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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形世界4：实习女巫和冬神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
内容简介
实习女巫蒂凡尼因为一次小小的冲动和错误，被冬神紧追不舍。四季不再流转，世界将被冰封。蒂凡尼和小小自由人们，如何与季节之神对抗，让世界回到正 轨？是我的错误，不逃避，去承担、去对抗、去成长。魔法很强大，但你自己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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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雪
暴风雪来临，像锤子一样敲打着群山。天空留不住这么多雪，于是大雪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一座古丘之上，几小时前还可见一小丛荆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小雪山。去年这个时候，这里已经开出了几朵报春花，而现在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雪面动了一下。一个苹果大小的东西钻了出来，带出一股烟。一只比兔爪大不了多少的手挥动着驱散了烟雾。
那是一张怒气冲冲的小蓝脸，头上顶着一堆雪。他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白色莽原。
“天啊！”他抱怨道，“你们快出来看看！这都是冬神干的好事！赶紧的，再不出来我可要发火了！”
又有几个小雪堆冒了起来，几颗脑袋钻了出来。
“哎哟呜——呜——呜——！”其中一个说，“他又找到大块头小巫婆了！”
第一颗头转向这颗，说：“傻伍莱？”
“怎么了，罗伯？”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老‘妈呀妈呀’的？”
“是，罗伯，你说过。”那颗被叫作傻伍莱的头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对不起，罗伯。我情不自禁了。”
“你真让人失望。”
“对不起，罗伯。”
罗伯·无名氏叹了口气：“但恐怕你说得对，伍莱。他的确要来找大块头小巫婆了。现在谁在农场那边看着她？”
“小刺钉在那边，罗伯。”
罗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云中饱含着雪，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好吧。”他又叹了口气，“是时候去找大英雄了。”
他把头缩了回去，头顶上的雪像塞子般不偏不倚地落回原处。他消失在视野中，滑入菲戈之丘内部。
丘洞里十分宽敞，足够让一个人类在正中间站立起来。不过正中间那个洞是用来排烟的，所以你很快就会咳嗽着蹲下。
内壁上是一层层的廊台，每一层上面都挤满了菲戈。这里平常总是闹哄哄的，但现在却安静得可怕。
罗伯·无名氏下到底层，向火堆走去，他的妻子珍妮正在那里等着他。她站得笔直，满脸自豪，正是一位菲戈女王应有的样子。但走近之后，他发觉她似乎哭过。罗伯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
“好啦，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抬起头对听众们说——他们生着蓝色皮肤、红色须发，从上面俯视着他，“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雪。冬神发现了大块头小巫婆——大家安静点！”
他等到吵闹声和刀剑撞击声平息下来，接着说：“我们不能替她跟冬神战斗！那是她自己的路！我们不能替她走！但是巫中之巫为我们安排了另一条路！一条黑暗之路，十分危险的路！”
一阵欢呼声响起。菲戈们听到危险就兴奋。
“很好！”罗伯满意地说，“我准备去把大英雄带来！”
这话引来了一阵阵笑声。个子最高的大扬高声喊道：“太着急了吧。我们还只给他上了几节英雄课而已。他现在啥也不是！”
“他会为大块头小巫婆变成大英雄的，就这么定了。”罗伯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所有人出发！都到白垩洞去！给我挖出一条通往地下世界的路来！”
 
肯定是冬神干的，蒂凡尼·阿奇对自己说。她站在父亲面前，农舍里冷冰冰的。她能感觉得到，这样的天气哪怕在深冬也不正常，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春天了。这是一个挑战，或者只是一个游戏。对冬神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
可这不是游戏，因为羊羔正陆续死去。我只有十三岁，而我的父亲，还有很多比我年长的人，却都想要我来做些什么。可我无能为力。冬神又找到了我。他来了，而我的力量太微弱了。
他们要是逼迫我，也许我会更好受些吧。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在恳求我。我父亲灰白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也在恳求我。我的父亲在恳求我。
哦，不，他把帽子摘下来了。他摘下了帽子跟我说话！
他们以为我动动手指头，魔法就会自动冒出来吗？可现在如果我连这点事都不能帮他们做，那我还有什么用呢？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很害怕。女巫是不能害怕的。
况且这都是我的错。事情因我而起，必须由我来解决。
阿奇先生清了清嗓子：“还有，那个……你能不能用魔法把那个驱散，或者还有别的办法吗？为了……大家？”
光线穿过窗户上厚厚的雪，吃力地爬进房间，照得房间里一切都灰压压的。没有人再去铲掉房屋四周的雪了，费那个劲根本徒劳无益。到处都需要能够拿得动铲子的人，人手远远不够。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整夜整夜地驱赶着那些刚满一岁的家畜，想要确保新生羊羔的安全。在黑暗中，在风雪里。
这是她的风雪。这是给她的一个信号，一场挑战，一种召唤。
“好吧。”她说，“我会尽力而为。”
“好孩子。”父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不，我不是好孩子，蒂凡尼想。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们要在棚屋边烧一堆大火。”她大声说，“火一定要大，明白吗？不管你们烧什么，必须一直烧。它会很容易熄灭，但你们一定要让它一直烧。要一直添加燃料，不管发生什么，火绝对不能熄灭。”
她大声强调“不”字，让它显得格外严重。她不想让大家分心。她披上特里森小姐为她做的厚重的棕色羊毛斗篷，拿下挂在门后的黑色尖顶帽。挤在厨房里的人们同时低低地啊呀一声，有几个人开始后退。我们现在想要一个女巫，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女巫，但是——我们现在要躲开一个女巫。
这就是尖顶帽的魔力。特里森小姐称之为“柏符”。
蒂凡尼·阿奇打开门，走进狭窄的通道。那是从堆满雪的院子中挖出来的。大雪堆了两人多高，但起码挡住了最可怕的狂风。那风跟刀子做的一样。
这是一条通往围场的路，可是已经很难走了。到处都是三四米厚的雪，这条路怎么可能好走呢？又有哪条路不难走呢？
她在车棚边等着，其他人在雪堤旁又砍又刮。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已经挖了好几个小时了。
重要的是——
可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显得冷静自信很重要，保持头脑清醒很重要，别让人看出自己有多害怕也很重要……
她伸出手，抓住一片雪花，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普通的雪花，天啊。这是他的那种特殊雪花。真可耻。他在嘲弄她。现在她可以恨他了。之前她从来没有恨过他，可现在他正在杀死羊羔。
她打了个冷战，用斗篷裹住自己。
“这是我的选择。”她嗓子沙哑，呼出一股白气。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这是我的选择。如果有代价，我选择付出代价。如果要我死，我选择去死。无论结果是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选择。”
这不是魔法咒语，这是她在脑中对自己念的咒语。但如果你对自己念咒都不灵光，那你什么魔咒都使不出来。
寒风刺骨，蒂凡尼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呆呆地看着人们搬运稻草和木柴。火生得很慢，似乎害怕表现出热情。
她以前不是也施展过吗？好多次了。一旦找准感觉，这个法术并不难。可她之前施展这个法术都是在心情不错的时候，而且顶多只是用厨房的火来暖暖脚而已。不过在理论上，换成一堆大火加一片雪原应该也没什么难度，对吗？
对吗？
火堆开始咆哮。父亲把手搭在她的肩头。蒂凡尼吓了一跳。她忘了他的脚步有多轻。
“那些选择是什么意思？”他问道。她也忘了他的耳力有多好。
“那是……某种巫术。”她回答，尽量不去看他的脸，“所以如果没起作用，那都是我的错。”的确都是我的错，她对自己说。这不公平，但没有人说过这应该公平。
父亲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温柔地转过她的头。他的手多么柔软啊，蒂凡尼心想。那是一双大男人的手，却像婴儿般柔软，都是羊毛上那些油脂的缘故。
“我们其实不应该让你这么做，如果我们……”他说。
不，你们应该让我这么做，蒂凡尼心想。羊羔正在可怕的风雪中陆续死去。然后我应该拒绝，我应该说我还没那么厉害。可是羊羔正在可怕的风雪中陆续死去！
还会再有其他羊羔的，她的第二思维说。
可是现在还没有，对吗？现在这里只有不断死去的羊羔。而它们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我听从了自己双脚的召唤，竟然跑去跟冬神跳舞。
“我可以做到。”她说。
他的父亲捏着她的下巴注视着她。
“你有把握吗，小吉格特？”他说。那是她奶奶给她起的外号。阿奇奶奶从来没有在暴风雪中遗失过一只羊羔。他以前从没这么叫过她。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有把握！”她推开他的手，在泪水夺眶之前把头转向一边。
“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母亲。”父亲说得很慢，仿佛这些话说起来特别吃力，“可我找不到你弟弟了。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帮忙。阿比丁·斯温德尔说他看见他拿着把小铲子。那个……我觉得他应该没事。不过，留意一下他，好吗？他穿着红色外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看了心碎。小温特沃斯啊，快要七岁了吧，总是跟在大人们身后，总是想要变成大人，总是试图帮忙做点什么。那么小的身体多容易被忽略啊。雪依然下个不停。形状异常的雪花把父亲的肩头染成白色。当世界变成了无底洞，而你在坠落时，想到的总是这些小事。
这不仅仅是不公平，这是……残忍。
记住你戴着的帽子！记住你手头的事！平衡！关键在于平衡！把握平衡，不偏不倚，把握平衡！
蒂凡尼将麻木的手伸向火堆，吸出一股热量。
“记住，一定不能让火熄灭。”她说。
“我已经让大家从各处搬来木材了。”父亲说，“我还叫他们把铁匠铺里的煤都搬来了。我们会一直添加燃料的，我向你保证！”
火焰扭动着被蒂凡尼的双手吸引过去。这个魔法的关键是，关键是，关键是把热量封印起来，带在身边随时吸取，以及保持平衡。别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跟你一起——”她的父亲开口了。
“不！守着这堆火！”蒂凡尼大喊，声音太大了，狂怒中透着恐惧，“照我说的做！”
今天我不是你的女儿！她在脑中尖叫着，我是你的女巫！我要保护你！
趁他还没看清她的脸，蒂凡尼转过身去，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跑开了。她沿着开凿出来的小道奔向低处的围场。雪地里被踩出一个个鼓包，新雪落上之后格外滑脚。人们手拿着铲子，个个筋疲力尽，瘫靠在两边的雪堤上，把中间的路腾了出来。
她来到宽敞些的地方，牧羊人们正在挖雪墙。雪大块大块地落在他们身边。
“住手！退后！”她的口中在大喊，她的心中在哭泣。
人们马上服从了她的指示。下命令的人戴着尖顶帽。这样的人可不能违抗。
记住那种热量……还有平衡……
这是最纯粹的巫术。没有道具，没有魔杖，没有柏符，没有脑理学，没有障眼法，只看你的能力有多强。
但有时你不得不哄骗自己。她不是夏姬，也不是威得韦克斯奶奶。她必须倾尽所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银马。上面满是油污，真该把它弄弄干净的，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郑重地将银链系在脖子上，就像一位骑士戴上头盔。
她真该多练习练习。她真该听别人的话。她真该听自己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身体两侧张开双臂，掌心朝上。在她的右手上，一道白色疤痕闪闪发光。
“雷霆在右，电闪在左。”她念念有词，“烈焰身后，寒霜眼前。”
她向前走去，走到雪堤之前。她能感到雪堤在吸收身体的热量。顺其自然吧。她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是我的选择。
“寒霜逝于烈焰。”她低声说道。
院中的火堆突然变成白色，发出熔炉般的吼声。
雪墙噼啪作响，爆发出蒸汽，雪块被抛向空中。蒂凡尼慢慢向前走。双手所到之处，雪堤便向后退却，如同阳光驱散薄雾。雪堤遇热而化，形成一条深深的隧道。消散的雪变成冰冷的浓雾，在她身边翻滚缠绕。
没错！她惨然一笑。就是这样,如果你可以找准感觉，把握正中心，那你就能保持平衡。跷跷板的中间部分是永远也不会移动的。
雪水已经变得温热，靴子踏过哗哗作响。鲜嫩的青草被压在绵延不绝的暴雪之下，现在又都露了出来。她继续朝着被大雪掩埋的羊圈走过去。
她的父亲盯着火堆。火焰已经白热，像一座熔炉，风卷残云般吞噬着木材。火堆在他眼前不断坍塌，化作灰烬……
雪水冲刷着蒂凡尼的靴子。
没错！但是不要去想！保持平衡！就会有更多热量！烈焰化寒霜！
一阵咩咩声传了过来。
绵羊被雪埋住之后，一般都能再活一阵子。不过阿奇奶奶曾经说过，神创造绵羊的时候，一定是忘了给它们装上脑子。羊群稍一受惊就会陷入恐慌，一旦陷入恐慌，它们甚至会踩踏自己的小羊羔。
母羊和羊羔出现在蒂凡尼眼前，好像被遗落的雕像。它们浑身冒着蒸汽，对身边融化的雪感到疑惑不已。
蒂凡尼继续前进。她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耳中只听见人们激动的叫喊声。他们跟在她身后，把母羊解救出来，把小羊羔抱在怀里。
她的父亲正对着其他人大吼。有些人正在劈砍一辆农场拖车，把木头扔进白色的火焰中。另外一些人正从房子里拉出家具，轮子、桌子、稻草包、椅子——火焰吞噬着一切，消耗一空，然后怒吼着想要更多，可是已经没有更多了。
没有看到红色外套。没有看到红色外套！平衡，平衡。蒂凡尼继续向前，雪不断化成水，一只只羊露了出来，又都被她抛在身后。隧道顶部的雪不断落下，泥水四溅，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新鲜的雪花从洞中飘落，在她头顶融化蒸发。她也视若无睹。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红色。
烈焰化寒霜！雪化了，他就在那里。她把他拉起来，紧紧抱着他，传给他一些热量。她感到他动了一下，于是蒂凡尼松了一口气：“至少有四十磅【1】重！至少还有四十磅！”
他咳嗽着睁开双眼。蒂凡尼的眼泪夺眶而出，就像融化的雪水。她跑向一个牧羊人，把这男孩送进他怀里。
“把他带到他母亲那里去！马上！”那个男人被她的怒吼吓坏了，抱起男孩就跑。今天，她是他们的女巫！
蒂凡尼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还有很多羊羔要救。
父亲的外套落在饥饿的火焰上，闪了一下光，然后化成了灰。他准备跟着跳进火堆，可其他人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拽住。他被拉了回来，又踢又喊。
燧石像黄油一样融化，发出一阵噼啪声，然后又凝固起来。
火灭了。
蒂凡尼·阿奇抬起头，看到了冬神的眼睛。
车棚顶上，小刺钉低声喊道：“天啊！”
 
这一切尚未发生，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未来总是有点难以捉摸。任何小事，比如一片雪花飘落或是一把不该掉的勺子掉在地上，都会改变未来的方向。当然，也可能不会。
一切都始于去年秋季的一天，那天的故事里有一只猫。

第二章 特里森小姐
蒂凡尼·阿奇正骑着一把扫帚穿过一百英里【2】外的山林。扫帚已经很旧了，她骑着它贴地飞行。它的尾部还带着两把小扫帚，跟教练轮似的，防止它左歪右斜。这把扫帚属于一位很老很老的女巫。她叫特里森小姐，飞行技术比蒂凡尼还差。她已经一百一十三岁了。
蒂凡尼大概要比她年轻一百岁吧。只过了一个月，蒂凡尼的个子又长高了。而她也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对什么事都很确定了。
蒂凡尼正受训成为一名女巫。女巫通常都穿黑色衣服，但是在她看来，女巫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非穿黑衣服不可。所以她更愿意穿蓝色或者绿色。她从不嘲笑华丽的服饰，因为她从来也没见过。
不过尖顶帽却是非戴不可的。其实尖顶帽没有任何魔力，唯一的功能就是告诉别人“戴帽子的是个女巫”。人们总是对尖顶帽格外重视。
尽管如此，想要在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当一名女巫也不容易。因为人人都知道你是“乔·阿奇家的姑娘”，他们都见过你两岁时只穿着小背心到处乱跑的样子。
所以你必须远离此地。蒂凡尼认识的大部分人，从来没有去过他们出生地十英里外的地方。因此，如果你去了充满神秘感的异地，会让你也充满神秘感。当你回来时，就有点与众不同了。做一个女巫就需要与众不同。
做女巫其实是件苦差事，而且真的很少会去念叽里咕噜的魔法咒语。没有学校，也没有类似课程的东西。但是要想自学成才就不太明智了，特别是当你很有天赋的时候。要是出了岔子，你可能会变成一整个星期都在自言自语的傻瓜。
如果你走对了路子，那就只剩自言自语了。不过没有人谈论过这个问题。女巫们总是说“多老都不嫌老，多瘦都不嫌瘦，长多少疣子都不嫌多”，不过她们从来不提自语症。从不好好说。尽管她们一直都很在意。
变成自语症太容易了。大多数女巫都是自己独居（顶多有只猫），可能好几周也见不着另一个女巫。在人们仇视女巫的年代，她们的一大罪状就是跟猫说话。她们当然会跟猫说话。要是接连三个星期你都只能跟人谈论关于奶牛的话题，那你恨不得跟墙壁说话。这就是自语症的前兆。
对一个女巫来说，自语症不只意味着难听的笑声，它还意味着你的思想漂离了原点，意味着你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意味着孤独、辛苦、责任，以及别人的麻烦一步步把你逼疯。每次失控一点点，以至于你很难察觉出来。直到你觉得不洗澡也正常，还会把水壶当帽子戴在头上。你会渐渐觉得你比村子里其他人懂的都多，所以你比他们都强。对与错成了一个可以商量的问题。到最后，你会像女巫们说的那样“走入黑暗”。那是一条邪恶之路，路的尽头是毒纺车和姜饼屋。
互相拜访的习惯避免了这样的结局。女巫们总是在互相拜访，有时候走很长的路，只为了喝杯茶吃个面包。当然，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为了传闲话。女巫们最爱小道消息，尤其是当它们比事实更精彩的时候。不过主要还是为了互相看看对方。
今天，蒂凡尼来看望威得韦克斯奶奶。大部分女巫（包括奶奶自己）都认为她是这一带最强大的女巫。大家都很懂礼貌。不会有人说“那她怎么不会变成蝙蝠？”或者“才不是！我才是最厉害的！”，她们没必要那么做。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她们会聊些别的。不过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威得韦克斯奶奶的确不好惹。
她静静地坐在摇椅中。有些人擅长说话，威得韦克斯奶奶则擅长沉默。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然后渐渐消失。你会忘了她就在那里，房间会变成空荡荡的。
这会让人觉得很不安。也许威得韦克斯奶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蒂凡尼也从她的亲祖母阿奇奶奶那里学会了沉默。现在她知道了，如果你能保持相当的安静，那么你几乎可以隐身。
威得韦克斯奶奶是这方面的专家。
蒂凡尼觉得这是一种“我不存在”咒，如果这能算咒语的话。她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东西，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所以你经常能够感觉到身后有人，哪怕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接收到了他们身上“我存在”的信号。
有些人身上的信号特别强烈。他们在商店里会得到优先服务。如果她想要，威得韦克斯奶奶身上的“我存在”信号可以强得撼动山林：当她走进森林，所有的狼和熊都会从另一侧逃走。
她也可以把信号关闭。
现在她就关闭了。蒂凡尼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看到她。乍一看去，你会觉得那里根本没有人。
好吧，她想，差不多了。她咳嗽了一声。突然之间，威得韦克斯奶奶出现了，好像一直都在那里从未离开。
“特里森小姐很好。”蒂凡尼说。
“挺好的女人。”奶奶说，“没错。”
“她有些做事方法挺有趣的。”蒂凡尼说。
“我们都不完美。”奶奶说。
“她正在试用一些新眼睛。”蒂凡尼说。
“很好。”
“是一些乌鸦的……”
“也不错。”奶奶说。
“比她之前常用的那些老鼠强。”蒂凡尼说。
“希望如此。”
类似的对话又进行了几轮，蒂凡尼终于有点烦了。奶奶似乎只是在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好吧，她知道该说什么了。
“伊尔维吉女士又写了一本书。”她说。
“我听说了。”奶奶答道。房间里的阴影好像变暗了些。
难怪她不高兴。哪怕只是想想伊尔维吉女士都会让威得韦克斯奶奶生气。在威得韦克斯奶奶看来，伊尔维吉女士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她不是在本地出生的，这样的人八成干不出什么好事。她写书，而威得韦克斯奶奶根本不相信书本。伊尔维吉女士（她自己总念成“伊尔维格”）还崇尚闪亮魔杖、魔法护符、神秘符文以及群星之力。而威得韦克斯奶奶则更相信一杯茶、几片饼干和每天早上的冷水浴。当然，她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伊尔维吉女士在年轻女巫中很受欢迎，因为按照她的路子当女巫，你可以浑身戴满珠宝，恨不得路都走不了。相比之下，清贫禁欲的威得韦克斯奶奶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
除了人们需要她的时候。当死神站在摇篮边，当伐木时斧子打滑，鲜血浸透了苔藓，你肯定会让人赶紧去空地上那间冰冷丑陋的小屋。当一切希望全都消逝，你就只能向威得韦克斯奶奶求助，因为她是最棒的。
而她也总是会来，从不拒绝。但是说到受欢迎，不。需要和喜欢不是一回事。只有事情变得严重时大家才需要威得韦克斯奶奶。
但蒂凡尼的确喜欢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她觉得威得韦克斯奶奶也喜欢自己。她让蒂凡尼叫她奶奶，而其他年轻女巫只能叫她威得韦克斯女士。有时候蒂凡尼觉得，如果你对威得韦克斯奶奶很友善，那她就会考验你，看看你到底能多友善。在威得韦克斯奶奶那里，一切都是考验。
“新书叫作《第一次魔法飞行》。”她接着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年老的女巫。
威得韦克斯奶奶笑了，嘴角向上微微翘起。
“哈！”她说，“我早就说过，不过我还要再说一遍，你不可能从书里头学会巫术的。莱蒂斯·伊尔维吉总觉得买买东西就能做女巫了。”她目光锐利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她说，“我敢打赌她做不来这个。”
她端起她的那杯热茶，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握住了蒂凡尼的手。
“准备好了吗？”奶奶问。
“准备什——”话音未落，蒂凡尼感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热量流过她的胳膊，让她全身上下都觉得暖洋洋的。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温热消失了。威得韦克斯奶奶不动声色地把茶杯翻转过来。
掉出来的是一整块东西，茶水已经变成了冰坨子。
蒂凡尼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不会问“你怎么做到的？”这种问题。威得韦克斯奶奶不会回答蠢问题，所以大部分问题她都不会回答。
“你转移了热量。”她说，“你吸走了茶的热量，然后通过自己转移到我身上。”
“没错，不过热量并没有接触到我。”奶奶得意地说，“一切都在于平衡，明白吗？平衡就是其中的诀窍。保持平衡并且——”她顿了顿，“你坐过跷跷板吗？一头升起，一头落下。但是中间部分，正中间，永远都保持原位。不管上下都以它为支点。不管两头跷得多高、压得多低，它都保持着平衡。”她轻哼一声，“魔法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能学吗？”
“大概吧。这不难，只要你找对感觉。”
“那您能教我吗？”
“我已经教了。刚给你看了。”
“不，奶奶，您只是给我演示了魔法的过程，可没教我怎么做啊。”
“这我可教不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的方式不一样。你得自己去找感觉。”
“那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你自己的感觉。”奶奶打断了蒂凡尼的话，“把水壶再烧上吧，我的茶凉了。”
简直有点刻薄，但这就是奶奶的风格。她一向认为，如果你有能力学会什么东西，那你就能自己琢磨出来。她才不会让别人轻轻松松就学会呢。她总是说，生活可不轻松啊。
“你还戴着那件装饰品呢。”奶奶说。她不喜欢装饰品，她用这个词来形容女巫身上所有不实用的金属物件。那些都是“买来的东西”。
蒂凡尼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小银马。它很小，式样也简单，但对她意义重大。
“是的。”她平静地说，“我还戴着。”
“你那篮子里有什么东西？”奶奶这话问得很是粗鲁。蒂凡尼的篮子放在桌上。里面当然是一份礼物，所有人都知道拜访别人的时候要随身带上小礼物，但你收到礼物的时候应该装出惊讶的样子，然后说：“哎呀，您真是太客气啦。”
“我给您带了些东西。”蒂凡尼说着，把黑色大铁壶架到了火上。
“谁允许你给我带礼物来的？”奶奶严厉地说。
“好吧，随便。”蒂凡尼不说话了。
她听见奶奶在她身后掀开了篮盖子。里面是一只小猫。
“它的妈妈叫粉团，是寡妇卡波的猫。”蒂凡尼打破了沉默。
“你真是客气。”威得韦克斯奶奶几乎是在大吼。
“应该的。”蒂凡尼面朝火炉笑了。
“我不能养猫。”
“它可以抓老鼠。”蒂凡尼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我这儿没老鼠。”
因为它们在这儿没吃的，蒂凡尼想。然后她大声说：“伊尔维吉女士有六只大黑猫。”篮子里的小白猫望着威得韦克斯奶奶，露出小猫特有的那种又伤心又惊恐的表情。你考验我，我也考验你，蒂凡尼心想。
“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真的。它得去山羊圈里睡觉。”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大部分女巫都会养山羊。
小猫蹭着奶奶的腿，叫了一声“喵”。
蒂凡尼告别的时候，威得韦克斯奶奶在门口说了再见，然后很小心地把小猫关在门外。
蒂凡尼穿过空地，走到系着特里森小姐扫帚的地方。
但她没有骑上去，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走到一丛冬青树后面，屏息静气，消失无影，她身上的每个部分都在说“我不存在”。
每个人都能从火焰和云朵中看出图画。你只需要反过来做就行。你把身上宣示存在感的部分关闭起来，你就消失了。就算盯着你看，也很难看到你。你的脸变成了叶影舞动，你的身体变成了树荫摇摆。人们的注意力从缝隙中漏走了。
她看起来就像另一丛冬青树，盯着门口。起风了，温暖而急促，将悬铃木上或黄或红的叶子卷下来，让它们在空地上飞舞盘旋。小猫抓了一会儿叶子，然后坐在空地上，发出令人心碎的微弱喵喵声。现在，威得韦克斯奶奶随时都可能以为蒂凡尼已经走了，然后她会打开门——
“忘了什么东西吗？”奶奶在她耳边说。
蒂凡尼身边的那丛冬青树就是奶奶。
“呃……它多可爱啊。我只是觉得，您也许会喜欢它的。”蒂凡尼边说边想：如果她是跑来的，的确可以埋伏在这儿，可我为什么没看到她？她能边跑边隐身吗？
“别操心我的事了，小姑娘。”女巫说，“你赶紧回特里森小姐那儿去，替我问候她。不过——”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刚才隐藏得不错。很多人应该都发现不了你。我几乎听不到你头发生长的声音。”
蒂凡尼骑着扫帚走了。威得韦克斯奶奶得意扬扬，知道她这回是真的离开了。于是她回到小屋里，继续无视那只小猫。
又过了几分钟，门打开了一道缝。可能只是被风吹开的。小猫一溜小跑跑进了屋子。
 
女巫们多少都有点古怪。蒂凡尼早已见怪不怪，倒觉得古怪很正常了。就拿勒韦尔小姐来说吧，她有两具身体，尽管有一具是想象出来的。还有普安德女士，她繁殖纯种蚯蚓，还给每一条都起了名字……她其实算不上古怪，只是有点特别，而且硬要说的话，蚯蚓还算挺有趣的呢。曾经还有一位迪斯玛老妈妈，时不时就会被时间混乱所困扰，这种情况在女巫身上极少发生。她说的话跟她的口型从来不同步，有时她人还没动，脚步声却已经提前十分钟下楼了。
不过真要说古怪，特里森小姐可算是出类拔萃、名列前茅、首屈一指、登峰造极。
古怪的地方那么多，该从哪里说起呢？
欧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在六十岁时双目失明。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极大的不幸，不过还好，特里森小姐擅长借身移魂，这是女巫的特有技能。
她可以借用动物的眼睛，看到它们眼中的世界。
七十五岁的时候，她的耳朵也听不见了。不过现在她也习惯了，况且附近任何活物的耳朵都能被她借为己用。
蒂凡尼刚开始跟在她身边时，特里森小姐用一只老鼠做她的耳目，因为她的老寒鸦死掉了。看着一个老太婆手掌心趴着一只老鼠在小屋里走来走去，还是让人挺害怕的。尤其是当你说话的时候，她会让老鼠扭过头来对着你，更加让人焦虑。真想不到一个蠕动的粉红色小鼻头会那么吓人。
新来的乌鸦就好多了。当地的某个村民给这位老妇人做了一根栖木架子，让她驾在肩头，一边站着一只鸟儿，配合她长长的白发，十足女巫范儿。只不过每天到了晚上，她的斗篷后面都会被弄得有点乌七八糟。
再说说她那块大铁表吧。那是个破铜烂铁打造的沉重家伙，制作者与其说是个钟表匠，倒不如说是个铁匠。因此它发出的也不是嘀嗒声，而是咣当声。她把这块表佩在腰带上，用她又粗又短的手一摸就能知道时间。
村子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那块表就是特里森小姐的心脏，她真正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后，就用这块表来代替了。关于特里森小姐的故事太多了。
你必须对古怪的容忍度相当高才能受得了她。女巫界有个传统，年轻的女巫要四处游历，跟年老的女巫待在一起，向这些专家学习。作为交换，照女巫发现者蒂克小姐的说法，你得“帮忙做点家务”，其实是“所有的家务都归你”。大部分人跟特里森小姐待一个晚上就逃之夭夭了，而蒂凡尼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三个月了。
还有，有时候特里森小姐想要找双眼睛用一下，就会借用你的眼睛。那是一种奇特的针刺感，就像是有个隐形人在你背后张望。
是的，特里森小姐在古怪方面不光是出类拔萃、登峰造极，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蒂凡尼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织布机上忙活。两只鸟儿把头转过来看着她。
“孩子啊。”特里森小姐用尖细沙哑的声音说，“你今天过得不错嘛。”
“是的，特里森小姐。”蒂凡尼顺从地说。
“你见到威得韦克斯小姑娘了，她挺好的。”织布机咔嚓，大铁表咣当。
“好得很。”蒂凡尼答道。特里森小姐从不问问题，她只把答案告诉你。威得韦克斯小姑娘，蒂凡尼心中偷乐，开始准备晚餐。不过特里森小姐也真的是很老很老了。
而且她非常吓人，这个事实谁也无法否认。她没有鹰钩鼻子，牙齿虽黄却也完好无缺，不过除此之外，她简直就是邪恶女巫形象代言人。她的膝盖在走路时会咔咔作响。但借助两支拐杖的话，她能走得非常快，像一只飞奔的蜘蛛。还有一件怪事：小屋里到处都是蜘蛛网，特里森小姐还特地嘱咐蒂凡尼不许碰，可是却连一只蜘蛛都见不到。
对了，还有对于黑色的狂热。女巫们大多喜欢黑色，可特里森小姐连养的山羊和鸡都是黑色的。墙壁是黑色的，地板也是黑色的。你要是掉了一根甘草糖在地上，那就再也别想找到了。还有一点让蒂凡尼很不开心，那就是她必须做黑色的奶酪，她只好用黑蜡把奶酪裹起来。蒂凡尼是个做奶酪的高手，她也知道裹蜡可以保持奶酪的水分。可蒂凡尼就是不喜欢黑奶酪，它们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要干点什么坏事一样。
特里森小姐似乎也不需要睡觉。白天和黑夜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乌鸦去睡觉之后，她会召来一只猫头鹰，借着猫头鹰的眼睛继续织布。她说猫头鹰特别棒，因为它会一直左右摆头盯着织布机的梭子。织布机咔嚓、大铁表咣当回应着。
披着随风翻涌的黑色斗篷、蒙着眼睛、白发蓬乱的特里森小姐。
拄着两支拐杖，在冰冷漆黑的夜里，在小屋中和花园里游走、嗅闻花朵“芳魂”的特里森小姐。
所有的女巫都有某种特长，特里森小姐的特长是作出公正判决。
人们会大老远带着自己的麻烦事来找她。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牛，可他非说是他的！
她说这是她的土地，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特里森小姐会坐在咔嚓作响的织布机前，背对着焦急的人们。织布机会让他们感到焦虑。他们望着织布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乌鸦盯着他们。
他们会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事，嗯嗯啊啊伴随着织布机没完没了的咔嚓声，烛光摇曳不停。啊，对了，烛光。
烛台是两个骷髅头，一个上面刻着ENOCHI，另一个上面刻着ATHOOTITA。
这两个词的意思分别是“有罪”和“无罪”。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不认识。一个白垩地长大的姑娘是不应该认识这种文字的，那是外语，而且还是古外语。她之所以认识，是因为敏感·巴斯特博士，隐形大学魔法系贵族教授，在她脑子里。
至少是他的一小部分。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她曾经被一只蜂怪附身，它收集思想已经有好几百万年。蒂凡尼想法子把它从自己脑中赶了出去，但一部分碎片还是留在了脑子里。其中一片属于已经去世的巴斯特博士，是他残留的自我意识和记忆。他没有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如果她看见任何外国文字，都能立刻认出来——或者说，都会听到巴斯特博士用尖利的声音为她翻译出来。（他留下的部分似乎只会这个了，不过她还是尽量避免在镜子前脱衣服。）
蜡烛熔化、落下，覆满了骷髅。人们只要在这间房里，就会一直时不时朝它们瞥去一眼。
等到人们把话说完，织布机就会停下，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大气都不敢出。特里森小姐会把她的轮椅转过来，摘掉眼罩，露出灰白的眼珠，开口说道：
“我已经听到了。现在我要看到。我要看到真相是什么。”
有些人就在这个时候跑掉了，因为她盯着他们，骷髅头上烛光摇曳。那双眼睛看不见你的脸，却能看见你的心。如果特里森小姐注视着你，那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就太蠢了。
所以没有人会跟特里森小姐争辩。
女巫们使用自己的天赋是不允许拿报酬的，不过所有来请特里森小姐解决争端的人都会给她带来一件礼物，通常是食物，不过有时候是穿过的黑色衣服，或是一双刚好合她脚的旧鞋子。如果特里森小姐作出了不利于你的判决，你也千万别把自己的礼物要回去，所有人都会说那不是好主意，会被变成又小又黏的恶心东西。
人们说如果你对特里森小姐撒谎，那你一个星期内就会惨死。他们还说国王和王子们会在夜里来找特里森小姐，向她请教国家大事。他们还说在她的地窖里有一大堆金子，守护者是一个火红皮肤的三头恶魔，它会攻击看到的每一个人，并且吃掉他们的鼻子。
蒂凡尼怀疑以上传言至少有两个不靠谱。她明确知道第三个不是真的，因为她有一天下到地窖里（拎着一桶水，为防万一还拿了根棍子），可里面除了一堆堆的土豆和胡萝卜之外，什么都没有。对了，还有一只老鼠，小心翼翼地盯着她。
蒂凡尼并不怎么害怕。首先，除非那只恶魔擅长把自己伪装成土豆，否则它大概是子虚乌有的。其次，虽然特里森小姐看起来很坏，听起来很坏，还散发出锁了多年的老衣柜的味道，可她给人的感觉并不坏。
一个女巫必须依靠她的第一视界和第二思维：第一视界用来看到事物真相；第二思维负责检视第一思维，不让它跑偏。此外还有第三思维，不过蒂凡尼从未听别人谈起过，因此也就保持着沉默。第三思维很怪，似乎喜欢自说自话，而且也很少冒出来。正是它告诉蒂凡尼，特里森小姐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个样子。
有一天，蒂凡尼正在掸灰，一不小心碰翻了“有罪”骷髅头。
就这样，蒂凡尼突然知道了很多特里森小姐的秘事，她可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这晚，她们正吃着黑豆炖菜，特里森小姐说：“起风了。我们必须赶快走。这样的夜晚骑扫帚飞过树梢我不太放心。奇怪的东西可能要来了。”
“走？我们要出门吗？”蒂凡尼问。她们从来没有在晚间出过门，所以夜晚显得特别漫长。
“我们一会儿就走。他们会在今晚跳舞。”
“谁要跳舞？”
“乌鸦看不见，猫头鹰会发懵。”特里森小姐继续说,“所以我要借用你的眼睛。”
“谁要跳舞，特里森小姐？”蒂凡尼问。她喜欢跳舞，可是在这里好像谁也不跳。
“不远，但是会有一场暴风雪。”
就这样了，特里森小姐不会再说什么了。不过听上去挺有意思的。而且，能够看一眼连特里森小姐都觉得奇怪的东西，肯定能大开眼界。
当然，这就意味着特里森小姐要戴上她的尖顶帽。蒂凡尼很讨厌这件事。因为她必须站在特里森小姐面前看着她，让这个老巫婆把她当成一面镜子，忍受眼睛传来微微针刺感。
她们吃完了晚餐。风在林间怒吼，犹如一只黑色巨兽。蒂凡尼打开门，风猛地闯了进来，在屋子里呼啸盘旋，吹得织布机上的线绳嗡嗡作响。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特里森小姐？”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关上门。
“别跟我说那样的话！你别再跟我说那样的话！那个舞蹈必须有人看！我从来没有错过那个舞蹈！”特里森小姐看上去又紧张又急躁,“我们必须去！还有，你必须穿黑衣服。”
“特里森小姐，你明知道我不穿黑衣服的。”蒂凡尼说。
“今晚是黑色之夜。你得穿上我第二好的斗篷。”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女巫式的坚决，似乎根本不考虑被违抗的可能性。她已经一百一十三岁了，早已身经百战。蒂凡尼没有再争辩。
倒不是说我有多讨厌黑衣服，蒂凡尼去拿第二好的斗篷时心想，但这不是我的风格。人们说“女巫穿着黑衣服”时，他们的意思往往是“老女人穿着黑衣服”。不过，也不是说我要穿粉红色什么的。
然后，蒂凡尼把特里森小姐的大铁表用毯子卷了起来，咣当声变得微弱。它肯定是不能留在家里的，特里森小姐总是要把表带在身边。
蒂凡尼准备妥当之后，老太太给那块表上足发条，发出可怕的嘎吱嘎吱声。她总是在给表上发条。只有偶尔房间里挤满害怕的人群，等待她作出裁决时，她才会停下手来。
天还没有下雨，但她们出发时已经是树叶树枝满天飞了。特里森小姐侧坐在扫帚上，双手紧紧握住扫帚杆。蒂凡尼用一根晾衣绳拖着她一路前行。
落日将天空映成红色，一轮凸月高高升起。浮云被风搅动，在林间投下游移的影子。树枝互相抽打，蒂凡尼听见黑暗中传来嘎吱声和撞击声，似乎有树枝掉在了地上。
“我们要去村子里吗？”蒂凡尼在一片嘈杂声中低声问道。
“不！走那条穿过树林的小道！”特里森小姐高声回答。
蒂凡尼想，这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听人说起的“不穿衬裤的舞蹈”？其实我也没听说过多少，因为每次有人说起，马上就有其他人让他们闭嘴。
人们总觉得这是女巫会做的事，但女巫们自己可不这么认为。蒂凡尼必须承认，她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哪怕再炎热的夏天，夜晚也并不是很暖和，何况你还得担心刺猬和野草。再说了，你完全无法想象威得韦克斯奶奶这样的人在跳舞的时候不穿——反正就是无法想象，因为哪怕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都觉得脑袋要爆炸了。
蒂凡尼拖着漂浮的特里森小姐走上林间小道。风停了，但是风带来的冷空气留了下来。蒂凡尼很庆幸自己披了斗篷，尽管是黑色的。
她吃力地走着，在特里森小姐的指点下穿过一条条小路。终于，她透过树木，在一片下陷的平地上看到了火光。
“就停在这里，把我扶下来吧，姑娘。”老巫婆说，“有一些规矩你要听好：第一，你不许说话；第二，你只能看跳舞的人；第三，舞蹈结束之前你不许动。这些话我不会跟你说第二遍！”
“好的，特里森小姐。这里好冷啊。”
“一会儿会更冷。”
她们朝远处的亮光走去。舞蹈只能看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蒂凡尼心想，这听起来挺没趣的。
“这不是为了有趣。”特里森小姐说。
阴影穿过火光，蒂凡尼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她们到达下沉空地的边缘时，有人正在往火堆上浇水。
火堆发出咝咝声，一阵烟雾水汽在树林间升腾而起。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让人来不及反应。此间唯一活跃的事物看起来也死了。
干枯的落叶在她脚下被踩碎。天上的云已经散去，月亮的银辉洒满了林间空地。
蒂凡尼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的，空地的正中间站着六个男人。他们肯定是穿着极黑的衣服，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是通往虚空的人形洞口。他们三人一组，面对面站成两排。可他们一动不动，以至于蒂凡尼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时，传来了击鼓的声音：咚——咚——咚——
鼓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下来。冰冷寂静的树林里，鼓声在蒂凡尼脑中继续回响。也许不只是在她的脑中回响，因为那些男人也在轻轻地点头，合着鼓声的拍子。
他们开始跳舞了。
影子般的男人翩跹而舞，鞋子撞击地面发出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就在此时，除了脑中寂静的鼓声，蒂凡尼又听到一种声音。她的鞋子自作主张踏起了拍子。
她以前听过这样的节奏，看过这样的舞蹈。可那是在温暖时节的灿烂阳光下。而且跳舞的人的衣服上会挂着小铃铛。
“这是莫里斯舞！”她说，声音有点大。
“嘘！”特里森小姐示意她小声点。
“可这不对——”
“安静！”
蒂凡尼又羞又怒，把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挑衅地环视空地。这里还挤进了别的影子，应该是人，至少是人形的东西。蒂凡尼看不清楚，不过也许看不清更好。
这里越来越冷了，她很确定。白霜爬过树叶，形成碎裂的花纹。
鼓声还在继续。但蒂凡尼觉得鼓声不再寂寞了，现在有了其他拍子，以及她脑中的回音。
特里森小姐爱嘘就嘘去吧。这就是莫里斯舞，但是时间不对。
莫里斯舞者一般都会在五月的某一天来到村子里，具体哪一天谁也说不准，因为他们要一路经过白垩地的很多村子，每个村子都有一间酒馆，拖慢他们的脚步。
他们手里拿着棍子，穿着白色衣服，衣服上挂满铃铛，这样他们来的时候就不会悄无声息。没有人喜欢莫里斯舞者悄悄到来。蒂凡尼会和其他孩子一起在村外等候，然后跟随他们一路跳着舞进入村子里。
然后他们会在村中的草地上随着鼓点起舞，让手中的棍子在空中互相击打。然后所有人都会到酒馆去。再然后，夏天就来临了。
蒂凡尼从来没有搞明白最后那部分是怎么回事。舞者们跳完舞，夏天就来临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她父亲说，有一年舞者们没有出现，结果又湿又冷的春天过后，直接就是寒冷的秋天。中间的这几个月不是雾就是雨，要么就是八月飞霜。
鼓点的声音充斥着她的头脑，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时她想起了第七个舞者，大家都叫他小丑。通常是个小个子男人，戴着一顶破旧的大礼帽，衣服上缝满鲜艳的补丁。大部分时候，他都绕着场子来回走动，手拿帽子微笑着伸向人群，等他们赏他几个酒钱。但有时他也会放下帽子，加入其他舞者。你以为他会跟其他人撞得人仰马翻，可是从来没有。他在大汗淋漓的舞者当中旋转跳跃，总能找准位置避开他们。
蒂凡尼眨着双眼，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中的鼓点轰鸣如雷，一串节拍低沉似海。她已经忘了特里森小姐，也忘了奇怪而神秘的围观者。世界只剩下舞蹈。
舞蹈像是活了一样，在空中盘旋扭动，但其中还有一个空位。她知道那是她应该去的位置。特里森小姐让她别动，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特里森小姐怎么会懂呢？她知道什么呢？她最后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舞蹈在蒂凡尼内心最深处召唤着她。六名舞者是不够的！
她向前跑去，跃入舞者之间。
舞者们都注视着她，看她在他们中间跳着，总能找准位置避开他们。鼓点牵引着双脚，随着节拍跃动。
就在这时……
其他人出现了。
感觉好像有人在身后——可似乎又像有人在面前，在身边，在头顶，在脚下，所有感觉同时袭来。
舞者凝固了，但世界还在旋转。他们只是黑色阴影，是黑暗中更黑的轮廓。鼓声消失，蒂凡尼缓慢而宁静地旋转着，双臂张开，双脚离地，多么漫长的一个瞬间啊。她的脸转向了星星，冰一样寒冷，针一般锋锐。这感觉……棒极了。
一个声音问道：“你是谁？”带着回音，又或者是两个人几乎同时在说话。
突然，鼓声再度响起，六个人猛地向她冲过来。
 
几小时后，山下平原区，弯狗镇的居民们把一个女巫的手脚捆在一起，扔进了河里。
这种事情在山区从来没有发生过，在那里，女巫们备受尊敬。可是山下的大平原上，还是有很多笨蛋愿意相信那些恶毒的传说。再说了，他们晚上也实在是无事可做。
不过，女巫被投水之前还能喝杯茶、吃几块饼干的情况大概也不多见。
全都因为弯狗镇的居民是照着那本书操作的。
书名叫作《猎巫指南》【3】。
居民们并不清楚这本书是什么来头。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现在了一个商店的架子上。
他们当然识字。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总得会点读读写写的，哪怕是在弯狗镇。但他们并不信任书本，以及爱看书的人。
不过这本书是关于如何对付女巫的。而且看起来很权威，也没有什么佶屈聱牙（那种书最信不得）的词，比如“之乎者也”之类的唠叨话。最终，他们口耳相传，认为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书。这本书写得很好。也许跟你期待的不一样，可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女巫吗？我们先把她扔进河里，然后想把她活活烧死。可她浑身湿透，结果逃走了。咱们可别再经历那样的事了。
他们特别关注以下部分：
 
如果你抓住了女巫，千万不要急着伤害她，更不要用火烧她！这是新手常犯的错。这只会让她们抓狂，回来的时候更强大。所有人都知道，处理女巫的另一个方式是把她扔进河里或者池塘里。
以下是最佳方案：
首先，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关她一夜，她想喝多少汤就给她喝多少汤。胡萝卜扁豆汤就可以了，但是为了最佳效果，我们推荐韭葱土豆牛肉浓汤——实践证明，这能极大削弱她的魔力。不要给她喝西红柿汤，那会让她变得更强大。
保险起见，在她靴子里各放一枚银币。她没法将它们拿出来，因为银币会灼烧她的手。
给她提供一条温暖的毛毯和一个柔软的枕头，这样能够骗她入睡。把门锁好，不许任何人进入。
大概在天亮前一个小时进入房间。你也许觉得应该大喊大叫冲进去。大错特错！应该悄悄地进去，在沉睡的女巫身边放一杯茶，然后悄悄地出来，在门口轻轻咳嗽。如果被突然惊醒，她可能会变得极度危险。
某些权威人士推荐随茶附送巧克力饼干，另外一些人认为姜饼就可以了。如果你珍爱自己的生命，就千万不要给她吃普通饼干，那会让她耳朵里冒出火星。
等她醒来后，念出下面的强力神秘符文，这样可以防止她变成一群蜜蜂飞走：
“乙提撒皮呃乙玛纳斯。”
等她喝完茶，吃完饼干，把她的双手双脚用绳子捆好，打上一号水手结，然后把她扔进水里。重要安全事项：一定要在天亮前完成。不要留下来观看！
 
当然，这一次有些人留了下来。他们看见女巫沉入水里，再也没浮上来，她的尖顶帽也漂走了。他们这才回家去吃早餐。
又过了几分钟，这条河里依然没什么变化。突然，尖顶帽向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移动过去。它停在那里，缓缓升起。一双眼睛从帽檐下向外打望着。
太阳正在升起，既是教师也是女巫发现者的珀西皮卡齐娅·蒂克小姐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匍匐着爬上岸，一溜烟跑进了树林里。她之前把包藏在一个獾洞里，包里有一条干净的套裙和几件干净的内衣，此外还有一盒火柴（如果有被抓住的危险，那她绝不会随身携带火柴，免得给人灵感）。
她在火堆前烤干衣服，心想：这个结果还算不错。谢天谢地，村子里还有几个识字的人，要不然她可就麻烦大了。看来当初用大号字体印刷那本书还真是个好主意。
没错，蒂克小姐正是《猎巫指南》的作者。而且在那些人们认为女巫应该被烧死或者淹死的地区，她还设法让这本书流传开来。
不过现在，也只有蒂克小姐自己一个人会在这些地方游历，所以一旦被抓，她可以美美地睡一觉，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再被扔进水里。水对蒂克小姐完全不成问题，她曾经上过魁姆女子学院，每天早上都要泡在冰水中锻炼意志品质。至于一号水手结，就算在水底也很容易用牙齿解开。
啊，差点忘了这个，她在清理靴子时想，她还得到了两枚银币。弯狗镇的居民真是够蠢的。当然，想干掉女巫的人又能聪明到哪儿去呢？女巫也是人，只不过比你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所以她们才叫女巫。可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别人知道的事情比他们多，因此这些日子以来，游历教师和流动图书馆都会避开这个地区。照这样发展，如果弯狗镇的人想用石头去砸那些比他们渊博的家伙，那他们很快就可以用石头去砸猪了。
那地方真是一团糟。可是很不幸，那里有一个八岁小姑娘显出了女巫的天赋。因此蒂克小姐时不时就会过去关照她。当然，不是以女巫的身份。虽然她不介意大清早在冷水里泡一泡，可要是每天都这样也受不了。她会把自己化装成一个卖苹果的，或者是算命的。（女巫们通常不会给人算命，因为她们算得太准了。其实人们并不想知道真正将要发生的事，除非是好事，但女巫是不会用花言巧语哄他们的。）
不幸的是，蒂克小姐走在大街上时，她那顶帽子里的弹簧出了毛病，尖顶弹了出来。这下子连蒂克小姐这么能言善辩的人也说不清了，只好另作打算。发掘女巫向来是件危险的事。可总得有人去做。一个孤单成长的小女巫不但可怜，而且危险。
她呆了呆，注视着火堆。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蒂凡尼·阿奇？为什么是现在？
她快速掏空口袋，开了一个沙姆博。
沙姆博很有用，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可以用几条绳子、几根棍子，以及你口袋里的任何东西来做。对女巫而言，沙姆博就相当于那个包含十五种刀、三种起子、一个小放大镜，还有一个挖耳勺的东西。
你甚至没法说清楚它到底能做什么，不过蒂克小姐认为通过沙姆博可以知道你的潜意识所了解的东西。但每次你都必须重新开卦，而且只能用口袋里的东西。所以为防万一，口袋里多放些五花八门的物件总是没错。
不到一分钟，蒂克小姐就用以下物品做了一个沙姆博：
一把十二英寸长的尺子；
一根鞋带；
一条用过的绳子；
一些黑棉花；
一支铅笔；
一个卷笔刀；
一块有孔的小石头；
一个火柴盒，里面住着一只叫罗杰的粉虱，还有一点面包屑给它做食物，因为每一个沙姆博都必须包含活物；
半包谢金太太润喉糖；
一粒纽扣。
 
