按老话说，你确实是美得骇人。”
“男人们会穿什么衣服？”卡米拉突然问。
“他们可不会对衣服着迷，不是吗？”艾薇说，“而且他们还一直忙着做饭，把东西搬来搬去。我得说，要是这真的是最后的一夜，我真觉得该由我们女人来做饭。他们可以尽情论酒。他们如何烧鹅，我可不想知道，我觉得迈克菲先生从来没有烤过带翅膀的，不管他自己怎么说。”
“他们反正是不会把牡蛎搞糟的。”卡米拉说。
“是啊，”艾薇说，“李子布丁也不会出问题，不会的，可是我还是想下去看一眼。”
“你最好别去，”珍笑着说，“你知道的，他要是在厨房里管事，是一副什么架势？”
“我并不怕他。”艾薇说道，可是并没有底气，吐吐舌头。穿着这身衣服，这动作有些不雅。
“姑娘们，你们一点也用不着担心晚餐，”丁波大妈说，“他会弄得很好的。只要他和我丈夫不在该装盘的时候进行一场哲学争辩就行。我们自己去玩吧。这里太热了。”
“多好啊。”艾薇说。
这时候，整间屋子，从头到尾，都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珍说。
“要是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就会以为是扔炸弹了。”艾薇说。
“都来看一看。”卡米拉最先站稳了，走到窗边，对着西面的温德河河谷看去。“哦，看哪！”她又说，“不，不是火光。也不是探照灯。也不是闪电。啊！……又是一阵猛晃。那里……看那里。教堂后面就和白天一样亮。我在说什么啊，现在只有三点钟。这比白天还亮。还这么热！”
“开始了。”丁波大妈说。
◆〇◆
那天早上马克爬进大卡车的同时，费文思通也爬出了偷来的那辆车，他没有受什么伤，却被颠得很惨。那辆汽车头冲下栽进一道深沟，结束了旅程。费文思通总是能看到光明的一面，他爬出来时想，事情本来也许会更糟——比如坏的是他自己的车。沟里的雪很深，他湿透了。当他站起身来，往四周看时，才发现周围还有别人。他面前约五码处，站着一个颀长的、硕大的人，穿着法衣。那人背朝着他，正在走开。“嗨！”费文思通大喊。那人转过身，沉默地看了他一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费文思通立刻感觉到，这不是那种他能呼朋唤友的人——他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人的长相。他穿着破了的，湿透了的浅口软鞋，也不可能跟上那个穿着靴子大步流星，一小时能走四英里的人。他试都没有试。那黑衣人走到门边，停下来，发出吁吁的马啸声，显然是在召唤门后的一匹马。突然之间，他就翻越了门，骑在马背上（费文思通都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慢跑过一片广阔的土地，天际已经泛出牛乳白色。
费文思通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过很显然，首要的就是走上路去。这花的时间比他所预想的还久。由于还没有封冻，所以许多地方积雪下都有深深的水坑，在第一座小山下，他走进一大片泥沼，不得不离开那个罗马时代的小道，横穿过田野。这个决定太失败了。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时而寻找树篱的空隙，时而想方设法到了一地，从远处看似乎是路，结果到了一看却空空如也。他一向讨厌乡村，总是痛恨天气，而且从来就不喜欢徒步。
近十二点时，他找到一条毫无标记的路，沿着路走了一小时，终于到了一条主干道。谢天谢地，这里车水马龙，既有汽车也有行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他打起手势，前三辆车视而不见，第四辆停下了。“要进来就赶快。”司机说。“去艾奇斯托吗？”费文思通问，一手拉开了门。“天啊，才不去呢！”司机说，“艾奇斯托在那儿！”（他指着后面）——“你难道想去那里？”司机看起来相当吃惊，又颇为激动。
最后，也只能走路去。每辆汽车都是从艾奇斯托开出来的，却没有车去那里。费文思通有些惊讶。他对驱逐方案了如指掌（其实，他的方案中有一部分就是尽可能地将艾奇斯托镇清空），可他原以为驱逐都已经结束了。可是整个下午，当他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向前，不断滑跌的时候，逃亡的人流还是一直和他相向而行。我们对那天下午和晚上艾奇斯托发生了什么没有第一手的报告（这也很自然），可是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在最后一刻离开艾奇斯托，我们却听到了很多故事。几周时间里，报纸上连篇累牍尽是此事，而且人们谈了几个月之久，最后变成了一个笑话。“不，我可不想听你说你是怎么离开艾奇斯托的。”这成了一句流行语。但是不管如何夸张，有一点不容置疑，就是有无数人在最后一刻才及时逃离。某人收到了他垂死的父亲捎来的口信；另一人则莫名其妙地突然决定，走出去，度个小假；另一个人出门则是因为他房子的暖气管因严寒冻裂，在修好以前最好还是离家。还有许多人离开家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是预兆一样——一场梦，一面破镜子破了，杯子里茶叶出现某种形状。更古老的预兆在此次危机中也出现了。有一个人听见他的驴子说话，另一个人则听见自己的猫说话，“清晰异常”地说：“快走。”还有几百人离开艾奇斯托还是因为过去那件事——他们的房子被夺走了，他们的生计无着，自由也横遭院警的侵犯。
