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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无心·海内篇Ⅰ
作者：燕垒生
内容简介
 无心是个年轻的火居道士。道法高，心思敏捷，虽然有贪财好色的毛病，但大关节上还是无亏的。 故事发生在元末，天灾人祸不断，邪魔四出。无心被龙虎山逐出，浪迹天涯，虽然信守法不空施的原则，但见义还是忍不住勇为，历经重重凶险破螭龙咒、闯龙眠谷，伏魔僻邪，扶危救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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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
“要去龙虎山？！”
金翻译有些莫名其妙。他是鹰潭唯一的意大利语翻译，今天被分派一个任务，说有位意大利朋友想去附近龙虎山观光，由他负责接待。他道：“为什么要看这些四旧？以前的外宾不都是招待他们参观红旗大队，看看社会主义新农村么？”
缪司长叹了口气，道：“这是这位意大利朋友自己提出来的，不知道他们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他是意大利一个望族的人，对中国人民很友好，这次也是作为水利专家来的，上面发下过话，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这样吧，我派部车给你，一路上你给他联系。”他想了想又道：“对了，伙食费尽量控制在每顿两元以内。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现在鱼虾便宜，多吃点，也足够了啊。”
金翻译叹了口气。作为任务，他是没有反驳的余地的。如果是以前，听说龙虎山倒也不错，道观建得巍峨壮观，可自从停课闹革命以后，那儿作为封建迷信的大本营，也不知被红卫兵冲击过几次了，恐怕也看不到什么。他道：“那，缪司长，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缪司长走到窗前，“看到没有，那儿坐了个黄头发外国人的吉普车就是了。”
二
这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金翻译走在龙虎山镇的街上，默默地想着。街道是用长长的青条石砌成的，总有个几百年历史，但大多完好，还很平整。可是这么个灰蒙蒙的镇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路边的围墙上，红漆刷上了一些诸如“一定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或者“走资派还在走”之类的标语，几个穿了蓝布衣服的老头子则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下棋。他们一进镇子，镇上的小孩见有外国人来了，登时拥过来围观，这些老头子倒是见怪不怪，只是瞟了一眼便又下自己的棋去了。
到处都一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鸡屎臭，还不算太难闻。虽然听惯了“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这样的光辉教导，但金翻译还是有些微恼怒。这些外国人，一个个不知道为什么都喜欢自讨苦吃。红旗大队是专门为外面参观的人预备的，户户通自来水，家家有电灯，可以充分显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可这意大利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难道就为了看看这么一个破败的小镇子么？这种样子只能给社会主义抹黑。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在兴致勃勃拍照的名叫克朗索尼的意大利人，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他真是一个友好人士么？说不定，是苏修派来的特务，专门来抹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吧。
“金，请问那是什么地方？可以进去么？”
克朗索尼的问话打断了金翻译的胡思乱想。他抬起头，顺着克朗索尼的手看去。前面在一片黑瓦白墙的民居当中，挑出一角飞檐，显然那儿有座古建筑。只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道：“我去问问。”
他走到一边向。两个老头子在下棋，另一个正背着手看着。这老头子倒是恪守观棋不语的古风，站着一声不吭。
“老同志，那儿是什么地方？”
金翻译指了指那一角飞檐。那个看棋的老头子抬起头来，道：“那儿啊，是大队仓库。”
“可以进去么？”
那个老头子笑了：“这两天正在交公粮，门都开着，随便进。不过也没什么好看了，六八年有红卫兵来，里面砸了个稀巴烂。”
“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以前啊，”那老头沉吟了一下，“以前那是天师府的伏魔殿。我还记得的小时候看过，嗬，气派！”
一个下棋的老头子忽然抬起头，拿一个吃掉了的炮敲了敲桌子，抬起头道：“阿狗伯伯，你这张嘴也吃苦不记苦么？还要多嘴。”
听得这话，那个看棋的老头子一下不说了。也许，以前他是因为说过伏魔殿如何气派，吃过点苦头吧。金翻译点点头，回到克朗索尼身边，道：“克朗索尼先生，那地方原先是一个宗教场所，以现是个仓库。”
“宗教场所？是不是‘伏--魔--之--殿’？”
这后四个字是一顿顿说出来的，而且居然是中国话，虽然并不标准。金翻译吃了一惊，道：“克朗索尼先生，你听说过？”
“当然，”克朗索尼搓搓手，已掩饰不住兴奋。“怪不得一模一样。金，我们去看看。”
他说完，把照相机往肩上一掩，已大步向前走去。金翻译比他要矮一个头，克朗索尼大步走，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还好那个仓库不算远，拐过几个弯就到了。
远远看去，还看不出规模来，走进了才发现原来那座伏魔殿的大门着实不小。这时候大门洞开，不时有人挑着担进来，担着的都是谷子，那大殿上的确空空荡荡，靠门口放了一把磅秤，一个耳朵上夹了根烟的中年人更在过磅，另一个戴眼镜的人则捏了支毛笔在记帐，多半是个会计。看见克朗索尼和金翻译进来，里面的人都有些吃惊，几个乡民看着克朗索尼的满头金发，连谷子都忘了下肩。克朗索尼却不管别人拿他当猴子一样看，急匆匆地到处看着，摸摸大殿的柱子，又对着墙上一些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不可辨认的壁画看着，还不时拍几张照片。
“喂，你们是什么人？”
好半天，那个正在过磅的中年人才问道。克朗索尼和金翻译来得太突然，他一定摸不着头脑。金翻译连忙走过去，道：“那位是意大利朋友，国际友人，他想看看这儿，你们忙你们的吧。”
“国际友人？”中年人咂摸着这个词，忽然露出笑意：“是不是和白求恩一样？”
“对，对，就和白求恩一样。”金翻译松了口气。还好这个人老三篇读得熟，倒省了不少口舌。
中年人点点头道：“看吧看吧，反正也没东西。”他看了一眼克朗索尼，又小声道：“意大利在哪里？是不是也在加拿大？”
“差不多，隔着几里地。”
“明白了。就跟这儿和北京似的。嘿嘿，我常听收音机的，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么。”中年人又点点头，忽道：“他在做什么呢？”
金翻译扭过头，却见克朗索尼正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显然不是因为脚扭伤了，他脸上一脸的正经，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很小心，倒像一种样子不好看的舞蹈。金翻译也愣住了，嚅嚅道：“大概，是在跳舞吧。”
“是禹步。”
那个记账的眼镜忽然说了一句。金翻译一怔，中年人倒是恍然大悟，道：“对了，三眼子，我小时候见过你师父做法事，他也这样走过。”
这个三眼子想必是个还俗的道士吧。现在红卫兵闹得不凶了，金翻译还记得，前些年大破四旧时，那些和尚老道全被红卫兵勒令还俗。他越发惊奇，心中的疑虑也更深了。
这个克朗索尼到底是什么人？
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克朗索尼似是意犹未尽，在大门口拍了好几张照。这副架势，总让金翻译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到过的美国特务。如果不是知道这儿不是什么人防工程要地，也没有兵工厂，他恐怕马上就要去汇报了。
他似乎对这儿很熟，难道以前来过？可是克朗索尼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不算太大，如果他曾来过龙虎山，又该是什么时候？
“金，山上，是不是有一个叫‘烟--发--官’的地方？”
金翻译道：“什么？”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时看过一点资料，似乎也没有这个地名。
“‘烟--发--官’，”克朗索尼见金翻译听不懂，也有些着急，伸手比划着。
“‘烟发官’？我也不知道。”金翻译摇了摇头，实在不明白克朗索尼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个名字闻所未闻，也不知道这意大利人哪里听来了。他回到仓库里，向那中年人道：“同志，你听说过‘烟发官’这么个地方么？”
那中年人还没回答，边上的会计忽然大声道：“同志，这位外国朋友是不是说的演法观？”
这几个字克朗索尼也听懂了，他兴奋起来，叫道：“对，对，烟--发--官！”
中年人抬起头来，道：“有个演法观么？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天师庙。”那会计抓了抓头皮，“这名字知道的人很少的，我也是以前听师父说过一次。”
“天师庙啊，那我知道。”他走出门外，指着上山的路道：“从这儿上山走一段就看见了。不过现在已经塌得差不多，也没什么东西。”
三
演法观果然已经颓圮不堪，屋顶几乎整个塌了下来。站在门外，金翻译皱了皱眉，道：“克朗索尼先生，不要进去吧，很危险。”
克朗索尼却似不曾听到，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忽然掸了掸本来就非常干净的西装衣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做了个手势。金翻译这倒看懂了，知道这是道士常做的稽手。他大吃一惊，心道：“他怎么会这个？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克朗索尼这稽手很不标准，只不过约略有点意思而已，金翻译自看不出其间的细微来。克朗索尼每走一步都做了个稽手，又在里面拍了几张照。只是照片实在没什么可拍的，尽是些残垣断壁，地上倒有一些泥块，尚有些彩色，大概是当初的神像，后来被推倒砸碎后剩下的。
金翻译在门口看着克朗索尼，心头疑云越来越重。克朗索尼这人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疑点，但他也不敢多说。一会儿，克朗索尼走了出来，道：“金，我们回去吧。”
他脸上有些黯然。金翻译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走。”
下得山来，坐上那辆吉普车，开始上了回鹰潭的路。路上克朗索尼一言不发，若有所思。金翻译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今天这趟莫名其妙的差事。
“金，为什么那儿都没有了？”
克朗索尼忽然问道。金翻译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道：“什么？”
“为什么，那个伏魔之殿改成了仓库，演法观破成这样也不修？”
金翻译笑了笑：“这些都是四旧，应该破掉的。”
“为什么要破掉？这些都是祖先留下来的。”
“不破不立。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些都是封建统治者用来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当然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金翻译暗暗舒了口气。他知道外国朋友纵然对中国很友好，但对破四旧这一伟大运动却几乎一致地不理解。用领袖的光辉语录来回答，那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唉。”克朗索尼长长叹了口气。也许这种回答听得多了，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金翻译看看天色，天已近黄昏，得快一点。可是路上不时有归耕的农夫赶着牛回来，想赶得快也不成。他正有些着急，却听得克朗索尼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是一句意大利方言吧，他也听不懂。金翻译没往心里去，笑道：“克朗索尼先生，有句话想问问您，请问可以么？”
“是什么？”
“请问克朗索尼先生，您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看看？”
克朗索尼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龙虎山镇的影子，道：“这是我家的祖训。我这一族最早，就是个中国人。”
“什么！”金翻译这一惊，差点把车也开到田里去。他刹住了车，扭过头道：“克朗索尼先生，您是位华侨？”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得不对。克朗索尼哪有半分华侨的样子，金发碧眼，他就算想冒充华侨，一百个人里肯定一百个不信。他道：“您真确认你是中国人的后代？”
“是啊。”克朗索尼道，“很久了。大概还是十四世纪时的事了。”
金翻译险些要喷出来。十四世纪！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后半叶了，居然是六百年前的事！他笑了笑，道：“您倒还记得。”
“是啊，”克朗索尼点了点头，“我们这一支是美第奇一族中比较特殊的。第一代受教宗封为‘没有心脏的骑士’，他就是个中国人。”
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的第一望族。从中世纪开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做佛罗伦萨的执政官。这些金翻译虽然不清楚，但也知道克朗索尼这一家子在意大利名望很高，现在还有很多大富翁，所以是很有用的国际友人。而这个“没有心脏的骑士”，但让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内参电影来了。那本叫《堂吉诃德》的电影里，那个堂吉诃德自称“哭丧着脸的骑士”，与克朗索尼说的“没有心脏的骑士”倒是一对。只是在中国话里，“没心没肺”可不是一句好话，那个没有心脏的骑士，金翻译八成不信他是中国人。
可能因为年代久远，以讹传讹吧。
他笑了笑，道：“是么？那可真的很远了。”
克朗索尼显然发现金翻译并不相信，他脸涨得有些红，道：“金，这是真的，我们代代相传。‘没有心脏的骑士’生前在好几个国家都有名望，墓直到现在仍然在，上面还刻着我们这一支的家训。听人说，只要一到中国，一说这句家训，人人都听得懂的。”
“是么，能说来听听么？”金翻译倒有了几分好奇心。
“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大概没听清。”克朗索尼清了清嗓子，用相当不标准，但尚可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卷一 附魔录 一 收妖
“太上有命，普告万灵。天将统天下，伐天鼓，扬天旌，挥金星，掷火铃，捕无影，搜无声！”
一把精钢长剑带着股微微的劲风扫过蜡烛，烛火燃得正旺，“蓬”地一声，挂在剑尖上的一道符被一下点燃。符是画在黄裱纸上的，本来就易燃，又因为浸透了烈酒，更是沾火即燃。但薄薄一张纸毕竟只能燃得短短一时，火舌吐出了数尺长，马上又熄灭了，火光转瞬即逝，照得剑身上用朱砂字画着的一道符像是凸出来一样。
长剑收回，正在坛前作法的一个年轻道士左手按个剑指向剑尖一指，剑尖上的纸灰一下散成了无数细末，马上又结拢，在剑尖形成一个小黑球。因为还有些火星，这小黑球中也有细细的火线爬动。他将剑向面前的池塘一指，纸灰又凝成一线，直直射向池塘里。
一入池塘，池水马上像开锅一般翻动。池中还有一些半枯的荷叶，水一翻动，枯枝败叶登时被推向池边，从池中心翻起一个大水花来，倒像是从池水正中突然又有个水源，正不断冒出水来。这道士将浸过符的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猛地向剑上一喷，这柄长剑立如巨烛燃起。他左手剑指夹住剑身，从剑柄处向剑尖一抹，火光应手即灭，剑身上的朱砂字一个个都亮了起来，他口中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池水中央本来凸起一块，此时更是像是活的一样应声暴起，一道水柱冲得足有丈许高，从池中猛地冲出一个坛子一般大的东西，正蹲在水柱上面。这东西看上去像个侧放的斗，两眼放光，竟是个斗大的金色蛤蟆。道士双足一蹬，人冲天直上，在空中像是踩着无形的阶梯，双足移动，疾愈飞鸟，剑光一闪，那个蛤蟆还呆呆立在水柱上动也不动，被这一剑从中斩为两半，水柱也应剑而断，池面如同下了一阵暴雨，那道士又极快地退了回来，仍站到坛前，连先前的足印都不曾差得分毫。
他将剑收到眼前，抓过一道符在剑身一抹。剑身上此时像插进过黑油里一般，上面涂了许多粘粘稠稠的黑水，符纸一过，却重又露出雪亮的剑身，以及上面的朱砂符字来。擦净了长剑收回鞘中，小道士左手一抖，那道擦过剑身的符无火自燃，眨眼间便又在他掌心里烧成了一堆黑灰，他却像什么事都没有，看着火燃尽，将掌中纸灰吹去，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服，朗声道：“星翁，事情已了，出来吧。”
这道士看年纪只有十八九岁，一张脸还带着点稚气，两只眼睛又亮又灵活，带着几分狡狯，甚至不像个诚实人，此时倒是一本正经。
这家主人名叫莫星垣，是安徽凤阳有名的富户，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自是爱如掌珠。去年府中出了个妖精，莫小姐被妖迷了，莫星垣心中惶急，请了不少法师前来捉妖也不见效，这个小道士无心是揭了悬赏自己前来的，本来莫星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让他来试试，没想到无心看上去不甚靠得住，捉妖的手段却比那些白胡子的喇嘛和尚都要强得多，轻轻易易便将妖物收了。莫星垣又惊又喜，从内室跑出来。
无心捉妖前与他说好，让府中大小在捉妖时不得进院子，莫星垣方才将信将疑，等得心惊肉跳，因为无心来时要了桌好酒菜吃，他只怕无心也是来骗吃骗喝的。一桌酒菜事小，纵然现在正闹饥荒，但莫大财主这点财还破得起，可要是捉不了妖可是大事。一听得无心说妖已被收了，他急匆匆赶出来，笑道：“法师！法师！你真是好本事啊！”
无心微微一笑道：“星翁，你让下人将妖尸收了放进坛中，用火烧化后埋入地下九尺，以后便无事了。”
莫星垣没口子道：“是，是，是。”伸将向正厅一让，又道：“法师，请进去喝上一杯，我让厨房里做菜了。”
无心摸了摸肚子道：“不必了，方才一桌酒还在肚子里呢，我也吃不下。星翁，小道士还有事在身，收了这个蛤蟆，请星翁将花红拿出来吧，说好了，我要现银，不要宝钞。”
宝钞是纸印的，太平时可当现银用，但现在兵荒马乱，宝钞发得多，等如一堆废纸。无心行走江湖，只靠给人降妖驱邪混口饭吃，只是他年纪甚轻，长得又不稳重，那些想请道士和尚做法事的殷实人家一看他这副样子，倒有七成当他是个骗子，此番能在莫星垣府中做这一堂花红三百两纹银的法事，已是难得的财喜，他生怕莫星垣会刺账。
莫星垣道：“这个自然。来人，拿三百两纹银过来。”
三百两纹银，已是一大盆，近二十斤的分量了。无心将银子一封封抓过来，每一封都掂了掂，觉得没有缺斤短两，便包进包裹，背在肩上，松了口气道：“星翁，令爱被鬼迷日久，请她出来，我给她驱驱邪气。”
莫星垣见无心一出手，妖物便手到擒来，对这小道士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是言听计从。只是小姐因为被妖物迷了许多日，走也走不动，他叫道：“春仙，夏仙，扶小姐出来！”
两个小丫鬟扶着莫府的小姐从内室走了出来。莫星垣家财万贯，人家一说起莫府的小姐，便觉得大家闺秀，自应杨柳其腰，芙蓉其面，花容月貌。莫小姐身材纤细，倒也有几分杨柳腰的样子，只是一张脸甚大，若说是芙蓉面，那这朵芙蓉花也该足尺加三的，加上瘦得不成样子，两个颧骨高得几乎要遮住眼睛，实在论不上花容月貌。无心一见这小姐的样子，微微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道符道：“星翁，将这道符化了调在水里给小姐喝下去，再请大夫来用当归人参之类补血益气的药物调理几日便好。此间事情已了，小道士也告辞了。”
他说走便走，便要向门口走去，莫星垣跟在他身边道：“法师，请问尊姓啊？”
道士不比和尚，和尚出家后都是以“释”为姓，道士却都有俗姓的。无心也不停步，顺口道：“小道士姓什么也没什么打紧，星翁留步。”
他头也不回，人已走出莫府。他步子迈得不大，走得却是风快，莫星垣小跑都赶不上他，方到门口，无心已走出数十步外，拐进一条巷子，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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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碗大面，肉要多多的！”
这是个小面摊，掌柜小二只是一个人，正从热气腾腾的锅后钻出头来道：“大肉面一碗，五钱银子。”
无心吓了一跳：“什么？五钱？银子？”
那掌柜道：“正是，五钱。”他生怕这个小道士没听清面价，明明付不起还来吃，伸出一只手来，五指手指张开了像把小蒲扇，以示价钱。
“怎的会这么贵？我从山西过来，一路上一碗大肉面顶多也不过是十几文钱。”
“道爷，你怎不知道凤阳府今年遭灾？米价都涨到二两一石了。”
寻常米价一石也只有二钱五分，如今涨到二两一石，已是平常十多倍了。无心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咋舌道：“早知道面都这么贵，就从江西买些大饼过来了。”
他将一块碎银扔到案上道：“掌柜，来一碗吧。这儿五钱还有多，你给我加两块肉。”
那掌柜接过银子，登时眉开眼笑，道：“道爷是从江西来么？辛苦辛苦，那儿年成好不好？”
无心道：“也不算好，马马虎虎吧，你快点给我下面才是正经。”
“好咧！大肉面一碗，道爷您先坐着，我马上就下。”
吃面的人也不多，无心拣了个桌子坐下来。那掌柜下面果是一把好手，夹了一大筷子干面在沸水里一过，又加了碗冷水。等面汤一沸，也不用笊篱，就拿筷子一搅，一碗面就全撩了起来。在里面加得了大肉，端到无心跟前道：“道爷，面得了。”
一见这碗面，无心差点叫出声。那面倒是不少，但上面的一块肉薄得几乎风吹得走。他敲敲桌子叫道：“掌柜的，五钱一碗的面，上面就只有这两片肉？”
那掌柜送好了面，将汗巾搭在肩上道：“道爷，你真不知价钱，米价二两一石，肉价可更贵了。你没听说过前些时镇里有个孝妇为了养姑，甘愿自卖自身，把自己卖到肉案上去么？作孽啊。”
无心吓了一跳，一脚踏到长条凳上道：“这……这……这不是那孝妇的肉吧？”
那掌柜陪笑道：“道爷放心，小摊是老字号，当然不做这伤天害理的事，这是猪肉。”
无心这才放下心来，坐端正了吃面，心中却暗自后悔，心想：“就算吃不下，也实在该在莫府再吃一顿后再出来。”先前离开莫府时，肚子胀鼓鼓的吃不下。可还没走出镇子，却又饿了起来。但此时后悔也来不及，总不能重新回到莫府，要莫星垣再为自己开一桌吧。
他刚一吃面，边上一下围起了一大堆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有男有女，有两个女子年纪还轻，却已又脏又瘦得不像个人样。那些人一围过来，掌柜的喝道：“走开走开！别碍着我做生意。”
那些人似是很怕这掌柜，被一赶便走开了。无心吃了两口面，见那些要饭的虽然不敢走近，却还是远远地看着他，心中极是不舒服，伸手到钱褡里摸着，有心再叫一碗，但饿的人有那么多，一碗面杯水车薪，济得何事？而且要饭的那么多，只怕还要生出事来。可要是他做个好人，大大施舍一番，每人一碗，算算足足有三四十人，就算全吃光面也得十几两银子，他也委实不舍得。
正想着，忽然有个人在那边叫道：“钟府施粥啊，没得吃的快去，早到有施，晚到可没了。”每到灾年，总有些大户人家行善事设粥厂施粥，只是人多粥少，去得早了还有厚弱，晚了就连米汤也没了。那班叫花子听得有人施粥，登时涌了过去，一些腿脚不便的也连滚带爬，生怕去晚了没得施。
无心不敢再看，低头喝了口面汤。那面汤也又厚又糊，大概不知下过几锅面了。他正吸进一根面条，却听得边上有人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却是个和尚。
这和尚穿着件半新旧的袈裟，年纪也只有十八九岁，一张脸清俊文雅，倒如个士人，和一般和尚不同的是这和尚背上竟然背着口剑，倒与无心仿佛。无心一见这和尚，心中打了个穴，一口面都忘了咽下，心道：“和尚带剑，他是术剑门的人么？糟糕，会不会歹人？”他身边带着三百两银子，又见到处是要饭的，实在很不放心。
那和尚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掌柜，一碗素面，不要荤油。”
那掌柜的一见是个和尚，急道：“小师父，我这摊上可不斋僧的。”
那和尚道：“小僧不是化斋饭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也正是五钱上下，放到案上。掌柜的一见银子，笑逐颜开，道：“好，好，小师父稍等，我给你盛多多的。”肚里却在寻思：“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全是些小和尚小老道来吃面。”
那和尚整了整袈裟，正襟危坐。刚一坐下，却听得边上那个也在吃面的道士道：“小师父，敢问尊姓是余么？”
和尚有些莫名其妙，道：“道长，贫僧释子，无姓。”
无心听他说“无姓”，倒是一怔，又道：“那小师父俗家是姓张还是姓赫连？”
刚问出口，素面也上来了，和尚只是道：“我不是术剑门的。”便闷下头去吃面。他五钱一碗素面，面条盛得倒真比无心多不少。那和尚接过面，低头一吃，却像饿了几天一边，这一碗面不过三口两口便吃完了，无心吃得比他早，两人倒是同时吃好。无心刚把碗放下，那个和尚还在舔着碗底，似乎要把每一滴面汤也吃下肚去。无心叹道：“小师父，你要没吃饱，小道士来做个东，再请你吃一碗吧。”无心听这和尚说自己不是术剑门的，暗暗松了口气，心情大好。他几十碗面不肯施，一碗面倒是肯的。
那和尚此时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面汤道：“多谢道兄好意，我已吃饱了。只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好轻易抛洒。”
无心笑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那是读书人的话，你一个和尚原来也说这等话。”
那和尚合掌念了句佛号道：“诸事皆有佛理，儒道释三家皆是修行，道兄着相了。”
无心道：“若是修行，那小师父怎么还要背剑？”
那和尚本已站了起来，听得这话，回头正色道：“时当乱世，妖魔横行，执剑卫道，亦是出家人本分。”
他年纪比无心也大不了多少，谈吐间却法像庄严，颇有大德高僧风范。无心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什么本分，我可只知道存钱。要没钱，连这碗面也吃不到。”
这时从边上一条巷子里走出一大阵人来，一路锣鼓喧天，边上却围了一大批叫花子。这队人抬着不少贡品，那些叫花子一个个目光灼灼，若不是有家丁在队伍两边执刀守卫，只怕他们早上前抢了。
突然，有个叫花子猛地冲上前去，伸手要抓一个馒头，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边上一个家丁抢上一步，一脚踢翻他道：“臭要饭的，连五显灵官庙的贡物也要抢么！”
那个叫花子本就饿得站都站不稳，哪里还经得起这一脚？当时被踢得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爬起来时跪在一边又哭又叫，可那帮家丁却似听而不见，仍是大步向前走着。无心看得发呆，低声对那掌柜道：“掌柜的，这是什么？”
那面摊掌柜的从锅后伸出头来道：“那个啊，那是刘家给五显灵官上供。他们是色目人，这年头，还有吃不完的东西上供，作孽啊。”
“五显灵官是什么？”
那掌柜看了无心一眼，似乎对他连五显灵官都不知道大觉诧异：“五显灵官就是五显灵官。色目人在这儿呆了几十年，也信这个，比原来的土人还要相信一些了。”
那队伍很长，走到后面，忽然转出了一大队人，抬着一顶轿子。这轿子披红挂绿，倒像是平常女子出嫁。无心奇道：“那又是什么？要嫁人么？”
掌柜看了看，叹口气道：“唉，那是嫁给五显灵官的。这几年年年都这样，可惜，不知又是哪家走投无路，把一个黄花闺女给卖了。”
无心皱起了眉道：“嫁给五显灵官？怎么嫁？”
“其实也就是把轿子放到五显灵官庙里。唉，这年头，买个人比买头猪还便宜，五显灵官庙边上野兽毒蛇又多，天知道是不是真的五显灵官收去了还是被野兽吃了。”
无心看着那一阵人，喃喃道：“是这样啊。”
那队人还在敲锣打鼓，一派喜气洋洋。刘家富甲一方，供品也有许多，在一片锣鼓中，依稀还能听到有个女子的抽泣声，只是这抽泣声太轻了，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
那掌柜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叹道：“唉，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世道，活得一天便是一天吧。”他说着抬起头来，却已不见无心的人了。

卷一 附魔录 二 五显灵官庙
暮色渐浓，刘府的家丁站在五显灵官庙前，一个个都已坐立不安，不住交头接耳。这五显灵官庙是刘府的家庙，刚整修过，金碧辉煌，庙门前一个牌坊也修得又高又大，尽是长条青石砌成的。胡管家正襟危坐在庙前的一块旗杆石上，看着放在庙中大堂里的轿子和供品，耳中听得不耐烦，手里长鞭猛地一甩，打了个响鞭，叫道：“闭嘴！老爷说过了，天黑才能走，不然那帮穷鬼来偷供品，五显灵官会发怒的。”
一个家丁走到他跟前赔笑道：“老爷也说天黑了才能走，那现在天不是黑了么？”
“不行，天还没全黑。”
那个家丁看了看四周，又凑上前小声道：“胡管家，你知道，五显灵官庙周围可是有怪东西的。”
胡管家一怔，扬起鞭来作势要抽，喝道：“乱说什么！我们老爷刚修过五显灵官庙，哪有什么怪东西。”他姓胡，“胡”字犯讳，因此向来都是骂“乱说”的。
那家丁委屈之至，叫道：“我不是乱说，听人说，五显灵官庙一到天黑周围会有许多小灯游走，有叫花子胆大，想来这儿过夜，第二天就人影全无了。”
他说得声音发颤，胡管家听得也不由打了个寒战。这家丁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确有这等说法，一般人单身绝不敢来这儿的，至于晚上，更是没人敢了。他见那家丁挤眉弄眼地还待说，心头火起，一鞭抽去，怒喝道：“闭嘴！”
哪知他刚喊出声，边上忽然又有人“啊”地叫出声来。胡管家怒不可遏，喝道：“喊什么！”
有个家丁转过头，指着庙后的山坡上道：“那里……你看那里……”他说得声音发颤，似是魂飞魄散。胡管家心中疑惑，抬起头看了看那边的山坡。刚一抬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山坡上，像是突然间起了一个集市，密密麻麻的一片亮点。那片亮点游移不定，若说是磷火，却不闪烁。此时月亮已升出了半个，映着那一片亮点，极是诡异，他失声道：“那是什么？”
“是妖怪！”
那个家丁叫出声来，边上那些人本就已惴惴不安，听得叫声，马上争先恐后地向后逃去。胡管官还待弹压，但所有人都在向山下跑，他哪里还弹压得住，看看天色，也马上就要黑了，那些亮点却在地面忽高忽低，正向这儿涌来，他又打个寒战，终于也夹在一帮家丁中向山下逃去。
他们逃得很急，庙门口一片狼藉，人刚一走，原本虚掩的庙门“砰”一声掩了起来，一阵异风卷地而起。胡管家夹在人群中正向山下跑去，听得声音回头一望，却见黄叶翻飞中，一片灰蒙蒙的沙土漫天飞舞。他们离庙尚不甚远，却连庙影子都看不清了。他打了个寒战，摇摇头道：“邪门，真邪门。”
人一走，庙门口一下静了下来。等他们都散去后，庙前的牌坊上突然落下一个人影。
正是无心。
那牌坊足有两丈多高，可是无心跳下来时却轻得像一片落叶，点尘不起。他站直了，踢了踢腿，看着庙上的匾额。匾额上，“五显灵官庙”几个字极是突兀。字是赵松雪体，刘家甚是有钱，刚涂过一层金粉，这几个字金光灿灿，在暮色中看来却有种妖异之感。
无心拾级而上，推开了被风吹拢的庙门。这庙白天还有些香火，一到晚上却显得荒废不堪。明明神像都是不久前刚上过彩绘，栏杆也用朱漆漆过，漆色依然鲜艳，但是现在看来总觉得一切都有些异样。
那些供品堆放在供桌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映得神龛里的五显灵官张眉怒目，似正在怒吼，但只听得庙外的风声，庙里却静得怕人。五显灵官本是宋高宗赵构所封的五个忠臣，但到了此时，乡间所祀的五显灵官其实都已与五通合流，这庙中的五显灵官衣着破烂，正是五通，却不知为何一个个高鼻深目，不似中土人氏。
无心扫了一眼那五个泥像，喃喃道：“知道饿的没饭吃，你们这些不知道饿的却总有人送吃的。”他摇摇头，抓起供桌上一个石榴，掂了掂。这石榴甚大，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殷红的石榴子，大约是刘家自种的，若是种在田间，这等大饥之年，只怕未到成熟便早被灾民摘走了。
无心掏出颗石榴子吃了，只觉酸甜可口，他咧嘴一笑，将石榴放进怀里。供桌上供品甚多，他又抓了几个水果放在怀里，看看实在塞不进去，才恋恋不舍走向那轿子。
刚走到轿前，无心猛地站住了。
外面的风声中，依稀有足音传来。风虽大，足音被扯得支离破碎，但无心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凛，看看周围，人一下翻进了供桌下。那供桌用布幔围着，翻到里面，外面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刚翻进去，虚掩的庙门被人一把推开。从桌下看出去，无心看见一双穿着白布僧鞋的脚。
进来的，竟是个和尚么？
那人脚步很是沉稳，在供桌下也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从那人踏出的步子来看，此人大有本领，每一步踩出都有龙象之威。从大门口到供桌，不过十几步，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无心在供桌下却几乎都感到了地面的抖动。他不由将手按在剑柄上，手臂运足了力量，那柄精钢长剑像是猛虎在柙，只消一碰便会脱鞘而出。
那人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这时，那人已走到了香案前，顿了顿，突然，无心听到了一声重重地吸气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断喝，头顶的空气也像突然裂开，有一根无形的长鞭当头打下，他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大日如来金刚剑！”
所谓大日如来金刚剑，乃是五台山密宗代代相传的秘剑，此剑之威，据说可以破魔击邪如覆掌，但正因太过刚猛，使出来玉石俱焚，密宗各家大多封存不用。佛门本分显密二宗，中原释家多属显宗，唯有五台山禅寺却多为密宗。无心以前在师门曾见过前来切磋的五台山伏魔寺僧人显过密宗破魔八剑，其中这一手大日如来金刚剑给人印象极深，号称“无坚不摧，无魔不破，无邪不辟”，一剑击出，连整块巨石都能击得粉碎。而这剑在击出时因为消耗真气甚大，必定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猛地一口气吐出，其中吸气时发出“唏”音，吐气时又发出“哈”，修为深的，吐气时那一声喝真如当头一个霹雳。外面这人出剑时的一喝震得大堂中嗡嗡作响，连梁上灰尘也簇簇而落，修为实已不浅。
无心见机得早，在那人的金刚剑尚未落下，人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手一按地面，叫道：“不要动手！”人已从供桌下急射而出。五台山名门正派，门下自非敌人，他不敢动手反击，只得这般闪避。但在大日如来金刚剑的全力一击下，能否全身而退，他也实在不敢打包票。
一冲出供桌，却没有意料中的大力波及，只是像有一股小小的旋风落下，供桌的帷幔也被卷起。无心在地上一翻，人已单腿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头还不曾抬起，先叫道：“道友，不要动手。”他生怕那和尚收手不及，紧接着攻上，可一抬头，却见那和尚稳稳地站着，手中的一把长剑悬在供桌上，还不曾触及桌面，刚才这一剑竟是硬生生收手。
此时无心才看见了那和尚的脸，他叫道：“是你！”原来这和尚正是和他在面摊上一块儿吃面的那和尚。
那个和尚依然看着他，剑势仍不收回，慢慢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道：“小和尚，我也是来降妖的，比你早到一步。”他其实年纪与这和尚相差无几，却大模大样地说什么“小和尚”，那和尚倒不以为忤，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道：“不对，师父说你们道家清规与我们差不多，可你却要吃肉的，一定是个不守清规的出家人。”
无心哭笑不得，道：“我是火居道士，你师父难道没跟你说么？火居道士不避荤酒，连老婆都可以娶的。”
那和尚像是听到了什么脏话一般，低下头，将剑收了回来，念了句佛号道：“罪过罪过。”
无心笑道：“小和尚也是假道学，你们鸠摩罗什不也娶妻生子，不忌荤酒的。”
那和尚正色道：“那是大德不可度以常理，不能随便与人相提并论的。”他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向那轿子走去。他的人刚走开，供桌忽然“咯”一声裂成了一堆碎片，桌上的馒头果品也散了一地，一个个都变得稀烂。方才他的大日如来金刚剑虽然收回，剑势却已猛击在供桌上，那供桌虽然牢固，也挡不住这等金刚大力的猛扑，被剑势震得寸寸碎裂，再被他僧袍之风一带，终于彻底碎了下来。
无心看得一咋舌，心道：“要是这一剑落到我头上，那我可挡不住。”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是绝比不过这和尚的，刚才实是死里逃生，直到现在背上还满是冷汗。这时那和尚正走到轿前要掀开帘子，他忙道：“小和尚，里面可是个女子。”
那和尚也不抬头，只是道：“梦幻泡影，亦复如是。”
他伸手去撩开帘子，手刚一碰到轿帘，突然间只觉手指尖像被针刺了一下，一阵剧痛从手指一下伸到心头，浑身也登时像堕入了冰窖中，两根白生生的尖牙穿过轿帘，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正极快地收回去，帘上有个长长的影子悄然隐没。
里面有条毒蛇！
和尚万万没料到会有这种事。那条蛇毒性极巨，虽然咬的只是指尖，但从伤口处隐隐有一条黑线沿臂而上，只怕马上就要到肘弯了，他浑身也在刹那间便已僵硬，连舌头也像是变成了一片木头，周身上下，连脚趾都不能动了。幸好他一向精细，便是掀帘子时也已结了个手印，左手的两指恰好指着肘弯，那道黑线一伸到肘弯处，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一般，再伸不上半寸，但他整个人也仍是动弹不得。
无心在他身后还在唠唠叨叨地道：“小和尚，其实做火居道士也不坏，荤酒老婆，那又算什么罪过了，我老师跟我说修真只在修心，不在修形，白日飞升修不到，修到元神出窍也不错的。对了，小和尚你叫什么？”
他说了半天，却没听得他和尚回答，有点不悦，道：“小和尚，你架子大也不用大到这样吧，我跟你说个半天，你理都不理我。和尚和尚，以和为尚，你打我一剑我也没说你的不是，你……”
说到这儿，他突然已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对。那和尚本是背着他的，方才已是好半天一动不动，便是架子再大也不至于如此，他就算真个无心也已发现情况有异。
他的右手伸到腰间，拇指轻轻一推，松了崩簧，握住了剑柄，左手中也不知怎么一掏便有了一张符，轻轻一抖，那道符一下燃起，他左手五指一张一合，已将这团火揉在掌心，又轻轻在那和尚右肩一弹。和尚正在运功与蛇毒相抗，这蛇毒实在太厉害，他运足了劲力，只是将臂上的黑线逼退了半寸许，突然间肩头一热，只觉有一股力量传来，混入他本身劲力中，那道黑线经不得如此大力，被逼得在向手腕疾退，“啪”地一声，他指尖伤口处有一小团血块被了逼了出来，一出伤口便成了一团黑雾，在轿帘上打出了圆圆一块污痕。
这道黑线一逼出体外，和尚才长吁一口气道：“总算没事了。道友，多谢你。”
无心按着剑，眼盯着轿帘，神色仍是肃然，低声道：“里面是什么？”
和尚道：“有条蛇。”
无心皱了皱眉，“铿”然一声，剑已出手，一剑将轿帘齐根削断，那把剑又已极快地入鞘。出鞘到入鞘，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若是眼慢的，只怕连他如何出手都看不出来，他的剑虽然没有大日如来金刚剑的无坚不摧，轻巧灵动却远远过之。
轿帘轻飘飘落下，两人一见里面，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里面是个女子，身上被绳子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大约刘家买她来上供，怕她哭闹，才绑好了送进轿子。在她脖子上，却缠了一条黑白交错的大蛇，一颗三角形的蛇头正左右晃动，血红的信子正不断吐出，像是嘴里冒出的一条小小火苗。这蛇缠着那女子的脖子，那女子也不知已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
无心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山中有蛇虫原也不奇，但这条蛇居然钻到轿中缠着这女子，这景像实在太过诡异。
和尚低声道：“是蛇。”他一直镇定自若，方才手指被蛇咬中也不惊慌，但此时声音却有些颤抖。无心也不在意，道：“废话，我当然认得这是蛇。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她多半被下了禁咒了，只是我看不透那是什么禁咒。”他踏上一步，那条蛇又是“咝”一下昂起头，好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一下，随时都会弹出来。和尚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两手结了个手印，大声念道：“唵嘛呢叭咪吽！”
这是密宗六字莲花珠真言，但是他刚念出，那条蛇却像是吞吃了个鸡蛋一般，身体猛地粗了一圈，那个女子本就被缠着脖子，现在被勒得更紧了，发出了一声轻呼，无心也惊叫道：“当心，不要念了！”
和尚放开手印，颓然道：“不行，这禁咒太强，我解不开。”
无心将手搭在和尚肩上，小声道：“让我看看。”
他上前一步，打量着那女子，那条蛇见有人来，又是猛地抬起头，吐着信子，随时都会攻击。无心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道：“她长得很漂亮啊。”
无心先前一本正经，和尚原本以为他是在察看这禁咒的破绽，哪知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再不能犯嗔戒，也不觉有些生气了，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心收住笑容，打量了四周，左手拇指掐着另四指的指节，也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忽然道：“这里有人布了螭龙咒。”
庙中昏暗无光，月亮也渐渐升起，但还不曾照到庙中来。和尚也看了看四周，只觉四周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心头一凛，打了个寒战，道：“螭龙咒？你会破么？”
无心在地上掸了掸，忽然坐了下来，微笑道：“小和尚，你叫什么？”