这堆东西看上去像是翻花绳，或是一个奇怪的、提线缠在一起的木偶。
蒂克小姐凝视着它，等待它给她启示。突然，尺子旋转起来，润喉糖炸成一团红雾，铅笔凌空飞过，扎在蒂克小姐的帽子上，一层寒霜覆盖了尺子。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特里森小姐坐在小屋楼下，看着楼上卧室里沉睡的蒂凡尼。她是通过一只老鼠的眼睛看到的，那只老鼠就坐在锈迹斑斑的黄铜床架上。透过灰暗的窗子（特里森小姐已经五十三年没有擦过窗户，蒂凡尼已经没法把脏东西全部擦掉了），尽管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外面的树林间却有大风呼啸。
他在找她，她一边想一边给膝盖上的另一只老鼠喂了一块陈年奶酪。但他不会找到她的，她在这里很安全。
老鼠松开奶酪，四处张望，它听到有动静。
“我跟你们说了！她就在这里，伙计们！”
“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跟这个老女巫谈谈？我们跟女巫相处得挺好的。”
“也许吧，不过这个女巫很难对付。人们都说她的破地窖里有一个可怕的恶魔。”
特里森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是他们？”她自言自语。声音是从地板下传来的。她让老鼠跑过木板，钻进一个洞里。
“不是我想扫你的兴，可我们就在地窖里，这里只有破烂儿。”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那它在哪儿？”
“是不是今天休假了？”
“恶魔要休假干什么？”
“没准去看望它的老妈妈和老爸爸呢？”
“是吗？恶魔也有妈妈？”
“天啊！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她会听见的！”
“都说她又聋又瞎，怕啥？”
老鼠的听力很好。在地窖的石墙上，它急匆匆地把头从墙根钻出来，特里森小姐笑了。
她通过它的眼睛观察。老鼠在暗处也能看得很清楚。
一群小个子正在走动。他们的皮肤是蓝色的，上面满是纹身和污垢。他们都穿着肮脏的苏格兰短裙，每人带着一把剑，剑的长度跟他们的身高差不多，用绳子系在背上。他们的头发全都是红色的，鲜艳的橘红色，胡乱扎着辫子。其中一个把兔子头骨当作头盔戴在头上，要不是一直滑下来挡住他的眼睛，可能还真有点吓人呢。
在上层的房间里，特里森小姐又笑了。看来他们听说过特里森小姐的大名，不过他们听说的还不够。
这四个小个子从一个旧老鼠洞里钻出地窖，又多了两只老鼠、三只不同种类的甲虫，以及一只蛾子在盯着他们。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从一个沉睡的老女巫身边经过——就在这时，她突然猛地一敲椅子扶手，大声喝道：
“站住！我看到你们了，你们这些小坏蛋！”
菲戈们被吓坏了，互相撞在一起，又惊又怕。
“我没让你们乱动！”特里森小姐大吼，露出阴森的笑容。
“哎哟呜——呜——呜——！她说话的口音跟我们一样！”有人哭了起来。
“你们是菲戈，对吗？但我不认识你们的部落标记。冷静点，我不会把你们下油锅的。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伯·无名氏，白垩地部落的头领。”戴着兔骨头盔的精灵说，“还有——”
“是吗？你是头领？那你得懂点礼貌，跟我说话时把那顶骨头帽子摘下来！”特里森小姐怡然自得，“站直了！在我的房子里不许吊儿郎当的！”
四个菲戈马上站得笔直。
“这就对了！”特里森小姐说，“其他人分别都是谁？”
“这是我的兄弟傻伍莱，小姐。”罗伯·无名氏说着，晃了晃刚才被吓哭的那个菲戈的肩膀。他正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有罪”和“无罪”。
“另外两个呢？”特里森小姐问，“你，那边那个。你拿着鼠笛，是个游吟诗人吗？”
“是的，女士。”说话的菲戈看上去比其他人干净整洁些，不过，就连烂木头堆里大概都能找出比傻伍莱更干净更整洁的家伙来。
“你的名字叫……？”
“大下巴比利，女士。”
“你这么死死地盯着我，大下巴比利。”特里森小姐说，“是因为害怕吗？”
“不是的，女士，是因为我很崇拜您。能见到您这么有女巫范儿的女巫，实在让我备感荣幸。”
“真的吗？”特里森小姐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你真的不害怕我吗，大下巴比利先生？”
“不害怕，女士。但如果能让您高兴，我也可以害怕。”大下巴比利小心翼翼地说。
“哈！”特里森小姐说，“总算有个聪明人。你这位大个子朋友是谁，比利先生？”
比利用胳膊肘捅了捅大扬。尽管在菲戈当中算是大个子，他还是显得很紧张。跟很多四肢发达的人一样，如果有人在其他方面比他强，他就会特别焦躁。
“他是大扬，女士。”大扬盯着自己的脚不吱声，大下巴比利只好替他说。
“我看他戴着大牙齿做的项链。”特里森小姐说，“是人类的牙齿吗？”
“是的，女士。一共四颗，每一颗都来自一个被他打倒的人。”
“你说的是人类的人吗？”特里森小姐惊诧地问。
“是的，女士。”大下巴比利说，“多数时候他都是从树上跳下来，用头去撞他们。他的头非常硬。”他又补充了一句，生怕没说清楚。
特里森小姐往后靠了靠，“那你们现在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偷偷跑到我的屋子里来。”她说，“快说！”
罗伯·无名氏稍微顿了顿，然后快活地说：“很简单啊。我们在追捕哈吉斯。”
“你少蒙我。”特里森小姐声色俱厉，“哈吉斯是用羊的肉和内脏，加上调料塞进羊肚里煮熟后做成的布丁。”
“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哈吉斯，女士。”罗伯·无名氏小心翼翼地说，“你们的那个比真家伙差远了。哈吉斯是一种狡猾的野兽，所以它会躲在……呃，肮脏的地窖里。”
“真是这样吗？你们在追捕哈吉斯？是吗，傻伍莱？”特里森小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所有的眼睛，包括一只地蜈蚣的双眼，都望向了可怜的伍莱。
“呜——呜——呜——！”傻伍莱呜咽着跪在了地上，“求求你不要对我做可怕的事，女士！”他哀求着，“你的地蜈蚣眼神好可怕！”
“很好，那我们重新开始。”特里森小姐说。她伸手扯下眼罩，双手放在两侧的骷髅头上，菲戈们都往后退去。
“如果你们说谎，我不需要眼睛也能分辨出来。”她说，“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再跟我说一遍。”
罗伯·无名氏犹豫了一阵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犹豫，他也真是够勇敢的。接着他说：“女士，我们是为了大块头小巫婆而来的。”
“大块头小——你是说蒂凡尼吗？”
“是的。”
“我们都受一个大鸟指挥。”傻伍莱说，他一直想避开女巫盲眼的注视。
“他是说指使令【4】，小姐。”罗伯·无名氏瞪了他的兄弟一眼，“就是类似——”
“你们不能违背的巨大责任。”特里森小姐说，“我知道什么是指使令。可是为什么？”
特里森小姐活了一百一十三岁，听说过很多事情。可现在，她却听到了一个让她吃惊的故事：一个人类小女孩成了一支噼啪菲戈部落的女王，而且在位了好几天。而一旦你成为他们的女王，哪怕只有几天，他们也会永远照看着你……
“她也是我们所有山丘的巫婆。”大下巴比利说，“她关心它们，保证它们的安全。可是……”
他迟疑了，罗伯·无名氏接着说：“我们的凯尔达做了很多梦，关于未来的梦。梦见所有的山丘都被冻住，梦见所有人都死了，梦见大块头小巫婆戴上了一顶冰王冠。”
“我的天啊！”
“没错，而且还有呢！”比利伸出胳膊挥舞着，“她还梦见一棵绿树长在冰原上，梦见一枚铁指环。她梦见一个男人，心脏里有一颗钉子。她梦见鸡多得成了灾，还有一块奶酪像人一样行走。”
一片寂静中，特里森小姐开口了：“头两个，树和指环，没什么问题，神秘的象征主义。钉子也一样，某种隐喻。关于奶酪我有点疑惑——会不会说的是霍雷思？还有鸡……我不太确定鸡多了会成灾，你觉得呢？”
“珍妮非常确定。”罗伯·无名氏说，“她梦见了很多稀奇古怪让人担心的东西，所以我们觉得应该过来看看，大块头小巫婆到底过得怎么样。”
“所以你们四个就来这里了？”特里森小姐问。
“我们还带了一些伙计过来。”罗伯说，“我们不想把他们一下子都带来。他们都在林子里呢。”
“那他们有多少人？”
“五百人吧，大概就是这个数。”
特里森小姐的各种眼睛都瞪着他。罗伯·无名氏一一瞪了回去，脸上是极度真诚的表情，毫无退缩之意。
“听上去这是件光荣的事。”她说，“为什么一开始要说谎呢？”
“因为谎言更有趣呀。”罗伯·无名氏说。
“在我看来，这件事的真相就已经很有趣了。”特里森小姐说。
“也许吧，但我本来还打算加上巨人、海盗和魔鼬呢。”罗伯大声说，“听了绝对不后悔！”
“好吧。”特里森小姐说，“蒂克小姐把蒂凡尼带来见我时，的确说过有奇怪的力量守护着她。”
“没错。”罗伯·无名氏非常自豪，“就是我们，一点没错。”
“可是蒂克小姐是个相当专横的女人。”特里森小姐说，“说来惭愧，她的话我一向不怎么听。她总是说，这些姑娘都很好学，可她们大部分都是些轻浮鬼，只想成为女巫之后吸引小伙子们的注意。她们在我这里待不了几天就都跑了。可这位倒好，赶都赶不走。你知不知道，她竟然想去跟冬神跳舞？”
“是啊，我们知道。我们当时也在那里。”罗伯·无名氏说。
“你们也在？”
“对呀，我们跟在你们后面呢。”
“没人看到你们，不然我就会知道了。”特里森小姐说。
“是吗？因为我们很擅长不被人看到。”罗伯·无名氏笑着说，“感觉很奇妙，别人都看不到我们。”
“她真的去跟冬神跳舞了。”特里森小姐又说了一遍，“我跟她说过不许去。”
“啊呀，人们总是跟我们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罗伯·无名氏说，“所以我们才知道哪些事情是最好玩的。”
特里森小姐用一只老鼠、两只乌鸦、一群蛾子，还有一只地蜈蚣的眼睛瞪着他。
“说的也对。”她叹了一口气，“年纪太大就是这点麻烦，年轻时代已经离得太远，有时候甚至觉得那是别人。长寿也没什么值得太高兴的，这是事实。而且——”
“冬神在找大块头小巫婆，女士。”罗伯·无名氏说，“我们看见她跟冬神跳舞了。现在他在找她，我们能够在呼啸的风中听到他的声音。”
“我知道。”特里森小姐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风停了。”她说，“他找到她了。”
她一把抓过拐杖，向楼梯快步走去，用极快的速度上了楼。菲戈们一股脑儿从她身边跑进了卧室。蒂凡尼正躺在一张窄床上。
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放了一个碟子，碟子上各有一支蜡烛在燃烧。
“可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呢？”特里森小姐很纳闷，“我明明把她藏起来了。你们，小蓝人，快去拿木头！”她瞪着他们，“我说去拿——”
她听到几声砰砰响。一阵灰尘扬起。菲戈们满眼期待地望向特里森小姐。还有木棍，很多很多木棍，都堆在小卧室的壁炉里。
“你们干得不错。”她说，“速度还行。”
雪花从烟囱里飘了下来。
特里森小姐把两根拐杖在面前交叉放着，然后用力地跺脚。
“木头着，大火烧！”她大喝一声。壁炉里的木头应声冒出火焰。可这时，窗子上已经开始结霜，蕨叶般的白色枝蔓爬过玻璃，噼啪作响。
“我这把年纪可受不了这个！”女巫说。
蒂凡尼睁开双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三章 柏符的秘密
被一群手足无措的舞者挤在中间，那感觉真不好受。他们的身子都很沉重。蒂凡尼感到浑身疼痛，她遍体都是淤伤，包括一块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鞋印状青肿。
特里森小姐的织布间里，每一寸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菲戈。她背对着他们在织布机上忙活，据说这样能帮助她思考。不过她是特里森小姐嘛，背对正对没什么区别。反正有足够的眼睛和耳朵可以被她借为己用。火烧得很旺，到处都点着蜡烛。不用说，蜡烛也是黑色的。
蒂凡尼很生气。特里森小姐并没有吼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叹着气说“傻孩子”。可这样更糟糕，因为蒂凡尼知道自己犯了傻。有个舞者帮忙把她带回了小屋，可具体情况她什么也记不得了。
女巫做事不能凭一时兴起。那简直跟自语症一样糟！你每天都必须跟笨蛋、懒鬼、说谎精，以及特别讨厌的人打交道，最后你自然而然就会想，不如干脆扇他们一巴掌，也许世界会变得好一些。但你不能那么做，蒂克小姐曾经作出过解释：第一，这样只能让世界稍稍变好一小会儿；第二，随后这会让世界变糟一点点；第三，你不应该跟他们一样蠢。
她的脚一动，她就跟着去了。她本该听脑袋指挥的。现在，她只能披着一条大围巾，坐在特里森小姐的壁炉旁，膝头放着装满热水的铁皮水瓶。
“所以冬神是一种神灵吗？”她问。
“类似那种东西吧，是的。”大下巴比利说，“但不是那种会听人祈祷的神灵。他创造冬天。那就是他的工作。”
“他是元素灵。”特里森小姐的声音从织布机那边传来。
“是的。”罗伯·无名氏说，“神灵、元素灵、恶灵、精灵……有时候缺了图谱挺难区分他们的。”
“那舞蹈是为了迎接冬天吗？”蒂凡尼问，“这不合理啊！莫里斯舞是为了迎接夏天的来临，对，就是——”
“你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吗？”特里森小姐说，“季节是轮回的。世界之轮必须不停转动。所以他们才会在那里跳暗黑莫里斯舞，用来平衡世界。他们之所以迎接冬天，是因为来年夏天就深藏在其中。”
织布机咔嚓作响。特里森小姐正在用棕色羊毛线织一块新布。
“那好吧。”蒂凡尼说，“我们欢迎它……他，可那并不意味着他会来找我！”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跳舞？”特里森小姐问。
“呃……我看还有个空位子，而且——”
“是。是有空位子。但那个空位子不是留给你的。那不是你的位子，傻孩子。你跟他跳舞了，现在他想会会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你去把我书架上面第二排右边第三本书拿过来。”她递给蒂凡尼一把沉重的黑钥匙，“这事你总能行吧？”
女巫用不着扇笨蛋巴掌，她们的嘴比刀子还锋利，时刻准备出击。
特里森小姐有好几架子书，这对她那个年纪女巫来说很罕见。书架很高，上面的书看起来又大又沉。在此之前，特里森小姐一直禁止蒂凡尼去扫上面的灰尘，更别说让她打开锁着书架的大铁栏了。来这里的人看到这些书通常都会很紧张——书是危险物品。
蒂凡尼打开铁栏，扫去灰尘。啊，这些书就跟特里森小姐一样，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个样子。它们看上去像是魔法书，其实书名都是《汤羹大百科》之类的养生秘籍。还有一本是字典，字典旁边就是特里森小姐要的书，上面覆满了蜘蛛网。
蒂凡尼依然又羞又怒满脸通红，她用力地把那本书从蛛网中扯出来。有些蛛丝“砰”的一声被拉断，灰尘从书页顶部落下。她打开书本，闻到一股老旧羊皮纸的味道，跟特里森小姐一样。金色的标题已经快褪去了，书名叫《查芬奇古典神话集》。书里头夹满了书签。
“第十八页和第十九页。”特里森小姐的头都没有转一下，蒂凡尼翻到那两页。
“李节之舞？”她念道，“是不是季节之舞啊？”
“很可惜，这幅画是艺术家丹·维曾的大作，但他在文字方面的天赋显然不如绘画。”特里森小姐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写字就着急。我发现你先注意到文字而不是画面。你这个小书呆子。”
这幅画真是……怪。上面画了两个人，蒂凡尼没见过华丽的衣服。他们家没钱买那种东西。但她在书里读到过，这幅画上画的就跟她想象中的差不多。
画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起码看上去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身边写着“夏天”字样。她个子很高，是个金发美人。棕色短发的蒂凡尼感到相形见绌。那女人手中拿着一个大篮子，形状像贝壳又像号角，里面装满了水果。
男人身边写着“冬天”，他又老又驼，头发灰白。胡须上的冰凌闪闪发光。
“啊呀，冬神就是那个样子的，一点没错。”罗伯·无名氏从书页上跑过，“又老又冷。”
“他？”蒂凡尼叫了起来，“他就是冬神？他看起来都有一百岁了！”
“那你希望是个小伙子吗？”特里森小姐打趣地说。
“千万别让他亲吻你，不然你的鼻子会变成蓝色，然后掉下来。”傻伍莱的语气很欢快。
“傻伍莱，不许说那样的话！”蒂凡尼说。
“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啦。”伍莱有点尴尬。
“当然了，那只是艺术家的表现形式。”特里森小姐说。
“什么意思？”蒂凡尼盯着这幅画。画错了，她知道，画得一点也不像他。
“意思是这是他想象出来的。”大下巴比利说，“他肯定没见过他，对吧？没有人见过冬神。”
“暂时没有！”傻伍莱说。
“伍莱。”罗伯·无名氏转过去面对着他的兄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乱发表意见？”
“是的，罗伯，我知道。”伍莱顺从地说。
“你刚才那就是乱发表意见。”罗伯说。
伍莱低下头：“对不起，罗伯。”
蒂凡尼握紧拳头：“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特里森小姐把椅子转过来，神情肃穆地取下眼罩。
“那你想到什么了？你能告诉我吗？你去跳舞是出于‘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吗？要想到就要思考。你有思考过吗？以前，也曾有其他人一起跳过这个舞。孩子、醉汉、打赌的年轻人……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很多人都会说，春天和秋天的舞蹈不过是个老传统罢了。只是在冰与火交换统治权的时节，用这种方式作为标志。我们有些人了解得更多。我们觉得那不仅仅是个标志。对你而言，那个舞蹈变成了现实，有些事已经发生了。现在，冬神在到处找你。”
“为什么？”蒂凡尼问。
“我不知道。你跳舞的时候看到任何东西，或是听到任何声音了吗？”
要怎么描述那种同时身处各地、同时化身万物的感觉呢？蒂凡尼想了想，放弃了。
“我觉得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也许是两个。”她嗫嚅着，“它们问我是谁。”
“真——有——意——思！”特里森小姐一字一顿地说，“两个声音？我会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含义。我不明白的是他怎么找到你的。这个我也要思考一下。此外，我觉得最好穿暖和点。”
“是的。”罗伯·无名氏说，“冬神怕热。啊，我差点忘了！我们从森林里的空心树那儿带了一封信过来。快拿给大块头小巫婆，伍莱。我们过来的路上拿的。”
“一封信？”蒂凡尼问。织布机在她身后发出咔咔声，傻伍莱从他的皮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
“是你老家城堡的那个小家伙写来的。”伍莱拿信的同时，罗伯继续说，“他说他挺好的，希望你也一样。他希望你很快就回家，还说了很多船【5】的事情，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还在底部写着S.W.A.L.K，但我们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看了我的信？”蒂凡尼被吓到了。
“是呀。”罗伯一脸自豪，“完全不成问题。有些字不太好认，大下巴比利给了点提示，不过基本上是我一个人看的。”他满脸笑容，不过看到蒂凡尼的表情后，笑容消失了，“啊呀，我知道我们拆开你的信封你会不高兴。”他解释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又用鼻涕虫把信封粘好了。你根本看不出来信封被拆开过。”
他咳嗽了一声，因为蒂凡尼依然瞪着他。菲戈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有点吓人，尤其是女巫。到最后，他真的紧张起来时，蒂凡尼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信会在哪里？”
她往一边瞥了眼傻伍莱。他正咬着自己的短裙褶边。他只在害怕时才会这么做。
“呃……加点小小的谎言你能接受吗？”罗伯说。
“不能！”
“很好玩的。有龙还有独角兽——”
“不行。我要听事实！”
“啊呀，事实很无聊的。我们去了男爵的城堡，看了你给他的信。你说邮差会知道把信放在瀑布边上的空心树里，那样你就能收到了。”罗伯说。
就算冬神进了小屋，气氛也不会更冷了。
“他把你写给他的信都放在一个盒子里，收在——”罗伯话没说完，蒂凡尼已经失去耐心吼起来，比特里森小姐的怪异蛛丝断裂的声音还要大，吓得罗伯闭上了眼。
“你们不知道看别人的信件是不对的吗？”她质问。
“呃……”罗伯·无名氏正要开口。
“你们还闯进了男爵的城——”
“啊啊啊，不不不！”罗伯急得上蹿下跳，“我们可没这么做。我们是从一个射箭的洞里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然后你就看了我写给罗兰的私人信件？”蒂凡尼说，“那都是个人隐私！”
“啊，是呀。”罗伯·无名氏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把里面的内容告诉任何人的。”
“你日记里面的内容我们就没告诉过任何人呀。”傻伍莱说，“连你在四周画的那些小花儿我们都没说过。”
特里森小姐在我背后偷笑，蒂凡尼想，我知道她肯定在笑。但她已经没力气反唇相讥了，跟菲戈们说话，不管说多久，最后都是这样。
你曾是他们的凯尔达，她的第二思维提醒她。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你。你怎么想并不重要。他们会把你的生活搅成一团乱麻。
“不要看我的信。”她说，“也不要看我的日记。”
“好吧。”罗伯·无名氏说。
“你保证？”
“嗯，是。”
“但你上次也保证了！”
“嗯，是。”
“那你发誓，再犯了就会死。”
“嗯，好呀，没问题。”
“竟然作出这种保证，你这菲戈还真是个狡猾的说谎精。”特里森小姐说，“你不是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吗？你们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啊，是的，女士。”罗伯·无名氏说，“谢谢您让我注意到这一点。”
“实际上，罗伯·无名氏，你根本就没打算信守任何承诺。”
“是的，女士。”罗伯骄傲地说，“那种承诺太傻了。守护大块头小巫婆是我们的无上使命，为了她就算没命也在所不惜。”
“可你们都已经死了，还怎么没命？”特里森小姐一针见血。
“这是个难题，没错啦。”罗伯说，“所以也许可以这样，谁想伤害她，我们就让谁没命。”
蒂凡尼放弃了，她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快十三岁了。”她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位小姐挺自信的嘛。”特里森小姐的口气倒不算很讽刺，“要对抗冬神吗？”
“他想要什么？”蒂凡尼说。
“我说过了。也许他是想看看哪个姑娘这么大胆，竟敢跟他跳舞。”特里森小姐说。
“都怪我的脚！我说了我本来没想跳的！”
特里森小姐坐在椅子里转着圈。她现在用着多少只眼睛？蒂凡尼的第二思维很想知道。菲戈的？乌鸦的？老鼠的？还是他们全部？她现在能看到多少个我？她有没有在利用昆虫，借用十多只闪闪发亮的复眼？
“哦，那样就没事了对吧。”特里森小姐说，“你本来没想那么做。一个女巫是要负责任的！你难道什么都没学到吗，孩子？”
“孩子”，对任何快满十三岁的人来说，这都是个严重的词。蒂凡尼觉得自己脸又红了。可怕的灼热感烧进了她的脑子。
于是她穿过房间，打开门，走出门外。
一团蓬松的雪掉在地上。蒂凡尼望着灰白的天空，雪花如鹅毛般纷纷飘落。在白垩地的时候，大家管这样的雪叫作“阿奇奶奶剪羊毛”。
蒂凡尼越走越远，雪花在她的头发上融化。特里森小姐在门口大声呼喊，可她继续往前走，任由融化的雪冷却脸上的灼热。
这样做当然很傻，她对自己说，可是做女巫本身就很傻。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份苦差事，回报又不多。特里森小姐心中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不过是有人给她拿来一双合脚的旧鞋子！她能知道什么？
冬神在哪儿呢？他在这里吗？我知道的大部分都是听特里森小姐描述的，还有一本书里头一张想象出来的画！
“冬神！”她大喊一声。
没有回应。
可她在期待什么呢？巨大的隆隆声吗？冰人斯派基吗？什么都没有，只有柔软洁白的雪在阴暗的树林里不断落下。
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可又有点得意。一个女巫就该这样！她要面对自己害怕的东西，然后克服恐惧！她很擅长这么做！
她转过头，看见了冬神。
记住这个时刻，她的第三思维说，牢牢记住。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冬神是个……
他什么都不是，但雪勾勒出他的轮廓。雪围绕着他流动，形成各种线条，犹如在看不见的皮肤上滑过。他只有一个大致形状。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虚空中浮着两个紫灰色的圆点。
蒂凡尼直直地站着，她的脑子僵住了，身体不知所措。
雪花勾勒出的手向她伸过来，很慢很慢，仿佛是在伸向一只动物，但又不想吓到它。蒂凡尼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无法言说的奇怪感觉，一种奋力的感觉，似乎那东西在全身心地投入这一刻，尽管它没有身也没有心。
那只手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它变成了一个拳头，然后翻转过来，打开手掌。
有件东西在发光。那是一匹小马，白银铸成，系在一根银链子上。
蒂凡尼用手摸了一下脖颈。昨晚她还戴着呢！就在她去看那个舞蹈……之前。
肯定是掉在那里了！然后被他找到了！
真有趣，她的第三思维忙着用自己的方式关注这个世界。你看不到藏在隐形拳头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原理？为什么在眼睛的位置有模糊的紫灰色小点？为什么它们不是隐形的？
这就是第三思维。如果有一块大石头要掉在你头上，它想的是：这是一块火成岩吗？是花岗岩吗？还是一块砂岩？
此刻，蒂凡尼正失神地看着小银马在链子上摇晃。
她的第一思维说：快拿着。
她的第二思维说：别拿。这是个陷阱。
她的第三思维说：千万别拿。它的温度肯定低得超乎你想象。
接着，她脑中余下的部分推翻了全部思维，说：拿着。那是你的一部分。拿着。你拿着它的时候就会想到家。拿着！
她伸出了右手。
小马掉进她手里，她本能地蜷起手指把它握住。温度果然低得超乎她想象：“好烫。”
她尖叫起来。雪勾勒出的冬神飘散成一片飞舞的雪花。随着“啊呀”一声，她脚边的雪地钻出一大群菲戈，抓住她的脚将她扛了起来，穿过空地跑进了小屋。
蒂凡尼的手指颤抖着，努力摊开手掌，把小银马从掌心拿开。粉红的手掌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小马印记。这不是烫伤，这是……冻伤。
特里森小姐椅子上的轮子隆隆作响。
“过来，孩子。”她命令道。
蒂凡尼紧握着手，强忍着眼泪走了过去。
“站到我椅子边上，马上！”
蒂凡尼照做了。现在不是倔强的时候。
“我要看看你的耳朵里面。”特里森小姐说，“把头发拨开。”
蒂凡尼把头发向后拨去，耳朵突然被老鼠胡须挠得痒痒的，把她吓了一跳。然后老鼠被拿开了。
“真奇怪。”特里森小姐说，“我什么都看不到。”
“呃，那您觉得应该看到什么？”蒂凡尼大着胆子问。
“日光！”特里森小姐厉声喝道，吓得老鼠赶紧跑掉了，“你完全没有脑子吗，孩子？”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感兴趣。”罗伯·无名氏说，“不过我觉得你的冬神已经走了。雪也停了。”
没有人听他说话。女巫争吵的时候总是聚精会神。
“这是我的！”她又抓起了小马和项链。
“这只是一件装饰品！”
“才不是！”
“当然，现在跟你们说这个可能时机不太好……”罗伯悻悻地说。
“你觉得成为女巫需要这个东西吗？”
“是的！”
“女巫不需要任何装备！”
“那你还曾经用过沙姆博呢！”
“没错，曾经！现在不需要了。没必要！”
“我是说，都快融化了——”罗伯脸上露出牵强的笑容。
怒火控制了蒂凡尼的舌头。这个愚蠢的老太婆竟敢说不需要这个那个的！
“柏符！”她嚷嚷起来，“柏符，柏符，柏符！”
突然四周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特里森小姐望着蒂凡尼身后说：“你们这些菲戈小坏蛋！马上滚出去！谁要不走我都会知道！这是女巫之间的事！”
房间里响起一阵呼呼声，接着，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所以。”特里森小姐说，“你知道柏符的事了，对吗？”
“是的。”蒂凡尼喘着粗气说，“我知道。”
“很好。那你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特里森小姐停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嘴唇上。然后她用一根拐杖敲击着地板，“我说了滚出去，你们这些讨厌鬼！滚到林子里去！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你们要是敢违抗我，我会通过你们自己的眼睛看到！”
地窖传来一阵土豆翻滚的声音，菲戈们从通风栅栏钻了出去。
“现在他们真的走了。”特里森小姐说，“他们不敢回来。柏符有这个威力。”
不知怎的，有那么一会儿，特里森小姐变得亲切起来，也不吓人了，至少不太吓人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一直在找吗？你有没有翻箱倒柜？”特里森小姐问。
“不！我才不会那样！是有一次您打盹时我无意中发现的！”蒂凡尼揉搓着自己的手。
“很疼吗？”特里森小姐问，身子向前倾。她也许是看不见，但是——像所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老女巫一样——她什么事都能注意到。
“不，现在不疼了。不过刚才很疼。其实我——”
“那你就好好听着！你觉得冬神走了吗？”
“看起来他是消失了——我的意思是彻底消失了。我觉得他只是想把项链还给我。”
“他可是能够指挥暴雪寒霜的冬之神灵，你觉得他的目的会这么单纯吗？”
“我不知道，特里森小姐！我就只见过他一个神灵！”
“你跟他跳舞了。”
“我也没想到会那样！”
“尽管如此。”
蒂凡尼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尽管如此什么？”
“尽管如此就是尽管如此。那匹小马让他找到了你。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一点你说得对。如果他还在，我会知道的。”
蒂凡尼走到门口，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到空地上。地上还有一些零星的积雪，但已经恢复成一个天色灰暗的平凡冬日了。
如果他还在，我也会知道的，她想。他不在了，第二思维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都摸过小马。”她低声说。
她环顾着光秃秃的树枝和沉睡的森林，摆弄着手中的银链子。森林已经蜷缩起来，准备迎接冬天。
他就在某处，但离得很远。他一定很忙，要打造整个冬天。
她不由自主说了声“谢谢你！”——她的母亲以前总是说礼多人不怪——然后走回了小屋。小屋里已经很热了，反正特里森小姐永远不缺柴火——全靠柏符的秘密。当地的砍柴人总是把她的柴火堆得高高的。受冻的女巫可能会变得非常可怕。
“我想喝一杯红茶。”蒂凡尼走进来时，老妇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
蒂凡尼开始洗杯子时，特利森小姐问：“你听说过我的那些故事吗，孩子？”声音很亲切。她们有过争吵，说过不该说的话，发过脾气，有过对抗。可她们在一起，无处可去。这亲切的声音是和平的信号，蒂凡尼欣然接受。
“呃，您的地窖里有一只恶魔？”蒂凡尼答道，她的心中满是疑惑，“您吃蜘蛛？国王和王子都来拜访您？还有您园子里植物开的花都是黑色的？”
“是吗？他们真的那么说？”特里森小姐看起来很开心，“最后一个我都没听说过呢，真不错。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每年黑暗时期的夜晚，我会四处游走，那些好人会从我这里得到一袋银币作为奖赏。但是如果他们做了坏事，我就会用拇指指甲像这样给他们开膛破肚。”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把蒂凡尼拉过来，特里森小姐发黄的指甲划过她的肚子。蒂凡尼吓得向后一蹿，这老女人的样子太可怕了。
“不！不，我没听说过！”她喘着粗气，紧靠着水槽。
“什么？这可是个精彩的故事，真实历史事件改编哟。”特里森小姐说，她恶毒阴沉的脸色换作了笑容，“那有没有听说过我长着牛尾巴？”
“牛尾巴？没有！”
“真的没有吗？太叫人失望了。”特里森小姐放下了她的手指，“恐怕这个地方讲故事的艺术已经堕落得不行了。我真该做点什么。”
“这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柏符，对吗？”蒂凡尼问。她并不完全肯定。特里森小姐的指甲看上去真的很可怕。难怪之前那些女孩子们跑得那么快。
“看来你还是有脑子的嘛。当然了，就是柏符，真是个好名字。柏符，没错。期望的艺术。给人们看他们想看的，迎合他们心中所想的。毕竟我要维护自己的名声。”
柏符，蒂凡尼想。柏符，柏符，柏符。
她走到骷髅头边上，拿起其中一个，念出了底部的标签，就像她一个月前所做的那样：
“欢声笑语，尽在柏符！”
“它们是不是活灵活现？”特里森小姐往椅子后一靠，“不知道那个词能不能用来形容骷髅头。这家店还出售一种制造蜘蛛网的绝妙机器。把黏乎乎的原料倒进去，你看，稍微弄弄就可以做出非常棒的蜘蛛网。我受不了那些爬来爬去的东西，不过我这里必须得有蜘蛛网才像个样子。你注意到那些死苍蝇了吗？”
“是的。”蒂凡尼向上看了看，“都是葡萄干，看来你的蜘蛛是吃素的。”
“不错。看来你的眼睛没有毛病。我的帽子也是在那儿买的。邪恶老巫婆三号。我记得好像说是恐怖派对必备。我还留着他们的目录呢，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找找。”
“所有的女巫都会从柏符买东西吗？”蒂凡尼问。
“只有我，起码这附近只有我。对了，双瀑那边的布雷斯老女士应该在那里买过疣子。”
“可是……为什么？”蒂凡尼说。
“因为她长不出来。完完全全长不出来，可怜的女人。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她这一辈子脸都像婴儿屁股那么光滑。”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希望自己看上去那么——”蒂凡尼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可怕？”
“我有我的理由。”特里森小姐说。
“但你并没有做过故事里说的那些事，对吗？国王和王子也没有来请教过你，对吗？”
“是啊，但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来。”特里森小姐肯定地说，“比如说万一他们迷路了，那些故事我都清楚得很，大部分都是我编的。”
“你编造关于你自己的故事？”
“是啊，当然了。为什么不呢？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不会交给菜鸟去做。”
“人们还说你能看到人的灵魂。”
特里森小姐咯咯笑道：“没错。这倒不是我编的。不过我跟你讲，他们当中有些人我得戴上老花镜才看得清。他们看到的我能看到，他们听到的我也能听到。我认识他们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我知道流言，知道秘密，知道传说，知道真相。对他们来说，我就是正义，我就是公平。看着我，好好看看。”
蒂凡尼看着她——在黑色斗篷、吓人骷髅、橡皮蛛网、黑色花朵，还有眼罩和故事之后，她看见的是一个又聋又瞎的小老太太。
是柏符改变了一切。不是那些傻呵呵的派对用品，而是柏符思维——那些流言和故事。特里森小姐之所以有威力，是因为人们认为她有威力，就像是女巫的尖顶帽。但是特里森小姐把柏符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女巫不需要任何装备，特里森小姐。”她说。
“别跟我耍小聪明，孩子。威得韦克斯小姑娘没教过你吗？没错，你不需要魔杖，不需要沙姆博，也不需要尖顶帽就可以成为一个女巫。可如果女巫会做戏，那是大有好处的！人们就希望那样。他们会信任你。要是戴着绒球帽，穿着格子裙，那我可不会有今天的地位。我得有模有样。我——”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是乳品间的方向。
“是我们的蓝色小朋友吗？”特里森小姐扬起眉毛说。
“不会，我严禁他们进入我干活的乳品间。”蒂凡尼说着，朝门口走去，“天啊，可别是霍雷思……”
“我是不是早告诉过你，他只会惹麻烦？”特里森小姐对着蒂凡尼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声说。
就是霍雷思。他又从笼子里挤了出来。他能够让自己变得非常柔软。
地板上有一个破黄油碟，之前装满了黄油，可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块油渍。
水槽下面的阴暗处，传来一种速度很快的咀嚼声，听起来像“姆呐姆呐姆呐姆……”。
“你现在又开始吃黄油了是吗，霍雷思？”蒂凡尼说着，拿起了乳品间的扫帚，“你这算是同类相食。”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总好过吃老鼠。在地板上发现一小堆一小堆的老鼠骨头实在叫人有点痛苦。之前连特里森小姐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次，她恰好要借用一只正要偷吃奶酪的老鼠的眼睛，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霍雷思是一块奶酪。
蒂凡尼知道兰克里的蓝纹奶酪总是有点活力十足，有时甚至不得不把他们钉起来，可是……她自认为是个做奶酪的高手，而霍雷思则绝对是冠军级的作品。他身上的蓝色条纹非常漂亮，那是这种奶酪的著名标志，不过蒂凡尼不太确定这些条纹是不是应该在黑暗中发光。
她用扫帚杆往暗处捅了捅。一声脆响之后，她把扫帚杆抽回来，少了两英寸。然后“噗”的一声，少掉的那截扫帚杆弹射在房间另一头的墙上。
“那好吧，不给你喝牛奶了。”蒂凡尼站了起来，思绪开始飘散：
冬神到这里来，就为了把小马还给我。他这么做真是不怕麻烦。
嗯……
如果仔细想想，还真是挺……感人的。
因为他要打造雪崩和狂风，要做出很多新形状的雪花，还有各种事情。可他腾出了一点时间，就为了来这里把项链还给我。嗯……
而且他就站在那里。
然后他就那么消失了——消失得更彻底。
嗯……
霍雷思继续在水槽下面喃喃自语。特里森小姐又开始织布了。蒂凡尼给她泡了一壶茶，然后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蒂凡尼的日记本足有三英寸厚。另一个实习女巫，她的朋友（算是吧）安娜格兰姆说，她真的应该把日记叫作《阴影之书》，用一种特殊的魔法墨水写在牛皮纸上，这些全都在扎克扎克强力魔法商店有售，价格公道——起码对扎克来说很公道。
可蒂凡尼买不起。而且魔法只可以用来交换，不应该用来出售。虽然特里森小姐不介意她出售奶酪赚点钱，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这里的纸卖得很贵，而且流动小贩的手上也没多少货。不过，他们通常倒是会有点绿矾出售，如果跟捣碎的栎瘿或者青胡桃皮混在一起，可以做成相当不错的墨水。
加上后来蒂凡尼粘上的页面，日记本现在已经跟砖头一样厚了。只要把字写小一点，应该还可以再写两年。
皮质的封面上，一根冒火的签子串起一行字：“菲戈禁看！！”不过根本没起过作用。他们把这种东西当作是邀请。这段日子，她开始用符号写部分日记了。白垩地的菲戈们本来就不怎么识字，所以他们肯定永远都看不懂那些符号。
她小心地四下看了看，以防万一，然后打开了挂锁。挂锁锁着一条链子，链子缠绕在日记上。她翻到今天的日期，把笔在墨水里蘸了蘸，然后写下：
用雪花来代表冬神非常贴切。
他就站在那里，她想。
因为我尖叫，所以他跑了。
显然，这是一件好事。
嗯……
不过……我真希望我没有尖叫。
她摊开手掌。小马形的印记还在，像白垩一样白，但已经完全不疼了。
蒂凡尼打了个哆嗦，冷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她遇到了冬之灵。她是一个女巫，时不时就会遇到这种事。他很礼貌地归还了她的东西，然后离开了。不能这么多愁善感了，还有事情要做。
接着她又写：“罗来信。”
她很小心地拆开罗兰寄来的信，非常轻松，因为鼻涕虫的黏液根本没什么黏性。顺利的话，她甚至可以重复利用这个信封。她弓起身子挡住信，这样别人就没法从她背后偷看。最后，她说：“特里森小姐，您能从我脸上离开吗？我的眼睛需要一点隐私。”
楼下传来一声抱怨，接着她眼睛的刺痒感消失了。
收到罗兰的信总是让她很开心。信中经常提到羊群和白垩地的其他事情。有时候，信中还会夹着一朵干花，蓝铃花或者报春花。阿奇奶奶肯定不赞成这种行为。她总是说，如果山丘想让人摘花，那就应该会开出更多的花来。
这些信总会让她很想家。
有一天，特里森小姐问：“那个给你写信的小伙子，是不是你的情郎？”蒂凡尼聊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在字典里查查这个词的意思，然后赶紧转换话题，但还是脸红了好久。
罗兰……关于罗兰……主要是……重点是……他很真实。
她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还是个毫无用处的白痴，可这也不能怪他。首先，他被精灵女王抓去关了一年，胖得满身流油，只知道吃糖，满心绝望。其次，他是被几个傲慢的姑姑带大的，而他的父亲——男爵大人——基本上只对马和狗感兴趣。
后来他就或多或少改变了：多了点思考，少了点吵闹；多了点认真，少了点愚蠢。他还一直戴着眼镜，是白垩地第一个戴眼镜的人。
而且他还有一个图书馆，里面有超过一百本书！其实，图书馆属于城堡，但似乎没有其他人对此感兴趣。
其中有些书巨大而古老，封面是木质的，字体又黑又大，里面的彩图画着奇怪的动物和遥远的地方。这里有瓦斯麦的《不寻常的日子》，科伦百利的《事物的原理》，还有只缺了一卷的《凶兆百科全书》。罗兰惊讶地发现蒂凡尼能够看懂外语，而她则小心翼翼地不让他知道这全靠残存的巴斯特博士帮忙。
其实……事实上……他们也找不到别的朋友了。罗兰没法跟村里的孩子交朋友，因为他是男爵的儿子，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而蒂凡尼如今戴上了尖顶帽，情况也不同以往了。白垩地的人并不是很喜欢女巫，但她是阿奇奶奶的孙女，对吗？虽然不知道她在牧羊人小屋从那个老奶奶那里学到了什么，但他们都说她在山里展示过巫术。还记得去年出生的小羊羔吗？她只看了一眼，那些夭折的羊羔就死而复生了！她姓阿奇，阿奇家的人最了解这片丘陵。她挺不错的，她是我们的人，是吧？
这些都挺好的，只是她再也没有老朋友了。家乡的孩子们曾经对她很友好，但因为那顶帽子，现在却只剩下尊敬。他们之间好像出现了一堵墙，似乎她长大了而他们没有。他们还能聊什么呢？她去过他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他们中大多数人连双衫镇都没去过，那里不过半天路程。可他们一点也无所谓。他们做着父亲做过的工作，或是像母亲那样养育孩子。那样也挺好的，蒂凡尼很快就对自己说。可他们没有决定过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在山中也是一样。跟她年龄相仿，能真正说上话的，也就只有安娜格兰姆这些实习女巫。想要跟村里的人好好聊聊根本不可能，尤其是男孩子。他们只会低着头，口齿不清，双脚乱动，就跟家乡的人跟男爵说话时一样。
实际上，罗兰也一样，每次她一看他，他就脸红。她去城堡找他，或者跟他在山坡上散步时，空气中都会有一种纠结的寂静……就像她面对冬神时一样。
她仔仔细细看完这封信，尽量无视信纸上遍布的菲戈脏指印。罗兰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几张空白信纸。
她非常小心地展平一张信纸，对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写信。
在楼下的洗碗间【6】【7】里，奶酪霍雷思从污水桶后面走了出来。现在他正在站在后门的门口。如果奶酪也可以若有所思，那霍雷思现在正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小小的双衫镇，邮车的车夫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双衫镇周围的很多信件最后都会送到一家纪念品商店，这里同时也充当邮局。
通常车夫只要拿走邮件袋就行了，可今天有点困难。他狂躁地翻着《邮局管理条例》。
蒂克小姐用脚不停拍打地面，这让他更加恼火。
“啊啊啊！”车夫得意扬扬地说，“这里说了，不许邮寄动物，包括鸟、龙或者鱼。”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个呢？”蒂克小姐冷冷地说。
“啊，这个嘛，人也是一种动物，对吗？可以参照猴子，对不对？”
“我可不想参照猴子。”蒂克小姐说，“我见过它们干的那些事。”
车夫知道这个说法行不通了，只好继续狂躁地翻书。突然，他笑了。
“啊啊啊！”他说，“你有多重，小姐？”
“两盎司【8】。”蒂克小姐说，“恰好是十便士邮费能够送到兰克里和尼尔亨德兰地区的最大重量。”她指了指粘在领子上的两枚邮票，“我已经买好邮票了。”
“你不可能只有两盎司！”车夫说，“你起码有一百二十磅！”
蒂克小姐叹了口气。她本不想这么做，可双衫镇毕竟不是弯狗镇。它就在大路边上，是见过世面的。她摸到控制帽子开关的按钮，按了下去。
“你希望我忘掉你刚才说的话吗？”她问。
“为什么？”车夫说。
蒂克小姐愣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向上一看。
“不好意思。”她说，“这种事时有发生。帽子卡住了，弹簧有点锈。”
她抬起手，敲了敲帽檐。隐藏的尖顶弹了出来，喷出几朵纸花。
车夫的目光跟随着尖顶，然后“嗷”了一声。
关于尖顶帽的事是这样的：戴着帽子的人不是女巫就是巫师。有些普通人也会弄一顶，他们戴着出门一般没事，可是遇到真正能戴尖顶帽的人就要倒霉。巫师和女巫不喜欢别人冒名顶替。他们也不喜欢被晾在一边等候。
“请问我现在有多重啊？”她问。
“两盎司！”车夫迅速回答。
蒂克小姐笑了，“对。多一‘吩’都没有！所谓一‘吩’就是二十量滴，或者二十四分之一盎司。我其实是个……没‘吩吋’的人！”
她等着看这个文绉绉的笑话是不是能引人发笑，但别人听不懂也无所谓。蒂克小姐很喜欢比别人都聪明的感觉。
她坐上了马车。
马车进山时，雪开始下了起来。蒂克小姐根本没在意，她知道没有任何两片雪花是相同的。但假如仔细留意过这次的雪花，她可能就要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
 
蒂凡尼睡着了，一缕火光在卧室的壁炉中闪耀。楼下，特里森小姐的织布机彻夜忙碌着。
小小的蓝色人影爬过卧室的地板，然后叠成一个菲戈金字塔，爬到了蒂凡尼当作书桌的小桌子上。
蒂凡尼在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呼。菲戈们停了一下，然后，卧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一道蓝红相间的影子在楼梯上扬起一股灰尘，穿过纺织间，冲进洗碗间，然后从一个奇怪的奶酪状洞口钻了出去。接着又在林子里扬起几片落叶，直冲到林子深处一个小火堆旁。火光照亮了一群菲戈的脸。
影子停了下来，那是六个菲戈，其中两个扛着蒂凡尼的日记。
他们小心翼翼地放下日记。
“可算是从那栋房子里出来了。”大扬说，“你们看到那些骷髅头了吗？那里有一个你绝对不想遇到的巫婆。”
“啊呀，她又把日记锁上了。”傻伍莱绕着日记本边转圈边说。
“罗伯，我觉得偷看日记不对。”就在罗伯把胳膊伸进锁眼时，大下巴比利说，“这是隐私！”
“她是我们的巫婆。她的隐私就是我们的隐私。”罗伯一本正经地说，用手在挂锁中摸索，“而且，她肯定希望有人看，因为她都写下来了。如果你不想让人看，那根本没必要写下来呀！那不是浪费墨水吗！”
“也许她只是想自己看啊。”比利依然心存疑虑。
“是吗？那她为什么想那么做？”罗伯轻蔑地问，“她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而且珍妮想要知道她对男爵的儿子是什么想法……”
“咔嗒”一声，挂锁打开了。菲戈们都专注地看着它。
罗伯翻开日记，露出笑容。
“啊呀，她这里是这么写的：亲爱的菲戈们又出现了。”他说。这话引起了一阵欢呼。
“啊呀，她这么写还真是客气。”大下巴比利说，“我能看看吗？”
他念道：“该死的菲戈们又出现了。”
他“啊”了一声。大下巴比利是跟着珍妮从长湖部落过来的。那个部落很重视读书和写字，而他作为游吟诗人，更是要求两种能力都很强。
可是白垩地的菲戈们更喜欢喝酒、偷东西以及打架，而罗伯·无名氏样样精通。但是他也学会了读书写字，因为珍妮要求他这么做。比利知道，他学得很随性，不在乎精准。面对一个长句子时，他更倾向于认出其中几个词，然后猜个大概意思出来。
“阅读的艺术就是要弄明白这些词想要表达什么，对吗？”罗伯说。
“是啊，也许吧。”大扬说，“不过有没有任何词能告诉我们，大块头小巫婆是不是喜欢石头城堡里的那个小家伙呢？”
“你真是天性浪漫呢。”罗伯说，“答案是，我不知道。他们有些信是用他们那些小符号写的。这对读者来说很可怕。阅读正常的文字已经很困难了，更不用说有人把它们全打乱了。”
“如果大块头小巫婆不是好好学巫术，而是开始关注男孩子，那我们就麻烦了。”大扬说。
“是啊，不过那个男孩子不会有兴趣结婚的。”小疯子安格斯说。
“有一天他也许会的。”大下巴比利说，他已经观察人类很久了，“大多数人类都会结婚的。”
“真的吗？”一个菲戈惊讶地问。
“是的。”
“他们真的想要结婚？”
“很多人都想，没错。”比利说。
“那就不能喝酒、偷东西还有打架了吗？”
“嘿，我还是可以稍微喝点酒，偷点东西，打打架！”罗伯·无名氏说。
“是啊，罗伯，但我们注意到，你也要和珍妮解释。”傻伍莱说。
众人纷纷点头。对菲戈来说，解释是一种神秘的艺术。这实在太难了。
“比如，我们喝酒、偷东西还有打架回来，珍妮就会对你噘嘴。”傻伍莱接着说。
所有菲戈都哀叹起来：“嗷嗷嗷，千万不能让人对我们噘嘴。”
“还有叉腰。”伍莱说，他自己都被吓到了。
“嗷嗷嗷，呜——呜——呜——还有叉腰！”菲戈们哀号着撕扯自己的头发。
“更别提还有跺脚……”伍莱不说话了，他不想提起跺脚。
“啊啊！嗷嗷嗷！不要跺脚！”有些菲戈开始用脑袋撞树。
“是是是，不过。”罗伯大声说，“你们不知道，这是家庭秘密的一部分。”
菲戈们面面相觑。四下一片寂静，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罗伯。”大扬说。
“那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谁会告诉你们呢？你们又没结过婚！你们不了解整件事那种诗意的和谐。都靠过来，我来告诉你们……”
罗伯四下张望，看看除了五百个菲戈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看着他，然后他继续说：“你们瞧，首先你去喝酒打架偷东西，对吗？然后等你回来时，就该有跺脚——”
“嗷嗷嗷！”
“——还有叉腰——”
“啊呀呀！”
“——当然，还有噘嘴，以及——你们这些讨厌鬼能不能不要发出那种声音，不然我就要敲你们脑袋了！知道吗？”
所有的菲戈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个还在喊：“哎哟，呜——呜——呜！噢噢噢！啊呀呀！噘——噘——”
他也安静下来，尴尬地看着四周。
“傻伍莱？”罗伯·无名氏冷冰冰地说。
“什么事，罗伯？”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时候我说话你要好好听？”
“是的，罗伯。”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傻伍莱低下头：“对不起，罗伯。”
“算了！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噘嘴、叉腰和跺脚，对吧？然后——”
“然后就该解释了！”傻伍莱说。
“没错！”罗伯·无名氏打断了他，“你们这些废物谁敢去解释？”
他环视四周。
菲戈们慢吞吞地向后退去。
“而且凯尔达一边噘嘴一边叉腰一边跺脚。”罗伯用阴沉的声音继续说，“她美丽的眼睛仿佛在说，‘你最好给我个像样的解释。’怎么样？你们行吗？”
菲戈们都已经吓哭了，在恐惧中咬着自己苏格兰裙的褶边。
“不行，罗伯。”他们低声说。
“哈，果然！”罗伯·无名氏得意地说，“你们不行！因为你们不懂做丈夫的诀窍！”
“我听珍妮说，你的那些解释别的菲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傻伍莱崇拜地说。
“是的，没错。”罗伯趾高气扬，“从此菲戈们有了善于解释的优良传统。”
“她还说你的有些解释又长又绕，等你说完的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开头是怎么回事了。”傻伍莱接着说。
“这是天赋，不过我不想吹嘘。”罗伯谦虚地摆摆手。
“我看人类就不怎么会解释。”大扬说，“他们脑子太慢。”
“不过他们还是会结婚。”大下巴比利说。
“是啊，大城堡里的小男孩对大块头小巫婆非常好。”大扬说，“他的爸爸老了，身体也不好，很快小男孩就会拥有一座石头城堡，还有一些小纸片，证明他拥有这些山。”
“珍妮担心如果他得到那些小纸片——”大下巴比利接着说，“他会变笨，然后认为这些山属于他。我们都知道那样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对吗？”
“对。”大扬说，“开荒。”
这是个可怕的词。老男爵曾经在白垩地比较平坦的地方开过荒，那时候玉米的价格高涨，而养羊已经没什么利润。不过当时阿奇奶奶还活着，劝说他改变了主意。
但是白垩地周围的有些草地已经被开垦了。种玉米的确能挣钱。菲戈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罗兰也会开荒。他不是被一群自高自大、诡计多端而又令人讨厌的姑妈养大的吗？
“我不信任他。”小疯子安格斯说，“他喜欢读书什么的。他不太关心土地。”
“是啊。”傻伍莱说，“但是如果他跟大块头小巫婆结婚，他就不会想要开荒了，要不然大块头小巫婆很快就会对他撅腰——”
“是叉腰！”罗伯·无名氏厉声说。
所有的菲戈都害怕得四下张望。
“啊啊啊，不要叉——”
“闭嘴！”罗伯大喊，“真替你们害臊！想嫁给谁是大块头小巫婆自己的事！是不是这样，游吟诗人？”
“什么？”比利正抬头向上看。他又抓住了一片雪花。
“我说，大块头小巫婆愿意跟谁结婚是她自己的事，对不对？”
比利盯着雪花看。
“比利？”罗伯说。
“什么？”他好像刚从梦中惊醒，“啊，是的。你觉得她会想跟冬神结婚吗？”
“跟冬神？”罗伯说，“冬神跟谁都不能结婚。他是个精灵，又没有实体。”
“她和他跳舞了。我们都看到了。”比利说，他又抓住一片雪花仔细观察。
“不过是小姑娘一时兴起！再说了，为什么大块头小巫婆会想到冬神呢？”
“我有理由相信。”游吟诗人慢悠悠地说，更多雪花飞舞着落下，“冬神想了很多大块头小巫婆的事。”

第四章 雪花
据说没有任何两片雪花是完全一样的，可最近有人验证过吗？
雪在夜色中缓缓飘落，堆积在屋顶，亲吻着树枝，覆盖在森林之上，轻轻地嗞嗞作响，散发出铁皮的味道。
威得韦克斯奶奶一直在关注这场雪。她站在门口，烛光在她身旁闪烁，她拿着一把铲子，用背面接住雪花。
白色小猫也盯着雪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它并没有用爪子扑打，只是专注地看着每一片雪花旋转着落在地面上。接着它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便抬起头再寻找另一片雪花。
它的名字叫“那谁”，奶奶经常会说“那谁！住手！”还有“那谁！滚开！”。在起名字这个问题上，威得韦克斯奶奶可不喜欢来花哨的。
奶奶看着雪花，露出了她那种古怪的笑容。
“进来吧，那谁。”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蒂克小姐正在火边瑟瑟发抖。火烧得不旺，刚刚好。但从余火上的一个小罐子里，飘出培根和豌豆布丁的味道，旁边是个大得多的罐子，里面散发着鸡肉的香味。蒂克小姐很少吃鸡肉，因此充满了期待。
不得不说，威得韦克斯奶奶和蒂克小姐的关系并不算太好。老女巫之间一般都这样，从她们互相总是彬彬有礼的态度中你也能看出来。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啊，威得韦克斯女士。”蒂克小姐说。
“是的，蒂克小姐。”威得韦克斯奶奶说，“而且很……有趣。你看过了吗？”
“我以前看过下雪，威得韦克斯女士。”蒂克小姐说，“我来的路上一直在下。我不得不帮着推邮车。我看过太多雪了！但我们要怎么处理蒂凡尼·阿奇的情况？”
“没什么，蒂克小姐。再来点茶吗？”
“她是归我们负责的啊。”
“不，她自己负责自己，从头到尾。她是个女巫。她自己跳了冬之舞。我看到她跳的。”
“我相信那不是她的本意。”蒂克小姐说。
“你怎么可能违背本意去跳舞呢？”
“她还年轻。可能她的双脚情不自禁就兴奋起来。她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她本应该知道的。”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她本应该听话的。”
“你在十三岁的时候一定非常听话，威得韦克斯女士。”蒂克小姐的语气中带着点讥讽。
威得韦克斯奶奶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不。”她说，“我犯过错，可我不找借口。”
“我以为你是想帮这孩子的。”
“我会帮她自救，那就是我的方式。她跳着舞闯入了最古老的故事之中，唯一的出路就在另一端。唯一的出路，蒂克小姐。”
蒂克小姐叹了一声。故事，她想。威得韦克斯奶奶相信世界是由故事组成的。好吧，我们女巫都有自己奇特的方式。当然，除了我自己。
“当然。只不过，她那么……正常。”她大声说，“你想想她做过的事，她想得太多。现在她被冬神盯上了，所以……”
“是她把他迷住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那会变成大麻烦的。”
“这麻烦她得自己解决。”
“如果她解决不了呢？”
“那她就不是蒂凡尼·阿奇。”威得韦克斯奶奶坚定地说，“是的，她已经身在故事里，但她还不知道。你瞧瞧那些雪，蒂克小姐。人们说没有任何两片雪花完全一样。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我一直想揪出他们的错误。现在可算如愿了！你现在出去看看那些雪花。看看那些雪花，蒂克小姐！每一片都是一样的！”
 