大约四点的时候，费文思通迎面栽倒在地。这是第一次冲击波。冲击波还在继续，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越来越频繁。大地先是骇人地颤动，然后就高高隆起，地下的隆隆声远远传来，变得越来越响。气温也变得更高。四下里积雪融化，他有几次甚至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空中满是积雪融化时的阴霾。当费文思通抵达艾奇斯托镇前最后一处陡坡的山顶时，他完全看不到那镇子：浓雾中只有闪烁的强光向他射来。又一阵冲击袭来，把他震趴在地上。他现在决定不下去了：他要回过头，跟着人流走——走到铁路那里去，想办法去伦敦。他心中浮想出自己的俱乐部里热气腾腾的浴缸，想象着自己抽着雪茄，倚着壁炉架说这个故事。即便在伯百利和布莱克顿都毁灭之后，他依然会有这些。他一生中曾经经历了许多事，相信自己的运气不错。
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朝山下走了几步，于是他立刻转身。可他居然没有走上去，而是还在下落。仿佛他踩着山坡上的泥岩，而不是站在碎石路面上，他所立足的大地正向后滑去。他站住脚的时候，已经比刚才又滑了三十码。他又开始向上爬。这一次他被震得腾空而起，四脚朝天地滚下去，石头、泥土、草和水四面八方涌溅到他身上，疯狂地裹挟着他。这就像在沐浴时突然被大浪卷起，只不过是泥土之浪。他又站稳了脚；转脸去看山坡。身后的山谷似乎已经陷入地狱。雾气弥漫的深渊似乎已经着火，喷射出眩目的紫色火焰，水流怒号，楼宇坍塌，人群惊叫。他面前的山坡也已经惨遭摧毁——完全看不到路、树篱或土地的痕迹，只有松垮的奔流的土壤。山坡比原来也陡峭得多。他的嘴里、头发上和鼻孔里全是土。他看着眼前的陡坡变得更加陡峭，山脊高耸而起。浩荡的土浪升起，前拱，颤动着，携千钧之重，雷霆之声，压倒在他身上。
◆〇◆
“为什么这事会发生在罗格雷斯，先生？”卡米拉问。
圣安妮的晚餐已经用完，他们在餐厅的炉火边，品着红酒坐成一圈。正如丁波太太所预见，男人们的饭菜做得很好；他们在忙完之后，收拾干净，才去换了节日的礼服。现在所有人都闲适燕坐，衣裳华彩各不相同：兰塞姆戴着王冠，坐在火炉右边；格雷斯·艾恩伍德穿着黑银交错的衣服，坐在他对面。屋里很暖和，所以炉火也没有拨旺，烛光中他们的朝服似乎正熠熠闪光。
“你告诉他们，丁波。”兰塞姆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多说话了。”
“您累了吗，先生？”格雷斯问，“是不是伤口很疼？”
“不，格雷斯，”他回答道，“并不是因为那个，而是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一个美梦，你明白的：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伤痛。我想品味每时每刻。我觉得要是我说得过多，这一切都会消失。”
“我想，您不得不走吗，先生？”艾薇说。
“我亲爱的，”他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呢？自从我从皮尔兰德拉返回之后，便不会再变老一日或一个小时。我也不会等到自然死亡。这伤口只有在我受伤的那个世界才能治愈。”
“你所说的一切都有个弱点，就是和已知的自然规律完全相反。”迈克菲说。导师笑着没有说话，他不会上迈克菲的当。
“这和自然规律并不相反。”一个声音从格雷斯·艾恩伍德所坐的角落里传来，她坐在阴影中，几乎看不清。“你说的很对。宇宙的规律永恒不破。你的错误在于认为我们在这个星球上所观测到的小小的规律，就是真正坚固不变的天道；而这些规律，不过是真正的天道所带来的遥远结果，而且更多是事出偶然。”
“莎士比亚从没有打破过写诗之正道，”丁波插进来说，“而正是因为遵守诗艺，他打破了评论家误以为是写诗正道的小小规则。然后小评论家们就称其为‘破格’，可是莎士比亚并不认为他有何破格之处。”
“这也就是为什么自然中没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丹尼斯顿说，“总有例外之处。整体上相当恒定，可并非每一点均是如此。”
“我可没见过有几个长生不死的例外。”迈克菲说。
“你又怎么，”格雷斯太太加重了语气说，“怎么敢指望自己优游于冥界呢？你是亚瑟王或者巴巴罗萨[4]的朋友吗？你结交过以诺[5]和伊利亚[6]吗？”
“你是说，”珍问，“导师……蟠龙王……要去他们的所在吗？”
“他当然会和亚瑟王同在，”丁波说，“其余的问题我也无法回答。确实有长生不老之人。我们尚不知道为何能如此，如何长生不死，所知就更少了。宇宙中有许多地方——我说的就是我们这个星球所在的真实宇宙——确是存在有机生命能永存的地方。我们知道亚瑟王就在那里。”
“哪里？”卡米拉问。
“在第三重天，在皮尔兰德拉，在阿布哈金，那遥远的孤岛，陶尔和缇妮德丽尔[7]的后代在一百个世纪里也找不着。也许只有他一个人？……”他迟疑着看向兰塞姆，兰塞姆摇了摇头。
“这就是罗格雷斯的来历，是不是？”卡米拉说，“因为要和亚瑟王在一起？”
丁波沉默了几分钟，摆弄着他盘子里的刀叉。