卷一 附魔录 三 螭龙咒
和尚没料到无心居然会如此悠闲，说道：“贫僧无念。”马上又道：“道兄，你识得这禁咒，只怕会破吧？”
无心一笑道：“小和尚，你叫无念？正好我叫无心，我们倒是一对。”
无念急道：“道兄，你快跟我说吧，怎么破他这禁咒？”
无心把剑轻轻抽出来横到膝上，又摸出一块丝巾轻轻擦拭。他这把精钢长剑如一泓秋水，上面几个朱砂画的符字越发鲜明，仿佛在放出光来。无心擦了一遍，又举起长剑吹了吹，道：“小和尚，你修的是密宗拙火定。拙火定三修，无念、无心、无相，你名叫无念，好像连无念也不曾修成。”
无念不由一凛。无心这番话与他师父说的一般无二，他看了看无心剑上的符字道：“你不是正一道的么，怎么知道我密宗秘法？”
无心又了淡淡一笑：“坐下来吧。”
无心比无念也大不了多少，但现在他的语气却如无念的师执一般。无念顺口道：“弟子明白。”马上又省悟过来，不由面红过耳。密宗亦有“无人我相”之说，无心还不曾修到这一层，叫错了人，仍是觉得害臊。他掸了掸地上的灰尘，也坐了下来，道：“道兄道法精深，无念洗耳恭听。”
无心把剑收回鞘中，慢慢道：“小和尚，你的道术其实在我之上，但关心则乱。那女子你一定是认识吧？”
无念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无心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念一段经，助我一臂之力。”说罢，垂下眼帘，也像入定一般端坐不动，但左手拇指却掐在中指处，不住移动。
无念一怔，也不问什么，捻着佛珠，低低念诵起来。此时月亮已渐渐升起，一缕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已到了离门槛的第二块地砖处，地上像是积了薄薄一层水，仿佛能在砖面上流动。
无心忽然睁开眼，小声道：“螭龙咒属水，申酉二时属金，金能生水，此时螭龙咒威力最强。如今已交戌刻，戌属土，土能克水，威力便到了最弱之时。”
这些五行相生相克无念知之不详，无心说了这两句，猛地腾身站起，无念听得动静，不觉睁开眼，诵经声也为之一缓，无心喝道：“不要停！”无念心头一凛，仍是合上眼，不住念诵。
他一站起身，忽然门外月光大盛，比平常亮了数倍，堂中纤毫毕见。无心右手一抖，长剑发出一声长吟，也不见他作势，人已站到轿前。
轿中，那条蛇还盘在女子脖子上。那女子脸色已然发青，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是鼻翼还在微微抽动。无心左手一抖，摸出一张符来穿在剑尖上。长剑仍在极快地振动，那张符一穿上，无火自燃，他捏着符往剑身一抹，剑身上朱砂所绘的那道符一下子灼灼放光，像是要凸出剑身。无心抖了抖剑，指着蛇喝道：“疾！”
那条蛇也像是感到了危险，半个身子抬起来，对着无心左右摇晃，似是在躲开无心的剑尖。
这正是龙虎山秘剑正一天觉剑。
螭龙咒是一种极为阴毒的禁咒，无心其实并不会解，但他所学芜杂，除了正一道的法术，还学了许多别的东西，他无法解开这禁咒，便以异术辅助正一天觉剑强攻。但正一天觉剑若不能一剑刺中蛇头，那条蛇便能循剑反啮，因此他也不敢贸然出剑。
无心两眼圆睁，右手稳稳地握着长剑，盯着蛇头。一人一蛇对峙了一会，忽然，那蛇猛地探出上半身，闪过无心的剑尖，一口向他手腕咬来。哪知蛇口未到，无心左手里突然飞出一张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握在掌中的，那张符只是一张薄薄的黄裱纸，但此时却同一片钢板一般，随左手一伸，符已贴到了蛇头上。
原来右手的长剑只是诱招，无心的攻势全在左手的符上。那张符一到蛇头上，就像扔到水中的一块火炭，猛地冒起一股白烟，蛇出口虽快，却被符纸一下包住，登时晕头转向，无心看准机会，右手一动，剑已疾刺而下，正从蛇口中插入。他趁势一挑，长剑从蛇口中插入蛇身，倒像入了剑鞘，整条蛇都被挑离了那个女子的脖子，“啪”一声，摔在地上。
无心一招得手，左手连弹，又是三道符飞出。这三道符像是活了一样，一下将那条蛇从头到尾包住。被贴了三道符，那条蛇倒像被钉了三个楔子，左右摇摆，却甩不脱符纸。无心左手伸剑指，嘴里念了几句咒，右手长剑一指，三张符纸立时燃烧，那条蛇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竟如一条小小的火龙，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那三张符纸一烧便化成灰烬，但是蛇身上却像被人用朱笔描过一样，多了几个殷红的符字，这几个符字便如烧红的木炭，深入肌里，那条蛇在空中扭了两扭，“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烧成了一段焦炭。
无心舒了一口气，收剑回鞘，笑道：“小和尚，幸不辱命。”
无念也长吁了一口气，他念了半天经，看似不为外物所动，但浑身已都是冷汗。他伸手在额上抹了抹，抢到轿前，从轿中将那女子扶了出来，叫道：“小青！”
他念经时真有金刚不坏之势，但这时却和寻常少年人没什么两样。他将那女子口中的布条拉了出来，那个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念脸上一喜，对无心道：“她没事！”伸手便去解她的束缚。
无心在一边摇摇头道：“喜怒形于色，佛法真是白修了，连我都不如。”
无念将那女子抱在怀里，听无心在一边嘀嘀咕咕，便道：“佛法不外乎人情，道兄着相了。”
无心心头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不由一呆。他虽然客套说无念功底比自己深厚，但看无念出手，知道他力量比自己大，道术仍尚逊于自己，但无念这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惶惑不已。此时无念将那女子解开了，那个女子脸色煞白，毫无血气，目光也呆滞之极，无念看着她，忽然将左手中指伸到嘴里咬破了，又将手指按在右掌掌心，低声念道：“唵迷巨伽呼啰个夜牟唎夜娑婆诃。”
这是密宗秘咒毗那夜迦咒法。此咒可驱人身邪气，实是以自身元气注入受咒者体内，若施咒者功力不够，会大病数日。无念关心太过，明知施此咒于己不利，仍是不顾一切使了出来。
无念的咒语念完，那女子睁开了眼，看见无念，微微地笑了笑道：“无念哥，是你来了。”
＊ ＊ ＊
当无心正在施展正一天觉剑时，小镇上，刘罕达正走过园子。
刘氏先人原本来自西域，自上代在凤阳落藉，几十年来除了长相还有些色目人的样子，衣着谈吐与当地土人没什么两样。他走过一座小桥，忽然回过头看了看。
黑暗中，灯火稀疏。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座小小的拱桥是用铁木做成，栏杆却雕着大食传过来的花纹，黑暗中，上面雕着的那些奇异的飞禽走兽像是要跳出栏杆来一样，让他一阵心寒。这些本应是故土的风物，在他看来却已如来自异域。
走过桥，又在回廊里转过几个拐角，刘罕达走到一间小屋前。
这小屋极是简陋，与这豪奢之极的园子大不相称。刘罕达在门前轻轻敲了敲，低声道：“大师。”
门“吱”一声开了，一个红衣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长得貌美如花，但不知为何，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邪气。她拉开门，见是刘罕达，微笑道：“刘大官，有事么？大师方才有客。”
刘罕达供养这老僧，从不见他有什么客人。他诧道：“是么？是什么人？”
他只是顺口一问，那红衣女子却皱皱眉，道：“是大师的朋友吧。”
刘罕达向里看了看，小声道：“莫家今日请了个法师来，听说那法师将莫家的咒解了。”
里面空荡荡的也没什么摆设，屋子中间盘腿坐着一个黑袍老僧，面前是一个小小烛台。这老僧也不知有多少岁数了，连眉毛和一脸虬髯都是白的，在黑暗中极是醒目。他两只手袖在僧袍里，也不拿出来。
“我已知道了。”
老僧忽然低低地说道。他话刚一出口，袖子里忽然冒出一缕烟来。那女子惊叫一声：“大师！”冲到那老僧身边，却又不敢碰他。
这时，在五显灵官庙里，无心的剑正斩到蛇头上。
老僧皱了皱眉，两道长长的白眉拧到一处，慢慢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青儿有麻烦了。”
他左腕上套着一个翡翠手镯，通透碧绿，有如流水，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蛇形。这等手镯一般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戴的，那老僧的皮肤虽然保养得全无瑕疵，终是不衬。他看了看手镯道：“有人攻破了螭龙咒。没想到，这儿居然会出现这等人物，只怕正是收了莫家的金儿那个人物。”
那个红衣女子忽然道：“大师，我早说过，青儿的本事只好去吓下人，真遇到事就手忙脚乱了。”她此时的语气却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刘罕达脸色一变：“大师，那如何是好？”他本以为这老僧神通广大，要咒败莫家实是轻而易举，谁知这老僧居然也面有难色，不禁大为吃惊。
老僧仍在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那手镯原本通透如水，但自从冒出一股烟后，鲜亮的绿色一下淡了下去，便如一块普通绿色石头。他将手腕转了一圈，道：“若非老衲正坐寂灭禅，哪里由得他逞凶，哼哼，正一道的那几下鬼画符，还没放在老衲心里。”
刘罕达心道：“天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他脸上却不露出来，仍是诚惶诚恐道：“大师，莫家还是小事，五显灵官庙可不能出乱子啊。”
这时，那红衣女子道：“大师，我去帮帮她吧。”
老僧扬了扬眉：“你可是说真话么？”
红衣女子深身一抖，陪笑道：“大师，红儿不敢说谎。红儿虽与青儿不睦，但此时事关大师的出关大事，红儿绝不会只顾私怨的。”
老僧笑了笑道：“这般也好。”他忽然高声道：“刘大官，你放心，有老衲在，就算是龙虎山天师法官齐到，也不用惧他。”
他说罢又垂下眼帘，一动不动，烛台上那支蜡烛的火光一下缩成了绿豆大，发出了惨碧之色。刘罕达还待再说什么，红儿小声道：“大官，大师入定了，请回吧。”
待红儿掩上门，刘罕达也小声道：“红儿姑娘，要不要我找匹马来？”
五显灵官庙在城外的山上，离城不算近，若是步行去得好一阵子。红儿却只是笑了笑道：“刘大官，心诚则灵这句话你知道么？”
刘罕达有点不知所措，红儿将一手举起来，在身前对空画了个圈。她的手臂白如凝脂，五指纤长如春葱，姿态极是美妙。随着她画这一圈，刘罕达只觉眼前一花，红儿的身影一下便不见了。他有些发呆，摇了摇头，心道：“真是差了念头，这些人都是旁门术士，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又看了看那屋子。屋子里烛光昏暗不明，在外面看来，烛色更绿，雪白的窗纸也被映得绿莹莹的，老僧的影子正映在窗纸上，像一尊石像般，仍是一动不动。
这样子也真有得道高僧之意。刘罕达心里一宽，转过头向回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只见老僧的影子还是岿然不动，似是泰山崩裂，河堤倒塌，一样不能打扰老僧的入定。
一阵风吹过。刘罕达觉得身上一寒，又打了个寒战，望向城西五显灵官庙之处。那边一带眠牛似的山影沉沉，什么异样也没有，只有偶尔闪过几丝绿火。
那是山上荒坟里跳出的磷火吧。他想着，看颜色，却和那窗纸上的烛光有些类似。

卷一 附魔录 四 天狗食月
天色越发黑暗。此时马上要交亥时，月亮已升到中天，但不知为何却比初升时还暗。有风吹过，满山白杨树叶一时皆响。白杨又称“鬼拍手”，向为葬树。此风由来已久，汉诗便有谓“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这山上想必新旧坟不断，白杨种得极多，一阵风过，那一阵沙沙声真如有千万双手同时拍动，让人身上更增寒意。
这一阵风吹过，山背后的一条小道上有两个人同时站住了。这两人是一老一少两个和尚，都持着禅杖。
老僧抬起头看了看天，道：“好像要下雨了。”
这老僧须眉皆白，脸上满是皱纹，好像把眼鼻都挤没了。那个少年和尚却面如冠玉，风度闲雅，虽然穿了一身袈裟，却更像个微服出行的贵公子。他抬起头，看着那缺了一块的月亮，慢慢道：“这是天狗食月。无方，今夜是百鬼出行日，你的三藐母驮收好了么？”
“收好了。”那老僧无方沉吟了一下，又道：“前面有事么？”
少年僧人的脸上仍是木无表情，道：“今夜是天狗食月，阴气大盛，此山中弥漫妖邪之气，无念只怕已入魔道了。”
无方仍是有些迟疑地道：“入魔亦有回头日，师父，真的要将他形神俱灭么？”
那少年僧人顿了顿禅杖厉声道：“无方，三十年苦修，这于下乘般涅槃障仍斩不断么？？”
无方浑身一震，道：“弟子鲁钝，这五年来仍参不透。”
“令厌生死，乐趣涅槃。此障不破，无方，你今生无望。”
少年僧人的声音仍是平静详和，无方却觉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凛然道：“弟子明白。”
《成唯识论》中有谓，别教菩萨悟道时，须斩断异生性障、邪行障、闇钝障、微细烦恼现行障、于下乘般涅槃障、粗相现行障、细相现行障、无相中作加行障、利他中不欲行障、于诸法中未得自在障这十种障，其中于下乘般涅槃障为第五障，谓修行时，每精进一分便厌生死，乐涅槃。《涅槃经》有谓“灭诸烦恼，名为涅槃”。然以涅槃为乐，则已有烦恼，僧侣修行有成，每每会遭遇此障。无方年愈花甲，修道勇猛精进，但一遇此障，便再也迈不过去。他听得那少年僧人之语，心中更增惶惑，一时浑身都发起抖来。
少年僧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看天，道：“此山实在妖异，竟有龙虎之相，真不知会有什么东西。无方，走吧。”
山道上又是一阵风刮过，路两边的树叶又是“哗哗”地一阵响，仿佛万千鬼物齐齐拍手。
  
无念听得那女子的声音，眉角一扬，似要露出喜色，马上又垂下眼睑道：“小青，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青穿着葱绿吉服，一张脸仍是没什么血色，映得脸颊发绿，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看着无念，幽幽道：“无念哥，你……还好么？”
无念还没开口，无心却在一边凑上来道：“姑娘，小道无心，你没事吧？我带你回家去吧。”
小青看了看他，露齿一笑道：“道爷，是你救了我吧？”
她的笑容如春花乍放，不可方物，无心看得有点呆了，抓着后脑勺道：“哪里哪里，给小青做点事，那都是应该的。”他顺口也跟无心一样称她为“小青”了，倒像是熟识。无念将背上的剑移到胸前，蹲下来道：“小青，这儿很危险，我背你回家吧。”
小青看了看四周，似是心有余悸，道：“无念哥，五显灵官会不会发怒？”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下了一阵骤雨。无心原来笑嘻嘻地，忽然脸色一变，道：“你们快走！”
无念有些不知所措：“道兄，出什么事了？”
“这螭龙咒布得很密，我虽然强行攻破了一个缺口，但并不能将它完全破开。你们快走！”
“铿”一声，他又抽出了长剑。剑上那几个朱砂写成的符字已是发亮，连神像前的一对红烛也像被逼得黯淡无光。他走到庙门前向外看了看，外面已是黑漆漆地一片，比月亮初升时还暗。
天上并没有云，为什么会暗成这样？他抬起头看了看，却见天幕上，月亮已成细细弯弯的一牙。他转过头道：“小和尚，今日是几号？”
无念不知无心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道：“今天是九月十六。”
九月十六？无心沉思了一下，道：“小和尚，你快带着小青走吧，越远越好。”
无念背着小青出来，他一眼也看到了那月亮有异，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是天狗食月。真他妈的，布这妖咒的人一定是要借今天在修什么邪术，我不知道也算了，知道了非给他添点乱不可。”他本已经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这时却溜出一句粗话。无念有些不安，他转过头看看背后的小青道：“道兄，你一个人行么？”
无心将剑尖指在地上，人猛地一转，剑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他抖了抖道袍，笑道：“小和尚，你放心吧。时当乱世，出家人执剑卫道，乃是本分，我无心道长学得一身本领，岂能不拯苍生于水火。”他看着小青，又笑眯眯地道：“小青姑娘，你说对不对？我是火居道士，可以娶妻吃肉的，你知道么？”
小青脸一阵绯红，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无心又嘻嘻一笑，还待说什么，无念见他开始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感动，心道：“这小道士样子不太正经，原来也如此正气。”但见他说到后来又不正经起来，急道：“道兄，你保重，我送了小青回家后，马上过来帮你。”
无心拍了拍胸口道：“小和尚，你放心吧，我的本事，自保有余。青姑娘，我把这儿弄好后就去看你，你在家等着，这儿大灾，你们还是去外乡谋生吧。我画符捉鬼，足以丰衣足食，青姑娘你说可好？”
无念见他越说越不像样，几乎是要自荐到小青家里做倒插门女婿去了，他纵然修到无喜无嗔，也略略有些愠意，转头对小青道：“小青，我们走。”
他脚下一点地，人像是一团烟气一样飘过地面，向山后退去，整个人几乎没丝毫份量一样。无心暗自叫了声好，心道：“这小和尚的道术不怎么样，武功却当真厉害。”
无念一走，他一下把剑收回鞘中，重新钻回庙里。无念在此，他也不好翻箱倒柜地搜检，此时五显灵官庙中没有旁人，他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连匾额都爬上去用手指叩了叩上面的金字，看看到底是金漆描的还是用金箔贴的。只是他找了一阵，五显灵官庙里的神像全是泥塑的，也不见什么值钱之物，不禁有点心烦，骂道：“浑帐！刘家这么有钱，怎么这庙里连个金器银器都没有？”
他还待再骂，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阵风阴寒恻恻，无心打了个寒战，顾不得再去找值钱东西，走到庙门口。
庙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亮点。这些亮点起起伏伏，游移不定，月光暗下来，这些亮点也越发暗了。无心吃了一惊，身形一闪，盘腿坐到了剑圈里，垂下眼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咒。
道家打座与佛门相差无几，无心现在所持的是金锁玉匣八方不害咒。此咒只守不攻，不论有什么妖鬼怪异，都攻不破他的剑圈。他方才乱找了一阵，此时才发现螭龙咒已经反啮过来，只能先求自保。
周围的亮点越来越密，已经布满了五显灵官庙四周。无心只觉背上一阵阵发毛，他一把抽出剑来，剑上的朱砂符字也越来越亮，映得他满面俱红。他将长剑横在膝上，心无旁骛，咒语已低低地念出了声。
那些亮点已将五显灵官庙团团围住，一闪一闪，或红或绿或白，有一股妖邪之气。幸好无念走得早，若是现在，只怕就逃不出去了。
突然，像是一潭死水中被掷入一块巨石，那些亮点四散飞射，倒像是一群受了惊吓的飞鸟。无心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把握住了剑，口中的咒语仍不停息，剑上的朱砂符字却一下暗了下来。
在一片黑暗的死寂中，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足音远远传来。
这足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足音中，他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在声嘶力竭地叫道：“救命！救命啊！”
声音凄楚，像是脆薄的春冰，让人心头更增寒意。这时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剩了细细一弯，这一点光连五六尺外便已看不清楚了。
在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人影正向这儿跑来，步履踉跄，到了距庙门两丈多远的地方，忽然一摔，倒在了地上。
这是个女子。她一身红色衣裙，摔在地上时，裙子的下摆也卷高了，露出了雪白的腿。衬着鲜红的衣裙，就像是雪堆上的泼上了血，这种喜气洋洋的颜色在黑暗中极上醒目，却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无心眼前一亮，人猛地站起，脚尖一点地，已掠到那女子身边。他右手还提着长剑，左手一抄，揽住那女子的腰肢。那女子被他揽在怀中，已是面无人色，站都站不稳了，头靠在无心肩头，只是不住喘息。无心伸手拍拍她的肩头道：“姑娘，没事了。”
那女子看了看他，脸一红，轻轻推开无心的手臂，人却又是一软，便要摔倒，无心慌忙抓住她手腕道：“姑娘，你先坐下来吧。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看了看四周，那亮点又已将这儿围了起来。
那女子坐下来，喘息一定，轻轻道：“道长，多谢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细腻，无心心神一荡，抓着她手腕的手也轻轻一紧，却觉得触手冰凉一片，低头看去，见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红色的镯子，鲜艳欲滴，更衬得肌肤如雪之白，他看得有些呆了。道：“姑娘……姑娘那个芳名可以跟我说么？”
那女子脸又一红，将手轻轻抽出无心手掌：“道长，叫我阿红就可以了。”她先前摔了一跤，连衣领也散开了，隐隐露出半个肩，肩头的肌肤也如玉砌雪铺，看下去有半截胸脯也露了出来，在黑暗更是白得耀眼。无心看得眼都直了，吞了口唾沫道：“阿红姑娘，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无心，是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你知道吧？也就是跟佛门优婆塞差不多，可以娶妻生子的。”
他喋喋不休地还要再说，阿红脸上一红，整了整衣领。她穿的也只是一身粗布衣裙，但身材曼妙，配得很好。她低声道：“道长，你见我姐姐了么？”
无心道：“你姐姐？是叫小青么？”
阿红眼睛一亮：“是啊是啊，你见到她了？她在哪儿？”
“哎呀，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被救走了。阿红姑娘，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三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山上来，你胆子也够大。”
阿红忽然脸色一沉，似乎要哭出来：“今年大灾，姐姐为了我们家，自己卖给了刘老爷家。刘老爷家的这个五显灵官庙年年都要送一个姑娘上来，我实在不放心。道长，我姐姐真没事吧？”
她的颊上已经挂了两颗泪珠，一张脸如梨花带雨，无心看得痴了，又抓住阿红的手道：“阿红姑娘，你放心吧，你姐姐没事。唉，这刘老爷竟然用这等邪术，定会遭天谴的。来，阿红姑娘，我背你回家吧。”
阿红脸上露出了笑意：“那……道长，真谢谢你了。”她伸开双臂，便要扑到无心背上，忽然眉头一皱，人坐到地上道：“唉呀，我的腿！”
无心道：“怎么了？我看看。”
阿红撩起裙子道：“方才我的脚崴了一下，现在还疼。”她不曾缠足，但脚还是很小，无心弯下腰道：“来，我给你揉揉吧。”他的声音已是轻绵绵的，几近调笑了。
他顺手将剑插入鞘中，弯下腰时去看阿红的脚。他一钻到阿红的裙子下，阿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方才她忽啼忽笑，便如天真未凿的民家少女，现在的笑意却忽如鬼魅，而无心正弯下腰，自看不到。她的手伸进胸前，摸出了一柄赤红的短剑。这短剑连柄不过五寸，剑刃细细弯弯，如一条赤红的小蛇。
拿着这柄短剑，她笑意更浓。无心在她裙下道：“阿红姑娘，好点了么？”她轻轻道：“马上就好了。”纤手一扬，那把短剑插向无心的背心。