蒂凡尼听见敲击声，费力地打开卧室的小窗户。窗台上的积雪又松又软。
“我们不想吵醒你。”罗伯·无名氏说，“但小比利说你应该看看这个。”
蒂凡尼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她迷迷糊糊地说。
“抓几片雪花。”罗伯说，“不，不要用手，融化得太快了。”
昏暗中，蒂凡尼摸索着她的日记本。不在桌上，她往地上瞧了瞧，想看看是不是撞掉了。火柴的亮光一闪，罗伯·无名氏点燃了一根蜡烛。日记本出现在桌上，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可她摸着觉得冷冰冰的，很是可疑。罗伯一脸无辜，那是他干了坏事的明确标志。
蒂凡尼把问题留在心里，拿着日记本探出窗口。几片雪花停留在上面，她将日记本收回到眼前。
“这不过就是普通……”她说了一半停住了，然后说，“不会的……这肯定是个什么鬼把戏。”
“你那么说也没错。”罗伯说，“不过这是他的把戏，你知道吧。”
蒂凡尼就着烛光，看着窗外的雪花纷纷飘落。
每一片雪花都是蒂凡尼·阿奇的样子。小小的、冰冷的、闪闪发亮的蒂凡尼·阿奇。
楼下，特里森小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塔楼卧室的门把手在怒吼，罗兰尽量不去注意。
“你这死孩子在里面干什么？”一个含混的声音急躁地说。
“没什么，达奴塔姑妈。”罗兰趴在书桌前，头也不回。住在城堡里的一大好处就是所有的门都很容易上锁。他的门上有三把锁，还有两根和他手臂一样粗的门闩。
“你的父亲在大喊你的名字！”另一个更暴躁的声音喊。
“他从来都是轻声细语，阿拉明塔姑妈。”罗兰平静地说，他仔细地在信封上写好地址，“只有你们叫医生去看他时，他才会大喊大叫。”
“那是为了他好！”
“你们害得他大喊大叫。”罗兰重复着，舔了舔信封的封口。
阿拉明塔姑妈又开始摇晃门把手。
“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孩子！你会饿死的！我们会让卫兵把门砸烂！”
罗兰叹了口气。建设这座城堡的人显然不希望让人把门砸烂，如果谁在这里想那么干，那就得把大槌从狭窄的螺旋形楼梯扛上来，可一路上连个拐弯的地方都没有。然后再想办法把四层木板的门撞开，木板都是古老的橡木，像钢铁一样坚硬。只要有吃有喝，一个人就可以在这房间里守一个月。他听到门外传来更多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姑妈们走下塔楼时，鞋子发出的回音。接着，他又听到她们在对着卫兵大吼。
这对她们不会有什么好处的。罗伯茨队长和他的卫兵们【9】很讨厌这几个发号施令的姑妈。可是人人都知道，如果男爵在这孩子二十一岁之前去世，那么在他满二十一岁之前，这几个姑妈会执掌大权。现在男爵虽然没死，但已经病得很重了。违抗命令的日子不太好过，但队长和他的手下还是想法子在姑妈们的怒火中幸存下来，靠的是装聋作哑、装疯卖傻，或者干脆像凯文那样装外国人。
罗兰每次都要等到下半夜才行动，那时四下无人，他可以去厨房洗劫一番。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去看他的父亲。医生一直用药物让这位老人神志不清，但他握一会儿父亲的手以后，心里就觉得好受些。如果看到装着黄蜂或者蚂蟥的罐子，他就会把它们扔进护城河里。
他看着信封。也许他应该把这些事告诉蒂凡尼，可他不愿意这样做。她可能会担心，可能会想再一次拯救他，可那样是不对的。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事。况且，不是他被锁在屋里，而是她们被锁在屋外。只要他守住塔楼，他就有了一个别人闯不进来的地方。他把仅存的几个银烛台藏在床下，跟古老的银餐具（别人都说“以后会很值钱”）和他妈妈的首饰盒放在一起。他找到首饰盒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她的结婚戒指，还有姥姥留给她的镶着石榴石的银项链都不见了。
明天他要早起，带着信骑马穿过双衫镇。他喜欢写信，写信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了一些，因为你不用把那些坏的部分写进去。
罗兰叹了一口气。他很想对她说，他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书，叫作《攻城与守城》，作者是著名的卡鲁斯·战术将军（有趣的是，“战术”一词就是他发明的）。谁会想到那么古老的书竟然那么有用？将军非常重视食物储备，所以罗兰准备了充足的淡啤酒和大香肠，还有硬得可以砸人脑袋的大面包。
他向房间另一头望去，那里挂着一幅他母亲的肖像画，那是他从地窖里拿来的。姑妈们把它放在那里，说是要准备清理掉。如果你知道该往哪里看的话，你会发现肖像画旁边的墙上有一块小门那么大的区域，颜色比别的地方都浅。旁边的烛台看起来也稍微有一点歪。
住在城堡里是有很多好处的。
外面开始下雪了。
 
特里森小姐小屋的茅草顶上，菲戈精灵们注视着蓬松的雪花。借着肮脏窗户漏出的一点光，他们看到无数小蒂凡尼旋转着飞过。
“这样的雪花。”大扬说，“哈！”
傻伍莱抓住一片，“不得不承认，他这小尖顶帽做得真好。”他说，“他一定非常喜欢大块头小巫婆……”
“太没道理了！”罗伯·无名氏说，“他是冬天啊！他就是雪就是冰就是风就是霜！而她不过是个小姑娘！这叫什么搭配！你觉得呢，比利？比利？”
游吟诗人咬着鼠笛尾端，眼神飘向远方。但罗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说：“他对人类了解多少？他对生命的理解还不如虫子，他的威力却像海洋。他喜欢大块头小巫婆。为什么？她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告诉你们，雪花只是个开始。我们一定要留意，罗伯。情况可能会很糟很糟……”
 
山顶上，九千九百零三亿九千九百零七万两千零七个小蒂凡尼·阿奇轻轻地落在山脊的积雪之上，引发了一场雪崩，掀翻了一百多棵树和一座猎人小屋。这不是她的错。
人们在一层层的蒂凡尼身上滑倒。人们打不开门，因为蒂凡尼堆积在门外。人们被小孩子用一团蒂凡尼打中，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大部分蒂凡尼都在第二天一早就融化了，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奇怪现象，除了不会人云亦云的女巫，以及说话没人当真的孩子。
尽管如此，蒂凡尼醒来时还是感到十分愧疚。
特里森小姐净帮倒忙。
“至少他喜欢你。”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给大铁表上发条。
“我怎么知道，特里森小姐。”蒂凡尼说。她实在不想进行这样的对话。她正在水槽边洗盘子，背对着这个老女人，很庆幸特里森小姐看不到她的脸——因为这样她也看不到特里森小姐的脸。
“你那个少年郎会怎么说？我很想知道。”
“什么少年郎，特里森小姐？”蒂凡尼尽量让语气显得冰冷一些。
“给你写信的那个，姑娘！”
你大概已经通过我的眼睛看过那些信了吧，蒂凡尼想，“罗兰？他只是个朋友。”
“只是朋友吗？”
我不想再纠缠这个了，蒂凡尼想。我打赌她正在偷笑。反正跟她没关系。
“是的。”她说，“没错，特里森小姐，只是朋友。”
半天都没人说话，铁锅底都快要被蒂凡尼刷漏了。
“交几个朋友还是挺重要的。”特里森小姐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听起来似乎蒂凡尼赢了，“亲爱的，等你干完了活，麻烦你把我的沙姆博袋拿过来。”
蒂凡尼干完了活儿，给特里森小姐拿了沙姆博袋，然后匆匆走进了乳品间，在这里感觉总是很好。这里让她有家的感觉，在这里她可以更好地思考。
门的底部有一个奶酪形状的洞口，不过霍雷思已经回他的破笼子里了，发出含糊的嗯嗯声，大概是奶酪打呼噜的声音吧。她没惊动他，开始准备早餐要喝的牛奶。
起码雪已经停了，她感到自己脸红了，赶紧让自己想些别的事。
今晚会有女巫聚会。其他姑娘们会知道吗？哈！她们当然会知道。女巫们本来就很关注雪，要是雪还能让什么人丢脸，那就更加关注了。
“蒂凡尼，我想跟你谈谈。”特里森小姐大声说。
特里森小姐以前几乎从来没叫过她蒂凡尼。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着实让人紧张。
特里森小姐正在做沙姆博。她的借眼鼠笨拙地悬挂在一堆骨头和缎带之间。
“真麻烦。”她说，然后提高了音量，“啊呀，你们这些小坏蛋！出来！我知道你们在！我能看到你们在看我！”
一个个菲戈脑袋从她身边的各种物件后面探了出来。
“很好！蒂凡尼·阿奇，坐下！”蒂凡尼赶忙坐下。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特里森小姐放下了沙姆博，“真是麻烦，但千真万确。”她顿了顿接着说，“后天我就会死，星期五，早上六点半之前。”
这话太让人震惊了，“啊，真遗憾，我会怀念那个周末的。”罗伯·无名氏说，真是不寻常的反应，“你要去个好地方了吗？”
“可是，可是，您不会死！”蒂凡尼惊呼，“您已经一百一十三岁了。”
“那很可能就是要死的原因，孩子。”特里森小姐平静地说，“没有人跟你说过吗？女巫都能预见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管怎样，我想要一个体面的葬礼。”
“啊，那一定会是个好日子。”罗伯·无名氏说，“只要有很多美酒还有舞蹈还有问候还有大餐还有美酒。”
“应该会有很多甜雪利酒。”特里森小姐说，“至于大餐，我一直都说只要有火腿卷就不会太差劲。”
“但你不能就这么——”蒂凡尼话还没说完，特里森小姐突然转过头来，她赶紧闭上了嘴。
“不能这样抛下你吗？”她说，“你是不是打算这么说？”
“呃，不是。”蒂凡尼撒了个谎。
“当然，你得搬走去跟别人住。”特里森小姐说，“你的年纪还太小，不能继承小屋，还有其他比你大的女孩在等——”
“你知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山里度过，特里森小姐。”蒂凡尼着急地说。
“是啊，蒂克小姐跟我说了。”老女巫说，“你想回你那白垩地小丘陵去。”
“才不是什么小丘陵！”蒂凡尼大喊起来，没控制好自己的音量。
“对了，葬礼可能会有点麻烦。”特里森小姐非常平静地说，“我会给你写几封信，你送到山下的村子里，下午你就休息吧。我们明天下午举行葬礼。”
“什么？您是说在您死前吗？”蒂凡尼问。
“当然了！为什么我不能有点乐子！”
“这主意真棒！”罗伯·无名氏说，“这么棒的主意一般人绝对想不到。”
“我们管它叫作告别派对。”特里森小姐说，“当然，仅限女巫参加。一般人容易感到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好处想想，上周阿姆宾德先生给了我们很多火腿，感谢我为他确立了栗子树的所有权，我很想尝尝看。”
 
一小时后，蒂凡尼出发了。她的口袋里装满了纸条，要去找当地村子里的屠夫和面包师，还有农夫们。
她得到的回复让她有点惊讶。他们都认为这是个玩笑。
“特里森小姐是不会死的。”一个屠夫说，他正在称量香肠，“我听说以前死神来找过她，结果她当着他的面把门‘砰’地就给关上了。”
“要十三打香肠，谢谢。”蒂凡尼说，“煮好之后送来。”
“你确定她真的要死了吗？”屠夫满脸的不相信。
“我不确定，但她很确定。”蒂凡尼说。
面包师说：“你不知道她的那块表吗？她自己的心脏死掉之后她就做了那块表。那就像是个发条心脏，懂吗？”
“真的吗？”蒂凡尼问，“那么，如果她的心脏死后她做了一个新的发条心脏，那制作这个新的心脏时她是怎么活着的？”
“显然是靠魔法活着嘛。”面包师说。
“可心脏是负责供血的，特里森小姐的表在体外。”蒂凡尼指出，“也没有管子……”
“是用魔法在供血。”面包师慢慢地说。他瞅了瞅她，眼神怪怪的，“这种事都不知道，你怎么做得了女巫？”
其他地方也都是同样的反应，似乎他们的脑子根本不能接受没有特里森小姐这个设定。她已经一百一十三岁了，他们都说，从来没听说过谁是在一百一十三岁时去世的。他们说这肯定是个玩笑；或者说她有一个用血签名的卷轴能让她永生；或者说如果要她死必须先偷走她的表；或者说每次死神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对他谎报姓名，要么把他支使到别人那里去；或者说她也许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等到蒂凡尼办完了事情，她也开始怀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了。但是特里森小姐看起来那么确定。而且活到了一百一十三岁，真正奇妙的不是你明天会死，而是你今天还活着。
她的脑子里装满了阴郁的想法，出发去参加女巫聚会的聚会。
有那么一两次，她觉得有菲戈在盯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觉到的，这是一种学习到的本领。而且她还学到，在大多数时候你都得忍着。
她到达时，其他年轻女巫已经全都到了，她们还点起了一堆火。
有些人认为一堆女巫聚在一起就叫作“女巫聚会”，的确，字典里也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一堆女巫聚在一起应该叫作“吵架聚会”。
不管怎样，蒂凡尼认识的大多数女巫都不说那个词。但是伊尔维吉女士几乎一直在说。她又高又瘦，样子冷冰冰的，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镜腿系着小链子。她喜欢说“化身”和“魔符”这样的词。她的得意门生（也是唯一的学生）叫作安娜格兰姆，是女巫聚会的发起人，帽子最高，音量也最大。
威得韦克斯奶奶总是说，伊尔维吉女士使的是“穿裙子的巫师”魔法，所以安娜格兰姆在聚会时总是带着很多书和魔杖。很多时候，姑娘们会用一些客套话来让她闭嘴。对她们来说，女巫聚会的真正意义在于交朋友，尽管她们成为朋友是因为没有别人能让她们自由倾诉。女巫们都有同样的问题，所以能够理解你在抱怨什么。
她们总是在林子里露天聚会，哪怕是在下雪的时候。反正周围能捡到足够的木头生起火堆，况且她们也总是穿得很暖和。如果想要舒舒服服地在高空骑扫帚，哪怕是在夏天，你也要多穿几层内衣，多到一般人想都不敢想，有时甚至要用绳子挂上几个暖水瓶。
三个小火球围绕着火堆，那是安娜格兰姆变出来的。她说可以用它们消灭敌人，这让其他人觉得有点紧张。这是巫师魔法，华丽而危险。女巫宁愿用眼神杀死敌人。不过杀死敌人毫无意义，人死了你就没法跟她炫耀胜利了。
狄米提·哈宝带了一个大大的翻转蛋糕。如此寒冷的天气下，正需要这样的东西来暖暖身子。
蒂凡尼说：“特里森小姐和我说，她星期五就要死了。她说她很确定。”
“太遗憾了。”安娜格兰姆说，但听上去一点也不遗憾，“不过她已经非常老了。”
“她早就非常老了。”蒂凡尼说。
“嗯，这个叫死亡召唤。”佩特拉·格雷斯特说，“老女巫快死的时候自己都会知道。没有人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可她们的确会知道。”
“她还留着那些骷髅头吗？”露西·沃贝克问，她今天用一把刀和一把叉子把头发盘在头顶，“我最受不了那个。它们似乎一直都在盯着我。”
“她把我当成镜子来用，所以我才跑的。”露露·达林说，“她现在还那么做吗？”
蒂凡尼叹了口气：“是的。”
“我直接就说我不去。”格特鲁德·泰利捅了捅火堆，“你们知道吗，如果不经允许离开一个女巫，那别的女巫就都不会要你了。但是如果你是从特里森小姐那里离开，哪怕只待了一晚就逃跑，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她们会直接帮你另找一个地方。”
“伊尔维吉女士说，什么骷髅头啊、乌鸦啊，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夸张了。”安娜格兰姆说，“所有去过那里的人都被吓得没了魂。”
“嗯，那你要怎么办？”佩特拉问蒂凡尼。
“我不知道，大概要换个地方吧。”
“真可怜。”安娜格兰姆说，“特里森小姐有没有提起过谁会继承她的小屋？”她又问，似乎刚刚想起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支楞着耳朵仔细听。年轻女巫坚持下去的不多，这是事实。但是能够活得长久并且拥有自己的小屋，那是极大的荣誉。只有这样你才能开始被人尊敬。
“没有。”蒂凡尼说。
“完全没有吗？”
“完全没有。”
“她没说要给你吧？”安娜格兰姆尖刻地说。她的声音真是够让人上火的，连说句“你好”都能说得像是在指责你一样。
“没有！”
“反正你也太年轻了。”
“你知道吗，其实没有年龄限制。”露西·沃贝克说，“并没有什么具体规定。”
“你怎么知道的？”安娜格兰姆大声质问。
“我问了皮麦尔老太太。”露西说。
安娜格兰姆眯起眼睛：“你问了她？为什么？”
露西转了转眼珠：“因为我想知道，就这样。你看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年纪最大的，而且是……最训练有素的。所以小屋肯定会归你。”
“没错。”安娜格兰姆狐疑地盯着蒂凡尼，“那当然。”
“那这事就这样吧。”佩特拉故意提高了音量，“昨晚你们那里下大雪了吗？黑帽老妈妈说这很不寻常。”
蒂凡尼心想：天啊，终于来了……
“没觉得啊，我们这边的雪经常下得这么早。”露西说。
“我觉得比以往的雪更蓬松。”佩特拉说，“如果你喜欢的话，会觉得很漂亮。”
“不过是雪罢了。”安娜格兰姆说，“对了，你们有谁听说新来的姑娘的事了吗？就是跟着老图木特小姐的那个。她只待了一个小时就尖叫着逃走了。”她脸上带着微笑，看不出同情的样子。
“嗯，是因为青蛙吗？”佩特拉问。
“不，不是青蛙。她倒不怕青蛙，是因为倒霉查理。”
“他的确挺吓人的。”露西表示赞同。
姑娘们继续交流闲话，蒂凡尼意识到她们不会再讨论雪的问题了。某种类似神灵的东西创造出无数跟她一模一样的雪花——她们竟然没发现！
显然，这是一件好事……
当然是好事。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冷嘲热讽和愚蠢的问题。当然……
不过，如果她们知道后惊呼“哇哦”，如果她们感到嫉妒或是害怕或是钦佩，好像也挺不错呢。可她不能跟她们说，至少不能跟安娜格兰姆说。她肯定会取笑她，而且很可能会说都是她编造出来的。
冬神来找她，而且被她迷住了。如果这件事只有特里森小姐和几百个菲戈知道，那还真是有点让人难过。特别是——她打了个冷战——星期五早上之后，就只剩下几百个小蓝人知道了。
换个说法：如果她不把这事告诉另一个跟她同样个头并且活着的人，那她会崩溃的。
所以她在回家路上告诉了佩特拉。她们同路走回家，因为飞比走还慢，毕竟走路不会撞那么多树。
佩特拉体态丰满，为人可靠，而且她已经是山区最棒的猪女巫了。在这种家家户户都养猪的地方这一点非常重要。特里森小姐说过，很快男孩子们就会追在她后面跑了，因为一个了解猪的姑娘是不愁找不着丈夫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佩特拉总是赞同你，总是说些她认为你想听的话。不过蒂凡尼一股脑儿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她只来得及惊叹了几声，蒂凡尼很满意。
过了一会儿，佩特拉说：“那一定非常，嗯，有趣。”这就是佩特拉会对你说的话。
“我该怎么做？”
“嗯？你需要做什么吗？”佩特拉问。
“人们迟早会发现所有的雪花都是我的样子。”
“嗯，那你是担心他们发现不了吗？”佩特拉一脸天真，把蒂凡尼逗笑了。
“可是我感觉肯定不会只有雪花就完了！我是说，他有一整个冬天来做各种事。”
“你一尖叫他就跑了……”佩特拉若有所思。
“没错。”
“然后他就做了某种……傻事。”
“什么？”
“我指的是这雪花。”佩特拉说。
“我不那么觉得。”蒂凡尼感到有点受伤，“这并不是傻事。”
“所以很明显了。”佩特拉说，“他是个男孩子。”
“什么？”
“男孩子，你了解他们吗？”佩特拉说，“害羞，会打呼噜，说话含糊，身子乱晃。他们都一个样。”
“可他已经几百万岁了，却表现得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女孩子一样！”
“嗯，我不知道。那他以前见过女孩子吗？”
“他肯定见过！比如夏天？”蒂凡尼说，“她就是女孩子，或者是女人。我是在一本书里看到的。”
“那我觉得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看他接下来想怎样。真抱歉。从来没有人为我造过雪花。哦，我们到了。”
她们已经到了特里森小姐屋前的空地，佩特拉显得紧张起来。
“嗯，那些关于她的故事……”她望着小屋说，“你在那里还好吗？”
“是不是有一个关于她的拇指指甲的恐怖故事？”
“是的！”佩特拉浑身发抖。
“那是她编的。不过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会有人给自己编那样的故事？”
蒂凡尼迟疑了。柏符骗不了猪，所以佩特拉根本没概念。而且她异常实诚，蒂凡尼现在知道，这对女巫来说其实算个缺点。倒不是说女巫都很不诚实，但她们很清楚哪些真话能说、哪些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撒了个谎，“不过肚皮是很坚韧的，我觉得不太可能用指甲一下子就划得开。”
佩特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试过了？”
“早上我在一块大火腿上试过了。”蒂凡尼说。凡事都得亲自验证，她想。但人们在亲眼见过特里森小姐后还是到处传她长着狼牙。
“嗯，当然，明天我会过来帮忙的。”佩特拉紧张地看着蒂凡尼的手，以防她还想练习练习，“告别派对肯定会很有意思的。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让冬神先生离远点。戴维·鲁默克开始有点浪漫过头之后，我就是这么处理的。我还告诉他，我要跟马基·韦弗一起出去——不要告诉别人！”
“他不就是那个整天都在谈论猪的人吗？”
“好吧，猪还是很有趣的。”佩特拉嗔怪地说，“而且他的父亲，拥有山区最大的猪育种场。”
“那的确是值得好好考虑一下。”蒂凡尼说，“哎呀！”
“怎么了？”佩特拉问。
“没什么。我的手刚才突然刺痛了一下。”蒂凡尼搓了搓手，“大概是伤口在复原吧。明天见。”
蒂凡尼进了门。佩特拉继续穿越树林往回飞。
屋顶上有人在说话。
“你听到那个胖姑娘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不过我可不觉得猪有趣。”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猪很有用，全身各个部位都能吃，除了它们的尖叫声没啥用。”
“啊呀，你错了。尖叫也可以用的。”
“别犯傻了！”
“真的行！你做好派皮，放很多火腿，然后你把猪的尖叫声塞进去，趁它跑掉之前把派顶盖上，然后直接塞进烤箱里。”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没听说过吗？这叫猪嚎火腿派。”
“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怎么没有？烤派的时候会有咕咕吱吱声，对吗？吱吱声跟猪嚎声有点像嘛。我想你可以——”
“你们这些废物再不好好听我讲话，我就把你们塞进派里！”罗伯·无名氏吼了起来。菲戈们咕哝着安静下来。
空地的另一边，冬神用紫灰色的眼睛观察着。他看啊看，看到楼上的一个房间点起蜡烛，再看到橙色的烛光熄灭掉。
然后，他用新腿踉踉跄跄地走进花园。夏天的时候，那里盛开着玫瑰。
 
如果你走进扎克扎克强力魔法商店，你会看到各种尺寸的水晶球，但差不多都是同一个价格——贵得要命的价格。但是大部分女巫，尤其是那些优秀的女巫，几乎都没什么钱，所以她们会用其他东西代替水晶球。比如旧渔网上的玻璃浮标，或是一碟子黑墨水。
此刻，威得韦克斯奶奶的桌子上就有一摊黑墨水。本来是盛在碟子里的，不过奶奶跟蒂克小姐想要同时往碟子里看时把头撞在了一起，结果桌子一晃动，墨水洒了出来。
“你听到了吗？”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佩特拉·格雷斯特问了那个重要的问题，可她连想都不想！”
“很抱歉，我没听到。”蒂克小姐说。小白猫那谁跳上了桌子，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摊墨水，跳到蒂克小姐的膝盖上。
“那谁，别这样。”威得韦克斯奶奶含含糊糊地说，蒂克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几乎看不出来。”蒂克小姐说。但实际上，四个猫爪印看得清清楚楚。女巫们的裙子刚开始都是黑色的，但很快就会褪成灰色，因为要经常换洗，或是像蒂克小姐这样，经常泡在各种池塘跟河里。女巫的衣服通常都破破烂烂，不过穿衣服的人很喜欢。那样说明你是个做实事的女巫，而不是个摆设。不过，衣服正中四个黑色的猫爪印会显得你有点软弱。她把猫放到地上，那谁马上跑到威得韦克斯奶奶身边，一边蹭着她一边喵喵叫，企图再讨点鸡肉。
“什么重要的事？”蒂克小姐问。
“珀西皮卡齐娅·蒂克，我问你一个女巫之间的问题——冬神曾经遇到过女孩子吗？”
“这个嘛，”蒂克小姐说，“我想夏天的传统代表人应该是叫作——”
“可是他们见过面吗？”威得韦克斯奶奶问。
“我觉得在舞蹈中见过吧。不过时间很短。”蒂克小姐说。
“就在那段时间，那个时刻，蒂凡尼·阿奇加入了舞蹈。”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她是个不穿黑衣的女巫。而且她穿着蓝色和绿色衣服，就像是蓝天下的绿草。她一直在呼唤她的群山力量。它们也呼唤着她。那些山曾经有过生命，蒂克小姐！它们可以感受到舞蹈的韵律，她的内心深处也能感受到。甚至在这里也一样。她忍不住用脚打拍子！大地用脚给季节之舞打拍子！”
“可是她——”蒂克小姐说话了，因为教师不喜欢听别人说太久。
“那个时刻发生了什么？”威得韦克斯奶奶继续问道，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夏天，冬天，还有蒂凡尼。一个旋转时刻！然后他们分开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纠葛？突然之间，冬神就做起傻事来了，甚至感觉有点像……人类？”
“她到底让自己卷入了什么麻烦？”蒂克小姐说。
“那支舞，蒂克小姐。那支舞永远不会停，而她不能改变舞步，暂时还不能。她必须配合他的节奏跳一段时间。”
“她会遇到很多危险。”蒂克小姐说。
“她有她的群山力量。”奶奶说。
“可惜是柔软的群山。”蒂克小姐说，“很容易垮掉。”
“但是别忘了白垩地的心脏是燧石，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雪可以覆盖群山。”蒂克小姐说。
“但无法永远覆盖。”
“有过一次。”蒂克小姐对这个游戏有点厌烦了，“至少几千年。那是一个冰河世纪。全世界的猛兽都被冻得不行了。”
“也许吧。”威得韦克斯奶奶眼中闪着光，“当然，我也没亲眼见过。当务之急，我们必须看好这位姑娘。”
蒂克小姐抿了一口茶。跟威得韦克斯奶奶在一起有点不痛快。昨晚那罐子鸡肉原来不是给她，而是给那谁准备的。她们吃了浓稠的豌豆布丁和培根汤——关键是还把培根拿出去了。奶奶把那一大块肥肥的培根穿在绳子上，拿到外面，小心翼翼地擦干，留着下回再用。尽管很饿，但蒂克小姐还是佩服得很。奶奶真是会过日子啊。
“我听说特里森小姐听到了召唤。”她说。
“是啊，葬礼在明天。”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那片农场的事可不好处理啊。”蒂克小姐说，“特里森小姐已经跟他们在一起太久太久了。他们肯定很难接受一个新女巫。”
“她的行为反正也很难模仿。”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行为？”蒂克小姐说。
“当然，我说的是生活方式。”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你准备把谁安排到那儿去？”蒂克小姐问，她喜欢第一个得知消息。
“蒂克小姐，这个我说了不算。”奶奶尖锐地说，“你也知道，我们女巫又没有首领。”
“的确。”蒂克小姐知道，女巫们心照不宣的首领其实正是威得韦克斯奶奶，“但我知道伊尔维吉女士会推荐年轻的安娜格兰姆，最近伊尔维吉女士的拥护者可不少呢。可能是因为她写的那些书吧。她让巫术听起来很刺激。”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的女巫。”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我清楚得很。”蒂克小姐忍住笑。
“不过，交流的时候我也应该推荐一个名字。”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希望是个响亮的名字，蒂克小姐心想。“佩特拉·格雷斯特发展得相当不错。”她说，“是个全面发展的女巫。”
“是，不过基本上都围绕着猪发展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我在考虑蒂凡尼·阿奇。”
“什么？”蒂克小姐说，“你不觉得那孩子要处理的事已经够多了吗？”
威得韦克斯奶奶微微一笑：“蒂克小姐，你应该听说过这话：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那就交给一个大忙人去做！小蒂凡尼很快就会非常忙碌了。”
“为什么这么说？”蒂克小姐问。
“嗯。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很想看看她的脚会发生什么变化。”
 
葬礼前夜，蒂凡尼没怎么睡。特里森小姐的织布机整晚都在咔嚓作响，因为她接了一个床单的订单，想要赶紧织完。
蒂凡尼终于放弃了睡觉的打算，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时天已经有点亮了。至少在做其他活计之前，她可以扫扫羊圈，挤挤羊奶。外面的积雪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四处乱飞。
她用小推车把一车羊粪推到肥料堆，微光下能看见有微微的热气升腾。这时，她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普安德女士挂在她小屋周围的风铃，不过那些风铃是专门用来驱魔的。
声音是从夏天种玫瑰的园子那边传来的。那里有一些种了很久的玫瑰，开花时馥郁芬芳，红得发黑。
玫瑰又开了。只不过——
“你喜欢吗，牧羊女？”一个声音说。这声音不是直接入脑，不是她的任何一个思维，巴斯特博士十点前也不会醒。这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可她根本没想过，也没打算说这种话。
她跑回了小屋。这也不是她的决定，但她的双脚不受控制了。不是因为恐惧，不完全是。她只是很想离开花园换个地方待着。这时太阳还没有升起，雪在空气中撒满雾一般的冰晶。
她穿过洗碗间的门，撞到一个黑影身上。黑影说：“嗯，对不起。”原来是佩特拉。她是那种被你踩了脚还要给你道歉的人。现在见到她真是再好不过了。
“抱歉，我被叫去处理一头麻烦的牛，嗯，再回去睡觉也没什么意义了。”她说，“你没事吧？你好像脸色不太好！”
“我听到自己的嘴说话了！”蒂凡尼说。
佩特拉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后退了一两步。
“你是说在自己脑子里吗？”她说。
“不是！脑子里的话我能处理！是我的嘴自己说话了！你来看看玫瑰园里长出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长出了玫瑰，脆弱的冰玫瑰。如果你对着它们哈一口气，它们就会融化消失，只剩下干枯的枝子。园子里有几十朵玫瑰在风中摆动。
“连我的手稍稍靠近一点，它们都会滴水。”佩特拉说，“你觉得是你的冬神干的吗？”
“他不是我的！而且我也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能让这些花出现。”
“那你觉得，嗯，是他在跟你说话吗？”佩特拉又摘下一朵玫瑰。她只要一动，帽子上就有糖粒般的冰晶落下。
“不是！是我自己！是我的声音！那不像是他的声音，不像是我想象中他的声音！腔调有点刻薄，好像安娜格兰姆心情不好的时候！但的确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他的声音应该像什么样子？”佩特拉问。
风从空地上吹过，摇晃着松树发出吼声。
“……蒂凡尼……我的……”
过了一会儿，佩特拉咳嗽着说：“嗯，是只有我听见了，还是你也——”
“我也听见了。”蒂凡尼悄声说，站得笔直。
“啊。”佩特拉的声音像冰玫瑰一样清脆，“我觉得我们应该进屋去了，对吗？嗯，然后把火都点上，再煮点茶，好吗？然后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马上就有很多人要到了。”
一分钟后，她们进了屋。把门闩好，把所有蜡烛都点着。
她们没有谈论风声和玫瑰。有什么意义呢？况且还有事情要做。做事有助于平静下来。好好做事，慢慢思考，待会儿再聊，而不是现在就像受惊的鸭子一样呱嗒呱嗒。她们甚至想法子把窗户上的陈年污垢又擦掉一层。
整个早晨，人们带着特里森小姐要的东西陆续从村子里赶来。太阳出来了，虽然像个荷包蛋一样苍白，但世界总算正常了。蒂凡尼想，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冰玫瑰真的存在过吗？现在它们已经全没了，花瓣在黎明的微弱阳光下也待不住。风真的说话了吗？她与佩特拉四目相对。是的，都是真的，但现在该操心的是葬礼的事。
姑娘们已经在做火腿卷了，用了三种芥末酱。虽说只要有火腿卷就不会错得太离谱，可如果你给七八十个饥饿的女巫只提供火腿卷，那就大错特错——派对会直接变成一场灾难。所以，小推车陆续到来，装着面包、大块牛肉、一罐罐粗大的腌黄瓜。通常来说，女巫们很喜欢腌制食品，不过她们最喜欢的还是免费食品。没错，来帮忙的女巫最喜欢这样的食物：钱由别人来付，东西多得足够让你待会儿打包带走。
当然，特里森小姐也没有付钱。谁都不会收钱的。但那些人也没有离开。他们躲在门后紧张地观望，一有机会就抓着蒂凡尼说话。蒂凡尼腾出手的时候，跟他们进行的对话都是这样的：
“她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是真的。大概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
“可她都那么老了。”
“是的。我觉得这就是部分原因吧。”
“可我们没了她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没有她之前你们怎么办的？”
“有我之前就有她了！她什么都知道！以后谁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啊？”
然后他们说：“不会是你吧？”那眼神在说：希望不是，你连黑衣服都不穿。
过了一会儿，蒂凡尼终于受够了。又来了一个女人，送来六只煮好的鸡，蒂凡尼用尖利的声音问她：“你对她用指甲划开坏人肚皮的故事有什么想法？“
“呃，是真的，但不是我们认识的人。”那女人理直气壮地说。
“那地窖里的恶魔呢？”
“别人都那么说。当然，我没亲眼见过。”那女人有点紧张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下面真的有，对吗？”
你希望有，蒂凡尼想。你其实希望地窖里面有一个恶魔！
可是据蒂凡尼所知，今天早上地窖里只有一群烂醉如泥的菲戈精灵。哪怕你把一群菲戈扔进沙漠里，不出二十分钟，他们也能找到一瓶能把自己灌醉的东西。
“相信我吧，太太，你不会想要惊醒现在在那里面的东西的。”她故作紧张地对那女人笑了笑。
那个女人似乎很满意，不过突然又紧张起来。
“还有那些蜘蛛呢？她真的会吃蜘蛛吗？”她问。
“这里有很多蜘蛛网。”蒂凡尼说，“可是从来见不到蜘蛛。”
“好吧。”那个女人说，好像掌握了什么大秘密，“随你怎么说，特里森小姐是个真正的女巫。她有骷髅头！你是不是要负责擦亮它们？哈！她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眼珠子剜出来。”
“不过她从没那么做过。”说话的人正在运送一大盘香肠，“至少没对本地人做过。”
“那倒是真的。”女人不情愿地承认，“她在这方面还是很好的。”
“特里森小姐是个正儿八经的老派女巫。”运香肠的人说，“她对人训话的时候，很多男人都会吓得发抖。你知道她一直在织布吧？她是在把你的名字织进布里！如果你说谎，你的那根线就会断，你马上就会死掉！”
“没错，那种事经常发生。”蒂凡尼边说边想：真是太妙了！柏符自己就有生命力！
“现在很难找到她那样的女巫了。”一个来送鸡蛋的男人说，“现在净是些不穿衬裤跳舞的轻浮鬼。”
他们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蒂凡尼。
“现在是冬季。”她冷冷地说，“我要去干活了。女巫们很快就到。谢谢你们。”
煮鸡蛋的时候，她把这事告诉了佩特拉，佩特拉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嗯，他们以她为傲。”她说，“我听说他们在兰克里的猪市上吹嘘她呢。”
“吹嘘她？”
“是啊。比如，你以为威得韦克斯女士就够厉害了吗？我们那位可有骷髅头！还有一个恶魔！她永远都不会死，因为她有一颗钟表心脏，她每天都会上发条！而且她还吃蜘蛛，千真万确！还有毒苹果！”
柏符自己会生长，蒂凡尼想，你只需要播下种子。我们的男爵比你们的男爵更男爵，我们的女巫比你们的女巫更女巫……

第五章 大日子
从四点钟开始，女巫们陆续到来。蒂凡尼来到空地上指挥空中交通。安娜格兰姆是一个人来的，她脸色苍白，身上挂着数不清的神秘珠宝。伊尔维吉女士和威得韦克斯奶奶同时抵达，造成了一点小麻烦。她们俩绕着圈子跟跳芭蕾似的，彬彬有礼地等着对方先着陆。最后，蒂凡尼只好把她们俩分别带到不同的角落里，然后匆匆离开。
没有冬神的踪迹。如果他在附近，她肯定会知道的。她希望他已经去了远方，正在酝酿一场狂风或是制造一场暴雪。那个声音还在她脑中回响，让她尴尬又焦虑。蒂凡尼用人群和工作把它包裹起来，就像是牡蛎去包裹一粒沙。
今天不过是初冬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天色灰白，空气干燥。除了食物，葬礼上别的东西都没准备。女巫们自得其乐，特里森小姐坐在她的大椅子上，跟老朋友和老对头一视同仁打着招呼【10】。屋子太小了，装不下她们所有人，于是她们都挤在花园里，三三两两说闲话，就像一群老牛或者母鸡。蒂凡尼没时间闲聊，她要忙着端盘子。
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每次她经过的时候，女巫们都会停下来看着她，然后她们转过身去，讨论的程度会变得更激烈一点。她们不断聚拢又散开。蒂凡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巫们正在作决定。
她正端着一盘子茶的时候，露西·沃贝克缓缓走到她身边，偷偷跟她耳语，像是要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威得韦克斯女士推荐了你，蒂凡尼。”
“不会吧？！”
“是真的！她们正在说这事呢！安娜格兰姆大发脾气！”
“你确定吗？”
“确定。真的！祝你好运！”
“可是我不想——”蒂凡尼把盘子塞进露西怀里，“你能帮我上一轮茶吗？拜托了！你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们自己会拿的。我得去，呃，得让，呃……得做……”
她匆匆走下地窖，倚靠在墙上。菲戈们竟然都不在，真可疑。
威得韦克斯奶奶真是太胡来了！可第二思维悄声说：你可以的。她也许是对的。安娜格兰姆很讨人嫌。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把人都当成小孩子。她喜欢魔法，讨厌人群。她会弄得一团糟，你很清楚。她只是恰好个子比较高，戴了很多神秘珠宝，以及戴着尖顶帽的样子能唬住人罢了。
为什么奶奶要推荐蒂凡尼？是的，她挺不错。她也知道自己挺不错。可大家不是都知道她不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吗？肯定得让安娜格兰姆继承，对吗？女巫们总是既谨慎又传统，她是女巫聚会年龄最大的女巫。虽说很多女巫都不喜欢伊尔维吉女士，可威得韦克斯奶奶也没多少朋友啊。
她趁别人发现之前回到了楼上，穿过人群的时候尽量不引起注意。
她看到伊尔维吉女士在一群人中间，身边站着安娜格兰姆。那姑娘神色焦虑，一看到蒂凡尼马上朝她走了过来。她的脸红通通的。
“你听说了吗？”她问。
“什么？没有！”蒂凡尼说，同时把用过的盘子一个个堆起来。
“你想从我手里把小屋抢走，对不对？”安娜格兰姆几乎快要哭了。
“别傻了！我？我才不想要什么小屋呢！”
“你是这么说。可有些人说小屋会归你！勒韦尔小姐和普安德小姐都在帮你说话。”
“什么？我根本不可能代替特里森小姐！”
“当然，伊尔维吉女士也是这么跟大家说的。”安娜格兰姆平静了一些，“完全不能接受，她说。”
我带着蜂怪穿越了黑门，蒂凡尼一边想一边恨恨地把食物残渣撒在花园里，等着鸟儿来吃。白马为了我从山中跑了出来。我从精灵女王那里救出了我弟弟和罗兰。我跟冬神跳过舞，他还把无数朵雪花都变成我的样子。不，我不想待在这栋小屋里，不想待在这些潮乎乎的林子里；我不想一辈子为别人活，不能去想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身披夜色让人们害怕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是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做任何事了，而且我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
但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某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知道，如果她转过身去，就会看到威得韦克斯奶奶。
她的第三思维——总爱关注边边角角的思维——告诉她说：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你一定要镇定自若，不要四处看。
“你真的没兴趣？”安娜格兰姆将信将疑。
“我是来这里学习巫术的。”蒂凡尼坚定地说，“然后我就要回家去。但是……你确定自己想要小屋吗？”
“当然！每个女巫都想要一栋小屋！”
“可特里森小姐做他们的女巫那么多年了。”蒂凡尼提醒她。
“那他们就想办法接受我吧。”安娜格兰姆说，“我想他们会很乐意摆脱骷髅跟蜘蛛网，摆脱被恐吓的日子。我知道她让这些本地人怕她怕得要死。”
“呃。”蒂凡尼说。
“我会成为全新的女巫。”安娜格兰姆说，“说实话，蒂凡尼，在那个老女人之后，什么人都会受欢迎的。”
“呃，是吧……”蒂凡尼说，“告诉我，安娜格兰姆，你跟其他女巫一起做过事吗？”
“没有，我一直跟伊尔维吉女士在一起。我是她第一个学生，你知道的。”安娜格兰姆骄傲地说，“她唯一的学生。”
“她并不经常去村子里，对吗？”蒂凡尼说。
“是的。她专注于高阶大魔法。”安娜格兰姆并不是个敏锐的人，而且就算以女巫的标准来看，她也很自负。不过现在她似乎不那么自信，“总得有人专注这些。我们总不能都去包扎割伤的手指吧。”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嗯？哦，不。我肯定你会做得很好的。”蒂凡尼说，“那个……我对这地方很熟，如果你需要帮忙尽管说。”
“没事，我会把这里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安娜格兰姆无边的自信是压抑不了太久的，“我该走了。顺便说一句，食物好像已经不多了。”
她走了。
屋子里靠门口的搁板桌上，那个大桶看起来的确有点空了。蒂凡尼看见一个女巫正把四个煮鸡蛋揣进兜里。
“下午好，蒂克小姐。”她大声地说。
“啊，蒂凡尼。”蒂克小姐转过身平静地说，几乎看不出尴尬的神色，“特里森小姐刚才还跟我们夸你呢，说你在这里干得很不错。”
“谢谢你，蒂克小姐。”
“她说你很善于注意隐藏的细节。”蒂克小姐接着说。
比如骷髅头上的标签，蒂凡尼想。“蒂克小姐，”她说，“你有没有听说有人想让我继承小屋的事？”
“哦，那事已经定下来了。”蒂克小姐说，“的确有人推荐了你，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嘛。不过你真的还是太年轻了，安娜格兰姆经验更丰富。我很抱歉，但是——”
“这不公平，蒂克小姐。”蒂凡尼说。
“蒂凡尼啊，一个女巫可不该说出这种话——”蒂克小姐说。
“我不是说对我不公平，我是说对安娜格兰姆不公平。她肯定把事情会搞砸的，不是吗？”
有那么一瞬，蒂克小姐露出了愧疚的表情。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瞬，但蒂凡尼注意到了。
“伊尔维吉女士保证安娜格兰姆会干得很不错。”蒂克小姐说。
“那你呢？”
“别忘了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我在跟您说话，蒂克小姐！这是……错的！”蒂凡尼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的余光瞥到有东西在动，一整盘香肠正高速穿越白桌布。
“有贼！”她大喊着，跳起来追了过去。
她在盘子后面紧紧跟随，盘子绕过小屋，消失在羊圈之后。她纵身跳了过去。
羊圈后的落叶上放着好些盘子。有烤土豆，有软黄油，有一打火腿卷，还有一堆水煮蛋和两只熟鸡。香肠盘子现在也静静地摆在那里。除了香肠之外，所有的东西都被啃过。
这里完全看不到菲戈的踪迹。因此她知道他们肯定就在这里。每次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他们总能躲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她可真是气坏了，不是因为菲戈，尽管躲躲藏藏也挺让她恼火，而是因为蒂克小姐，还有威得韦克斯奶奶，还有安娜格兰姆，还有特里森小姐（气她为什么要死），还有冬神（为了很多她还没时间想明白的理由）。
她退了一步，屏息静气。
以前总会觉得是在缓慢平静地下沉，但这一次她就像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当她睁开双眼，感觉自己好像正透过窗子观察一个大厅。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两眼之间有一点痒痒的。
菲戈们出现了，从叶子下，从树枝间，甚至从盘子下面。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下说的一样。
“天啊！她对我们施了大巫术！”
“她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哈哈，我也会躲着你们，蒂凡尼想。感觉有点不一样了吧？不知道我能不能移动？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菲戈们好像没看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跳出来！嗷嗷嗷，妈呀——”
哈哈！我可以这样走到威得韦克斯奶奶身边去，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蒂凡尼的鼻子越来越痒，而且有一种类似（还好不完全一样）想上厕所的感觉。这说明很快就有事要发生了，赶紧做好准备吧。
菲戈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蓝色和紫色的小点闪过她的视野。
然后是“砰”的一声，就像是高空飞行时耳朵里的那种声音。她出现在菲戈中间，立刻激起一阵恐慌。
“不许再偷葬礼上的肉了，你们这些‘腿袜子’！”她吼道。
菲戈静下来看着她。罗伯·无名氏开口了：“你是说没有脚的袜子吗？”
又是一个那样的时刻——跟菲戈在一起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世界仿佛成了一团乱麻，在解开死结之前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说什么呢？”蒂凡尼说。
“‘腿袜子’。”罗伯·无名氏说，“就像是没有脚的长袜，是用来给小腿保暖的，你知道吗？”
“你是说像护腿那样？”蒂凡尼说。
“对对，这个名字很贴切，它们就是做那个用的。”罗伯说，“实际上，刚才你想说的词应该是‘贼娃子’吧，意思是——”
“是说我们。”傻伍莱在一旁帮腔。
“哦，是的。谢谢你。”蒂凡尼平静地说。她双手叉腰，然后大吼，“没错，你们这群贼娃子！你们竟敢偷特里森小姐葬礼上的肉！”
“嗷嗷嗷，呜——呜——，她叉腰啦，叉腰啦啊啊啊啊！”傻伍莱号了起来，跌坐在地上想用树叶把自己盖住。他身边的菲戈又哭又叫瑟瑟发抖，大扬开始用头去撞乳品间的后墙。
“喂，你们冷静点！”罗伯·无名氏大喝一声，转过身去对他绝望的兄弟们挥着手。
“噘嘴啦！”一个菲戈用颤抖的手指着蒂凡尼的脸，“她还会噘嘴！我们都要完蛋啦！”
菲戈们开始试图逃跑，可他们已经又乱作一团，大部分菲戈撞在了一起。
“我等你们给我一个解释！”蒂凡尼说。
菲戈们僵住了，所有人都朝罗伯·无名氏看过去。
“一个解释？”他神色不安，“啊，对，一个解释。没问题。一个解释。呃……你喜欢什么样的解释？”
“什么样的？我要听实话！”
“啊？实话？你确定吗？”罗伯紧张地说，“我可以解释得更加有趣——”
“快说！”蒂凡尼打断了他，用脚拍地。
“啊呀呀，天啊，她开始用脚拍地啦！”傻伍莱呻吟起来，“恶狠狠的责骂随时都要来啦！”
蒂凡尼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没法看着一群吓坏了菲戈精灵还能忍住不笑。他们实在太胆小了，一句责骂就能让他们变得像一篮子吓坏的小猫。当然，他们可比小猫臭多了。
罗伯·无名氏咧着嘴对她露出紧张的笑脸。
“那些大巫婆也在这么做。”他说，“胖胖的那个偷了十五个火腿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
“那是奥格奶奶。”蒂凡尼说，“没错，她的灯笼裤上总是系着个网兜。”
“啊呀，这样一点都不好玩。”罗伯·无名氏说，“应该唱歌喝酒放松放松膝盖，而不是一直站着传闲话。”
“传闲话是巫术的一部分。”蒂凡尼说，“她们在互相检查是不是变得古怪了。什么叫放松膝盖？”
“就是跳舞啊。”罗伯说，“吉格舞和里尔舞。只有当你双手挥舞、双脚踢踏、膝盖放松、短裙飞扬的时候，那才叫好玩呢。”
蒂凡尼从没见过菲戈跳舞，但她听说过。据说跟打仗似的，而且很可能到最后真的会打起来。不过短裙飞扬听起来让人有点担心，让她想起了一个一直想问又没敢问的问题。
“告诉我……你们的短裙下面还穿了别的吗？”
菲戈们又安静下来，她觉得他们不是很喜欢别人问这个。
罗伯·无名氏眯了眯眼，菲戈们屏住呼吸。
“不一定。”他说。
 