“一开始，”他说，“我们发现亚瑟王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是史实。确实一度有一股势力，不断试图冲进这国家，在六世纪时几乎成功在望。我们给其起名叫罗格雷斯——不过是个名字而已。然后……我们逐渐开始以全新的眼光看待整个英国历史。我们发现了其宿命。”
“什么宿命？”卡米拉问。
“就是我们所称的罗格雷斯，总是出没于所谓的不列颠这个宿命。难道你们从没有注意过我们其实是两个国家吗？亚瑟王之后，必有莫德雷德[8]；弥尔顿之后，必有克伦威尔；既是诗人的国度，又是店主的天下；养育了西德尼，也诞生了塞西尔·罗德斯[9]。别人称英国人伪君子，又有何可怪呢？可他们误以为这是虚伪，其实，这是罗格雷斯和不列颠之间的斗争。”
他停下话头，啜了一口酒，又继续说。
“很久之后，直到导师从第三重天归来之后，我们才知道了更多的事情。结果是，这个宿命的影响，并非只是从那堵无形的高墙那边伸进来的。有人喊兰塞姆去了坎伯兰[10]一个垂死的老人床边。如果我说了他的名字，你们也会毫无感觉。这人就是蟠龙王，亚瑟王、乌瑟王和卡西贝伦[11]的继承者。我们这才知道真相，原来这些年来，就在不列颠的核心，一直存在着一支神秘的罗格雷斯人；是蟠龙王未中断的世系。那老人是自亚瑟王以来第七十八代蟠龙王：我们的导师正是从他那里获得了职务和祝福；也许明天，也许今晚，我们就会知道谁是第八十代。有些蟠龙王是历史知名的，人们却不知道他们是蟠龙王。其余的，你们都从未听说过。可是在每个时代，他们以及聚集在他们身边的小小一群罗格雷斯人，都是四两拨千钧，以轻轻的一推，将昏睡的英格兰推醒；或以微若游丝的一拉，将英格兰从不列颠引诱其坠入的彻底狂乱中拉回来。”
“你的这个新历史学，可没有多少文字记录。”迈克菲说。
“够多了，”丁波笑着说，“可是你不懂书写记录的语言。当这几个月的历史，以你的语言写成、印刷并在学校里传授时，不会提到你或我，也不会提到梅林、蟠龙王以及群星的力量。可正是在这几个月里，是不列颠对罗格雷斯最危险的一次背叛，几乎功败垂成。”
“唉，历史不提到你我，还有在座各位中的大多数人是对的，”迈克菲说，“要是谁能告诉我，我们都做了什么——除了喂猪和种菜种得很不错以外——我就感激不尽了。”
“你们做得恰如其分，”导师说，“你们服从，等待。事情经常是这样。正如有个现代作家所说，常常是必须在某处修建神坛，天之雷火才会降临于另一处。不过不要急于下结论。在这个月结束以前，你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不列颠打了一场败仗，可是会重新崛起的。”
“因此说，英格兰就总在罗格雷斯和不列颠之间摇摆不定了？”丁波大妈问。
“是啊，”她的丈夫说，“你感觉不到么？这是英格兰的本质。如果我们长了个蠢驴脑袋，那是因为走进了仙林。[12]我们听说过一些事情，好到不切实际，但我们又难以忘怀……你看不出来吗？英国的一切都是如此——尴尬的优雅，谦逊而风趣的缺憾？山姆·威勒称匹克威克是打着绑腿的天使，这又多么精辟啊！[13]英国的一切，都要更美好和更丑恶于……”
“丁波！”兰塞姆说。丁波的语调已经有些激烈，他收了声，朝导师看去。他犹豫片刻，再开口前，甚至羞红了脸（珍这么认为）。
“您说得没错，先生，”他笑着说，“我刚才忘记了您要我切记的。这种宿命并非是我们英国独有的。每个民族都有其宿命。英格兰无甚特殊处——说什么选中的国度并无意义。我们说罗格雷斯，只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宿命，也是我们所知的。”
“可这一点，似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迈克菲说。
“这一点都不是拐弯抹角的说法。”丁波答道，“你看，迈克菲，如果人们总是仅仅抽象地理解善，就会很快得出一个万物将归一统这个大错特错的想法——认为所有的国度都该进化到过上某种相同的生活。当然了，有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所有的善行都必须遵守。可这不过是美德之规矩。并非其精华所在。主甚至不会创造出两片同样的草叶，就更不会有两个相同的圣人、两个相同的国度和相同的天使。拯救地球的希望就在于呵护这小小的星火，在于性灵的复活，每个真正的人心中都有活着的性灵，并且各各不同。当罗格雷斯真正统治了不列颠，当真理女神，那神圣的理性真正君临法国，当中国真正地遵守天道——然后春天才会到来。不过我们所关注的还是罗格雷斯。我们压倒了不列颠，可谁知道多久之后她就会东山再起？今晚之后，艾奇斯托将不会复兴，可是别的艾奇斯托会出现。”
“关于艾奇斯托镇，我想问一下，”丁波大妈说，“梅林和艾迪尔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玉石俱焚。真的有必要把整个艾奇斯托镇都摧毁吗？”
“你在为谁哀悼？”迈克菲说，“难道是为那个投机的市议会，为了让国研院来艾奇斯托，甚至可以卖儿贴妇？”
“哦，我对他们倒一无所知，可我说的是艾奇斯托大学。”她说，“即便布莱克顿学院本身也是一样。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学院糟透了。可是他们虽然玩弄复杂的小把戏，但并非真的有意造成灾难啊。他们更多是愚蠢，而不是其他。”