卷一 附魔录 五 蛇变
剑尖触到了无心的衣服，阿红突然觉得身体一轻，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抛了出去。她大吃一惊，手中的短剑失手掉落下地，人在空中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到地上。
人甫着地，只觉一阵厉风当胸射来。她侧了侧身子，却已闪不开了，一柄长剑正从她左胸刺入，透体而出。她只觉一阵剧痛，伤口的血直喷出来，将身上的红裙染得黑了一片。
那柄精钢长剑穿在她肋下，上面的朱砂字已亮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灼，仿佛燃烧。她伸手到胸前，但还不曾碰到剑柄，无心已冲到她面前，一手握住了剑，掌中又催了一把力，剑已刺得深了一些。
他脸上仍是一副笑眯眯地样子，右手握剑，左手捏了个诀，站在阿红跟前，身体铁铸似的动也不动。阿红伸手要掩住伤口，但手刚碰到剑身，却像被烫了一样。她皱起眉，伤口的血仍在不住涌出，那些血却是黑色的。她断断续续道：“你……你……”
无心的脚尖轻轻一拨地上那柄短剑，短剑像是活物一般弹起，他伸手一把捏住，看了看道：“原来是摩睺罗迦剑。嘿嘿，赚了。”虽然五显灵官庙里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这柄摩睺罗迦剑虽然短小，却锋锐异常，乃是一件至宝，若是去古董铺买，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十两白花花的细丝纹银。他看看被自己的长剑穿住的阿红，又是微微一笑，道：“出山后听人跟我说，要是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别人一定会小看你，这话果然是真的。”
阿红已是痛苦之极，嘴里也涌出血来。她伸手按着伤口边上道：“你……怎么会知道的？”她自觉没什么破绽，只道这个小道士已被算计，哪知反是自己中了圈套。
无心手上把玩着短剑，眼睛却死死盯着阿红：“你的样子惊惶失措，但脉搏却平稳异常，绝非惊惶之态，自然是别有用心。你以为我只是色迷迷地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么？”
阿红嘴里的血仍在不住涌出。她此时才明白，方才无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原来是在暗中搭自己脉搏。她咳了两声，哀声道：“道长，你放了我吧，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无心喝道：“闭嘴！无耻妖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道爷神通广大，看你脉相，你本就是借尸还魂，还说什么被逼无奈，今日我非要炼出你的原形来不可！”
他将短剑插在腰带上，左手一抖，已捏了一张符纸，阿红一见这道符，眼里已露出绝望的神色，尖叫道：“不要！不要杀我！我是人啊！”
“你是人么？”
无心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他伸手将符捏在掌心，五指一屈一伸，掌心腾起一道笔直的火焰，喝道：“那我看看你是什么人！”这三昧真火不燃凡物，只专破妖鬼。他的三昧真火燃起，阿红的眼缩成了细细两点，不等无心的手伸过来，她尖叫道：“不要！不要！”
无心的手伸在阿红面前，相距只有半尺许时停住了：“说吧，在这里布下这等恶咒，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阿红被长剑刺穿，本已痛苦不堪，不时扭动，几乎不像个人，此时的身体更是扭屈得像是一条巨蛇。她喃喃道：“不要逼我。”
“不用想骗我发善心。”无心的手又伸前了几寸。他掌中的符仍在燃着，照理这一张薄薄的符纸马上就会燃尽，但是他掌中的火势却丝毫不弱。“螭龙咒伤天害理，每年一个活人祭还是小事，平时害的人业已不少，便是抵命，你形神俱灭也抵不过来。你再不说，那我也不问你了。”
“不问”的意思自然不是要放过她。阿红此时突然笑了笑道：“你真想知道？”
无心正想答一句，突然，眼前像是炸天一个极大的爆竹，却又没一丝声响，一股白烟腾起，无心只觉手上的剑一震，他单掌一挥，但还是晚了一步，三昧火喷出时，剑下却突然一空，什么也没有了。
没想到这妖物的道行竟然高到这等地步！无心将剑竖到眼前看了看，有些不安地想。这把剑原先很明亮，剑上的字也清清楚楚，现在却像是从血池里拎上来的一样，又厚又稠地粘着一层污血，带着股腥臭，上面的符字根本看不清了。这把剑不过是普通的精钢剑，若非上面写着符字，对鬼物一点用也没有。无心又摸出一道符来将剑身烧炼一过，火舌到处，血污像是极易燃的油一样，见火即成飞烟，一股恶臭升起。
火只是极快地一闪便灭了。火舌过后，无心的心也一下沉了下去。
剑身上，符字已经消失了--也不能说消失，还存着一些淡淡地痕迹，但这痕迹太淡了，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这把剑是无心的师傅给他的。他师傅本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虽然本领极高，却极不得志，一怒之下发誓永远不用本教法剑，因此给无心的也是这把钢剑。在降伏鬼物时，钢剑就算再锋利也不及一柄刻着符字的桃木剑，但无心的师傅对师门已是绝望之极，宁死也不肯再用桃木剑。现在剑上的符字褪去，阿红自是元气大伤，但剑的威力也已大减。无心有点慌乱地看了看四周，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他下山后，捉的妖物鬼怪多半只是些初修至人形的，一路上可谓手到擒来，但阿红已经借尸还魂，自是远远比那些普通鬼怪厉害。方才一时托大，多说了两句，竟然被她以血污破了剑上符字，又用散形术脱身遁去，此时无心不觉大感后悔。
这时又起了一阵风。此时已是季秋，西风凛冽，但这阵风却寒气大盛，在风中还隐隐有一股腥臭之气。无心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阿红还没有走。方才她受伤幻出原形遁走，现在又回来了，只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刚抬起头，一道长长的黑影突然向他头顶激射而来。这道黑影细细长长，几同利矢，无心眼角余光扫到，将身形一闪，长剑闪过，已将那道黑影斩成两段。
那是一条蛇。这蛇浑身漆黑，被斩落在地后仍未死绝，两半段蛇身在地上弯来弯去，嘴仍是大张，从利齿中喷出毒液来。只是蛇身已断，毒液喷不出多远，只在嘴边洒了一地。
螭龙咒终于发作了！无心方才以正一天觉剑强行攻破一个缺口，但螭龙咒却没被解开，阿红幻化后，只怕螭龙咒得到主持，威力大增。无心眼也不敢眨一眨，盯着前方，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刷”一声，从两侧又飞来两条黑蛇。无心横剑欲架，那两条蛇身子一扭，缠在了剑上，剑锋割得蛇身血流如注，两条蛇却像毫无知觉，仍在不住收紧，一柄精钢长剑也被缠得吱吱作响。他脚一点地，人像在水面飘过，疾退到先前在地上画的那个圈里。长剑一进剑圈，剑身又突然亮了起来，便如刚从炉中煅冶过一样，那两条蛇轰然炸开，成为齑粉。
蛇身一炸开，剑身又一下暗下来。剑身原先雪亮如银，这时却黑漆漆地没半分光泽，像是刚淬过火，上面那几个符字也完全消失无迹。此时沙沙声越响越急，像是下了一场暴雨，那些亮点越来越近，已能看到都是些蛇。那些蛇争先恐后，不停从四周的草木丛中涌来，把地面也盖住了，游到无心所画的剑圈外，像是感到了危险，一下又止住不前。
无心站在剑圈当中，将长剑收回鞘里。剑上的符字已经消失，只能当寻常长剑用，对付蛇还有用处，但如果这些蛇中有什么鬼物，那就没办法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心中飞快地打着主意，还不等他想出什么来，地面突然像是一池被狂风吹动的湖水般起伏，无心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定睛看去，不由倒叹一口凉气。
两三丈外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在鼓起一块，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坟堆。这个坟堆一鼓起，像是活了一样向剑圈移来，速度甚快，只不多一会便已屋剑圈跟前。无心将掌心沁出的汗水在衣襟上擦去，不等那土堆移到剑圈，双足一蹬，人如利矢，疾向庙门射去。他的脚刚离开地面，那土堆已经到了剑圈外，围着剑圈的群蛇纷纷四散逃窜，那土堆一入剑圈，突然裂开，一条长长的蛇身猛地冲出，向无心脚上咬来。此时无心恰恰跃起，脚跟擦过了蛇头，只差得一线不曾咬着，人已冲进庙门。
他一进庙里，反手将门一把拉上。门是向外开的，他关上门后想找个门闩，但五显灵官庙没有庙祝，镇上的百姓一到晚上谁也不敢来这里，自然也用不着门闩，边上空空荡荡。无心正自惊慌，庙门“咚”一声响，像是遭巨木撞击，但门是向外开的，这般一撞，只是将门关得更紧。
外面都是蛇啊。
无心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暗叫侥幸。阿红如果还有人身，自然可以将门拉开，但对于蛇来说，关上的门便不异铜墙铁壁。无心从腰间抽出摩睺罗迦剑，在衣襟上割下一条布缠住了门里的门环。此时门仍被不住撞击，震得门框上的砂土也不断落下，但这门很是牢固，一时半会也撞不开。无心一绑好门环，人猛地向里冲去。
五显灵官庙并不甚大，那条巨蛇从门里冲不进来，别的地方一定能进来的。无心拼命向庙后跑去，只望后门还有路可逃。哪知他刚冲出两步，身后两扇门轰然作响，那条巨蛇已将门板撞塌。
逃不了了。
无心心头一凉，眼角已看到边上的一角小梯。那小梯通向钟楼，五显灵官庙原先只怕是个寺院，后来才改成侍奉五显灵官的，这钟楼已许多不用，上面满是灰尘。无心一个箭步向那小梯冲去，身后的巨蛇也已吐着信子向他直冲过来。这小梯很是狭窄，蛇身却足足有水桶一般粗，一挤进来，便将楼梯也挤得严严实实。
无心脚下生风，冲得虽快，那条巨蛇追得却更快，他刚踏上钟楼顶层，巨蛇也已追来，他只觉身后一股血腥气冲来，中人欲呕，将身一闪，躲过蛇口，巨蛇已自他身边冲过，一条长长的身体如长虹饮水，冲上横梁，在上面盘成一圈，居高临下又向无心咬来。蛇口本来便能张得极大，一条杯口粗细的蛇便能吞下一只老鼠，这条巨蛇已能将无心整个人都吞下去。此时巨蛇盘在挂着大钟的梁上，更是将四周尽都封死，无心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脚下一滑，人钻进了那口大钟里，那条蛇咬了个空，在钟身上一撞，大钟重愈千斤，一撞之下已是摇摇晃晃，挂着大钟的横梁本就已经半朽了，哪里还经得起这般大力，“喀嚓”一声，横梁从中裂开，钟楼也崩塌下来，大钟直坠而下，“当”一声巨响，扣在地上。无心在钟里正抱着钟舌，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晕了过去。幸好钟舌被他抱在手上，钟声还并不响亮，不然只怕会被钟声当场震死。
钟楼塌下，那条巨蛇也直摔下来，正砸在地上，一时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周围的蛇“哧哧”连声向这口钟游来，将地上一片残砖碎瓦都盖没了。地上到处都是蛇，有些蛇已爬上了钟面，几乎要将一口大钟掩盖起来。边上那条巨蛇慢慢抬起头，盯着大钟。此时若有人见到这番妖异的情景，只怕会吓昏过去。
这时，月亮已几乎全部变黑，只剩了细细一线，周围更显黑暗。
大钟里，无心放开了钟舌，站到地面上。这钟虽大，他也无法在里面站直，只能屈膝半跪。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大钟落下来时深深陷入泥中，而地面也像结冰也似，冷得刺骨，硬得仿佛石头。钟里有了一个人，空隙已是不多，无心干脆盘腿坐下，犹自喘息不定。
螭龙咒的反啮之力如此惊人，无心原先也根本没想到。他周身无一处不疼，只怕身上擦伤撞伤之处不少，眼前又是什么都看不到。方才这一声巨响，震得他耳中仍然“嗡嗡”作响。他伸手在钟壁上画了个圈，口中念了两句，这个圈开始发白发亮，像是钟面上开了个窗口。
这是圆光术的一种。这圆圈虽然模模糊糊，但已约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景像，那些蛇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几乎将一口钟都淹没了。钟壁甚厚，里面却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在一片蛇类的“嘶嘶”声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吹竹之音，也不知从哪儿发出的，那条巨蛇仰起头，嘴里吐出一片黑雾，地上的蛇像开了锅的水一般不住翻涌，在钟上撞得铮铮有声，让开了一条路。那条巨蛇游了过来，盘在钟面上，不住收紧，似要弄翻这口大钟，但大钟重愈千斤，巨蛇力量虽大，这口钟仍是不动分毫。
无心伸手在钟面上一抹，像是吹熄了一支蜡烛，那块圆光一下暗了下来，里面重归黑暗。外面群蛇虽然一时攻不进来，但是被困在这口钟里，也是走投无路，但无心仍是镇定自若。
黑暗中目不能视物，耳中是蛇群游动时的“嘶嘶”声，即使隔着厚厚的钟壁，仍然能闻到一股腥膻之气。

卷一 附魔录 六 钟鸣
无念背着小青走在坑凹不平的山道上，只觉背后这个柔软的身躯越来越重，天色也越来越黑，他忽然站定了，抬起头看了看天。小青在他背上道：“无念哥，出什么事了？”
无念看着天空。方才天空里还有一弯月牙，现在却已经只剩了隐隐一圈。他喃喃道：“天狗食月，今夜是极阴之相，百鬼横行，不知那小道士要不要紧。”
小青抱住了他的脖子，格格一笑道：“有你在，我可不怕。”
她的声音清脆娇嫩，一条手臂围着无心的脖子，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柔腻光洁的肌肤，无念忽然心中一荡，道：“小青，你……你还好吧？”
小青低低一笑，揽着他道：“无念哥，我可想你呢。”
她的话里有一股媚态，无念低下头，脸上的神情却很古怪。他站住了，慢慢道：“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啊，我还记得那时你跟你师父在庙里，我来找你玩，你给我摘柿子，结果被你师父打了。那回你哭得眼泪鼻涕都是呢，嘻嘻。”
“你还记得……”无心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他也记得许多年前这个小女孩来玩时硬要自己去庙里的柿子树上摘柿子的情景。他抬着头看着天，也不知想些什么，小青推了推他道：“喂，无念哥，怎么不走了？”
“小青，”无念想了想，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嫁人了么？”
小青又是一笑，一下蒙住了他的眼道：“你胡说什么呀，我不依。”
这等小儿女的娇态，习惯了青灯古卷的无念也觉得有些害臊。他的脸一下变得通红，道：“放开我，我得把你快点送回家……再说。”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辨，但小青还是听到了。他的眼被蒙住，却没有发现小青的脸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脸方才还娇美无匹，此时却像投入烈火中的雪块般，正在极快地融化变形，血色淡去，一张脸变得石头一样发青。
月光终于消失了。
小青手上的指甲已长出了一截，活像五根钉子，就在月光消失的一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插向无念顶门。
黑暗中，突然有一个小小的铜环疾飞而至。小青的手指刚要碰到无念颅骨，不知怎么忽然一震，那铜环已打在她的面门，像是打上一块软泥，这铜环嵌进了肉里，仍在不住地响。阿青惨叫一声，被撞得飞出了无念的背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无念也被这铃声一惊，叫道：“小青！”手一探，背上长剑出鞘，猛地转过身来。
“无念！”
路边的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这声音也并不很大，但在无念耳中却如同炸响了个焦雷，他浑身一震，手不禁一颤，长剑几乎落下来，呆呆地看着那边。
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天色太暗了，只能看得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这人旗杆一般站得笔直，手中还握着根禅杖。无念呆呆地站着，喃喃道：“无方师兄……”
无方大踏步向地上的小青走去，无念虽然害怕，但仍然鼓足勇气道：“无方师兄，你要做什么？”
无方站站到小青跟前，举起禅杖便要刺下去，禅杖上那些铜环又是一阵响，无念心下大急，也顾不得害怕，大叫一声，人已电射而上，一剑向无方背心刺去。
剑刚刺出，眼前突然一花，“哗”一声响，长剑像是突然有千钧之重，再伸不出半寸，他正待收力，但这柄长剑又像被巨石夹住了，拉也拉不回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无念，好久不见。”
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僧人站在他身前。这少年僧人右手持着根禅杖，左手两根手指夹住剑身。无念浑身都在发抖，突然扔了剑，跪在地上。这时无方的禅杖已刺了下去，小青发出一声惨叫，拼命踢打着地面，但无方的禅杖将她钉在了地上，她也根本挣不脱。
小青的惨叫声响起，无念头上的汗水已涔涔而下。那少年僧人手一松，长剑落了下来，正插在地上，他低声道：“无念，入魔容易入道难，难道你真的不肯回头么？”
无念抬起头。黑暗中，他满脸都是泪水，声音颤颤地道：“师父，我愿受责罚，但请你救救小青。”
少年僧人摇了摇头：“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说的。无念，你纵然有舍身之意，但挟泰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又能如何？”
无方在那边拔出戒刀割开小青的胸口，伸手在小青胸腔里摸着什么，这时猛地一扯，看上去已是死了的小青又是一声惨叫，身体又像个虫子一样蜷缩起来，无方抓着一团东西过来站在少年僧人跟前道：“师父，妖孽已然伏诛。”
他手上像拿着个绿玉手镯，还在发出微光，但这并不是手镯，而是一条细细的绿蛇。这条绿蛇缠着无方的手腕，一张嘴张得大大的，要来咬无方的虎口，无方的食拇二指紧紧抓住小蛇的七寸，那条蛇只在他掌中扭动。少年僧人拿过这小蛇，看了看，面上仍是目无表情，指上突然用力，蛇身一下被捏扁，蛇头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少年僧人将死蛇扔到地上，轻轻道：“无念，回龙莲寺吧。当今天下群魔横行，与其同流合污，不如独善其身，清净修行。”
无念看了看草丛中小青的尸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无方在草丛中擦了擦手，过来要拉无念，道：“师弟，还是回去吧，你叛师之罪，师父都原谅你了。”
无念呆呆地跪着，也不理无方伸出的手。这时，远远的突然传来了一声钟响。这一声钟全无悠远之意，声音黯哑，但声音之宏，直如裂帛断金。无方不由一怔，这时无念突然朝那少年僧人磕了个头道：“师父，十四年养育之恩，无念铭记在心，请师父放心。”
他话刚说完，身体冲天直上，一把抓过插在地上的长剑，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人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树叶，一下飞了起来。无方先前见无念呆呆地跪着，万万没料到他还会有这一手，伸手去抓他的衣服，“嚓”一声，只撕下一片衣角，无念的身影已闪出了几丈外，一起一落，人已在数丈开外。无方心头怒极，大喝一声，禅杖在地上一顿，“哗”一声响，三个铜环从禅杖上飞出，向无念的身影追击而去。铜环刚飞出，少年僧人的禅杖伸起一招，那三个小小的铜环像小虫一样在空中一转，又飞了回来，那少年僧人的禅杖像有极大的吸力一般，铜环粘在了上去。无方不知所以，大声道：“师父，为什么不留下他来？”
少年僧人看着天空，过了一会，才轻轻道：“入魔亦有回头日，这话你不也说过？”他转头看看小青的尸首，叹了口气道：“无方，将那女子的尸骸掩埋了吧。”
他的叹息声很轻，但这一声叹息入耳，无方如遭电殛，怔怔地站在那儿不动。少年僧人已经走出几步，见无方仍是站着，他站定了，转过头道：“怎么还不动？”
无方像是大梦初回，连忙道：“是，是。”向小青的尸首走去时，他想着方才那少年僧人的一声叹息，不由得遍体都是寒意，心中想道：“师父原来也会叹息！”
钟里越来越热，仿佛这口大钟被埋进火堆，无心纵然镇定，此时也有些慌乱了。
外面转来了“哗哗”的声响，震得一口大钟不住震颤，发出共鸣。这声音像无数细而长的钢针刺入无心耳鼓，让他眼冒金星，在这一片尖利的声响中，一丝吹竹之声如游丝袅袅不断。他将剑横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定，但被这种异响搅得脑子生疼，太阳穴处的血管也根根暴出，似乎马上会震裂。
那条巨蛇拉不翻大钟，此时缠在钟上不住打转。蛇身鳞甲坚硬如铁，将钟面的铜绿擦得干干净净，这等高速摩擦，也使得钟里的温度不断升高，大钟不时颤动，发出了尖利的颤音。无心已是心力交瘁，知道再坚持不了多久，他咬了咬牙，将右手中指放进口中咬破，血登时挤出伤口。这种血咒大伤元气，他用过一次就得休养多日方能复原，但如果任由巨蛇缠绕，只怕立时崩溃。
血在钟壁上画了个圈，无心伸指又在这圈中画了弯弯一条，画成一个太极图，一咬牙，喝道：“破！”一掌拍在了血印上。大钟登时发出一声巨响，那条巨蛇也像突然遭到雷击，半条蛇身甩了出去，重重打在地上，打得地上的群蛇也四散飞起，不知有多少条小蛇被打成肉泥，方才蛇身对着钟里血印的位置上多了一个焦痕，与无心在钟里画的那个太极图一模一样，倒像是这个太极图透过钟壁，印到了蛇身上一样。
这是正一道的五雷破，虽然没有同一系的五雷天心大法厉害，威力也着实不弱，那条巨蛇被一震之下，变得迟钝了许多，无心正自欣慰，吹竹之声大长，又是“砰”一声，那条巨蛇重又缠了上来。
五雷破仅仅是解了燃眉之急而已。如果再来一次，现在无心元气大伤，便再挡不住了。虽然知道死到临头，黑暗中，无心淡淡一笑，抽出了长剑。
这把长剑已经只是把普通的长剑了，虽不能斩妖除魔，但要杀人还是绰绰有余。他将剑推转回来，便要刺入自己心口，心中却不由想道：“可惜一路赚来的那么多银子了！”
突然，大钟轰然一声巨响，无心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一股锐气扫过。他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出竟会出现这等变化，猛一低头，头顶有一股厉风掠过，眼前却猛地一亮，竟然能看到了外面。
这口大钟竟然从中横着裂成两半！
巨蛇的尾巴正好甩过，那大钟上半被扫得翻倒在一边，倒像是一把茶壶被揭开了盖子。大钟一裂开，无心不加思索，人已冲天直上，长剑在身下划了个圈，防着有蛇扑上来。他人在空中，也没有借力的地方，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都是蛇，心里不由一阵发毛，正不知落下去后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得有人在一边喝道：“接着！”
一边的半堵墙上，无念正站在那儿，向无心掷过一根树枝。这树枝正穿过无心脚底，无心一提气，脚尖在树枝上一点，那根树枝一受力，登时落地，无心借着这一点，人已向斜里掠出，在空中翻了四五个空心跟斗，落到了那堵墙上。双脚甫一落地，便觉头一晕，在钟里呆得久了，他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无念一把扶住他道：“道兄，你没事吧？”
无心收剑入鞘，咧嘴笑了笑道：“小和尚，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快要变成蛇粪。小青姑娘你送回家了？”
无念却像没听出他的打趣话，一张脸凝重之极，看着五显灵官庙的庙顶。钟楼倒下来时，将正堂的半边屋顶也压塌了，这五显灵官庙方才还是一派肃穆景像，此时尽是些残垣断壁，殿上的五座神像被压塌了三座，还有两座也已经残缺不全。
残存的大殿顶上，一个红衣女子拿着根箫坐在瓦片上，靠着鸱吻看着他们。隔得远了，也看不清这人的面目。无念盯着这个女子，手中的长剑剑尖还有血滴下。他的大日如来金刚剑威力惊人，一剑将巨蛇斩为两段，余力不竭，连大钟也被斩开。他本不知道无心躲在钟里，这一剑是全力施为，亏得无心身体灵便，否则这一剑威力之大，只怕连无心的半个头也会被削下来。
这时，那个女子又将箫凑到唇边，箫声原是舒缓轻柔，但她吹出的声音却凄厉如鬼哭。一听到这个声音，无心心头不由一跳，皱起了眉。
这声音正是方才听到的。他本以为那是巨蛇发出的声响，没想到是这女子吹出的。声音一起，地上的蛇群又蠕蠕而动，向他们站的地方涌来。幸好那条巨蛇被无念一剑斩成两段，此时正在地上挣扎，不然更难应付。
“小和尚，你有金刚不坏之身么？”
无心看得发毛，已在打量四周，准备逃跑，却见无念动也不动，他捅了捅无念，无念这时才如大梦初醒，像是根本没听到无心在说什么，转过头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螭龙八变，那就是主持螭龙咒的人。小和尚，你要是有金刚不坏之身，那还有胜算，不然还是快逃吧。”
无念只是看着那女子，慢慢道：“她不是活人。”
“当然不是活人，她们都是借尸炼形……”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吸了口凉气道：“小青呢？”
无念没有回答，无心还待再问，却见无念眼角淌下两行泪水，他不敢再问，拉了把无念道：“小和尚，我们快走，再不走可来不及了！”初时他还雄心勃勃，只待斩妖除魔，但是这螭龙咒破了一层还有一层，他知道以自己的功力，能全身而退便是上上大吉，无念的样子又不像是有金刚不坏身法的，此时迫不及待便想逃走了。只是群蛇越来越多，他实在想不出什么逃生的妙计。
蛇群在他们站的这半堵墙下聚成一片，足足有三四丈方圆，那些蛇都抬起头看着他们，四周暗得一片模糊，那些细小的眼睛像繁星点点，伴随着一股腥膻，中人欲呕。无心知道要跳出这一片蛇阵，实非他所能，但留在这儿便只是等死。他还待再说什么，无念忽然大喝一声，人已一跃而起，在一块突出的砖块上一踩，人已冲上屋顶。无心大吃一惊，叫道：“小和尚……”他没想到无念不退反进，话音未落，无念已经踏上了屋顶的瓦片，喝道：“妖孽，受死！”
他手中的长剑吐出丈许青芒，这一剑下斩，直有雷霆之威。那个红衣女子也没料到无念不退反进，居然还敢直冲上来，一见无念长剑斩下，箫声已嘎然而止，仰头向无念吐出一团黑气。无心看得清楚，在矮墙上叫道：“当心！”但无念的剑快如闪电，早已在那女子身影处一斩而过，余力不竭，“哗”一片响，也不知有多少瓦片被斩碎，屋顶本只剩了一半，这一下全都塌了下来，剩下的两座神像也被压得粉碎。
无心站在一边，被激起的灰尘迷了眼，他伸手掩在眼前。在一片模糊中，只听得那一阵凄厉已极的叫声。
尘土散去，只见无念双手持剑，稳稳站在瓦砾中。无心大喜过望，脚一点地，跳到无念身边，道：“小和尚，你还真有金刚不坏身法！”
他的手刚碰到无念的肩头，却觉入手火烫，像碰到了一块烧着的木炭。他一怔，抬眼去看无念的脸。
那张脸变得漆黑一片。
他大吃一惊，无念却已翻身倒了下来。他一把托住，叫道：“小和尚！小和尚你没事吧？”
他正喊着，脚下的瓦砾中突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卷一 附魔录 七 波罗夷
如果是旁人，被这般抓住定是吓得魂飞魄散，无心虽然吓了一跳，却是慌而不乱，右手一把压过无念手中的长剑，“锵”一声，一剑斩过，那只手中剑立断，一下飞出了数尺，瓦砾块中随即发出了一阵厉吼，地面却发出一阵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长剑旋出旋收，又一下插回无念背上的剑鞘里，他背起无念便要走。这一手夺剑入鞘使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从只是一眨眼间的工夫，但他刚走了两步，却又一下站住。
地上，散落着一些金银器具。原来筑神像时泥胎大多是空心的，里面总放些压制之物，若是佛像，则多半是些经书，但五显灵官庙本是刘家自行在佛寺上改建，里面居然放的是些金银珠宝。泥像一破，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上，本来被灰土掩着，被地面一震便显露出来了。此时月亮又露出一角，在淡淡的月色下，那些金银珠宝更是这熠熠放光，极是显眼。无心别的东西都不在意，一见到这些金银，便不顾一切要去拣。
他刚弯下腰去，身后一声巨响，砖块瓦砾四处乱飞，无心只觉背后一重，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背后的无念身上，无念发出了一声呻吟，一口血喷了出来。还好无心弯着腰，这口血越过他的肩口喷在了地上，不然要喷得他满头都是了。无心吃了一惊，将两个小元宝拣进怀里后才转过头道：“小和尚，你没事吧？”
无念的嘴角带了点血痕，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道兄，好像又不对劲了。”他方才中毒甚深，人昏迷不醒，被一块飞出的砖块一砸，胸口的毒血吐了出来，虽然人虚弱之极，却已悠悠醒转。无心顾不得再去翻拣瓦砾，道：“我们快走吧！”
他正要再走，却又觉心中一寒，刚走下这一堆瓦砾，便再踏不出一步。
月光又渐渐亮了起来，方才地面上一片模糊，也看不清，此时才看得到地上到处是蛇。这些蛇方才被几声巨震震得四处逃散，此时却又游拢过来，铺得密密麻麻，连地面都已看不见，周围仍有蛇不住涌来，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上面的蛇不时被下面的蛇挤得翻下来，前面的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块大大的地毯，而这张地毯还在不断翻动。无心看得心头发毛，身后又是一声响，他回头望去，只见在那堆瓦砾高高耸起，还在不住翻动，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蛇虽然叫人害怕，终究还有形有质，但是身后这隐隐约约的东西却叫人不安。无心胆子虽大，此时也不敢再留在这里，但前面是群蛇挡路，后面又不知到底会出现什么东西，他这两年走南闯北，捉的鬼也多了，从来没碰到过如此凶险的情况，见前面的蛇群聚得越来越多，虽然心中害怕，终究还是不敢冒险从蛇群中走过。
身后突然又是一声响，有个女子桀桀笑道：“小道士，你还要逃么？”
这声音突然出现，妖异之极，无心吓了一大跳，扭头看去，只见身后的瓦砾堆里，一个红衣女子正爬出来，正是阿红。月光下，却见她只有半截身子，齐腰以下已不见了，右臂也只剩了个光秃秃的断腕。常人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自是马上死去，但阿红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左手撑着地，正费力地从砖瓦堆里爬出来。
无心看了看身后的蛇群，将无念放在地上道：“小和尚，你等等我。”
他紧了紧腰带，怀里突然掉出个苹果来。这是他刚进五显灵官庙时从供桌上取来的供品，原先他拿了三四个，经过一番打斗，现在怀里只剩这一个了。他把苹果拿在手里抛了抛，很轻地道：“小和尚，明天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吃到苹果了。”
他的声音很轻，无念也听不到。他将苹果放在无念身前，道：“等一下。”大踏步走去。无念道：“道兄，你要做什么？”他受伤甚重，叫了一声便上气不接下气，无心也不理他，仍是踩着地上的砖瓦，一步步向阿红走去。
阿红身上满是血迹，无念的大日如来金刚剑一剑将她砍成两段，一只手又被无心斩落，此时整个人也已不成样子。一见无心走来，她尖声叫道：“小道士，你胆子倒大。”
她的相貌原本甚美，此时却哪里还像个人。无心的手按在剑上，慢慢道：“快将蛇群赶开！”
阿红伸手指着无心道：“小道士，你们将我弄成这个样子，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无心嘴角浮起一丝讥讽：“凭你现在这样子还行么？”
阿红的嘴角也抽了抽。她的脸已经有些变形，不知她是在笑还是什么：“我不行，可是波罗夷行。”
波罗夷？无心不由一怔，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身后的无念突然叫道：“你们在召波罗夷！”
阿红傲然道：“不错。小道士，你等着魂飞魄散吧！”
她的左手在地上一拍，人“呼”一声飞了起来。她已只有半截身子，但飞起来时却仍然快得不可思议，五指向无心的顶门抓过来。她这一出手无声无息，无心一弯腰，长剑又是锵然一声出鞘，剑光中，阿红的身影戛然而止，“通”一声落在了地上，裂成了两半。
这并不是道术了，而是剑法。
阿红的身体一掉在地上，从中突然跳出一团火红色的影子。这影子细细长长，也只有筷子一般大，钉子一样射向无心的面门。无心本就全神贯注，那影子刚飞出，他的剑又已出手。
剑光如闪电横空。“哧”一声，剑尖刺中了那团影子。这影子原本亮得耀眼，被无心的剑一刺中，一下暗了下来，此时才看清原来是一条火红的小蛇。
小蛇被无心的剑刺穿了七寸，挂在剑上扭住一团。无心将剑举起，笑道：“阿红姑娘，你说的波罗夷就是这个么？”
无念突然大叫道：“当心！”他原本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声喊得却有如铜钟，突出其来，把无心也吓了一跳。他正待问问无念到底要当心什么，刚抬起头，眼前已看到了面前的景像。
刘罕达听到钟声时，从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他本来正襟危坐，此时已大为失态。
他冲过院子，到了那老僧房前。
白色的窗纸，此时象浸透了树叶的汁水，绿得发亮，那老僧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在门外大声道：“大师，大师，五显灵官庙好像出事了。”
老僧仍是一动不动。刘罕达心中惴惴不安，只待再叫，却又不敢。这五显灵官庙中的布置他已安排了许多年，绝不能有闪失，见老僧仍是动也不动，象没听到，心中大急，走上前去要拉开门，却又不敢。他在门前想了想，伸出手指放进嘴里沾湿了，在窗纸上捅了个洞，弯腰向里张望。
刚要看时，里面突然像闪了一道闪电，无声无息，刘罕达吓出一声冷汗，心道：“这里也出事了？”这道闪光一瞬即逝，将他的眼也映得花了。
这道电光是火红色的，他吓了一大跳，只道是失火了，但马上发现周围仍然安安静静，什么声息都没有。院子里原本有秋虫啼鸣，但这道电光过后，却是万籁俱寂，鸦雀无声。他眨了眨眼，让被闪得酸痛的眼睛舒服一点，定睛再看时，却觉得里面像暗了许多。一灯如豆，仍是绿莹莹的，那老僧端坐在正中，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刘罕达心急如焚，待要叫喊，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仍是没说出半个字，退后了几步，心中只是不住转念：“到底会不会坏事？”
方才这块地基不断涌起，无心只道那是因为阿红的原因，但这时这块地面仍然在升起，已经成了一个小丘。
身后“咝咝”声不断。那些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极的东西，正在四散逃窜。这块地面方才因为都是蛇，地面也看不清，此时蛇一散去，地上倒显得白得发亮。
无心怔了怔，长剑一抖，那条小红蛇一下弹起，还不等它伸直，长剑已出，已将小蛇斩成了七八段。他收回剑，退到无念身边道：“小和尚，那是什么？”
无念盯着这个土包，道：“波罗夷！”
“波罗夷到底是什么？”
无念没有回答，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无心只道他中毒之下神智不清，叫道：“小和尚，你走错了，是这边！”
无念道：“道兄，你快走！”他中毒极深，说了一句，又呕出一口血来，却仍是一步步向前走去。无心一阵茫然，也不知该是进是退，一时怔在那里。
无念又将右手的中指在口中咬破，左手已从背后拔出剑来，将手指往剑身上一涂。他的伤口中血流成一线，像是沿着剑脊画了一条细细红线，无念两手握着剑，手指结了个手印，一步步走上前去，慢慢道：“炽盛炎焰，其炎普照一切佛土，周遍焚烧三千大千世界。”
他念到最后的“大千世界”四字，剑上一下涌出火焰，一柄长剑已如一支火矩一般。佛道两家虽然不同，这三昧真火却是殊途同归。无心先前所用三昧真火不过是借符纸引燃，但这支剑并非可燃之物，无念的三昧真火如此旺法，是以指上之血引燃的。他每走一步，指上伤口中都不断涌出血来，再走几步，便会浑身俱焚。无念此举，那是已有舍身一击之心了。他大吃一惊，叫道：“小和尚，你想死么！”
无念这一剑高高举起，他已将周身力量都运在手上，剑端的火焰也一下伸长，那口长剑也像凭空长了半尺。他高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话间，又踏上了一步。
土丘此时已高达丈许，五显灵官庙成了一片瓦砾，这块地上却像化作一座巨坟。无念的长剑斩下，真有雷霆万钧之势，但剑还没碰到土丘，却听得一声巨响，土丘突然从中炸开，土块瓦砾漫天飞溅，无念的剑还没来得及斩落，被这等大力一震，长剑脱力飞出，人也一晃，便要摔倒，他脚下的土地也一下裂开。
来不及了。
无念的长剑一脱手，已是万念俱灰，脚下只觉一空，人便落了下去。这裂口也不知有多少深，一掉下去自是万劫不复，他此时心如止水，也不觉害怕，只是想：“原来真要看看地狱是何等模样了。”
他刚想着，却觉后领一紧，有股大力从后涌来，一个身体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已听得无心喝道：“秃驴，性命攸关，怎么不知好歹！”他本有必死之心，此时死里逃生，却也松了口气，无心虽在骂他，他也不以为忤，轻声道：“多谢了。”只是他油枯灯烬之下，声音已细若游丝，也不知无心有没有听见。
方才无心见变起突然，他本在想着要不要先行逃走，见无念已危急万分，也不假思索，便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无念的衣领，将他从裂口里硬生生拉了回来。他所学芜杂，道术虽没有无念精纯，但这一手轻身功夫却远在无念之上。一把无念拉过来，将他扛到肩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向后逃去，那土丘中到底会冒出什么东西来也不管了。
刚冲出两步，突然地面又是一阵颤动，望出去地上正不住起伏，便如大风浪里的船甲板。无心一晃之下，真气一浊，已不能再飞掠而出，眼前却出现了一道大沟。
是地震么？他大骇之下，脚在地上一点，人已跃起，向前冲去。但这条沟却还在不断变大，看下去黑糊糊一片，也不知有多深，他身后背着个人，虽已是全力施为，却见对面的沟沿似在不断移开，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
将无念抛下的话，借这一抛之力，也可以逃生了。他人还在半空中，脑子里已飞快地转了七八个转，双手却已收紧。此时无念人事不知，要抛下他的话，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他刚要发力，突然从前面的暗处有一道黑影飞来，依稀是个人影。无心心头一沉，他人在空中，躲无可躲，正待闭目受死，却觉肩头一紧，只听得有人道：“小心了！”肩上被人拍了一掌。这一掌却并不是伤人，他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借这力量一送身形一轻，已落向沟沿。哪知刚落地，两腿却是一软，人已向后摔倒。