葬礼终于结束了，大概是因为吃的喝的都没了吧。很多女巫离开时都带着小包裹。这是另一个传统。小屋里面很多东西都算是小屋的财产，会传给下一任女巫。但是其他东西都会送给过世女巫的朋友们。因为这位女巫现在还活着，所以省了很多口舌。
女巫就是这样。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她们是“仰望之人”。她没有解释，她很少作出解释。她的意思不是仰望天空的人，所有人都会那么做。她也许是说那些在日常杂务之外的思考：这是什么目的？这是什么原理？我应该做什么？我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也许甚至包括：短裙下还穿了什么吗？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对于女巫而言，古怪反而是正常的。
可她们还是会为了一把银勺子（甚至可能都不是银的）吵作一团。还有一些女巫在水槽边不耐烦地等着蒂凡尼洗好几个大盘子，那是特里森小姐答应送给她们的。这些盘子在葬礼上用来盛放烤土豆和香肠卷。
至少没有人争夺残羹剩饭。发明了剩三明治汤的奥格奶奶正等在洗碗间里，带着她那大大的网兜，满脸笑容。
“我们准备把剩下的火腿加上土豆当晚餐。”蒂凡尼一本正经地打趣着。她以前见过奥格奶奶，挺喜欢她的，不过特里森小姐曾经很阴沉地说过，奥格奶奶是“恶心的旧行李”。那样的评论不由让人多看她两眼。
“那好吧。”奥格奶奶看着蒂凡尼把肉收起来，“你今天干得很不错，蒂凡尼，大家都看到了。”
她在蒂凡尼回过神来之前就走了。蒂凡尼差点就要说谢谢了！
佩特拉帮她把桌子抬进屋，把东西收拾干净。离开之前，她犹豫了一下。
“嗯……你不会有事的，对吧？”她说，“感觉有点……奇怪。”
“我们对奇怪的事情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蒂凡尼一板一眼地说，“况且，你跟死亡打过不少交道，对吗？”
“是啊。不过大部分都是猪。也有几个人，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下来。”佩特拉说，可听她的语气却巴不得赶紧离开。
“谢谢你。不过说起来，最坏的情况能有多坏呢？”
佩特拉看着她，然后说：“我想想……一千个吸血恶魔，每一个都有巨大的——”
“我没事的。”蒂凡尼赶紧说，“你不用担心，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用手捂着嘴，直到听见外面的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她从一数到十，确定佩特拉已经走远，然后才小心翼翼把手拿开。尖叫声早已按捺不住，可叫出来后却只剩一声低低的“啊呀”。
这将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夜晚。
人都会死，令人伤心，可的确会死。然后该怎么做？人们希望当地的女巫知道。所以你要清洗尸体，念一些秘咒，给他们穿上生前最好的衣服。然后你要把他们放在户外，身边摆着一碗碗的泥土和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连特里森小姐都不知道，但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然后你在他们的眼睛上放两枚一便士的硬币，用来“付给摆渡人”。接着，你在下葬前一晚通宵坐在他们身边，因为不能让他们感到孤单。
从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人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一个没死透的老人，在半夜时分从灵床上爬起来，回到了他妻子的床上。
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加黑暗，事物的开端和终结都是危险的，对于生命尤其如此。
可特里森小姐是一个邪恶的老巫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坚持住，蒂凡尼对自己说，不要相信柏符。她其实只是一个很聪明的老太太，手里有一张购物目录罢了。
另一个房间里，特里森小姐的织布机停了下来。
织布机经常停下来。可是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往常更吓人。
特里森小姐大声说：“食品柜里有什么需要吃完的东西吗？”
是的，这将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夜晚，蒂凡尼对自己说。
特里森小姐早早就上了床。这是蒂凡尼头一次见她不在椅子上睡觉。她还穿上了一套长长的白色睡衣，这也是蒂凡尼头一次见她不穿黑色。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传统上，小屋要打扫得闪闪发亮，迎接下一任巫婆，虽然很难让黑色亮起来，但蒂凡尼还是尽力了。实际上，小屋一直都很干净，可蒂凡尼还是一直在刮呀擦呀，因为这样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说话。她甚至把假蜘蛛网全都扯下来扔进火里，这些假蜘蛛网燃起了令人不快的蓝色火焰。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骷髅头。最后，她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关于当地村民的事都写了下来：婴儿的预产期，什么人得了什么病，谁喜欢与人争执，谁是难对付的人，以及所有她认为可能对安娜格兰姆有帮助的细节。这样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说话。
最后，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她只好爬上狭窄的楼梯，问：“一切都还好吗，特里森小姐？”
老妇人正坐在床上写东西，乌鸦站在床柱上。
“我正在写几封感谢信。”她说，“今天有些女士是大老远赶过来的，她们在回去的路上一定感到很冷。”
“‘感谢你来参加我的葬礼’的感谢信吗？”蒂凡尼怯怯地问。
“是的。你可能也知道，很少有人给她们写信。你知道安安娜格兰姆·霍克因那姑娘会成为这里的新女巫吧？她肯定希望你留下来，至少留一阵子。”
“我觉得那不是个好主意。”蒂凡尼说。
“相当不好。”特里森小姐笑着说，“我怀疑威得韦克斯小姑娘是不是在心里打什么算盘。能看看伊尔维吉女士的那套巫术怎么应付我那些傻乎乎的人民倒是挺有趣，但是最好躲在石头后面看。或者像我这种情况，躺在石头下面看。”
她把信放到一边，两只乌鸦转过头来看着蒂凡尼。
“你在我这里只待了三个月。”
“是的，特里森小姐。”
“我们没有进行过女人之间的那种对话。我本该多教你点东西的。”
“我已经学到很多了，特里森小姐。”这是真话。
“你认识一个小伙子，蒂凡尼。他给你寄来信件和包裹。你每周都去兰克里城给他寄信。我觉得你并不喜欢待在我这里。”
蒂凡尼什么也没说。她们以前聊过这个，特里森小姐似乎挺喜欢罗兰。
“我总是太忙，没时间关注男孩子。”特里森小姐说，“我总是觉得以后再想，以后再想，再后来就太迟了。多关注你那位少年郎吧。”
“呃……我说过，他不是我的——”蒂凡尼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了。
“但是不要变成奥格太太那样的交际花。”特里森小姐说。
“人怎么变花？”蒂凡尼不太确定。
特里森小姐大笑起来，“你不是有本字典吗？”她说，“一个女孩拥有字典挺奇怪，但是也很有用。”
“是的，特里森小姐。”
“在我的书架上，你会找到一本厚得多的字典。一本完整版的字典。它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非常有用。你可以把它拿走，再另外挑一本书，其他的就留在小屋。你还可以拿走我的扫帚。别的东西就都属于小屋了。”
“非常感谢您，特里森小姐。我想拿走那本神话集。”
“啊，对。查芬奇。很不错的选择。这本书给过我很多帮助，我想它对你也会有特别的用处。当然，织布机必须留下来。安娜格兰姆·霍克因会发现它很有用的。”
蒂凡尼对此很怀疑。安娜格兰姆不是个爱动手的人，但也许现在不该说这些。
特里森小姐向后靠在垫子上。
“他们认为你把名字织进了布里。”蒂凡尼说。
“什么？哦，那个是真的，但不是什么魔法，只是个非常古老的技艺。任何一个织工都能做到。不过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织的，那你也就不知道怎么阅读它。”特里森小姐叹了口气，“这些傻乎乎的人啊。他们以为自己不理解的东西都是魔法。他们以为我能看穿他们的心，其实哪个女巫也没这个本事，除非是做开膛手术的时候。想知道他们那点小心思哪用得着魔法。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我连他们祖父母还是婴儿的时候都能记得住！他们以为自己是大人了！可他们跟玩泥巴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我能看到他们的谎言、借口和恐惧。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长大过。他们从来不会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他们一辈子都是小孩子。”
“我敢肯定他们会想你的。”蒂凡尼说。
“哈哈！我可是邪恶的老巫婆，姑娘。他们都怕我，对我言听计从！他们害怕假骷髅头和傻乎乎的故事。是我选择了恐惧。我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因为我告诉他们真相而喜爱我，所以我干脆让他们害怕我。他们听说老巫婆死了只会松一口气。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这是我长寿的秘密。”
蒂凡尼心中一动，向特里森小姐靠近了些。
“最重要的就是——”特里森小姐说，“把好‘风门’。别吃爱闹腾的蔬菜和水果，最不能吃的就是豆子，听我的没错。”
“我不明白——”蒂凡尼说。
“我直说吧，就是尽量别放屁。”
“我也直说吧，这会让人非常不舒服。”蒂凡尼紧张地说，她没想过会听到这种内容。
“这可不是开玩笑。”特里森小姐说，“人的身体里就那么多气。你必须尽量把它留住。一盘豆子能让你少活一年。一直以来我都在避免排气。我是个老人，我说的话就是智慧！”她严厉地瞪了一眼困惑的蒂凡尼，“你明白吗，孩子？”
蒂凡尼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一切都是考验！“不。”她说，“我不是孩子，而且那根本是胡说，根本不是智慧！”
严厉的表情变成了微笑，“没错。”特里森小姐说，“完全是胡扯。但你不得不承认还是扯得挺漂亮的，对吗？是不是有那么一刻，你已经完全相信了？去年村民们就信了。你真该看看那几个星期他们走路的样子！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真是逗死我了！冬神的事情怎么样了？都平息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切开蛋糕的尖刀，来得那么突然，蒂凡尼倒吸一口凉气。
“我早上很早就醒了，想看看你在哪儿。”特里森小姐说。蒂凡尼总忘了她时时刻刻都能借用别人的耳朵和眼睛，而又可以不被人发觉。
“您看到那些玫瑰了吗？”蒂凡尼问。她当时没有感觉到眼睛痒，不过她那会儿满心焦虑，也没精力注意这种事。
“看到了，挺精致的。”特里森小姐说，“真希望我能帮你，蒂凡尼，可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而且在浪漫这方面我也没多少建议可以给你。”
“浪漫？”蒂凡尼震惊了。
“威得韦克斯小姑娘和蒂克小姐会引导你的。”特里森小姐继续说，“但我不得不说，我很怀疑她们两位在爱情领域能有多少经验。”
“爱情领域？”蒂凡尼反问。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啊！
“你会玩扑克吗？”特里森小姐问。
“什么？”
“扑克，就是那些卡牌游戏。斗地主、跑得快之类的。你以前肯定守过灵吧？”
“是的。但我从来没跟他们打过牌！而且我也不会玩！”
“我会教你的。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副牌。去拿过来。”
“是不是赌博那样的啊？”蒂凡尼问，“我父亲说人不应该赌博。”
特里森小姐点点头：“他说得没错，亲爱的。别担心，我玩扑克的方式跟赌博一点关系都没有。”
 
蒂凡尼被一阵颠簸惊醒，扑克牌从她身上滑落到地上，房间里洒满了清晨的冷光。
她看了一眼特里森小姐，她正鼾声如雷。
几点了？至少六点了吧！她该做点什么？
无事，根本无事可做。
她拿起王牌盯着看。所以这就是扑克？一旦她发现这游戏就是要用表情去骗人之后，她就玩得还不赖。大部分时间，牌本身只是为了让手里不闲着。
特里森小姐还在睡觉。蒂凡尼在想是不是要准备早餐，不过感觉实在是——
“德里贝比那些被埋在金字塔里的古代国王们，”特里森小姐在床上开口说道，“相信他们能够把东西带入下一个世界。比如黄金、宝石甚至奴隶。因此，请帮我做一个火腿三明治。”
“呃……您是说……”蒂凡尼说。
“死后的路程很漫长。”特里森小姐坐了起来，“我可能会饿的。”
“可到时候您都是鬼魂了！”
“也许火腿三明治也有灵魂呢。”特里森小姐坐在床边晃动着两条细腿，“芥末酱我有点拿不准，但可以试试。别动！”她拿起梳子，把蒂凡尼当作镜子开始梳头。蒂凡尼只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谢谢，你可以去做三明治了。”特里森小姐把梳子放到一边，“我要穿衣服了。”
蒂凡尼匆匆走出房间，到自己房里洗了把脸。每次眼睛被借用后她都会这么做，可她从来没有勇气反对，现在肯定也不是反对的好时机。
她擦干了脸，似乎听到窗外传来了模糊的声音。霜花开始出现在——
噢，不……噢……不……不！他又来了！
霜花拼出了文字：蒂凡尼。一遍又一遍。
她抓起一块法兰绒把它们擦掉，可是冰霜又一次凝结，而且更厚了。
她赶紧跑到楼下。窗子上全都是霜花，她试图把它们擦掉，结果法兰绒被冻在了玻璃上。她想拽下来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响。
窗子上全是她的名字。所有的窗子上，也许山中所有的窗子上也都是，所有地方。
他回来了。太可怕了！
可是，也还有一点……酷……
她本来没想到这个词，因为她以前只知道这是“有点冷”的意思。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了想，觉得有点激动。
“在我年轻的时候，小伙子只是把姑娘的姓名首字母刻在树上。”特里森小姐一步一个台阶，小心翼翼地从楼上下来。来不及了，蒂凡尼已经感觉到了眼睛后面的刺痒。
“一点也不好笑，特里森小姐！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话，就做你自己吧。”
特里森小姐弯下腰，摊开手掌。借眼鼠跳到地上，转过身来用小黑眼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特里森小姐用手指捅了捅它：“去吧，你走吧。谢谢你。”她说完之后，老鼠就钻进了一个洞里。
蒂凡尼把她扶起来，老女巫说：“你要哭了，是不是？”
“的确是有点——”蒂凡尼说。小老鼠看上去又失落又孤独。
“别哭。”特里森小姐说，“活得太久并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美好。你跟其他人拥有的青年时代一样多，可是却额外多出了很多又老又聋又瞎的日子。好了，擦擦鼻子，帮我把乌鸦栖木放好。”
“他也许还在外面……”蒂凡尼喃喃道，她把栖木放到特里森小姐瘦削的肩头上。
然后她又擦了擦窗户，看见人影攒动。
“哦……他们来了……”她说。
“什么？”特里森小姐问，她顿了顿，“外面来了很多人！”
“呃……是的。”蒂凡尼说。
“跟你有没有关系，姑娘？”
“他们一直问我您什么时候——”
“快把我的骷髅头拿来！不能让他们看见我没有骷髅头的样子！我的发型看起来怎么样？”特里森小姐一边说一边给大铁表猛上发条。
“看起来很漂亮——”
“漂亮？漂亮？你疯了吗？快把我头发弄乱！”特里森小姐命令道，“把我最破的斗篷拿来！这件太干净了！动作快点，孩子！”
蒂凡尼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特里森小姐准备妥当，又花了很多时间说服她白天把骷髅头拿出来可能有风险，万一掉在地上别人可能会看见标签的。然后，蒂凡尼打开了门。
一阵低语打破了宁静。
门口挤满了人。特里森小姐向前走去，人们让出一条通道。
蒂凡尼恐惧地看见空地另一头有一个挖好的墓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绝对不包括一个挖好的墓穴。
“谁挖的——？”
“我们的蓝色朋友。”特里森小姐说，“我让他们挖的。”
这时，人群开始欢呼起来。女人们涌上前来，手里拿着大把大把的紫杉、冬青和槲寄生，这个时节只有它们还是绿色的。人们欢笑，人们哭泣，人们簇拥着女巫，把蒂凡尼挤到一边。她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
“我们不知道没了您该怎么办，特里森小姐！”“不会再有女巫像您这么好了，特里森小姐！”“我们从来没想过您会离开，特里森小姐，我祖父都是您接生的。”
亲自走进坟墓，蒂凡尼心想，这可太有范儿了，简直是……超级柏符。他们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场面的。
“那样的话，你得挑出一只小狗，其他的都归你。”特里森小姐停下脚步，让众人保持秩序，“按照传统，你要把那只小狗送给公狗的主人。毕竟你本来应该管好你家的母狗，不让它乱跑。你有什么问题，布林克霍恩先生？”
蒂凡尼站了起来。他们还在烦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可是她……她希望被人烦。被人烦就是她的人生。
“特里森小姐！”她拨开人群，“别忘了您还有个约会呢！”
这话说得不算太漂亮，但总好过“你还有五分钟就要死了！”。
特里森小姐转过身，有那么一会儿看上去有点迷茫。
“啊，对了。”她说，“是的，没错。我们最好快点了。”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布林克霍恩先生讨论着一棵倒掉的树和某个屋顶的复杂问题，其他人都跟在她身后。蒂凡尼陪着她慢慢走到了墓穴边。
“至少您算是有个欢乐的结局，特里森小姐。”蒂凡尼轻声说。这真是句傻话，难怪得到这样的回答：
“孩子，我们每天都在制造欢乐的结局。可是，你瞧，对女巫而言，没有什么欢乐的结局，只有结局。现在就是结局……”
最好别想，蒂凡尼心想，最好别想自己正在爬的是一个墓穴的梯子。尽量别想自己还要帮特里森小姐爬下梯子，走到尽头的那堆树叶上去，不要想着自己正站在一个坟墓里。
在这下面，大铁表的声音似乎更响了：咣，当，咣，当……
特里森小姐踩了踩那堆树叶，高兴地说：“真棒，我在这里一定很舒服。听好，孩子，我跟你说过书的事情了吧？还有，在我椅子下面有一个小礼物是给你的。嗯，应该差不多了。啊，我还忘了……”
“咣，当，咣，当……”大铁表不停地走动，在坟墓里声音显得越来越大。
特里森小姐踮起脚尖，把头探出墓穴洞口，“伊西先生！你还欠朗利寡妇两个月房租！明白吗？普林提先生，那头猪属于福鲁门特太太，你要是不还给她，我就回来在你窗户下面提醒你！福萨姆夫人，多吉利一家在我记事之前就有权从特恩怀斯牧场通行，你必须……你必须……”
“咣。”
这一刻是漫长的一刻，大铁表突然停止了走动，寂静像惊雷般笼罩在空地上。
特里森小姐慢慢倒在那堆树叶上。
蒂凡尼的脑子停转了几秒，然后她对着挤上来的人群大喊：“退后，你们都退后！让空气流通起来！”
人群快速退开，她跪了下来。
空气中充满浓烈的泥土气息。至少特里森小姐死的时候闭上眼了。不是所有人都会闭眼的。蒂凡尼很讨厌替他们合眼，感觉像是把他们又杀死了一遍。
“特里森小姐？”这是第一道检查。还有很多检查必须一一完成：跟他们说话；举起他们的胳膊；查看脉搏（包括耳朵后面的脉搏）；用镜子检查呼吸……她总是很害怕会搞错，因此她第一次出门处理死人时——一个遭遇了可怕的锯木机事故的小伙子——她完成了每一项检查，尽管她还得去把小伙子的头找回来。
特里森小姐的小屋里没有镜子。
那么她——
——应该想到的！这可是特里森小姐！几分钟前我还听到她给钟表上发条呢！
她笑了。
“特里森小姐！”她紧贴着她的耳朵，“我知道你还在！”
就是这个时刻，这个难过的、诡异的、可怕的早晨，彻底变成了……柏符。
特里森小姐笑了。
“他们走了吗？”她问。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严厉地说，“这么做也太坏了！”
“我用拇指把那块表按停了。”特里森小姐得意地说，“不能让他们失望对吧？总要给他们看场好戏嘛！”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严肃地说，“你那块表的故事也是你自己编的吧？”
“当然是我编的！这故事棒极了，现在到处都在流传。特里森小姐和她的发条心脏！如果我走运的话，以后还会变成神话传说。他们会记住特里森小姐好几千年！”
特里森小姐闭上了眼。
“我一定会记得你，特里森小姐。”蒂凡尼说，“真的会，因为……”
世界变成了灰色，然后变得更灰暗了一些。特里森小姐一动不动。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推了推她，“特里森小姐？”
欧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享年一百一十一岁？
蒂凡尼在脑中听到这个声音，它不像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她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这一点她与众不同。一般人只能听到一次死神的声音。
特里森小姐站了起来，骨头没有嘎吱作响。她看起来就是特里森小姐，拥有实体，面带微笑。在诡异的光线中，躺在那堆枯叶上的似乎只是个影子。
可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那是死神。蒂凡尼以前见过他，在黑门那一边的死神领地中。不过就算以前没见过，她也能一眼认出他来。镰刀、兜帽长袍，还有那一堆沙漏都暗示着他的身份。
“你的礼貌去哪儿了，孩子？”特里森小姐说。
蒂凡尼抬起头来说：“早上好。”
早上好，蒂凡尼·阿奇，十三岁。死神用无声之声说。你的身体很健康。
“你应该行个屈膝礼。”特里森小姐说。
对死神吗？蒂凡尼心想。阿奇奶奶可不会喜欢那样。她说过，永远不要向暴君屈膝。
好了，欧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我们必须一起走了。死神轻轻挽起她的胳膊。
“喂，等一下！”蒂凡尼说，“特里森小姐应该是一百一十三岁！”
“呃……为了职业需要，我稍微加了一点点。”特里森小姐说，“一百一十一岁听起来太……嫩了。”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三明治的鬼魂。
“啊，成功了。”她说，“我就知道——等等，芥末酱去哪儿了？”
芥末酱总是很棘手。死神说话的时候他们正慢慢消失。
“没芥末？那腌洋葱呢？”
所有的腌菜好像都不行，很抱歉。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
“另一个世界吃不到开胃小菜了吗？太可怕了！那酸辣酱呢？”渐渐消失的特里森小姐问。
那算果酱类，果酱可以。
“果酱？果酱！配火腿？”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光线恢复了正常。声音回来了。时间恢复了。
再次注意，不要想得太深入，保持平和的心态，专注于该做的事。
人们还在空地上徘徊。在他们的注视下，蒂凡尼回小屋拿了几条毯子，仔细捆扎好，这样她把毯子拿回墓穴时，就不会有人看到她塞在里面的柏符骷髅头和蛛网制造机了。眼见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已经藏好，她开始往墓穴里填土，几个男人过来帮她。就在这时，泥土下传来声音：
“咣当，咣。”
人们都惊呆了。蒂凡尼也惊呆了，但她的第三思维插了进来：别慌！记住，她已经把表弄停了！可能是一块落石之类的东西让它重启了！
她松了一口气，亲切地说：“也许是她在跟大家道别呢。”
剩下的泥土被迅速填进了墓穴中。
人们匆匆赶回村里，蒂凡尼心想：现在我也是柏符的一部分了。可特里森小姐为他们费尽心力。她有资格成为神话，如果那正是她的愿望。而且我敢打赌，在黑夜中他们还会听到她的声音。
可现在除了树林里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呆呆地望着坟墓。
得有人说点什么。是吗？毕竟，她是个女巫。
在白垩地或是在山里都没有多少人信教。全能教每年会来办一次祷告会。有时候，会有九日奇迹教，或是微观教，或是小神堂的牧师骑着驴子来。如果牧师说话风趣或是面红耳赤大喊大叫，人们就会跑去围观。如果他们演奏得一手好乐器，人们就会跟着唱歌。然后大家又都各自回家。
“我们都是小人物。”她父亲曾经说过，“被神灵注意到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蒂凡尼还记得他在阿奇奶奶坟墓前说的那些话，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夏日丘陵地的草皮上，秃鹰在天空中嘶鸣，那些话说出来那么自然。于是她重复着那些句子：
 
若有神圣之地，便是此地。
若有圣洁之日，便是今日。
 
她看见一个人影，是游吟诗人大下巴比利。他爬上坟墓新翻的土堆，严肃地看了蒂凡尼一眼，然后拿起鼠笛开始演奏。
人类听不清鼠笛的声音，因为音调太高了。但蒂凡尼能够在脑海中感受得到。游吟诗人能够让他的音乐包含许多内容，她感受到了日落，感受到了金秋，感受到了山间的薄雾，还感受到了红得发黑的玫瑰散发出阵阵香气……
演奏完之后，游吟诗人望着蒂凡尼，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蒂凡尼坐在树桩上落了几滴泪，因为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然后她去给山羊挤了奶，因为那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第六章 脚与芽
小屋里面，床单床罩正在烘干，地面已经清扫过，柴筐也装得满满的。厨房的桌上摆放着各种东西：一大堆勺子、平底锅、碟子，全都在昏暗的光线中一字排开。蒂凡尼打包了一些奶酪，毕竟那都是她亲手做的。
织布机静静地停放在织布间里，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动物的骨骼。大椅子下面是特里森小姐提到的包裹，用黑纸包着。里面是一件用棕色羊毛织成的斗篷，颜色深得发黑。斗篷看上去很暖和。
就这样了，该走了。如果她趴下来把耳朵贴在老鼠洞上，会听见地窖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菲戈们相信，在一次很棒的葬礼之后，所有人都应该呼呼大睡。不用去叫醒他们，他们会找到她的。他们总是能找到她。
东西都带齐了吗？不，还没有。她取下《完整版字典》和记载着“李节之舞”的《查芬奇古典神话集》，把它们塞到奶酪下面的一个麻布袋里。塞的时候，她不小心把书页抖开了，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石头地板上。有一些是发黄的旧信件，她把它们又夹了回去。
还有一张柏符购物目录，封面是一个咧嘴大笑的小丑，旁边是文字：
 
是的，你可以花上很多年成为一个女巫，你也可以在柏符先生那里花一大笔钱，等快递员一到，马上变身为女巫。
蒂凡尼被吸引住了，开始翻阅目录。里面有骷髅头（夜光版另加八元），有假耳朵，有好几页搞笑的鼻子（另有拆装式悬挂型的可怕干鼻屎，每粒五元），还有各种面具，就像柏符先生说的，应有尽有。比如十九号面具：邪恶女巫豪华版，有油腻的乱发、一口烂牙、长毛的疣子（分体式，可以粘在任何地方）。特里森小姐显然没有买，可能因为鼻子看上去像胡萝卜，但也可能因为皮肤是明亮的绿色。她大概也不会买恐怖女巫手（八元一对，有绿色皮肤和黑色指甲）以及臭女巫脚。
蒂凡尼把目录塞回书里。她不能把它留下来让安娜格兰姆发现，否则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就要泄露出去了。
就这样了：一个生命逝去，后事料理完毕。一栋小屋，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个女孩，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人帮她“安排”的。
“咣当。”
她没有动，没有四下张望。她对自己说：我不会上柏符的当。肯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能够说明这声音与特里森小姐无关。我想想……我清理了壁炉，对吗？我把拨火棍斜靠在旁边。但是除非放在正中间，否则它迟早都会偷偷摸摸倒下来。就是这样。等我转过头来，一定会看到拨火棍倒下了，正好落在壁炉格栅上，证明那声音并不是来自什么闹鬼的表。
她慢慢转过头，拨火棍果然落在壁炉格栅上。
她想：现在该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在屋里有点难过，又有点憋闷。所以我想要出去，是因为难过和憋闷，而不是因为我害怕任何想象出来的声音。我不是个迷信的人。我是个女巫。女巫们都不是迷信的人。我们是让别人迷信的人。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里。她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这里很安全——就好像有大树庇护——但我觉得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如果冬神让树木喊出我的名字，那我就捂上耳朵。这栋房子似乎正在死去，我要到外面去了。
没有必要锁门了。哪怕在特里森小姐活着的时候，当地人都很害怕走进屋子里。现在他们就更不会进去了，除非另一个女巫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地盘。
一个溏心蛋般的微弱太阳出现在云层间，风吹散了雾。但是在这里，短暂的秋天很快就要变成冬天了。从现在开始，空气中会一直都有下雪的味道。在山中，冬天从来不会结束。哪怕在夏天，溪水也会因为融雪而变得冰冷。
蒂凡尼拿着她的旧箱子和麻布袋，坐在一个老树桩上等着被安排。安娜格兰姆应该很快就到了，不用想也知道。
从这里看去，小屋像是已经被荒废了。就好像——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个念头自己蹦了出来。死神没说错。一年中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大日子。她在激动中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一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
她有没有告诉过佩特拉和其他人具体是哪天？她不记得了。
十三岁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奔十三岁了”。很快，她就“奔十四岁了”。
她正打算自怨自艾一番，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快速转过身去，看见奶酪霍雷思正在往后退。
“哦，原来是你啊。”蒂凡尼说，“你去哪儿了，你这个淘气的男——奶酪。我担心死了！”
霍雷思看上去很羞愧，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她问。
霍雷思立刻做出一副答应了的样子。
“那好吧，但你必须进麻袋里来。”蒂凡尼打开麻袋，但是霍雷思却开始往后退。
“你要是还想做个淘气的奶——话没说完，她觉得手有点痒，于是抬起头，看见了……冬神。
一定就是他。一开始，他只是空中旋转的雪花，但是穿过空地之后，雪花似乎凝聚了起来，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斗篷在身后翻飞，头发上和肩头都落着雪。这一次他不是透明的了，不全是，但身上仍有波纹流动。蒂凡尼还可以看见他身后的树，就像是黑影一般。
她站起身，向后急退了几步，可是冬神像穿了溜冰鞋一样，快速穿过枯萎的草地。她可以转身逃跑，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在人们窗子上乱涂乱画的人又不是她！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
“我真的很感激你找到了我的项链。”她说着，又后退了几步，“还有雪花和玫瑰也真的非常……都非常贴心。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你是由寒冷组成的，我不是……我是个人，我是由……人的成分组成的……”
“你一定就是她。”冬神说，“你在舞蹈中！现在你又在这里，在我的冬天里。”
声音不太对劲，听起来……有点假。感觉就像有人教了冬神说这些话，可他却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她’。”她有点不太确定，“我不知道什么叫‘一定就是’。呃，关于那支舞我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没想跳，只是这看起来那么……”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的紫灰色。紫灰色的眼睛，冰霜雕刻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我从来没想让你觉得……”她说。
“想？”冬神说，他似乎很惊讶，“但我们不想，我们做！”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啊！”
“噢，不……”蒂凡尼喃喃地说，菲戈们从草丛中突然跃出。
噼啪菲戈人从不知道害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有时候蒂凡尼真希望他们去查查字典。他们战斗起来像老虎，像恶魔，像巨人——可唯独不像有一丁点儿脑子的人。
菲戈们用刀剑、脑袋和脚攻击着冬神，尽管所有攻击都直接穿过了他，他只是一个影子，可菲戈们似乎毫不在意。一个菲戈瞄准一条雾腿上的一只靴子，最后却踢到自己的脑袋，可他似乎还觉得挺满意。
冬神无视了他们，就好像一个人无视一群蝴蝶。
“你的能力呢？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冬神问，“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走上前，紧紧抓住蒂凡尼的手腕，紧得不像是一只虚无之手应有的力度。
“这不对！”他吼道。空地上方，云流动得飞快。
蒂凡尼挣扎着想要甩开：“放开我！”
“你就是她！”冬神吼着，把她拉向自己。
蒂凡尼不知道这吼声是从哪里传来，但巴掌却是她的手自己甩出来的。巴掌重重打在冬神的脸上，有那么一刻，脸都模糊了，好像抹脏了一幅油画。
“别靠近我！别碰我！”她尖叫着。
冬神的身后闪了一下光。蒂凡尼又怒又怕，加上冰冷的薄雾，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确有个模糊的黑影穿过空地朝他们冲过来。那身影摇摆着，扭曲着，就像透过冰块看到的人影。那黑影出现在半透明的冬神身后，开始只是个影子，然后变成了威得韦克斯奶奶，就站在冬神所在的地方……在他的体内。
他大吼一声炸开，变成一团雾气。
奶奶吃力地向前走着，浑身闪闪发光。
“呃啊。好一阵子才能忘记那种感觉了。”她说，“把嘴闭上，姑娘，会有东西飞进去的。”
蒂凡尼闭上了嘴，会有东西飞进去的。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她问。
“它！”奶奶擦拭着额头，“是它，不是他！它以为自己是个他！现在，把你的项链给我！”
“什么！可那是我的！”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吗？”威得韦克斯奶奶厉声说道，“你看我的表情是要跟你商量的样子吗？快把它给我！不许违抗我！”
“我才不——”
威得韦克斯奶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比吼叫更可怕的尖锐咝咝声说：“它就是用这个找到你的。你希望它再找到你吗？它现在还只是一团凝聚的雾气。你想想它下次变得更坚固了怎么办？”
蒂凡尼想到了那张怪脸，活动起来完全不像真实的脸，还有那个怪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好像在堆砌砖头……
她解开银搭扣，拿下了项链。
这不过是柏符，她对自己说。每一块砖头都是魔杖，每一片水洼都是水晶球。这只是一件……东西。我不需要它。
不，我需要。
“你必须把它给我。”奶奶柔声说，“我不能自己拿。”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蒂凡尼把小马放了上去，尽量不看那只爪子般的手。威得韦克斯奶奶把手攥了起来。
“很好。”奶奶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必须走了。”
“您一直在观察我。”蒂凡尼郁郁地说。
“整个早上。如果你有心四处看看，是可以发现我的。”奶奶说，“不过葬礼的事你做得还不赖。”
“我做得很好！”
“我刚才就是那么说的。”
“不。”蒂凡尼还在瑟瑟发抖，“不是。”
“我是绝对受不了骷髅头之类的——”奶奶没接她的话，“人造物品。但是特里森小姐……”
她停下来，蒂凡尼看见她盯着树梢。
“是它又来了吗？”她说。
“不是。”奶奶似乎有点失望，“不是它，是年轻的霍金小姐，还有莱蒂斯·伊尔维吉女士。真是迫不及待啊。特里森小姐还尸骨未寒呢。”她哼了一声，“有些人真是该懂点基本礼貌，别那么猴急。”
那两把扫帚降落在远远的地方。安娜格兰姆看上去很紧张。伊尔维吉女士还是老样子：个子高高，脸色苍白，衣冠楚楚，佩戴着很多神秘的珠宝，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得罪她了，但因为她大人有大量，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当她难得正眼看一下蒂凡尼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一个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生物。
伊尔维吉女士对奶奶总是“相敬如冰”。这种冷冰冰的礼貌让威得韦克斯奶奶很抓狂。但女巫们就是这样，如果她们真的很讨厌对方，那就会像贵妇一样讲究繁文缛节。
她们走近之后，奶奶摘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行礼。伊尔维吉女士也一样，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蒂凡尼看见奶奶向上瞥了一眼，然后也把腰弯得更低，比对方还要低一英寸。
伊尔维吉女士努力把腰弯得比奶奶又低了半英寸。
蒂凡尼和安娜格兰姆看着两个人绷紧的背部，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这种事情有时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
威得韦克斯奶奶咕哝了一声，然后直起了腰。伊尔维吉女士也站直了身子，满脸通红。
“幸会幸会。”奶奶用平静的声音说，这是敌意的宣言。又喊又叫指指戳戳只是非常普通的女巫间的争吵，但谨慎冷静的对话则是要开战了。
“借您吉言。”伊尔维吉女士说。
“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威得韦克斯小姐。”安娜格兰姆闭上眼。真是看不下去了，按照女巫的标准，这话相当于一脚踢在肚子上。
“是威得韦克斯女士，伊尔维吉女士。”奶奶说，“您该知道的。”
“瞧我这记性。当然是女士，真是万分抱歉。”
恶毒的攻击你来我往，奶奶接着说：“我相信霍金小姐会发现一切已经如她所愿。”
“我相信——”伊尔维吉女士盯着蒂凡尼，脸上挂着疑问。
“蒂凡尼。”蒂凡尼说。
“蒂凡尼。当然，多好的名字。我相信蒂凡尼已经尽力了。”伊尔维吉女士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对小屋进行净化和超度，以免有什么……影响。”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擦了又擦！蒂凡尼心想。
“影响？”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就连冬神都发不出这么冰冷的声音。
“还有令人不安的震动。”伊尔维吉女士说。
“那个我知道。”蒂凡尼说，“是厨房里的地板松了。如果你踩在上面，会让橱柜摇晃。”
“听说还有个恶魔。”伊尔维吉女士阴沉着脸不搭理她，“还有……骷髅头。”
“可是——”蒂凡尼正要说话，奶奶用力掐了掐她的肩膀，于是她闭上了嘴。
“我的天啊。”奶奶依然紧紧抓住她的肩头，“骷髅头？”
“还有一些非常恼人的故事。”伊尔维吉女士看着蒂凡尼说，“关于暗黑本性的故事，威得韦克斯女士。实际上，我认为这片农场的人们受到了恶劣的对待。暗黑力量被释放出来了。”
蒂凡尼想要大喊：不！那些都是故事！都是柏符！她一直照看着他们！她制止了他们之间愚蠢的争吵，她牢记他们的法律，她责骂他们的愚昧！如果她只是一个柔弱的老太太，就无法做到这一切！她必须成为一个神话！但是奶奶的手仍抓着她的肩头，让她保持沉默。
“陌生的力量在起作用。”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希望您的努力有所回报，伊尔维吉女士。现在请恕我失陪。”
“当然，威得韦克斯女士。愿吉祥之星一路相伴。”
“也祝你一路安稳顺利。”奶奶说。抓住蒂凡尼的手力道小了些，拽着她绕到小屋后面。特里森小姐的扫帚斜放在墙上。
“快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她命令道，“我们必须走了！”
“他是不是还会回来？”蒂凡尼问，她正努力把麻布袋和旧箱子系在扫帚上。
“暂时还不会。我觉得不会那么快。但他会找你的。他也会变得更强大，对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很危险！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感谢了他！我想要善意地对待他！为什么他会对我感兴趣？”
“因为那支舞。”奶奶说。
“我很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他反正也听不懂。你必须作出弥补。你真的以为那个空位置是留给你的吗？真是太胡来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蒂凡尼又是生气又是不知所措，她的脚正要跨上扫帚，听到这话停了下来。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了？”
“你觉得痒吗？你脱掉鞋子之后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就看见袜子了！到底跟我的脚有什么关系？”
“我们会知道的。”奶奶的语气让人十分恼火，“现在跟我走吧。”
蒂凡尼想要升上高空，可扫帚一直紧贴着枯草地。她回头一看，扫帚尾上趴着几个菲戈精灵。
“不用管我们。”罗伯·无名氏说，“我们会抓紧的。”
“还有飞的时候不要太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头都要掉了。”傻伍莱说。
“飞行过程中有东西吃吗？”大扬问，“我很想来点喝的。”
“我不能把你们都带上！”蒂凡尼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威得韦克斯奶奶看着菲戈，“你们必须自己走着去。我们要去兰克里城。地址是：大广场，提尔·兰尼·奥格。”
“提尔·兰尼·奥格。”蒂凡尼说，“那是不是——？”
“意思就是奥格奶奶的地盘。”奶奶说。菲戈们都跳下了扫帚，“你在那里很安全，至少比这里强。不过我们半路上必须停一下。我们必须把那条项链扔得越远越好。我知道该怎么做！跟我来！”
 
菲戈精灵们慢慢跑过午后的森林。当地的野生动物都发现了菲戈，所以那些毛茸茸的丛林生物都钻进了地洞或是爬上了树梢。可过了一会儿，大扬叫大家停下，他说：“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们！”
“别傻了。”罗伯·无名氏说，“这片树林里没有什么东西敢打菲戈的主意！”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大扬倔强地说，“我的直觉不会错，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接近我们！”
“我不想质疑别人的直觉。”罗伯懒洋洋地说，“好吧，伙计们，散开成一个大圈！”
菲戈们拔出刀剑，四下散开。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抱怨，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有几只鸟在安全距离外唱歌。处处宁静祥和，在有菲戈的地方这么平静堪称罕见。
“抱歉，大扬，但是我看你的直觉这次不太准啊。”罗伯·无名氏说。
就在这时，奶酪霍雷思从一根树枝上掉下来，刚好落在他头上。
 
兰克里大桥下水流湍急，但是在桥上却几乎看不见。因为不远处的瀑布溅起无数飞沫，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飞舞。白色的水花在深深的峡谷河流中翻涌着，然后化作瀑布像鲑鱼一样跃下，落在平原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从瀑布底部开始，你可以顺流而下，一路穿过白垩地。只不过河流蜿蜒曲折，远不如直线飞行快捷。
蒂凡尼只沿着河流飞过一次，那是勒韦尔小姐第一次带她进山的时候。从那以后，她一直都绕远路下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飞行。她有一张“永远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单，“沿河飞行并且在瀑布附近湿冷的空气中垂直起降”一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威得韦克斯奶奶站在桥上，手里拿着小银马。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它最后会沉在深海之底，让冬神去那里找你吧！”
蒂凡尼点点头。她没有哭，只因她是在强忍着泪水。她对自己说：我不能哭，我没有哭。
这样才对。当然，这些都是柏符！每一块砖头都是魔杖，每一片水洼都是水晶球。如果你没有倾注魔力，那么任何事物都没有魔力。沙姆博和骷髅头还有魔杖就像是……铲子刀子和眼睛。它们就像是……杠杆。你可以用杠杆撬起大石头，可是杠杆本身什么也没做。
“这必须是你自己的选择。”奶奶说，“我不能替你作决定。但如果你留着这个小东西，它会变得很危险。”
“我觉得他不想伤害我，他只是有点焦躁。”蒂凡尼说。
“真的吗？那你想再见识一次他的焦躁吗？”
蒂凡尼回想着那张奇怪的脸。基本上像是人类的轮廓，但又像是冬神学着变成人，但又变得不得要领的结果。
“您觉得他会伤害其他人吗？”她说。
“他就是冬天，孩子。冬天并不是只有漂亮的雪花，对吗？”
蒂凡尼伸出手：“请把它还给我吧。”
奶奶耸耸肩，把它递了过去。
小银马躺在蒂凡尼掌中那道奇怪的白色伤疤上。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不实用的东西，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需要这个，她想，我的力量来自白垩地。可是以后生活难道就这样了吗？什么东西你都不需要？
“我们应该把它系在轻一点的东西上。”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一些，“不然它会沉在河底的。”
她在大桥附近的草地上找到一根树枝，把银链子缠绕在上面。
已经是中午了。蒂凡尼发明了“午日”这个词，因为她喜欢这个发音。她觉得任何人在午夜都可以是女巫，可是你必须非常厉害，才能在午日也是女巫。
女巫做得好又怎样呢，她一边想一边走回大桥上，还是做不了一个快乐的人。
她把项链扔下了大桥。
她不愿再想这件事了。换了别人可能会添油加醋地说，小银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它落下深瀑之前在空中停留了一刻。也许是真的，但蒂凡尼连看也不看。
“很好。”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那现在都结束了吗？”蒂凡尼说。
“不！你跳着舞进入了一个故事里，姑娘，一个每年都要在世界重述的故事。这是冰与火、夏与冬的故事。你让这个故事错乱了。你必须待到最后一刻，保证把它纠正过来。小银马只是给你争取了一些时间，仅此而已。”
“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以前没出过这种事。至少够你思考的时间。你的脚怎么样了？”
 
冬神在全世界走动，不过按照人类的概念，也可以说他完全没动。因为冬天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他试着思考。他以前从没思考过，思考让他觉得难受。在此之前，人类只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举止奇怪，还会生火。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一切都是全新的。
一个人……由人的成分组成……她就是那么说的。
人的成分。为了他爱的人，他必须让自己由人的成分组成。在冰冷的停尸间，在沉船的残骸里，冬神驾着风寻找人的成分。那都有些什么呢？大部分都是尘土和水。如果时间足够长，连水都不会剩下。最后只剩下一抔尘土，风一吹就散了。
那么，既然水不会思考，肯定都是尘土的功劳。
冬神很有逻辑，因为冰有逻辑，水有逻辑，风有逻辑。它们各有法则。所以成为人类的关键……就是找到合适的尘土！
在寻找的路上，他将会展示自己的强大。
 
这天夜里，蒂凡尼坐在新床的边上，脑中的睡意如雷雨云一般翻涌。她打着哈欠看着自己的脚。
脚是粉红色的，每只脚五根脚趾，挺好的一双脚。
通常，人们见到你的时候都会说“你好吗”，可奥格奶奶刚刚说：“进来吧，你的脚还好吗？”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关心起她的脚来。当然，脚很重要。可是人们觉得脚还能发生什么事吗？
她前后晃着自己的双脚，没觉得它们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上了床。
她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她到了提尔·兰尼·奥格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时她的脑子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她跟奥格奶奶说了话，但却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有声音灌进耳朵里，到最后，她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了。
床是张好床，是她睡过的最好的床。房间也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可她实在太累了，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女巫们一般都不太追求舒适，特别是客卧。但蒂凡尼小时候一直睡一张很旧的床，每次她一动，弹簧就会嘎吱嘎吱地响。小心挪动的话，她甚至能够奏出曲调来。
这张床垫真是又厚又柔软。她躺在里面，仿佛是躺在柔软温暖、流动缓慢的流沙里。
可问题是，你可以闭上眼，但却无法关闭思想。她躺在黑暗中，脑中闪过各种画面：咣当作响的大铁表，做成她的样子的雪花，还有特里森小姐穿过黑夜里的森林，准备用黄色的拇指指甲寻找坏人。
特里森神话……
她陷入这些杂乱的回忆中，觉得一片灰白。可回忆慢慢亮了起来，细节渐渐明晰，出现了小块的黑色和灰色，缓缓地左摇右摆……
蒂凡尼睁开双眼，一切都变得清晰了。她正站在一艘小船——不，一艘大帆船上。甲板上堆着积雪，绳索上挂着冰棱。船在曙光中航行，寂静灰暗的海面上布满浮冰和浓雾。绳索嘎吱作响，海风在船帆间叹息。周围一个人都看不到。
“啊，看来这是个梦。请让我出去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你是谁？”蒂凡尼问。
“你。请咳一声。”
蒂凡尼心想：好吧，如果这是个梦……然后她咳了一声。
甲板上的雪堆里长出一个人形。那是她自己，正若有所思地四下张望。
“你是我吗？”蒂凡尼问。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甲板上，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奇怪。
“嗯。是的。”另一个蒂凡尼依然专心地盯着各种东西看，“我是你的第三思维。记得吗，就是你永不停止思考的那部分，会注意到各种小细节的那部分？能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真是不错。”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显然是一个梦。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船舵那边穿着黄色油布衣的舵手是快乐水手，就是阿奇奶奶经常抽的卷烟上印着的人物。每次我们一想到大海，他就会出现在我们脑中，对吗？”
蒂凡尼抬头看了看那个胡子男，他愉快地朝她挥挥手。
“没错，肯定是他！”她说。
“但我觉得这可能不完全是我们的梦。”第三思维说，“这太……真实了。”
蒂凡尼蹲下来，抓了一把雪。
“感觉很真实。”她说，“感觉很冷。”她团了个雪球朝“自己”扔过去。
“我真希望‘我’没那么做。”另一个蒂凡尼掸掉肩头的雪，“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梦境绝对不会……这么不像梦。”
“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蒂凡尼说，“我觉得梦会成真，然后会出现奇怪的事物。”
“正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如果这是个梦，那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她们向船头望去。那里有一片模糊肮脏的雾，在海面上延展开去。
“雾里面有东西！”两个蒂凡尼齐声说。
她们赶忙回头爬上梯子，朝船舵边的人跑过去。
“躲开那片雾！不要接近那里！”她大喊。
快乐水手拿出嘴里叼着的烟斗，一脸疑惑。
“晴天雨天抽支好烟？”他对蒂凡尼说。
“什么？”
“他只会说这句话！”她的第三思维抓住了船舵，“记得吗？他在烟盒上说的就是这句话。”
快乐水手轻轻地推开她，“晴天雨天抽支好烟。”他镇定地说，“晴天雨天。”
“听着，我们只想——”蒂凡尼刚开口，她的第三思维一言不发，用手拍拍她的头，让她转过身。
有东西出现在雾气中。
那是一座冰山，一座巨大的冰山，高度至少有船的三倍，像天鹅一样庄严。因为太过巨大，以至于在自己周围形成了小气候。它似乎在缓缓移动，底部泛着白色的水花。雪飘落在它周围，雾追随在它身后。
快乐水手盯着冰山，烟斗从嘴里掉了出来。
“抽支好烟！”他骂了一声。
冰山是蒂凡尼的样子。一百英尺高的蒂凡尼，由绿光闪闪的冰做成，但那依然是蒂凡尼。她的头顶上栖息着一些海鸟。
“这不可能是冬神干的！”蒂凡尼说，“我已经把小马扔了！”她把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形，大声喊道：“我已经把小马扔了！”
巨大的冰雕产生了回声。几只鸟从巨大冰冷的冰雕头上尖叫着起飞。蒂凡尼身后，船舵飞快地转动。快乐水手跺着脚，指着他们头顶上的白色船帆。
“晴天雨天抽支好烟！”他命令道。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蒂凡尼绝望地说。
那个男人指着船帆，用双手做出用力拉拽的动作。
“抽支好烟！”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水手哼了一声，手里拽着一根绳子飞快地跑开了。
“有点古怪了。”她的第三思维悄悄地说。
“是啊，这么大一座冰山，雕成我的样子，的确是……”
“不是，这只是略微有点奇怪。那个才是真的古怪。”第三思维说，“我们有乘客了，看。”她指了指。
在下面的甲板上有一排舱门，门上是粗大的铁栅栏。蒂凡尼之前没有注意到。
手，几百只手，树根一样苍白的手，摸索着，挥舞着，从栅栏中探了出来。
“乘客？”蒂凡尼恐惧地小声说道，“天啊，不……”
尖叫声就在这时响起。如果他们大喊“救命！”或是“救救我们！”也许还好点，虽然也好不了多少。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尖叫和哭号，只是发出这种人们在痛苦和恐惧时会发出的声音——
不！
“回到我脑中来。”她严肃地说，“你在外面太让人分心了。马上。”
“我会从你身后回去。”第三思维说，“这样就不会太——”
蒂凡尼感到一阵刺痛，脑中一动，她想：好吧，没我想的那么难受。
好了，让我想想。让我们都好好想想。
她看着那些绝望的手，犹如水草在摆动。她想：我身处一个梦境般的场景里，但我觉得这不是我的梦。我在一艘船上，我们马上就要被我的巨型冰雕撞得粉身碎骨。
我更喜欢我变成雪花的样子……
这是谁的梦呢？
“这跟冬神有什么联系？”她说。她的第三思维已经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她说，“真是太奇妙了，在外面还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空气。”
“这是警告吗？”蒂凡尼喊道，“你想要怎么样？”
你做我的新娘。冬神说。这句话出现在她的记忆中。
蒂凡尼的肩膀沉了下来。
你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的第三思维说，但这也许是真实的投影。
我真不该让威得韦克斯奶奶赶走罗伯·无名氏——
“天啊！见了个大头冰！”她身后一个声音喊道。接着照例是一声大喝：
“是‘大头鬼’，你这个笨蛋！”
“是吗？可那明明是一大坨冰！”
“快把木板架上！傻伍莱刚刚掉水里去了！”
“那个大笨蛋！我跟他说了只能一只眼睛戴眼罩。”
“跟我喊，哟嚯嚯，嚯哟哟——”
菲戈们一个个从蒂凡尼身后的船舱里跳出来，从她身边蜂拥而过。罗伯·无名氏在她面前站住，对她敬了个礼。
“抱歉我们晚了一点，但是我们得找黑眼罩。”他说，“造型很重要，你懂的。”
蒂凡尼无语了。她缓了口气，用手一指。
“我们得阻止这艘船撞上冰山！”
 
“只要那样就行了？没问题！”罗伯看着她身后的巨大冰山笑着说，“他把你的鼻子做得真是惟妙惟肖啊，对吗？”
“拜托别说了！好吗？”蒂凡尼请求道。
“好好好！来吧，伙计们！”
看菲戈做事就像在看蚂蚁，只是蚂蚁不穿短裙，也不会一直高喊“天啊”。也许是因为他们也可以用一个词表达很多意思，所以他们理解快乐水手的命令毫无障碍。他们一窝蜂跑过甲板，就像是……一窝蜂。神秘的绳索被拉动。船帆在“抽支好烟”和“天啊”的此起彼伏声中翻涌着。
冬神想跟我结婚，蒂凡尼想，天啊。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结婚。但是她知道，现在离那一天还早得很。没错，她母亲十四岁的时候就结婚了，可那是过去才会发生的事了。在结婚之前蒂凡尼还有好多事要做，这方面她想得很清楚。
而且，如果仔细想想，这事也太好笑了。他甚至不是人类。他太——
“砰！”风撞击在帆上。帆船嘎吱作响，向一侧倾倒。所有人都对着她大喊。大多数都在喊“船舵！马上稳住船舵！”，其中也夹杂着一声绝望的“晴天雨天抽支好烟！”。
蒂凡尼回头看见船舵正飞快地转动。她一把抓住它，轮辐狠狠地砸在手指上。还好旁边缠绕着一段绳索，她设法把绳子绕在船舵上，把它拉停。然后她抓住船舵试图向反方向转动。简直像是在推一栋房子。但她终于推动了，开始很慢，然后她用背去顶，推得越来越快。
帆船转了过来。她能感觉到船在动，船头的方向与冰山稍稍偏离了一点，不再正对着撞过去。太好了！总算没事了。她继续转动着船舵，巨大的冰墙擦身而过，空气里全是雾。一切都会没事的——
船撞上了冰山。
开始只是一根帆桅擦在冰山的突起上，发出“咔”的一声。但紧接着，帆船蹭到了冰山侧面，其他帆桅都被撞得粉碎。随着船体继续向前，发出阵阵碎裂声，一些甲板爆裂，喷出泛着白沫的海水。桅杆顶端断裂了，把船帆拉拽下来，纠缠在一起。一大块冰掉落在甲板上，离蒂凡尼只有几英尺远，溅了她一身碎冰渣。
“不该是这样的！”她气喘吁吁，伏在船舵之上。
“嫁给我。”冬神说。
海水泛着白沫翻涌咆哮，拍打着正在沉没的帆船。蒂凡尼又支撑了一会儿，冰冷的海浪终于将她淹没。可她忽然不再觉得冰冷，而是感到温暖，然而她依旧无法呼吸。在黑暗中，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突然之间，黑暗被拉到一边，她的眼前一片光明，一个声音说：“我敢肯定这些床垫太软了，不过你什么也别跟奥格太太说。”
蒂凡尼眨眨眼。她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女人，一头乱发，鼻子红彤彤的。
“你翻来滚去像疯了似的。”那个女人说。她把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总有一天会有人因此窒息的，记住我的话。”
蒂凡尼又眨了眨眼。啊，只是个梦。可那不只是一个梦，起码不是我的梦。
“几点了？”她问。
“大概七点了。”女人回答。
“七点！”蒂凡尼一把掀开被子，“我得起床了！奥格奶奶还等着我准备早餐呢！”
“别费劲了。十分钟前我已经把早餐送到她床前了。”那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蒂凡尼一眼，“我要回家了。”她哼了一声，“快喝茶吧，待会儿该凉了。”说完，她朝门口走去。
“奥格奶奶病了吗？”蒂凡尼一边问一边四处找她的袜子。除了老到不行或者病得厉害的人，她从没听说过谁会在床上用餐。
“病了？我觉得她这辈子就没生过一天病吧。”听那女人的语气，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随后她关上了门。
就连卧室地板都那么光滑——不是因为天长地久被脚踩光磨平，而是因为有人细细地打磨上光过。蒂凡尼光着脚小心地踩在上面。这里看不见灰尘，看不见蜘蛛网。房间里窗明几净，完全不像女巫的房子里应有的样子。
“我要穿衣服了。”她对着空气说，“房间里有菲戈吗？”
“哎呀，没有。”床下传来一个声音。
接着是一阵激烈的低语，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是说，几乎没有任何菲戈在这里。”
“那就把你们的眼睛闭上。”蒂凡尼说。
她开始穿衣服，不时喝一口茶。没生病也会有人把茶送到床边来？那是国王和王后才会有的待遇！
这时，她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的淤青。一点也不疼，可是被帆船船舵撞到的地方却青了一块。对了……
“菲戈？”她说。
“天啊！你别想再骗我们第二次。”床下的声音说。
“快出来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傻伍莱！”蒂凡尼命令道。
“真是太讨厌了，小姐，你每次都知道是我。”
一阵更激烈的低语之后，傻伍莱和另外两个菲戈爬了出来，在一起的还有奶酪霍雷思。
蒂凡尼看着他。他是一块蓝纹奶酪，所以他跟菲戈的颜色差不多。他的举止也像菲戈，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他为什么要弄一块破旧的格子布围在自己身上呢？
“是他主动找我们的。”傻伍莱用胳膊尽量把霍雷思搂在怀里，“我能留下他吗？他能听懂我说的每一个字！”
“那可真棒，因为我都听不懂。”蒂凡尼说，“我们昨晚是不是在一艘沉船上？”
“嗯，算是吧。”
“算是？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菲戈紧张地说。
“是哪个？”
“部分真，部分假，半假不真，半真不假。”傻伍莱有点难为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说清楚……”
“你们菲戈都没事吧？”
“是的，小姐。”傻伍莱又振奋起来，“没问题。毕竟只是梦境之海上的一艘梦境之船。”
“以及一座梦境冰山？”蒂凡尼说。
“哎呀，不对。那座冰山是真的，小姐。”
“我也这么觉得！你确定吗？”
“确定。我们对那种东西很了解。”傻伍莱说，“对不对，伙计们？”另外两个菲戈对蒂凡尼点点头，都企图躲到对方身后去。没有几百个兄弟在身边，站在大块头小巫婆身边让他们感到十分害怕。
“真的有一座长得像我一样的冰山在海上漂？”蒂凡尼满心恐惧，“拦在航路上？”
“对。可能是的。”傻伍莱说。
“我麻烦大了！”蒂凡尼站了起来。
突然一声巨响，一块地板一头弹出了地面，悬在那里上下震动，发出摇椅的声音。两根长钉子都被拔了出来。
“现在又来这种事。”蒂凡尼无力地说。但是菲戈们和霍雷思已经消失了。
蒂凡尼身后有人在大笑，或者说坏笑更合适，好像刚刚听谁讲了个荤段子。
“那些小怪物跑得够快的啊？”奥格奶奶悠闲地走进房间，“现在，蒂凡尼，我要你慢慢转过身去，坐到你的床上，双脚离地。可以吗？”
“当然可以，奥格奶奶。”蒂凡尼说，“我很抱歉——”
“呵，一块地板算什么。”奥格奶奶说，“我更担心艾斯米·威得韦克斯。她预言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哈，她是对的，蒂克小姐是错的！以后我再也没法忍受她了！她肯定要拿鼻孔看人，脚都不会沾地了！”
“砰嗡嗡嗡！”又一块地板弹了起来。
“最好你的脚也别沾地，小姐。”奥格奶奶说，“我一眨眼工夫就回。”
这一眨眼花了二十三秒。奥格奶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粉红的拖鞋，拖鞋上是可爱的小兔子。
“我第二好的拖鞋。”她说。在她身后，又一块地板“砰”的一声弹起，把四颗大钉子甩到远处的墙上。先前弹出来的那些木板长出了看上去像是叶子的东西。纤薄瘦弱，的确就是叶子。
“这是我干的吗？”蒂凡尼紧张地问。
“我猜艾斯米想要亲自告诉你所有的一切。”奥格奶奶帮她穿上了拖鞋，“不过你现在这个情况，小姐，是很糟糕的派德·菲林德斯。”在蒂凡尼的记忆深处，敏感博士巴斯特开始帮她翻译。
“丰产之足？”蒂凡尼说。
“非常好！跟你讲，我没想到地板也会有反应，但是仔细想想也说得通。毕竟地板也是木头做的，所以它们也要生长。”
“奥格奶奶？”蒂凡尼说。
“怎么？”
“拜托。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的脚很干净！还有，我觉得自己是一座大冰山！”
奥格奶奶慈祥地看着她。蒂凡尼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别想骗她或是有所隐瞒，她的第三思维说。所有人都说她跟威得韦克斯奶奶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这意味着在那些皱纹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水壶在楼下。”奥格奶奶轻松地说，“你下去跟我好好说说，怎么样？”
蒂凡尼在《完整版字典》里查了“交际花”，发现这个词的意思是“在社交场中活跃而有名的女子”。蒂凡尼仔细想过之后，觉得这说明盖莎·奥格太太，也就是奥格奶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既然活跃，说明她是个热心肠。既然有名，说明大家都喜欢她。
她隐约觉得特里森小姐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但是逻辑摆在那儿呢。
至少，奥格奶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就像一只巨大的耳朵，蒂凡尼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所有事。奶奶坐在巨大餐桌的另一边，叼着一根刻有刺猬图案的烟斗，轻轻吐着烟。有时她会问一两个小问题，比如“为什么那样？”或者“然后发生了什么？”，然后过一会儿再问一遍。奶奶友好的微笑能把你以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勾出来。
她们说话时，蒂凡尼的第三思维从眼角扫视着这个房间。
这里又干净又亮堂，到处都摆放着装饰品——都是些便宜又好玩的东西，上面写着“送给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之类的话。没有装饰品的地方都摆放着画，画着婴儿、孩子和一家人。
蒂凡尼以为只有尊贵人家才会住这样的房子。因为竟然有油灯！还有一个锡制的澡盆，就随随便便地挂在厕所外面的钩子上！还有室内水泵！可是奶奶穿着破旧的黑衣服到处晃，一点也不尊贵。
在这间装饰品之屋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一只大灰猫半睁着眼睛看着蒂凡尼，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奶奶说它“名叫古烈波……不用怕它，它只是个大软蛋”，不过蒂凡尼觉得应该把这句话理解为“要是敢靠近它，它当场就会给你来个白爪子进红爪子出。”
蒂凡尼说啊说，好像她从没跟人说过话一样。这一定是种魔法，第三思维猜测。女巫们通常会用说话来控制别人，但奥格奶奶只是倾听。
“这个不是你心上人的罗兰。”蒂凡尼停下来喘气时，奶奶问道，“你在考虑跟他结婚是吗？”
别撒谎，第三思维坚持意见。
“我……好吧，如果没有认真考虑过一件事，那么很容易就会冒出各种念头，对吗？”蒂凡尼说，“这跟认真考虑不一样。再说了，我遇到的其他男孩子都只会盯着自己的脚傻看。佩特拉说是因为这顶帽子。”
“那把帽子摘下来会好一点。”奥格奶奶说，“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穿一件低胸紧身衣也会有所帮助。不怕告诉你，那样他们就不会再盯着自己的脚傻看了！”
蒂凡尼看见那双黑眼睛正盯着自己。她大笑起来，奥格奶奶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简直有点不得体。不知怎的，蒂凡尼觉得好受了很多。她通过了某种测试。
“跟你讲，那一招对冬神可能没用。”奶奶说，阴郁的气氛又回来了。
“我不介意雪花的事。”蒂凡尼说，“不过冰山——我觉得有点太过分了。”
“在女孩子面前显摆自己。”奶奶抽了一口刺猬烟斗，“没错，他们就喜欢那么干。”
“可他会害死人的！”
“他是冬天。他本来就会害死人。不过我想他现在有点太激动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人类。”
“爱上？”
“嗯，他可能就那么觉得。”
那双眼睛又一次仔细地打量着她。
“他是个元素灵，他们真的都很单纯。”奥格奶奶继续说，“但是他想变成人，那就复杂了。他不理解我们的成分——他也没法理解。比如说，愤怒。一场暴雪从来不会愤怒。风暴并不恨那些死在风暴里的人，飓风也并不残忍。但他越是想你，他就要处理越多这样的感觉，没有人能够教他。他不是很聪明。他也从不需要很聪明。有趣的是，你也在改变——”
一阵敲门声传来。奥格奶奶起身开了门。门外是威得韦克斯奶奶，身后站着蒂克小姐。
“愿祝福之光照耀这个家。”奶奶说。不过从她的语气听来，如果有必要，她也可以把祝福之光弄走。
“托您吉言。”奥格奶奶说。
“所以真的是丰产之足吗？”奶奶朝蒂凡尼点点头。
“看起来情况不妙。她在地板上光脚走过之后，地板就开始发芽了。”
“哈！你采取什么措施了吗？”奶奶说。
“我给了她一双拖鞋。”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化身这种事，我们说的可是元素灵啊，这没道——”蒂克小姐开口了。
“别叨叨了，蒂克小姐。”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我发现你一遇到事情不对劲就开始叨叨，这样不会有帮助的。”
“我只是不想让那孩子担心。”蒂克小姐说。她握住蒂凡尼的手，拍了拍说：“别担心，蒂凡尼，我们会——”
“她是个女巫。”奶奶严厉地说，“我们只要告诉她真相就行了。”
“你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个……女神？”蒂凡尼说。
她们的表情简直太精彩了。只有威得韦克斯奶奶的嘴巴没有变成O形，她正得意地笑，像是她们家的狗刚表演了一个绝妙的把戏。
“你怎么会知道的？”她说。
是巴斯特博士说的：化身，就是神灵下凡。但我不会把这个告诉你，蒂凡尼想。“那我说的对不对？”她问。
“没错。”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冬神觉得你是……她有很多名字。百花仙是比较好听的一个，或者叫夏姬。她制造夏天，就像他制造冬天一样。他以为你是她。”
“好吧。”蒂凡尼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弄错了，是吗？”
“呃……倒也没错得那么离谱。”蒂克小姐说。
 