“啊哦！他们不过是自得其乐。”迈克菲说，“小猫假装老虎。但其实身边有真虎，真老虎进门时，他们的把戏也就结束了。要是追着老虎的猎人给小猫身上轰进点铁砂，他们也没资格抱怨。这会告诫他们知道不要结交坏朋友。”
“好吧，可那些其他学院的研究员呢？比如诺森伯兰和杜克学院的？”
“我知道，”丹尼斯顿说，“人们会为丘吉伍德这样的人感到难过，我很了解他；他是个老好人。他所有的讲话都在力图证明，人类是不可能有伦理道德的，可是私下里，他宁愿走十英里路，也不愿欠一便士的债。伯百利所实行的任何一条规则，以往在艾奇斯托大学都有人竭力鼓吹。哦，当然了，鼓吹的人绝不会想到，有人真的会根据他们的理论行事！一旦他们经年累月谈论的事情成为现实，也没有人会比他们更震惊。可这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来找他们了：只不过长大了，不认识了，可确实是他们的产物。”
“恐怕这都是实情，我亲爱的，”丁波说，“知识分子的背叛[14]。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
“这没有意义，塞西尔。”丁波太太说。
“你们都忘记了，除了那些顶好的（他们借以得到了解脱）和顶坏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事先离开了艾奇斯托。可我同意亚瑟的意见。那些遗忘了罗格雷斯的人将沉入不列颠。那些渴望虚空的人，将迎来虚空。”
此刻有人打断了她。门口传来一阵抓门和嘶叫声。
“打开门，亚瑟。”兰塞姆说。然后人们都站了起来，欢呼起来，来者正是巴尔蒂图德先生。
“哦，我真没想到，”艾薇说，“可怜的家伙！全身都是雪。我马上把他带到厨房去吃点东西。你到哪去了，你这冤家？呃？看看你这副样子。”
◆〇◆
火车猛地一晃，急停下来，这是十分钟内的第三次了。这次震撼让灯都熄灭了。
“情况真是糟糕透顶了。”黑暗中有个声音说。这个头等包厢里其他四名乘客立刻听出说话的就是那个穿着褐色衣服，教养良好的魁梧汉子；这个万事通在旅途中，很早就告诉了所有其他人，火车会在哪里换车，为什么现在去史特克不需要经过斯特拉福德，又是谁真正控制着铁路线。
“这对我很重要，”还是他在说话，“我现在本来就已经到了艾奇斯托。”他站起身，打开窗户，朝黑暗中眺望。过了一会儿，有个乘客抱怨太冷。他就关上车窗，坐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已经十分钟了。”过了一会，他说。
“容我说一句，已经十二分钟了。”另一名乘客说。
可是火车依然一动不动。旁边的包厢里传来两人吵架的声音。
然后又是沉寂。
火车突然一晃，他们都在黑暗中猛地一仰。感觉就像是火车本来在全速运行，现在则笨手笨脚地突然停下了。
“这是咋回事？”有人说。
“打开门看看。”
“刚才是不是撞车了？”
“一切正常，”那个万事通说，声音洪亮而令人安心，“另一个引擎也开启了。开得很笨拙。这都是因为他们新招的那些火车司机。”
“嗨！”有个人说，“我们又在前进了。”
火车开始开动，吭哧着缓慢而行。
“加速要花一段时间。”有人说。
“哦，你会看到，火车一分钟内就能超速运行，追回晚点的时间。”那个万事通说。
“我希望他们把灯打开。”一个女人说。
“我们没有加速。”有人说。
“我们在减速。该死！我们是不是又停了？”
“不，我们还在开——哦！”——又一阵强烈的冲击波袭来，比上次来势更猛，几乎有一分钟时间，一切似乎都在摇摆振动。
“太过分了。”那个万事通高呼，又打开了窗户。这次他比较幸运。一个挥舞着灯的黑影正从他身下走过。
“嗨！服务员！路工！”他吼叫着。
“一切正常，先生们女士们，一切正常，请坐好。”那个黑影叫道，走过他身边，根本不理他。
“没必要让冷风吹进来，先生。”窗边那名乘客说。
“前面好像有光。”万事通说。
“给我们发的信号？”另一个人问。
“不，一点也不像。整片天空都亮了。就像是大火，或者是探照灯。”
“我可不在乎像是什么，”那个冻僵的人说，“行行好——哦！”
又一次冲击。然后，从黑暗的远处，隐约传来可怕的噪声。火车又动了起来，依然很慢，仿佛是在摸索前进。
“我要大力谴责此事，”那万事通说，“这太可耻了。”
大约半小时后，史特克灯火通明的展台才慢慢出现在一侧。
“车站广播通知，”有个声音响起来，“请回到座位上，注意本则重要通知。轻微地震和洪水摧毁了到艾奇斯托的铁路，不可通行。目前尚无其他详细汇报。前往艾奇斯托的旅客，请您……”
那个万事通便是柯里，他下了车。这么个人物，总是认识铁路上所有官员的，几分钟后，他就站在票房的炉火边，听人家私下里进一步给他讲这场灾难。
“我们具体现在也不清楚，柯里先生。”那人说，“一个小时以来，还没有消息。情况很糟，您知道的。他们已经尽可能轻描淡写了。我听说，英格兰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地震。还有洪水。不，先生，恐怕布莱克顿学院已经片瓦无存了。那一片城镇几乎是瞬间消失的。我认为地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伤亡。我很庆幸上星期把我老爸弄了出来。”