卷一 附魔录 八 入魔
身后，便是那万丈深沟。
无心没料到居然还会栽这般一个跟斗，他努力保持平衡，但他背上背着无念，哪里还站得稳，人已倒了下去。心中正自惊慌，边上“哗”一声响，伸过一枝禅杖来，他情急之下，不由分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但他背后的无念便失了扶持，一下滑了下去，他失声叫了起来，分出一只手去抓无念，但黑暗中却抓了个空，无念像一块石子一下直落下去。此时禅杖上却有一股大力传来，他被拉得跌跌撞撞向前冲出几步。此时离沟已有五六尺之遥，不会再有坠入深沟之虞，他人虽脱险，一颗心犹在不住狂跳，两腿软得站都站不直，却只是叫道：“小和尚！无念！”
他刚喊出来，背后却觉一紧，一个老僧按住他背心。这老僧的袈裟与无念一个模样，无心知道那定是无念师门一脉的，叫道：“大师，小和尚掉下去了……”
老僧的手按着无心身上，无心只觉一股温和之极的力道传来。听得他的话，那股力道也是一震，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双手不停，仍在无心背后推拿，一边道：“贫僧无方，无念是我师弟。”
那是无念的师兄啊。无念从他背上滑落深沟，无心总觉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正在内疚，他正待再说，却听“哗啷”一声，一个人影落在了他们身边。这是个穿着月白袈裟的少年僧人，衣着与无念一般无二。一见这少年僧人，无心叫道：“师父，师弟他……”
无方说得急了，无心只觉背后的力道一下乱若风絮，他胸口也一阵烦恶，心中却仍是一阵诧异。他见无方这般年纪，只道他们的师父定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那少年僧人却脸色一变，手一抖，禅杖敲在无方背上，喝道：“定心！”
这一杖刚敲上，无心便觉背后的力道一下又变得温和之极，周身像浸在热水中一般，暖洋洋地说不出地舒服。无方忙凝神静气，慢慢收力，道：“多谢师父。”他刚才给无心疗一下内伤，但心中一乱，只觉五内如焚，若非师父助了一杖之力，他与无心两人都会引燃心火而死的。无心正待说，那少年僧人一掌按在他肩上道：“贫僧宗真，多谢道友救助小徒。”
无心刚想说，胸口却涌起一阵烦恶，几乎要吐出来。宗真的手掌按到他颈后拍了拍道：“道友，你身上已沾了邪气。”他转身对无方叫道：“无方，将三藐母驮取出来。”此时那大沟已有丈许宽了，仍在不断扩大，宗真却像根本不以为意，似乎不知道无念掉了下去。无心急不可耐，叫道：“大师，小和尚方才掉下去了！”
宗真面不改色，只是将手伸向无方。无方答应一声，解下一个包裹来，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来，递给宗真。这东西活像小孩玩的拨浪鼓，不过是两个圆形木块叠在一起。那两个木块上用朱砂写着许多梵字，宗真拿在手里轻轻一晃，那个木块登时相向转动，上面的梵字连成了一片。
这正是三藐母驮。此物本是西域佛门之门，也是转经轮一类，宗真将三藐母驮拿在手上，口中轻轻念着什么梵咒。宗真看上去年纪比无心也大不了几岁，身上月白袈裟一尘不染，在黑暗中大是耀眼，风度闲雅，真如不食人间烟火。
三藐母驮转得几转，宗真忽然大喝一声，一掌猛地拍向无心的后背。无心只觉心头一空，一口污血吐了出来。这块污血黑漆漆地有如煤块，发出一股恶臭，一吐出来，方才的烦恶之感尽去。宗真轻轻让开了，低声道：“道友，你体内邪气已除，再服些清热解毒药物便可无事。”
无心一吐出污血，叫道：“宗真大师，小和尚方才掉下去了！快去救他！”
宗真的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他肤色白皙，脸上木无表情，便如戴着个白玉面具。他将三藐母驮递给无方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丝巾擦了擦手道：“各有因缘，无非夙业。道者入道，魔者入魔。”他本是密宗，这话却说得有显宗的禅意。他用那块丝巾擦净了手，又放回袖中。一双手白皙柔软，与月白袈裟一般颜色，几分辨不出哪是手，哪是衣袖。他又向无心行了一礼道：“道友，好自为之，入魔入道，原本只是一念间之事。”
他的话温和清雅，无心的心中却猛地一跳，不由忖道：“这和尚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好像他知道我的来历一般？”
他正乱想着，身后又是一声巨响，一片砂石土块四处飞溅。绕着五显灵官庙的地基，周围已裂了一圈足有两丈许的大沟，那堆残垣断壁此时正在加速下沉，土丘本已高得小山也似，但地基下沉，土丘也随之变低，此时只露出一个尖了。无心大急，叫道：“大师，难道不救小和尚了？”
宗真斜过头看了看，低声道：“波罗夷将临，还是走吧。”
无心急道：“波罗夷到底是什么，难道连小和尚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宗真扶着禅杖已是要走，听得无心的话，他站定了道：“佛门比丘戒五篇七聚，首罪为波罗夷，这是人心根本之恶。有人在此布咒，身外化身，波罗夷已成其形，马上就会出来，无念身入其中，已是无救了。”
无心惊呆了，叫道：“不救他么？而且波罗夷要是出来，岂不会成天下人的浩劫？”
宗真道：“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想着什么，轻轻道：“大千世界，人人想着的都是争名逐利，权势金钱，到处都是战火烽烟，饥荒一起，人民相食。比起这等恶业，波罗夷又算得什么，一饮一啄，都是报应，不管是什么，都是人心所驱，是天下人自取。”
“可是大师，纵然天下沉沦，这世界终不至于无可救药，又岂能袖手旁观？”
无方正在收拾包裹，听得无心这般说，点头道：“道友说得甚是。师父，除魔卫道，是我佛门本份。”
宗真斥道：“无方，你的于下乘般涅槃障未破，又起了邪行障！”
他的斥声严厉之极，无方被他一声喝斥，登时浑身汗水淋漓，低头道：“师父说得是，说得是。”
无心一把抽出长剑，厉声道：“大师，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障，我只知不论是何门派，为人处世，应当堂堂正正，大节不亏。小和尚方才救了我，我要是不救他，那我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他转身向那道大沟走去，无方虽然说他讲得有理，但见他不识厉害，急道：“道友，波罗夷成形，遇之即成齑粉，你还不快走！”
无心也不回头，高声道：“道可道，非常道。天下大道，不是只靠修行便能得来的，人无伦理，谈何大道。”他走到沟边，弯了弯腰，人已如一支利矢般跃过长沟。此时那土丘已经陷到了地面以下，要跳过去并不太难。无方见他跃下，惊叫道：“道友！”但无心的身影已一闪即没。他心中一急，朝宗真道：“师父……”
宗真脸上仍是声色不动，喝道：“无方，你苦修数十年，却喜怒形于色，难道这苦行都白做了？”
无方嘴动了动，道：“可是……”可是了半天，却没说出什么来。宗真道：“走吧。”他禅杖往地上一插，已向前走去。无心不敢再说，只得跟了上去，刚走了一步，却觉脚步下一空，定睛一看，却见乱石碎砖中，是两个深深的足印。
这是方才宗真站的地方。宗真站着时神定气闲，无方只道他心境空明，纤尘不染，却不知宗真心底已如惊涛骇浪，以至于劲力外泄，将地上的砖瓦也踏成碎末。
原来，师父也依然不曾修到无相之地啊。
无方吸了口凉气，却也隐隐有些欣慰。他一直以为宗真几非凡人，此时才知道，宗真和自己一样仍然是人，纵然他不曾勘破于下乘般涅槃障，宗真也没有勘破细相现行障。
这时身后又是一声响，那土丘已经深入地下，原先的五显灵官庙已成了一个方圆十余丈的大洞。无方被这声音一震，眼前像走马灯一般闪过了当初的情景。那时无念还是个襁褓中的弃婴，宗真将他收养下来，自己又如何去化粥水来将他养大。虽说出家人要断情绝欲，但无方心中，仍是将这个小师弟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看待。他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道：“师父，当年释迦在菩提树下得道，悟得四圣谛，八正道……”
原来佛经有云，世间种种苦恼称为“苦谛”，苦恼的缘由称为“集谛”。若要解脱这些苦恼，便当断绝苦恼之因，这便称为“灭谛”。而断绝苦恼，则需修行正道，称为“道谛”。正道的内容，共有八项，所以名为八正道。佛祖所悟四圣谛八正道便是如此，后来佛家又分为小乘与大乘，小乘自求解脱，大乘则求渡人。密宗本属大乘，但亦有许多偏于小乘，无方念了许多年的经书，其间种种疑义总难释明。他也知道若一味寻求文义，那又堕入了知觉障，故一向不以为意，但此时却突然想到，以前读经时的种种想法纷至沓来，都在脑中盘旋，不禁一下站定。
宗真一下站定，道：“怎么了？”
他呆呆地站着，突然深施一礼道：“师父，无方无能，今生定破不了于下乘般涅槃障了，望师父成全。”
宗真的脸仍是木无表情：“你要回去救那道士？”
无方道：“正是。师父，”
宗真抬起头看着天空，慢慢道：“波罗夷幻形，全凭施咒人心思，千变万化，绝难抵敌。那小道士身上有正法，也有邪术，如果他要全身而退不是难事，但你所行全是正道，只怕反不如他能支持良久。”
无方将禅杖一顿，高声道：“师父，您常说入魔入道，只在一念之间，魔与道本是阴之与阳，由道入魔易，那由魔入道又怎是不可能？您要责罚师弟，只因他偷学了外道破魔八剑，您说他堕入小术，已是离经叛道。但师弟若以邪术行正道，那邪术还是邪术么？”
宗真没有说话，两道眉毛却拧在了一处。无方越说越响亮，大声道：“师父，《法华》中有谓：愍念安乐无量众生利益天人度脱一切，是名大乘。合菩提心、大悲心、方便心则为大乘心。人世纵然罪孽滔天，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论何人，只消一生向善之心，即可成佛，若妄动无明，执着一念，这岂非也是入魔？”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一嘴白须也在飘动。话说完，却觉得说得未免太过份，心中不免惴惴，不知师父会如何作答。宗真的脸仍然木无表情，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半晌，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无方，一障已破，你精进了。”
无方没想到师父会说这话，他又惊又喜，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黑暗中无心发出了一声惨呼。他吃了一惊，叫道：“师父，我去了！”
他身形一闪，又沿来路冲去。宗真看着他的身影，低声道：“无方，修行原非一路，多亏你帮我破了这细相现行障。”
他的脸上像是闪过一丝欣慰，但马上又木无表情。此时月亮已圆了一半，周围也重新亮了起来。他看着月亮，喃喃道：“人不自救，怎能救人？”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月亮说的。

卷一 附魔录 九 明王不动
无心一跳下那大坑，只觉周围正在不断下沉，那道长沟是个圆形，正好将五显灵官庙围在当中，他倒像是掉进了一个干涸的池塘中去了。那土丘下沉时不断有碎石泥土崩起，更像是一个活物。无心在暗中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左手，上面沾满了泥土血迹。他大喜过望，伸手一拉，叫道：“小和尚！”哪知一拉之下，这只手一下被拉了过来，借着暗淡的月色，却见那是半张脸。
半张女人的脸。从眉宇间，到鼻子，到嘴，都只有半个。割开的地方并没有多少血，苍白的尸肉翻出皮肤外，直到腰间都是半个。
那正是阿红的半边尸体。
阿红先被无念腰斩，后来又被无心以剑术从中斩为两半，这块尸块不过只有十来斤重，被无心一下拉了起来。突然间见到如此一块残尸，虽然知道阿红本就是借尸还魂，无心仍是心头一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无念到底掉在哪儿了？他将半截残尸扔到一边，拼命看着地上。土丘有十余丈见方，无念落下来时，定是滚落在土丘边上，无心最怕的就是无念已经滚落到哪个缝隙里了，那样一来定是万劫不复，找也找不回来。他越来越急，叫道：“小和尚！小秃驴！你在哪儿？”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呻吟。无心耳边甚佳，沿着声音来路看去，却见几块土块被翻开，一只手从浮土里伸出来。这只手上的袖子是一件袈裟，手臂也要粗许多。无心看得清楚了，才一把抓住，猛地拉了起来。
那正是无念。原来这土丘正在下沉，上面的浮土不时滚落，无念方才人事不知，被浮土盖了一层，迷迷糊糊中听得无心的叫声才抬起手。无心将无念刨出来，叫道：“阿弥陀佛，还好小秃驴你还活着，我可不想来生变个牛马什么的来补报你的救命之恩。”欣喜之下，他也念出佛号来了。
无心睁开眼，断断续续地道：“这是哪儿？”
无心道：“不知是什么妖怪地方。来，我背你上去。”
此时土丘顶部也已在地面之下，边上更是距地面足有两丈多高。无心若是一个人，这两丈的距离一个飞身便能冲上，但背起无念的话，他也知道自己绝没这个本事了。想了想，无心伸手到无念袈裟上撕下一条布，背起无心后将他绑在自己身上，道：“小和尚，抓紧了。”
要从沟壁攀上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无心道术学得很杂，武功也相当不错，一贴到沟壁，便像壁虎一般向上攀去。这沟壁湿漉漉的，也没有什么可借力的地方，并不太好攀，无心五指用力，深深插入泥土中。攀了三四尺，他也有点气喘吁吁，正在担心能不能坚持下去，从上面忽然“哗啷”一声，伸下一根禅杖，只听得无方在上面道：“快抓住！”
这禅杖只有六尺长，伸下来也仍有四五尺之距。无心心头一喜，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足并用，一下又爬上了几步，伸手已可触及禅杖。他一咬牙，双足一用力，人已飞身跃起，一把抓住禅杖的头，却还来不及庆幸，却听身后一声巨响，一道腥风袭来，有个什么东西一把缠住了他的双腿。
这等梦魇一般的情景吓得他魂飞魄散。他只道是条蛇，低头一看，却是一枝长长的枝条。这枝条又长又软，在他脚上缠了几圈，当真有如活蛇，已是崩得紧紧。
无方在上面叫道：“快上来！”他的声音中已是满是惊骇，无心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腾出一手来从腰间拔出长剑，回身一斩，那根枝条立被斩断，他刚要发力冲上，哪知边上突然又伸过了几枝枝条来。这一次连他的一只手也缠住了。
无心大骇之下，叫道：“小和尚，快帮忙！”他一只手抓着禅杖，另一只手已被缠住，那些枝条力道极大，深深勒进他的皮肉，凭他自己是根本挣不脱了，只望无念能帮一下手。但无念却动也不动，只怕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突然，像有两只极大的黄蜂，从一边飞过了两个铜环。这两个铜环像是活着的一样，在空中划了道弧，发出“嗡嗡”声，在枝条上一掠而过，那几根绷得紧紧的枝条登时如遭利刀猛砍，当即断成两截，断枝却仍要抓上来，无心的手一脱羁绊，剑光已大长，一剑掠过，星星点点的都是剑光，那几根断枝一探过来便被无心的剑气斩碎。无方只觉肩头有人搭上手来，正是宗真，他正要说什么，宗真道：“快拉他们上来！”
无方已觉臂上传来一股力量，他用力一提禅杖，禅杖上挂着两个人，足足有两百五十余斤的份量，以他本身的力气原本提不动的，但此时却觉两臂上涌来的力量源源不断，将无心和无念拉上来时，并不觉得如何吃力。
无心一跳上来，便叫道：“快，快救小和尚！”
无念脸上蒙着一层黑气，宗真伸出手指在他眉宇间一按，道：“无方，将三藐母驮再取出来。”
无方惴惴不安，一边从背上解包裹，一边道：“师父，他还有救么？”
宗真没说话，脸上仍是木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无心站在一边看着宗真，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惧意。这个和尚的双眼似乎能洞澈一切，让他感到害怕。
宗真将三藐母驮转着在无念身上移了一圈，移到心口处，那两个转轮突然飞转起来。三藐母驮本就是与转经幢差不多，转一圈当得念一句佛，但从没转得这般快法。无方看在眼里，蓦然一愕，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宗真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这时，从一边又发出了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那土丘已经深陷下去五六丈了，五显灵官庙的地基已成了个深坑，这一声巨响显得有些发闷。无心在一边本有点不耐烦，听得这声响，忙转过头去看。只见那深坑中心的土丘突然像一朵花一样绽裂，从中飞出无数枝条，那些枝条都像蛇一样舞动，若方才就有那么多枝条缠住无心的话，只怕他早被扯下去了，哪里还救得回来。眼见这土丘裂开的中心隐隐有些亮光，似乎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无心心头一阵发毛，道：“大师，那就是波罗夷么？”
无方也不知那到底是不是波罗夷，却见宗真放开了无念，走到坑边。这大坑里，那些枝条正伸越长，已经要伸上地面来了，密密麻麻地到处都是。宗真看着下面，突然道：“你会五雷天心大法么？”
无心猛地一震，看向宗真，宗真正看着下面，此时从坑中不住涌起回风，将他的袈裟也吹得鼓起来，这个少年僧人更显得出尘绝世。他低声道：“大师为什么觉得我会懂这门法术？”
宗真道：“你虽然用的是精钢长剑，也夹杂许多旁门奇术，但道术武功分明是正一教的传承。”
无心顿了顿，才道：“不敢瞒着大师，我是出身正一教，但大师有所不知了，五雷天心大法是正一教天师的嫡传，我可没资格学的。”
宗真叹了口气道：“可惜，你们正一教的五雷天心大法最能克制这木龙幻形。”
这时那土丘中心开始发亮，一个声音由轻渐响。那声音有如梵唱，听去全无邪气，只听得象有个人在极幽深的地方念颂：
见我身者，发菩提心。
闻我名者，断恶修善。
闻我说者，得大智慧。
知我心者，即身成佛。
听得这声音，无心还好，无念却已面露微笑，要站起身来。无方就在他身边，但他也如在梦中，眼前一阵茫然。宗真突如舌绽春雷，喝道：“妖孽！”他提起禅杖，重重插在坑边。“哗”一声，禅杖深深没入泥土，上面的铜环像被大风吹动一样发出阵阵乱响。无方一听得铜环的声音，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惊醒过来，惊叫道：“师父，这是胜军不动咒！”
宗真面色凝重，大声喝道：“邪魔外道，也敢说什么即身成佛！”
土丘顶上的破口突然放出强光，那些枝条一根根也变得发亮，土丘也浑如一座莲台。无方突然惊叫道：“师父！那里有人！”
在强光中，一个人影正慢慢升了起来。
这人身上散出金光，但也看得出穿的是件袈裟，整个人通体发亮，让人一见便有礼拜之心。无方的脸上也不知是哭是笑，似是强自支持，但双膝却已发软，人缓缓跪下。宗真不曾想到波罗夷幻形竟然是幻成僧人模样，他的拙火定已修到无相界，自不会为形所惑，但无方和无念却不曾到这境界。无方还在强自支持，无念却已像傻了一样坐着，若不是因为身上伤势极重，只怕早就要拜个不停了。
插在坑边的禅杖已如一株枯木，渐渐岑寂。宗真伸指在禅杖上一弹，上面的铜环声响大作，将土丘里传出的梵唱一下压倒，无方脸上的痛苦之色立时减轻。宗真却知道这禅杖之音一时大一时小，并不能持久，无方被那梵唱引得已一步步堕入魔道，再听得一会，那禅杖这点声息已唤不回他了。自己不会被梵音所动，但自己这两个弟子却要难逃一劫。
这时无念的脸上已经涨得通红。他身上所中邪气仍未逼清，梵唱对他更有蛊惑，此时再也抵挡不住，即将崩溃。拙火定修行便是绝万念，息心火，但此时他哪里还能绝万念、息心火？脑中来来去去的都是自幼以来的种种情景，宗真、无方、小青，这些人在他脑中纷至沓来，一刹那间仿佛什么都想起来了，从小到大种种不平、激愤、爱欲、苦恼、喜乐，一下子都涌到心中，百感交集，登时涕泪满面，被拙火定压下的心火登时又熊熊燃起。

卷一 附魔录 十 除魔
一旦走火入魔，修行之人立被心火反啮，马上会化成一团焦炭。无方无念两人功力尚浅，并不知厉害，宗真却知道其中的奥妙，当初他的师祖在松下修行时见到一采桑女，心火一动，八十年苦修化为乌有。那时宗真尚是十余岁的少年，师祖入魔时他正在边上，只见得眼前一亮，一棵方才还葱葱茏茏的松树立时被炼成了木炭。如今过去了已有近百年，偶尔想起，纵然他自己也已到了无心无念无相，仍然有些心悸。他见无念脸色已变，身形一闪，人已站到无念身后。此时无念正挣扎要站起来，被宗真一按，人重又坐下，脸也重归祥和。
但此时无方也已到了最后关头，梵唱声越来越响，土丘上的人影已经大半露出在外，无方的脸上已像喷过血一般发紫。宗真正待伸手去拍无方的背后，无心却闪了过来，伸出手掌在无方背上一拍。“啪”一声，无方背上多了一张符，他整个人也一下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无心不是佛门，虽然他的道术还不及无念精纯，梵音于他却没什么影响。
无心定住了无方，扭头道：“大师，这是什么妖怪，怎么他念的也是佛？”
宗真伸指在无念背后按了两下，将无念封住，站起身道：“口中是佛，心中却不是佛。”
他走上前，一掌拍向插在土中的禅杖，泥土像是块油脂，禅杖一下没了下去，只剩个头。他喝道：“邪魔外道，给我现形！”
禅杖一入地，坑中的土丘上又是一阵异光闪过，马上又暗淡成一片。原本那一根根枝条都金光灿烂，现在仍然是晦暗一片，毫无光泽，那个金色的人影也像成了铅铸。
那个人影抬起了头，看向站在坑边的宗真。
月光已然大亮，此时那人身上没了金光，才发觉那人实在是像土石做的一般，肤色上也没半点血色，那些肌理筋络都暴露在外，整个人更像一具干尸，只是一双眼却绿莹莹地夺人魂魄。那人盯了一会，突然道：“原来是宗真师弟。”
宗真皱了皱眉，但他仍是面不改色，沉沉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从土丘里钻出来的人趺坐在土丘上，突然笑了笑：“宗真师弟，七十年前，无想峰上，你将我逐出师门，如今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宗真的脸上仍然木无面情，但那人的一句话实在是在他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澜。原来宗真当初是师兄弟二人，七十年前师兄宗朗堕入魔道，宗真迫于无奈，师兄弟二人于无想峰一战，结果宗朗虽然学得了不少邪术，但却荒废了密宗正法，最终反被宗真打落山崖。此事在宗真心中藏得极深，他也从不对人说起，后来也对外道邪术痛恨之极，无念所学尚非邪术，只因是沾了外道，便已有将他形神俱灭之心，此时突然听到这话，饶是他有金刚不坏之体，仍是浑身一震。
就在他身上一震时，那人突然睁开眼，绿莹莹的目光像有形有质的短剑，直入宗真眉宇间。宗真闷喝了一声，人向后踏出一步。
无心却听得大为惊奇。他见宗真看上去年纪甚小，只道能者为师，师父比徒弟小也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听话中之音，宗真是起码有七十多岁的老僧了。听得那人说什么七十年前的事，他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原来是个打不死的妖怪。七十年前你已败过一回，还要回来做什么？”
那人仰天笑了起来：“小道士，你真是不知死活。”
宗真突然抢上一步，一把将无心一扳。无心全没防备，被宗真一下扳倒摔倒，正自莫名其妙，象有道电光一闪而过，掠过他头顶，正打在身后的一株树上，登时火星四溅。无心这时才知道方才自己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吓得冷汗直流，道：“大师，谢谢你了。”
宗真道：“那是我师兄宗朗。他……”话还没说完，宗真突然浑身一颤，嘴角流出一条血丝来。无心吓了一大跳，叫道：“大师，怎么了？”
土丘上宗朗大笑起来：“小道士，他自以为已修成金刚不坏，万毒不侵，却不知自己尚有着相处。”
宗真只觉身上的力量正一丝丝流走，浑身怕冷一般发起抖来。他的拙火定已到无相界，但他自幼就对自己的风度衣着很注意，虽然年逾百岁，仍是驻颜有术，身上一领袈裟也一尘不染。但就是这一尘不染却是着了相，他心中已有执念，宗朗故意将身形幻得如同僵尸，让宗真心中生了厌恶之感，借他心念一动，一举攻破宗真的金刚不坏功法，宗真虽然强行将染上身来的邪气驱出体外，元气业已大伤。
宗朗还在大笑，宗真突然也微笑道：“宗朗师兄，你虽是身外化身，多嘴的毛病却还没改。”
宗朗心中打了个突，宗真这非同寻常的镇定让他吃了一惊。宗真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丝，道：“师兄，你这话放到七十年前大概还是对的。”
他方才象大病一场，但此时却又神采奕奕，宗朗大吃一惊，心中寻思道：“这小和尚……小和尚真修到这等境界么？”他记得的宗真仍旧是七十多年前的小和尚，虽然此时的宗真实在也已百岁上下了。
宗真仍是似笑非笑：“师兄，你误修外道，没想到居然会修到波罗夷。这等妖邪之术，难道不怕遭天谴么？”
宗朗像是在想什么，也没说话，突然他抬起头，高声道：“世事无常，今日晴，明日雨，是非时时颠倒，你又说什么天谴，万事都是胜者王侯，败者为寇。”
宗真喝道：“是非纵然时时颠倒，但人心不可颠倒。师兄，一误七十年，该回头了！”
他身上的袈裟象吃饱了风一般，猛地鼓起来，突然脚一点地，人如御风而行，向坑里一跃而下。无心在一边吃了一惊，叫道：“大师！”但宗真已经飘到了宗朗跟前了。他出手极快，右手划了个圈，左手已从这圈中一穿而过，口中暴雷一般喝道：“南谟三曼多缚曰罗赧憾！”
这是密宗陀罗尼真言三咒中的心咒。心咒最能喝散邪魔，宗朗却冷笑道：“小和尚，还想重施七十年前的故伎么？”七十多年前在无想峰上，宗真便是以心咒镇散宗朗魂魄，将他击下山崖，这七十几年来宗朗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宗真这一手。宗真刚念出，宗朗退了一步，脚下又踏上一步，一退一进间，一拳向宗真胸口打去。他这条手臂上没有皮肤，黝黑的肌肉块块坟起，如同干尸。他知道宗真最爱洁，定不会硬碰硬的，哪知他的拳头刚击出，宗真却突然将身一纵，一掌在宗朗拳上按去，人借力翻过宗朗头顶，站在了他身后，两手结了个手印搭在宗朗头顶，喝道：“南谟萨缚怛他檗帝弊萨缚目契弊萨缚他怛罗吒战’摩诃路洒’欠……”
这是咒陀罗尼中的火界咒。陀罗尼三咒，火界咒又称大咒，念下来也得好一会，威力也极大，一旦宗真念完，宗朗必定会被轰得粉身碎骨。宗真念得极快，他已算计周全，知道念完这火界咒着宗朗定转不过头来，哪知才念得一半，胸口猛然一疼，从宗朗背后突然探出一条手臂，一掌正击在他胸口。这一掌来得莫名其妙，宗真的火界咒还不曾念完便戛然而止，人已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沟壁上，滑下来时，嘴里又流出一道血痕。
宗朗伸展了一下这条长在背上的手臂，那手臂缩了回去，又溶入体内，重新成为他身上的一部份。宗真被这一击击得五脏移位，他贴在沟壁，低低喝道：“你……你竟然用毗陀罗法！”
原来梵网经下曰：“咒杀谓毗陀罗等。”注疏中有谓：“毗陀罗者，西土有咒法。咒死尸令起，谓使鬼去杀人。”这毗陀罗法是西方一门邪术，密宗精修咒术，但这等邪术也有禁令不得修习，宗真知道眼前这个宗朗实是化身，但他身上能随意幻出手臂，那正是毗陀罗法修练有成的迹象。
宗朗伸了伸腰，方才这条手臂已全部隐在他体内了。他笑了笑道：“宗真，毗陀罗如何，陀罗尼又如何。这七十年来，你固步自封，才会有此惨败。”
他的左手举了起来。这只手像是注入了水一样渐渐发亮，五指也合到一处，眨眼间一条手臂成了利刀模样。宗朗看着手臂，仍是微微笑道：“五十年前我从外教学得螭龙咒，到今日功德圆满，适逢天狗食月，宗真，你第一个死在我手下，也算三生有幸了。”
他的左手光华熠熠，已然完全像一把长剑。宗真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但宗朗这一拳用力极大，他虽有八十余年苦修，终是血肉之躯，被宗朗全力一击，浑身骨架都像要散开，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了。到了此时，宗真也闭上了眼，
宗朗的手刀削向宗真脖颈。七十余年来他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如何对付宗真，到此时面对宗真时，还是双手发抖。
手刀一挥而过，眼前的宗真却突然间消失无迹。宗朗大吃一惊，但这只是他的一个幻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转过身打量着四周，身下那些枝条也都像闻到了血腥气的毒蛇，一条条抬起头来。
宗真受伤之下竟然还有这等本事，他原先也不曾想到。这深坑里暗无天日，宗真的身体像是幻成了泥土一般，全无气息。他茫茫然打着转，突然听得有尖厉的破空之声，两个铜环已从上面电射而至。
那正是宗真先前插在沟沿的禅杖上发出的。那两个铜环飞行极速，向宗朗左右两目打来。到了面前，宗朗伸手一把抓住，只觉入手的力量也不甚大，他正在疑惑，猛地听到从一边传出低低的梵唱。
那正是火界咒！宗真将身形幻入泥中，又借铜环破空之声掩去自己的梵唱。宗朗一想通这点，一张脸已登时变得狰狞起来，猛地向隐身在泥壁中的宗真冲来。
“破！”
宗真像是嵌在泥土中，随着这一声断喝，他已冲出泥壁，身周的泥土也四溅而出。宗朗一手如刀，向他当胸刺来，宗真的火界咒刚念完，宗朗的指尖已划破了他的袈裟，插进他腰里。也就是同时，一道火柱喷薄而出，从宗朗的头上冲过，将宗朗半截身子冲得无影无踪。这道火柱旋起旋消，一发出时，宗真只觉身上的力量也已尽数消失，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没想到是个同归于尽之局。
他想着，脸上却不自觉地有了些笑容。他的拙火定已到无相之境，知道若是这般笑下去也会遭心火反啮，但要压住笑意却又做不到，纵然佛法精深，一时间也心乱如麻。
突然有个人落在他身边，正是无心。无心将一手搭在他头顶。宗真只觉从顶门如有一道凉水浇下，神智为之一清。他精神一振，已站了起来，伸手将宗朗插入他腰间的那半截断手扔掉。他受伤虽重，但终有八十余年苦行，此时身上无力，站起来却已如同常人。
无心道：“大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宗真看着地上半截残尸，眉头也皱了起来。他道：“快走吧。”
这时无方突然从上面探出头来道：“师父！师父！”无心在他身上所下禁咒直到此时方解，被禁时他如同聋哑盲人一般，此时一醒过来还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宗真抬起头道：“快拉我们上去。”
无方答应一声，从上面伸下一根长长的树枝来。无心扶着他抓住树枝，无方在上面叫道：“抓稳了！”他用力一拉，无心在下面一托宗真后背，两人如飞升起，跃了上来。
一跳上地面，无方却是一怔。宗真向来衣着一尘不染，此时身上却全是泥土血迹，邋遢之极，哪里还有以前那种大德高僧的风度？
宗真伸手拔出禅杖，见无方还在怔怔地盯着自己，他厉声喝道：“诸佛常护念，魔不得其便。业障众尘劳，皆速获清净。”
这是《无量门破魔陀罗尼经》中的四句偈子。无方被宗真一声呼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垂首道：“弟子明白。”他只道随之而来的又将是宗真的厉声呵斥，但宗真却是顿了顿，只是道：“走吧。”
无心看了看身后，仍有些不放心地道：“大师，这个波罗夷当真没事了？”
宗真也看了看，低声道：“也许吧。”