大部分菲戈都在奥格奶奶的谷仓里扎了营。他们正在这里召开军事会议，不过讨论的并不是军事方面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问题——”罗伯·无名氏宣布，“是一个关于浪漫的问题。”
“那是什么，罗伯？”一个菲戈问。
“啊，是不是就像婴儿是怎么造出来的那种？”傻伍莱问，“你去年跟我们说过了。很有意思，尽管我觉得听上去有点不那么靠谱。”
“不太一样。”罗伯·无名氏说，“有点不好描述。不过我猜冬神是想跟大块头小巫婆搞浪漫，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就是怎么造婴儿那种事喽？”傻伍莱说。
“不是，因为那种事情连野兽都知道，但是只有人类才懂得浪漫。”罗伯说，“当一头公牛遇到一头母牛时，它不必说‘一看见你的小脸我的心就怦怦跳’，因为它们天生就会那种事。可人类就要困难得多。你们要知道，浪漫是很重要的。如果一个男孩想要接近一个女孩，而又不想被她攻击，被她把眼珠子抠出来，那基本上浪漫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我不觉得我们能教她那种事情。”小疯子安格斯说。
“大块头小巫婆爱看书。”罗伯·无名氏说，“她一看到书就情不自禁。所以我有一个计划。”他自豪地说。
菲戈们都松了一口气。每次罗伯有了计划他们就会很高兴，尤其是因为他的大多数计划最后都能让他们大喊大叫冲锋陷阵。
“跟我们说说你的计划，罗伯。”大扬说。
“很高兴你问我了。”罗伯说，“计划就是，我们给她找一本关于浪漫的书。”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这本书呢，罗伯？”大下巴比利有点半信半疑。他是个忠诚的游吟诗人，但他也足够聪明，能在罗伯·无名氏有计划的时候心生警惕。
罗伯·无名氏轻轻地挥了挥手，“哎呀。”他说，“我们都知道那个把戏！只要一顶大帽子、一件大衣、一个衣架子和一根扫帚杆就行了！”
“是吗？”大扬说，“希望这回别又是我在最下面！”
 
对于女巫而言，每一件事都是测试。所以她们要测试蒂凡尼的脚。
她把双脚放进一盘子泥土里面时，心想：我敢打赌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做这种事的人。那些泥土是奥格奶奶急急忙忙铲起来的。威得韦克斯奶奶和蒂克小姐都坐在硬木椅子上，灰猫古烈波则霸占了一张舒服的大摇椅。古烈波想睡觉的时候你绝对不想把它弄醒。
“你有什么感觉吗？”蒂克小姐问。
“有点凉，仅此而已——啊，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双脚周围出现了绿色的小苗，长得飞快。接着它们的根部开始变白，一边膨胀着一边把蒂凡尼的脚轻轻挤到一边。
“洋葱？”威得韦克斯奶奶轻蔑地说。
“太仓促了，我只能找到这些种子。”奥格奶奶说。她捅了捅闪着光泽的白色球茎，“个头挺大。干得好，蒂凡尼。”
威得韦克斯奶奶似乎被吓到了。“你该不会是要吃掉这些吧，盖莎？”她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会吃，是吗？你打算吃掉它们！”
奥格奶奶站了起来，两只短胖的手里各抓着一把洋葱。她露出愧疚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
“为什么不呢？”她坚定地说，“在冬天可不能浪费新鲜蔬菜。再说了，她的脚又漂亮又干净。”
“别说这话。”蒂克小姐说。
“没事。”蒂凡尼说，“我只不过是把脚在盘子里放了一会儿。”
“看，她也说没事。”奥格奶奶坚持道，“我想起来了，在我橱柜里好像还有些老胡萝卜种子——”她看到了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好吧，好吧，没必要那副表情。”她说，“我只是想说明坏事也可能有好处，仅此而已。”
“拜托了，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蒂凡尼快哭了。
“蒂克小姐会用很长很长的话来回答你。”奥格奶奶说，“但是长话短说就两句，故事开始了。它让你去适应你的角色。”
蒂凡尼尽量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其实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希望谁能给我讲讲细节。”她说。
“我觉得我该去煮点茶了。”奥格奶奶说。

第七章 继续跳舞
冬神与夏姬一起跳舞，舞蹈永不结束。
冬天永远不死，不会像人那样死。它始于夏夜的一丝秋意，终于春季的一场晚霜。在炎炎夏日，它就会躲进深山老林。
夏天也永远不死。它只会沉入地下。在寒冷的冬天里，嫩芽在庇护所生长，幼苗在枯叶下匍匐。夏天的一部分会躲进沙漠最深处最热的地方，那里的夏季永不终结。
对于动物来说，它们只是天气，只是万物的一部分。但是人类给它们起了名字，如同他们让星空中布满了英雄和猛兽一样，因为这样，它们就成了故事。人类喜欢故事，因为一旦你把事物变成了故事，你就能改变故事，问题就在这里。
夏姬和冬神每年都跳舞，在春季和秋季交换位置。这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直到有一天，某个女孩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在错误的时间闯入了舞蹈之中。
可故事也有生命，它就像一出戏剧。它会逐年上演，如果其中一个角色不是真正的演员，而只是某个闯到舞台上的小姑娘，那就糟糕了。她必须穿上戏服，念着台词，并且企盼着会有个欢乐的结局。你改变故事，哪怕不是有意的，故事也将改变你。
蒂克小姐说的比这多得多，她还用了很多“神人同形同性人格化”之类的词。但最后蒂凡尼脑中就剩下这么个大致的概念。
“所以，我不是女神？”她说。
“真希望我有一块黑板。”蒂克小姐叹了口气，“可惜经不起住水泡，而且粉笔也会湿透。”
“我们认为在舞蹈中，”威得韦克斯奶奶声音洪亮地说，“你和夏姬被弄混了。”
“弄混了？”
“你可能获得了她的一些能力。关于夏姬的神话说，她走过的地方会开花。”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无论何处。”蒂克小姐一板一眼地说。
“什么？”奶奶说，她正在壁炉前走来走去。
“应该是无论她走到何处。”蒂克小姐说，“这样更加……有诗意。”
“哈。”奶奶说，“诗意。”
“那我会因为这个惹上麻烦吗？”蒂凡尼大声问，“还有，真正的夏姬呢？她会生气吗？”
威得韦克斯奶奶停下脚步看着蒂克小姐，她说：“啊，是吧，我们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意思就是我们不知道。”奶奶说，“这就是实情。这事关乎神灵，对吗？不过既然你问起了，没错，他们脾气可能是不太好。”
“我跳舞时没看到她。”蒂凡尼说。
“那你看到冬神了吗？”
“这个……没有。”蒂凡尼说。她怎么描述得出那奇妙的、无尽的、金子般的旋转时刻呢？那已经超越了肉体和思想。不过她似乎的确听到有两个人问：“你是谁？”她穿上鞋子，“呃……那她现在在哪儿？”她一边系鞋带一边问。也许她应该逃跑。
“她也许已经到地底下去躲避冬天了。冬天的时候，夏姬是不会在地面上行走的。”
“直到现在。”奥格奶奶兴奋地说，她看起来挺享受这件事。
“啊，奥格奶奶指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蒂克小姐说，“冬神和夏姬，他们从来没有……”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奥格奶奶。
“除了在跳舞时，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奥格奶奶说，“可现在你出现了，他觉得你很像夏姬，而又大无畏地在冬天四处走动，所以你可能……我该怎么说呢？”
“激发了他浪漫的倾向。”蒂克小姐马上说。
“我大概不会那么说。”奥格奶奶说。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我知道你会说那种话。”
她说“那种话”几个字时的语气蒂凡尼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种话说出来估计是什么粗鲁的话。
奥格奶奶站起来，想要露出一副傲慢的神色，可惜她天生一副笑脸，实在很难做到。
“我其实是想让蒂凡尼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来。”说着，她从拥挤的壁炉台上拿下一个装饰品。那是一栋小房子。蒂凡尼之前曾经看到过，它的前面有两个门廊，还有一个戴着大礼帽的小木头人。
“这叫天气屋。”她边说边把东西递给蒂凡尼，“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里面有些特殊的绳子还是什么的——如果下雨，就会出来一个木头小男人，如果要天晴就会出来一个木头小女人。可他们是绕着一个轴转的，看到了吗？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同时出现，知道吗？永远不能。所以我忍不住会想，当天气转换的时候，如果小男人从眼角瞥见了小女人，而且想要……”
“这跟性有关吗？”蒂凡尼说。
蒂克小姐看着天花板。威得韦克斯奶奶清了清嗓子，奥格奶奶哈哈大笑，连木头小女人似乎都快被她笑得无地自容了。
“性？”她说，“在夏天和冬天之间？真有想法啊。”
“别想……那个。”威得韦克斯奶奶严厉地说。她转向蒂凡尼，“他被你迷住了，就这么回事。我们不知道你身体里有多少夏姬的能力。她可能很虚弱。你必须成为冬天里的夏天，直到冬天结束。”接着，她又生硬地说：“很公平，没有借口。你作了选择，你得到了你选择的东西。”
“我就不能直接去找她，跟她说对不起——”蒂凡尼说。
“不行。古老的神灵可不相信什么对不起。”威得韦克斯奶奶又开始来回走动了，“那个词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空口白话。”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奥格奶奶说，“我想她在看着你，蒂凡尼。她在对她自己说，‘这个穿着我鞋子的轻浮傲慢的小姑娘是谁啊？我们让她穿着走上一英里，看她还喜欢不喜欢！’”
“奥格太太说的可能有点道理。”蒂克小姐正在一页页翻看查芬奇的《神话集》，“神灵们希望你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奥格奶奶拍了拍蒂凡尼的手：“如果她想看看你的能力，那就让她看看，蒂凡尼，对不对？就该那样子！让她大吃一惊！”
“您是说让夏姬吗？”蒂凡尼问。
奶奶眨眨眼：“哦，对，也让夏姬大吃一惊！”
蒂克小姐似乎正想哈哈大笑，威得韦克斯奶奶瞪了她一眼，她忍住了。
蒂凡尼叹了口气。能谈论选择当然好，可眼下她没有选择。
“好吧。还可能会有别的什么，除了……我的脚？”
“我正在查。”蒂克小姐还在翻那本书，“这里说她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美。”
她们一齐看着蒂凡尼。
“你可以试着弄弄头发。”过了一会儿，奥格奶奶说。
“怎么弄？”蒂凡尼说。
“怎么弄都行，真的。”
“除了我的脚和弄弄我的头发之外——”蒂凡尼尖锐地说，“还有别的吗？”
“这里引用了一段古老的卷轴：‘她在四月唤醒了草地，并且在蜂巢中装满了甜甜的蜂蜜。’”蒂克小姐说。
“那种事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种事反正自己也会发生。”蒂克小姐说。
“然后都算作是夏姬的功劳吗？”
“我觉得她只需要存在，那种事就会发生，真的。”蒂克小姐说。
“还有别的吗？”
“有。你必须确保冬天结束。”蒂克小姐说，“当然，还有，处理好跟冬神的关系。”
“那种事我又该怎么做？”
“我们觉得你只要……在场就行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也许时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场？”蒂凡尼说。
“所有地方，任何地方。”
“奶奶，你的帽子在叫。”蒂凡尼说，“喵喵叫！”
“没有！”威得韦克斯奶奶连忙说。
“叫了。”奥格奶奶说，“我也听到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咕哝着拿下了帽子。一只小白猫蜷在她盘得紧紧的发髻旁，在光线中眨着眼。
“我也没办法。”奶奶含糊地说，“要是我把这个讨厌鬼独自留下，它就会钻到梳妆台下面哭啊哭的。”她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像是要看看她们有没有意见，“而且，”她又说，“它能帮我的头保暖。”
在椅子上，古烈波黄色的左眼懒洋洋地睁开了一道缝。
“下来吧，那谁。”奶奶说。她把小猫从头上抱下来放到地板上，“我想奥格太太的厨房里肯定有牛奶。”
“不多。”奥格奶奶说，“估计已经被喝掉了！”
古烈波一直睁着眼睛，开始轻轻地发出不满的叫声。
“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艾斯米？”奥格奶奶说，“古烈波对自己的领地很有保护意识。”
小猫那谁坐在地板上梳理着耳朵。古烈波站了起来，那谁朝它投去天真的一瞥，然后猛地飞跳到它鼻子上，爪子全亮了出来。
“它也一样。”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古烈波从椅子上窜下来，在房间里乱转，然后消失在厨房里。然后传来了一阵平底锅被撞翻的声响，紧接着是锅盖咣当咣当在地上旋转着停下的声音。
小猫从厨房回到房间，跳上空空的椅子，又蜷了起来。
“它上周带回来半头狼。”奥格奶奶说，“你给这可怜的小猫咪施了魔法，是不是？”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那种事。”奶奶说，“它只是很有主见，仅此而已。”她转向蒂凡尼，“我觉得冬神暂时可能不会太操心你的事。”她说，“严冬马上就要来了，他应该会忙上一阵子。与此同时，奥格太太会教你……她知道的那些事。”
而蒂凡尼心里在想：我想知道这事到底会多丢人。
 
大雪漫漫，在狂风呼啸的荒原深处，一队移动图书馆员正围坐在他们渐渐冷却的炉子边，思考着接下来应该烧点什么。
蒂凡尼从来都不怎么了解这些图书馆员。他们有点像流浪教士或者老师，会去最小最偏僻的村子，给他们带去祈祷、医药和时事。这种东西吧，有时候人们一星期见不到也无所谓，但有时候又突然有大量的需求。你花上一便士就能从图书馆员那里借到一本书，不过他们也经常接受食物或者质量不错的二手衣服。如果你送给他们一本书，那你就可以免费借十本。
有时候，你可以看到他们的两三辆马车停在某片空地上，可以闻到他们为了修补最老的书而熬制的胶水的味道。有些书已经太老了，上面的文字被一代代阅读者的目光磨损成了灰色。
图书馆员很神秘。据说他们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需要什么书，只需要说一个词就能让你变哑巴。
可眼下，他们正在书架上寻找驭鼠人那本著名的《雪中生存》。
情况变得越来越绝望。拉车的几头公牛挣脱缰绳逃进了风雪中，炉子里的火快要熄灭了。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最后一根蜡烛也快点完了，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没法看书了。
“K. 皮尔伯特·庞德沃斯的这本《与雪鼬同行》里面说，不幸的鲸湾远征队队员们用他们的脚指头煮汤，最后活了下来。”副馆员格里泽勒说。
“真有趣。”高级馆员斯文斯理正在下面的架子上乱翻一气，“有食谱吗？”
“没有，不过也许在苏博福·雷文的《恐怖峡烹饪》里可以找到，昨天的滋补袜子汤就是在那里面找的——”突然传来一阵响雷般的敲门声。这是一扇分成上下两半的门，只能打开上面那一半，这样下面那半扇门就可以当成给书盖章的小桌子。敲门声还在响着，雪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希望别又是狼。”格里泽勒说，“昨晚我一直没睡着。”
“它们会敲门吗？我们可以查查莱特利上尉的《狼的习性》。”高级馆员斯文斯理说，“或者你就把门打开吧。动作快点！蜡烛要灭了！”
格里泽勒把门的上半部分打开。台阶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不时被云遮挡的月光下显得模模糊糊。
“我们在找浪漫。”他低沉地说。
副馆员想了想，然后说：“你不觉得外面有点冷吗？”
“你们不是什么书都有吗？”那个人影说。
“是的，没错，浪漫！当然有！”斯文斯理先生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觉得你们要找珍金丝小姐。请过来一下，珍金丝小姐。”
“你们那里面看起来很冷啊。”人影说，“天花板上都挂冰凌了。”
“是啊。不过我们尽量让它们别影响到图书。”斯文斯理先生说，“啊，珍金丝小姐。这位绅士要找浪漫方面的书。我想是归你管的。”
“是的，先生。”珍金丝小姐从书架之间走出来，“你想要哪种浪漫？”
“有封面的那种，里头的页面写满了字的那种。”人影说。
珍金丝小姐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消失在马车另一头的昏暗光线中。
“这些讨厌鬼真够笨的！”一个新的声音说。声音听起来是从这位黑暗中的借书人身上发出来的，但是比脑袋所在的位置低得多。
“什么？”斯文斯理先生问。
“哎呀，没什么。”人影马上说，“我的膝盖老是会发出声音，老毛病了——”
“他们为什么不把书全都烧掉呢？”看不见的膝盖咕哝着。
“很抱歉，你也知道膝盖总能让人在公共场合丢人现眼。我就是受害者啊。”陌生人说。
“我很理解，我的肘部一到潮湿天气就折腾我。”斯文斯理先生说。陌生人下半身好像进行着什么战斗，让他抖得像个木偶。
“请交一便士。”珍金丝小姐说，“我还需要你的姓名和地址。”
黑影抖了起来，“我——我们才不说姓名和地址呢！”他马上说，“这有违我们的信仰。那个……不是我想管闲事，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冻得要死啊？”
“我们的牛跑了，唉，雪又太深，走也走不了。”斯文斯理先生说。
“可是你们有个炉子，还有那么多干燥的书本。”黑影说。
“是啊，我们知道。”图书馆员满脸疑惑。
一阵沉默，是两个人互相无法理解对方时出现的那种沉默。然后有人开口了。
“那这样吧，我和我的膝盖去帮你们把牛找回来，行吗？”神秘的人影说，“应该抵得上一便士吧？大扬，马上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人影消失在视野中。月光照在被扬起的雪花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扭打的声音，然后一声“天啊！”消失在远处。
图书馆员们正要关门，突然听到公牛粗重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响。
两道雪浪涌过闪闪发亮的荒原。上面的生物像在冲浪一般，对着月亮大吼。雪浪在马车几英尺外停了下来。空中闪过蓝色和红色的影子，关于浪漫的书消失不见了。
但图书馆员一致同意，真正古怪的事情是，当那些牛朝他们冲过来时，是倒退着跑的。
 
奥格奶奶很难让人觉得尴尬，因为她的笑声会赶跑尴尬。对任何事，她都不觉得尴尬。
今天蒂凡尼额外多穿了一双袜子，用来预防不幸的开花事件。她跟着奥格奶奶去进行女巫们所谓的“各家转转”。
“你这么做是因为特里森小姐吗？”她们走出门时奶奶问。山顶盘踞着一大块乌云，今晚肯定又是一场大雪。
“是的。还有勒韦尔小姐和普安德小姐。”
“你挺喜欢的，对吗？”奶奶把斗篷裹在身上。
“有时候。我是说我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但有时候也会遇到蠢人。另外，我很喜欢做药。”
“你还算擅长做草药吧？”
“不。我非常擅长做草药。”
“还挺爱炫耀的嘛。”奶奶说。
“如果我连自己擅长做草药都不知道，那我就是个笨蛋，奥格奶奶。”
“没错，很好。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是件好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
帮一位老女士洗澡，用上了好几澡盆水和好几块法兰绒，那是巫术之道；去看望一个即将生孩子的女人，那是巫术之道；去看一个腿伤很重的人，奥格奶奶说恢复得很不错，那也是巫术之道。然后她们去了几栋偏僻拥挤的小屋，爬上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一间小卧室。卧室里一个老人正用十字弓对着他们。
“你这个老东西，还没死呢？”奶奶说，“你看起来真精神！拿镰刀的家伙肯定是忘了你住在哪儿了！”
“我在等他，奥格太太！”老人兴奋地说，“如果我要死，那就让他陪葬！”
“这是我们家蒂凡尼，她正在学习巫术。”奶奶提高了声音说，“这位是霍帕里先生，蒂凡……蒂凡？”她在蒂凡尼眼前打了个响指。
“啊？”蒂凡尼说，她依然满眼恐惧。
奶奶打开门时十字弓“咣”的一声就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那一瞬间，蒂凡尼发誓自己看到一支箭穿过奥格奶奶的身体，钉在了门框上。
“对着一个年轻女士射箭真是丢人，比尔。”奶奶口气严厉地说，她把他的枕头拍得蓬松了些，“道瑟太太说她来看你的时候，你也用箭射她来着。”她在床边把篮子放下，“怎么能那样对待一个给你送饭的好女人呢？真不害臊！”
“对不起，太太。”比尔低声说，“只是她瘦得像个靶子，又穿着黑衣服。光线昏暗的时候很容易搞错。”
“霍帕里先生躺在这里等死神呢，蒂凡尼。”奶奶说，“威得韦克斯女士帮你做了这些特殊的陷阱和弓箭，对不对，比尔？”
“陷阱？”蒂凡尼悄声说。奶奶轻轻推了推她，往下指了指。地板上布满了可怕的尖刺陷阱。都是用木炭画的。
“我问你呢，对不对啊，比尔？”奶奶提高声音重复着，“她帮你做的这些陷阱！”
“是她做的！”霍帕里先生说，“哈！我可不想惹恼她！”
“对，所以除了死神，不要再对任何人射箭了，好吗？否则威得韦克斯女士就再也不会帮你了。”奶奶把一个瓶子放在霍帕里先生床头柜的一个木盒子上，“这是给你的酒，新鲜调制。她让你把疼痛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肩膀上面这里，太太，一点都没问题。”
奶奶摸着肩头，思考了一会儿：“是棕色和白色的曲线？有点像椭圆形？”
“没错，太太。”霍帕里先生正在拔瓶塞，“它跑到那里，我朝它哈哈大笑。”瓶塞弹了出来。突然之间，屋子里弥漫着苹果的味道。
“它正在变大。”奶奶说，“威得韦克斯女士今晚会过来把它带走。”
“你说得对，太太。”老人把马克杯倒得满满的。
“不要拿弓箭射她，好吗？那样只会让她发疯的。”
她们走出小屋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的大雪意味着又有很多事要做了。
“今天就这样吧。”奶奶宣布，“本来还要去斯莱斯看点东西，不过明天再说吧。”
“他对我们射的那支箭……”蒂凡尼说。
“想象的。”奥格奶奶笑着说。
“可当时看起来就像是真的！”
奥格奶奶咯咯地笑着：“艾斯米·威得韦克斯让人想象的东西真是很奇妙啊！”
“比如死神的陷阱吗？”
“是的。这让那个老小子的生活多了点趣味。他已经快到死亡门口了。但至少艾斯米让他没什么疼痛。”
“因为疼痛浮在他的肩头吗？”蒂凡尼问。
“是的，她把它放在他的身体之外，所以那个老小子不会感到痛苦。”奶奶说。雪在脚下嘎吱作响。
“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那样的能力！”
“我能施点小法术，对付一下牙疼什么的。艾斯米才是大师。我们其他人从不否认这一点。她很擅长跟人打交道。真是有趣。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们。”
蒂凡尼抬头看了看天，而奶奶正是那种什么都会注意到的讨厌鬼。
“想看看你的情郎会不会从天而降吗？”她笑着说，嘴巴咧得大大的。
“奶奶！你！”蒂凡尼惊呆了。
“可你的确在那么想，对吗？”奶奶可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当然，你仔细想想，他其实一直在身边。你从他身体里穿过，你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温度，你进门的时候把他从靴子上敲下来——”
“请别说那种话。”蒂凡尼说。
“对元素灵来说时间算什么呢？”奶奶还在喋喋不休，“而且我想雪花也不会自己变出来，尤其是手脚都做得有模有样的那些……”
她正从眼角看着我，看我会不会脸红，蒂凡尼心想。我就知道。
奶奶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肋部，发出标志性的哈哈大笑，那笑声能让石头羞红脸。
“你真行！”她说，“我以前也有过一些男朋友，我也想把他们从我靴子上敲下来呢！”
 
那天晚上，蒂凡尼正准备睡觉时在枕头下发现了一本书。
标题用耀眼的红字写着《激情的玩物》，作者玛乔丽·J. 波蒂斯，小一点的字体印着：神与人都说他们的爱情不可能，但他们不听！！一段撕心裂肺的浪漫传说，来自《破碎之心》的作者！！！
封面上，近处画着一个黑发黑衣的年轻女人，在蒂凡尼看来衣服穿得有点太少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风中飞舞。她看上去十分决绝，又有一点冰冷。一个年轻男人骑在马上，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她。一场大雷雨即将到来。
真奇怪，书里还有图书馆的盖章，但奶奶并不会从图书馆借书。不过，吹灭蜡烛之前读上几段也没什么坏处。
蒂凡尼翻开第一页，然后第二页。当她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她去取来了《完整版字典》。
蒂凡尼有几个姐姐，这种事情她觉得自己多少了解一些。可是玛乔丽·J. 波蒂斯有些事情错得太可笑了。白垩地的女孩们不会从富得拥有自己的马的小伙子身边跑开——至少不会一直不给他追上的机会。书中的女主角梅格丝，显然不通任何农务。如果一个女人不会给牛喂药或是扛不动一头猪，那是不会有小伙子对她感兴趣的。她在旁边能帮上什么忙呢？噘着樱桃小口站在那里可不会让牛奶被挤出来，或是让羊毛被剪下来！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玛乔丽·J. 波蒂斯了解任何关于羊的事吗？故事不是发生在一个夏季的绵羊牧场吗？可他们什么时候剪羊毛呢？作为绵羊牧场每年第二重要的事情，难道都不值得一提吗？
当然，他们也许养了哈巴无角羊或是低地石羊那样的品种，那的确是不需要剪羊毛的。可这些品种都很稀有，任何一个明智的作者绝对都会提到这一点的。
还有在第五章里面的那段，梅格丝扔下羊群让它们自己照顾自己，而她跑去跟罗杰采坚果。这也太蠢了吧！羊群可能会跑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他们竟然以为在六月能找到坚果，真是够傻的。
她又往后读了一段，想：哦，我就知道。哼。哈哈。根本没有坚果。在白垩地，我们管这种事情叫作“竹篮打水”。
她读到这里停下来，下楼去拿了一支新蜡烛，回到床上，让双脚再次暖和起来，然后继续往下读。
梅格丝到底是应该跟阴沉的黑眼威廉结婚，还是应该被罗杰动摇？前者已经拥有了两头半奶牛；后者管她叫“我骄傲的美人”，但明显是个坏人，因为他骑着一匹黑色种马，而且还留着小胡子。
蒂凡尼很想知道，为什么女主角认为自己一定要在这两人中选一个结婚？而且她花了太多时间搔首弄姿。难道他们都不用工作的吗？如果她总是穿那种衣服，肯定会感冒的。
那些男人的容忍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倒也让人深思。
她吹灭了蜡烛，舒服地躺在鸭绒被下，被子洁白如雪。
 
大雪覆盖了白垩地。它落在绵羊身边，让它们显得黄黄脏脏的。它盖住了星星，自己闪闪发光。它堵住了小屋的窗户，遮住了橘黄的烛光。但它永远也无法覆盖城堡。城堡耸立在离村子不远处的一块高地上，一座石塔统领着所有的茅草屋。它们看起来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但城堡把它们钉住了。它似乎在宣布：全都属于我。
罗兰正在他的房间里认真地写字。他无视了外面传来的锤击声。
安娜格兰姆、佩特拉、特里森小姐——蒂凡尼的信里全是名字古怪的陌生人。有时他会试着去想象她们，去猜测这些人是不是她编出来的。那些巫术方面的事情，怎么说呢，跟传说的不太一样。更像是——
“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坏小子？”达奴塔姑妈的语气很是得意，“现在这一面也封住了！哈！这都是你自找的。在你准备好认错之前就一直待在里面吧！”
——苦差事，说句实话。尽管探访病人和其他那些事都很有意义，但是非常忙碌，而且不怎么魔幻。他听说过“不穿内衣跳舞”，并且尽量不去想象那个画面，可是似乎根本和那个不沾边。就连骑扫帚飞行听起来都——
“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秘密通道了，没错！那个也被封起来了！别想再对那些为了你好的人做出下流手势了。”
——挺无趣的。他停下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床边仔细放好的一堆堆面包和香肠。今晚我应该去弄点洋葱，他想。战术将军说过，如果找不到水果，那么洋葱就是对消化系统最好的东西了。
该写点什么，该写点什么……对了！他可以跟她说说派对的事。他会去参加的唯一原因是，这是他父亲在某个清醒时刻叫他去参加的。跟邻居保持友好关系很重要，跟亲戚就不必！能出门是件好事，他可以把马留在甲木力先生的马厩里，姑妈们不会想到去那里找的。对……她听到派对的事情肯定会很开心的。
姑妈们又叫嚷着要封上去往他父亲房间的门。她们正在封堵秘密通道。这意味着他只剩下隔壁房间挂毯下的松动石头、能让他跳进下层房间的歪斜石板，以及窗户外面能让他顺着爬下地面的铁链可以使用了。在他的桌上，战术将军的著作上面，是城堡的全套新钥匙。他让甲木力先生帮他打造的，这个铁匠很聪明，知道要跟下一任男爵搞好关系。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来去自如，不管她们做了什么。她们可以欺负他父亲，她们可以随意叫嚷，但她们永远也无法控制他。
你可以从书里学到很多东西。
 
冬神正在学习。想用冰做出头脑是一件艰难而缓慢的任务。但他学会了做雪人。那是小一号的人类做的东西，很有意思。除了戴尖顶帽的，其他大号人类似乎都听不到他说话。他们认为看不见的东西是不会在空气中对他们说话的。
但小一些的人类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可能。
这座城市里，一个大雪人身上出现了不可能的事。
实际上，管它叫泥雪人更加准确。理论上的确是雪，但雪花飘落下来的过程中，穿越了这个大城市雾、霾、烟，已经变成一种灰黄色，而且大部分最后都被马车的车轮从沟槽中甩到人行道上。它顶多算是个勉勉强强的雪人，但三个脏兮兮的小孩还是把它堆起来了。因为他们就是想要堆起一个可以叫作雪人的东西。哪怕它是黄色的。
他们竭尽所能找来各种东西，用两颗马粪蛋【11】给它做了眼睛，用一只死老鼠给它做了鼻子。
就在那时，雪人在他们脑中对他们说话了。
“小小人类，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盯着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如果你说你也听到了，那我就说我听到了。”他说。
那个女孩年纪还太小，当有一个雪人对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去想“雪人不会说话”这种事。所以她对它说：“我们把这些安上去，好把你做成雪人啊，先生。”
“那会让我变成人类吗？”
“不会，因为……”她迟疑了。
“你没有内脏。”第三个最小的孩子说，这孩子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不过被一层层衣服裹成了球之后也很难分辨了。虽然戴着一顶粉红色的羊毛帽子，帽上还有一个绒绒球，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有人的确很在意，因为手套上绣了“左”和“右”，外套上绣了“前”和“后”，绒绒帽顶上绣了个“上”，橡胶鞋底下也许还绣了个“下”、这样即使你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起码知道哪头朝上、哪面朝前。
一辆马车经过，又甩上来一些泥雪。
“内脏？”雪人的神秘声音说。“用特殊的尘土做成，对了！但是是什么尘土呢？”
“铁。”年纪可能大一些的男孩子立即说，“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铁。”
“对，没错，就是那么说的。”年纪可能小一些的女孩说，“我们以前直接跳到这一句来。呃……‘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铁，足够淹死一头牛的水’……”
“一条狗。”大男孩说，“是‘足够淹死一条狗的水，足够杀死跳蚤的硫黄’，还有‘足够毒死一头牛的毒药’。”
这是什么？冬神问道。
“这就像……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大男孩说。
“更像是一首诗，所有人都知道。”大女孩说。
“它叫作《这些东西做成了人》。”头朝上的孩子说。
“告诉我其余的部分。”冬神命令道。于是在冰冷的人行道上，他们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冬神。
他们说完之后，那个大男孩满怀希望地说：“你能不能带我们飞？”
“不行。”冬神说，“我要去找东西！让我变成人类的东西！”
 
一天下午，天空正慢慢变冷，奥格奶奶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原来是安娜格兰姆，她几乎是跌进房间里的。她脸色很差，牙齿不停颤抖。
奶奶和蒂凡尼让她站到火边，可她在牙齿暖和过来之前就开始说话了。
“骷骷骷骷髅头！”她说。
天啊，蒂凡尼心想。
“它们怎么了？”她问。奥格奶奶拿着一杯热饮从厨房匆匆走进来。
“特特特特里森小小小姐的骷骷骷骷髅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安娜格兰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把它们怎么了？”她喘着气，热可可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地上。
“埋了。”
“噢，不！为什么？”
“那是骷髅头啊。总不能把骷髅头随便乱放吧！”
安娜格兰姆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那你能借我一把铲子吗？”
“安娜格兰姆！你可不能去挖特里森小姐的坟！”
“可是我需要几个骷髅头！”安娜格兰姆坚持着，“那里的人——简直像古时候！我亲手用白涂料把那个地方粉刷一新！你知道在黑墙上刷白涂料要花多少时间吗？他们竟然抱怨！他们根本不理会水晶疗法，他们就只是皱着眉头说，特里森小姐会给他们黏黏的黑乎乎的药，虽然尝起来味道很可怕，但是很管用！他们还不停问我愚蠢的小问题，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然后今天早上有个老人死了，我去收殓了他，今晚还要去跟他坐在一起。我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
蒂凡尼看了看奥格奶奶，她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从容地抽着烟斗。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看到蒂凡尼的表情，于是眨眨眼说：“我是不是应该让你们两个小姑娘说点悄悄话？”
“是的，拜托了，奶奶。还有，拜托不要在门边偷听。”
“我会偷听私人谈话吗？瞧你说的！”奶奶说着走进了厨房。
“她会听吗？”安娜格兰姆小声地问，“如果被威得韦克斯女士发现，那我就死定了。”
蒂凡尼叹了口气。安娜格兰姆真是什么都不懂啊。“她当然会听。”她说，“她是个女巫。”
“可她说她不会听的！”
“她会听的，但她会假装她没听，而且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蒂凡尼说，“毕竟这是她的小屋。”
安娜格兰姆一脸绝望：“星期二我可能应该去某个山谷里接生一个婴儿！一个老太婆跑来跟我念叨这事！”
“应该是奥斯里克太太的孩子。”蒂凡尼说，“我记得我给你留了些便条。你没看吗？”
“伊尔维吉女士大概把它们都清理掉了吧。”安娜格兰姆说。
“你本来应该好好看看的！我花了一个小时写它们！”蒂凡尼责怪地说，“整整三页纸！好啦，冷静点行吗？难道你没有学过助产术吗？”
“伊尔维吉女士说生孩子是个自然过程，所以应该顺其自然。”安娜格兰姆说。蒂凡尼清楚地听见厨房的门后传来一声冷哼，“不过我会唱一首安神曲。”
“好吧，希望那个有所帮助。”蒂凡尼无力地说。
“伊尔维吉女士说村妇们知道该怎么做。”安娜格兰姆满怀希望地说，“她说要相信她们的农民式智慧。”
“来找你的人叫作奥博太太，她只有农民式愚昧。”蒂凡尼说，“你要是不注意，她会把叶霉敷在伤口上。一个女人没有牙齿不代表她就有智慧。她很可能只是愚蠢了一辈子。孩子生下来之前千万别让她靠近奥斯里克太太。这次生产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我知道很多咒语能够有助于——”
“不！不能用魔法！魔法只能用来止痛！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可是伊尔维吉女士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伊尔维吉女士帮你呢？”
安娜格兰姆盯着蒂凡尼。这话说得太大声了。安娜格兰姆的脸上露出她自以为的讨好表情，让她看上去显得有点神经质。
“嘿，我有一个好主意！”她说，像一块即将碎裂的水晶一样明亮动人，“要不你回到小屋来为我工作吧？”
“不行。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但你很擅长处理混乱的情形，蒂凡尼。”安娜格兰姆甜甜地说，“这工作跟你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帮着接生小羊，小手能够伸进去把东西理清。”
现在安娜格兰姆脸上露出了一副被迫害的表情，每次她遇到无法马上理解的事情就会露出那副表情。
“伸进去？你的意思是伸进……”
“是的，当然。”
“理清东西？”
“有时候羊羔会倒着生出来。”蒂凡尼说。
“倒着。”安娜格兰姆无力地喃喃自语。
“如果是双胞胎就更糟了。”
“双胞胎……”突然安娜格兰姆好像发现了什么破绽，“可是你看，我看过很多牧羊人和羊的画，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事。我以为就只需要……站在一边看着羊吃草就行了。”
你可能经常会觉得，如果能够不时赏给安娜格兰姆几个耳光，世界一定会更美好。那些不经大脑的蠢话，她对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漠不关心，那种把所有人都当作聋子傻子对待的方式……真是让人血气翻涌。但你还是会容忍她，因为每次你都能看透她。在她的内心，有一张焦虑惊惶的小脸看着这个世界，就像一只小兔子看着一只狐狸，然后对着它尖叫，希望它走开，不要伤害自己。而一些本该是聪明人的女巫，却召开会议把这片农场交到了她手上，本来这对谁都是艰难的差事啊。
根本没道理。
是的，根本没道理。
“只有羊羔难产的时候才需要那么做。”蒂凡尼说。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而且通常都在户外，又黑又冷还下着雨。那个时候画家是不会在场的。这其实是个奇妙的过程。”
“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安娜格兰姆说，“就好像我不在这里似的！” 蒂凡尼眨眨眼。好吧，她想：我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好吧，我可以帮你去作安排。”她尽量平静地说，“我觉得我能帮助奥斯里克太太。或者去找佩特拉，她也很棒，但你必须亲自守夜。”
“跟一个死人在一起坐一整晚？”安娜格兰姆颤抖起来。
“你可以带本书去看。”蒂凡尼说。
“我觉得我可以围绕着椅子画一个保护圈……”安娜格兰姆喃喃道。
“不行。”蒂凡尼说，“不许用魔法。伊尔维吉女士肯定跟你说过了吧？”
“可只是一个保护圈——”
“那会吸引注意。可能有些东西会出现，来看看为什么会有保护圈。别担心，我们守灵只是为了让老人高兴。”
“呃……既然你说有些东西会出现……”安娜格兰姆说。
蒂凡尼叹了口气：“好吧，我跟你去一起坐着，就这一次。”安娜格兰姆满脸堆笑。
“至于骷髅头。”蒂凡尼说，“稍等一下。”她上楼拿了藏在旧箱子里的柏符购物目录。把它小心翼翼地卷好，回来递给了安娜格兰姆，“现在别看。”她说，“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也许能给你点启发。好吗？我大概今晚七点左右去你那儿找你。”
安娜格兰姆离开之后，蒂凡尼坐下来小声地数着数。她数到五的时候，奥格奶奶进来了，动作夸张地给装饰品掸灰，过了一会儿她说：“哎哟，你的小朋友走了啊？”
“您觉得我那么傻吗？”蒂凡尼说。
奶奶不再假装做家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没听你们说话。”她说，“但如果我听了，那我觉得不会有人感谢你的，那就是我的想法。”
“奶奶就不应该插手。”蒂凡尼说。
“不应该吗？”奶奶面无表情。
“我可不傻，奶奶。”蒂凡尼说，“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啊？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奥格奶奶坐到了椅子上，“那你想明白什么了？”
事情可能会很麻烦。奥格奶奶通常总是乐呵呵的。当她严肃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时，你会觉得很紧张。不过蒂凡尼勇往直前。
“我不可能继承小屋。”她说，“我可以做大部分日常工作，但是想要管理一片农场还需要年纪再大些才行。如果你只有十三岁，那么不管你头上戴没戴女巫帽子，有些事情人们都是不会跟你说的。可威得韦克斯奶奶却推荐了我，这样其他人都会认为这是我跟安娜格兰姆之间的竞争，对吗？所以她们选择了她，因为她年纪更大，而且看起来挺能干。可现在事情变得一团糟。别人只教了她魔法而不是巫道又不是她的错。威得韦克斯奶奶只想让她失败，这样所有人就都知道伊尔维吉女士是个坏老师。我觉得那样不好。”
“我不会这么草率地猜测艾斯米·威得韦克斯的想法，如果我是你的话。”奥格奶奶说，“跟你讲，我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你愿意就去帮你的朋友，但你还是要给我干活，知道吗？那样才公平。你的脚怎么样了？”
“感觉不错，奶奶。谢谢您关心。”
 
数百英里之外，福索·强生先生完全不知道蒂凡尼和奥格奶奶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赖以为生的钟表。他还知道如何用石灰粉刷厨房，这种便宜简单的方式可以带来焕白一新的效果，尽管会有点黏乎乎的。所以，当几把粉末在他加水之前，从搅拌桶里腾空而起，在空中像鬼魂一样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消失在烟囱里时，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最后，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这个地区来了很多巨怪。这种想法不太有逻辑，但这种东西本来也谈不上什么逻辑。
而冬神心里在想：足够做一个人的石灰！
 
这天晚上蒂凡尼跟安娜格兰姆还有提索先生一起坐夜，不过提索先生是躺着的，因为他已经死了。蒂凡尼一直都不喜欢看护死人。这不是件会让人喜欢的事。每当天色渐明，鸟儿开始歌唱，她就会松一口气。
在夜里，提索先生有时会发出些响动。当然，那不是几小时前就见了死神的提索先生。那只是他留下的身体，就像天气变冷时一栋老房子也会发出声音一样。
午夜两点，记住这些东西非常重要。尤其是当烛光跳跃的时候。
安娜格兰姆发出了鼾声。那么小的鼻子竟然能发出那么大的鼾声。简直像是在锯木板。不管今晚来了什么凶鬼恶灵，这声音都能把它们给吓跑了。
呼呼呼的部分不算太糟，蒂凡尼也能忍受噜噜噜的声音。难以忍受的是这两者之间的停顿，呼呼呼的声音已经结束，噜噜噜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实在让她心烦意乱。停顿的时间每次都不同。有时候噜噜噜紧接着呼呼呼，有时候在呼呼呼之后，蒂凡尼屏住呼吸等着噜噜噜，可却迟迟没有到来。如果安娜格兰姆每次停顿时间都一样，可能还不会那么让人难受。有时她会完全停下，四下一片宁静，然后突然又鼾声大作，通常还伴随着安娜格兰姆在椅子上变换姿势时发出的模糊的抿嘴声。
“你在哪儿，百花仙？你是什么人？你本该沉睡！”
声音非常微弱，要不是蒂凡尼正全神贯注地等待下一声呼呼呼，也许根本不会听见。就在这时——
呼呼呼！
“让我给你展示我的世界，百花仙。让我给你展示冰的所有颜色！”
噜！噜！噜！
四分之三的蒂凡尼在想：噢，不！如果我回答，他会发现我吗？不。如果他能发现我，那他已经在这里了。我的手没觉得痒。
剩下四分之一想：一个神灵或是类似神灵的东西在跟我说话，多亏了你的鼾声，安娜格兰姆，谢谢你。
呼！呼！呼！
“我说了我很抱歉。”她对着跳动的烛光小声地说，“我看到冰山了。那真是很……让你费心了。”
“我还做了更多。”
噜！噜！噜！
更多的冰山，蒂凡尼心想。巨大的、冰冷的，长得像我一样的漂浮的山，身后拖着浓雾和暴风雪。我想知道有多少船会撞在上面。
“你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小声说。
“现在我变得更强大了！我在倾听和学习！我在理解人类！”
小屋的窗外，一只画眉开始歌唱。蒂凡尼吹灭了蜡烛，灰白的晨光爬进了房间。
倾听和学习……一场暴风雪能懂什么呢？
“蒂凡尼，百花仙！我在让我自己变成人！”
安娜格兰姆的呼呼呼和噜噜噜混在一起，然后变成复杂的嘟囔，她醒了。
“啊。”她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朝四周看了看，“看来事情挺顺利。”
蒂凡尼盯着墙壁。他是什么意思，让他自己变成人？他肯定——
“你没睡着，是吗，蒂凡尼？”安娜格兰姆用自以为有趣的语气问，“一秒钟都没睡着？”
“什么？”蒂凡尼还看着墙壁，“啊，是的，我没睡着。”
楼下有人在走动。过了一会儿，楼梯响起了脚步声，低矮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看起来局促不安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咕哝着说：“妈妈问你们两位女士要不要吃早餐。”
“不用了，我们不能拿你们本就不多的——”安娜格兰姆说。
“好的，谢谢，我们要。”蒂凡尼声音更大，说得更快。那个男人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呢？”听到那个男人下楼的脚步声，安娜格兰姆说，“他们都是穷人！我还以为你会——”
“闭嘴好吗？”蒂凡尼打断了她的话，“闭上嘴，醒醒吧！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人！不是某种概念！我们要下楼吃早餐，然后说早餐有多好，然后谢谢他们，然后他们也谢谢我们，然后我们离开！这样所有人都按照传统做了该做的事，这对他们很重要。另外，他们不觉得自己穷，因为他们身边的人都穷！但他们没有穷到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到的程度！那才叫真穷！”
安娜格兰姆望着她，目瞪口呆。
“待会儿说话的时候小心点。”蒂凡尼喘着粗气，“最好什么都别说。”
早餐是火腿和鸡蛋。大家在一种礼节性的沉默中吃完了早餐。然后，她们在同样的沉默中被送出了门外，飞回了那栋人们心中永远属于特里森小姐的小屋。
小屋门外，有一个男孩正在徘徊。她们一落地，他就大喊起来：“奥博太太说孩子就快出生了，她说我来给你们报信的话你们会给我一便士。”
“你有袋子，对吗？”蒂凡尼转身对安娜格兰姆说。
“是的，有很多。”
“我说的是上门服务袋。就是放在门后，里面装着各种东西以便……”
蒂凡尼看到那姑娘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好吧，你没有那个袋子。那我们就得竭尽全力了。给他一便士让他走吧。”
“如果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帮忙吗？”她们腾空而起时安娜格兰姆问。
“我们就是帮忙的人。”蒂凡尼简洁地说，“而且既然这是你的农场，我要把最艰难的工作交给你——”
——就是缠住奥博太太。奥博太太不是女巫，可大多数人都以为她是。她看起来很像——就像是在毛疣子特价日把柏符目录上的东西买了个遍的那种人——而且她有点疯疯癫癫，绝对不能让她接近任何初次生孩子的母亲，因为她会一本正经地对她们说话（或者对她们唠叨），把那些可能出问题的状况说得板上钉钉。不过她做护理倒是不错，只要你别让她把叶霉药膏糊在所有地方。
过程吵吵闹闹，还有点乱糟糟的，但是奥博太太的乌鸦嘴一件坏事也没说准。生出来的是个男孩，虽然没有活蹦乱跳，但那只是因为蒂凡尼紧紧抓住了他。安娜格兰姆不知道怎么抱婴儿。
不过她戴着尖顶帽的确有模有样，而且由于她显然比蒂凡尼年长，又几乎没怎么动手，所以其他女人都认为她是管事的。
蒂凡尼让她留下，安娜格兰姆怀抱着婴儿（这回抱对了），一脸自豪，然后蒂凡尼穿越树林开始了回到奥格小屋的漫长飞行。这是个晴朗的夜晚，但有阵阵小风把雪花从树上吹落。路上又累又冷。他不可能知道我在哪儿，她不断对自己重复，在黄昏中一路往回飞。而且他也不是很聪明，冬天总会结束，对吗？
那……怎么结束？她的第二思维说。蒂克小姐说你只需要在场，但是你肯定还得做点别的什么吧？
我想我大概要不穿鞋子到处走动吧，蒂凡尼想。
走遍所有地方吗？她在树林中转弯时第二思维问道。
也许就像一个女王那样，她的第三思维说。她只需要坐在宫殿里，或者坐着一辆大马车出去转转，对大家挥挥手，就能够继续统治整个巨大的王国了。
但随着她避开越来越多的树，她也试图避开一个企图爬进她脑中的小小念头：或早或晚，无论用什么方法，他总会找到你的……还有，他怎么能让自己变成人呢？
 
助理邮政局长格鲁特不相信医生。他觉得他们会让人生病。因此他每天早晨都在袜子里放入硫黄，并且自豪地宣称他这辈子从来没生过一天病。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没人愿意离他太近的原因——味道太难闻了。不过，还是有东西靠近了。一天早晨，他打开邮局大门的时候，一阵狂风吹了进来，把他的袜子吹得干干净净【12】。
没有人听到冬神的话：“足够做一个人的硫黄！”
 