柯里在日后的岁月里，总将此刻看作他一生的转折点之一。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是宗教信徒。可是此刻跃入他脑海的词便是“天命”。很难不这么看待此事。他只差一点就上了更早的一班火车；那样的话……他现在就已经死了。这会让人深思的。整所学院荡然无存！一定会重建。会有一整套新的研究员班子（至少绝大部分是新人），会有一任新的院长。有些能挑担子的人，能幸存下来，应对如此绝大天灾，这也是天意。当然，不会再进行一次正常的选举。造访大学的要人（大法官本人）很有可能会指定一位新院长，然后，与其合作，形成新的研究员核心班子。柯里对此想得越多，就越觉得今后学院走向何方，将由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一肩挑起。这就像是中兴之创始人。天意——确是天意。他已经臆想着中兴创始人的画像悬在新建的会堂里，他的雕像立在新建的方庭里，校史中有冗长的篇章，是专门献给他的。在此时刻，他的肩膀低垂，眼睛严肃，显得如此庄重，双眉紧锁，如此高贵，正如心底纯正之人在听到如此惨事后所应表现的一样，这没有丝毫的虚伪，完全是出自柯里的习惯和本能。售票员深受震撼。“你能看出来他心里难受，可他能挺住。他真是个好样的老家伙。”他后来说。
“下列到伦敦的火车是什么时候？”柯里问，“我明天早上首先就要赶去伦敦。”
◆〇◆
如果看官还记得，艾薇·麦格斯离开了餐厅，去照顾巴尔蒂图德先生了。可是还没到一分钟，她就回来了，满脸都是惊恐，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哦，快来啊，来些人。快来！”她喘着粗气说，“厨房里有只熊。”
“熊，艾薇？”导师说，“那肯定是——”
“哦，我说的不是巴尔蒂图德先生。还有一头陌生的熊；另一头。”
“真的吗！”
“它还把剩下的鹅肉都吃了，吃掉了半只火腿，所有的奶酪，现在躺在桌边，从一张盘子蹭到另一张盘子，把所有的陶罐都打碎了。哦，快点来吧！很快就会都吃完的。”
“巴尔蒂图德先生对此是如何反应的呢，艾薇？”兰塞姆问。
“哦，所以我想让别人来看看，他的表现怪极了，先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首先站着，滑稽地抬起脚，好像他以为自己会跳舞似的，我们都知道他不会的。然后他用后腿爬上碗橱，在那上上下下乱动，发出可怕的声音——就像是尖叫——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李子布丁，脑袋也拱进一串串洋葱里面，我不知该怎么办好，我真的不知道。”
“巴尔蒂图德先生的举止真是古怪。我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那只陌生的熊可能是一只母熊？”
“哦，别说这些，先生！”艾薇慌乱失措地大喊起来。
“我想事实正是如此，艾薇。我非常怀疑那是未来的巴尔蒂图德太太。”
“如果我们再坐在这里聊天，就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迈克菲站起来。
“哦，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做？”艾薇说。
“我确信巴尔蒂图德先生能应付这场面，”导师说，“目前，那姑娘正在恢复精力。饱暖思淫欲啊[15]，丁波。我们应当相信它们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毫无疑问，毫无疑问，”迈克菲说，“不过别在我们的厨房里。”
“艾薇，我亲爱的，”兰塞姆说，“你一定得坚定点。走进厨房，告诉那只陌生的熊我想见见她。你不会害怕吧，对不对？”
“害怕？我才不会呢。我要告诉她谁才是这儿的导师。她不能为所欲为。”
“那只渡鸦怎么了？”丁波博士问。
“我想它打算出去，”丹尼斯顿说，“要不要我开窗？”
“反正这里已经很暖和了，窗户打开也无妨。”导师说。窗子一打开，“鸦男爵”就跳出去，窗外传来一阵打闹和啁啾声。
“又一对爱人，”丁波太太说，“听起来是双宿双飞啊……今晚多甜蜜啊！”她又说。窗帘已经卷起在敞开的窗上，仲夏夜的清新空气吹拂进屋内。此刻，窗外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马啸声。
“哈！老母马也兴奋起来了。”丹尼斯顿说。
“嘘！听！”珍说。
“还有一匹马。”丹尼斯顿说。
“那是匹种马。”卡米拉说。
“这可有伤风化。”迈克菲加重了语气。
“正相反，”兰塞姆说，“此刻发生的，正是所谓风化，古代叫做‘敦伦’。维纳斯本尊来到圣安妮了。”
“现在，她比自己惯常的轨道更接近地球，让人们疯狂。”丁波说。
“她近得让任何天文学家都想不到。”兰塞姆说，“艾奇斯托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其他的神灵已经回去。她则静静等待，返回自己的星球时，我就与她同乘。”
突然之间，在半明半暗之中，丁波太太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小心！小心！塞西尔！抱歉，我受不了蝙蝠。它们扑到我头发上了！”传来两只蝙蝠围绕着灯烛飞行时噗哧噗哧的振翼之声。再加上阴影，看起来有四只蝙蝠，而不是两只。
“你最好先走吧，玛格丽特，”导师说，“你和塞西尔最好都走。我很快就要走了。没必要把告别弄得如此漫长。”
“我想我一定得走，”丁波大妈说，“我受不了蝙蝠。”
“安慰下玛格丽特，塞西尔。”兰塞姆说，“不，无需停留，我又不是垂死。看着别人离开总是很蠢的，既不是开怀欢笑，也没法真心悲伤。”
“你是让我们走吗，先生？”丁波说。
“走吧，我亲爱的朋友。马莱蒂护佑你。”