卷一 附魔录 十一 无极
他刚说完，从土丘的破口里突然像涌起了一道水柱，冲天直上。
那并不是水柱，而是一道光流。这道光流直入云霄，便如一支灯塔，只怕方圆数里的人都看得到。那土丘边的枝条一根根乱舞，狂风大作，土石瓦砾，夹在石缝里的蛇虫，以及宗朗幻身的残尸也被风吹得四处激射。
这变化来得太过突然，无方刚要背起无念，被就道光柱惊得一屁股坐倒。无心也吓了一大跳，闪到宗真身后，道：“大师，又出什么事了？”宗真与宗朗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斗法他都看在眼里，对宗真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宗真手搭凉篷看了看，脸上仍是声色不动：“波罗夷极变。”他将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对无方喝道：“无方，快走，此后每日以三藐母驮给无念镇邪，如果三天后无念依然不醒，那就将他打入寂灭。”
无方身上一震，道：“师父，为什么你不给他驱邪？”无心却在边上叫了起来：“大师，你是要以身涉险？”他脑子转得比无方快得多，宗真只一句话，他便听出言外之意了。
宗真掸了掸身上的泥土，高声道：“道消魔长，天下处处皆是险地。”
他身上的袈裟已沾得尽是泥土，但这一掸却又说不出地潇洒自如。无方说不出话来，深深施一礼，背起无念便走。他走了两步回头看时，却见无心仍呆呆地站在那儿不动，他伸手拉了拉无心道：“道友，师父让我们快走。”
无心“啊”了一声，追了过来。他走了几步，忽然道：“无方大师，真的要让尊师独自一人去应付么？”
此时那道光柱已没有方才那么高，但粗了许多。无方看了看也有些不安，但只是道：“师父说的，总不会有错吧……”
无方咬了咬牙，忽然站定了：“小和尚以前跟我说过，除魔卫道，是出家人本分，有时就算没钱赚，也要干干的。”
他转身向来路走去，无方大急，叫道：“道友！道友！”无心却没再理他，人已消失在树丛里了。
他刚转过一片矮树，正看到那大坑前的情景，不由大吃一惊。坑底那土丘象蒸过头的馒头一样裂开，从中有个巨大的蛇头探出来。那蛇头上已生了两根短角，那道光柱正是从蛇目中放出的。宗真坐在坑沿，禅杖横担在膝上正念着什么，他口鼻眼耳中都有鲜血流出，但口中咒语不断，那蛇探来探去，总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一般，不论如何挣扎，总是冲不出来。
宗真只道这小道士看见危急会逃得比兔子还快，没想到他虽然害怕，却会去而复回，看见无心过来了，他心如止水，却也不禁有些感动。只是释门清修，当万念不起，他这一分心，禁术已弱了一分，那蛇头猛地又冲出数尺，一颗巨大的蛇头左右摇摆，嘴里不时吐出硫磺之气。
这是宗朗的第二个幻身吧。他第一个幻身与人一般无二，没想到第二幻身竟然是这等模样。先前阿红幻出的巨蛇已是条大蛇了，但与这条蛇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无心见宗真渐已不支，他冲到宗真身边，左手划了个圈，与右手一合，头顶的云中隐隐地起了一阵闷雷，但仍是隐而不发。
宗真眼角已看到无心的一系列动作，忽然开口道：“道友，你的五雷破不得要领，不必白费心机了。”
五雷天心大法是五雷法中至高无尚的法术，无心会的不过是五雷破之类旁系法术，宗朗的幻身已然能呼风唤雨，这一点雷击于他自然不伤皮毛。无心心如火燎，叫道：“大师，纵然微末之力，也是一分力量。”
宗真眼里闪过一丝嘉许之意。这时，坑里那条巨蛇突然抬头仰天，从嘴里喷出一团白烟，这白烟也有一股呛人的硫磺之气，越漫越开，将这坑里填满了，仍在不住溢出来。
宗真一直坐着，此时突然站起来，将禅杖往身前一插，道：“他要孤注一掷了，道友，小心。”他的脸上仍是平和如常，但声音里已似乎有了些惊恐之意。
白烟越来越浓，像是重重迷雾。此时月已西斜，天边约略有了些曙色，这里却仍是暗无天日，加上这白烟，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无心隔得两尺便已看不见了，他心头一阵不安，道：“大师，怎么办？”
宗真站在他身边，看着面前的禅杖，低声道：“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这一个时辰时不让波罗夷出来，到时太阳一出，便会冰澌瓦解。”
无心道：“是。”
＊ ＊ ＊
刘府里的大小人等都被山上这一道异光惊醒，都站在院子里看着。说鬼物出现者有之，说佛祖降临者有之，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站在回廊上，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刘罕达心中却如同一团乱絮，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滋味。
五显灵官庙还是数十年前听从宗朗的建议布置，当时宗朗说城西有龙虎气，在此地建坟，日后可登九五之尊。刘家是色目人，对这些风水堪舆却是信之不疑，这几十年来刘家也蒸蒸日上，日见权势高涨，而西山祖坟以五显灵官庙掩人耳目，倒是蛇类多了数百倍。蛇有龙相，想必是龙脉滋养而成，他越发相信宗朗的话。只是今晚屡有异相，他心中不安也越来越深。
胡管家突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老爷。”
刘罕达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宗长老那儿好像出事了！”
刘罕达又是一惊。他这时才发现让宗朗僻处的那个小院子里此里笼罩着一股绿光。宗朗房里有有一支蜡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这么亮法。他沉吟了一下，道：“你安抚住下人，我去看看。”
＊ ＊ ＊
禅杖上的铜环忽然像夏日的蝉声一般响成一片。宗真身形一闪，却见一条血红的肉条直扫过来，扫得地上草木倒伏，土石乱飞，禅杖也被一下卷住，猛地拖了回去，宗真正待冲上前去，哪里还来不及。方才他借禅杖示警，总算逃过一劫，此时身边没了禅杖，登时大感茫然。
无心突然又从白烟中钻了出来，道：“大师，那是什么？”
宗真盯着眼着白茫茫的一片，低声道：“是舌头。”
舌头！无心吓了一大跳。在坑里，虽然知道这蛇极大，但总没有大印象，此时被蛇舌一扫，他才真正觉察到那条蛇的巨大了。他道：“大师，该怎么办？”
蛇舌已经扫过来，那这条巨蛇定已突破禁咒。宗真只觉心底一寒，这八十多年来已忘得干干净的种种惊惧喜怒同时涌上心头。他摇了摇头道：“走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无心一怔，忙道：“好！”转身便向后逃去。他本就害怕，此见见那巨蛇的舌头居然这般大法，那一口吞下两个人也不在话下。若不趁早逃掉，被这大蛇当一顿点心吃了，那可实在划不来。此时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但前后左右总还分得清。宗真淡淡一笑，只觉这张许多年不曾有表情的脸笑起来也有些僵硬，他待无心一走，反而踏上一步，喝道：“宗朗，福祸由宗真一人担当，你来吧。”
他的声音有如雷声隆隆，无心本在夺路而逃，听得这声音猛然站住。他没料到宗真到了此时仍在向宗朗挑战，那定是要与宗朗同归于尽了。他一向只以赚钱为重，起先来五显灵官庙实是为了找找庙里上供的奇珍异宝，顺便再把为害一方的妖物除去，但见无念、宗真这等舍身取义之举，实是让他大为震惊。
半空中异光一闪，白烟分处，一个蛇头从空中落下。无心吓得腿一软，那蛇头却像没见到他，掠过他身边，无声无息地向宗真那里冲去。那条巨蛇冲得极快，白烟一路分开。宗真正站在坑边看着下面，他只道这巨蛇还在坑里，根本没防备蛇头竟会从身后攻来，依然不曾察觉。无心大惊失色，双足一蹬，长剑出鞘，已跳上了蛇头，叫道：“受死吧！”
长剑向蛇头顶门刺了下去。这把剑吹毛立断，哪知一碰到蛇头上的鳞片，这柄利剑竟然断成了两截，剑尖根本刺不进去。只是巨蛇被无心这一刺也猛地惊起。宗真却被这一阵风声惊起，转过身来，手起一掌，正拍在蛇头嘴上。
这一掌比无心的一剑可厉害多了，巨蛇负痛之下，整个身体直冲而上，一条五色斑斓的蛇身如一道长虹，直挂在天地之间。无心只觉耳边风声如刀，已不知冲起了有多高，他紧紧抓住蛇头上的短角，人挂在蛇头之上，肚里不住叫苦。
这蛇刀剑不能入，大出他意料之外。此时他的人已被蛇带到半空中，足有十余丈高，那条蛇还在不断向上冲去，他口鼻间都有血流出来，知道只消一松手，便会直坠下去。正在惶急之时，却听得耳边一阵梵唱：
应弃臭秽欲，弊恶魔之境。
由此为地狱，亦为恶趣因。
于他勿嫉妒，为亲名利故。
慈目视众生，得大威妙色。
众生所诤讼，积聚为根本……
这声音柔和之极，声声入耳，无心脑中一亮，像是身上又有了力量，一跃而起，两脚搭在蛇角上，从怀里模出了一个小元宝。
这元宝本是放在五显灵官庙神像中的，神像塌下后，无心才拣了起来。巨蛇伏在五显灵官庙下，这个小元宝已沾染多时，多少与这巨蛇相通。他一取出元宝，忽然又有些舍不得，但咬了咬牙，手指劲力到处，那金元宝还是被一下捏扁。也亏得这元宝是纯金所铸，较为柔软，不然无心功力纵然高强，哪里能够捏得扁？他一捏扁元宝，牙齿已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吐在上面，喝道：“天地无极，五方使者，四溟大神，轰雷掣电，驾风鞭霆，供我驱策，急急如律令！”
血在这块金饼上突然变成了漆黑一团，象猛火油一般烧了起来。无心将金饼一扔，这金饼贴在了蛇头上，他伸手拔出腰间的摩睺罗迦剑，大吼一声，一剑刺下。
这已是将五雷破与厌胜法合二为一了。五雷大法都是正道，厌胜法向来都是邪术，天底下从来不曾有人将这两门法术合二为一过。剑尖一刺入金饼，却如穿腐木，那块黄金登时化成一滩金水，摩睺罗迦剑直没到柄。巨蛇遭此重创，猛地发出一声巨吼，身子又是向上一纵，一条长长的蛇身已没入云霄。
“轰”地一声响，天空里不知何时已积了厚厚一层云，巨蛇冲入云层，登时闪电激射，如千万道金蛇狂舞，映得方圆数里一片雪亮。
大雨倾盆而下。秋日已少见这等大雨，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山头白烟被一扫而空。
“下雨了！下雨了！”
刘府里那些下人四散逃开，这时一道闪电又从天际间打下，正落在刘府的院子里。刘罕达正在向后院走去，被这一声响雷一惊，人闪到廊下，正好看见一道韭叶形的闪电击在宗朗那小屋上。院子里轰地一声，震得地面也象翻了个个，刘罕达被震得一屁股坐倒，眼前也只觉一花。就在方才这突如其来的一闪中，他看见小屋里那老僧突然间周身发亮，一时如琉璃所制，马上又是一声巨响，那小屋如同一个装满了火药的库房被点燃，空气中满是硫磺之气，小屋已只剩了一堆被击成碎末的地板了。
他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还不敢相信，揉了揉眼，但方才还端坐着的老僧、一院子绿光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倾盆而至的大雨。

卷一 附魔录 尾声
“师父！师父！”
无方从一片碎土中扶起宗真，大声叫道。宗真半坐起身，却已镇定如常：“无念没事吧？”
无方道：“师弟没事，不过还是不醒。师父，方才你将那波罗夷击灭了么？”他知道自己的师父有莫大神通，若说击灭波罗夷，自是非师父莫属了。哪知宗真只是木然摇了摇头道：“不是。”
“不是？”无方吃了一惊，“难道是那小道士？他有这么大本领么？”
宗真看着天空，像是回答无方，却更像喃喃自语：“拔山易，越过本心最难。修行法门虽则不一，得道终是一理。”
说到最后，他突然脸上露出微笑来。他原先向无表情，此时笑得却极为舒畅。无方看得呆了，道：“师父，你不是说……”
“无方，人心亦是天理。”
他看着天空。此时天空中的雨水正如万千天花纷纷落下。宗真脸上多了一层奇光，如领悟到天地间的至秘一般欣喜不已。无方不敢再问，见宗真已是起走如常，他背起一边仍是昏迷不醒的无念，道：“师父，那师弟万一不能回头，真要让他形神俱灭？”
这话他已问了第三遍了。宗真一合十，也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无方也不知宗真是什么意思，心中仍有些不安，背起无念，嘴里念念叨叨地道：“那小道士真有这般厉害？师父，你看出他的来历了么？”
宗真喝道：“快走！”
无方吓了一跳，忙道：“是！是！”他一嘴白胡子也被雨水沾在了一起，成了一束，宗真突然大笑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长声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
在西山的另一个山头上，衣衫褴褛的无心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胸口。
在他胸口，有一个淡淡的青黑印迹，似是被人大力击打后留下的淤青。他看着这块印迹，眼中也不知是什么神情，既茫然，又有几分惧意。宗真的声音袅袅不绝，满山俱响，他听得了，抬起头望去。只见山道上，宗真在前，无方背着无念跟在后面，两人已转入山道，迤逦而去。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雨已止了，云也没一丝，天边曙色一带，映得头顶的晴空一碧万里。他拍了拍腰间的摩睺罗迦剑，看着天空，不由会心一笑。

卷二 辟邪录 一 赶尸人
孔得财虽然姓孔，少年时也读过几年书，但是和曲阜圣人家已经毫无关系了，现在他只是个看守义冢的守墓人，喝了两盅后倒抱着自己那床油渍麻花的被子倒头倒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死人活人只差一口气。”
义冢就是埋些无家可归尸首的坟地。这年头兵荒马乱，皇上爷只知在大都寻欢作乐，和番僧整天弄些“演揲儿”、“天魔舞”之类，全然不顾天下已闹得水深火热。在这湘西的偏远小镇里也时常见得到倒毙路旁的死尸，有时是本地孤寡无依的老人，有时是被打了闷棍的过路行商。不管是穷是富，是老是少，死了，都是直条条的一根，也总得卷个蒲包埋了。孔得财的生计，就是把死人拖到义冢埋了，向那儿的人讨些赏钱。虽然得财不多，但多少也是财，埋一个死人，两三天的酒钱也就有了，所以对他来说，人死得多并不是件坏事。
今天大概是个黄道吉日，镇上的第一大富户，开酒坊的麻家院墙外居然倒了三具死尸。那三条汉子长相差不多，大概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也不知是前世欠了孔得财多少钱，一下子死在一起，孔得财推着那辆小车去装死尸时，不但从麻家一下子拿到了三份赏钱，还额外地灌了一葫芦酒。把三具死尸埋成一堆后，弄了点兔头鸡爪子啜了大半宿，带着陶陶然的醉意躺下，此乐诚南面王不易也。
睡到后半夜，他被一阵口渴逼醒了，睁开眼，正想到粗木桌上摸一下那把缺嘴的茶壶，灌一肚子凉茶，手刚碰到冰凉的壶身，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细的铃声。
铃声若断若续，如果不注意，当真还听不到，可一旦听到了，那声音又像把小小的锥子，正不断从他耳朵里扎进去，直扎到后脑勺。他有点恼怒，摸索着欠起身，探头向窗外看去，准备呼喝两声。
他的眼角刚抬到超过窗台，看到外面的景象时，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月光很亮，照得周围一片惨白。今天也正是十五。
七月十五。
义冢因为不是家坟，这一片荒地只是孔得财一个人在看着，而他做的事无非是把来刨坟的野狗赶开，给年久颓圮的旧坟培点土，别的事也不想做，所以到处都长着深可没膝的草。
现在，在这片荒草中，有个人正绕着今天刚埋下去的那个大坟包走着。
这人穿着一件青布的长衫，头上是一顶青布帽，一副道士打扮。在他腰里，围着一根黑腰带，腰带上则挂着一个布包。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铃，正在一瘸一拐地绕着圈子走。
虽然看上去是一瘸一拐的，但并不是因为这人是个瘸子，这人走的是禹步。禹步是道士行法时一种特异的步法，因为传说大禹治水时历尽千辛万苦，摩顶放踵，成了个瘸子，才传下来的这套步法。
这个道士在这儿要做什么？孔得财胆子也够大的，看管义冢的人，胆子不大可不行，可是现在他的心头却有了一阵阵的寒意，好像背后有人正往他的脖颈里吹气一样。
道士每走一步，小铃就“铃”地一声响。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周围死寂一片，不知为什么，连平常的草虫也一声不鸣，这铃声便显得极是突兀。
转了五六个圈子，那道士又一下站定，手中的铃却越摇越急，铃声响起一片，直如暴雨来临。头顶的月亮圆得怕人，月色凄冷，这副景象更显得妖异之极，孔得财在屋里，身上虽然还披着被子，可是觉得身上已是冷得要结冰了，三十六个牙齿都在捉对厮杀。他赶紧捂住嘴，防着被人听到--其实那道士在屋外相隔有几十步，根本不可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道士突然弯下腰，伸手在腰间摸出一些粉末往地上洒去，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隔得远，他念得又轻，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孔得财已是大气也不敢出，他睁大了眼，盯着那道士的一举一动。道士的右手一边在撒粉，一边一上一下地扬着，好像在提着一根极细的线一样，突然，孔得财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响。
就像手里握着一块嫩豆腐用力一挤，豆腐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样的声音。他正觉得奇怪，突然，他看见随着道士的手一扬，一个人影直直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差点惊叫出声。那个人影浑身僵直，就如同是道士用一根线绑在他身上提起来的一样。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想不到在草丛里居然还会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站起来，两只手便直直地伸着，好像要抓什么东西。那道士伸手一招，这个人随着铃声向前跳了跳，紧接着，从地上又站起了一个人影。
一共有三个。当三个人站在一起时，后一个搭着前一个的肩，三个人站成了一排。三个男人以这样的姿势站着，自然是很古怪的，可更古怪的是那三个人却像是木偶一样动也不动，月光下，映出那三个人的脸，惨白得发青，正是今天他刚从麻家院子外搬来的那三个。
那是行尸！孔得财只觉从心头一阵阵地冒上凉气来。他也听人说过，辰州这儿有一种赶尸术，能让死尸自己行走。只是这门法术一般是为了将那些客死异乡的人送回家乡去，他也想不通这个道士要把那三具尸首送到哪里去。
月光下，死人直直地站着，那道士摸出了三张符纸，在尸首背后各贴了一张，又摇了摇铃。随着铃声，那三具尸首直直地一跳，跳上了半尺许。
孔得财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声音甫出口，他才警觉，慌忙掩住口，但声音已溜出了口。
那个道士转过头，看向这间破旧的房子。孔得财吓得缩了回去，靠在窗下，用被子捂住头，大气也不敢出。
铃声越来越响。那是道士在向屋子走来吧，铃声中，还能听得到“咚咚”的声音，那是三具行尸在跳动。
声音突然停了。孔得财等了一会，见仍然没声音，他拉开被子。
刚露出头来，他就看到了月光。
月光是从穿子里照进来的。孔得财家徒四壁，窗棂也早就烂光了，月光照进来时，在他的床上映着白晃晃一块。在这一块像冰一样的月光里，有三个人头的影子映在里面，那自然是有三个人站在窗外向里看了。
他猛地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出去。“哗”地一声，支床的砖块倒了下来，床登时翻倒在地，他也顾不得身上被磕出多少乌青块，冲到门口，拼命地拉着门闩。只是一只手也像在冰水里浸过了好久，手指都僵硬不堪，在门闩上划拉着，就是抓不住门闩。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抓到了门闩，哆哆嗦嗦地将门闩卸下，一把拉开门。随着大门洞开，月光像汹涌的潮水一样轰然而至，可是孔有德却一下僵住了。
门口，一个人直直地站着。
这人的两手平平向前伸出，身体僵直如一根柱子，脸上还带着点泥土，分明是具僵尸。孔得财惊叫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心知这道士做的事定是要瞒着人的，若自己口风紧，保证不说出去，那便没事。他也没想到面前的并不是个活人，话音未落，那具僵尸的两臂猛地合拢，敲在他两太阳穴上。僵尸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咔”一声，孔得财的头像是落在了一把巨大的铁钳里，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头便如熟透了的西瓜一般被敲得粉碎，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来。
这僵尸两臂一动，道士手中的铃便又摇动，但哪里还来得及。他见孔得财已倒在地上，走了过来，僵尸还抓着孔得财的尸身似要往脖子上咬下，他伸手从腰里摸出了一道符，手指一弹，符抻得笔直，一直粘在了那僵尸脸上，僵尸也一动不动了。他蹲下身，看了看孔得财那张被挤得不成样子的脸，叹道：“可惜。”
他的右手向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时，一道细细的粉末像线一下落到了孔得财那张破碎不堪的脸上。他的手指上指甲很长，将粉末洒出后，他的五指极快地动了动，随着他的动作，孔得财的身体也在慢慢颤动。
像是提着一根无形的细线，这人的手很快地向上一提，孔得财突然直直地站立起来，两手也直直地伸向前。只是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站在那儿有点歪斜。这人站起身，又摇了摇铃，那三具僵尸闻声又是一跳，排成了一串，孔得财也跳着站到了后面。他一边摇着铃，一边不紧不慢向前走去。
月光依然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道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笑意也如水面波纹，转瞬即逝，他的脸马上又变成了冷冷的样子，又摇起了手里的铃。
才走了两步，他的手一下顿住，身后的四个僵尸听不到铃声，登时木然不动。道士向四周扫了一眼，喝道：“朋友，快出来吧。”
周围仍是没有一丝声响，秋虫也寘然无声。道士站得笔直，在原地转了个圈，道：“朋友一定要我动手么？”
仍然没有一丝声音。静默了半晌，道士举起右手，慢慢地道：“不要怪我无情了。”
他的右手里什么也没有，突然间从掌心吐出了一团火焰，整只手一下子像蜡烛一样烧了起来。他猛地往地上一拍，喝道：“疾！”
这一掌在地上拍出了一个掌印，像是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水闸，周围立时升腾起一片蓝幽幽的火苗。这是尸磷火术，寻常荒坟年久失修，露出白骨时也会有磷火冒出，平时是埋在地下的，自然看不到。这道士一掌竟能将方圆数十丈的磷火尽数逼出，功力当真了得。
磷火吞吐不息，像是无数火蛇沿着地面爬动，一时间连月色也似变成了惨碧。草丛中像开了锅了热水一样沸腾起来，那是在泥土中筑窝的野兔游蛇虫蚁之类被磷火逼得四处逃窜。这里一直都死寂一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活物，但那些动物只是都跳了两跳，便又翻倒在地。
那道士的右掌仍然按在地上，两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周遭，看四周有何异样。磷火并不能燃物，也不能持久，这一阵蓝火乍一升腾又渐渐歇了。随着磷火熄灭，周围又渐归平静，道士叹了口气，收回掌来，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
他这尸磷火术极是阴毒，但也大损真气，他杀了那看守义冢之人，仍然觉察有人窥视在侧，心头动了杀机。但尸磷火术用出，却逼不出那人，知道此人定是在强行与尸磷火术相抗。若是那人功底真个高到能与尸磷火术相抗，早就会出来了，如今仍无动静，多半已被磷火之毒蚀骨而死。他现在真气已损，得赶着将这四具行尸带走，也不愿再久留。
他摇了摇手中的小铃，四具僵尸听得铃声又是一跳，跟着他而去。铃声凄楚，像是一个女子的哭泣，月光照在这片坟地上，仍是惨白如冰，好像要凝结。
乍看之下，这儿全无异样。只是在孔得财的房子外面，一只野兔四足朝天地倒在地上，浑身的毛被风一吹纷纷扬起，露出身上的一片青紫。

卷二 辟邪录 二 义冢
“道长，他没事吧？”
一个小道士正襟危坐在床前，正给躺在床上之人搭脉。他这副样子倒更像是个郎中大夫，高金狗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肚里还在寻思道：“这道士成不成？都说便宜没好货，唉，谁叫我这么个庄稼人没多少钱，只望他不要乱弄一气，小保才十三岁啊。”他对这儿子爱愈珍宝，前天小保回家说是肚子疼，原先也不当一回事，结果却是一场怪病，花了二两银子请镇上最有名的大夫出了个诊，说是气血两亏，非得用大补不可。他只是个寻常农户，哪能给儿子顿顿吃人参燕窝，惶急之下，正好碰见这个小道士，说是治不好不花钱，治好了得二两银子，才死马当活马医地将他带来试试。
小道士突然像察觉了什么，一把拉起了病人的手臂，五指象在弹琵琶一样从上至下按了一遍，突然又伸出两指在病人心口一弹，那孩子身子猛地一弓，咳了两声，呕出一股黑水。这些黑水黏稠如胶，腥臭不堪，高金狗吃了一惊，叫道：“道长，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小道士将那个孩子扶起来，又在背上敲了两下，那孩子还在呕黑水，连鼻子里都有黑水流出。他道：“施主，令公子是中了邪，小道已将他体内邪气驱出，你采点菖蒲煎水，给他内服外沐数日，印堂无黑气即可。”
高金狗听不懂这小道士文绉绉地说话，瞠目结舌地不知以对，小道士才省得自己说得太文了点，道：“你采点菖蒲来熬水，给你儿子喝下去，再用这水洗澡，一天一次，到他两太阳这儿没黑气，就成了。”
高金狗连连点头，道：“菖蒲有，菖蒲有。”菖蒲是端午时插在门上的，山上遍野都是，并不用花钱。他见自己这儿子吐出黑水后，双眼已经睁开，人也精神得多了，不由大喜过望，一把搂在怀里，哭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心中却不住寻思道：“看不出这小道士的本事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他会要多少钱。”
小道士道：“头就不必磕了，这个银子么……”高金狗一惊，忍痛道：“二两银是吧？道长，我是庄稼人，小保又没了娘，委实难过，能不能再……那个少一点？”原先说好是二两现银，足当他数月家用了，高金狗实在舍不得。
小道士脸一板道：“那可不行，说好的价钱，一文都不能少！”
高金狗苦着脸，伸手到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碎银子。这包银子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给小保娶媳妇用的。高金狗平时掉了一粒米都要从鸡嘴里抢回来，要他一下子拿出二两白花花的现银，实在心疼的不得了。小道士拿了银子，掂了掂，想了想，从里面摸出一块三四钱的碎银子，咬了咬牙，把银包还给他道：“给你儿子买点吃的吧。”
高金狗喜出望外，接过银包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道长，你心肠这么好，菩萨保佑你多子多福，日进斗金。”至于道士是不是由菩萨保佑，而这小道士是不是该多子多福，他欣喜之下，也不多管了。
小道士一怔，连忙扶起他道：“菩萨就算了，多子多福么，嘻嘻，我是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的，借你吉言吧。”
高金狗道：“是是是，道长一定能生上十七八个大胖儿子，以后个个高中状元，个个做大官，娶丞相家的小姐。”
科举之制自前朝覆亡后已废止数十年了，到仁宗时才算重开，而且分蒙古和色目人一榜、汉人和南人一榜，无心就算有儿子日后考中状元，顶多也只能做到六部尚书，而丞相却只能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绝不会招个汉人做女婿，可是在乡民心目中，仍是书生与宰相小姐后花园私订终生后中状元那一套。他被小道士扶着，磕不下去，叫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
那个小保虽是乡里小儿，人生得倒很机灵，趴在床上给那小道士磕了个头。这个头磕得倒是实诚，不过他两个眼珠仍是骨碌碌乱转地看着这小道士，小道士反倒有些不安，看看手里那块碎银子，狠狠心道：“这点钱你也拿去买糖吃吧。这是我给你的，可不是不收你银子。”他这一派向来是法不空施，必要收钱，虽然实际上一文钱没收，这话还得说的，以示不忘祖训。
这小道士一文没留，不免有点心疼，但大方也大方过来，总不能反悔。他有点不太自然地道：“小保，你是吃了什么中的邪？”
小保道：“我在后山玩，抓了一只兔子烤着吃了，结果回来肚皮就痛起来了。”
高金狗道：“阿弥陀佛，那儿是个坟地啊，前一阵子孔得财还拖了三个死人去埋，你这小祖宗怎么跑那儿去，嘴巴老这么馋，老子非打烂你屁股不可……”
他也发现这小道士有些后悔，只作不知，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儿子。小道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高金狗千恩万谢地送了他出去，临出门时，那小道士忽然转过头道：“施主，你可知道毒龙潭在何处么？”
高金狗一怔，道：“毒龙潭？没听说过了。”这辰溪县方圆有数百里，又是崇山峻岭连绵不断，到处都是深潭巨壑，他也不知这毒龙潭到底在哪儿。这小道士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高金狗千恩万谢，待那小道士走远了，他才一拍脑袋，高声叫道：“对了，道长，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小道士转过头，笑了笑道：“小道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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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地虽然有些邪气，时常会有野鬼游荡，但是上面长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乡民所耕的田间有时也会有一两个坟包的，可是那个小保所中邪气甚是厉害，决不会是寻常的妖邪，无心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好的办法是到那里看个究竟。
后山因为是一片义冢，平常也少有人来，虽然是秋天了，草还是很茂盛，远远地望过去，那片山坡上像是淹没在草丛里，坡上有一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屋顶满是瓦松，墙上的石灰也多已剥落，露出的砖缝里长满了细草。
他走了过去，刚到门边，不由皱起了眉。里面脏乱不堪，鬼影子也没一个。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待退出去，在门边时一下站定了。门上原本也有朱漆，如今却尽已剥落，两个黄铜的门环都长满铜绿，只有一小块地方油光发亮，想必是常用手摸着的。在已经变成褐色的门板上，沾着几滴乌黑的渍斑。他摸出腰间的短剑在门板上刮了些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取出一张纸，将短剑擦净了，又看看四周。这地方看上去也不像能住人的，桌上放着一只空酒壶和两只脏碗，看样子也有两三天没先过了，破床板倒在地上，一床被褥也脏得冒出油光。
住在这儿的那个孔得财多半也已经死了吧。那样一个人，活着和死了，都一样没人关心的。
无心走出门去，看着外面的草丛。已是初秋，草叶有些发黄，不时有风吹过，卷得草叶左右晃动。像是被风吹绉的湖水。他叹了口气，向前走去，可走了两步，却又站住了。
在他脚边，是一只死兔子。这兔子肚破肠流，想是被东西咬过，但身体却丝毫不腐。他拣起一根树枝，在死兔上敲了敲，“梆梆”作响，敲上去倒如一段木头。
无心有些迟疑。他用树枝拨开草丛四处看了看，才不过数尺方圆，他又发现了几条死蛇和几只死山鼠，全是硬邦邦得像木头一样。他将树枝扔了，不由陷入沉思。
那些兔子山鼠之类，全是中了尸气而死的，小保抓到的想必也是只沾到尸气的兔子。这么大的尸气，除非是将数万人的尸骨全埋在一处才会产生，这义冢里虽然荒坟林立，却最多不过数百个而已。
古冢密于草，新坟侵官道。城外无闲地，城中人又老。这首唐僧子兰的《城上吟》小时候师父也教他读过，那时只是当一首谣曲念念，现在见到这个荒凉的义冢，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细细的毛笔和一个小圆盒，这盒子是用两段竹节做成的，打开了，里面装的全是调成糊状的朱砂。他将笔蘸饱了朱砂，在一片长长的草叶上龙飞凤舞地画了道符。收好东西，看着这片草叶，他合上双眼，捏了个手印低低地念咒。
随着念颂声，那片草叶也在不住抖动，渐渐伸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草尖。等这草叶竖得笔直，无心放下手，低低道：“过往游魂听真，吾上太山府，谒拜皇老君，交吾却鬼语。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天左契，佩戴印章，六丁六甲，神师诛罚，不避豪强，若有不遵者斩付魁刚，急急如律令！”
念到“令”字，他骈指向那片草叶一指，草叶突然无火自燃，上面写的那些符字灼灼发亮。此时太阳已隐到了云后，周围一下暗了起来，像是大雨将至的样子。
无心将两指夹住草叶下端一捋，叶片上的火光仿佛有形有质之物被他抹下，还在指缝间燃烧。他将手指往两眼上一抹，火光应手而灭，他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禁鬼咒。他的眼里神光如电，扫视着四周。在没膝的草丛里，一些萤火一般的亮点正四散纷飞，一蹴即散。那都是些尸居余气，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年深日久魂飞魄散后便成了这副模样。他转了一圈，仍是看不到一个成形的游魂。
奇怪。无心抓了抓头皮，他听得高金狗说是几天前还有三个新死的人埋在这儿，魂魄哪会散得这么快法，难道是有什么异事发生么？
在一棵榆树后面有个坟包，土色也很新。无心走了过去，蹲了下来，拨了拨坟前的土块。土块碎了，里面却还有点湿润。这两日并不曾下雨，一些小土块都被晒干了，但这里的土却还是湿的，只怕被翻起来还没多久，不知为何魂魄却看不到。
难道这坟是空的么？他摇了摇头。孔得财只是个看守义冢的孤老，没事干肯定不会堆个空坟玩，一定出过什么事了。
他正自沉思，突然腰间的摩睺罗迦剑在鞘中低低一响。声音虽轻，无心却如同听到了一声惊雷，浑身一震，手一扬，已从背后抽出剑来，左手捏了个诀望向四周。
这柄摩睺罗迦剑是他差点丢了性命得来的，剑虽小，却大有灵异。此时剑在鞘中发出鸣响，恐怕周围是有什么怪物了。
禁魂咒尚未完全失效，他看了一遍仍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心头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太静了，耳边只有风吹之声，更显得一片死寂。
看到第三遍，他终于发现在左前方的草丛中有些微不同。他提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脚下却是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圆圆长长的。
是条蛇么？他掠开脚边的杂草，一看见脚下的情景，心中猛地一惊。
在草丛里，有个人正伏在地上。这人的身体已是嵌在泥中，背和地面平齐，他刚踩上的是那人前伸的手臂。无心大惊之下，向边上跳出了三四尺，喝道：“好个妖物！”
这人既无魂魄，自非尸首了，那多半便是妖怪。无心只道这妖怪要伏击自己，他又全无防备，心中大感惊恐。哪知他跳开后，这人仍是动也不动。无心心道：“奇怪，难道这是个倒伏的翁仲不成？”可这人的姿势是双手笔直伸在头上，若是翁仲，这姿势也太怪了点。
他小心地走了过去。