蒂凡尼进屋的时候，奥格奶奶正在壁炉边敲掉靴子上的雪。
“你看起来被冻透了。”她说，“你需要一杯热牛奶，里面加一滴白兰地。”
“是是是的……”蒂凡尼牙齿打着战说道。
“那你帮我也倒一杯，好吗？”奶奶说，“我开玩笑的。你来暖暖吧，我去准备饮料。”
蒂凡尼的脚像两坨冰。她跪在火边，把手伸向汤锅。汤锅一直咕嘟咕嘟冒着泡。
调准思维，保持平衡。伸出手，环绕在它周围，然后集中，集中到你冰冷的靴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脚趾暖和过来，然后——
“哎呀！”蒂凡尼缩回手，吮吸着手指。
“你的思维调得不够准。”奥格奶奶在门口说。
“可是您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有点难啊，我刚折腾了一天，又没怎么睡觉，冬神还在四处找我。”蒂凡尼说。
“火才不管这些呢。”奶奶耸耸肩，“热牛奶来啦。”
蒂凡尼暖和过来之后感觉好了些。她想知道奶奶到底往牛奶里加了多少白兰地。奶奶给自己也做了一杯，那杯大概是白兰地里加了点牛奶吧。
“真舒服啊。”过了一会儿奶奶说。
“现在是不是该谈谈性话题了？”蒂凡尼说。
“谁说会谈论那种话题？”奶奶一脸天真地问。
“我有这种感觉。”蒂凡尼说，“而且我知道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奥格奶奶。”
“我希望如此。”
“我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怀上的。我住在农场里，我还有很多姐姐。”
“对啊。”奶奶说，“那我觉得你已经做好了人生准备。看来我是没多少东西可以教你了。而且据我回忆，从来没有神灵关注过我。你是不是受宠若惊？”
“才没有！”蒂凡尼看着奥格奶奶的笑容，“好吧，有一点。”她承认。
“还有一点怕他？”
“是的。”
“这可怜的家伙还没太搞清状况呢。他一开始那些冰玫瑰什么的其实挺不错，然后他就想向你展示力量，很典型。但你不应该怕他，他应该怕你才对。”
“为什么？因为我假装是那个百花仙女吗？”
“因为你是个姑娘！一个聪明姑娘就得把小伙子指挥得团团转。他很迷恋你，你一句话就能让他痛苦不堪。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对一个小伙子的示爱不屑一顾，他差点从兰克里大桥上跳下去！”
“真的吗？后来怎么样了？”
“我又搭理他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真是帅，当时我想，那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屁股。”奶奶往后靠靠，“想想可怜的老古烈波吧。它本来什么都不怕。可是艾斯米的小白猫径直就跳到它身上，现在这个可怜的家伙每次都要在门口偷偷张望，确定小白猫不在了才敢进屋。你也应该看看古烈波那么做的时候那张可怜的小脸，满脸堆着皱纹。当然，它一只爪子就能把小白猫撕碎，但是现在它不行了，因为小白猫已经占据了它的头脑。”
“你该不会是说我要抓破冬神的脸吧？”
“不，不，你不必那么直接。给他一点小希望，要善意而坚定——”
“他想娶我！”
“很好。”
“很好？”
“那说明他想保持友好的态度。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要像个女王一样，他会学着尊重你的。你在做什么？”
“把这些写下来。”蒂凡尼在她的日记本上写写画画。
“你没必要写下来，亲爱的。”奶奶说，“这些就在你心中某个地方。我想你只是还没翻到那一页。你提醒我了，你出门的时候来了这些。”奶奶在椅垫下面摸出了几个信封，“我儿子肖恩是邮递员，所以他知道你搬到这里来了。”
蒂凡尼几乎是一把抢过来的。两封信！“你喜欢他，对吗？他就是你那个城堡里的少年郎？”奶奶说。
“他只是一个给我写信的朋友。”蒂凡尼傲慢地说。
“这就对了，你对冬神就该是这副表情和这个口气！”奶奶看起来很高兴，“他以为他是谁啊，竟敢跟你说话？就是这样！”
“我要去我的房间看信。”蒂凡尼说。
奶奶点点头，“有个姑娘给我们做了好吃的砂锅菜。”她说（奶奶记不住儿媳妇的名字是出了名的），“你的那份在烤箱里。我要去酒吧了。明天要早起！”
 
蒂凡尼独自待在房间，开始看第一封信。
信里写的都是些白垩地看不到的东西。白垩地没有历史，只有琐事。蒂凡尼很喜欢读这样的信。
第二封信跟第一封差不多——直到舞会的部分。他去了舞会！舞会在他的邻居戴弗勋爵家里举行！他还跟他的女儿跳舞了！那姑娘名字叫艾尔丹，因为她父亲觉得女孩叫这个名字很好听。他们跳了三支舞！还有冰激凌！艾尔丹还给他看了她的水彩画？！
他怎么能给我写这些东西？！
蒂凡尼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比如坏天气，比如艾吉的腿怎么了，可这些字一点都没看进心里去，因为她现在怒火中烧。
他以为他是谁，竟然跟另一个姑娘跳舞？
你也跟冬神跳舞了，她的第三思维说。
但我只是出于礼节！
也许他也只是出于礼节。
好吧，但我了解他那几个姑姑，蒂凡尼怒气冲冲地想。她们一直都不喜欢我，因为我只是个农场姑娘！而戴弗勋爵非常富有，他的女儿又是独生女！都是她们设计好的！
他怎么能写那种东西，好像跟另一个姑娘一起吃冰激凌是件很平常的事！那就跟——就跟很坏很坏的事情一样坏！
至于去看她的水彩画……
他只是随便一个和你通信的男孩子罢了，第三思维说。
好吧，那么……
好吧，那么……什么？第三思维追问。它让蒂凡尼有些不耐烦了。你的脑袋应该站在你这边才是！
没什么！她生气地想。
你对这件事不太理智。
哦，是吗？我整天都很理智！我这么多年来都很理智！我觉得我有权无理取闹五分钟，行吗？
楼下有砂锅菜，你今天早餐之后就没吃过东西，第三思维说。吃点东西之后你会感觉好一点的。
别人看水彩画的时候我怎么吃得下东西？他竟敢去看什么水彩画！
可第三思维是对的——虽然于事无补。如果你想要生气难过，最好肚子里饱饱的。她走下楼，从烤箱里拿出砂锅菜。闻着真香，只不过更适合老年人吃。
她想打开橱柜抽屉找一把勺子。可是抽屉卡住了。她摇晃橱柜，用力拉抽屉，还咒骂了好几次，可是无济于事。
“哦，对，继续。”她身后有个声音说，“看看多有效果啊。千万别恢复理智，把手伸到顶板下面，把卡住的东西小心挪出来。哦，不。又晃又骂，那样才对！”
蒂凡尼转过身。
一个身材瘦小、满脸倦容的女人站在餐桌旁。她身上裹着一张床单似的东西，正抽着一支烟。蒂凡尼从来没见过女人抽烟，更别提那支烟冒着大红火苗、飞着火星。
“你是谁？你在奥格奶奶的厨房里干什么？”蒂凡尼厉声说。
这下子轮到那个女人满脸惊讶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她问，“你还能看到我？”
“是的！”蒂凡尼咆哮着，“这里是准备食物的地方。”
“你不应该能看到我的！”
“我现在就正看着你呢！”
“等一下。”那女人皱着眉头看着蒂凡尼，“你不是个纯人类对吗？”她样子古怪地眯缝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哦，你是她。我说对了吗？新的夏天？”
“别管我，你是谁？”蒂凡尼说，“而且我只跳了一个舞！”
“安诺亚，卡住抽屉之物的女神。”那女人说，“很高兴见到你。”她又抽了一口冒着火苗的烟卷，飞出更多的火星。有些火星掉落在地上，不过似乎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还有那种女神？”蒂凡尼说。
“我能找到滚到家具下面的起子。”安诺亚立即说，“有时候也会找丢在沙发垫子下的东西。他们想让我掌管被卡住的拉链，我还在考虑。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人们摇晃卡住的抽屉召唤神灵的时候出现的。”她吐了一口烟，“有茶吗？”
“可我没有召唤任何人！”
“你有。”安诺亚又喷出更多火星，“你咒骂了。迟早有一天，每一句咒骂都会成为祈祷词。”她挥了挥没拿烟的那只手，抽屉有什么东西扑腾一声，“现在行了，是分鱼刀。每个人都有一把，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世界上会有人某天有意识地出门去买一把分鱼刀吗？我觉得不会。”
蒂凡尼试了试抽屉，很容易就拉出来了。
“那个茶……”安诺亚说。
蒂凡尼把水壶放到了火上，“你知道我的事？”她说。
“是的。”安诺亚说，“已经很久没有神灵爱上过凡人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事最后会怎么样收场。”
“爱上？”
“是的。”
“你是说神灵们都在围观吗？”
“当然了。”安诺亚说，“很多大神这些日子什么其他事都不做了！可我还要解开拉链。对了，这种天气里我的手都冻僵了！”
蒂凡尼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现在烟雾缭绕。
“他们一直都在看吗？”她惊恐地问。
“据说你吸引的注意力比克拉其斯坦的战争还要多，那可是相当热门的话题。”安诺亚伸出通红的双手，“瞧，冻疮。当然，他们根本不关心。”
“甚至在我……洗澡的时候？”蒂凡尼说。
女神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是的。而且他们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最好别去想。”
蒂凡尼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她本来还打算今晚洗个澡的。
“我尽量吧。”她阴郁地说。然后她又问：“做女神……难吗？”
“有时候还挺好的。”安诺亚说。她一手拿着烟卷，另一只手环抱着这只胳膊。烟卷冒着火苗飞着火星，离脸很近。然后她深深地抽了一口，仰起头吐出一片云，跟天花板上的烟雾混在一起。火星如雨点般四下洒落，“我掌管抽屉没多久，我以前是个火山女神。”
“真的吗？”蒂凡尼说，“还真是看不出来。”
“是啊。那是个好工作，除了尖叫的部分。”安诺亚说。然后她又尖酸地说：“哈！暴风之神总喜欢往我的熔岩上下雨。男人就那副死德性，亲爱的。他们会往你的熔岩上下雨。”
“还有看水彩画。”蒂凡尼说。
安诺亚眯起眼睛：“其他人的水彩画吗？”
“是的！”
“男人啊！都一个样。”安诺亚说，“听听我的建议吧，亲爱的，把冬神扫地出门。毕竟他只是个元素灵。”
蒂凡尼看着门口。
“让他收拾东西走人，亲爱的，然后把锁换掉。让这里一年到头都是夏天，就像那些热带国家一样。葡萄到处生长，每棵树上都挂着椰子！我以前掌管火山时，看见芒果就走不动路了，跟雪和雾还有烂泥说再见吧，你拿到那个东西了吗？”
“那个东西？”蒂凡尼满脸焦虑。
“它会出现的，我肯定。”安诺亚说，“它可能有点古怪——哎呀，我听到有人晃抽屉，我得赶快飞过去了。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哪里——”
她消失了，烟雾也消失了。
蒂凡尼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于是舀出一盘丰盛的肉和菜，开始吃了起来。所以……她现在可以看见神灵了？而且他们都知道她？而且所有人都想给她点建议。
被神灵注意不是什么好事，她的父亲曾经说过。
可是也真令人难忘。爱上她了？还到处宣扬？可他只是元素灵，算不上正经神灵。他只懂得怎么运转风和水！
尽管如此……哈！有人被元素灵追求哦！怎么样？有些姑娘画几幅水彩画就把老实的男人带进闺房，还有人傻得围着这种姑娘跳舞。而我可以对近乎神灵的人态度傲慢。她应该在信中提到这一点，当然，她是不会马上给他回信的。哈！
 
几英里外的黑帽老妈妈总是自己做肥皂，用的是动物脂肪和从草木灰里提取的草碱。这天，她正打算洗几条床单。突然，一条肥皂从她手里飞了出去。那桶水也被冻成了冰块。
作为一个女巫，她马上大喊：“有一个奇怪的小偷！”
而冬神在说：“足够做一个人的草碱！”

第八章 丰收的号角
这天晚上，奥格奶奶上床之后，蒂凡尼还是洗了那个期盼已久的澡，这澡洗得可不轻松。首先，你得把铁皮澡盆从厕所门后的钩子上取下来，厕所在院子另一头，所以你得在冰冷的黑夜里把它拖到炉子前面。然后在灶上烧热水壶，一点热水都烧得很费劲。然后，要把水舀出来倒进水槽，把澡盆挪到角落里，准备第二天一早拿到外面去。既然要费这么多工夫，那干脆就洗个痛快。
蒂凡尼额外还做了一件事：她在一块硬纸板上写了“隐私”两个大字，然后把它塞在房间中心的吊灯上面，这样那两个字只能从上面看到。她不确定这样是否能驱走那些好奇的神灵，但她自我感觉好多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新雪覆盖了旧的雪堆，奥格奶奶的几个孙子正在草坪上堆雪人。堆了一会儿，他们跑进屋来，要了一根胡萝卜做鼻子、两个煤球做眼睛。
奶奶带着她去了偏僻的斯莱斯村，那里的人看到外人总是又高兴又惊奇。雪地里开凿出一条小路，奶奶在小路上踱着步子，从一家走到另一家，喝下了足够浮起一头大象的茶，施展着不引人瞩目的巫术。大多数时候，乍一听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可如果你能掌握其中的诀窍，那你就会听到魔法正在发生。奥格奶奶改变了人们的思考方式，哪怕只有几分钟。她让人们觉得自己变好了一点点。其实并没有，但是奶奶说，那会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信念。
又是一夜无梦，不过蒂凡尼早上五点半就突然惊醒，感觉……很奇怪。
她擦掉窗子上结的霜，看着月光下的雪人。
为什么我们要堆雪人？她想。只要一下雪，我们就会堆雪人。我们在用某种方式崇拜冬神。我们把雪做成人……给他煤球眼睛和胡萝卜鼻子，让他栩栩如生。啊，我看到孩子们还给他围了一条围巾。那正是雪人“需要”的，一条保暖的围巾……
她下楼进了厨房，想要找点事做，于是开始擦桌子，用双手做点事情可以帮助她思考。
有什么东西变了，是她变了。她曾经很担心他会做什么事、他会怎么想，就好像她只是一片随风飘舞的叶子。她害怕在脑中听到他的声音，他没有权利那么做。
可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应该担心她。
是的，她犯了个错误。是的，都是她的错。可是她不会忍气吞声。你不能让男孩子在你的熔岩上下雨，也不能让他们去看别人的水彩画。
威得韦克斯奶奶总是说，要找到那个故事。她相信这世界到处都是故事。如果你放任它们，它们就会控制你；如果你研究它们，弄明白它们，那你就可以利用它们，改变它们。
特里森小姐最了解故事了，不是吗？她像蜘蛛织网一样编着故事，并且这些故事为她自己带来了力量。而故事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们愿意相信它们。奥格奶奶也讲了一个故事。肥胖风趣的奥格奶奶喜欢喝杯东西（喝完再来一杯，谢谢），她是所有人最爱的老祖母……可是那双闪闪发亮的小眼睛可以钻进你的脑子里，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就连阿奇奶奶都有故事。她住在老旧的牧羊人小屋里，在高高的山上，听风吹过草场的声音。她神秘而孤独——于是故事冒了出来附在她身上。那些关于她甚至在死后还能寻回迷失羔羊的故事，那些关于她仍在守护着这里的人民的故事……
人们希望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故事，因为故事必须听起来有道理，而且要让人能理解。人们希望能够理解这个世界。
所以，她的故事不会是一个小姑娘任人欺负的故事，那可没道理。
只是——他其实并不坏。《神话集》里的那些神灵似乎很擅长变成人——有时候甚至有点过于擅长了——可是一场暴雪一阵飓风能懂什么呢？他很危险，也很吓人，可你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有人在砸奥格奶奶家的后门，是一个高大的黑影。
“找错人家了。”蒂凡尼说，“这里连病人都没有。”
一只手把兜帽拉起罩在头上，兜帽深处一个咝咝的声音说：“是我，安娜格兰姆！她在家吗？”
“奥格奶奶还没起床呢。”蒂凡尼说。
“太好了，我能进来吗？”
坐在餐桌边，端着一杯茶，安娜格兰姆把事情一股脑儿全说了。林子里的生活不太顺利。
“两个男人跑来找我，为了一头他们都认为属于自己的牛！”她说。
“那是乔·布鲁索克和施福提·亚当。我也给你留了关于他们的字条。”蒂凡尼说，“他们俩只要有人喝醉，就会争那头牛。”
“那我应该怎么做？”
“点头微笑。等那头牛死了就好了，特里森小姐总是那么说，或者他们俩有个人死了。”蒂凡尼说，“那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一个女人带着一头病猪来找我。”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告诉她我不会给猪治病！可是她哭了起来，于是我就用了点班戈万灵药。”
“你在一头猪身上用了那个？”蒂凡尼惊呆了。
“猪女巫都用魔法，所以我觉得——”安娜格兰姆为自己辩护着。
“那是因为她知道什么管用！”蒂凡尼说。
“我把它从树上弄下来的时候好好的！她完全没必要发那么大火！那些鬃毛会再长出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是不是一头斑点猪？那女人眼睛是不是有点斜视？”蒂凡尼问。
“对！应该是的！怎么了？”
“斯达普太太对那头猪很有感情。”蒂凡尼责怪说，“她每个星期都要把那头猪带到小屋去。通常只是肚子不舒服而已。她给它吃得太多了。”
“真的吗？那我下次不给她开门了。”安娜格兰姆坚定地说。
“别，还是让她进屋去。其实她只是很孤独，需要找人说说话。”
“我觉得我的时间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去给一个只想说说话的老太婆当听众。”安娜格兰姆愤愤地说。
蒂凡尼看着她。既然不能把这姑娘的脑袋往桌子上撞开窍，那么该从何做起呢？
“认真听。”她说，“听她说的，不是听我。倾听一个想说说话的老太婆就是对你时间的最好利用。所有人都会告诉女巫一些事。所以你要认真倾听，别说太多话，而是要思考他们说了什么、用什么方式说的，要看着他们的眼睛……就像是拼图，但只有你能看见所有的碎片。你会知道他们想让你知道的事情，还会知道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甚至是他们认为没有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要到各家各户去，所以你才要到各家各户去，直到你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为止。”
“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获得一群农场主和农民的敬畏吗？”
蒂凡尼转过身去，用力踢了一把椅子，椅子腿都被踢坏了一条，安娜格兰姆马上向后退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啊，我忘了……你父亲就是个牧羊人……”
“很好！你想起来了！”蒂凡尼犹豫了一下。她的第三思维觉得有些事确信无疑了。突然之间，她就看穿了安娜格兰姆。
“那你父亲呢？”她问。
“什么？”安娜格兰姆本能地站了起来，“哦，他拥有好几个农场——”
“骗子！”
“好吧，也许我应该说他是个农场主——”那姑娘开始紧张了起来。
“骗子！”
安娜格兰姆向后退去：“你竟敢这么跟我说——”
“你竟敢不告诉我实情！”
在那一瞬间的暂停里，蒂凡尼听到了一切——炉子里木头沉闷的爆裂声，地窖里老鼠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犹如海水在岩洞中咆哮般的呼吸声……
“他给一个农场主打工，行了吗？”安娜格兰姆快速地说，然后似乎被自己的话吓到了，“我们没有土地，甚至连个小屋都没有。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这就是实情。现在你开心了？”
“不，但是谢谢你。”蒂凡尼说。
“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放心吧。但是威得韦克斯奶奶就希望你搞得一团糟，知道吗？她不是针对你……”蒂凡尼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说，她对你跟对别人都差不多。她只是想让别人看到伊尔维吉女士的那套巫术之道不管用。这就是她的风格！她不会说一句反对你的话，她就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这就跟故事里说的一样。人人都知道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事情一定会变糟。你希望得到一座小屋，你肯定会搞砸的。”
“我只需要再多一两天去跟——”
“为什么？你是一个拥有小屋的女巫。你本该能把事情处理好才对。如果做不到，那你为什么要做？”
你也本该能把事情处理好才对，牧羊女！如果做不到，那你为什么要做？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吗？”安娜格兰姆看着蒂凡尼，然后她的表情很不寻常地温和了一点，“你还好吗？”
蒂凡尼眨眨眼，听到脑子另一头传来自己的回音真是很可怕。
“我没有时间。”她无力地说，“也许其他人可以帮你？”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安娜格兰姆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她会魔法，蒂凡尼想。她只是不太懂得巫术之道。她会搞得一团糟。她会把人们都搞得一团糟。
她让步了：“好吧，也许我可以腾出点时间——奥格小屋没多少家务要做。我会向其他人解释。她们必须知道。她们可能会帮忙的。你学得很快，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做好基本的事情了。”
蒂凡尼看着安娜格兰姆的脸。她竟然还要考虑！如果她掉进水里，你扔了根绳子给她，她大概都要抱怨颜色不对……
“好吧，如果她们只是帮我的话……”安娜格兰姆心情开朗了起来。
你简直要佩服这个姑娘了，她能在脑中把真实世界完全扭曲重组。又一个故事，蒂凡尼想，完全以安娜格兰姆为中心的故事。
“是的，我们会帮你的。”她叹了口气。
“也许我们可以告诉大家你们是来跟我学东西的？”安娜格兰姆满怀希望地说。
人们说在想发脾气之前要先从一数到十，但如果你面对的是安娜格兰姆，那你就得知道点更大的数字了，大概要一百万吧。
“不行。”蒂凡尼说，“我们不会那么做。你才是要学东西的那个。”
安娜格兰姆张开嘴正要争辩，看了看蒂凡尼脸上的表情，决定还是作罢。
“呃，是的。”她说，“当然。呃，谢谢你。”
真是出人意料。
“她们也许会帮忙。”蒂凡尼说，“如果我们俩谁出了岔子都不太好看。”
让她惊讶的是，那姑娘哭了起来：“只是我没有真的把她们当朋友……”
 
“我不喜欢她。”佩特拉正被一群猪围绕着，“她叫我猪女巫。”
“你的确是猪女巫啊。”蒂凡尼站在猪圈外说。围栏里全都是猪，噪音跟气味一样令人难受。外面下着灰尘般的细雪。
“没错，可她这么说的时候，感觉重点都在猪上，而不是女巫上。”佩特拉说，“每次她一开口我就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在一头猪眼前挥挥手，口中念念有词。那头猪变成了斗鸡眼，张开了嘴。她用一个瓶子给它灌了一大口绿色的液体。
“我们不能就那么把她扔在那里让她自己挣扎。”蒂凡尼说，“会有人受到伤害的。”
“那样也不是我们的错，对吗？”佩特拉一边说一边给另一头猪灌药。她在一片喧闹中把手拢在嘴边对另一头的男人喊道：“弗莱德，这边弄完了！”然后她从猪圈里爬了出来。蒂凡尼发现她把裙子掖到了腰上，下面穿着一条厚皮马裤。
“它们今天早上真是够吵的。”她说，“听起来它们似乎更活泼了。”
“活泼？”蒂凡尼说，“哦，是的。”
“听，你能听到野猪在它们自己的窝里嘶喊。”佩特拉说，“它们能够嗅到春天的气息。”
“可现在还不到猪望日【13】呢。”
“后天就是了。反正春天就睡在雪下，我爸爸总是这么说。”佩特拉在一个桶里洗着手说。
没说“嗯”，蒂凡尼的第三思维说。每当佩特拉工作时，她从来不会说“嗯”。她工作时对事情都很确定。她站得笔直，一切都在她掌管之下。
“如果我们能看到事情会出问题，可是却什么都不做，那就是我们的错了。”蒂凡尼说。
“又是安娜格兰姆。”佩特拉耸耸肩，“猪望日之后，也许我可以一周过去一次，教她点基本事务。这样你开心了吗？”
“我肯定她会很感激的。”
“我肯定她不会的。你问过其他人了吗？”
“还没有，我觉得如果她们知道你先同意了，那可能会更愿意帮忙。”蒂凡尼说。
“哈！好吧。那样的话至少我们可以说自己努力过了。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安娜格兰姆很聪明，因为她懂很多词，而且会施展花里胡哨的魔法。可是给她一头病猪，她就一点用都没有。”
蒂凡尼跟她说了斯达普太太的猪的事，佩特拉惊呆了。
“我们不能再让那种事发生了。”她说，“弄进了一棵树里？也许我今天下午就应该去一趟。”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威得韦克斯女士会不高兴的。我们真的要夹在她和伊尔维吉女士之间吗？”
“我们做的是不是正确的事？”蒂凡尼说，“再说了，她对我们最坏能怎样呢？”
佩特拉干笑了几声，“好吧。”她说，“首先，她可以让我们——”
“她不会的。”
“我希望我能像你这样有自信。”佩特拉说，“那好吧，为了斯达普太太的猪。”
 
蒂凡尼在树梢上飞行，偶尔有高高的树枝擦过她的靴子。冬日的阳光刚好让雪显得晶莹闪亮，好像蛋糕上的糖霜。
那是一个忙碌的早晨。女巫聚会的成员们对于帮助安娜格兰姆这件事没多大兴趣。女巫聚会本身似乎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冬天大家都很忙碌。
“我们只是在安娜格兰姆指手画脚的时候一起混混罢了。”狄米提·哈宝说。她正在磨矿物，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正用蜡烛加热的小锅里，一次加一点点，“我太忙了，没工夫在魔法上浪费时间。根本就没什么用，你知道她的问题在哪儿吗？她认为你只要买够了装备就能成为女巫。”
“她只是需要学会如何跟人打交道。”蒂凡尼说，就在这时，小锅爆炸了。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不能当作日常牙疼药了。”狄米提从头发里拿出一小块锅的碎片，“好吧，我可以隔天就抽时间过去，既然佩特拉都愿意帮忙了，但这样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蒂凡尼来找露西·沃贝克的时候，她正穿着衣服直挺挺地躺在一个装满水的澡盆里。她的头泡在水面之下，但是她看到蒂凡尼之后，举起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没有溺水！蒂克小姐说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巫发现者，所以她正在艰苦训练。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帮助安娜格兰姆。”蒂凡尼帮她弄干身子时她说，“她就喜欢用她那个讥讽的语气压倒别人。再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知道她不喜欢你。”
“我觉得我们一直相处得挺好的……差不多吧。”蒂凡尼说。
“真的吗？你可以做到她试都不能试的事情！就好像你隐身那件事。你做到了，而且显得很轻松！可是你来参加聚会时，却表现得跟我们其他人一样，事后还帮忙收拾，那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露西拿起了另一块毛巾：“她不能忍受有人比她强却还不自吹自擂。”
“为什么我要那么做？”蒂凡尼困惑地说。
“因为如果她是你的话，她就会那么做。”露西说。她仔细地把刀叉插进她的发髻里【14】。“她觉得你在嘲笑她，而现在，我的天，她却要依靠你。这相当于她被你一巴掌糊在脸上。”
可是佩特拉已经同意了，所以露西和其他人也就都同意了。自从两年前她用著名的猪魔法通过了女巫考验之后，佩特拉就成了一个传奇。虽然她会被人嘲笑——被安娜格兰姆，其他人也都笑得有点尴尬——但她坚持着自己擅长的事，大家都说她对付动物的手段连威得韦克斯奶奶都比不上。她也赢得了实实在在的尊重。人们对很多女巫的事都不太理解，但是如果有人能让一头病猪重新站起来，那她绝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对于整个女巫聚会来说，在猪望日之后，也许每天都要围着安娜格兰姆转了。
蒂凡尼头晕目眩地飞回了奥格小屋。她从没想过还会有人嫉妒她。好吧，她的确是能做那么一两件事，可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只要能让自己消失就行了。
她站在门后的沙漠里，她面对着牙齿锋利的狗……这些都是她不想记起来的事。而她最不愿记起的，就是冬神。
每个人都确信，他没有小银马就找不到她了。他可以在她脑中说话，她也可以跟他对话，但那是一种魔法，而且无法用来定位。
他已经沉默很久了，也许在建冰山吧。
她把扫帚降落在树林中的一座小秃山上，这里看不到任何小屋。
她爬下扫帚，但依然紧紧抓在手里，以防万一。
星星都出来了。冬神喜欢晴朗的夜晚，晴朗的夜晚更冷。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那是她自己的话，她自己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还带着某种回声。
“冬神！我命令你！”
就在她惊愕于这句话的音调之高时，回答来了。
那声音包围了她。
“谁在命令冬神？”
“是我。”好吧，她想，我就像是替身演员。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害怕你的冰，害怕你的冷，逃避你的雪崩，躲避你的风暴。”啊，对。这是女神在说话。
“跟我一起在我的冰雪王国生活吧！”
“你竟敢命令我！你竟敢命令我！”
“可是你选择在我的冬天里生活……”冬神的口气不太确定了。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在你的国度你也要尊敬我——否则我会跟你算账！”那部分算我的，蒂凡尼想，很乐意加点东西进去。
很长的一阵沉默，充满着不确定和迷惑。然后冬神说：“那我该如何为您服务呢，我的女士？”
“不要再做长得像我的冰山了。我不想冰山以我的形象撞沉一千艘船。”
“那霜呢？霜可以吗？还有雪花呢？”
“霜也不行。你不能再把我的名字写在窗户上了，那只会导致麻烦。”
“但我可以用雪花来对你表达敬意？”
“呃……”蒂凡尼停了下来。女神是不应该说“呃”的，她应该事事确定。
“雪花可以接受。”她说。毕竟，她想，那上面又没有写我的名字。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就算注意了，也不会知道那就是我。
“那么，会一直有雪花，我的小姐，直到我们再次跳舞之时。我们会的，我正在让我自己变成人。”
冬神的声音消失了。
“我知道你还在。”她说，她的呼吸在空中留下痕迹，“你在，对吗？我能感觉到你。你不是我的思维，你也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冬神已经走了，你可以用我的嘴说话。你是谁？”
风把附近树上的雪吹落下来。星星眨着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动。
“你就在那儿。”蒂凡尼说，“你把想法装进我的脑袋里，你用我自己的声音跟我说过话。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现在我知道那种感觉了，我可以把你挡在外面。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那就现在说。等我离开这里之后，我会对你关闭我的思维。我不会再让——”
“感到如此无助是什么感觉，牧羊女？”
“你是夏姬，对吗？”蒂凡尼说。
而你就像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姑娘，小脚穿在大鞋里，裙子拖在脏地上。这个世界将会因为一个笨小孩而被冻住——
蒂凡尼做了一件自己也无法描述的事，那声音像遥远的虫鸣一般消失了。
山上又冷又孤独，你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进。你可以尖叫，可以跺脚，可是那样除了能让你感到暖和一点之外，不会有任何好处。你可以说这不公平，说得没错，可是宇宙根本不关心，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公平。这就是作为一个女巫面对的大问题。一切都由你决定，一切总是都由你自己决定。
 
伴随着更多的雪和礼物，猪望日到了。尽管有一些马车经过，可是家里什么也没送来。蒂凡尼告诉自己这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并说服自己去相信。
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个白天，正好跟最长的夜晚搭配在一起，这是冬天的中心。蒂凡尼没料到第二天会有礼物送来。
雪下得很大，但是夜晚的天空呈现出粉红色和蓝色，冷冰冰的。
它从粉红的夜空中呼啸着落到奥格奶奶的园子里，激起一片泥雨，砸出了一个大洞。
“可以跟卷心菜说再见了。”奶奶从窗户往外看去。
她们走出门外，坑中冒着蒸汽，散发出浓烈的蔬菜气味。
蒂凡尼的目光穿过蒸汽。泥土和茎秆覆盖着那东西，她只能辨别出个轮廓。
她滑进坑里，站在泥土、蒸汽和那个神秘的东西之间。现在温度已经不那么高了，随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刮掉，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蒂凡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确定，那就是安诺亚说的那东西。它看上去非常神秘。随着它从泥土中被清理出来，她知道自己以前见过这东西。
“你在下面还好吗？我看不见你，全都是蒸汽！”奥格奶奶朝下大喊。之后，邻居们也跑来了，大家都在兴奋地交谈着。
蒂凡尼用泥巴和碎卷心菜盖住那东西，然后对着上面喊：“我觉得这东西可能会爆炸。您快让大家都进屋去！然后下来拉我一把。”
上面传来人们的叫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奥格奶奶的手出现了，挥动着赶走烟雾，然后把蒂凡尼拉出了那个坑。
“我们要躲在餐桌下吗？”奶奶问。蒂凡尼正在掸掉衣服上的泥巴和卷心菜。奶奶眨眨眼，“如果它真的会爆炸的话？”
她的儿子肖恩两手各提着一桶水来到房子边站住，失望地发现两桶水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是什么东西，妈妈？”他喘着气问。
奶奶看着蒂凡尼，蒂凡尼说：“呃，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
“大石头根本不可能待在天上，小姐！”肖恩说。
“我想这可能就是会掉下来一块的原因吧，小子。”奶奶尖刻地说，“如果你想做点有用的事，你可以站在那里守着，别让人接近。”
“如果爆炸了我该怎么办，妈妈？”
“那你就来告诉我，好吗？”奶奶说。
她拉着蒂凡尼匆匆走进小屋，关上门之后说：“我真是可怕的老骗子，不过骗子最懂骗子。下面到底是什么？”
“好吧，我觉得它不会爆炸。”蒂凡尼说，“就算爆炸了，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炸我们一身凉拌卷心菜。我觉得那是丰饶角。”
门外传来声响，门被撞开了。
“愿祝福之光照耀这个家。”威得韦克斯奶奶边说边敲掉靴子上的雪，“你儿子说我不应该进来，不过我觉得他错了。我尽快赶来了，发生了什么？”
“我们有丰饶角了。”奥格奶奶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们等到天黑才把丰饶角从洞里拿出来。它比蒂凡尼预想的要轻得多。实际上，它给人一种曾经很重很重，最近才刚刚变轻的感觉。
现在它就放在餐桌上，泥土和卷心菜都被擦干净了。蒂凡尼隐约觉得它是活的。摸上去感觉暖暖的，似乎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动。
“据查芬奇所说——”她把《神话集》放在膝头，翻到夏姬那一页，“丰饶角由瞎艾尔制作，用了魔山羊爱尔麦格的角，魔山羊是抓来喂他两个孩子的，他两个孩子是女神比索诺米所生，比索诺米后来被土豆之神厄庇迪提变成了一堆牡蛎，因为她羞辱了鼬鼠女神里索娜塔，往她影子里扔了一只鼹鼠。现在丰饶角成了夏日女神的象征。”
“我一直都说古时候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几个女巫盯着这东西，它看上去的确像一只山羊角，但是大得多。
“这个要怎么用？”奥格奶奶问。她把头伸进去，喊：“你好！”声音传了回来，来回激荡了好久，似乎传到了比你想象中远得多的地方。
“在我看来它就像一个大贝壳。”威得韦克斯奶奶这么觉得。小猫那谁绕着这个大东西走来走去，姿势优美地闻闻嗅嗅（古烈波躲在架子顶上的平底锅后面，蒂凡尼注意到了）。
“我觉得谁都不知道吧。”她说，“但是它的另一个名字叫作丰收的号角。”
“号角？那你能用它吹出调来吗？”奥格奶奶问。
“大概不行吧。”蒂凡尼说，“它里面有……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威得韦克斯奶奶问。
“理论上说，所有东西。”蒂凡尼说，“所有能够生长的东西。”
她给她们看了书里的插图。所有的水果、蔬菜和谷物都从丰饶角的敞口里喷了出来。
“不过大多数都是水果。”奥格奶奶说，“没多少胡萝卜，不过我猜它们都在尖头那边吧，胡萝卜的形状放那边更合适。”
“典型的艺术家。”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他把那些花枝招展的东西都画在前头了，却不肯老老实实画一颗土豆！”她责备地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那幅画，“那这些小天使呢？他们不会也一块儿跟着跑出来吧？我不喜欢看到小婴儿在天上飞来飞去。”
“他们经常在古时候的画里头出现。”奥格奶奶说，“画家把他们画上去，用来表示那些画是艺术，而不仅仅是画着裸女的黄图。”
“哈，那他们可蒙不了我。”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来吧，蒂凡，拿它试试。”奥格奶奶绕着桌子踱着步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蒂凡尼说，“又没有说明书！”
突然奶奶大喊一声：“那谁！快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尾巴一闪，小白猫已经钻了进去。
她们敲打着那个号角，她们把它倒过来摇晃，她们对着它大喊大叫，她们在敞口前头摆了一碟牛奶等着，可是小猫没有回来。奥格奶奶用一根拖把轻轻地往丰饶角里捅，不出大家的意料，捅进去的深度超过了丰饶角外表看起来的长度。
“她饿了自然会出来的。”她安慰道。
“她要是在里头找到吃的了，那可就不一定了。”威得韦克斯奶奶朝黑暗中窥视着。
“我觉得她在里面应该找不到猫食。”蒂凡尼仔细研究着那幅画，“不过可能会有牛奶。”
“那谁！马上从里面出来！”奶奶命令道，声音撼山震岳。
从远处传来一声“喵”。
“也许她被卡住了。”奥格奶奶说，“你看，这是个螺旋形，越到里面越窄，对吗？猫都不太会后退。”
蒂凡尼看了看奶奶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
“噼啪菲戈人？”她对着房间的空气说，“我知道你们就在这房间里。请出来吧。”
每一件装饰品后面都闪出了菲戈。蒂凡尼拍了拍丰饶角。
“你们能把一只小猫从里面弄出来吗？”她说。
“就这事？那没问题啊。”罗伯·无名氏说，“我还盼着是什么有难度的事呢。”
菲戈精灵们一溜小跑消失在号角里。他们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女巫们等待着。
她们等啊等。
等啊等。
“噼啪菲戈人！”蒂凡尼对着洞口大喊。她似乎听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非常微弱的一声“天啊！”。
“如果它能产出谷物，那他们有可能在里面发现了啤酒。”蒂凡尼说，“那样的话，啤酒没喝完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猫可不能喝啤酒！”威得韦克斯奶奶厉声说。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奥格奶奶说，“看，尖头这边也有个小眼，我要朝里面吹气了！”
她试了试，腮帮子胀得通红，眼珠子也鼓了起来，眼看着号角不炸她就要炸了。终于，号角让步了。一阵遥远而真切的曲曲折折的隆隆声传了出来，越来越响。
“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奶奶边说边往号角的敞口里面张望着。
蒂凡尼一把将她拉开，那谁从丰饶角里飞奔而出，尾巴直竖，耳朵扁平。她从桌子上滑过，跳到威得韦克斯奶奶的衣服上，爬上了她的肩头，转过身来挑衅地挥动着爪子。
随着一声“天啊啊啊啊啊啊啊！”，菲戈们也从号角里蜂拥而出。
“所有人都到沙发后面去！”威得韦克斯奶奶大喊，“快跑！”
隆隆声已经像打雷一样了。而且声音越来越大，然后——
——没声了。
一片寂静中，三顶尖顶帽从沙发后冒出来。小蓝脸从各种东西后面探出来。
伴随着“啪”的一声，一个小东西从号角里滚出来，滚到了地上，是一个非常干瘪的菠萝。
威得韦克斯奶奶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你最好学会使用这东西。”她对蒂凡尼说。
“怎么学？”
“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没有！”
“它可是因为你才出现的，小姐，而且它很危险！”
蒂凡尼小心翼翼地捧起丰饶角，那种确定无疑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是一个很重的东西，成功地把自己伪装得很轻。
蒂凡尼在灯光下翻转着它，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等等，这里好像有字。”她说。然后她念道：Π′ΑΝΤΑ Π′Ο′Υ ΕΠΙΘ′ΕΙΣ, ΧΑΠ′ΙΖΕ′ΙΟ ′ΕΝΑ ′ΟΝΟΜΑ.
你想要的东西，说出名字我就能给你。巴斯特博士的记忆低声说。
下一行写道：ΜΕΓΑΛΩΝΩ ΣΥΣΤΕΛΛΟΜΙ.
我能生长，也能收缩。巴斯特博士翻译着。
“我觉得我有主意了。”她说。作为对特里森小姐的纪念，她念道：“火腿三明治！要有芥末！”
什么也没发生。
巴斯特博士懒洋洋地帮她翻译了过来，蒂凡尼又念道：“Ενα σαντουιτς του ζαμπον με μουταρδι！”
“啪”的一声，一块火腿三明治从丰饶角的敞口里滑了出来，刚好被奥格奶奶接住，咬了一口。
“很不错！”她宣布，“再多来点试试。”
“δωσε μσμ πολλα σαυισυιτζ χαμπωυ！”蒂凡尼念道，一阵声音响起，仿佛你闯进一个山洞，惊扰了满洞的蝙蝠。
“停下！”她喊道，可是完全没用。巴斯特博士轻声对她说了什么，于是她又大喊：“Μην περισσοτερο σαντουιτς των ζαμπον！”
到处都是三明治，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只有奥格奶奶的帽子尖还露在外面。深深的三明治堆底下，传来一阵阵闷声。
一只胳膊伸了出来，奥格奶奶一边奋力穿过面包和猪肉墙，一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我注意到没有芥末。嗯，至少今晚附近所有人都能吃顿不错的晚餐了。”她说，“而且我估计也要做很多很多汤。不过最好不要再在这里做试验了，好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威得韦克斯奶奶严厉地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魔法食物根本没法让人好好吃！”
“这不是魔法，这是神灵之物。”奥格奶奶说，“就像是来自天堂的礼物。我希望它是用新鲜的天空制作的。”
实际上这只是对自然界无边繁殖力的一个活隐喻。巴斯特博士在蒂凡尼脑中悄悄地说。
“天堂才不会给你礼物呢。”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很久以前在国外某些地方就是会有。”奥格奶奶说完转向蒂凡尼，“如果我是你，亲爱的，明天我就把它拿到树林里去，看看它到底有什么能耐。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现在给我来点葡萄吧。”
“盖莎·奥格，你不能把神灵的丰饶角当作……当作食品储藏室！”奶奶说，“脚的问题已经够麻烦的了！”
“可它就是。”奥格奶奶无辜地说，“它就是个食品储藏室，里头仿佛装满了来年春天将要生长出来的东西。”
蒂凡尼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丰饶角似乎有某种生命的迹象。她不太肯定这只是个魔法工具。它似乎在倾听。
它刚一接触到桌面就开始收缩，一直缩到一个小花瓶那么大。
“打扰一下，”罗伯·无名氏说，“它能出啤酒吗？”
“啤酒？”蒂凡尼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汩汩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花瓶。棕色的液体泛着泡沫喷了出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威得韦克斯奶奶，她耸了耸肩。
“别看着我。”她暴躁地说，“反正你们要喝光！”
它是活的，蒂凡尼想。奥格奶奶离开去找杯子。它会学习，它学会了我的语言……
 
午夜时分，蒂凡尼醒了，因为一只白色的鸡站在她胸口上。她把它推开，下床想要把拖鞋穿上，结果只踩到了鸡。她把蜡烛点上之后，发现床尾站着六只鸡。地板上到处都是鸡，楼梯上也是。楼下的房间里也全都一样。厨房里面，因为鸡太多，一些鸡已经挤到水槽里去了。
它们没有发出太多噪音，只是偶尔发出“咯”的一声，那是鸡感到困惑时发出的声音，咯咯声此起彼伏。
鸡很有耐心地挤来挤去，腾出地方。“咯。”它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现在丰饶角变得比完全成熟的鸡稍微大一点点，而且每隔八秒就会喷出一只鸡来：“咯。”
蒂凡尼眼睁睁地看着又一只鸡落在火腿三明治的小山上：“咯。”
那谁孤零零地站在丰饶角上，似乎非常困惑。“咯。”在屋子中间，威得韦克斯奶奶在大椅子上轻轻地打着鼾，身边全是被她吸引的母鸡。“咯。”除了鼾声之外，咯咯声和鸡走动时的沙沙声互相呼应，在烛光中显得宁静祥和——“咯。”
蒂凡尼盯着那只猫。它想要人喂它的时候就会在东西上蹭来蹭去，不是吗？“咯。”然后发出喵喵的叫声？“咯。”然后丰饶角就能学习各种语言，对吗？“咯。”
于是她轻声说：“不要再出鸡了。”几秒钟之后，鸡流终于停止了下来——“咯。”
可她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她摇晃着奶奶的肩膀，把这个老妇人摇醒，然后她说：“好消息是，三明治已经被消灭了不少……”
“咯。”

第九章 绿树苗
第二天早上，天更冷了，刺骨的寒意能把火焰冻结。
蒂凡尼把扫帚停放在远离奥格奶奶小屋的树林里。这里的雪还不算太厚，但是也已经没到了膝盖。积雪被冻出一层脆壳，在蒂凡尼脚下像不新鲜的面包一样碎裂。
看起来，她到树林里是来摸清丰饶角的使用窍门的，可实际上她只是想清净一会儿。奥格奶奶并不讨厌那些鸡。毕竟，现在有五百只母鸡在她的畜栏里咯咯叫着。可是地板上一团糟，到处都是鸡屎，连楼梯扶手上都是。而且，奶奶提出（悄悄说的），假设有人说了“鲨鱼”呢？
白雪覆盖的树林里，蒂凡尼坐在一个树桩上，腿上放着丰饶角。曾几何时，树林是那么美丽，但现在却如此面目可憎。黑树干衬着白雪堆，世界只剩黑与白的条纹、光与影的格栅。她多想看看地平线啊。
有意思的是，丰饶角总是带着微微的暖意，哪怕在这里也一样。而且它似乎提前就能知道自己应该变成怎样的大小。我生长，我收缩，蒂凡尼想，我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接下来会怎么样？现在该怎么办？她希望各种能力降临到她身上，就像丰饶角那样。可是并没有。
积雪下面有生命。她的脚尖感觉到了。在下面，在她触不到的地方，真正的夏天就在那里。她用丰饶角当作铲子，挖去层层积雪，一直挖到堆积的枯叶。在白色的菌丝网和灰色的新树根之下有生命。一只冻得半死的虫子蠕动着爬开，藏在一片只剩叶脉的枯叶之下，叶脉精巧如蕾丝一般，在那旁边是一颗橡子。
树林并不寂静。它们都在屏住呼吸。它们都在等她行动，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是夏姬，她告诉自己。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她。我顶着她的名号，可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她。她会走遍世界，海洋般的树液会滋润这些干枯的树，百万吨新草会在一秒钟全部发芽。我能做到吗？不能。我只是会玩几个小把戏的傻孩子，仅此而已。我只是蒂凡尼·阿奇，我渴望着回家。
怀着对那条虫子的愧疚，她对着土壤呼了一口热气，然后用叶子把它盖了起来。就在这时，伴随着“咔嗒”一声，那颗橡子裂开了。一根白苗伸了出来，转眼间长到了一英寸高。
她快速地用手在地上挖了个洞，把橡子放进去，然后用土埋好。
有人在看她。她站了起来，飞快地转过身。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这不代表没有人。
“我知道你在这里！”她还在转着圈，“不管你是谁！”
她的声音回荡在黑色的树林里。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是在虚张声势。
她举起了丰饶角。
“出来。”她颤抖着说，“不然——”
不然怎么样？她想。用水果把你填满吗？
“砰！”树上落下来一些雪，吓得她跳了起来，转念又觉得自己更傻了。现在她连一捧落下来的雪都会怕了。就算在最黑的树林里，一个女巫也不能感到害怕，威得韦克斯奶奶曾经这样对她说过，因为她必须打心底里相信，这片树林里最可怕的东西就是她自己。
她举起丰饶角，惴惴不安地说道：“草莓……”
有东西从丰饶角里“噗”地射出来，在二十英尺外的一棵树上打出一个红点。蒂凡尼不用近看，她知道丰饶角总是会给你你要的东西。
这让她没法给自己找借口。
最重要的是，今天是她去探访安娜格兰姆的日子。蒂凡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件事她可能也做错了。
她慢慢地跨上扫帚，消失在树林之间。
一两分钟后，一棵绿树苗从她呼过气的土壤中破土而出，长到了六英寸高，生出两片绿叶。
脚步声慢慢接近，听着不像是通常踩在冻雪上的那种脆声。
接着一声脆响，有人跪在了冻硬的雪地上。
一双瘦而有力的手轻柔地把积雪和枯叶做成一道高高的薄墙，围绕着树苗，保护它不受寒风侵袭，就像保卫城堡的士兵。
一只小白猫想用鼻子蹭树苗，被小心地抱开了。
然后，威得韦克斯奶奶走出了树林，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教别人的时候永远要记得留一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娜格兰姆在学习，但这也是一种煎熬。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无所不知，那么想教她东西实在太难，所以经常会有如下对话：
“你知道怎么制作安慰根吧？”
“当然。那种事谁都会。”
这时不要说：“那好，做给我看看。”因为她会胡弄一气，然后说自己头痛。这时应该说：“很好，那你看我是不是做对了。”然后完美地做给她看。接着你要说：“你知道的，威得韦克斯奶奶说过，实际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替代安慰根，但如果你能找到真材实料，那么效果是最好的。如果制作的时候加入糖浆，那么它对小病小痛有奇效。不过当然，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然后安娜格兰姆就会说：“当然。”
一星期后，因为天气实在太冷，森林里的一些老树在夜里爆开了。老人们说，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景象了。这是因为树的汁液被冻住膨胀了。
安娜格兰姆还是那么骄傲自负，就像一只活在全是镜子的房间里的金丝雀。但一面对不懂的东西，她立即就慌了。然而她非常擅长从鸡蛋里挑骨头，而且能够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这对于女巫来说是很珍贵的天赋。有一次，蒂凡尼看到柏符购物目录摊开在桌面上，有一些商品被画了圈。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太忙了。
一星期后，井水被冻住了。
蒂凡尼跟着安娜格兰姆去各个村子走访过几次，知道她最终会胜任的。她已经在建立自己的柏符了。她个子很高，态度傲慢，哪怕她对事情一点头绪都没有，也能表现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对她大有好处，人们都开始听她说话了。
他们不得不听。现在所有的路都已经不通了。人们在小屋与小屋之间开出了隧道，隧道里闪着冰冷的幽光。任何需要运输的东西都只能靠飞天扫帚，包括老年人。他们被抬起来，带着床单被套拐杖等等，转移到别的房子里去。人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靠互相提醒着“不管现在多冷，年轻时候也这么冷过”熬时间。
过了一阵子，他们不再那么说了。
有时候会化冻，化一点点，然后又冻上。因此每个屋檐下都挂着冰凌。等到下一次化冻时，冰凌就会像匕首般刺入大地。
蒂凡尼没有睡觉，至少没有上床去睡。所有的女巫都一样。雪被踩踏成像石头一样硬的坚冰，所以有些马车可以赶起来了。可女巫还是太少，一天也还是太短。白天晚上的时间加起来都太短。有一次，佩特拉在扫帚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挂在两英里外的一棵树上。还有一次，蒂凡尼从扫帚上摔了下来，掉在一个雪堆上。
狼群进了隧道。它们因为饥饿变得虚弱而绝望。威得韦克斯奶奶赶走了它们，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如何做到的。
寒冷就像拳头的击打，一次又一次，夜以继日。雪地上到处都是小黑点，那是在空中被冻死掉下来的鸟。其他的鸟儿们发现了隧道，叽叽喳喳地挤了进来。人们把食物残渣喂给它们，因为它们为世界带来了春天将至的错觉……
……还因为有食物可喂。是的，有食物。丰饶角日日夜夜忙个不停。
蒂凡尼心想：我应该拒绝雪花的。
 
那是一栋老旧废弃的棚屋。一块腐朽的木板上，有一根钉子。如果冬神有手指的话，那他的手指一定会颤抖。
这是最后一件物品！要学的东西真多啊！真难啊，真难啊！谁会想到人类竟然是由白垩、煤烟、各种气体、毒药，以及金属组成的呢？现在，锈钉子底下开始结冰，越结越厚，冰终于把钉子挤了出来，木板发出吱吱的呻吟。
钉子在空中轻轻旋转，在冻结了树梢的寒风中，回荡着冬神的声音：“足够做一个人的钢铁！”
在高高的山上，雪量突然暴增。一直堆到半空，雪堆下有东西时隐时现，仿佛有海豚在其间游玩。
然后雪又沉静下来，就像暴增时那么突然。一匹马出现了，像雪一样白，马背上坐着一个骑士，闪着寒霜的光芒。如果你让世界上最伟大的雕刻家来做一个雪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进展还在继续。一马一人的身上还在不停变化着，这让他们越来越栩栩如生。细节确定了，颜色也出现了，只是都带着灰色的调子，一点也不明亮。
最后，一位骑士骑着一匹马，在隆冬惨白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冬神伸出一只手，伸展着手指。说到底，颜色只是反射光线的问题。很快，手指就变成了肉色。
冬神说话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狂风的咆哮声到海上风暴之后浪头打在卵石海滩上的哗哗声。在各种声音里，有一种听起来像是对了。他重复着，尝试着，反复琢磨，把它变成说话声，一直到听起来没问题为止。
“塔斯布勒利兹委普？哥其子奥福瓦？维斯维普？呐呐呐呐呐……尼……呐呐……啊啊啊！这就是说话！”冬神把头往后仰，唱起了作曲家沃图阿·多伊诺夫的《乌贝沃德之冬》的序曲。他曾经在驱赶狂风时在一个歌剧院屋顶附近听到过一次，他惊讶地发现，虽然人类差不多就是两条腿上架着一包脏水，可是竟然能够把雪理解得如此之妙。
“乌拉拉啊哈哈！”他对着冰冷的天空唱着。
冬神骑马唱着歌穿过松林。他犯的唯一一个小错误，就是唱歌的时候把乐器声音也唱出来了。实际上，他唱的是整个演出，就像一个行进的交响乐队，同时发出歌手的声音、鼓声，以及交响乐队其他所有乐器的声音。
去闻树的味道！去感受大地的引力！变得更实在！感受双眼后的黑暗并且知道那是自己！变成——并且知道自己变成——一个人类！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感觉太快活了。有太多太多的……一切，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举例来说，大地，它时时刻刻都在拉扯着你，想要站直很是需要费一番脑筋。还有鸟！以前冬神只觉得它们是空中的杂质，随着天气的变化到处碍事，可现在它们是跟他一样的生灵。它们与引力和风玩耍，它们拥有天空。
以前，冬神从来没有看过，从来没有触摸过，从来没有听过。你也没法做那些事，除非你……分离，分离成双眼后的黑暗。以前，他没有分离，他是一部分，是整个宇宙的一部分，那宇宙包括了引力与推力，包括声与光，包括流动，包括舞蹈。他曾经一遍一遍用风暴击打群山，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一座山是什么样子的。
双眼后的黑暗……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它让你成为……你自己。你的手，包括那几个枝枝丫丫的可笑东西，给了你触觉；你头两侧的洞给了你听觉；头前面的洞给了你美妙的嗅觉。这些洞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真是太聪明了！太奇妙了！而当你还是元素灵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同时发生，内外一体，都在一个巨大的……东西里面。
东西。这是个有用的词……东西。东西是冬神无法描述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东西，都让他感到兴奋。
做人真好！虽然他几乎全是脏冰做成，但那也比脏水强得多呢。
是的，他成了人类了。就这么简单。不过是把东西组织起来。他有感知，可以在人类当中行动，他可以……寻找。这就是寻找人类的方式。你要自己变成一个人！对一个元素灵来说这很难，甚至在这个到处都是东西的世界里要认出一个人来都不容易。但是一个人可以用那个发出声音的洞跟另一个人交谈。他可以跟他们交谈，而且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现在他是个人类了，不会再回头了。冬日之王！
他只需要一个王后！
 