他把手搁在他们头上；塞西尔让他妻子挽住胳膊，两人离开了。
“她来了，先生。”过了一会儿，艾薇·麦格斯又进了房间，面色绯红，容光焕发。一只熊在她身边蹒跚而行，鼻子因为吃奶酪都蹭白了，脸颊黏糊糊的尽是鹅莓酱。“还有——哦，先生。”她又说。
“怎么了，艾薇？”导师说。
“先生，是可怜的汤姆，我的丈夫。如果您不介意——”
“我希望，你已经给了他吃的喝的？”
“哦，是的，给了。要是熊再在厨房里多待一会，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你给了汤姆什么，艾薇？”
“我给了他冷馅饼和腌菜（他总是很爱吃腌菜的），还有一些奶酪和一瓶烈性啤酒，我还把壶放在火上，这样我们就能——他就能美美地喝上一杯茶。他也总是很爱喝茶，先生，他说您如果不介意，他就不上来向您道谢了，因为他从来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这时，那只陌生的熊站得笔直，眼睛紧盯着导师。导师将手放在它扁扁的脑袋上。“马莱蒂护佑你，”他说，“你是一头好熊。去找你的伙伴吧——他已经来了，”此刻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巴尔蒂图德困惑的、略微紧张的脸伸了进来。“和它欢好吧，巴尔蒂图德，不过别在这房间里。珍，打开另一扇窗户，那扇法国窗户。这就像是七月的夜晚。”窗户打开了，两头熊跃入温暖和湿润的夜色。人们都注意到周围变得很明亮。
“这些鸟儿都发春了吗？十一点四十五还这么欢叫？”迈克菲问。
“不，”兰塞姆说，“它们疯狂了。现在，艾薇，你该去和汤姆说话了。丁波大妈把你们俩安置在上楼梯一半处的那间小屋，不在雅居里。”
“哦，先生。”艾薇站住了。导师倾过身去，把手放在她头上。“你当然想去了，”他说，“他还没好好看看你穿新衣服的样子呢。你不想吻他吗？”他说着，吻了吻艾薇。“给他我的吻，只有你传递给他，才是我的。别哭啊。你是个好姑娘。去医好你的男人。马莱蒂护佑你——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边长啸尖叫的是什么？”迈克菲说，“我希望可别是猪跑出圈了。因为我说，房间和花园里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我想那是刺猬。”格雷斯·艾恩伍德说。
“最后一声是房子里什么地方传来的。”珍说。
“听！”导师说，顿时一片安宁。他脸上露出笑容，“墙板后面是我的老朋友，他们也在里面狂欢呢——
 
来到施奴策普茨的房里，
小老鼠们又唱又跳乐不停！
  [16]”
“我估计也是，”迈克菲冷冷地说，他从那件烟灰色的、僧侣般的长袍中掏出他的鼻烟壶，其他人都觉得这件衣服适合他，他自己倒不这么想，“我想，我们够幸运的，还没有看到长颈鹿、河马、大象或者这类东西——老天啊，那是什么？”他正说着，一长段灰色的、柔软的管子从飘动的窗帘之间伸进来，越过迈克菲的肩头，弄到了一提香蕉。
“拿地狱发誓，这些畜生都是从哪里来的？”他说。
“这都是从伯百利获得自由的动物。”导师说，“她比自己惯常的轨道更接近地球——让地球疯狂。皮尔兰德拉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人类不再孤立了。我们现在才算得其所在——在天使们中间，他们是我们的兄长；也在野兽中间，他们是我们的宠物、仆人和玩伴。”
不管迈克菲打算说什么来应答，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在窗外一阵震耳欲聋的噪声中了。
“大象！两只。”珍低声说，“哦，芹菜地啊！还有玫瑰花地！”
“导师，你一离开，我就拉上窗帘。你好像忘记了，这里还有女士在场。”迈克菲严厉地说。
“不！”格雷斯·艾恩伍德的声音和他一样强硬，“没什么不能让大家看的。把窗帘拉得更开一点。多么明亮啊！比月光还要明亮，甚至比白昼还要明亮。光之穹顶笼罩着整片花园。看！大象在跳舞。它们的脚抬得多么高啊。还在转圈。哦，看哪！他们抬起了鼻子。它们多么彬彬有礼。就像是巨人在跳小步舞曲。它们和其他动物不同。他们是善良的精灵。”
“它们走开了。”卡米拉说。
“它们和人类的情侣一样，也需要隐私，”导师说，“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
“我想，我还是去我的办公室，算算账吧。”迈克菲说，“我总担心有鳄鱼或者袋鼠闯进来，在我的文件上交配，我在办公室里反而安心一些。今天夜里最好还有个人头脑能保持清醒，你们显然都疯狂了。晚安了，女士们。”
“再见，迈克菲。”导师说。
“不，不，”迈克菲说，他一个劲向后站，却伸出了手，“别对我说你的祝福。即便我会信教，也不会信你那种宗教。我的叔叔是大议院的议长。握握手吧。我们曾一起见过……不提那些事了。我要手，兰塞姆博士，尽管你犯过种种错误（这些错误，世界上数我最清楚），你仍然是最好的人，你这个人整体上，则是我所知或所闻中最好的。你是……你和我……女人们在哭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这就走。男人还儿女情长什么呢？上帝保佑你，兰塞姆博士。女士们，祝你们晚安。”
“打开窗户，”兰塞姆说，“载我的船几乎已经进了我们的天空。”
“越来越亮了。”丹尼斯顿说。
“我们能陪您到最后吗？”珍说。