卷二 辟邪录 三 九柳龟息术
还没踏上一步，忽然耳边听得有人喝道：“兀那道士，你是什么人？”
这声音极是响亮，如同打了个旱雷，无心一惊，抬头看去，却见有个人站在山坡下。这人也不过十八九岁，手里拿着一把铁尺，这是六扇门常用的兵器，这人多半也是个捕快了。
无心道：“是位捕快大人啊，小道是……”他正待报上名来，那捕快已经跑了上来，手上的铁尺对准了他，喝道：“快把剑放下！你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已犯了大元律法第……”说到这儿却卡住了，从腰间摸出一本律书来翻着。
无心笑了笑道：“小捕快，这是我的法剑啊，你看，上面还是符字的。”
那捕快想必一时翻不到要给无心定的罪名，孤身夜行还是可疑的，现在大白天，一个道士在义冢里，好像也不曾触犯大元律第几条。他将书放在怀里，仍是紧张兮兮地向无心走来，叫道：“快把剑放下！我是辰州捕役言绍圻，你再不将剑放下，便是违抗公差，拒捕！拒捕你知道吧？罪加一等！”
无心连忙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道：“小捕快，我是出家人，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言绍圻见无心将剑收了起来，才显得宽了宽心，听得无心说什么“江洋大盗”，像是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看。这纸上画着个人像，长着两撇小胡子，和无心一点也不像。言绍圻打量了一下无心，又叫道：“把手指放到唇上。”
无心莫名其妙，道：“什么？”
言绍圻怒道：“手指放到嘴唇上面，你听不懂么！”
无心也不知这个小捕快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言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言绍圻又看了看，道：“你真是道士？叫什么？不像。”言语已缓和了些，说“不像”自是说无心不像那个要犯，而不是不像道士。
无心道：“小道无心。小捕快，你在缉捕江洋大盗么？”
言绍圻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番，才勉勉强强相信他不是那个通缉的要犯了。他将那张纸卷好放回怀里，仍有几分狐疑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坟场。”
无心道：“这里有邪气。除魔卫道，出家人本分，我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言绍圻道：“看不出，你还是位道长。”他的话里有点讥刺之意，想必虽然信了无心不是那个要犯，却仍有点不信他的话。他走到无心跟前，突然看到地上那个人，惊叫道：“哇！你果然不是好人！”
言绍圻手中的铁尺又对准了无心，无心急道：“什么呀，这人在这儿都好多天了。”
言绍圻这才看到，地上那人的衣服上已是沾满了泥土，这样子不会是刚才发生的。他半信半疑地又垂下了铁尺，道：“那他是被谁杀的？”
无心道：“我也是刚发现他的。”
言绍圻蹲了下来，用铁尺戳了戳地上那人，叫道：“尸身还是软的，奇怪。”
无心道：“是很怪。等一下，我们把他翻起来。”
他走到边上的树旁，抓住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另一手伸到腰间，只轻轻一闪，摩睺罗迦剑已然如闪电一般出手，将那树枝齐根斩下。他又斩下一根，把两根树枝的枝杈削掉了，又走回来，却见言绍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无心把一根树枝递给他道：“来，动手啊。”
言绍圻接过树枝，手都有些发抖，道：“你……你武功这么好！”他想起方才自己用铁尺对着无心，若无心真是那缉犯，只怕自己一条小命已经送掉了。他年少气盛，只道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方才见无心年纪与他相差不多，很有轻视之意，此时才感到实在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无心道：“我这两手三脚猫功夫可不成，我认识个和尚，那才真正算得上高手。唉，闲话别说了，天好像要下雨，快点干吧。”
两人把树枝插到地上那人身下，齐齐用力，那人一下翻了过来。这人脸刚一朝上，无心和言绍圻两人都惊叫了一声。他们只见这人只是寻常死尸的脸，哪知一翻过来才发现这人的眼上、鼻子上、嘴上、耳朵上竟然都糊了个泥团。那泥团一块块都是圆圆的，定不会是因为脸贴在地上而沾上的泥块。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言绍圻抢先道：“他是被杀的！”
鼻子和嘴蒙上泥块，自然会憋死的。无心却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是九柳门的龟息术，这人用泥块闭住七窍一样可以用周身毛孔呼吸。看他面色青紫，只怕是因为中毒而死。”他又抓了抓头皮道：“只是死了的话怎么会没有魂魄？”
言绍圻也不知无心说的“九柳门”是个什么东西，这时天色越来越暗，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他叫道：“要下雨了，我们去躲躲雨吧，来，抬他进去。”
无心道：“好。”他看看地上的尸首，尸首身上也全是泥土，他实在不想去碰，道：“放在这儿吧，等仵作来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动。”
言绍圻道：“也好。”他也不想碰，听无心还讲出理由来，自然是从善如流了。
两人一躲进破房子里，雨便落了下来。言绍圻一进门便叫道：“这么臭！孔得财死到哪儿去了。”
无心道：“多半已经死了。”
“死了！”言绍圻跳了起来，“他一个孤老，怎么死的？”
无心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看，门上有些血迹，而这门上的门闩也耷拉着，多半是他在开门时被杀，尸身被拖走了。”
言绍圻闻言也摇了摇头：“若是拖走，门槛上准会沾着血迹的。可这门槛上干干净净，准是被人扛走的。”
无心道：“那人要扛走尸体做什么？”
言绍圻道：“谁知道。说不定孔得财根本没死，那人是他杀的，他畏罪逃走了，总不会死人自己跑掉吧。”
他只是顺口一句，无心却浑身一震，道：“对啊，有可能。”
言绍圻叫道：“什么可能，死人还会走么？死人是……”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了，眼里也露出恐惧之极的神色。无心奇道：“怎么了？”他还只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异样，伸手抹了把脸，言绍圻却指着他身后道：“死人……死人走了！”
无心回过头从那破窗子里看出去，却见有个人正摇摇晃晃地从草丛里站起来。他大吃一惊，走到窗边。此时已看得清楚，正是那具死尸。这死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脸上的泥团也已被雨水冲掉，露出的脸青里透白，根本不象个活人，一站起身，也象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
言绍圻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方才乍见死人站起来，吓了一大跳，此时却已平静如常。湘西乡里妖异之事传闻极多，言绍圻虽不曾见过，却也听得多了，就算死人复活也不过如此。
无心沉吟了一下道：“看这山坡上死了那么多野兔老鼠，多半是中了邪气而死，恐怕有人曾在这儿施毒，这人为了避开危险，用九柳龟息术闭住七窍，哪知施毒那人功力太高，他的龟息术仅能护住心脉，周身已遭毒物侵入，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模样。”
若是先前那道士听到，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无心说的已是八九不离十了。言绍圻想了想道：“那他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无心道：“周身已遭毒物侵蚀，连脸色也成了这个样子，自然是死了。不过这人也算了得，还护着心脉，怪不得魂魄未散。”
言绍圻道：“那他还有没有救？”
“十停中，大概还有不到一停的机会。”
言绍圻叫道：“那还不快去救他！”
他有点怕死人，活人却是不怕的，马上冲出门去，也没注意到无心还有话说。外面雨已下得很大了，秋天下这等暴雨已不多见，一到外面，言绍圻便被雨淋得湿淋淋的，他跑到那人身边还有五六尺远的地方，却又不敢再上前。
这人身上一淋雨，一身的衣服斑斑驳驳的都是泥迹，脸上也有泥痕，整个人都没有人样，站在那棵大树前，只有三分像人，七分更像个吊死鬼。言绍圻有些迟疑，不敢再靠近，离得远远地道：“兄台可好，要帮忙么？”
这人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两只手也在乱抓，听得言绍圻的话，猛地转过身来，和他打了个照面。言绍圻见他的眼睛也变得血红，不由打了个寒战，忖道：“这人到底是死是活？”他还没想通，身后无心已在叫道：“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这人突然抢步上前，一只手横扫而过，言绍圻吓得呆了，只觉一股厉风袭来，百忙中猛地一低头，这人的手从他头顶掠过，一股带着腥臭的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又重重打在边上树干上，“啪”一声，那棵足有一抱粗的大树也猛地一震，树身上被击出个掌印，满树叶子也如天花乱坠，纷纷洒下，这人的手臂已不似血肉之躯，倒如同铁铸的一般。一击之下，这人的手臂又反转扫来，言绍圻已吓得呆了，见手臂又扫到跟前，他刚才弯腰躲过一击，此时正在伸直身子，眼看这人就要扫到他腰间，再弯已来不及了，无奈之下，猛地一提气，人已拔地而起。
“呼”地一声，雨珠也被这人扫得四处飞溅，言绍圻跃起了有五尺许，这人一臂已从他脚下掠过，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这人的左手又已猛地向他抓了过来。
这等招术空门大开，言绍圻习武多年，虽然和人动手并不多，但身法已是顺极而流，也不多想，一脚已飞出，踢向这人面门。只消这人一闪，他这一抓自然抓不到自己了。哪知这人根本不躲不闪，仍是直直抓来，言绍圻的脚先踢到他脚上，“砰”的一声，如同踢中了一块巨石，这人浑若不知，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言绍圻只觉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一般，下面的高妙身法再用不出，一下便摔了下来。
此时无数落叶已将两人裹住，言绍圻眼前只见一片暗绿色，也根本看不清。他一落到地上，小腿还被这人抓着，心中已是纷乱如麻，暗自道：“这人不知道我是公差么？”但这人显是不管他言绍圻是不是公差，抓着他的小腿正向后拖。这人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言绍圻的手在地上胡乱抓着，一把抓住了一截树根，他两手攥住再不放手，只觉浑身骨节被拉得“咯咯”作响，像是马上便要拉断。正自惊慌，却觉身后有一道白光闪过，这人发出了一声厉叫，声音也更似一头异兽。
抓着他的那股大力一下消失，言绍圻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地上的泥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他摔得满脸都是污泥，只觉浑身仍是说不出地疼痛，手足并用地爬了两步，惊魂甫定，回过头来，却见无心提着剑正站在他边上，面色凝重，脚下不丁不八，左手提在胸前捏了个剑诀。

卷二 辟邪录 四 暗夜之妖
无心面对着这人道：“小捕快，你不要紧吧？”这人用了九柳龟息术，虽然没被当场毒毙，但浑身肌肉已被毒素浸润，已近僵尸，虽然双臂已被他一剑斩断，仍是不敢大意。这人的手臂坚如铁石，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得他分毫，无心手中虽然也是柄寻常精钢长剑，也不曾开锋，却是用朱砂在剑身写过一道符的，恰是这人的克星。
言绍圻翻过身来，抹了把脸上沾着的泥水，见自己的小腿上还抓着一条断臂。他一把拉下，只见裤管也已破裂，皮肤上被抓出五条青紫的淤血痕，他心有余悸地道：“道长，这人到底是死是活？”
这人的手臂已被斩断，切口中还有鲜血流出，但整个人仍是不像活的。无心道：“他原先用龟息术时以泥团闭住七窍，虽然还没死，却已没有神智。泥团被雨打散后，人是醒过来，但心智全失，现在说他是僵尸也可以。”
这人手臂的断口处还在流血，却好像根本不知痛楚，两截断臂左右乱挥，只是他的手臂已被齐肘斩断，短了一半，抓不到人了，只把血甩得到处都是。无心连忙退了几步，拉起言绍圻避开。言绍圻看着这人，又打了个寒战，道：“那到底是活人的还是僵尸？”
无心道：“僵尸！”他知道这个小捕快有点食古不化，自己将那人的手臂斩断了，若说那是个活人，只怕言绍圻又会翻出书来说自己犯了哪一条王法，索性便说是僵尸。其实这人神智虽失，却因为用了九柳龟息术，并不曾死。
这时那人的动作已越来越慢，忽然“啪”一声，仰天摔倒。无心知道这人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提剑走了过去，言绍圻紧紧跟在他身后。无心心道：“这小捕快胆子倒大，真个少年有为。”其实他的年纪与言绍圻也相差无几，大得有限。谁知言绍圻刚走出几步，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强忍着不吐出来，但肚子里像是翻了个个，走了两步便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吐了起来。无心听见声音，走过来往他背上一拍，言绍圻登时觉得额头一阵清凉，人好受了些。
无心从怀里摸出一道符道：“小捕快，你是沾了点邪气，把这道符带在身上吧。”他才要说“每道符廉售二百文”，却见言绍圻面色不好看，也不多说了。好在一道符也不值什么钱，这个东他还做得起。
这人躺在地上，一张脸如纸一般白，连青紫之色都没了，双眼圆睁，鼻翼却在微微抽动。无心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背上蹲了下去，言绍圻这时舒服多了，在一边急道：“道长，小心！”
无心道：“他身上的毒素随血流尽，现在神智已复，不过也已命不久矣。”刚说出口才省得这话其实是说这人还活着，并不是僵尸，只怕言绍圻又会来缠夹不清。不过言绍圻却似没有在意，也走到这人身边道：“他活着，那还是救救他吧。”
无心叹道：“他浑身血液都已流尽，要救他，除非是西王母的不死药。”
言绍圻惊叫道：“那你真的是杀了他了？”他做捕快未久，一直想抓个大案，眼前正是一件杀人大案，但无心是为救自己而动手的，总不能再去抓他吧？
无心伸出手点在这人肘上一点，止住了血流。其实这人身上的血也已大多流光了，止不止都无所谓。这人身上一动，慢慢睁开眼来，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声，言绍圻喜道：“他醒了！”
“这是回光返照，他好像有话要说。”无心面上仍然极是凝重，他伸手取出一张符，轻轻一抖，符一下燃起。因为在下雨，因此他是手背向下，将符掖在掌心，火燃得极快，一下变成了一撮纸灰，连汗毛也没烧掉一根。无心将纸灰塞进那人嘴里，手掌又顺着他咽喉一抹，道：“道友，有什么话快说吧。”他知道自己这护心符只能逼出这人残存的一点活力，此人是死定了，借这机会，让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人嘴张了张，慢慢道：“龙……龙眠谷中……第……”
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轻，无心却是大吃一惊，将耳朵侧到这人嘴边，急道：“还有什么？”但这人身子猛地一颤，便不再动，这回是真的断了气。
言绍圻看得心惊肉跳，道：“龙眠谷？那里有妖怪啊，谁都知道。”他只以为这人会说出个惊天大秘密出来，哪知说出的只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闲言。无心拉开这人的衣领看了看，这人的肩头刺了一个小小的花纹，是一枝柳枝，上面缀着七片碧绿的树叶。虽然每片树叶都只有指甲大小，刺得却着实精细，连叶脉都刺出来了，树叶的颜色有浓有淡，越到梢上便越浓，缀在细枝上，栩栩如生。无心道：“没想到他还是七叶弟子，怪不得能撑到现在。”
言绍圻道：“七叶弟子很厉害么？”
“九柳门弟子入门时都只刺一片叶，随着在门中地位升高便加刺一叶，门主有九叶，那是最高的。这人刺了七片叶，已是个护法身份了，居然还是难逃一死。”
无心站直了，看着地上的死尸，叹了口气道：“九柳门也是外道中的名门，现在虽已渐趋式微，还是没人敢小看他们。这人一死，想必又要大起变幻。”他转过头，笑了笑道：“小捕快，你要不怕死，立功的机会到了。”
言绍圻却脸色一沉，道：“你杀了人，把你抓去就是个大大的功劳。只是你救了我，再抓你，我也太不算好汉了。唉，只是这个死人该怎么办？”
无心道：“这野地里，把他埋了便一了百了。”
言绍圻摇了摇头道：“不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得回去一趟。小道士，你要上哪儿去？”他见无心一口一个“小捕快”，马上还以颜色，“道长”也改口成了“小道士”。
无心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先回到住的地方，烤干衣服再说。”
言绍圻道：“你住哪儿？”
“如归客栈。”他马上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回去报案，若有话要问你，你可得留在那儿。”他急匆匆地跑下山去，走了一段又回过头道：“别跑啊，我不骗你的，我言大捕头表字刚正，刚直正义，你相信我好了。”
叫刚正就代表刚直正义么？无心想说现在执国政的那个其实是汉人，却自认是蒙古人的太平。名字叫太平，天下却着实不太平。他有些想笑，但心头却隐隐地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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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辰溪县县尹言伯符这两天很是烦恼。虽然他算是辰溪县的父母官，在这一方生杀予夺之权尽在手中，但他也有不如意的事。
他在正厅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正心烦意乱，言绍圻浑身湿淋淋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叫道：“二伯父……”还不等他说完，言伯符已急道：“有人来了么？”
“不是，我在义冢那儿发现一个新死的人。”
言伯符眉头一皱：“个把死人算什么，我问你，没人来么？”
言绍圻一心以为这是件大案了，哪知这个二伯父却根本不当一回事。他有点委屈地道：“好像没来。”
这时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进来，行了一礼道：“大人，有辆车来了。”
言伯符象被蛇咬了一口，连忙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色一变，道：“来了？”也不知是喜是忧，快步向外走去，又转身对言绍圻道：“绍圻，你快点回避一下。”
言绍圻待言伯符走出正厅，小声对那报信的下人道：“是谁来了？”
“听说是田平章来了。”
湖广行中书省的治所在鄂州，早年每省置丞相一员，平章二员。后来朝廷怕地方权重，故多不设丞相一职。田平章名叫田元瀚，是左平章，因为蒙古人尚右，而各行省正职例由蒙古人担任。左平章是从一品的贵官，竟然会到一个小小的县丞衙内来，言绍圻闻言也吓了一大跳，道：“真的？”
那下人连忙压低声音道：“少爷，别那么大声啊，老爷可不想声张。”
田平章来这里到底做什么？言绍圻走出正厅，正好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到厅前。那是辆黑色的马车，什么都是黑的，连拉车的健马也是一身黑毛，车顶苫着黑油布，四角正不停地淌下水来。车后跟着两个随从，同样是一身黑衣，彪悍健壮。
言伯符之名与三国时威镇江东的小霸王孙策的表字相同，此时却诚惶诚恐地跪在檐下，低低地道：“下官……下官言伯符恭迎大驾……”声音不住发颤，象有说不出的惧意。地上有些积水，将他衣服的下摆都沾湿了，可他却像丝毫未曾察觉。
马车停下了，又顿了顿，才算停稳。那两个随从跳下马，一个撑开一把大伞，另一个从车后取下一卷厚厚的油布铺在地上，才推开门，低声道：“大人，请下车。”
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和黑色的马车不同，这人穿着一身白衣。马车仿佛要溶入黑夜，而这人却像是从黑夜中跳出的一团白火。他今年四十三岁，但看上去却好像初过三旬，很是年轻。
这人像是没听到言伯符的话，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道：“小姐，下车吧，我们到了。”
从车中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轻轻放在这人掌中。在暗处，言绍圻一看到这只手，心口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呼吸都要停住了，心道：“真有这么好看的手！若是，若是……”这手五指纤细如春葱，柔若无骨，宛若莲花，只是尾指指甲却是蓝色的。寻常女子常以凤仙花汁染甲，若是染成蓝色也不知用的什么花。这只手手形极美，若是走出来的这个小姐长得不那么好看，他实在要大失所望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言绍圻大失所望，但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她的头上蒙着一层薄纱，在远处根本看不到她的样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的身影，心中已如风车般地转过无数个念头，只望她能走得慢一点，这样便可以多看得一会，但这女子步履轻盈，行走时像是在水面飘动一样，一身白色衣裙随着她的走动荡起细细波纹。他正在暗处看着，忽然听得身边有个古怪的声音，扭头一看，却是那方才报信的下人站在廊下。他双眼圆睁，眼珠子也鼓鼓着像要脱眶而出，瞪得血红，嘴里正发出像是干渴时的声音。言绍圻心道：“他也知道这女子好看啊，只是不知道脸长得怎么样……”正自好笑，眼前一花，那下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言绍圻大吃一惊，只见有个人站在了廊下，正是那个摊油布的随从。这人脸上笑嘻嘻的，这笑容却像带着个面目，手里抓着个血淋淋的圆球。
那是一个眼珠。见这人出手如电，残忍阴毒，言绍圻站在暗处，浑身不由发起抖来。这人也不管正在惨叫的下人，将手里的眼珠扔进嘴里嚼着，看了看言绍圻，笑道：“小哥，你也留下一个吧。”骈指便向言绍圻左眼戳来。言绍圻大吃一惊，右手一抬，便遮在眼前，只觉掌心一疼，已被这人的手指戳了一下。这人也没想到言绍圻还有这等本领，“咦”了一声，右手一翻，拇指压在言绍圻掌沿，这一指之力已将言绍圻的手掌拨开了。
言伯符虽然离得甚远，看不清楚，却也看到那随从和言绍圻交上了手，他急得不住磕头道：“大人，那是舍侄，是舍侄。”急切间也说不了更多，白衣人只是哼了一声，道：“五宝，住手。”
此时那五宝的手指已堪堪触到言绍圻的左眼眼皮，听得白衣人发话，也不答话，手一下收了回去。他方才挖人眼珠，脸上却一直带着笑容，但这笑容却丝毫不变，没半点活气。这人一低头，也不见他作势，便已退到了白衣人身边，毕恭毕敬地站立，右手的手指上还有鲜血滴下。白衣人扶着那个女子一步步向正厅走去，到了门边，又哼了一声道：“言大人，借贵地暂住五日。这五日内，不得有人进来。”
言伯符汗出如浆，没口子答应。看着那两个随从将东西收好掩上了门，他才站起身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言绍圻跟前很小声地道：“绍圻，你没事吧？”
言绍圻掌心被那人戳出一个伤口，仍是一阵阵钻心地疼，眼睛被那人指风所触，也在不停地流泪。他抹了下泪水，小声道：“二伯父，这是田大人么？”他实在没想到贵为湖广左平章的田元瀚竟会如此妖异，言伯符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快走吧，少说话。”

卷二 辟邪录 五 杀人无形
无心正围着个炭炉，从一块牛肉下切下一片片肉来烤着吃，一只手正打着把小算盘。他把一块烤好的牛肉片蘸了些酱汁放进嘴里，想起若是师傅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只怕要气死。
他沿途过来，一路给人驱邪作法，除了能换点好吃好喝，还能小小赚一笔。那件事虽然危险，但如果办成了，那油水可不小……想到乐处，他差点要笑出声来。算了一阵，把小算盘放好，收拾了东西准备脱衣服睡觉，忽然门外一阵乱，有人在外面拼命砸门，他吓得赶紧把银包塞进口袋，生怕来的是什么江洋大盗，正有些担心，有人已经快步跑了上来，一边还在喊道：“小道士！小道士！”
那是言绍圻的声音。这声音极是惶急，像是出什么意外，无心翻身坐起，抓着剑走到门口，刚拉开门，言绍圻已冲了进来，叫道：“小道士，出事了！”
言绍圻身上沾着血迹，一见他这副样子，无心吓了一大跳，道：“怎么回事？”
言绍圻的嘴唇都已没了血色，人还在哆嗦，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时张着嘴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有鬼！”
＊ ＊ ＊
正是半夜。雨过天晴，已到了下旬，月亮残了小一半，在空中，月光仿佛也带着逼人的寒气。言绍圻小心推开辰溪县衙的门，道：“小心点。”
还没走进去，无心已皱了皱眉。县衙总被人戏称为“有天没日头”，在这残夜，更显得阴森了。他将灯笼提了起来照了照，道：“尸居余气很重，是死人了吧？”
“死了好几个。”言绍圻心有余悸，但仍是走在前面，“道长，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他倒又改口称无心为“道长”了。
无心走进门，院子里仍是很平静，现在雨停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灯笼照上去，每一片草叶都像在发光。他们走进偏门，只见一间屋前已站了一些人。他道：“是谁死了？”
言绍圻道：“好像……好像是湖广左平章田元瀚。”
无心差点把灯笼都给扔了，他叫道：“什么？”
湖广左平章，那可是从一品的高官，如果死在辰溪县衙里，便是一件足可通天的大案。他实在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正想找个借口脱身，那边有人道：“绍圻，这位就是你说的道长？”
言绍圻道：“是。”他捅了捅无心，小声道：“那是我二伯父，是这儿的县尹。”
言伯符打量了一下正提着灯笼的无心，一点也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出了这事，他心乱如麻，自己的前程保不住事小，最怕的是上面怒起来来个满门抄斩，那言氏一族恐怕也就完了。他听言绍圻说这叫“无心”的道士道法高妙，还以为是个老道士，谁知也是个嘴上无毛，跟言绍圻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心中登时说不出的失望。
无心也察觉了言伯符的意思，他只作不知，走过来道：“大人，小道无心，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言伯符道：“道长，你自己看吧。”
他有些冷淡，无心也不以为忤，走到门口，突然道：“死了三个人，都是男子。”
言伯符冷笑道：“是两个。”他见无心一开口便说错了，更觉得这小道士定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无心摇了摇头道：“是三个，两个在此，还有一个……”他掐着手指算着什么，突然向上一指道：“在上面。”
这屋子造得很高大，上面是些粗大的横梁。屋里只有一个烛台，只能照亮周围一片，上面全是黑糊糊一片，根本看不清。言伯符哼了一声，道：“上面还有一个？绍圻，你上去看看。”
言绍圻答应一声，走到一根柱前，手足并用爬了上去。他的轻身功夫很不错，身形轻轻巧巧，像是只狸猫。一上去，只听言绍圻“啊”了一声，道：“果然有个人！”
这人横躺在梁上，正是先前要挖人眼珠的五宝。此人如此凶狠，但这时却张大了嘴，脸也变得一片死白，像是看到什么可怖之极的事。言绍圻也不多管，一扳五宝肩头，尸身被他推了下来，“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这具尸身一落下来，言伯符面色登时大变，他慌忙恭恭敬敬地道：“道长，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官场多年，这等见风使舵的本事是熟极而流了。
无心走到五宝的尸身前，用手试了试，忽然道：“尸磷火术！”
言绍圻正抱着柱子滑下来，凑到跟前道：“这是什么？”
无心抓起五宝的手看了看，道：“黑线已达心脏，下手之人好毒啊。”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是谁第一个开这门的？”
言绍圻惴惴不安地过来道：“是我。我听得有人惨叫，便过来看看，等了好一阵也不见里面有动静，才推开门的。”
无心道：“是你啊？怪不得。”施过尸磷火术后，屋中毒气弥漫，若是贸然推门进去，推门之人必定中毒，幸好言绍圻身上带着祛邪符，才免遭池鱼之灾。他蹲在地上打量着尸身，又看看周围，道：“这屋里没旁人来过吧？”
言伯符打了个寒战，道：“当然没有。”先前五宝挖了一个下人的眼珠，旁人哪里还敢惹这些瘟神，便是言伯符自己，也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所以出事后还是言绍圻头一个发现。
无心又看了一眼另两个死者。一个躺在地上，和五宝打扮一样，多半也是个随从，另一个是个白衣的年轻人。他抓了抓头皮道：“这是田平章么？”
言伯符一怔，道：“不是啊，田平章怎会到这里来。”他也不知无心怎么会认为死者会是田平章，见无心舒了口气，又小声道：“他是湖广行中书省郎中田必正，是田平章的侄子，还好是汉人，不然，达鲁花赤大人跟前就不好交待。”
郎中为从五品，比一个县尹的官职高多了，但毕竟是汉人，就算是一县之长的达鲁花赤，也不把郎中放在眼里。言伯符自己虽也是汉人，但死个汉人，总比死个蒙古人或色目人好办。无心心头却有点恼怒，低低道：“汉人又怎么了。”
言绍圻怕他和言伯符说僵了，忙道：“道长，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碰着鬼了么？”
无心道：“不是鬼，他们是中了尸火磷术死的。房梁上那人想必已有防备，想要逃生，但凶手本事很高，他还是死在了上面。”
他突然像觉察到什么，伸手解开那五宝的上衣扣子，露出肩头来。在肩头上，赫然刺着一枝柳枝，这柳枝却是五片叶的。言绍圻“啊”了一声，脱口道：“这是……”
他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嘶，有人在大声叫道：“言伯符，言伯符快出来！”正值夜半，这一嗓子极是突兀，言伯符心头火起，寻思道：“这是个什么人，这等大剌剌的没一点礼数。”他这县尹虽然只是个微秩小官，但在辰溪县也是个仅次于达鲁花赤的“大官”了，这人直呼其名，自是让他不快。他还没答应，有三骑马直冲进来。
这三人一身劲装，竟是军中打扮。言伯符吓了一跳，上前道：“下官言伯符，不知三位大人是……”
当先那人摸出一块腰牌道：“辰州路总管府判官高天赐，奉田平章之命便宜行事。人还在么？”
言伯符诺诺连声道：“在，在，下官已将那人移到内室了。”
高天赐也不多说，跳下马来大踏步向里走去。这高天赐想必是军人，穿着高统皮靴，踏步有声。他一进来，马上喝道：“所有人速速让开。”
死人的屋前围了不少衙役，闻声纷纷让开，无心和言绍圻也夹在人群中退开。高天赐带着两人走过来，眼角看到道装的无心，却是一怔，喝道：“你是何人？”
无心还没说，言绍圻上前道：“大人，这位道长是来驱邪的……”
“什么驱邪，快与我闪开，若有人再逗留此处，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两人按住腰刀作势，看样子若有人还在围观，当真要拔刀杀人了。无心和言绍圻连忙夹在衙役中退了出去，等他们一走，高天赐和另两人马上取出封条，竟是将门窗都封了起来。
言绍圻一到外面，只见言伯符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他走到近前，轻声道：“二伯父。”
言伯符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喃喃道：“怎的会来得这么快？”
言绍圻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言伯符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他实在也是莫名其妙，先前接田平章密令，说有人要来，责令他迎接，哪知来了没多久居然死了那许多人，而这个高天赐消息也得到得太快了点，他连官场上的搪塞功夫还没使出来便到了，不然还可以报个“突染疾疫，暴病身亡”，这回看来他这个微末前程只怕真个要保不住。
言绍圻见他惊惶失措，不敢多说，看了看站在边上也是一头雾水的无心，悄声道：“二伯父，无心道长他……”
言伯符挥了挥手道：“你给他一封银子，让他走人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实在“无心”了。
无心在后门口接过银子来，只觉银子轻飘飘的，有些不快地道：“这儿才两钱银子吧？”
言绍圻委屈地道：“三钱还不止呢，我都怕二伯父会骂我浪费。唉，要是我升了官，给你三两银子都行。”
“你这么想升官？”
“自然。”言绍圻脱口而出，但马上想起言伯符的脸色。连言伯符自己的官职只怕也要保不住，他这么个小捕快还谈什么升迁，登时一脸沮丧。
无心把银子放进怀里，仰面看着天空道：“这事真有点奇怪。小捕快，你要是能办好这案子，说不定还真能升官。”
“真的么？”言绍圻已是跃跃欲试，马上又泄气道：“总管府的人接上了手，哪还轮得到我办案。”
无心笑了笑，也不多说话。刚出门，耳中听得言绍圻还在喃喃地道：“是为了那个女子么？”他转过头道：“什么女子？好看么？”
言绍圻道：“是那个田郎中带来的一个女子，蒙着脸，对了，指甲还涂成蓝色，可现在好像不见了。”
无心浑身一震，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摇了摇头，像是被吓着了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言绍圻道：“怎么了？”
无心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呆呆地道：“难道他们打的这个主意？”言绍圻拍了拍他的肩，道：“喂，小道士……”无心的身体又是一震，道：“小捕快，你当我没说过，不要打靠这事升官的主意了，能保住性命便是万幸。”
言绍圻急道：“到底有什么古怪？”
无心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小捕快，你我也算有缘，我便宜点卖你道符吧，一钱银子，以后你就生死各安天命。”
“什么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无心喃喃道：“竹山教的人终于出现了。”