蒂凡尼醒了，有人正在摇晃她。
“蒂凡尼！”
蒂凡尼是在奥格奶奶的小屋里枕着丰饶角睡着的。不远处有奇怪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滴落。雪反射着灰蓝的光，映满了整个房间。
她睁开眼睛，看见威得韦克斯奶奶正躺回她自己的椅子里。
“你九点钟就睡着了，我的孩子。”她说，“我觉得你该回家了。”
蒂凡尼四下看了看，“我不就在家里吗？”她问，头还是晕晕的。
“不，这里是奥格奶奶的房子。这是一碗汤——”
蒂凡尼醒了。她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汤。看起来……很眼熟。
“你上次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汤面波动的倒影问她。
蒂凡尼打了个哈欠：“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二。”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嗯……星期二是什么？”
蒂凡尼第三次醒来，被人抓着拉起来站直。
“站好！”威得韦克斯奶奶的声音说，“这次别再睡着了。把汤喝了，暖暖身子。你该回趟家了。”
这一次，蒂凡尼的胃控制了一只手和一把勺子，她渐渐暖和了过来。
威得韦克斯奶奶坐在对面，把小猫那谁放在腿上，看着蒂凡尼把汤喝完。
“我在你身上倾注了过多的期望。”她说，“我以为时间越长，你就会发现越多能力。这不是你的错。”
噼啪声更频繁了。蒂凡尼低下头，看见玉米粒正从丰饶角里滚落出来。在她的注视下，粮食涌出的数量不断增加。
“你在睡着之前让它开始出玉米。”奶奶说，“你累的时候它出东西就慢。不过幸好如此，真的，不然我们都要被鸡生吞活剥了。”
“这是我做对的唯一一件事。”蒂凡尼说。
“我不知道。安娜格兰姆·霍金看起来很有前途。据我听到的，她很幸运地拥有很多朋友。”如果特里森小姐想跟威得韦克斯奶奶面对面玩扑克，那她输定了。
玉米流出的声音在寂静中突然变大了。
“那个，我——”蒂凡尼刚想说。
威得韦克斯奶奶哼了一声。“我想没有人非得跟我解释什么。”她一本正经地说，“答应我你会回家，好吗？有几辆马车今天早上会经过，我听说现在去平原还不算太糟。你回到你的白垩地去。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巫。”
蒂凡尼叹了一口气。她的确想回家，比什么都想。可是这么离开就像是逃避困难一样。
“也可能像是去迎接挑战。”奶奶说。她又旧习发作，回应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我明天走。”蒂凡尼说。
“很好。”奶奶站了起来，“跟我来。我让你看点东西。”
蒂凡尼跟着她穿过一条雪隧道，来到森林边缘。这里的雪已经被拾柴的人踩实，而且一旦你从森林边缘稍微往里走走，积雪情况就不那么糟糕了。很多雪都堆在树上，在空中投下冷冷的蓝色阴影。
“我们在找什么？”蒂凡尼说。
威得韦克斯奶奶用手一指。
在白色和灰色之间，有一抹绿色。那是一棵几英尺高的橡树苗上的嫩叶。蒂凡尼踩着吱吱作响的冻雪走到树苗边上，伸出手去触摸它，感觉到空气暖暖的。
“你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吗？”奶奶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做不到。但你做到了，孩子。蒂凡尼·阿奇。”
“只是一棵树而已。”蒂凡尼说。
“是的。但你必须从小事做起，从橡树开始。”
她们静静地盯着这棵树看了一会儿。这一抹绿色似乎把它周围的雪都反射掉了。冬天偷走了色彩，但这棵树却在熠熠生辉。
“现在我们都有事情要做了。”奶奶打破了沉寂，“我觉得你应该照常去特里森小姐的小屋。你从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里是一间很大的驿站，哪怕在这个时节的早晨都十分繁忙。一架快递邮车在这里稍作停留，他们的马拉着车经过了漫长的进山之路，现在需要休息。而另外一辆准备下山去平原的车正在等待乘客。马儿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弥漫。车夫们不停跺着脚。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装到车上。背着粮袋的人东奔西跑。几个O形腿的人坐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聊闲话。十五分钟后，这家旅店的院子又会空空如也。但此时，大家都太忙了，没有人去注意一个新来的陌生人。
后来，大家都讲述着不同的故事，扯着嗓子互相反驳。也许最准确的说法来自蒂凡妮雅·斯图特，她是旅店老板的女儿，当时正在帮她父亲招待客人吃早餐：
“他走了进来，我看出来他有点古怪。他走路的方式很好笑，抬腿的样子就像马在小跑。而且他有点……闪闪发光。不过我们这儿什么人都有，所以最好不要随便议论别人。上周我们这里来了一群狼人，他们看起来跟咱们一样，只不过我得把他们的盘子放在地上。好吧，继续说那个人……他在一张桌子边坐下，说，‘我跟你一样是个人类！’他一张口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然，其他人都没注意，但我告诉他我很高兴听他这么说，问他想吃什么，因为那天早上的香肠很棒。然后他说他只能吃冷的食物。真是奇怪，因为其他人都在抱怨房间里面太冷，好像壁炉里的火烧得还不够旺似的。不过，我们的确在储藏室里还剩了些冷香肠，而且稍微有点变质了。于是我把那些冷香肠给了他，他吃了一根，嚼了一会儿，然后满口食物跟我说，‘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现在该怎么做？’然后我说，‘你应该吞下去。’然后他说，‘吞下去？’然后我说，‘对，你把它吞到你的胃里去。’然后他喷出了一点香肠，弄得到处都是，说道，‘啊，陷进去点！’然后他下咽的时候身上好像出现了一圈圈的波浪，然后他说，‘我是个人。我成功地吃了人类的香肠！’然后我告诉他没必要这样，它们大部分都是用猪肉做的，跟往常一样。
“然后他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说那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香肠要两便士。于是他给了我一枚金币，于是我行了个屈膝礼，因为……算了，你们不会懂的。然后他说，‘我跟你一样是个人类。戴着尖顶帽在天上飞的人在哪里？’在我看来这话说得很奇怪，但我还是告诉他，如果他想找的人是女巫，那么在兰克里大桥有很多。然后他说，‘名字叫特里森的呢？’然后我说我听说她死了，但是女巫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然后他就走了。他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很灿烂，又带点焦虑。他的衣服也不太对劲，好像黏在他身上似的。但这种事也不能太挑剔。昨天我们这里还来了些巨怪。他们就像是行走的石头，没法吃我们的食物，还好我们给他们准备了破杯子和油脂大餐。但这个人只一个劲地喝朗姆酒，而且他走了之后，整个地方都觉得暖和了好多。”
 
你从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句话让蒂凡尼飞越树梢的时候身上暖暖的。自豪之情在她脑中燃烧着，当然也包括如在火中爆裂的木头似的愤怒。
威得韦克斯奶奶知道了！是她计划的吗？因为这样看起来很好，不是吗？所有的女巫都会知道。伊尔维吉女士的学生罩不住，但是蒂凡尼·阿奇把其他姑娘们都组织起来帮忙，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对女巫而言，没有告诉任何人跟告诉所有人的效果是一样的。女巫们非常善于听出你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所以安娜格兰姆保住了她的小屋，伊尔维吉女士脸上无光，威得韦克斯奶奶得意扬扬。所有的工作和忙碌都会让奶奶得意扬扬。当然，斯达普太太的猪和其他所有人也都会从中受益。事情变得复杂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巫术之道的基本就是不能袖手旁观。她知道这一点。奶奶知道她知道这一点。于是蒂凡尼就像一只发条老鼠一样忙个不停……
真该好好算算账！
空地上到处都是结冰的雪堆，但她很高兴地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直通小屋。
还有一些新景象。特里森小姐的坟墓边站着一些人，坟头的一些雪被扫去了。
哦，不，蒂凡尼盘旋而下时心想，他们可千万别是在找骷髅头啊！
结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糟。
她认出了坟墓边的人。他们都是村民。他们用大胆而又焦虑的眼神看着蒂凡尼，仿佛被眼前这个小小的但可能很生气的女巫吓得半死。他们似乎刻意不去看坟头，但她马上注意到了。坟头覆盖着小小的纸片，用小棍子固定在上面，都在风中翻动。
她撕下了几张：
 
还有很多。
就在她准备厉声责备村民们还在骚扰特里森小姐时，蒂凡尼想起了那些牧羊人留在草场上的一沓沓快乐水手香烟壳，那里曾是老牧羊人小屋的所在地。他们没有写下自己的请求，但它们一样在风中飘舞着：
“在蓝天中放牧白云的阿奇奶奶，请照看我的羊。”“阿奇奶奶，请治好我的儿子。”“阿奇奶奶，请找到我的羊羔。”
这都是小人物的祈祷，他们害怕去烦扰高高在上的神灵。他们信任他们认识的人。不存在什么对或错。他们只是……心怀希望。
那么，特里森小姐，她想，你现在成为传说了，毫无疑问。你甚至可能成为女神。但我可以告诉你，做女神没那么好玩。
“找到蓓吉了吗？”她转过身问他们。
一个男人避开她的目光说：“我想特里森小姐会明白为什么那女孩不想这么快回家。”
哦，蒂凡尼心想，那种原因之一。
“那个男孩有消息吗？”她问。
“那个管用了。”一个女人说，“他妈妈昨天收到一封信，说他遇到了可怕的海难，但是他得救了，这就说明这灵验了。”
蒂凡尼没有问什么证明了什么，知道证明了就已经足够了。
“那很好。”她说。
“但是很多可怜的水手都淹死了。”那女人继续说，“他们在大雾中撞到了一座冰山。他们说是一座巨大的女人形状的冰山。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如果他们在海上的时间够长的话，看什么东西都会觉得像女人吧？”一个男人笑着说。那女人瞪了他一眼。
“他有没有说她——她是不是长得像……某个人？”蒂凡尼尽量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那就要看他们看什么部位了——”那个男人兴奋了起来。
“你应该用肥皂和水洗洗你的脑子。”那个女人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呃，没有，小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只说她的头上都是海鸥的……粪便，小姐。”
这一回，蒂凡尼尽量不让人听出她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在坟墓上飘动的纸片，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那个女人身上，她正想往身后藏什么东西，也许是新写的请求吧。
“你相信这种事情吗，卡特太太？”
那个女人突然慌了起来：“啊，不，小姐，当然不信。但是，只不过，你懂的……”
只不过能让你感觉好受些，蒂凡尼想。这是当你无计可施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而且谁知道呢，也许管用。是的，我懂。这是——
她的手在痒。她这时才意识到手已经痒了一阵子了。
“是你？”她压低声音说，“你好大的胆子！”
“你没事吧，小姐？”那个男人说。蒂凡尼没理他。一个骑士正在靠近，飞雪跟在他身后，像斗篷一样款款展开，像许愿一样悄无声息，像雾一样厚。
蒂凡尼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抓住了小小的丰饶角。哈！
她走上前去。
白马走到跟老旧小屋平齐的地方，冬神跳下马来。
蒂凡尼在距离二十英尺的地方站住，心怦怦地跳。
“我的小姐。”冬神一边说一边鞠了一躬。
他看起来……更好，也更老。
“我警告你！我有丰饶角，别逼我用它对付你！”蒂凡尼说。可她迟疑了。他看上去的确像个人类，除了脸上固定不变的奇怪笑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我为你学习。”他说，“我学会了搜寻。我是人类！”
真的吗？可他的嘴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的第三思维说，里面很苍白，像是雪。站在那里的不是个男孩，它以为它是而已。
一个大南瓜，她的第二思维催促着。它们在这个时节变得很硬很硬。快砸他！
而蒂凡尼自己，思维最外面的那个，能够感觉到风吹过脸上的那个，心想：我不能那么做！他只不过站在那里说话，这都是我的错！
他想要永不结束的冬天，第三思维说。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
她确信冬神的那双眼睛可以看穿她的思想。
夏天会杀死冬天，第三思维坚持着。事情就该这样！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蒂凡尼想。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感觉不对。故事走向不是这样的。冬日之王不可能被一个南瓜砸死！
冬神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成千上万片蒂凡尼形状的雪花在他身边落下。
“我们现在能把舞跳完吗？”他说，“我是个人，跟你一样！”他伸出了一只手。
“你知道人是什么吗？”蒂凡尼说。
“是的！很简单！足够做一根钉子的钢铁！”冬神得意地说。他满脸笑容，仿佛刚刚玩了一个好把戏，“现在，请跟我跳舞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蒂凡尼往后退去。
如果你现在跳舞，她的第三思维警告着，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只能相信自己，高高在上闪耀的星星可不在乎地上是不是永远被雪覆盖。
“我……还没准备好。”蒂凡尼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可是时间在流逝。”冬神说，“我是人类，我知道这些事。你不是一个人类形态的女神吗？”
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不，我不是，她想。我一直都只是……蒂凡尼·阿奇。
冬神又走近了一点，他依然伸着手。
“该跳舞了，小姐。该把这支舞跳完了。”
蒂凡尼心中飞过万千思绪。冬神的双眼让她心中只有一片白色，就像白茫茫的大地……
“啊啊啊伊伊伊伊呃呃呃呃！”
特里森小姐的小屋大门突然打开了，有人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过雪地。
那是个女巫，绝对不会弄错。她戴着尖顶帽，顶子弯弯扭扭像一条蛇。帽子下是一头油腻的蓬乱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噩梦般的脸。那张脸是绿色的，就跟那双正在挥舞的双手一样，手上的黑指甲是货真价实的利爪。
蒂凡尼目瞪口呆，冬神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随着那尖叫着横冲直撞的可怕东西渐渐靠近，细节也渐渐清晰起来，比如一口黑黄的烂牙和满脸疣子。好多疣子，甚至在疣子上的疣子上都还有疣子。
安娜格兰姆真是把所有东西都买齐了。哪怕在这种情况下，蒂凡尼都有点想笑，可是冬神抓住了她的手——
——女巫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许那样抓着她！你好大的胆子！我是个女巫！”
安娜格兰姆的声音在最好的情况下也算不上悦耳动听，但是当她害怕或者愤怒时，她的声音里会带着一种魔音灌耳的效果。
“我说让你放开她！”安娜格兰姆尖叫着。冬神似乎被吓呆了。对于一个刚刚拥有耳朵不久的人来说，听见安娜格兰姆的怒吼着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放开她！”她大吼一声，然后发射出一个火球。
她没打中。也许是故意的。一个嗖嗖作响的大火球打在身边，通常会让大多数人停下手里正在干的事情。但是大多数人并不会融化。
冬神的腿掉了。
后来在穿越暴雪的旅途中，蒂凡尼一直在思考冬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是用雪做成的，但他可以走路，可以说话。这说明他必须一直都在思索着这些事。他必须想。人类不需要时时刻刻思索自己的身体，因为他们的身体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但是雪连怎么站直都不知道。
安娜格兰姆盯着他，似乎他做了一件非常讨厌的事。
他四下张望，似乎很困惑。他的胸口传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接着他变成了碎裂的雪堆，塌落成闪光的冰晶。
雪下得更大了，似乎云朵在被人挤压一般。
安娜格兰姆把面具掀开一道缝，看了看那堆雪，然后又看了看蒂凡尼。
“好吧。”她说，“刚才是什么情况？他应该那样吗？”
“我是来看你的，那个……他就是冬神！”此时此刻，蒂凡尼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是说……那个冬神？”安娜格兰姆说，“他不是一个故事吗？他追着你要干什么？”她责备地追问道。
“那是……他……我……”蒂凡尼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他是真实存在的！我必须躲着他！”她说，“我必须躲着他！解释起来话就长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蒂凡尼以为安娜格兰姆会要求她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但她只是伸出套着黑色橡胶爪子的手握住了蒂凡尼的手。
“那你马上离开这里！不会吧，你还在用特里森小姐的旧扫帚？那个一点也不好用！用我的！”她拽着蒂凡尼向小屋走去，雪下得更大了。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蒂凡尼边说边紧跟步伐。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这句话突然变得很重要，“他以为他是人类——”
“我只是打倒了他的雪人化身，笨蛋。他还会回来的！”
“是的，但是你看，足够做一颗——”
一只绿手扇了她一巴掌，但是由于橡胶套的缘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疼。
“别废话了！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我的确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有个那样的东西在追我，我是绝不会站在这里废话的！”安娜格兰姆抹了一下豪华版邪恶女巫鼻屎面具，调整了一下鼻屎的位置，然后转向村民们。从刚才到现在，他们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们看什么看？以前没见过女巫吗？”她吼道，“回家去！明天我会给你的小儿子拿点药下去，卡特太太！”
他们看着那张绿脸、满口烂牙、发臭的头发、巨大的鼻屎（其实都是用玻璃做的），忙不迭地跑了。
蒂凡尼依然还有些恐惧，但又感觉有点放松，她微微颤抖，嘴里念叨着：“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一直到安娜格兰姆把她摇醒。雪花下得越来越密集，连看清她的脸都很困难了。
“蒂凡尼，扫帚。快骑上飞走！”安娜格兰姆说，“飞得远远的！听到了吗？飞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他……那个可怜的东西认为……”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个很重要。”安娜格兰姆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向小屋围墙走去，她的扫帚停放在那里。她半推半抬地把蒂凡尼架了上去，然后抬头看看天。现在雪已经下得跟瀑布一样了。
“他会回来的！”她厉声说，然后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扫帚直冲云霄，消失在大雪茫茫的微光里。

第十章 回家
威得韦克斯奶奶抬起头，视线从一碟墨水上移开。那碟墨水中，一个小小的蒂凡尼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暴里。威得韦克斯奶奶的脸上带着微笑，可是对她而言，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有什么好事正在发生。
“我们本来很容易就能把他打倒。”罗伯·无名氏责怪道，“你真该让我们去。”
“可能吧。但也可能是他把你们都冻硬。”奶奶说，“而且，你们菲戈精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你们的大块头小巫婆需要你们为她做两件事，一件很困难，另一件更困难。”
听到这话，菲戈们欢呼了起来。他们遍布在奥格奶奶的厨房里，有些就站在奥格奶奶身上。蒂克小姐似乎很不喜欢身边挤满菲戈，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洗澡。
“首先，她需要你们到——”奶奶故意停顿了很久，“——地下世界去，找到真正的夏姬。”
长长的停顿对菲戈们似乎毫无影响。
“是的，我们能够做到。”罗伯·无名氏说，“我们可以到任何地方去。这就是那件更困难的事情吗？”
“然后你们还能出来？”奶奶说。
“是的。”罗伯·无名氏说，“大多数时候我们是被扔出来的！”
“很困难的事情——”奶奶说，“是要找到一个英雄。”
“这一点也不困难。”罗伯说，“我们这里都是英雄！”一阵欢呼声响起。
“真的吗？”奶奶说，“你害怕去地下世界吗，罗伯·无名氏？”
“我？不怕！”罗伯·无名氏环视着他的兄弟，露出大大的笑容。
“那你写出‘果子酱’这个词。”威得韦克斯奶奶把一支铅笔滑过奥格奶奶的桌子，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来吧。现在就写。不许让别人帮你！”
罗伯后退了。他知道威得韦克斯奶奶是巫中之巫。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一个犯错的菲戈。
他紧张地抓起铅笔，用笔尖抵住桌面。其他菲戈都涌到他身边。可是看着奶奶紧锁的眉头，谁也不敢给他加油鼓劲。
罗伯抬头望天，嘴唇翕动，额头冒出汗珠。
“果……”他说。
“一。”奶奶说。
罗伯眨眨眼，“嗯？谁在计数？”他抗议道。
“我。”奶奶说。小猫那谁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
“天啊，你可没说还要计数啊！”
“我没说吗？规则随时可以变！二！”
罗伯写了个差强人意的“口”字，迟疑了一下，然后又写了一竖，就在这时奶奶说：“三！”
“应该先写一横，罗伯。”大下巴比利说。他挑衅地看着奶奶说，“我听说规则随时可以变，对吗？”
“当然。五！”
罗伯写上一横，然后又着急忙慌地加上一撇一捺。
“六点五。”奶奶平静地爱抚着小猫。
“什么？哎呀呀，天啊。”罗伯小声嘀咕着，用短裙抹了抹额头的汗。然后他又抓起铅笔写了个“子”字，最后一横写得歪歪扭扭，因为铅笔从他手中滑出，笔尖摔断了。
他咆哮着拔出了剑。
“八！”奶奶说。罗伯把铅笔削出一个粗糙的笔尖，铅笔屑撒得到处都是。
“九！”罗伯鼓着眼，涨红脸，可算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
“十！”罗伯立正站好，满脸紧张，又带点自豪。旁边写着“呆子状”三个字。菲戈们欢呼雀跃，离他最近的几个纷纷用短裙给他扇风。
“十一！”
“什么？天啊！”罗伯急急忙忙拿起铅笔，把最后一个字涂涂改改，最后改成了“呆子将”。
“十二！”
“你爱怎么数就怎么数吧，女士。”罗伯把铅笔摔在桌上，“反正果子酱几个字就是这么写的！”这话又引来一阵欢呼。
“英勇的努力，罗伯先生。”奶奶说，“一个英雄首先要克服自己的恐惧。一旦遇到战斗，菲戈精灵就不知道恐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说得一点没错。”罗伯小声咕哝着，“我们还有成千上万个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们可以跟一条龙战斗吗？”
“行啊，让它放马过来！”罗伯还在生果子酱的气。
“跑到一座高山上呢？”
“没问题！”
“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来拯救你们的大块头小巫婆呢？”
“行。”罗伯突然停下，似乎被难住了。他舔了舔嘴唇，“那本书有多少页啊？”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好几百页。”奶奶说。
“两面都有字吗？”
“是的。而且字很小！”
罗伯蹲了下来。每次他被难住时都会蹲下来，这样能够更好地战斗。菲戈们都屏住了呼吸。
“我愿意！”他握紧拳头，坚定地宣布。
“很好。”奶奶说，“你当然愿意。因为对你来说那是英勇的行为。可是必须有别人到地下世界去找真正的夏姬。那是一个故事。以前曾经发生过，那么做的确有用。而且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怀着恐惧去做这件事，因为有很多必须征服的怪物就在他脑中，随着他一起到来。现在已经是春天的时节了，可我们身边依然还是冬天和大雪，所以你们必须马上找到他。你们必须找到他，并让他走上那条路。那条向下的路，罗伯·无名氏。”
“啊，我们知道那条路。”罗伯说。
“他的名字叫作罗兰。”奶奶说，“我想你们应该趁着天还亮赶紧出发。”
 
扫帚快速穿越黑色的暴雪。它们通常都会飞向女巫想让它们去的地方。蒂凡尼躺在扫帚上，尽量维持着温度不让自己冻死，希望它能带自己回家。除了黑暗和刺痛她眼睛的雪，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躺着的时候把帽子也拉了下来，让扫帚保持着流线形。尽管如此，雪花还是像石头一样打在她身上，并且在扫帚上堆积起来。每隔几分钟，她就必须到处敲敲打打，以防有东西被冻住。
她听到了下方瀑布的咆哮，扫帚飞到了平原上方并开始下沉，蒂凡尼感觉到空气密度陡然增加。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已经被冻透了。
她不像安娜格兰姆，她无法与冬神作战。哦，她可以计划那么做，然后信念坚定地去睡觉，可是当她看到他时……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扫帚飞行的时候，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停，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学过的一首旧歌谣，那是在流浪教师们来村子里的时候学会的。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谣：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
足够刷一面墙壁的石灰
足够淹死一条狗的水
足够赶走一群跳蚤的硫黄
足够洗一件衬衫的草碱
足够买一颗豆子的金子
足够镀一枚别针的银子
足够坠住一只鸟的铅
足够照亮一个镇子的磷
 
等等，等等。
这其实是一种废话，你不会记得自己怎么学的这种东西，但你却总会知道。女孩们会无视它，小孩子则会在一起念叨，看谁先说不出来。
你可以给流浪教师拿去鸡蛋、新鲜蔬菜或者干净的二手衣服，作为教课的报酬。有一天，一个流浪教师发现，如果他教授有趣的东西，而不是有用的东西，那么他可以得到更多的食物。于是他说起曾经有一些巫师，利用非常巧妙的魔法，搞清楚了人类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大部分都是水，但是还有钢铁、硫黄，还有煤烟，一点点这个，一点点那个，甚至还有一点金子。然后这些成分用某种方式混合在了一起。
蒂凡尼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但她也很清楚：如果你把所有这些成分放进一个碗中，里面是不会变出一个人来的，不管你怎么对着它大喊。
只是把所有颜料都放进一个桶里，你不可能因此就能变出一幅画。如果你是人类，你就会知道这一点。
冬神不是人类，他不知道……
而且，他也不知道那首歌谣的结尾。
借来的扫帚向前飞行，那些话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盘旋。不知道什么时候，巴斯特博士出现了，用他那飘忽自满的声音给她讲了一节关于稀有元素的课，并且告诉她人类的确是由这些成分组成，但也还包含了很多“叙素”，那是组成故事的基本元素，只有观察所有人的行为举止才能发现它。
“你跑，你逃。你喜欢这样吗，牧羊女？你从我这里把他偷走。他是你希望的样子吗？”这声音出现在她身边的虚空中。
“我不管你是谁。”蒂凡尼喃喃道，她已经冷得无法理智思考了，“滚开……”
几个小时过去了。这里的空气稍微温暖一些，雪也下得没那么大，但寒冷还是能够穿透身体，不管你穿多少衣服。蒂凡尼努力保持着清醒。有些女巫可以在扫帚上睡觉，但是她不敢。因为她不想梦见自己坠落，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在坠落，而且很快就要着地了。
现在下面有灯光了，断断续续的黄色灯光。可能是双衫镇的小旅馆，一个重要的坐标点。
不到万不得已，女巫们是不会住旅馆的。因为在有些地区这么做很危险，而且任何情况下住旅馆都需要付钱，真是太麻烦了。不过安布里奇太太在旅馆对面经营着一家纪念品商店，商店后面有一个旧谷仓，被蒂克小姐称为女巫友好住所。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女巫标记，刻在谷仓墙上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刻意去找是看不到的。标记是一把勺子、一顶尖顶帽和一根巨大的女教师专用教鞭。
一堆稻草从未如此诱人，进入谷仓两分钟后，蒂凡尼已经钻进了稻草堆里。小谷仓的另一端是安布里奇太太的两头牛，它们让谷仓里更暖和了一些，并且让这里弥漫着发酵青草的味道。
蒂凡尼睡得很沉。她梦见安娜格兰姆摘下了豪华面具，露出她自己的脸，然后又摘下她自己的脸，露出威得韦克斯奶奶的脸……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舞跳得值得吗，牧羊女？你夺走了我的能力，我现在很虚弱。这世界将被永远冻结。舞跳得值得吗？
她在漆黑一片的谷仓中坐了起来，觉得自己看到一道扭曲的光芒，像蛇一样。然后她又陷入黑暗之中，梦见了冬神的眼睛。

第十一章 彩色的日子
“咣当！”
蒂凡尼猛地坐起来，稻草从她身上纷纷落下，但那只是一个金属桶的把手撞在桶沿上发出的声音。
安布里奇太太正在给她的奶牛挤奶。昏黄的日光钻过墙上的缝隙照进来。她听到蒂凡尼发出的动静，抬起头来。
“这位小姐一定是半夜到的吧。”她说，“想吃点早餐吗，亲爱的？”
“多谢！”
蒂凡尼帮这位老太太提桶，帮她做了一些黄油，轻轻拍了她那条很老很老的狗，吃了点豆子吐司，然后——
“我想我这里有些东西是给你的。”安布里奇太太说着，向一个小柜台走去，那就是双衫镇的整个邮局了，“我给放哪儿了？哦，对了……”
她递给蒂凡尼一小沓信和一个扁扁的包裹，用一根橡皮筋捆在一起，上面粘满了狗毛。她继续说着什么，可是蒂凡尼没有仔细听。好像说了一个车夫摔断了腿，可怜人，或者是他的马摔断了腿，可怜的东西，然后有一场暴雪把很多树压断在路上。还有就是雪下得太大了，谁也没法徒步走过去，因为这种种的事情，进出白垩地的邮件都被耽搁了，几乎已经没有人能够再收发邮件了——
所有这些话在蒂凡尼耳朵里都不过是嗡嗡嗡的背景音，因为这些寄给她的信——三封来自罗兰，一封来自她的母亲。包裹也是给她的，包装得很仔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光滑的黑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
蒂凡尼从没见过水彩颜料盒。她也从没见过这么多颜色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啊，是个颜料盒。”安布里奇太太在她身后说，“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啊，里面还有蓝绿色。那个蓝绿色颜料很贵的。那是你的情郎送的，是吗？”她问。因为老女人就喜欢什么都打听，知道得越多越好。
蒂凡尼清了清嗓子。在她的信中，她把关于水彩画的怒火全都隐去了。他一定以为她很想试试。
颜料在她的手中，就像被捕获的彩虹。
“真是个美好的清晨。”她说，“我想我最好回家去了。”
 
在咆哮如雷的兰克里瀑布上游不远处，停泊着一截树干。威得韦克斯奶奶和奥格奶奶站在激流中一块被水冲蚀的大石头上，看着这截树干。
树干上爬满了菲戈，他们全都满脸兴奋。尽管死亡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可是却不需要——这一点很重要——做任何读书写字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越过这道瀑布，然后还能活着讲述自己的经历。”奥格奶奶说。
“帕金森先生就做到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前？”
“啊，是的，他活了下来。我当然记得。可是他从此落下了严重口吃的毛病。”奥格奶奶说。
“可是他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他把它命名为《我从瀑布坠落》，很有意思的故事，“
“没有人真正用嘴讲述过。”奥格奶奶说，“这才是我的重点。”
“好啦，我们像羽毛一样轻。”大扬说，“风吹过短裙就能让我们飘起来，你知道的。”
“那场面一定精彩得很。”奥格奶奶说。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罗伯·无名氏说，“好！你能把绳子解开吗，奥格太太？”
奥格奶奶解开绳结，用脚推了一下圆木。圆木漂向河心，卷入了急流。
“划呀划呀划大船？”傻伍莱试探着说。
“你在说什么？”罗伯·无名氏问。圆木开始加速了。
“不如我们一起唱吧？”傻伍莱说。峡谷的峭壁迅速迫近。
“好吧。”罗伯说，“反正这也算一首欢快的水手小调。还有，伍莱，你让那块奶酪离我远点。我不喜欢它那样盯着我看。”
“它连眼睛都没有，罗伯。”伍莱搂着霍雷思怯怯地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罗伯不高兴地说。
“霍雷思不是想要吃掉你，罗伯。”傻伍莱说，“而且它把你吐出来的时候，你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会知道一块奶酪叫什么名字？”罗伯问。白色的水花开始在树干上飞溅。
“他告诉我的，罗伯。”
“是吗？”罗伯耸耸肩，“算了算了。我可不想跟一块奶酪吵架。”
几块冰在河面上浮沉，奥格奶奶指给了威得韦克斯奶奶看。
“这些日子的雪让冰川又开始活动了。”她说。
“我知道。”
“我希望这些故事能信得过，艾斯米。”奶奶说。
“这些都是古老的故事。它们自有自的生命力。它们渴望被复述，从一个岩洞里救出夏天？很古老的故事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可冬神会追着咱们那位姑娘的。”
奶奶望着菲戈的树干漂过河道拐弯处。
“是的，他会。”她说，“我几乎要替他感到难过了。”
 
菲戈们向前航行，视死如归。除了大下巴比利之外，他们谁也没法唱歌不走调。不过这个小问题跟大问题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大问题是，他们根本不在乎用同样的调子或者速度甚至是歌词来唱歌，很快就发生了此起彼伏的小型斗殴。菲戈们只要聚在一起，哪怕是玩乐时也很快就会打起来。就这样，树干加速航向瀑布口，歌声在石头间回荡着：
“划呀哎呀，划呀轻点，划划划大船，大大船，大船船，大船小溪流，划大船，好高兴，大船船船船……天啊喂喂喂！”
伴随着这样的歌声，圆木载着菲戈翻下瀑布，消失在一片水雾之中。
 
蒂凡尼从白垩地长长的鲸背坡上飞过。它现在变成一头白鲸了，但是这里的雪看着似乎不太厚。烈风把雪吹来，也把雪带走。这里没有树，也没有墙角能够让雪堆积。
离家越来越近了。她在空中看着下方有人居住的土地。产羊羔的棚子早已搭建好。今年到了这个时节雪还这么大——怪谁呢？——但是母羊依然遵循着自己的时间表，不管有没有雪。牧羊人都知道产羊羔的时候天气会变得非常恶劣，冬天从不轻易举手投降。
她停在一个农家院里，对扫帚说了几个字——毕竟那不是她的扫帚。扫帚又升了起来，飞回大山里。扫帚永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只要你知道咒语。
终于跟家人团聚了。有无数欢笑、些许泪水，有人说她变得像豆茎一样强壮，有人说她已经跟她母亲一样高了，还有许许多多诸如此类在团聚时刻会说的话。
除了她口袋中小小的丰饶角，她什么也没带——她的日记、她的衣服，什么都没带。没关系。她不是逃离，她是来面对，她来了，为自己而来。她能够隔着靴子感觉到自己的土地。
她把尖顶帽挂在门后，和大家一起去搭棚子。
这天是个好日子。太阳从阴霾中透出一点光。白色的雪把一切颜色都映得十分明亮，似乎为它们增添了特别的光彩。挂在马厩墙上的旧马具闪着银子般的光。就连平时显得沉闷的棕色和灰色，此刻也似乎拥有了生命力。
她拿出颜料盒子和几张珍贵的纸，试着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画下来，这里也包含着一种魔法。一切只关乎光与影，如果你能在纸上画下影子和反光，画下某个东西的外形，那你就可以得到这个东西。
她以前只用彩色粉笔画过。水彩颜料好用多了。
这天是个好日子。这天是个专属于她的日子。她感觉到自己打开了一扇心扉，从躲藏处走了出来。明天将会有繁重的工作，人们会急急忙忙来到农场寻求女巫的帮助。当痛苦足够强烈时，没有人会在乎能解除痛苦的是什么人，哪怕她曾经是你记忆中只穿着背心到处跑的两岁小孩。
明天……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今天，这冬日的世界充满了色彩。

第十二章 狗鱼
平原上怪事连连，大家议论纷纷。
瀑布下的一间棚屋里住着一个老头，他有一艘划艇。人们说看到那艘划艇自己划得飞快，像蜻蜓点水般在水面跳跃着前进——可是划艇里没有人。后来大家发现它被系在双衫镇的小河里，就在邮路下方。可接着，停放在旅馆外的过夜邮车又把所有的邮包都留下，自己跑了起来。邮车车夫借了一匹马去追赶，最后发现邮车停在白垩地的阴影处，所有的门都开着，还有一匹马不见了。
几天之后，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把马还了回来，说他发现马在外头游荡。令人惊奇的是，这匹马似乎吃得不错，而且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说起城堡的墙壁，那可是非常非常非常厚。晚上没有卫兵，因为他们八点就把大门锁上回家了。只剩下老罗宾斯，他曾经是个卫兵，现在是正式的守夜人。不过人人都知道，他到了九点就会在火炉前睡着。他有一只旧喇叭，如果遇到袭击，他就要吹响这只喇叭。不过也没有人能确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作用。
罗兰睡在苍鹭塔楼里，因为这里有他的姑姑们不爱爬的高高台阶。这里也有非常非常厚的墙壁。幸好如此。因为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个喇叭，大声地吹了起来。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裹着鸭绒被，滑到冰冷的石头地板上，脑袋撞到了柜子。他划了三根火柴，终于点亮了一根蜡烛。
在他床边的小桌上放着老罗宾斯的喇叭，吹嘴连着一对大风箱。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影子在摇曳闪烁。
“我有一把剑。”他说，“而且我知道怎么用剑！”
“啊哈，你已经死了。”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在你像头猪一样躺在床上打呼噜时就已经被切成小块了。当然，只是开个玩笑，我们都没有恶意。”屋顶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低语，然后那个声音接着说：“稍微更正一下，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恶意。但是你不要去惹大扬，他对人类没什么好感。”
“你是谁？”
“哈，你又来了，真是搞不清状况。”那个声音侃侃而谈，“我在上面全副武装，你在下面穿着你的小睡衣，简直就是现成的靶子。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提问吗？你知道怎么战斗，对吗？”
“是的！”
“那你会为了营救大块头小巫婆而跟怪兽战斗，对吗？”
“大块头小巫婆？”
“就是蒂凡尼。”
“你是说蒂凡尼·阿奇吗？她出什么事了？”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会准备好吗？”
“是的！当然！你是谁？”
“而且你知道怎么战斗？”
“我已经通读过《剑客手册》了！”
过了一小会儿，高处阴影里一个声音说：“我想我已经指出过这个计划的小缺陷了……”
 
城堡庭院的另一边是一间军械库，其实有些名不副实。这里有一件东拼西凑的盔甲，有几把剑，有一柄谁都拿不起来的战斧，有一件被虫蛀得很严重的铠甲。还有几个装在大弹簧上的木头假人，用来练习剑术。此时此刻，菲戈们正看着罗兰热情高涨地攻击其中一个。
“哎呀，唉。”罗兰上蹿下跳的时候，大扬沮丧地说，“要是他只会遇到不懂还击的破木头，那还能凑合。”
“他很有冲劲。”罗伯说。罗兰正用脚抵住假人，想要把剑拔出来。
“哦，是啊。”大扬阴沉着脸说。
“他动作挺利落的，这个你得承认。”罗伯说。
罗兰终于把剑从假人身上拔了下来，假人在老旧的弹簧上弹开又弹回来，撞到他的头上。
这孩子眨眨眼，低头看着菲戈们。他被人从精灵女王那里救出来时就记住了他们。没有人见过噼啪菲戈人之后还能忘记，尽管菲戈们努力想让别人忘记……但是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那个时候他半痴半疯，没有意识，而且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很难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
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是真的。谁会编造这样的事呢？好吧，他们中有一个是一块滴溜溜滚动的奶酪，可是人无完人。
“有什么我必须要做的事，罗伯先生？”他说。
罗伯·无名氏很担心这一点，“地下世界”这种字眼很容易让人误解。
“你必须去救一位……女士。”他说，“不是大块头小巫婆，是另一位女士。我们可以带你到她现在待的地方去。大概是在……地下。然后她大概在……睡觉。你要做的就是把她带到地面上来。大概就是这个事情吧。”
“你是说像厄尔非欧从地下世界营救尤尼芬那样？”罗兰说。
罗伯·无名氏盯着他没说话。
“这是一个伊菲比神话。”罗兰接着说，“它本来是个爱情故事，但实际上隐喻了每年夏季的回归。那个故事有很多版本。”
他们依然盯着他。噼啪菲戈人注视别人的时候总显出一副惊恐的样子，这方面他们甚至还不如鸡。
“比喻就是帮助人们理解真相的谎言。”大下巴比利说，但是这也没什么帮助。
“他演奏了美妙的音乐，让她获得了自由。”罗兰接着说，“我想他大概是弹的琵琶吧。”
“哎呀，那很适合我们呀。”傻伍莱说，“我们最喜欢吃枇杷了。”
“他说的是乐器。”大下巴比利说。他抬头望着罗兰，“那你会演奏什么乐器吗，先生？”
“我的姑姑们有一架钢琴。”罗兰迟疑着说，“可是如果那钢琴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就麻烦大了。她们会把墙都推倒的。”
“那就用剑。”罗伯·无名氏无奈地说，“你跟真人战斗过吗，先生？”
“没有。我想跟卫兵们练习，可是我的姑姑们不许他们陪我练。”
“但是你以前用过剑，对吗？”
罗兰有点尴尬：“最近才开始用。用得不多。呃……其实根本没用过。我的姑姑们说——”
“那你怎么练习？”罗伯惊恐地问。
“我的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所以我可以练习……那个……其实……”罗兰刚想说话，看见他们的表情又闭上了嘴，“对不起。”他说，“我觉得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哦，我可没那么说。”罗伯·无名氏疲惫地说，“据巫中之巫说，你就是那个人。你只是需要找个人跟你对练。”
一直满怀疑虑的大扬看着他的兄弟，又顺着他的眼光望向那套破损的盔甲。
“是吗？”他咆哮着说，“那到时候可别求饶！”
 
第二天本是个好日子，直到它变得充满恐惧为止。
蒂凡尼早早起床生好了火。母亲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很努力地擦着厨房的地板。
“呃……你不是应该用魔法去做那种事情吗，亲爱的？”她的母亲问。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什么叫作巫术之道。
“不，妈妈，我不能那么做。”蒂凡尼一边说一边继续擦地板。
“那你不能挥挥手让所有的脏东西全都飞走吗？”
“问题是很难让魔法理解什么是脏东西。”蒂凡尼努力地擦着一块污迹，“我听说埃斯克罗有个女巫就出了这种岔子，结果她的整个地板和她的拖鞋都不见了，还差点丢了根脚指头。”
阿奇太太吓得退了一步，“我还以为你只要动动手就行了。”她紧张地咕哝着。
“的确是那样。”蒂凡尼说，“只不过你需要手里拿着块抹布在地板上动动手。”
她擦完了地板。她清理了水槽下方。她打开了所有的橱柜清理一番，然后把橱柜里的东西又都放了回去。她把桌子擦干净，然后翻过来把桌子下面也擦干净了，她甚至把桌子腿的底部，就是跟地面接触的那个部分也擦干净了。阿奇太太就在这个时候离开，到别的地方去找事做了，因为她终于看出来蒂凡尼不是为了要搞好家务。
的确不是。威得韦克斯奶奶曾经说过，如果你想仰望星空，你就必须脚踏实地。擦地、劈柴、洗衣服、做奶酪——这些事能让你脚踏实地，教会你什么是真实。做这些事只需要花一点点心思，然后可以把大部分精力都用于整理自己的思路，让自己的心灵安定下来。
她在这个地方能够安全躲过冬神吗？
迟早她都要再次面对他——一个认为自己是人类的雪人，并且拥有引发雪崩的力量。魔法只能稍微拖慢他的步伐，还可能激怒他。普通的武器不会奏效，而她也没什么不普通的武器。
安娜格兰姆狂怒着向他冲了过去！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样愤怒。她本来应该回去谢谢她的。不过安娜格兰姆以后应该不需要帮助了。大家都看到她变成了一个尖叫的绿皮怪物。他们尊敬那样的女巫。而你一旦得到尊敬，你就得到了一切。
她本来还应该去看看罗兰，趁着天还没黑。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肯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可以在一起消磨一个下午，两个人什么也不说。他现在应该在城堡里吧。她在清理一把椅子底部时不禁想，现在他在做什么呢。
 
军械库的门被人狠狠地锤打着，那是姑姑们来了。门是用四层橡木和铁做成的，可她们还是猛砸不止。
“我们不会容忍你这样任性的！”达奴塔姑姑说。门里传来一阵碰撞声，“你在里面跟人打架吗？”
“没有，我在写一首长笛奏鸣曲！”罗兰吼道。有东西重重地撞在门上。
达奴塔姑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外表看起来很像蒂克小姐，只是她的眼神永远咄咄逼人，她的嘴永远抱怨不停。
“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就去告诉你父亲——”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拉开。
罗兰的胳膊上有一处割伤，他涨着通红的脸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下来。他用一只颤抖的手举着剑。在他身后，灰暗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套非常破旧的盔甲。盔甲的头转了过来，看着几个姑姑。她们被吓得尖叫起来。
“如果你们敢去骚扰我的父亲——”他说，她们还在盯着盔甲，“我就跟他聊聊保险库的大箱子里被拿走的那些钱，别想撒谎！”
有那么一瞬间——一眨眼就会错过的瞬间——达奴塔姑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你竟敢这么说！你亲爱的妈妈——”
“已经死了！”罗兰大吼一声，把门撞上了。
头盔的面甲被掀开，几个菲戈探出头来。
“天啊，好一对大老鸹。”大扬说。
“我的姑姑。”罗兰阴沉地说，“什么是老鸹？”
“就是徘徊着等待有人死去的大乌鸦。”大下巴比利说。
“你们以前就见过她们。”罗兰眼中闪着亮光，“我们再试一次好吗？我觉得我有点摸到窍门了。”
盔甲全身上下响起一片抗议声，但是罗伯大吼着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好吧，我们再给这小子一次机会。”他说，“各就各位！”
菲戈在盔甲里面爬动，发出阵阵撞击声和咒骂声。但是很快，盔甲似乎就振作了起来。它拿起一把剑，缓缓地走向罗兰，盔甲里传出沉闷的命令声。
盔甲把剑向罗兰挥去，但他快速地格挡，敏捷地跳到一旁，挥动着自己手中的剑，把盔甲砍成两截。剑与盔甲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城堡。
盔甲上半截飞撞到了墙上，下半截一动不动站立着。
过了一会儿，铁甲的腰际慢慢探出了很多脑袋来。
“没事吧？”罗兰说，“大家都还，呃……完整吧？”
有人迅速清点了一下，尽管很多菲戈身上都有淤青，傻伍莱的皮兜也完蛋了，但没发现半截的菲戈。不过很多菲戈都一边拍耳朵一边绕圈子。那一声撞击实在太响了。
“那一下干得不错。”罗伯·无名氏不情愿地说，“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战斗了。”
“比之前好多了，对不对？”罗兰满脸自豪地说，“我要不要再试试？”
“不！不用了。”罗伯说，“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罗兰抬头看了看墙上高高的小铁窗，“好吧，我也该去看看我父亲了。”他说着，脸上的光彩渐渐褪去，“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如果我没有每天都见见他，他会忘记我是谁的。”
男孩离开之后，菲戈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孩子现在过得挺不容易的。”罗伯·无名氏说。
“你得承认，他的处境在变好。”大下巴比利说。
“是啊，我敢担保他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废物，但是那把剑对他来说太重了，得再花好几个星期才能让他得心应手。”大扬说，“我们还有好几个星期吗，罗伯？”
罗伯·无名氏耸耸肩，“谁知道呢？”他说，“不管怎样，他都要成为那个英雄。大块头小巫婆很快就会遇到冬神。她没法抵抗。就像巫中之巫说的，‘你没法抵抗那么古老的故事，它总会有办法继续’。”他用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形，“走吧，伙计们，回菲戈之丘去。我们今晚再回来，也许英雄是无法一次打造成功的。”
 
蒂凡尼的小弟弟正在希望被人当成大人的年纪，这种雄心壮志在一个忙碌的农场上是很危险的。这里有蹄子巨大的马、深深的洗羊盆，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危险之地，小孩子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被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太晚了。他最喜欢的就是水。如果你找不到他，那他多半都在河边钓鱼。他很爱那条河，说来也有点奇怪，因为曾经有一只绿色怪兽从河里跳出来想把他吃掉。蒂凡尼用一只大平底锅打在它的嘴上。他当时正忙着吃糖，所以事后他只知道“蒂凡尼打鱼梆梆响”。但他看起来的确已经成长为一个熟练的垂钓手了。这天下午他又去钓鱼了。他已经发现了找到大鱼的诀窍。巨大的狗鱼都躲在又深又黑的洞里，肚子空空，脑子迟钝，直到温特沃斯的银钩扔到它们嘴边。
蒂凡尼去叫他回家时，在半路上碰到他，他正拖着一条大鱼，披头散发地在路上艰难跋涉，那条鱼看起来差不多有他自己一半重。
“这就是那个大家伙！”他一看到她就大叫起来，“老阿比觉得它躲在那棵倒掉的柳树下面了。他说它们到了每年这个时候看到什么都会咬！它一直拽我，但我挺住了！它至少有三十磅重！”
大概二十磅吧，蒂凡尼心想，不过在抓到鱼的人眼里，鱼都会变重很多。
“真厉害。不过赶紧回家吧，马上就要变冷了。”她说。
“我能用它当晚餐吗？花了好久好久我才用网子抓住它！它至少有三十五磅！”温特沃斯一边说一边吃力地拖着他的战利品。蒂凡尼知道最好不要帮他拿，那会被当作一种羞辱。
“不行，我们必须先把它收拾干净，然后再腌一天，而且妈妈今晚已经炖了汤。不过，明天我可以把它和姜汁一起做好给你吃。”
“够让每个人都饱餐一顿。”温特沃斯开心地说，“因为它至少有四十磅！”
“肯定。”蒂凡尼表示赞同。
那天晚上，狗鱼被所有人赞叹了一番之后，拿到秤上称出有二十三磅（蒂凡尼还加了一点力）。然后蒂凡尼到厨房里开始收拾这条鱼。所谓收拾，就是把不能吃的部分都丢掉。在蒂凡尼看来，整条鱼都应该丢掉。她不喜欢狗鱼，但是一个女巫是不能嫌弃食物的，尤其是免费的食物。反正只要用些好的调料，也能让它尝起来不像狗鱼。
就在她把内脏倒进猪食盆里的时候，她看到了银色的闪光。不能怪温特沃斯，他大概太过兴奋，把鱼钩都落在鱼肚子里了。
她弯下腰把它拿了出来，那东西上面覆盖着黏液和鱼鳞，可是蒂凡尼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小银马。
这种时候应该响起惊雷。可只有隔壁温特沃斯在第十次讲述他如何英勇地抓住这条大鱼。这种时候应该刮起飓风，可是只有细微的气流搅动了蜡烛的火光。
可是冬神知道她接触到小银马了，她感觉到了他的震惊。
她来到门口，一打开门就飘进来几朵雪花。雪花似乎很高兴突然有了观众，纷纷落下，发出咝咝的声音，把黑夜变成了白色。她伸出手，接住了几朵雪花，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小小的冰蒂凡尼融化了。
是的，他又找到她了。
她的大脑渐渐冷却，但思维之轮转得飞快。
她可以找匹马……不，这样的夜晚她跑不远的。她应该留着那把扫帚的！
她不应该跳舞的。
没有地方可逃了。她必须再次面对他，就在这里面对他，并且彻底阻止他。在大山里，在漆黑色的森林里，无尽的冬天没什么要紧。可是在这里很要紧，所以也就更糟糕。他把冬天带进了她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渐渐变冷。
短短的时间里，雪已经积了几英尺深了。在她成为女巫之前，她是个牧羊人的女儿。此时此刻，她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她走进厨房温暖的金色光芒之中，她说：“爸爸，我们必须去照顾羊群。”

第十三章 冰王冠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把目光转向现在吧。
“天啊！”小刺钉在车棚顶上低声喊道。
火灭了，漫天的雪花也渐渐落得稀了。小刺钉听到头顶一声尖啸，马上知道了该怎么做。他举起双手，闭上双眼，一只秃鹰从白色的天空中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抓住。
他最喜欢腾空而起的感觉。等他睁开眼后，大地在他身下摇摆，一个声音在他耳旁说：“快上来，伙计！”
他抓住上方细细的皮绳，拉了一下，鹰爪轻轻放开了他。迎着飞行的风，他一下一下地向上爬着，爬过鸟儿的羽毛，抓住飞行员哈密什的皮带。
“罗伯说你的年纪已经可以去地下世界了。”哈密什回过头来说，“罗伯去接英雄了，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子！”
大鸟开始侧身转弯。
下方，雪退去了。雪不是融化，只是从羊羔棚退去，就像是退潮或一次深呼吸，伴随着一声叹息。
秃鹰莫拉格从产羔草场上空掠过，下方的人都疑惑地张望着。“死了一只山羊和十几只羊羔。”哈密什说，“但是没看到大块头小巫婆！他把她抓走了。”
“抓去哪儿了？”
哈密什驾着莫拉格绕了一个大圈子。农场周围已经不再下雪。但是在开阔的高地上，雪还像锤子般击打着大地。
雪中闪过一个影子。
“在那里。”他说。
 