“孩子，”导师说，“你不该等到那时候。”
“为什么，先生？”
“有人在等你。”
“等我吗，先生？”
“是的。你的丈夫在雅居里等你。你所准备的，正是自己的婚床。难道你不该去见他吗？”
“我一定要去吗？”
“如果你让我决定，我会让你现在就去。”
“那我便去，先生。可是——可是——难道我是一头熊或者刺猬吗？”
“你超越于它们，而不是不如。服从吧，你会找到爱的。你不会再做梦了。生个孩子吧。马莱蒂护佑你。”
◆〇◆
还没有到圣安妮之前，马克就发现，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身边这个世界，此时都非常奇妙。走这段路比他预想的花了更久，不过这也许完全是因为他走错了一两次路。更让人困惑的是西方那可怕的强光，笼罩在艾奇斯托上空，大地则颤动跃起。然后一股暖流突如其来，融化的雪汇成激流，滚下山坡。一切都雾蒙蒙的；当西方的强光消失后，大雾在另一处发出光芒——就在他上方，似乎光芒就停驻在圣安妮。他始终有种古怪的感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有大有小的东西在雾气中擦肩而过——他觉得那都是动物。也许这都是一场梦；也许这是世界末日；也许他已经死了。尽管他满心困惑，他却知道自己感觉极好——似乎山顶那团朦胧的亮光正向他吹送青春、健康、快乐和热望。他一直坚定不拔地走着。
他的思想则并不轻松。他知道他要去见珍，他心中生出一些本来早该产生的想法。这种对爱将信将疑的态度，让珍未能尽到妻子的谦逊，也同样让他，在婚姻期间，未能尽到爱人的谦逊。即便他有时灵光乍现，觉得珍“美到不能践踏，善到不可埋没”，也马上就抛诸脑后。那些错误的理论，既平淡又充满幻想，让他认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太老派，又不现实，又过时。而现在，他孑然一身，所有的爱好都已经付诸东流，这突如其来的担忧笼罩了他。他尽量想甩开不想。他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他们不都是理性的现代人吗？还有什么会更自然，更寻常呢？
可是此时，他又回想起短短的婚姻生活中，某些无法忘怀的失败之处。他之前总是想这是珍的所谓“使性子”。此刻他终于想到自己也在笨拙地胡搅蛮缠。这个想法挥之不去。虽然并不情愿，他还是一点点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粗鄙和粗俗；粗鲁鄙俗的男人，伸出淫欲的手，踹着平头大钉鞋，长着难看的大下巴，不是靠一味猛冲——因为女人能对付这招——而是靠乱闯、瞎逛、践踏女人的芳草地，真正伟大的恋人，如骑士和诗人，是不忍踩上去的。他眼前浮现出珍的面容，她的皮肤如此光滑，如此洁白（他现在是这么觉得的），即便孩子吻上去都会留下印迹。他当初怎么敢？她纯如飘雪，她的音乐，她的圣洁，她一举一动的娴静姿态……他当初怎么敢？他当初不但如此大胆，而且还漫不经心，愚不可及！她脸上掠过一段又一段他所无法理解的思绪，在她身边筑起一道马克应该也不会胆敢翻越的树篱（要是他够聪明，能看到这一点就好了）。是啊，是的——当然了，正是她本人允许马克翻越的：可能仅仅是同情，出于误会，结果却遭受不幸。而马克则无赖地利用了她的这个高贵的判断错误；在这个封闭的花园里，就像在自己的园子一样随意，甚至觉得自己是自然而然的继承人。
此刻本来会是来之不易的欢乐，对他却是折磨，他觉悟得太晚了。他在拔出了玫瑰花，甚至把玫瑰花在火热的、粗鲁的、贪婪的手指中揉成碎片之后，才发现了树篱。他当初怎么那么大胆？凡是明白的人，有谁会原谅他？他现在知道，她的朋友和同辈人是如何看他的。一想到这个，他就浑身发烫，一人站在浓雾中。
女士这个词，在他的字典中，不过是一个纯粹的名词，或者只是在嘲笑中用一用。他笑得太早了。
好吧，他会放她自由。她会很高兴离开他的。这无可厚非。马克只能这么想，否则会吃惊的。女士们就该坐在高贵宽阔的房间里，以雅致的女士风范侃侃而谈，或者是高雅持重，或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闯入的狂徒已走，她们怎么会不高兴呢？——那些粗嗓门或结结巴巴的家伙，粗靴子粗手，就应该待在马厩里。他在女士的屋里又能做什么呢——他的仰慕只会是侮辱，他最好的心愿，不管是显得庄重或显得欢乐，都会无可逾越地遭到误解。马克说珍的冷淡，如今看来其实是她的耐心。这回忆让马克痛楚。因为他爱她。可这一切都毁弃了：已经无法修正了。
突然，漫射的光芒更明亮了，勃勃流动。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女人站在墙边的路上。这不是珍，也不像珍。这女人高大得多，简直是巨人。它不是人类，因为这类似神祇般高大的女人，半裸着，一半穿着火焰色的长袍。袍内光芒四射。马克觉得其表情神秘莫测，冷峻无情，却有着超凡的美丽。她为马克打开了门。他则不敢不服从（我肯定是死了，马克想）。他进去了：这里到处是香甜的气息和明亮的火焰，有食物、美酒和一张豪华的床。
◆〇◆