卷二 辟邪录 六 行尸乍现
辰溪县地处偏远，西北一带更是群山连绵，人烟稀少，只有鸟兽出没。龙眠谷是县西北的一个大山谷，据说战国伍子胥率军破楚，楚王有一支残军误入龙眠谷，惊起毒龙，全军尽丧，故得此名。谷中四季云雾缭绕，也看不清有多深，每逢阴雨天常能听到谷中隐隐传来的怪吼声，土人称为“鬼哭”，更没人敢接近了。前朝覆灭时，阿术将军领兵南征路过此地，曾派一队人马入谷探查究竟，结果一去无回。
无心在谷口的一棵大树下定了定神，仍是感到有些害怕。他胆子虽大，但一站到这谷口，不自觉地便有扭头便跑的念头。看过去，这山谷便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风从里面吹出来，雾气不时翻涌而出，像是冬天人口中吐出来的一般，可这山谷却好像有一股奇异的吸力，让人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
谷口长着一棵柳树，虽然这里阴暗潮湿，这棵柳树倒长得很好。无心正要往里走去，在门口突然停住了，他折了一根柳枝，折成七根半尺长的小条，一根根在地上插成了一个北斗形。
这是北斗玄灵咒。无心布好了这个阵势，咧嘴一笑，正待走进去，突然又站住了。
从山谷里有风吹出来，远远地能听到一些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无心极快地闪到一边，将身一纵，跃上了边上一棵大树。谷底阳光不足，树木长得并不高，这树足有合抱粗细，却只有一丈多高，树叶倒是长昨茂密异常。
过了一阵，前面的雾气一阵翻动，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见到这个人，无心不由皱起了眉。
那是个女子。
这女子神色仓皇，路面崎岖不平，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跑得并不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突然一脚踩住了裙子下摆，她身子一歪，登时摔倒在地。无心正待跳下去，突然却听得有人惊叫道：“是什么人？”
那竟是言绍圻的声音。无心不由抓了抓头皮，有点恼怒。他倒也不是恼怒言绍圻抢了先，而是恼怒言绍圻跟在他身后，他居然一直没发现。虽然风是从谷中向外吹的，身后的足音不容易听到，但是言绍圻的声音已在他身后几丈开外了，这样的距离他居然还没发现，实在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那女子听得人声，抬起头惊叫道：“救救我！”
言绍圻听得是个女子的声音，大为兴奋，他的武功不见得如何，轻功却着实高明，脚下一紧，身形如飞而至，几乎足不点地，在地上的石块土圪上一掠而过。走到那女子身边，忙不迭扶住她道：“姑娘别怕，我是辰州捕役言绍圻，本事很大的……咦，是你么？”他抓着那女子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心中绮念顿生，却突然看见她的右手尾指指甲涂成了蓝色，登时想起那天晚上所见的人了。那个女子面貌虽不曾看见，但手上与这一般无二，多半就是同一个人。
那女子抬起头道：“大人，快救救我！”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言绍圻登时觉得豪气横生，喝道：“姑娘放心，我言绍圻依王法办事，那歹人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
他刚说到这儿，从谷中突然传来“叮”一声铃响，他抬头看去，谷中浓雾弥漫，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出来，他虽然说得嘴响，说什么“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没想到竟然有好几个，不由也觉迟疑。
这几个人行走的姿势极怪，一个接一个，后一个的双手前伸，搭在前面那人肩上，也不是在走，而是一步一跳，女子“啊”了一声，一下晕了过去，言绍圻急道：“姑娘，姑娘！”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是正常，竟是吓晕过去。他抬起头，冲那那几人喝道：“某家辰州捕役言绍圻，兀那毛贼还不与我束手就擒！”他以前随伯父去鄂州城时也上勾栏见识过，虽然被别人笑作“庄家人不识勾栏”，但也看了个饱。勾栏里演的公案戏中做公的常这么断喝，他一直也想如此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此时为了救这女子，一声断喝更是神完气足，威风八面。可惜这一片空地太大，他的喊声像是扔进深潭中的一块小石子，转瞬即没。
浓雾中，有个人吃吃地笑道：“是个小捕快啊。”
这人的声音不阴不阳，带着一股轻蔑，言绍圻大不受用，怒道：“你是什么人？在此做甚不公不法之事？”虽然前面有好几个人，但他气恼之下，凛然不惧。哪知他刚出口，突然有个什么东西破空而至，直刺言绍圻面门，言绍圻本就全神贯注，一见有暗器，手一抬，铁尺已护住面门，“当”一声，那东西正撞在铁尺上，震得他手臂一阵发麻，定睛一看，却不是什么利器，只是一只筷子。他心中更怒，骂道：“混蛋！”
那几个人越来越近了，已能看清是四个人。言绍圻将女子放在地上，道：“姑娘莫怕，有我在呢。”虽然这女子晕过去，这句戏台上英雄救美时常说的话却仍是要说的。
那声音哼了一声道：“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在浓雾中又是“叮”的一声铃响，那四个人突然一跃而起，一下散开，排成一排，双手却依然向前。见此情景，言绍圻心头一惊，叫道：“你们可是僵尸拳的人么？”
僵尸拳是辰州一个小门派，正名是“铁门闩”，这一门的拳术最大的特点是从不用膝肘等关节，动手时手臂双腿都是直直扫出，好似不会弯曲，才被取了这么个绰号。僵尸拳与别的门派大不相同，学成后威力极大，一拳击出，足以洞穿牛腹，只是难学难练，姿势又难看，所以学的人不多。言绍圻虽然知道，但也没见过，没想到眼前竟然有四个之多。
那人道：“是为不是，不是为是。”
又是“叮”一声，那四个人本来笔直站着一动不动，突然同时跃起，向言绍圻扑了过来，八条手臂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言绍圻本可闪避到一旁，但身后有那个女子，若是闪开了，这几人便要撞到那女子身上。他断喝一声，提刀迎上前去。
这几人虽然同时跃起，却是有先有后，当先一人一掌向他肩头搭来，后面三个还没过来。这人拳术极是古怪，两臂前伸，一动不动，中门大开，言绍圻见他大违拳理，心下一宽，心道：“僵尸拳也没什么厉害。”他手中铁尺一横，向那人手臂刺去，这原是个虚招，本是攻敌之必救，厉害的还是后来的两个变招，哪知这人根本不闪，言绍圻的刀收势不及，一下刺中那人手臂。铁尺虽是捕快常用之物，并无锋刃，但可夹可挡，可封可别，是专破刀剑的利器，铁尺前的尖也磨得很是锋利，终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谁知“秃”的一声，像是刺进一截木头一般，入肉足有三四寸，却连血也不流出一滴来。他大吃一惊，正待拔回铁尺，那人的手已一把抓住他的左肩，言绍圻只觉一阵钻心疼痛，这人的力量大得竟似要将他骨头都捏碎，他的手臂一抖，骨节一错，肩头已脱出那人把握，还要将铁尺拔出来，不料这把铁尺竟似被铁钳夹住了，根本拔不动。
这时从一边突然又有一掌推来，言绍圻再躲不开，重重击在他的前心。这掌力量极大，言绍圻只觉心口一闷，五脏六腑也像翻了个个，气息一滞，接连退了五六步，才算将这股大力消去，胸口仍是难受之极。他猛一抬头，却见那四个人如影随形，相距五六尺，已将他围在当中。这四人脸上像是涂着白粉一般木无表情，有一个脸上似受了极重的伤，带着血迹，赫然正是那个看守义冢的孔得财。他暗自叫苦，心道：“没想到孔得财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孔得财平时常来扛死人，言绍圻也见过他几次，只知这人酒瘾甚大，人也猥琐不堪，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有这种本事。
这时，有个人走出浓雾。
这人穿着一件青布的长衫，头上戴着顶青布帽，一副道士打扮，左手拿着个铜铃。这铜铃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通体已成黄褐色，他的左手食中二指夹住钟舌，举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把削尖了的筷子。
言绍圻喝道：“你是什么人？”这人却似充耳不闻，仍是向地上那女子走去。言绍圻心中大急，他被打了一掌，此时胸口仍在疼痛，原本以为凭他言大捕头的武功，江洋大盗都是手到擒来，不消说几个装神弄鬼的小毛贼，哪知只是一招便被击倒，却意气顿消，若不是被那四个人围着，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道士走到那女子跟前，将筷子往地上插去。这些筷子一头削尖，被插得与地面平齐，插了两支，这人突然一怔。
在边上，是一根方才无心插下的柳枝。
他手下仍不松动，筷子一根接一根，绕着那女子插了一圈，才站起身道：“小捕快，怪不得你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正一道的传人。”
言绍圻也不知那“正一道”是何物，正待说自己不是那一派的人，这道士突然扬了扬手，手中的小铃又是“叮”一声。那四个人像是接到了命令，突然向言绍圻扑了过来。言绍圻没想到这人居然说动手便动手，还没来得及动手，已被人一把按住了肩头。直如万钧巨石压了上来，言绍圻腿弯一软，人被压得一下跪倒在地，他倔强之极，向前一弯腰，右手已握成拳，反手向后击出。这一招“飞流直下”使得甚是精熟，身后那人根本闪不开，言绍圻一拳正中他小腹，只道定能打得他松手，谁知一拳触体，却像是打在了石头上，那人只是晃了晃，脚下却不动分毫，言绍圻肩上的力量却更大了，被压得连上半身都俯在地上。他惊骇莫名，心道：“这些人的金钟罩功夫竟然这等强悍！就是太臭了。”
那四个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洗澡，身上有一股臭味。本来离得远还不是很闻得到，此时近了，只觉虽然并不如何浓烈，却是中人欲呕，难闻之极。他将身一伏，正待再出拳反击，侧脸已看到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登时如遭雷殛，一下呆住了。
他只觉看到的多半是只因练拳而生满老茧的手，入眼之下，却见那手上的皮肤皱得像块破布，几成黑色，指关节处也已磨破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来。他骇异之下，回头看了看那人的脸，此时那人的脸与他相距不过两三尺，一张脸也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确是涂着白粉，粉也已剥落，露出下面皮肤的本色也与手上一般。
这哪是个活人，分明是具僵尸！
言绍圻吓得叫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一边的道士插下了最后一根筷子，站起身冷冷地道：“竹山教鹿希龄，小捕快。”
他的话音像是一块冰，寒意逼人。言绍圻被按得头都要碰到地面，他拼命挣扎，可是那僵尸招式笨拙，力量却是大得异乎寻常，哪里挣得脱，耳中还听得那鹿希龄喃喃道：“原来这么不济事。”他大不服气，叫道：“胡说！你们用的是什么招式，快松手！”按住他的是个僵尸，他虽然害怕，但一听鹿希龄话中有轻视之意，大为不服。其实这四人如果不是僵尸的话，以如此拙劣的招式，也根本制不住言绍圻的。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破空利响，鹿希龄正看着趴在地上挣扎的言绍圻，听得声音大吃一惊，猛地向边一跳，那东西打了个空，插在了地上。
那是一枝柳枝。
柳枝轻而且软，这支柳枝只有半尺长，却有二寸多没入了泥土。鹿希龄伸手拔起柳枝，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露面？”
谷口已渐渐阴了下来。虽然时值正午，但这一片空地上只怕从来都没有阳光照进来，到处一派阴暗潮湿，不时有风吹过，雾气被吹得四散，沾在人身上像无数小虫，又细又粘。
鹿希龄见仍没有回答，举起了左手，食指和拇指分开，成了个“八”字形，右手的食指在当中一勾，对准了言绍圻的头，那个小铃挂在他左手尾指上，突然像被狂风吹动，响成一片。
这是竹山教的玄冥无形箭。鹿希龄大声道：“朋友，不管你是九柳门还是正一道，再不出来，不要怪我无情。”

卷二 辟邪录 七 斗智斗勇
鹿希龄前两天在义冢起尸时便觉察有人窥视在侧，虽然不知何人，却知道那多半便是九柳门中人物。竹山教与九柳门争斗已近百年，如果发出这柳枝的正是在义冢不曾现身之人，此人竟能躲过他的尸磷火术，功力实是骇人听闻。鹿希龄自恃法术高强，但一想到有这般一个强敌在侧，也不由中心惴惴。他们所谋之事重大，不能走漏一点消息，无论如何也要灭了口。这人为了救言绍圻才现身，自然绝无坐视言绍圻受死之理。
那人到底躲在何处？鹿希龄虽然对着言绍圻，眼角却已在扫视四周。柳枝飞出不会太远，那人也一定在周围两三丈之内。这一片地方长着几棵大树，那人多半便是隐身于树上。
他喝了一声，却仍不见回音，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右手食指又往回勾了勾，便已对准言绍圻。言绍圻只觉这鹿希龄身上似有一股阴寒之气，心头发毛，叫道：“杂毛，老子可是辰州府现役捕快，达鲁花赤大人也认得我的，你不怕么？啊，不要过来，道长，我做东，一块儿去喝两盅，细细详谈如何？”他见鹿希龄一脸阴沉，虽然不见手里拿着利刃，也知道定无好意，出言威胁眼见无用，便也软了下来，想诱之以酒食。
鹿希龄自不去理睬他的胡说八道，道：“朋友再不出来，这个小捕快就要一命呜呼了。”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绿光，鹿希龄本就全神戒备，身子猛地一侧，左手已对着了那道绿光，右手一松，也不见有实物，却只听得似有什么东西从他手里飞出，像是从他两指间射出一个无形的弹子，“啪”一声，那道绿光在空中炸得粉碎，飘飘扬扬洒了开来，竟又是一支柳枝。鹿希龄脸色一变，喝道：“你不是九柳门！”
一个人影突然从树梢上落下，手中是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刺向鹿希龄的前心。鹿希龄的玄冥无形箭被那枝柳枝引发，待要再引弓发射，一时之间哪里还来得及，他脚下一错，身体猛地转了过来，像是平地起了个旋风，一掌正待拍出，不料脚下忽然一疼，竟像踩在了烧红的铁块上，他惊叫一声，身子一纵，一脚踏入先前在地上用筷子围成的圈中，单掌往地上便是一拍。
言绍圻还在拼命挣扎，他被那个僵尸按着一动也不能动，但那僵尸力量更大，已将他的脸按得碰到了地面，几乎要把他塞进泥土中一般。他侧眼看去，心中一喜，叫道：“道长，是你！”
来的人正是无心。他一招逼退了鹿希龄，却也不敢冲上前去，左手早从怀里摸出了几张符，随手一掷。符纸又轻又薄，掷出时却像铁板一样插进泥土。言绍圻人虽不能动，声音却不小，叫道：“道长，快救我出来！”他对无心的道术颇为佩服，此时更是佩服十足，心知只要无心在这儿，便不会有什么大碍。哪知无心如临大敌，长剑突然向前刺出，像是在搅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言绍圻定了定神，斜眼看去，只见无心剑尖上似有个东西，倒像是一只灯蛾正绕着烛火飞舞，正要觅隙而入，无心的剑势却像一面铁盾，挡得水泄不通。言绍圻又吃了一惊，心道：“这小道士，剑术也高明得紧。”口中已赞道：“好剑法！”心想那个鹿希龄纵然不怕，吓吓他也是好的。
剑尖上的那个东西还在飞速转动，倒像是剑头上装了个风车。鹿希龄露出一丝微笑，左手又举了起来，拇指和食指分开成八字形，右手又虚虚一勾。他玄冥无形箭被无心的柳枝引发，再次发射已来不及，幸好方才已经布下了这个四阴尸罗阵，他生怕这小道士会趁势攻来，马上发动四阴尸罗阵阻住无心，此时得空，便又要射出玄冥无形箭了。竹山教的术法本属旁门，大多阴毒残忍，最狠毒的便是尸磷火术，而玄冥无形箭在竹山五技中列名第二。
他的右手食指刚一屈起，还不曾拉开，无心右手突然放开了长剑，右手已拔出腰间的摩睺罗迦剑，身子向右侧着踏上一步，摩睺罗迦剑沿着长剑剑身一掠而过。这把摩睺罗迦剑吹毛可断，“嚓”一声，绕着剑尖转动的那东西被一下切成两截，却是一支筷子，那边的鹿希龄却突然惨叫一声，人蹲到了地下，左手握住了右手，地上，却有半截手指。他抬眼看着无心，眼中充满怨毒之意。
无心出剑之快，直如电闪雷鸣，马上又退回原位，右手往腰间一插，收回了摩睺罗迦剑，又一把握住剑柄。他脱手、拔剑、出剑、收手，只是一瞬间的事，长剑竟然还不曾落下，仍在原位。长剑甫一入手，无心盯着鹿希龄，脸上突然露出一点笑意，道：“鹿兄，承让了。”
鹿希龄只道无心已被他的四阴尸罗阵缠住，略一大意，哪知无心方才竟是在施展射影大法，将那支筷子与他的手指合二而一。这射影大法乃是厌胜术的一个旁支，古来传说射工含沙射影，能致人病，厌胜术正是将人的精气摄入一物中，斩物即如斩人，与之相类。只是厌胜术向来都属邪术，无心先前所用明明是正一道道术，当是正派，鹿希龄不料他突然用出这等邪法。一个大意，他的右手食指被斩断，十指连心，疼得额头不断冒出汗珠，伤口的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染得袖子上都是。他喘了口气，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笑了笑，举起剑来，剑身上用朱砂所画的那道符咒正灼灼发亮。他慢慢道：“小道无心。”
无心？鹿希龄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猛地站起身来，喝道：“好，今日我就斗斗你这个杂毛道士。”他自己虽也是道装打扮，但竹山教实非道士，骂无心是“杂毛道士”也不算犯讳。
无心将剑往身上左右一分，剑风所及，先前插在地上的那几张符纸无火自燃。他道：“鹿兄，我劝你不要用尸磷火术。”
鹿希龄此时已举起手来，听得无心这么说，却是一怔，手也落不下去。一边的言绍圻惊道：“他会用尸磷火术？那这个姑娘怎么办！”那个湖广行中书省郎中田必正死时的惨状他还记忆犹新，知道尸磷火术之下，必无噍类，最可惜的就是这个还昏迷不醒的女子。他自己被按在地上，却没想到若是鹿希龄用尸磷火术，自己定也难逃性命。
无心慢慢向后退着，每退一步，剑尖在地上凌空划动，地上已画了一道符咒。他道：“你只知四阴尸罗阵遇物即杀，却不知道北斗七杀咒的厉害。”
北斗玄灵咒却非阵法，天上的北斗总是绕北极转动，这北斗玄灵咒也是让人在深山荒野中辨别方向而布的，无心知道鹿希龄对这类正一道术法知之不详，故意按了个凶恶名字。果然鹿希龄一阵迟疑，哼了一声道：“小道士吓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无心“嗤”地一笑道：“鹿兄左道中人，还不知道中了我的北斗七杀咒，一发千钧，一击七杀，看看你的脚底吧。”
鹿希龄半信半疑，抬起一只脚看了看。无心凭空斩下他一截手指，这话也已不敢不信。方才他感到脚下一疼，已是信了三四成，哪知抬起来脚一看，却不见靴底有什么异样，不由一怔。
正当他一怔的当口，无心的身影突然鬼魅一般疾闪而至，鹿希龄所布的四阴尸罗阵本已发动，可是无心在地上画下的符咒竟然移了过来，一下便已突破了阵势边缘。四阴尸罗阵是由十几只筷子组成，若无鹿希龄引发，便只是寻常筷子，鹿希龄心知又道了这小道士的道儿，此时再反击已经来不及，心中后悔莫及。他的竹山教异术原本还略在无心之上，却偏偏老是上他的当，竟至缚手缚脚，反被无心克制住了。此时无心已突破了他的四阴尸罗阵，再以尸磷火术反击，便是个两败俱伤之局，他也不敢再用，右手两指一弹，先前插进泥里的竹筷登时冒出了半截，叫道：“小杂毛，死吧！”左手的小铃突然响成了一片。
谷中浓雾弥漫，这一块地方因为还算开阔，雾气并不浓，但无心的刚欺近鹿希龄跟前，眼前突然一花，竟是白茫茫一片。他吓了一大跳，百忙中睁了睁眼，却仍是不能视物，骇道：“我眼睛瞎了不成？”马上发现原也不是眼睛瞎了，而是面前突然起了一阵大雾。他知道这鹿希龄绝非易与之辈，刚才能占了上风，全是上了自己的当，若鹿希龄不顾一切反击，也是难以应付。
他长剑一伸，向鹿希龄刺去。无心本不愿多杀生，但鹿希龄的竹山术着实厉害，若不先下手为强，自己定要遭殃，因此出手再不留情。可是剑尖一探，却只刺入个空，鹿希龄的样子也渐渐淡了起来。
是隐身术！
隐身术各门各派都有，无心学过几家的隐身术，发现其实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并不能真个隐身，学起来也就索然无味。他对竹山教的隐身术知之不多，眼见鹿希龄的身影渐渐淡去，也知道其实是留下残影。此时身周都是浓雾，若是鹿希龄隐身在雾气中暴起发难，那可就糟之糕也，惊骇之下，身形疾退，已向后闪出了七八步，睁大了眼看着。
雾气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似无穷无尽。但无心知道这定是竹山教的旁门奇术制出，绝不会持久。他生怕鹿希龄恼羞成怒之下，会从雾气中扑上，横剑于胸，一手又摸出一道符来，双手一弹，这张符纸如飞鸟般冲天直上，雾气中，突然闪现了七个亮点，正是先前无心在地上所插的柳枝。
这才是北斗玄灵咒的用途。无心胡说什么“北斗七杀咒”，全是吓吓鹿希龄的。浓雾中那七个光点似有似无，越来越亮，无心左手捏了个诀，突然喝道：“光射斗牛，法象雌雄，旁辉九丑，肃清提封，上盘云汉，严摄罡风。神灵景震，倏忽西东，雷部天君急急如律令！”
喝毕，左手伸上一升，五指猛地张开，那道符本如飞鸟般在空中飘，无心左掌一升，符纸一下燃起，地面上的七点亮光也同时射出异光，像是一瞬间开了七个喷水口一般，雾气刹那间消失无踪，周围又是清清朗朗一片。这是正一道五雷破，
言绍圻被那僵尸摁得久了，挣扎了半天也挣不脱，随着无心念咒之声，身上突然一松，人一下翻到空中，便是一个空心跟斗。他的轻功本就颇为高明，又是蓄力待发，这个跟斗翻得又高又飘，大有高手风范，一落到地上，犹自惊魂未定，看看四击，却只有无心站在面前，鹿希龄和那个女子都已不见。若不是身周还有那四个僵尸，真要以为方才做了一场大梦。他定了定神，也顾不得半边脸沾了泥土，叫道：“道长，你真厉害啊！”
他以前一直总有点以为无心是在装神弄鬼，嘴里虽称“道长”，心里却一直叫道“小道士”，直到此时才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道士佩服十足。走上前去正待阿谀两句，却见无心面色仍是凝重之极，左手摊在面前也不知看些什么，又看了看天。两边高山耸立，这儿已是谷底，虽是白天，仍是阴风恻恻。言绍圻只道还有些异样，惴惴不安地道：“道长，还不曾脱险么？”
无心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小捕快，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命的。”
言绍圻根本不会道术，居然也敢闯到龙眠谷来，无心对他也颇有些佩服了。言绍圻道：“道长，你为什么不救那个姑娘？妖人已然伏诛了么？这四个僵尸是怎么回事？”
＊ ＊ ＊
龙眠谷长达两里有余，最里面是一堵峭壁，足有百丈高，直插云天，下面是个深潭，因为从无人至，这深潭也无名字。潭水寒气逼人，因为太暗了，看上去水竟是漆黑如墨。
十来个人正围在潭边，盯着潭水，也不知看些什么。最前面的两个人都是道士装束，前面一个相貌奇古，三络长须，清俊不凡。这人身后是个比他要短半个头的汉子，坐在峭壁上凸出的一块石头上。这汉子一脸的虬髯，头上胡乱挽了个牛心髻，背后背着个大葫芦，葫芦上塞着的是高粱秸，里面装着多半是酒。葫芦装酒，塞子最好的便是高粱秸，若是寻常木塞，酒在葫芦浸到木塞便会有异味，高粱秸无味而松，既能塞紧，又不会夺了酒味。这汉子虽然满面于思，看年纪也并不很大，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无心以五雷破震散浓雾，虽然远隔二里有余，那个长须人却浑身一抖，好像目睹一般，回过头看了看。但谷中浓雾郁积，隔得十来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当然也看不到什么。那虬髯大汉见他神色有异，道：“松师兄，有什么不对么？”
长须人左手伸出，拇指掐着另四指指节。他的指甲留得很长，指甲缝里却是干干净净，拇指指甲上下如飞，突然抬起头道：“有人在施五雷破。”
“五雷破？”虬髯大汉眉头一扬。
“正一道的人来了。”
虬髯大汉舒了口气，从背后拿下葫芦，拔出高粱秸来喝了一口道：“张正言那杂毛有甚打紧，定是被教主跟鹿师兄打发了。只消九柳门不曾杀过来，便没大碍。”
长须人眉头一皱，道：“高翔，狮子搏兔，犹用全力，正一道立教近千年，绝不是好相与的，我兄弟三人深受师恩，此事绝不能有甚差错，你去看看吧。”
虬髯大汉将葫芦塞住了，跳下石头，向那长须人行了一礼。石头生在峭壁上足有一人高，但那大汉跳下来时却轻如鸿毛，直如一片落叶，只发出了轻轻一声。他落下地来，束了束腰带，大踏步向前走去。这大汉虽然身形魁伟，但脚步却轻巧之极，地上尽是乱石土块，他走得却如登萍渡水，地上的小石子都没碰动一个。

卷二 辟邪录 八 返魂
谷口的雾气散了，谷中的雾却像更浓。无心将剑举到眼两，两个手指沿着剑一抹。他的剑身原也没什么异样，这般一抹，却在指缝里留下了一丝淡淡的血痕。
那是鹿希龄的血。方才鹿希龄与他电光石火般过了一招，鹿希龄因为落了下风，身上带了伤，只是这伤势很轻，剑上只留下些许血沫而已。无心在树上已端详了半天，这一招又是偷袭，他本以为一击定能将鹿希龄打得溃不成军，谁知鹿希龄却及时闪开了，而且还能有反击的余地，无心的心中不由大为惊骇，直至此时才知道鹿希龄还是受了伤。
竹山教三子，鹿希龄是第二个，听说也是法术武功最差的一个，居然已经如此厉害，要对付另外两个，能有多少胜算？无心前往龙眠谷时原本信心十足，此时却不由得大为踌躇。一边言绍圻还在喋喋不休地问道，无心抖了抖长剑，手一抛，剑插回背上，道：“我哪儿知道。”
言绍圻大吃一惊，急道：“道长，那位姑娘你明明看见的，这妖人要把她抓回去，你难道不管了么？”
无心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谷中。言绍圻不敢再说，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泥巴，走到那僵尸跟前，从臂上拔下铁尺。铁尺如同插在腐木中，拔出来很是费劲。受鹿希龄操纵，这四具僵尸不异活人，此时却硬邦邦地躺在地上，连关节都不会动。他收好铁尺，心道：“小道士定是因为本事不到家，让那妖人带着姑娘逃走，正在自责。”他走到无心身边，道：“道长，进去看看吧。”
无心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转过头道：“什么？”
“我说进去看啊。”
无心喝道：“你真嫌命长么啊，那是竹山教的人物。竹山教五技，尸磷火术、玄冥无形箭，你都见识过了，他们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一点都不怕么？”言绍圻胆子不算大，刚才差点被那个僵尸掐死，现在却像根本没那回事。
“当然怕。”
“怕你还要去。”
言绍圻笑了笑道：“跟在你后面就不怕了，我还可以帮帮你的忙。”
无心摇了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死皮赖脸的。”
言绍圻涎着脸上前，拍了拍无心的衣服。无心方才钻在树丛里，后背沾了几片树叶，言绍圻伸手把树叶拿下来扔掉，笑咪咪地道：“道长的本事，我是一清二楚。有你在，准出不了乱子。”这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在义冢见到无心后，直到方才战退那鹿希龄，言绍圻已是对无心佩服得五体投地。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无心心头也颇为受用，笑道：“这趟差事可是危险之极，我要保住你也难，你当真要去？”
言绍圻脸上露出笑意：“那个高判官一通鸟乱，把我二伯父衙中闹了个鸡犬不宁，要是我言大捕头破了这案子，到时便是达鲁花赤大人，也要对我叔侄二人另眼相看了。”
他口中的“达鲁花赤”自然是指辰溪县达鲁花赤。能破了这桩案子，湖广行省左平章田元瀚自然会嘉勉辰溪县办事得力，不用说是辰溪县的达鲁花赤了。无心摇了摇头，叹道：“人说捕快是鹰犬，你也真是鹰犬习性。”
言绍圻讪笑了笑道：“道长，这世上若无鹰犬，岂不是会狐兔横行？”
无心又是一怔，呆呆地站着。言绍圻本就是顺口解嘲，没想到无心居然会这样，他生怕会惹恼了无心，忙道：“道长，我可是胡说八道的。”
无心摇了摇头，道：“你说的也没错。唉。”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 ＊ ＊
鹿希龄背着那女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想不到那个道士的道术如此芜杂，竟然什么都会，而且每一种都不只是皮毛而已。他心中愤愤不已，若非因为这个女子，定要放出手段与他大斗一场，但投鼠忌器之下，这个亏吃得不小。
他每走两步，就往地上掷下一支竹筷，再补上一脚，将筷子踩得与地面平齐。现在虽不能再布四阴尸罗阵，布下这个阴鬼临歧阵便也足以抵挡一阵了。
走了一程，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极是轻巧，若非他耳力灵便，只怕要听不到。鹿希龄不敢再走，将背后的女子放在地上，手上抓了一把竹筷。他中了一记五雷破后大伤元气，现在玄冥无形箭已用不出来，若前面这人仍是敌人，只怕便要折在这儿。
雾气开始翻动，那是有人在走近了。鹿希龄的手掌也握得更紧。突然，从前面传来一个人声：“二师兄，是你么？”
听到这个声音，鹿希龄只觉浑身都是一松，叫道：“三师弟。”
龙眠谷绵延二里有余，当中又是曲曲弯弯，分支众多，几同百足之形，他实在不知前面会不会另有埋伏，听得这个声音，才算舒了口气。
有个人冲破雾气过来了。那人脚下极快，方才还在数丈外，只是一眨眼，倒已掠到鹿希龄跟前，正是那个背着酒葫芦的虬髯汉子。他到了鹿希龄跟前，脸色一变，道：“二师兄，你受伤了？”
鹿希龄本是提着一口气才冲到这里，这口气散去，浑身也像散了架一般酸痛。他苦笑道：“二师兄没用，铩羽而归。”
“你没事吧？”
“总还打不死我。”鹿希龄又咳了两声，只觉喉头一阵发甜，似有一口血涌上来。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女子，道：“快把她带回去吧，只怕敌人马上会追来了。”
虬髯汉子眉头一扬：“又发病了？”
“是啊。”鹿希龄叹了口气，“快点把她带到大师兄跟前，及早将这事办完。”他又咳了一声，骂道：“该死的正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邪门高手出来。”
虬髯汉子像是吃了一惊，道：“不是张正言？”
“若是折在张正言那老杂毛手上也算不枉，那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杂毛而已。三师弟，你快走，我来挡着。”
虬髯汉子却没有动，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二十出头？有趣。”
鹿希龄知道这个三师弟本身也不过二十出头，最是好胜，他道：“你要和他动手？”
“不错。”他满面于思，眼中却开始发亮：“正一道得享大名已垂千年，现在却没什么好手，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杂毛有什么本领。”
鹿希龄知道这虬髯汉子一旦打定主意便不肯更改了。他道：“也罢。只怕正一道会有不少人来，你可要当心。”
虬髯汉子笑道：“九柳门只怕还在辰溪县城里无头苍蝇一般瞎撞，只消他们不来，我怕他们做甚？”
竹山教与九柳门势不两立，相争已有数十年，互相都是知根知底。此番九柳门投靠了官府，势力更大，上次教主犯病被他们擒去，此事差点就无疾而终，幸好教主的病及时已愈，九柳门却因不知教主的这种怪病，门中三个高手因而被杀，元气大伤，也已无法追踪他们了。九柳门与竹山教知根知底，都不如对付，竹山教现在不及九柳门人多，总处在下风。虽然正一道仍是阴魂不散地追着，但正一道与官府无涉，而且正一道的道术虽然厉害，教中却除了教主张正言外，别无了不起的高手，倒是不必多虑。
这时一边忽然“嘤”了一声，那女子悠悠醒转。她刚一睁眼，看到面前两个奇形怪状的汉子，吓得惊叫道：“你们……你们是谁？”
虬髯汉子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单指在她后脑玉枕穴轻轻一弹，那女子又一下晕倒。鹿希龄却惊得面无人色，道：“三师弟，你……”
“事急从权，教主也不会怪我的。二师兄，你快背她走吧，我给你压阵。”
鹿希龄身上仍是发了寒热一般不住发抖。他法术高明，此时却吓得几乎不成人样。虬髯汉子单臂揽住了那女子腰肢，道：“二师兄，你还能背着么？”
鹿希龄将女子背在背上，却又惴惴不安地道：“真没事么？”
虬髯汉子叹道：“二师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教主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鹿希龄背着女子向里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些迟疑地道：“三师弟，你可要当心啊。”
“高翔理会得。”
等鹿希龄一走，虬髯汉子拣了块干净石块坐下，又从背后拿过酒葫芦来，晃了晃，还是喝了一口，喃喃道：“来吧，小道士。”
＊ ＊ ＊
“你为什么不救那个女子？”
言绍圻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无心身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无心心不在焉地道：“小捕快，你是见色起意了是吧？”
言绍圻脸“腾”一下红了，道：“胡说！人家一个闺中弱质，被那妖人劫走，多可怜啊。”他想起死在衙中那湖广行省郎中田必正一行三人，心头不由一震。田必正三人死状很惨，正是中了竹山教的尸磷火术而死，那女子当时也一定吓得晕了过去。想到那个纤细如一穗兰花的女子，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笑，可又想到她遭到那么大的惊吓，言绍圻又感到一阵心疼。
“看你笑得那副色迷迷的样子，还说没坏心眼！”
无心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言绍圻一阵局促，讪讪道：“哪有的事……除暴安良，原本就是捕快之责。”无心这一句话简直有种剥去他衣服的不安。
无心淡淡一笑，突然道：“不过那女子可真漂亮，真不知是什么来路。”
“还有什么来路，定是被那妖人擒来，要施什么邪法的！”
辰州地势偏僻，再过去便是苗人聚集之地，也时常有妖人出没的消息传出，前两年便出过一件案子，说有个行脚的妖僧来此，取了三个孕妇的紫河车。那件事闹得人心惶惶，辰溪县城里弄得天一黑便各家各户房门紧锁，没人敢外出。当时言伯符还刚来不久，那时的捕头名叫孙普定，是言伯符授业的老师，带人在山中追查了十余天，最终将那妖僧擒获。言绍圻还记得那次孙普定回城时，全城欢声载道，迎接的人从城门口排出一里地外，孙普定也因此案办得漂亮，被达鲁花赤大人点名调到鄂州为官。那时言绍圻便大为艳羡，也立志要做捕快，继承师傅的衣钵。只是做了年把，抓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穿窬小窃，不用说行省的达鲁花赤大人，便是辰溪县达鲁花赤大人恐怕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号人物。这次虽然案情扑朔迷离，却已是件直通平章大人的要案，高天赐判官因为漫无头绪，正在衙中暴跳如雷，如果能破了的话，只怕……
言绍圻越想越美，却听得无心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道长，你还读过书？”
无心突然站定了，也没回答。言绍圻正跟着他在走，差点撞在无心后背，他连忙站住，道：“怎么了？”
“这地方刚才我们好像来过。”
无心指着边上的一株小树。谷中因为常年积雾不散，这里的草树大多长得又低又矮，这棵树也不例外，只有及膝高，树枝上开出的稀疏几朵花也透着苍白，如同死人的皮肤。言绍圻只跟着无心在走，根本没注意周围，他看了看，道：“来过的么？”
“这是一棵鹰巢木，在这里很少见，能在这儿开花的更少了，不会有两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树的。”
这鹰巢木若是生在山巅，足可长到十余丈高，故得此名，但是生在龙眠谷里，却和寻常的灌木差不多了。无心反手握着长剑，掌中已涵劲力，随时都可拔出来。他审视着周围，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冷笑：“原来是阴鬼临歧阵。”
阴鬼临歧阵在竹山教的符阵中是最低的一种。平时有人走夜路，走过坟地时常会发现走熟的路突然间变得一点都不认识，以至于转来转去都走不出来，那是因为坟地阴气太甚，人一踏入其中便不辨方向，便是俗称的“鬼打墙”。阴鬼临歧阵正是此理，只不过一是偶合而成，一是有意为之。龙眠谷中阴气也很重，加上满是大雾，无心方才竟然也身入其中而不知，直到此时才蓦然惊觉。
言绍圻也已觉得有些不对，他伸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道：“道长，该怎么办？”
“阴鬼临歧阵不算厉害，不用慌。”
无心嘴上说“不用慌”，但神色却是如临大敌。阴鬼临歧阵本身是不算厉害，但如果有人方才突施暗算，只怕早就吃了大亏。要破这阴鬼临歧阵，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竹山教在龙眠谷中到底意欲何为？
无心的背上已经隐隐沁出汗水。周围的浓雾像是要凝结一般，越来越厚，谷中虽然不时有风吹过，却连一丝一缕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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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
长须人正背着手看着潭面，猛地回过头来，看见鹿希龄背着那女子跌跌撞撞地过来，他脚下一错，如风行水上，已掠到鹿希龄身边，伸手一把托住那女子的手臂，道：“又出事了？那四具法体呢？”
“丢……丢了。”
长须人皱起眉头：“是不是张正言那杂毛？”
鹿希龄摇了摇头道：“是个二十上下的小道士。这人的本事杂得很，什么都会，不会最主要的还是正一道道术。”
“小道士？真是正一道？”
“他的正一道道术十分纯正，定是龙虎宗嫡派。”
长须人又一阵迟疑。正一道下一辈弟子中，实无出色人物，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原来道家符箓派原先支派林立，主要有茅山、阁皂、龙虎三大宗，大德八年成敕宗封龙虎宗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为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后，三宗合一，由龙虎宗执掌，合称为正一道。龙虎宗转为正一道后势力越来越大，另两宗虽仍有流传，但俱已式微。三宗所领符箓各各不同，茅山称上清箓，阁皂山称灵宝箓，龙虎山则称正一箓，此时归并入正一道，因此正一道的符箓也主要有此三种之别。长须人听得那小道士竟是龙虎宗嫡派，不由一阵茫然。当今执掌符箓的第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大受朝廷恩宠，门下弟子却大多不思进取，加上正一道的道士称“火居道士”，不忌婚嫁，人数虽多，高手却已屈指可数。
长须人将那女子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女子仍是如在梦寐，任他摆布，他将那女子坐正了，手一扬，椅子前登时插了三支短香。他的手指又轻轻一弹，也不见有明火发出，香头却已一下点燃。这三支香虽短，香味却是馥郁异常。
鹿希龄心中惴惴不安，道：“大师兄，高翔他……”
长须人一摆手，低低道：“别说话。”
女子闻得香味，在椅子上突然一下坐直。她原本浑身发软，此时却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细线吊着，整个人也同木偶一般。
从潭上不时有风吹来，但香烟袅袅升起，升高到一尺许后又聚结在一起，却不吹散。短香燃得很快，只不过短短一刻便已烧完，此时升起的烟气已结成一个拳头大的乳色圆球，竟然像是个里面充满烟气的水泡。长须人站在女子跟前，双手十指在飞转变幻，突然单手一扬，这圆球向那女子飞去，像是溶入她体内，一下消失无迹。
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