是的，我还活着。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没错。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寒冷，但我却不觉得冷，这种感觉实在是很难解释。
我不能动，完全不能。
我的周围一片白色，我的脑中也都是白色。
我是谁？
我记得蒂凡尼这个名字。我希望那就是我。
我被白色包围。以前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是一种梦境，或者回忆，或者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在我的周围，白色在下落。在我周围堆积，将我抬升起来。那是……白垩之地在古老的海底静静形成的景象。
那就是我名字的含义。
波涛下的土地。
然后，颜色像波涛一样涌回她的脑海中，那是愤怒的红色。
他竟敢——杀死羊羔！
阿奇奶奶绝对不会允许。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一只羊羔。她可以让它们起死回生。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离开这里，蒂凡尼心想，也许我就应该留下来自己学习巫术。但如果我没有离开，那我还是我吗？我还会知道现在知道的这些事吗？我会变得像奶奶一样强大吗？还是只会变成一个平庸的老太婆？现在我要强大起来。
如果要命的天气是无情的大自然，那你只能咒骂。可如果它用两条腿走路，那就是战争了。该算账了！
她试着移动，白色开始退却了。它像是坚硬的雪，但她摸着却不觉得冷。白色消失了，留下一个洞。
一块光滑的、稍稍有些透明的地板在她面前展开。巨大的柱子拔地而起，直达雾气笼罩的天花板。
四周还有墙壁，材质应该跟地板一样。看起来像是冰——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小气泡——可当她摸上去的时候，却只不过微微有些凉意。
房间很大，里面没有任何家具。这正是那种国王会造的房间，然后他可以说：“瞧，我可以如此浪费空间！”
她四下探索，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是的，连把椅子都没有。可就算她找到一把又能怎么样呢？她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吗？
最终，她找到了一个向上的台阶。台阶通往另一个大厅，这里至少有些家具。就是那种给贵妇人躺着的沙发，可以让她们看上去显得慵懒美丽。对了，还有很大的花盆，还有雕像，全都是用那种温暖的冰做成。雕像有运动员，有神灵，很像查芬奇的《神话集》当中的那些画，都正在做着古老的事情，或投掷标枪，或赤手空拳杀死巨蛇。他们全都一丝不挂，但所有的男人们关键部位都用一片无花果叶子挡着。蒂凡尼本着探索的精神研究了一番，确定叶子绝不会脱落。
然后她看到了一堆火。第一件怪事，火堆里的燃料同样也是那种冰。第二件怪事，火焰是蓝色的，而且是冷的。
这一层有着高高的尖顶窗户，但都离地面很远，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天空，天空中挂着苍白的太阳，像是个出没云层间的幽灵。
又一个台阶，这个台阶很大，通向另外一层，这里有更多的雕像、沙发和花盆。谁会住在这种地方？一个不需要吃不需要睡的人。一个不在意舒适的人。
“冬神！”
她的声音在墙壁间弹跳着：“……神……神……神……”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又是一个台阶，这回有了些新东西。在一个基座上，原本应该是一座雕像的地方，有一顶王冠。王冠悬在基座上方几英尺的空中缓缓转动，寒光闪闪。稍远处是另一座雕像，比大部分都小，但是周身都有蓝色、绿色和金色的光芒在舞动着，闪耀着。
那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哈伯光，在隆冬里，有时你能看到这种光飘在世界中心的山头上方。有些人认为它是有生命的。
雕像跟蒂凡尼一般高。
“冬神！”没有回应。一座漂亮的宫殿，却没有厨房，没有床……他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睡，这宫殿是为谁而建的呢？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为我。
她伸出手触摸了舞动的光芒，光芒爬过她的手臂，扩散到她的全身，变成了一件长裙，像雪地上的月光一样闪耀着。她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接着她希望自己有一面镜子，然后又对这种想法感到羞愧，于是更加愤怒。最后她决定，如果她碰巧找到一面镜子，那么她去照镜子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愤怒。
找了一阵子，她终于找到一面镜子。那是一堵深绿色的冰墙，颜色深得发黑。
她看上去的确很愤怒，但同时也漂亮得惊人。蓝色与绿色之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天空。
“冬神！”
他一定正在看着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好啦！我就在这里！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冬神在她背后说。
蒂凡尼转过身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换了只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就像是打在石头上。
“这是为了那些羊羔。”她甩动着麻木的手指说，“你怎么能那么做！你没必要那样的！”
他看上去更像人类了。他要么穿着真正的衣服，要么就是很努力地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他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很……英俊。他看起来也不再冰冷，只是会让人觉得……他很酷。
他只是个雪人而已，她的第二思维抗议道。别忘了这一点。他只不过太聪明了，所以没有用煤球当眼睛，或是用胡萝卜做鼻子。
“哎呀。”冬神叫了一声，似乎他刚想起来应该对挨了巴掌有所反应。
“我命令你让我离开！”蒂凡尼厉声说道，“马上。”这就对了，她的第二思维说。你得拿出气势镇住他，就像……
“此时此刻，”冬神非常平静地说，“我是千里之外翻江倒海的风暴；我冻结了一个冰封小镇所有的水管；一个将死之人迷失在暴雪中，我把他的汗水凝结成冰；我从门缝里悄悄爬进房里；我从屋顶的排水沟悬挂而下；我拂过深深的洞穴里冬眠的熊；我流经冰面之下鱼儿的血。”
“我不管！”蒂凡尼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你也不应该在这儿！”
“孩子，你能跟我走走吗？”冬神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危险什么？”蒂凡尼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受蒂克小姐影响太深，哪怕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于是她换了种说法：“什么危险？”
“死亡。”冬神说，“在这里，你永远不会死。”
 
在菲戈之丘的底部，白垩不断地从墙上被挖下来，开凿出一个五英尺高的隧道，深度大概有五英尺。
罗兰站在隧道口前。他的祖先曾经是骑士，他们来到白垩地，杀掉以前的国王，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这一切只与刀剑有关。刀剑与砍头，这就是过去得到土地的方式。后来规矩变了，你不再需要刀剑，只需要一纸文书。但他的祖先们依然保留着刀剑，以防万一人们觉得文书的规矩不公平。毕竟你没法让每个人都满意。
他一直都想成为用剑高手，所以当他发现剑那么重的时候还是颇为震惊了一下。他很擅长耍空手剑。在镜子前他总能防住自己镜像的攻击，并且几乎每次都能赢。可真正的剑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开始是你耍剑，最后就成了剑耍你。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更适合那一纸文书的规矩。更何况他还戴着眼镜，眼镜在头盔下有点碍事，特别是当有人用剑攻击你的时候。
他现在就戴着一个头盔，拿着一把剑——尽管他不愿承认，可是这把剑对他来说有些太重了。他还穿着一套铠甲，这让他走起路来非常困难。尽管菲戈们已经尽量帮他把铠甲改得合身，但前裆还是垂到膝盖处，在他走动的时候啪啪地拍打着，模样十分好笑。
我不是英雄——他想——我有一把剑，但我要两只手才能举得起来。我有一块盾牌，但我也觉得很沉很沉。我还有一匹围着布帘的马，可我不得不把它留在家里（我的姑姑们进了客厅一定会气疯的）。我的内心其实还是个小孩，现在紧张得只想知道厕所在哪儿……
可她把我从精灵女王那里救了出来。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是个无用的白痴，而不是一个努力变好的年轻人。
菲戈们穿过午夜风暴赶回他的房间。他们说现在是时候为蒂凡尼化身英雄了。他应该那么做，他很确定这一点，非常确定。但是眼下的场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个看上去不太像是地下世界的入口啊。”他说。
“从任何洞穴都可以进入。”罗伯·无名氏坐在他的头盔上说，“但你必须学会幻步。好了，大扬，你先来。”
大扬昂首阔步走进了洞里。他的双臂向后伸展，肘部弯曲，然后身子后仰，一只脚向前伸展保持平衡。接着他把这只脚悬空摇晃了几下，将身子前倾。在脚接触地面的一刹那，他消失了。
罗伯·无名氏用拳头敲了敲罗兰的头盔。
“好了，大英雄。”他喊道，“该你了！”
 
没有出去的路，蒂凡尼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进来的路。
“如果你是夏姬，那么我们应该跳舞了。”冬神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她，尽管你看起来很像。然而我现在为你变成了一个人类，我必须要有一个伴。”
蒂凡尼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系列画面：发芽的橡子、丰产之足、丰饶角。我这个所谓的女神只能骗骗木地板、橡子和一把种子。她想：我跟他没什么两样，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并不能够让一个雪人变成人类，几片橡树叶子也不能让我变成女神。
“来吧。”冬神说，“让我给你看看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
 
罗兰睁开眼睛，看到的全是影子。没有实体，只有影子，像蛛网一样四处飘荡。
“我还以为这地方……会更热一些。”他说，尽量不让人听出他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菲戈们纷纷从虚空中现出形来。
“你说的那是地狱。”罗伯·无名氏说，“没错，那里的确更温暖些。地下世界更加阴沉。如果人们迷失了，最后就会来到这里。”
“什么？你是说如果在黑夜里走错了路——”
“哎呀，不是！就好比他们不该死的时候死了，然后没地方可去，或者他们掉进了世界的缝隙里，然后找不到出路。他们中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真可怜。那种事特别多。地下世界里是听不到多少欢笑声的。这里曾经被称为‘低狱’，因为它的入口非常深。好像这次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又下沉了不少。”接着他提高了音量，“现在为小刺钉热烈鼓掌，这是他第一次跟我们出来行动！”一阵刺耳的欢呼声响起，小刺钉挥了挥他的剑。
罗兰推开一个个影子，在其中穿越而行，影子不情愿地与他对抗着。这里的空气非常灰暗。有时他听见有人呻吟，有时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咳嗽……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地向他靠近。
他拔出剑，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影子分开了，一个很老的衣衫褴褛的妇人从他身边慢慢走过，身后拖着一个大纸箱。纸箱在地上不时弹起，她连看都没看罗兰一眼。
他把剑放下了。
“我还以为会有怪物呢。”他说。老妇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错。”罗伯·无名氏冷冷地说，“的确有，你想点实际的东西，好吗？”
“实际的？”
“我没开玩笑！想一座大山，或者一把锤子！不管想什么，不要许愿、后悔或者希望！”
罗兰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摸他们。
“我还能看见！但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是的！你闭上眼睛能够看到更多东西。如果你胆子够大，就看看周围！”
罗兰往前走了几步，闭着双眼往周围看了看，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周围的场景也许稍微变得更阴沉了一点。然后他看到了——一道亮橙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他说。
“我们不知道它们管自己叫什么。我们管它们叫作噬忆怪。”罗伯说。
“它们就是一道道闪光吗？”
“啊，刚才那个离你很远。”罗伯说，“你要是想在近处仔细看看，你旁边就站着一个……”
罗兰转过身来。
“瞧，你犯了个典型的错误。”罗伯一本正经地说，“你睁开了眼睛！”
罗兰闭上眼睛，噬忆怪就站在离他六英尺远的地方。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尖叫。他知道有好几百个菲戈正在注视着他。
一开始罗兰觉得这是一具骷髅。然后它闪了一下，看起来像一只鸟，一只高高的长得像苍鹭的鸟。接着它变成了简笔画，好像小孩子画出来的那样。它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用细细的发光线条在黑暗中勾勒自己的模样。
它给自己画了一张大嘴，然后身子前倾，露出几百颗獠牙。再然后，它消失了。
菲戈们议论纷纷。
“你做得很好。”罗伯·无名氏说，“你盯着它的嘴，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罗伯先生，我是吓得挪不动脚了啊。”罗兰喃喃地说。
罗伯·无名氏弯下身子，贴近男孩的耳朵。
“是的。”他悄声说，“我很清楚！很多人成为英雄都是因为吓得挪不动脚了！但你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吓得魂不附体，很不错。接下来我们还会遇到很多噬忆怪。别让它们钻进你脑袋里！把它们赶走！”
“为什么？它们会做什么？算了，不要告诉我！”罗兰说。
他在影子中穿行，不停地眨着眼，这样就不会错过任何东西。老妇人已经消失了，但是黑暗中的人影却越来越多。他们大多孤身一人，或站或坐。还有一些在静静地游荡，罗兰从一个男人身边走过，他穿着古代的衣服，盯着自己的一只手，仿佛第一次看到。
还有一个女人慢慢地走着，用小女孩的声音轻轻唱着听不懂的歌。罗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对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在她身后站着一只噬忆怪。
“好吧。”罗兰坚定地说，“现在告诉我它们会做什么。”
“它们会吞噬你的记忆。”罗伯·无名氏说，“你的思想对它们来说是有实体的。愿望和希望就是它们的食物！它们是害虫。这地方没人管的时候就会滋生这种东西。”
“那我怎么才能消灭它们呢？”
“哟，你刚才的声音还真可怕。快听听咱们小小大英雄的豪言壮语！现在别操心它们，伙计。它们暂时不会攻击你的，而且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恨这个地方！”
“哈，地狱里头更热闹。”罗伯·无名氏说，“别走那么快，我们到河边了。”
一条大河从地下世界流过。河水像泥土一样黑，又缓慢又黏稠地拍打着河岸。
“我觉得我好像听说过这条河。”罗兰说，“还有个摆渡人，对吗？”
“是的。”
他突然就出现了，站在一艘又长又扁的船上。不用说，他穿着一身黑，大大的兜帽把他的脸全部遮住，不过你一定会庆幸全遮住了。
“喂，伙计。”罗伯·无名氏兴奋地说，“你好吗？”
“不会吧，怎么又是你们？”黑影说，他的声音里倒没有带着多少感情色彩，“我不是已经禁止你们来这里了吗？”
“只是一点小误会。”罗伯边说边从罗兰的头盔上滑到身上，“你没法禁止我们来，因为我们已经死了。”
黑影抬起一只手。黑袍子落到一边，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来指着罗兰。
“但他必须付钱给摆渡人。”他语气很严厉，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来的一样阴沉。
“我必须先到对岸再付钱。”罗兰坚决地说。
“好啦好啦！”傻伍莱对摆渡人说，“你瞧，他可是个英雄！如果你连英雄都不信，那你还能信任谁？”
兜帽人盯着罗兰，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那好吧。”
菲戈们像往常一样热情高涨地挤上了那条破船，一边还嚷嚷着：“天啊！”“船上的酒在哪儿？”“我们现在正在冥河里呢！”而罗兰小心翼翼地爬上船，满腹疑虑地看着摆渡人。
黑影拉动了巨大的船桨，随着“咯吱”一声，他们出发了。很快，船上响起了摆渡人最讨厌的歌声。勉强算是歌声吧，因为菲戈们唱歌时总是存在着各种速度、各种节奏，而且丝毫不在意唱的是什么曲调。
“划呀划呀划呀大船大船划大船，沿着欢快的小溪流，好像船上的鸟儿飞——”
“你们能闭嘴吗？”
“——瘦瘦的船呀划呀划，顺着溪流划呀划，欢快的溪流真欢快，欢快的小船划呀划——”
“你们这样太讨厌了！”
“大船大船划下去，小溪小溪划下去，欢快欢快真欢快，划船欢快真欢快！”
“罗伯先生？”罗兰说，他们的船正一下一下向前滑动。
“怎么？”
“为什么我身边坐着一块蓝纹奶酪，身上还围着几片生牛肉？”
“啊，那是霍雷思。”罗伯·无名氏说，“他是傻伍莱的朋友。他没烦你吧？”
“没有，但是他好像想唱歌！”
“哈，所有的蓝纹奶酪都喜欢哼哼唧唧的。”
“嘛嘛呐呐嘛呐呐，呐呐嘛嘛呐嘛嘛。”霍雷思低声哼着。
船碰到了对面的河岸，摆渡人快步上了岸。
罗伯·无名氏爬到罗兰破烂的铠甲袖子上，悄声对他说：“听我口令，准备跑！”
“但我可以给摆渡人付钱啊，我带钱了。”罗兰拍拍口袋说。
“你什么？”菲戈说，似乎听到了一个奇怪而危险的想法。
“我带钱了。”罗兰又说了一遍，“渡过死亡之河的费用是两便士。这是个老传统了。在死者的眼睛上放两便士，付给冥河摆渡人。”
说罢，罗兰把两个铜币放进了摆渡人枯瘦的手里。
“你可真聪明。”罗伯说，“不过你没想到要带四便士吗？”
“书上说死者只要花两便士。”罗兰说。
“是啊，他们也许的确只要两便士。”罗伯表示赞同，“但那是因为死者没打算再回到河对岸去！”
罗兰的目光越过黑色的河水，望向河对岸。他们刚从那里过来，而现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橙色闪光。
“无名氏先生，我曾经是精灵女王的囚徒。”他说。
“是的，这我知道。”
“我在那个世界里被囚禁了一年，但是却仿佛只过了几星期……度日如年的几个星期。我变得极其迟钝，很快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不记得食物的味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我们帮忙救了你。你一直没说过谢谢，但当时你有点灵魂出窍，所以我们不会介意。”
“那就让我现在对你们说声谢谢，罗伯先生。”
“没关系啦，应该的。很高兴能帮你的忙。”
“精灵女王有一些宠物，它们用梦来喂我，直到把我饿得半死。我恨那些想要夺走人们身份的东西。我想要杀掉那些东西，罗伯先生。我想把它们全杀光。夺走了一个人的记忆，这个人也就不是这个人了。记忆就是一切。”
“好个雄心壮志。”罗伯说，“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天啊，一旦你注意力分散，噬忆怪就会控制你。”
他们在路上看到了一大堆骨头。肯定是动物骨头，腐朽的项圈和生锈的铁链也证明了这一点。
“三条大狗？”罗兰说。
“一条大狗，有三个头。”罗伯·无名氏说，“这种生物在地下世界很常见。一下就能咬穿人的喉咙，一下咬三口！”他津津有味地补充道，“但如果你把三块狗饼干在地上摆成一排，那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就会纠结一整天。真是笑死人！”他踢了一脚骨头，“那个时候这地方还挺有个性呢，现在也被噬忆怪糟蹋得不行了。”
再往前走，他们遇到一个也许是恶魔的东西。它的脸非常可怕，长着许多獠牙，其中有一些肯定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它还长着翅膀，但是肯定也没法让自己飞起来。它拿着一面小镜子，每隔几秒钟就要往里瞅一眼，然后浑身发抖。
“罗伯先生。”罗兰说，“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能用我手上这把剑杀掉的吗？”
“不行，杀不掉。”罗伯·无名氏说，“杀不了噬忆怪那样的东西。这不是魔法剑，知道吗？”
“那我为什么还要带着它？”
“因为你是个英雄啊。谁听说过英雄不带剑的？”
罗兰把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剑很重，一点也不像他在镜子前想象的那种轻灵的银色武器。它更像是一个有刃的金属块。
他用两手抓住剑柄，猛地砍向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水。
就在剑碰到水面的那一刹那，水中伸出一只白色手臂。那只手抓住剑身，摇晃了几下，然后跟剑一起消失在水底。
“这种情况正常吗？”他问。
“你说把自己的剑扔掉吗？”罗伯吼道，“不正常！你不应该把一把好剑扔进水里！”
“不，我是说那只手。”罗兰说，“它刚才——”
“哦，它们时不时就会出现。”罗伯摆摆手，好像河水中冒出一只手把剑抢走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你现在没有武器了！”
“你说那把剑伤害不了噬忆怪！”
“是啊，但是形象很重要，好吗？”罗伯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赶路。
“但如果我连剑都没带，不是会显得更加勇敢吗？”罗兰说，其他的菲戈们都跟在他们俩身后。
“理论上这么说也没错。”罗伯·无名氏不情愿地说，“但是你可能也会死得更快。”
“再说，我已经有计划了。”罗兰说。
“你有计划了？”罗伯说。
“是的。”
“已经写下来了？”
“我只是想……”罗兰闭上了嘴。阴影散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岩洞。
岩洞中央有一块大石板，石板周围泛着昏黄的光。一个小小的人影躺在石板上。
“我们到了。”罗伯·无名氏说，“还不错，对吧？”
罗兰眨眨眼。石板周围簇拥着成百上千个噬忆怪，但都离石板隔了一段距离，似乎不愿意再靠近一步。
“我看见……有人躺在那里。”他说。
“那就是夏姬本人。”罗伯说，“我们必须要谨慎点。”
“谨慎？”
“就是要小心点。”罗伯说，“女神们的脾气可能会有点难以捉摸。她们非常注重形象。”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拉上她就跑吗？”罗兰问。
“是啊，最终是要那样的。”罗伯说，“但是先生，首先你要去吻她。你行吗？”
罗兰看上去有点紧张，但他说：“行……好吧。”
“女士们都很期待那一刻。”罗伯接着说。
“然后我们就跑吗？”罗兰期待地说。
“是的。因为那时候噬忆怪大概就要阻止我们离开了。它们不喜欢让人离开。你快去吧，伙计。”
我已经有计划了，罗兰一边想一边向石板走去。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计划上，这样我就不用去想自己正在一群样子潦草的怪物中穿行。我只要不眨眼就看不到它们，可我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我们脑子里的思想对它们来说是有实体的，对吗？
我要眨眼了，我要眨眼了，我要……
……眨眼了。眨眼只是一瞬间，但是浑身颤抖持续的时间长得多。它们无处不在，每一张长满獠牙的嘴都盯着他。它们竟然用牙齿盯着他！
他向前跑去，因为努力保持眼睛一直睁开，所以眼泪汪汪。他用泪眼看着那个躺在昏黄灯光中的人影。她是女性，她在呼吸，她在沉睡，她看上去就像是蒂凡尼·阿奇。
 
从冰宫殿的顶部，蒂凡尼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连绵几英里都是雪。只有白垩地上还有一点绿色，仿佛雪中的孤岛。
“你看我学得是不是很快？”冬神说，“白垩地属于你，所以那里还能有夏天，这样可以让你高兴。而你将成为我的新娘，这样可以让我高兴。然后大家都很高兴。所谓幸福就是做了对的事。现在我是人类了，这些我都懂了。”
不要尖叫，不要大喊，第三思维说，也不要发呆。
“我知道了。”她说，“那世界上其他地方将永远是冬天吗？”
“不，有些地区永远也感受不到我的冰霜。”冬神说，“但是从这里到环海【15】的所有大山和所有平原，没错，都将永远是冬天。”
“数百万人都会死去的！”
“但是只会死一次。这多棒啊。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死亡了！”
蒂凡尼见过那种场景，在一张猪望日的贺卡上：鸟儿被冻结在树枝上，牛马被冻结在田地里，草被冻得像刀子一样，烟囱里也不再冒烟。那是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因为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可死了，一切都像银箔一样闪闪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真是……聪明。”她说，“但如果没有能动的东西，那多死气沉沉啊。”
“那很简单，雪人。”冬神说，“我可以把它们都变成人！”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蒂凡尼说。
“是的！很简单。我吃过了香肠！我还可以思考！我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我以前是自然的一部分，现在变成了我自己。只有变成自己，我才知道我是谁。”
“你给我做了冰玫瑰。”蒂凡尼说。
“是的！那时候我就已经在变化了。”
可那些玫瑰到黎明就融化了，蒂凡尼看着昏黄的太阳，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阳光刚刚能让冬神闪耀一点光芒。她想：他的确像个人类一样思考了，看看那古怪的微笑。他的思考方式就像一个从没遇到过其他人类的人。他还在喋喋不休，他太疯狂了，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自己有多么疯狂。
他不理解“人类”两个字包含的意义，他不知道他的计划有多么可怕，他就是……不明白。而且他是那么兴高采烈，几乎令人动容。
 
罗伯·无名氏敲了敲罗兰的头盔。
“赶紧的，伙计。”他命令道。
罗兰看着发光的人影：“这不可能是蒂凡尼！”
“没错，但她是个女神，她可以变成任何样子。”罗伯·无名氏说，“只要在脸颊上随便亲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有什么热情，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快亲一下，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跑了。”
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罗兰的脚踝，是一块蓝纹奶酪。
“这有点……尴尬。”他说。
“天啊，你快点行吗？”
罗兰身子向前，在沉睡者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他迅速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蒂凡尼·阿奇！”他说着眨眨眼，看到身边的噬忆怪已经挤得密密麻麻。
“现在抓住她的手然后开始跑。”罗伯·无名氏说，“噬忆怪一旦发现我们逃跑就会变得非常可怕。”他兴奋地敲打着头盔侧面，接着说：“但是那也没关系对吗？因为你已经有计划了！”
“希望我的计划没问题。”罗兰说，“我的姑姑们经常说我聪明过头了。”
“很高兴知道这一点。”罗伯·无名氏说，“聪明过头总比笨过头要好得多！现在拉着那位小姐快跑吧！”
罗兰轻轻地把那个女孩从石板上拉起来，尽量躲避着她的目光。她用罗兰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但从语气上听来，似乎最后是个问句。
“我是来救你的。”他说。她用蛇一般的金色眼睛盯着他。
“牧羊女有麻烦了。”她说，声音中充满了令人不快的回音和咝咝声，“真惨啊，真惨。”
“呃，那个，我们最好快跑吧。”他说，“不管你是谁……”
假蒂凡尼对他笑了笑。她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笑容里包含着一些得意，然后他们跑了起来。
“你们要怎么跟它们战斗？”他气喘吁吁地问。菲戈们正一溜小跑穿过岩洞。
“啊，它们不太喜欢我们的味道。”罗伯·无名氏说，影子在他前面分开，“可能是因为我们想了太多喝酒的事，会让它们有点醉醺醺的。接着跑！”
就在这时，噬忆怪发动了攻击，不过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罗兰的感觉更像是在跑动中撞上了一堵耳语之墙。没有爪子伸出来抓人，想象一下成千上万的小虾或者苍蝇那样的小东西想要阻止一个人，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摆渡人还在等着他们。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踉踉跄跄跑向渡船的罗兰。
“那要花六便士。”他说。
“六便士？”罗兰说。
“啊，我们在这下面还不到两小时，竟然就要六便士了！”傻伍莱说。
“一个往返，一个单程。”摆渡人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罗兰大声说。他开始感到脑中有被拉扯的感觉，想说的话要很费劲才能到嘴边。
“交给我吧。”罗伯·无名氏说。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菲戈兄弟们，敲了敲罗兰的头盔让大家安静下来。
“好吧，兄弟们。”他大声宣布，“我们不走了！”
“什么？”摆渡人慌了，“不行，你们必须走！我可不能再让你们闹一次了！我们到现在都还在找上回那些瓶子呢！快点，马上上船！”
“天啊，我们不能那么做，伙计。”罗伯·无名氏说，“我们有任务，要帮助这个小伙子，你也知道的。如果他不走，那我们也不走！”
“不会有人想要留在这里的！”摆渡人恶狠狠地说。
“哎哟，我们一会儿就让老地方蹦起来。”罗伯·无名氏一脸坏笑地说。
摆渡人用手指在撑杆上不停地叩着，发出掷骰子一样的声音。
“好吧好吧。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不许唱歌！”
罗兰拉着女孩上了船，噬忆怪都离得远远的。但是当摆渡人把船推离了河岸之后，大扬踢了踢罗兰的脚，向上指了指。他们头顶上是数以百计的噬忆怪，闪着缭乱的橙色光芒，正沿着岩洞顶部穿越。对岸的噬忆怪更多。
“计划进展得如何，大英雄？”罗伯·无名氏爬下男孩的头盔时悄悄地问。
“我在等待时机。”罗兰骄傲地说。他转过头看着假蒂凡尼，“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出去。”他说，尽量避开她的视线。
“你？”假蒂凡尼说，似乎觉得这个想法挺有趣。
“呃，我们。”罗兰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一切都是——”
船到了河对面，撞了一下岸，这里已经挤满了噬忆怪。
“快走吧。”大扬说。
罗兰拉着假蒂凡尼沿着小路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他眨眨眼，看到路的前方一片橙色。他感觉到噬忆怪在轻轻地拉他，力量跟一阵微风差不多。但是它们也在他的大脑中。冰冷地啮咬着。这太傻了，不可能成功的。他肯定不行，他没那么厉害，解决不了这种事。他又任性又轻率又不听话，就像他的姑姑们说的那样。
在他身后，傻伍莱用他那兴奋的声音大喊：“让你的姑姑们为你骄傲吧！”
罗兰侧过身，突然生气了：“我的姑姑们？我来给你讲讲我的姑姑们……”
“没时间了，伙计！”罗伯·无名氏喊道，“继续跑！”
罗兰环顾四周，怒火中烧。
我们的记忆都是真实的，他想，我不会再容忍这样的事！
他转过身对假蒂凡尼说：“别怕。”然后他伸出左手，低声说，“我记得……一把剑……”
他闭上眼，剑已在手，轻如鸿毛，薄如蝉翼，细若游丝，锋芒毕露。他曾在镜中用它斩杀过千军万马。它舞动轻灵，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把武器能砍掉一切黏在身上进行欺骗和偷盗的家伙。他笑了，把剑紧紧握在手中。
“也许英雄真的可以一次就打造成功的。”罗伯·无名氏若有所思地说。噬忆怪还在忽明忽灭地闪烁着。他转向傻伍莱，“傻伍莱，”他说，“你能不能回想一下，我跟你说过有时候你做得完全正确？”
傻伍莱一脸疑惑：“既然你说起来了，罗伯，我从来不记得你说过那样的话。”
“是吗？”罗伯说，“如果我要说那样的话，那么就是现在了。”
傻伍莱一脸焦虑：“真的吗？我说了什么正确的话吗？”
“是的，傻伍莱。这是第一次，我为你骄傲。”罗伯说。
傻伍莱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天啊！伙计们，我说了——”
“但是不要得意忘形。”罗伯补了一句。
罗兰还在挥舞着那把无形的剑，剑刃所到之处，噬忆怪纷纷退散。更多的噬忆怪不断出现，但银刃总能发现它们，把它们从罗兰身上斩落。它们后退，变换新的形状，躲避着他脑中的怒火。剑发出嗡嗡的响声，噬忆怪缠绕在剑身上尖叫着，然后落在地上消失无踪。
有人在敲他的头盔，已经敲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问。
“你已经把它们消灭干净了。”罗伯·无名氏说。他的胸口起伏着。罗兰环顾四周。不管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洞里都已经没有橙色怪物了。假蒂凡尼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古怪的笑容。
“要么我们现在赶紧离开。”罗伯说，“要么你可以等着下一波噬忆怪袭来。”
“它们来了。”大下巴比利说。他指着河对岸，一大片橙色正在涌入洞中，噬忆怪太多，都已经挤得没有缝隙了。
罗兰犹豫了，他还在喘着粗气。
“我跟你说吧。”罗伯·无名氏安慰道，“如果你乖乖地救了这位小姐，那我们下次再带你来这儿，带着三明治，这样我们可以杀上一整天。”
罗兰眨眨眼，“呃，好。”他说，“嗯，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该走了！”大扬喊道。罗兰抓住了假蒂凡尼的手。
“在我们完全离开这里之前不要回头看。”罗伯·无名氏说，“这是传统。”
 
冰塔之巅，冰王冠出现在冬神苍白的手中。尽管阳光苍白，它却比钻石还要闪耀。它是纯粹的冰，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这是我为你做的。”他说，“夏姬绝不可能愿意戴上它。”他伤心地说。
大小正合适。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
他后退了几步。
“终于完成了。”冬神说。
“我也有些事要做。”蒂凡尼说，“但首先，我必须问你一些事。你找到了组成人类的东西？”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该找哪些东西的？”
冬神很自豪地跟她说了孩子的事，蒂凡尼一直控制着呼吸，让自己放松。他的逻辑真是……很有逻辑。如果一根胡萝卜和两块煤球可以让一堆雪变成雪人，那么一大堆盐类、气体和金属当然也能让他变成人类。挺有道理的，至少在冬神看来挺有道理的。
“但你必须知道完整的歌谣。”蒂凡尼说，“而且这首歌谣只是讲了人类是由什么组成的，并没有讲人类是什么。”
“的确有些东西我找不到。”冬神说，“它们没有道理，根本没有那种物质。”
“是的。”蒂凡尼难过地点点头，“我想你说的是最后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三句。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
“但我会找到它们的。”冬神说，“我会的！”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蒂凡尼说，“现在我问你，你听说过柏符吗？”
“什么是柏符？歌谣里面没说！”冬神有点慌了。
“哦，所谓柏符就是人类用欺骗自己的方式来改变世界。”蒂凡尼说，“非常奇妙。柏符说事物的能力都是被人类赋予的。你可以让事物变得有魔力，但你却无法用魔力把事物变成人。你心里的不过是一颗钉子，只是钉子。”
时机到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出神地想着，我知道故事怎么结束了，我必须用正确的方式终结它。
她拉着冬神靠近了自己，看到他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世界变得简单了，变成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隧道。除了冬神的脸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除了太阳照在她头发上的温暖什么也感觉不到。
太阳不像夏天那样炽热，但它的能量仍然比任何篝火都要大得多。
无论结果是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她对自己说，让温暖倾注到全身。我选择，这是我的选择。我必须踮起脚尖。
雷霆在右，电闪在左。
烈焰身后。
“拜托了。”她说，“把冬天带走吧。回到你的大山里去吧。拜托了。”
寒霜眼前。
“不。我就是冬天。我不可能变成其他东西。”
“那你就不可能变成人类。”蒂凡尼说，“最后三句是，‘足够建一栋房子的力量，足够拥抱一个孩子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心碎的爱’。”
平衡……平衡从虚无中迅速到来，在内心里把她抬升起来。
跷跷板的中心不会动。不上不下，保持平衡。
平衡……他的嘴唇像是蓝色的冰。她会哭泣的，为了想要变成人类的冬神。
平衡……以前的凯尔达曾经对她说过：“你心中有一小部分不会融化流走。”
该融化了。
她闭上眼，吻了冬神。
然后她把太阳引了下来。
寒霜逝于烈焰。
 
一道白光闪过，照亮了方圆数百英里，冰宫的顶层在白光中轰然融化。一股蒸汽柱携带着闪电，咆哮着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像是为世界撑起了一把大伞。然后它化作温暖的雨滴落下来，在雪地上打出一个个小洞。
蒂凡尼平时总是有诸多想法，但此刻她的脑中却一片空白。她躺在一大块平整的冰上，淋着温柔的雨，听着宫殿在她周围倒塌。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现在能做的就是蜷缩着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空中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道金光。当她想要仔细看看时，金光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她眼角的余光里。
宫殿融化成了瀑布。楼梯正在变成河流，她躺在冰板上，半滑半漂下了楼梯。在她的上方，巨大的柱子纷纷倒塌落下，但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股温水，等到落在身上时已经成了飞沫。
跟闪耀的王冠再见吧，蒂凡尼想。跟流光飞舞的裙子再见吧，跟冰玫瑰和雪花再见吧。多遗憾啊，多遗憾啊。
她滑到了一片草地上。水不断涌来，再不爬起来可能就要被淹死了。她挣扎着跪了起来，稍稍定了定神，免得被浪头打翻，然后努力站直。
“我有些东西在你手上，孩子。”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过身来，金光化作了人形。那是她自己的模样，但是她的眼睛……很奇怪，像蛇的眼睛。此时此刻，太阳的热量仍在她耳中轰鸣，因此这双眼睛没有让她感到特别惊讶。
蒂凡尼从口袋中慢慢地掏出丰饶角，递了过去。
“你就是夏姬，对吗？”她问。
“你就是假扮成我的牧羊女吗？”她说话时发出咝咝声。
“那不是我的本意！”蒂凡尼急忙说，“为什么你的样子这么像我？”
夏姬坐在蒸汽腾腾的草地上，盯着自己看的感觉非常奇怪。蒂凡尼注意到“她”的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这叫共振。”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一起振动的意思。”蒂凡尼说。
“一个牧羊女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有一本字典。”蒂凡尼说，“还有，我是个女巫，谢谢。”
“当你模仿我时，我也在模仿你，聪明的牧羊女巫。”夏姬说。她开始让蒂凡尼联想到了安娜格兰姆。这让她感觉松了一口气。她的话里听不出智慧，也没有善良。她也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恰好拥有强大的力量。她并非聪明得可怕，而且说实话，有点惹人讨厌。
“那你的真实模样是什么样的？”她问。
“路面炽热的模样，苹果香味的模样。”
答得漂亮，蒂凡尼心想，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蒂凡尼在女神身旁坐下，“我有麻烦了吗？”她问。
“因为你对冬神做的事吗？不。他每年都要消亡一次，跟我一样，我们消亡、沉睡，然后又苏醒。况且你还挺有趣的。”
“哦？我的确挺有趣的，对吧？”蒂凡尼眯着眼说。
“你想要什么？”夏姬说。哈，蒂凡尼心想，果然跟安娜格兰姆一样。这么明显的讽刺都听不出来。
“我想要什么？”蒂凡尼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夏天，谢谢你。”
夏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人类总是想从神灵那里得到些什么。”
“但是女巫不接受酬劳。有蓝天绿草就可以了。”
“什么？那些东西你反正总会有的！”夏姬的声音又困惑又愤怒，这让蒂凡尼暗中产生了一种刻薄的愉悦感。
“很好。”她说。
“你从冬神手中拯救了世界！”
“实际上，我是从一个傻姑娘手中拯救了世界，夏小姐。我只是纠正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只是个错误吗？你不要回报，那你就还是个傻姑娘。”
“我是个明智的年轻女人，所以才拒绝你。”蒂凡尼说，这话说出来感觉真好，“冬天已经结束了。我从头到尾经历了这一切。无论结果是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我和冬神跳舞的时候就已经作出了选择。”
夏姬站了起来，“说得好。”她说，“但也很奇怪，好了，现在我们要分开了。但是首先，我还有些东西要拿走。站起来吧，年轻女人。”
蒂凡尼站了起来。她看着夏姬的脸，金色的眼睛变成了深渊，把她吸了进去。
然后，她感到夏天充满了自己的身体。那一瞬间很短，但蒂凡尼却觉得很长。她感觉自己变成了春天的微风，穿过了绿色的玉米地，吹熟了苹果，激励着三文鱼向溪流上游跳跃前进——各种感觉一涌而至，汇成一股巨大的、闪耀的、金光灿灿的夏日感。
感觉越来越热了。太阳变成了红色，炙烤着天空。蒂凡尼像一滴热油般滑过天空，进入炽热平静的沙漠深处。在这里，连骆驼都无法生存。这里没有任何生物，除了飞扬的沙土，再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了。
她向下滑到一片干涸的河床上，河岸上堆着白色的动物骨头。这片土地就像烤箱一样，找不到一滴水、一块湿润的泥土。这是石头组成的河流——玛瑙上有猫眼一样的条纹，石榴石四处散落，卵形的玉髓上是一圈圈的色带，棕色的石头、橙色的石头、奶白色的石头、带着黑色纹理的石头，全都被炙烤得闪闪发亮。
“这里就是夏天的中心。”夏姬用咝咝的声音说，“你们应该像惧怕冬神一样惧怕我。我们不属于你们，尽管你们给我们赋予了形象和名字。我们是冰与火，保持着平衡，不要再搅入我们之间了。”
终于，有什么东西在动了。它们从石头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仿佛是石头突然活过来一样：古铜色和红色，棕色和黄色，黑色和白色，那是花斑眼镜蛇的纹理，鳞片闪着致命的光。
那些蛇用分叉的舌头品尝着毒热的空气，发出得意的咝咝声。
幻象消失了，真实世界回到了眼前。
水已经流走了。永不停歇的风把蒸汽搅得云山雾罩，但倔强的阳光还是透射了进来。像以往一样，古怪与奇迹变成了回忆，回忆又变成了梦境。到明天，连梦境也将不复存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蒂凡尼走过刚才还是冰宫的草地。草地上残留着几块碎冰，但它们很快就会消失了。天上还有云，但云也要流走了。庸常的世界向她沉沉压来。她走在大戏落幕的舞台上，还有谁知道这里曾上演过什么呢？
草地上有东西发出嗞嗞的响声。蒂凡尼俯下身子，捡起了一小条金属。它余温尚存，那热量刚才让它变了形，不过还能看出来它曾经是一枚钉子。
不，我不会从她手里要什么礼物，好让她感觉好一些，她想，为什么我要接受？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礼物。我在她眼里“挺有趣的”，不过如此。
但是他——他为我做了玫瑰，做了冰山，做了霜花，可他却从来都不明白。
她突然听到一阵响声，转过头去。菲戈们蹦跳着从空地斜坡上跑了下来，速度刚好能让后面的人追得上。罗兰跟在后面，微微喘着气，过大的铠甲让他跑起来像一只鸭子。
她大笑起来。
 
两周之后，蒂凡尼回到了兰克里。罗兰一路陪着她到了双衫镇，尖顶帽带她走完了剩下的路。说起来也是运气不错，车夫还记得蒂克小姐，马车顶上反正也还有空位置，因此他就不想再受一次惊吓了。路都被水淹了，沟渠里水流潺潺，上涨的河水淹没了路上的桥梁。
首先，她去拜访了奥格奶奶，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因为只要你把事情告诉了奥格奶奶，差不多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当她听到蒂凡尼对冬神做的事情后，笑得停不下来。
蒂凡尼借了奶奶的扫帚，慢慢飞过森林，来到特里森小姐的小屋。
一切如常。空地上，几个人正在挖地种菜，还有很多人挤在门口。于是她降落在小屋后的树林里，把扫帚塞进一个兔子洞，把帽子藏在一丛灌木下，然后徒步走了出来。
小路与空地的交会处，一个用许多小树枝绑在一起做成的人偶娃娃挂在一棵白桦树上。那是新做的，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也许它被做出来就是为了吓人吧。她穿过树林，走到屋后的小路上。
没有人看到她打开了洗碗间的门闩，也没有人看到她溜进了小屋里。她靠在厨房的墙壁上，一言不发。
隔壁房间传来安娜格兰姆的声音，用她的典型语气。
“只是一棵树，你们明白吗？把树砍了，把木头分了。同意吗？那现在握握手吧，快，我是认真的。好好握手，不然我要发怒了！很好，这样好多了，不是吗？以后不要再为这种蠢事争执了。”
人们就这样被责备、被抱怨、被轻轻刺激。蒂凡尼听了十分钟后，又偷偷溜了出去，穿过树林来到小道上，从小道走进了空地。有个女人急匆匆地向她走过来，蒂凡尼拦下她问道：“打搅了，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位女巫？”
“哦，是的。”女人看着蒂凡尼仔细打量了一番，“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不是。”蒂凡尼说。她心想：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卡特太太，而且我经常见到你。但那时我总是戴着帽子，人们都是在对着帽子说话。没了帽子，我倒像是穿上了伪装。
“这里住着霍金小姐。”卡特太太说，仿佛很不情愿地透露了一个秘密，“不过小心点。”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她一发怒就会变成可怕的怪物！我见过！当然，我们觉得她挺不错的。”她接着说，“很多年轻的女巫都来跟她学东西。”
“天啊，那她一定很厉害！”蒂凡尼说。
“她很神奇。”卡特太太继续说，“她来这里五分钟后就好像已经认识我们所有人了！”
“太神奇了！”蒂凡尼说。那是因为有人把名字都写下来了，还写了两次。不过说穿了就没意思了，对吗？而且谁会相信一个真正的女巫会在柏符商店买面具呢？
“她还有一口冒绿泡的铁锅。”卡特太太骄傲地说，“泡泡都从边缘流下来了，那可是正宗巫术啊。”
“听起来的确是。”蒂凡尼说。她认识的女巫除了用铁锅做汤羹之外，再不会用来做别的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们都觉得女巫的铁锅里应该冒着绿色的泡泡。这一定就是为什么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专卖店会出售六十一号商品——冒绿泡的铁锅套装，每套十四元，还有绿色料包，每包一元。
好吧，管用了。很没道理，但人们就吃这一套。她想，安娜格兰姆现在大概不太欢迎访客，尤其是一个从头到尾看过柏符目录的人。于是，她取回扫帚，向威得韦克斯奶奶的小屋飞去。
一只鸡正在后花园里跑来跑去。花园里整齐地生长着柔韧的榛子树，花园另一头传来满足的咯咯声。
威得韦克斯奶奶正从后门走出来。她看着蒂凡尼，好像她刚从小屋附近散步回来似的。
“我正要去镇里办点事。”她说，“你也可以一起去。”这话从威得韦克斯奶奶嘴里说出来，几乎就相当于是敲锣打鼓的欢迎了。蒂凡尼来到威得韦克斯奶奶身边，跟她一起沿着小路向前大步走去。
“别来无恙，威得韦克斯女士？”她紧紧跟随着。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我还在这里，就这样。”奶奶说，“你看起来不错，小姑娘。”
“是的。”
“我们在这里都看到蒸汽了。”奶奶说。
蒂凡尼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了吗？是的，就这样。从威得韦克斯奶奶那里，只能得到这种程度的反应了。
蒂凡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场景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她该怎么说，奶奶会怎么说，她要怎么回击，奶奶又会怎么回击……
“都是您计划好的，对吗？”她说，“如果您推荐了其他人，也许她们就直接继承小屋了，所以您推荐了我。而且您知道，您知道我一定会帮她的。一切都如您所愿了，对吗？我敢打赌，现在所有的山区女巫都知道这件事了。伊尔维吉女士现在肯定如坐针毡。最棒的就是，谁也没有受到伤害。安娜格兰姆继承了特里森小姐的衣钵，村民们都很高兴，而您也赢了！我想您会说，这是为了让我忙碌起来，为了教我一些重要的事情，为了让我不去老想着冬神，但您毕竟还是赢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平静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发现你把你的饰品拿回来了。”
蒂凡尼感觉就像是看见了闪电却没有听见雷声，或是把石头扔进池塘却没有溅起水花。
“什么？哦，小银马。是的！我……”
“是什么鱼？”
“呃，狗鱼。”蒂凡尼说。
“是吗？有些人很喜欢，不过我觉得土腥味太重了，在大多数故事里都是鲑鱼。”
就这样了。面对奶奶的冷静她已经无计可施。她可以唠叨，可以抱怨，但是结果不会有什么不一样。蒂凡尼安慰自己，至少奶奶在这方面很了解她。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总是聊胜于无。
“我看到的还不止小银马这一件装饰品。”奶奶接着说，“魔法，是吗？”对于她不以为然的魔法，她总会把法字说得拖腔拖调。
蒂凡尼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泛着暗淡的光。铁匠告诉她，因为皮肤会分泌油脂，所以只要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就永远不会生锈。他甚至还花时间用一把小凿子在上面刻了雪花的图案。
“这只是我用钉子做的一枚戒指。”她说。
“足够做一枚戒指的钉子。”奶奶的话让蒂凡尼惊呆了。难道她真的能够看透人的内心？一定是那样的。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想要一枚戒指呢？”奶奶说。
蒂凡尼从来没有清清楚楚地想过这个问题。她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当时看来这主意不错。”然后等着奶奶爆发。
“那也许就是吧。”奶奶温和地说。她停下脚步，指着奥格奶奶房子的方向说，“我在它周围布置了篱笆。你应该知道，还有别的东西在保护它，但有些野兽太蠢了，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奶奶说的是那棵橡树苗，它已经五英尺高了。一道木杆和树枝编成的篱笆围绕着它。
“作为一棵橡树，长得可够快的。”奶奶说，“我会一直盯着它的。不过快来吧，我可不想错过这个。”她继续向前走着，脚步飞快。蒂凡尼不情愿地快步跟上。
“错过什么？”她喘着气问。
“当然是舞蹈啦！”
“现在不会太早了点吗？”
“这里不算早，他们是从这里开始跳的！”
奶奶匆匆沿着小路和后面的花园来到镇子的广场上，这里已经挤满了人。一个个小小的货摊搭了起来，很多人站在广场边上，脸上一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表情，他们内心想来，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至少这里有好吃的肉串，还有很多白色的鸡跑来跑去。它们下的蛋很不错，奶奶曾经这么说过，所以把这些鸡杀掉的话太可惜了。
奶奶走到了人群前面。完全没必要把人推开——他们毫无意识地自动闪开了。
她们到得正是时候。很多孩子正穿过小桥沿路雀跃奔跑。他们后面紧跟着一群舞者，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大礼帽的小丑，他们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人——就是她平时见到的那些打铁赶车的普通人。他们全都穿着白衣服，或者至少曾经是白衣服。他们跟观众一样都有点腼腆，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好玩，不用太认真。蒂凡尼环顾四周，看见了蒂克小姐、奥格奶奶，甚至还看到了伊尔维吉女士，几乎所有她认识的女巫都来了。哦，安娜格兰姆也在，她没带任何柏符装备，一脸骄傲的样子。
这跟秋天那次不一样，她想。那次是黑暗的、寂静的、肃穆的，而且在秘处，一切都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是谁在阴影中观看呢？
现在又是谁在阳光下观看呢？谁秘密地躲在这里？就在这时，威得韦克斯奶奶摘下帽子，把小猫那谁放到了地上。
一个鼓手和一个背着手风琴的人穿过人群，身边跟着当地的酒店老板，用一个托盘端着八品脱的啤酒（因为一个成年人可不会在帽子上系着缎带，裤子上吊着铃铛，然后在朋友们面前跳舞——除非跳完之后能让他痛快喝一场）。
喧闹声渐渐消失，鼓手敲了几下鼓，风琴手拉了一个长长的和弦，宣告莫里斯舞即将开始。这之后还在闲荡的人就是不懂规矩了。
两人乐队开始演奏。其他六个人面对面站成两排，数着拍子开始跳跃。十二只钉靴撞击着地面，火星飞舞。蒂凡尼转身对奶奶说：“告诉我怎么让痛苦消失。”她的声音盖过了舞蹈。
啪！
“很难。”奶奶的目光没有离开舞者。
靴子再次撞击地面。
啪！
“你可以让痛苦离开身体吗？”
啪！
“有时候。把它隐藏起来，或者造一个笼子把它关起来拿到一边去。这些方法都很危险，如果你不够谨慎，可能会要了你的命。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你这是在问我怎么把手放进狮子嘴里。”
啪！
“我必须知道，为了帮助男爵，情况很糟，有很多事我必须去做。”
“这是你选择去做的吗？”奶奶还在观看舞蹈。
“是的！”
啪！
“是那个不喜欢女巫的男爵吗？”奶奶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可如果不是有求于我们，谁又会喜欢女巫呢，威得韦克斯女士？”蒂凡尼温柔地说。
啪！
“这算是还账，威得韦克斯女士。”蒂凡尼又说。连冬神都亲吻过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威得韦克斯奶奶笑了，似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哈！是吗？”她说，“很好。你走之前再来找我一趟，看看有些什么能让你带走的。我希望你自己打开的门，你自己要关上。现在看看这些人吧！有时候你会看到她！”
蒂凡尼把注意力转移到舞蹈上面。小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拿着他油腻腻的大礼帽四处讨钱。如果他觉得亲吻哪个姑娘会让她尖叫，那他就会亲她一下。有时候，他又会毫无预兆地加入舞蹈，在跳跃的舞者中间穿梭，绝不会踏错半步。
然后蒂凡尼看到了，对面一个女人的眼中闪了一下金光。看到了一次，就能再次看到——在一个男孩眼中，一个女孩眼中，一个端着啤酒的男人眼中……金光四处游移，紧盯着小丑。
“夏天在这里！”蒂凡尼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用脚打着拍子。她之所以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一只大脚踏了上来，温柔而坚定地把她的脚踩在地面上。靴子旁边，那谁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有那么极短的一瞬间，小猫蓝色的眼珠幻化成金色的蛇眼。
“她的确该来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着，把她的大脚挪开了。
“给几个铜板换点好运吧，小姐？”身边一个声音说，伴随着硬币在旧帽子里摇晃的声音。
蒂凡尼转过身来，看到一双紫灰色的眼睛。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布满皱纹，正对着她笑。他还戴着一只金色耳环，“这位可爱的小姐赏一两个铜板吗？”他谄媚地说道，“要不赏个银币或者金币？”
有时候，蒂凡尼心想，你突然就知道了一切该如何结束。
“铁的行吗？”她说着，从手指上摘下戒指丢进帽子里。
小丑小心地把它拣出来，然后抛向空中。蒂凡尼的目光追随着，突然之间，戒指从空中消失，出现在那个男人的手指上，闪闪发光。
“铁的足够了。”他说，然后突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凉意。
 
菲戈之丘内部的走道上挤得满满的，但却异常安静。这事很重要，部落的荣誉正处在紧要关头。
正中间摆放着一本大书，比罗伯还要高，里面有很多彩色的图画。书上沾满了丘洞路上的污泥。
罗伯受到了挑战。多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可巫中之巫说他不是，说他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他没法跟巫中之巫争辩，但是他决定接受挑战。是的，因为他的名字叫作罗伯·无名氏。
“我的奶牛在哪里？”他读道，“那是我的奶牛吗？它会咯咯叫！它是一只鸡！那不是我的奶牛！然后有一幅小画，画着几只鸡。又读完了一页，对吗？”
“没错，罗伯。”大下巴比利说。
罗伯绕着书跑了起来，两只手举在空中挥舞，菲戈们一阵欢呼。
“这本书比《阿波测》难多了，对吗？”他绕了一圈之后说，“那本书可简单了！看到开头就知道结尾。我觉得写那本书的人根本没好好用心。”
“你说的是《ABC》吗？”大下巴比利说。
“对。”罗伯·无名氏上蹿下跳，朝着空中挥了几拳，“还有更难一点的吗？”
游吟诗人看着那堆破破烂烂的书，都是菲戈们用各种方式收集来的。
“一本能让我好好啃啃的书。”罗伯说，“要大部头的。”
“这本叫作《现代会计准则》。”比利不太确定地说。
“这是一本英雄的大书吗？”罗伯向那本书跑去。
“对。也许是吧，不过……”
罗伯·无名氏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望着珍妮和簇拥在她身边的一群小菲戈。她正在对着他微笑，他的儿子们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惊讶。总有一天，罗伯想，他们会征服最长的单词，并且好好教训它们，甚至连逗号和狡猾的分号都难不倒他们！
他必须成为一名英雄。
“我就读这本了。”罗伯·无名氏说，“把它拿来！”
一整个早上，罗伯·无名氏都在阅读《现代会计准则》，但为了让这本书更有趣，他往里添加了许多龙的故事。

后 记
莫里斯舞是一种在五月一日进行的传统舞蹈，用以欢迎夏天到来。关于它的历史有些混乱，大概因为人们总是在酒馆附近跳舞。现在它已经成了英国的民族舞蹈，舞者通常会穿白色衣服，还会把铃铛缝在衣服上。
我在另一本书中创造了黑暗莫里斯舞（起码我认为是我创造的），我想既然一年四季是轮回的，那么也许一次欢迎也许还不够。有一次我到某地签售，突然一支穿着黑衣服的莫里斯舞队出现了，他们是为我而来的。当时正值书里写的季节，他们安安静静地跳着莫里斯舞，跟夏季舞蹈不同，他们没有音乐伴奏，衣服上也没有铃铛。
他们的舞跳得很好，但这事也有点吓人，所以最好别在家里尝试。

这些东西做成了人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
足够刷一面墙壁的石灰
足够淹死一条狗的水
足够赶走一群跳蚤的硫黄
足够洗一件衬衫的草碱
足够买一颗豆子的金子
足够镀一枚别针的银子
足够坠住一只鸟的铅
足够照亮一个镇子的磷
足够建一栋房子的力量
足够拥抱一个孩子的时间
足够让一个人心碎的爱
 
—— 一首来自“碟形世界”的童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