珍走出了那大房间，嘴唇上还有导师的吻，导师的余音依然绕耳，她走进花园里那流动的光芒和神奇的暖意中，穿过那条湿润的小道（鸟儿处处可见），走过翘翘板、温室和猪圈，一直走下去，走向小屋，走上谦卑的台阶。她先是想到导师，然后又想到马莱蒂。然后她又想到自己的服从，走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是奉献牺牲的仪式。她又想到了孩子，死亡的痛苦。现在到小屋的路已经走了一半，她又想到马克和他的所有遭遇。当她来到小屋前，吃惊地发现里面漆黑一片，门也关上了。她站在门前，一只手搭上门销，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马克不想要她——今晚不想要，不想这样做，甚至无论什么时间，无论如何都不要她呢？如果马克根本就不在这里呢？这个想法，在她心中产生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是如释重负，还是大失所望，谁也说不清。可她还是没有拉开门销。然后她发现那窗户，卧室的窗户，打开了。衣服堆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甩得漫不经心，都搭到窗台上了：那是衬衫的袖口——是马克的袖子——甚至搭到了墙外，敞开在湿气中。这肯定是马克！显然，她该进去了。
【注释】
[1] 《河滨杂志》（The Strand），英国一个刊登小说和纪实报道的月刊，创立于1891年。——译注
[2] 瓦尔基里（Valkyrie），北欧神话，战神奥丁之一婢女，将阵亡战士引导入瓦尔哈拉圣堂，并侍候于此。——译注
[3] 原文似出自本·琼森的剧作《福尔蓬奈》（Volpone），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英格兰文艺复兴剧作家、诗人和演员。——译注
[4] 巴巴罗萨（Barbarossa），即红胡子腓特烈一世（Friedrich I von Staufen，1123——1190），德意志雄主，巴巴罗萨意为红胡子，指其在意大利专制滥杀，把胡子染红了。——译注
[5] 以诺（Enoch），《圣经》人物，塞特的后代，雅列生的儿子。根据《圣经·创世纪》第5章第21——24节的记载：“以诺与神同行三百年，并且生儿养女。以诺共活了三百六十五岁。以诺与神同行，神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大多数人都认为以诺没有尝到死的滋味，被神接到了天堂。——译注
[6] 伊利亚（Elijah），《圣经》人物，是生活在公元前九世纪的犹太预言师。《塔木德》经中也有记载，据说此人能够让死人复活，从天庭带来圣火，在旋风中进入天堂。——译注
[7] 陶尔（Tor）和缇妮德丽尔（Tinidril）是皮尔兰德拉的国王和王后，见《空间三部曲》第二部《皮尔兰德拉星》。——译注
[8] 莫德雷德（Mordred），根据记载，莫德雷德是亚瑟的甥侄，也是亚瑟的养子。当亚瑟参加罗马战役的时候，莫德雷德抢夺了王后桂内维尔和王位，亚瑟与莫德雷德的战斗就此爆发，同归于尽。——译注
[9] 西德尼（Sidney，1554——158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著名诗人。曾在伊莉莎白时代任职朝臣、军官，同时也是著名的十四行诗作家。塞西尔·罗德斯（CecilRhodes），英国产矿巨头，世界钻石大王。——译注
[10] 坎伯兰（Cumberland），英格兰郡名。——译注
[11] 乌瑟（Uther），传说中罗马时代英国之王，亚瑟王的父亲。卡西贝伦（Cassibelaun），拉丁文写法为Cassivellaunus，英国酋长，于公元前54年率领军队抵抗凯撒对不列颠的第二次远征，也是历史上第一个记载的英国人。——译注
[12] 莎士比亚的名剧《仲夏夜之梦》（A Middle Summer Night Dream）中，排练戏剧的小木工波洛走进仙林，被仙女变成了蠢驴脑袋。——译注
[13] 这是狄更斯名著《匹克威克外传》（The Pickwick Papers）中的人物。山姆·威勒是热心的老先生匹克威克的仆人，原文译文如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在小说上读到过，也没有在画上见到过什么穿紧身裤和打绑腿的天使——照我记得的，虽说同那打扮相反的东西倒也许有——不过虽然如此，他却是一个真正彻头彻尾的安琪儿。”——译注
[14] 知识分子的背叛：原文为法语，Trahison des clercs，是法国哲学家朱利安·班达（Julian Benda）的代表作，这本书投合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人们因西方知识分子背叛“永恒的原则”去侍奉政治党派那些伪神，从谴责的角度重新评价他们这一倾向。——译注
[15] 饱暖思淫欲：原文为Sine Cerere et Baccho，语出自古罗马著名喜剧家泰伦斯（Terentius）的著作《宦官》（Eunuchus）中的Sine Cerere et Libero friget Venus，意思是“若没有塞勒丝（粮食女神）和巴库斯（酒神），爱神就会冻死”。——译注
[16] 原文为德文“So geht es in Snützepützhäusel，Da singen und tanzen die Mäusel”，十八世纪德国民歌，出自《德国民歌集》（Sammlung deutscher Volkslieder）。——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