卷二 辟邪录 九 水火刀
无心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言绍圻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嘴，他也拔出铁尺，站在无心身后。如果有人突然出现，他定会大喝一声“辰州捕快言绍圻在此，还不束手就擒”，但这龙眠谷中竟似连什么活物都没有，周围一片死寂。
照理，这龙眠谷如此阴暗潮湿，定是蛇虫滋生之地，可是言绍圻再怎么听，只听得有些微风声，周围也是一片缓缓流动的雾气。他越看心中越是发毛，只觉头发也湿漉漉地，他自然知道那是被风吹来的雾气沾到头发上，却总是隐隐以为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走上一步，小声道：“道长，又出什么事了？”
无心闭上了眼，喃喃地道：“这里有人。”
有人？言绍圻看看四周，仍然没有半个人影。他正待说没人，突然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眼睛也一下直了。
在前面雾气中，依稀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人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一时又说不出有什么古怪，在雾气中看不出远近，好像已只不过丈许远，却又仿佛还在十余丈开外，连大小都看不清，但看样子，四肢灵活，绝不会是僵尸。言绍圻壮了壮胆，喝道：“辰州捕快言绍圻在此，来者何人？”
这一声断喝果然响亮，但那个人影却却在靠近。言绍圻怒道：“没长耳朵么？”他正待向前踏出一步，身边微风倏然，无心突然从他身边闪过，却是到另一边的。他正待跟无心说方向弄错了，无心喝道：“身外化身，雕虫小技，快给我现形！”
他手中长剑已一横一竖划了两道，剑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燃着的符咒，而浓重的雾气像是有形有质，被划出一个十字形的缺口，剑锋到处，浓雾尽被剑头那一点火光吸去，眼前突然现出一片空明，在几丈外，赫然有个人正站在那儿，左手剑指向上，右手握拳托在左手腕下，捏了个诀，方才那“身外化身”自是他在施法了。
那是个满面虬髯的人。言绍圻一见这人的大胡子，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那张海捕文书，对照了一下纸上的画像，不禁有点失望。
虽然都有胡子，一个是大胡子，一个小胡子，可两人的脸型完全不一样，这人是张国字脸，两眼炯炯有神，就算把胡子剃光了再装两撇小胡子上去，也不像那文书上的江洋大盗。言绍圻有禁有点失望，转头再看看另一边，那时哪还有人影，只是一片浓雾而已。
那虬髯汉子也已看到他们，像是一愕，马上又露出一丝微笑：“果然有点门道。”
无心手头的符纸已经燃尽了，雾气重又聚拢过来，那虬髯汉子渐渐又模糊。他沉声道：“小道无心，阁下是谁？”
那汉子笑道：“某家就是雁高翔，小道士记着了。”
“雁高翔？”无心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以后就会听说了。”
雾气突然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奔涌而至，雾气太浓，言绍圻只觉身周尽是粘糊糊的湿气，雾点打到脸上时已有一阵生疼。言绍圻不由伸臂掩住脸，只是眼前一花，只听得“叮”一声，雾气已起了个漩涡，从上而下卷来。他吃了一惊，心道：“这是哪一派的招式？”睁眼一看，却见无心站在一边，正自喘气，道袍的下摆已多了个破口，像是被利器撕裂，雁高翔却已不知在哪里了。
一片浓雾中，只听得雁高翔突然“嗤”地一笑，道：“小道士，你真是正一道的？”
无心仍在喘息，左手的拇指正在掌心划动，也只是一瞬间，气息已平复如常。他像是想着什么，道：“雁兄，你为何不趁机下杀手？”
雁高翔笑了笑道：“你是为了救那小捕快才会着我的道儿，雁某好男儿，不趁人之危。”
言绍圻怒道：“你竟然来偷袭我，还说是好男儿！”他这才知道方才雁高翔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又惊又怒。不说那雁高翔的道术，单以武功而论，自己就实在不是对手，连他用什么招都看不到。但他生性倔强，就算明知不敌，嘴上也不肯服软。
无心忽然道：“那你又为何不趁机杀了他？”
雁高翔怒道：“小杂毛，你当我雁某是下作小人么，这小捕快不是术门中人，我岂能滥杀无辜。”
原来那雁高翔见无心与言绍圻在一处，他也知道言绍圻道术较弱，准备先向言绍圻下手。无心本在全神贯注防备他的进攻，哪知雁高翔竟是杀向言绍圻的，大惊之下，出剑帮言绍圻挡了一招，只是这么一来身形已乱，雁高翔若是变招向他下杀手，无心慌乱之下，顶多是个两败俱伤之局，哪知雁高翔只是一招便收手不攻，他也不知其用意，原来却是雁高翔一招试过，发现言绍圻什么道术都不会，便不趁人之危。
听雁高翔这么说，无心也不由一怔，他本觉得竹山教是个邪教，教中人物定是阴狠刻毒，罪不容诛，但这雁高翔虽然用的法术尽是嫡派竹山术，为人却大是光明磊落，他自称“好男儿”，倒也庶几近之，不是吹牛，心中不由有些迟疑。
雁高翔又已大踏步走上前来。此时离得近了，已能看清他的样貌，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足有三尺许，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竟然透明如琥珀。无心见他上前，长剑又提起来，喝道：“好，你只怕不在无辜之列。”
雁高翔笑道：“然也。雁某所杀已不下十人，若是死在小道士你剑下，倒也不枉，来吧。”
这一招已是正面相对，无心暗暗叫苦。他剑术虽高，但这雁高翔刀法不凡，绝不在他之下，而法术也与他相伯仲，这般打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了时。他提起剑来喝道：“那便试试雁兄刀法。”
无心扭头对言绍圻道：“小捕快，快让开点，小心别误伤了你。”他原本一心以为敌人会用竹山术攻击，可是雁高翔偏生却是硬碰硬地用刀法杀来，实在是以己之短攻人所长。他右手握剑，左手又已握了一张符纸。言绍圻听无心说什么“小心误伤”，心中大不服气，正待说自己也算一把响当当的好手，眼前突然又起了一道厉风。这阵风急掠如刀，逼得他眼都睁不开，脚下也已立足不稳，连连向后退去。
无心见雁高翔又和身扑来，长剑一引，已使了个“粘”字诀，剑尖碰到雁高翔的刀尖，只一触之下，只觉掌心如握住三九天气的一块寒铁，冷得浑身都是一抖，他大惊失色，一足在地上一蹬，人猛地如陀螺般转了起来，左手的符已脱手掷出。
这道符一脱手，突然分成十余张，竟像从他手中掷出了一根长长纸条，已缠在雁高翔身周。此时雁高翔的刀已被他的长剑引开，再回刀攻来准已来不及，他口中极快地念道：“唵吽唎吒唎喧轰火雷大震摄！”
原来这是玉霄太素天辖咒，又称成德耀星宫咒，本是神霄派的雷咒。这神霄派是符箓宗的一个旁支，此名来源于《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中有谓“神霄之境，碧空为徒。不知碧空，是土所居。”又说“况此真土，无为无形。不有不无，万化之门。积云成霄，刚气所持。履之如绵，万钧可支。玉台千劫，宏楼八披。梵气所乘，虽高不巍。内有真土，神力固维。太一元精，世不能知。”此派创自北宋道士王文卿，王文卿道号冲和子，自称早年在扬子江遇火师汪真君，授以飞神谒帝之道，后游清真洞天遇电母授以嘘呵风雨之文，再经汪真君指点，乃能役鬼神，致雷电，因此神霄派专工雷术，后世道家符箓书《道法会元》卷七十六便有《火师汪真君雷霆奥旨》一卷，便是王文卿所传。此时神霄派已纳入正一道，正一道的五雷大法大多都出自于此。
无心这玉霄太素天辖咒也是五雷大法的一系，属五雷混合咒，雁高翔突然退后一步，身形疾转，那一列符咒绕着他飞舞，倒像是贴在了一个透明的大坛子上，而雁高翔正在坛中，动作也一下慢了起来。无心知道这玉霄太素天辖咒一旦发动，直如附骨之蛆，雁高翔纵然法术精深，一时半刻也脱不了身。只是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缠住了他，威力却也不大，要当头再给他个五雷破方竟全功。一想到雁高翔方才出手放过了言绍圻，对自己也留了一次情，便不由略略一怔，但马上又接着念了下去。
他只道雁高翔定脱不开，五雷咒当头击下，虽不至要了他的命，也打他个七荤八素，哪知雁高翔退后几步，脸色已然变更，突然一声断喝：“破！”
随着喝声，他手中的刀猛然化成一团烈火，剧烈燃烧起来。烈焰直冲而至，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阻住他的身形，却挡不住这等熊熊火焰，一列正在飞舞的符纸立时燃起，火势不绝，已冲到无心跟前。无心也没料到还会有这等变化，只觉鼻中满是酒香，也不知哪里来的，胸前已被火舌燎到。火势虽是有形无质，但冲过来的火舌却似有刀锋之利，若是冲到胸口，只怕会有穿胸裂腹之厄，无心大吃一惊，长剑已横到胸前，向那火舌斩去。他的剑上用朱砂画着符咒，遭火舌一燎，掌心又觉火烫，仿佛这剑刚从熔炉中取出来，火舌居然会斩成两截。无心左手的拇指已屈在掌心，自上而下抹去，那一段切下的火势被他抹在掌中，收作一团，竟在掌心烧了起来。
无心抬掌看了看，道：“火化刀！”
火势来得快也去得快，此时已消失无迹，无心掌中那一团火也已瞬时熄灭，他掌中全无伤损。雁高翔微微一笑道：“正是，小道士倒也识货。”
无心看了看雁高翔，心中懊恼不迭。方才已用玉霄太素天辖咒困住了他，若不是迟疑片刻，雁高翔定难逃五雷轰顶之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此时心中后悔，实无以言表。
言绍圻在一边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别人居然如此相斗，那已不止武功了。这两人棋逢对手，不相上下，好看是好看，可被他阻住了，还谈何破案立功。他见雁高翔已手无寸铁，叫道：“道长，他没兵器了，快上！”
可是无心呆了一样动也不动，雁高翔却露出笑意，道：“捕爷，你真是门外汉，还不知我这水火刀的妙用。”
他的右手伸出来，竟然只是个高粱秸。言绍圻莫名其妙，心道：“难道那把刀是这高梁秸变的么？”他见雁高翔浑身上下也没个刀鞘，方才这刀都不知从哪里来的，只道是藏在别处，哪知雁高翔右手反着伸到身后，按在葫芦口，看着无心道：“道长，你既然也不趁势攻上，那我便不用火蜂钉了，便用水火刀来好生斗斗。”
他的手一按到葫芦口，又慢慢拔出，赫然从葫芦中拔出一把刀来。言绍圻吃了一惊，心道：“原来他是把刀藏在葫芦里。”但细细一想又觉不对，这葫芦口子甚小，刀身却足足有一’宽，而且刀长三尺，葫芦却只有一尺长短，难道这刀竟是软的，折叠在葫芦中么？
他越想越觉不可思议，雁高翔的一把刀已拔出葫芦，喝道：“小道士，来吧。”刚说话，突然又笑道：“痛快，真痛快。”他的刀术在竹山三子中是第一的，只是大师兄看不起刀法，他也没办法多用。此时有个无心，道术武功皆可匹敌自己，这两句“痛快”倒是说得全无虚假。
言绍圻见他手中的刀与先前那把一般无二，明晃晃地竟有些透明，仍然不知所以，却见无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立着动也不动。他有心上前，但方才雁高翔手中的刀突然化成烈火，这副景象犹在目前，若是自己冒冒失失上前，还不会烧成一团焦炭？想了想仍是不敢走过去。
无心突然道：“雁兄客气了，那便请教。”
他转过身，向言绍圻喝道：“小捕快，你管住脚下，别有闪失了。”
言绍圻被他一喝，不由一怔，心道：“这小道士，怎么大剌剌的。”他只道无心顺口呼斥，心中正有些不快，突然看到无心方才站立的地方，又是猛然一怔。

卷二 辟邪录 十 毒龙潭
无心方才所站的地方，有个浅浅的葫芦形状，那是他站着用脚尖所画。言绍圻心思灵敏，登时明白了无心之意。
雁高翔的水火刀是从葫芦中抽出的，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若是能将他的葫芦击破，这水火刀定能破了。他想到此节，登时兴奋莫名，心道：“小道士，原来你还是要靠我的。”
无心大概也怕雁高翔发现，此时走上几步，按剑道：“雁兄，此番想必要以性命相搏，只是不知你们在此到底要做什么？”
雁高翔微微一笑道：“雁某若是败在道长手下，自是知无不言，若雁某侥幸胜了，道长也请退出龙眠谷。”
他与无心二人一番恶斗，大起惺惺相惜之意，说话也客气了许多。无心道：“一言为定，雁兄小心了。”
他右手持剑，左手已在身后向言绍圻做了个手势。雁高翔脚下一错，水火刀已是双手握着，猛地冲上前来，两人一交错间，雾气也被搅动，竟然绕着他们不住打转。
无心只觉雁高翔的水火刀越来越沉重，白雾原本只是无数极微细的水珠，但一沾在水火刀，马上凝结在上面，每次刀剑相交，寒气便如利刃，几乎要撕开他的皮肤。此时这股寒气已渐渐侵入他的手腕，一只右手已快要麻木，他一咬牙，长剑突然交到左手，右手虚空点了数点。
他的左手没有右手力大，剑刚交到左手，雁高翔的水火刀已在剑身上连斩三下，剑身发出“嗡”的一声响，他的左手马上如握坚冰，五指登时僵硬，此时右掌心突地跳出一团火焰，他又将剑交到左手，剑身立时成了红色，仿佛刚从火炉中取出。他左右两手换剑极快，但剑势只是这一滞，水火刀已突破剑招，掠过他耳边。
刀与皮肤还有数寸之距，但是寒气如有形有质，无心只觉耳垂一麻，像是三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天气遭了冻一般。
糟了！他原本计划周详，但没想到雁高翔的刀势竟然锐利如此，水火刀的刀锋自然及不上精钢长剑，但刀上密布真气，加上寒冷彻骨，这一刀下来，便能卸掉他一条手臂。无心右手自下而上翻上，人已一侧，长剑出招也快得不可思议，剑上已附了火咒，剑身与水火刀一交，竟是如击腐木，一下水火刀斩为两断。但随着刀剑相击，剑身又一下褪回原来颜色，结了一层白霜。
虽然一剑破了水火刀，但火咒也已被破。水火刀本非真正的刀，实是雁高翔背后葫芦里的酒化成，雁高翔以内力将酒自葫芦口逼出，在口处结成坚冰，便成这水火刀，刀身宽窄便要看人的功力了。雁高翔的水火刀有一’之宽，已非同小可，他随时都可再拔出一把来，但火咒被破，一时半刻却无法再布。无心本想以火咒与雁高翔水火刀相敌，但没料到仅仅一招便已被破，虽然斩断水火刀，心中却更是惊恐。
雁高翔水火刀被破，手腕一转，半断残刀又幻作火焰。他的水火刀是烈酒化成，遇火即燃，但只有小半截，火势已大不如前。他也并非要以火刀迫人，半截残刀燃尽，人退出一步，又反手极快地探向那个葫芦口。无心此时长剑已冷得难以把握，方才水火刀欺近脸旁，半边脸都已冻木了，雁高翔虽然退后一步，自己运功祛寒都来不及，哪里还能上前追击？
雁高翔的手已离开了葫芦口，水火刀又已抽出一截来。他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无心，正自得意，突然身边黑影一闪，他大吃一惊，正待变招，却听得无心喝道：“东方风雷使者蒋刚轮速到，唵缚日噜呢啼萨婆诃！”眼前一花，手腕上也觉一麻，像是被蚊虫叮了一口，身后却传来了葫芦破裂之声，手上又是一松，水火刀已拔了出来，却只有小半截，哪里像是三尺三刀，倒象把半尺的菜刀。
言绍圻一铁尺刺中了葫芦，自己也没料到会如此顺利。他不会道术，武功也远不及雁高翔，但若以轻功而论却比雁高翔高出一截，雁高翔被无心缠着，根本没防到这个小捕快会暴起发难，而且无心若是刺向他身上，雁高翔自会及时反击，偏生又是刺他的葫芦，但醒觉了，哪里还来得及。言绍圻的铁尺一刺就是三个窟窿，雁高翔偏偏又将葫芦里的酒喝了大半，葫芦中登时空了，水火刀已是无本之木，自然便拔不出来了。言绍圻见一招便已见功，登时乐不可支，叫道：“道长……”
他还没喊完，雁高翔身形一抖，左掌已向他当胸击来，言绍圻正在欢呼，突然气息一滞，大吃一惊，忙不迭将铁尺去挡，雁高翔左掌一勾，两根手指已钩住他的铁尺，右掌早挟风雷之势当胸击来。言绍圻铁尺被他锁住，眼见这一掌势不可挡，喉咙里的半截欢呼便已吐不出来，要逃又已来不及，满腔欢喜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雁高翔恨他偷袭，这一掌之力直如狂风暴雨，但甫到言绍圻胸口，见言绍圻脸上尽是惊恐，掌势已是一缓，心道：“此人可不是术门中人。”只缓了这一缓，只觉背心一麻，知道定是无心出手，他猛一咬牙，正待回掌打向无心，好歹也两败俱伤，谁知身前的言绍圻虽然惊恐，出手却也不慢，一指直进，已中胸前膻中穴。他身前身后同时受制，人登时软了下去，百忙中叫道：“卑鄙！”
言绍圻看着雁高翔软倒，一时还不相信自己竟然打倒了这个如此强悍之人，看着一根手指，叫道：“道长，真是我打倒他的么？”
无心收回指来，抹了把额上的汗水。雁高翔横倒在地，他的哑穴倒没被封住，喝道：“呸！雁某堂堂好男儿，哪会被你们两个卑鄙小人打倒！”
他满面虬髯，骂得吹胡子瞪眼，倒是比方才更加威风。言绍圻怔了怔，看向无心道：“道长，我们真的卑鄙么？”他想想方才情形，也觉得有点不讲信义。雁高翔对自己手下留情，若是最后一掌不留手，自己只怕已吐血身亡了。
无心道：“什么叫卑鄙，能胜就是好的！”他说得振振有辞，心中也暗叫侥幸。与鹿希龄一番恶斗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若是再与雁高翔拼斗下去，只怕真会败在他手里，还好言绍圻平时没甚用，这时却一举建功。他走到雁高翔跟前，道：“雁兄，现在你可说了吧？”
“不说！”
无心一怔，叫道：“你竟然耍赖！”
“是你们不讲信义在先，居然偷袭，破了我的水火葫芦！”
雁高翔虽然一脸虬髯，看上去足足有四十多岁，其实也不过二十出头，先前说得豪迈，此时的话却透出一分稚气来。无心手上捏个剑诀道：“你真不说么？”
“雁某好男儿，你杀我可以，要我说，绝对不成！”
无心一瞪眼道：“好，我可是火居道士，连老婆都可以娶的，不用说杀个把人了。雁兄这么说，那就杀了你吧。”
他伸剑便要刺向雁高翔，雁高翔却眼都不眨一眨，直直瞪着他，言绍圻在一边急道：“道长，那个……不要杀他了！”
无心本就没有杀雁高翔之意，听得言绍圻在一边劝，连忙收了剑道：“做什么不杀他？”
言绍圻生怕无心会生气，嚅嚅地道：“道长，他好像也没犯死罪吧，我们饶了他可好？”
雁高翔怒道：“谁要你这两个卑鄙小人饶，快快杀了我，老子好往生极乐。要我说，一个字没有！”
无心怔了怔，叹了口气道：“不杀就不杀吧，反正杀了你也没用。”可是看雁高翔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要是放开他，只怕会暴跳如雷地跟自己拼命。他想了想，道：“小捕快，过来吧。”
言绍圻收好铁尺，过来道：“道长，怎么办？”
“把他放到一边去。穴位三个时辰后自己解开，那时事情总也办完了。”
言绍圻奇道：“三个时辰就准能破了这案子么？”
无心发觉自己失言，忙道：“快走吧，要是天一黑，那这儿就更不好走。”
他们将雁高翔扶到一边干燥处放下了，雁高翔还在破口大骂，无心顺手又点了他的哑穴，轻声道：“雁兄，对不住了。”
＊ ＊ ＊
“松仁寿，雁高翔还没过来？”少女站在潭边，也不回头。长须人有些不安，行了一礼道：“禀教主，似乎有些麻烦。”
雁高翔太过好胜，只怕与人动上手，斗发了性，一时还回不来。他垂下头，眼睛根本不敢抬。九柳门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上去千娇百媚的少女竟然就是竹山教的教主，就是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比他熟习的竹山教奇术更不可思议。
少女扫了一眼松仁寿身后的鹿希龄，鹿希龄只觉身上寒意大增，连忙垂下眼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少女脸上仍是木无表情，道：“不管他了，先派个法体下去探探路。”
松仁寿道：“好。”他招呼了鹿希龄过来，两人手上已同时取出一个小铃，随着铃声一振，原本直直站在他们身后的一排人齐齐一跳。
那十来个人，居然都不是活人，全是一排排的僵尸！
松仁寿的右手食中二指搭上左手脉门，小铃登时发出一阵蜂鸣之音，一个最前的僵尸越众而出，站到潭边，松仁寿从袖子上取下一根针来，这针是乡里纳鞋底用的，针鼻上挂着一根极长的红色丝线，他拿着针一把刺入那僵尸后颈，左手又将小铃举了起来一摇，那具僵尸应声向前一跳，“扑通”一声，便跳进潭中，水面激起了阵阵波纹，渐渐散开，只有一根丝线正慢慢被拉下去。
“有何异样？”
鹿希龄蹲在潭边，用一根筷子在水皮上画了个圈，另一只手又从怀里摸出些药粉洒了上去，右手的筷子往圆心一插，嘴里轻声念着几句咒，那根筷子摇摇晃晃，突然像是钓鱼的浮子般竖了起来，那一圈的水色也蓦地发白发亮，像是面镜子。
少女走到潭边，看着潭水，慢慢道：“向左三步。”
松仁寿也不答话，丝线拿在右手上，左手在线上弹了三下，水面那块镜子般的圆光里慢慢出现了一副景象，便真如镜子照出的一样。
那是几个大石洞。太暗了，也看不清，有一两个黑影掠过，少女皱了皱眉道：“那是什么？”
松仁寿又拨动了两下丝线，那黑影近了，竟是几条奇形怪状的游鱼。他道：“不是。”
一边鹿希龄突然指着一边叫道：“是这儿！就是这儿！”
洞口上刻着几个篆字，已被水流磨得快要平了。松仁寿脸上也露出喜色，道：“不错，正是这儿。”哪知他刚说出口，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线立时一松，水皮上那根筷子一下倒了下来，浮在水面上，圆光登时消散。
鹿希龄惊道：“怎么了？”
松仁寿还没说话，少女冷冷道：“毒龙出穴。”
水面原先一平如镜，浮着一丝丝白雾，有风也只微微吹皱，此时却已在晃动不休，不时有水泡翻上来，当中还隐隐夹着些黑气。松仁寿收起线来，脸色已变了：“教主，是毒龙！”
那根红线末端沾上一些黑糊糊的东西，触鼻是一股恶臭的腥膻之气。鹿希龄惊道：“真个有毒龙守护么？那怎么是好？”
少女的脸上也没一点表情。她手一扬，右手上已出现了一个小小铜铃。她的手如菡萏乍放，美丽之至，尾指甲却是鲜红色的。她的铃声一振，剩下的几个僵尸又是一跳，列到了她身后，竟是排得整整齐齐，同时跳进潭里，连声音也只有一声。
松仁寿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转瞬间变了数变。他虽知教主的竹山奇术深不可测，却也没料到一高至此。那少女转过头来，喝道：“动手！”
此时潭中突然发出一阵巨响，潭心翻了个花，水珠四射，像是突然间下了一场暴雨。鹿希龄只觉迎面一股恶臭袭来，差点闭过气去，那些僵尸身上也不是好闻的，可是和这股味道比起来，简直是“其臭如兰”。他听得少女的呼喝，答应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筷子，正待掷出去，耳中却听得一声巨吼。
这声吼叫响得惊天动地，后来方知大半个辰溪都听到了，有人说是雷部四天君下凡才有这等巨声，也有说是共工撞倒不周山方有这等威势，争论了好久也让人淡忘。松仁寿纵然功力高绝，也被这声吼叫震得气息一滞，连气都透不过来。

卷二 辟邪录 十一 人心有邪
鹿希龄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耳中还在“嗡嗡”作响。他强撑着抬头看去，只见水面上探出一个巨大的头颅，也说不清象些什么，巨口钢牙，金睛长鬣，竟是个黑色的龙头。他心胆俱裂，吓得魂不附体，叫道：“大师兄，教主……”
毒龙终于出现了！
龙口中还衔着半截僵尸的身体。这僵尸下半身已不见了，两只手仍在抠着龙唇，鹿希龄知道这僵尸的力量极大，但是在毒龙口中，直如柴草扎的一般。眼角却扫到那少女，她一手正在挥动，口中正喃喃念着什么，虽然潭水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这少女浑若不觉。
毒龙又探出了小半个身子，此时已可看到那毒龙身上到处都攀着僵尸，像是一大群蚂蚁咬着条大青虫，在毒龙身上又撕又咬，那毒龙负痛之下，在水皮上不住翻滚，震得潭水像是煮开了一般，水不住打上岸来，又如山洪般流回去汇于潭中，一时风雷大作，金鼓齐鸣，便如天河倒泻，山崩地裂。
松仁寿看着那少女的身影，心中又是佩服，惧意也更甚，还夹杂着几分嫉妒。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实在不知她是如何练成这些竹山派奇术的，功力竟比数十年苦修的松仁寿还要高。
在这个纤细的身躯里，该是隐藏着何等样的一个妖魔啊！
松仁寿只觉身上一阵彻骨奇寒，依稀有些后悔不该放这妖魔出来，忽听那少女叱道：“还不动手！”
这毒龙已是数百年的妖物，鳞甲间的粘液都有奇毒，也只有僵尸才可以到那洞中去。只是僵尸已少了四个，本来他们可布成大四阴尸罗阵，此时却只有三组，威力大减，毒龙翻滚之下，不时有几具僵尸被甩出去，有些一撞上石壁便被打成如同齑粉。鹿希龄答应一声，左手两指一扣，右手中指已搭上一根筷子，对准了毒龙，喝道：“破！”
他是以筷子附上玄冥无形箭之力射出，虽不如玄冥无形箭一般无形无臭，无色无相，威力却大了好几倍，哪知那筷子一弹上毒龙的身体，便被坚愈金铁的鳞片弹开，哪里射得进去。他正在吃惊，忽然听得松仁寿叫道：“教主！”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道：“教主有难么？我泼出命也要救她出险！”哪知后颈处突然一阵钻心剧痛，身体也是一轻，竟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那个少女见僵尸已制不住毒龙了，身形一晃，到了鹿希龄身后，一根针扎入了他后颈，随之一掌便将鹿希龄推了出去。她出手快得形同鬼魅，松仁寿虽然看到了，但待要叫出声来，鹿希龄已被掷了出去。
这是竹山术中的生尸术。行尸术虽然奇诡异常，但尸身终是尸身，受铃声控制，远不如活人如意。不过这生尸术实在太过阴毒，竹山教虽是邪派，上代祖师也严令不得动用此术，免遭天谴，松仁寿虽知此术，却从不敢试，没想到这少女长得清丽温婉，使出生尸术来，竟连脸都不变一变。
鹿希龄在空中还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觉毒龙越来越近，心道：“这可是做梦不成？”眼前也真如做梦，他竟然凌波而行，只一眨眼间便到了毒龙跟前，可恶臭却像已淡不可闻了。他更在诧异，突然觉得后颈像被什么一扯，又是一阵钻心地疼痛，人已不由自主地钻天而上，只这一错，那毒龙猛地已张口咬下，正掠过他的脚底，将水面激得腾起数丈之高。
少女的手中也拿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头便是接在鹿希龄后颈。她见松仁寿呆呆地看着自己，喝道：“快施术，不要延误了！”伸手一拉，鹿希龄应手又是飞了起来，便如在放个纸鸢一般，此时毒龙又张口向他咬去，堪堪只差了一线没能咬上。
松仁寿咬了咬牙，不说什么，一手又开始振铃。此时毒龙身上有僵尸攀着，鹿希龄被那少女提着线控在手中，只在毒龙口边翻舞，有时一手触到龙身，那些鳞片如快刀之利，将他的手臂割得都是伤口，鲜血淋漓，但是他毫无知觉，只觉身上力量倒是远超曩日，两臂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身形轻盈如风，便是后颈的疼痛也似有说不出地舒适。
毒龙屡咬不中，反而鳞甲缝里被鹿希龄插了几支筷子，负痛之下，怒火勃然而发，将潭水翻得冲天而起。那少女面色阴冷，肌肤如玉之白，也如石头一般毫无血色。
＊ ＊ ＊
言绍圻见到潭中有毒龙冲起时，差点惊叫起来，无心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言绍圻挣脱了，小声道：“她……她是什么人？”
无心也小声道：“她就是竹山教的教主。”
言绍圻象被当头一个霹雳，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温柔美丽的少女与竹山教教主联系到一处，可是眼前却由不得人怀疑。他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心也没有理他，一手握在长剑剑柄，却是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四周，眼中已略略有点惧色。
＊ ＊ ＊
鹿希龄在毒龙头边飞上飞下，毒龙甲缝里已被他刺入了十来根筷子，一个龙头也满是鲜血，渐渐没了当初的威势，突然有人在后面喝道：“无耻小人，你们在哪儿！”
那正是雁高翔的声音，想必是他解开了穴道冲了过来。那少女手忽地一抖，手中丝线缓了缓，空中鹿希龄身形一滞，毒龙猛扑而上，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半身。这一口已将他的两腿齐根咬断，鹿希龄却全无知觉，见那龙头就在眼前，一支筷子猛地扎入那毒龙的左眼。
雁高翔刚过来，还只道是无心与教主和师兄动上了手，哪知看到的竟是这副惨相，失声道：“这……这是……”
松仁寿反应却快，猛地冲过来，骈指点中雁高翔要穴，叫道：“教主，快用他！”他知道鹿希龄被毒龙咬中后，那少女定会再找一个人，若不快点下手，说不定找的便是自己。雁高翔此时过来，那真是雪中送炭，天赐的奇珍。
雁高翔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大师兄居然会朝自己出手，还莫名其妙，却听得龙口中鹿希龄一声惨叫，却是少女将他后颈的针收了，他直到此时才感到一阵难忍的疼痛，登时昏死过去。毒龙的一目被他刺瞎了，也疼得拼命一摆，鹿希龄纵是铁人也经受不住，登时被咬得粉碎。
少女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如同鬼魅的脸，松仁寿心中一凛，有种说不出的惧意，心道：“幸好有三师弟顶缸。”哪知他还未及庆幸，却觉后颈一疼，竟是自己凌空飞了出去。他吓得魂飞魄散，叫道：“为什么是我？”猛然想起竹山术这门禁术用的乃是生人，雁高翔被封住穴位后，就算用了生尸术，也与行尸术无二。自己只想逃脱性命，没料到作法自毙，反倒是惹祸上身。此时距毒龙已近，他明知进是死退也是死，绝望之下，还是一掌击去。
＊ ＊ ＊
雁高翔一被封住穴道，言绍圻再忍不住，从一边的树丛里跳了起来，正要大叫，突然眼前一黑，便全无知觉了。
无心见言绍圻跳起来，心知不妙，跟着站起身，哪知眼前一道黑影横来，他出手却快，一剑已然出鞘，横剑架去，哪知一架之下，直如泰山压顶，两腿也是一酸，单腿登时跪在了地上。
到底出来了！无心此时倒长吁一口气。他隐约觉得有人一直跟在身侧，但又总是发现不了，这时此人终于出现，他的心头倒象放落了一块巨石。
这人站在他身后，手中的剑只有二尺四寸，竟是桃木制成，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篆纹，正是正一道的斩邪威神剑。
这人轻轻道：“无心，别来无恙。”
木剑自然远非钢剑之敌，原本一触即断，但这把桃木剑压在剑身上，不触锋刃，无心的精钢长剑上像是压着千钧重物，被压得弯了下去。他的喘息也渐渐粗重。这把小小的桃木剑毫不起眼，却似有神灵守护，从剑身上发散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力量。他吐出一口气，勉强地道：“伯……伯父。”
这人的声音仍是温和平易：“你倒还认我是伯父。”
无心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额上的汗涔涔而下。这人叹了口气道：“自从你破教出门，倒也没误入魔道，我念着香火之情，一直不曾找你。你现在来这儿做什么？也是为了那一函《神霄天坛玉书》么？”
原来神霄派另一个开派祖师林灵素游西洛时曾遇一赵姓道人，与之交游数载。一日道人去世，遗囊中有书三册，名曰《神霄天坛玉书》，写明“付与林某”。林灵素得此书后，道术精进，政和六年，林灵素因徐知常引荐，被徽宗召见，深受宠信。据说后来林灵素复见赵道人，告之曰：“予乃汉天师弟子赵升也。向者所受《五雷玉书》，谨而行之，不可轻泄，即日为神霄教主雷霆大判官。”金兵入寇后，林灵素也不知所踪，五雷法虽由神霄派传承下来，此时已归正一道，但此书世人却未曾见。此书是正一道雷法至宝，五雷天心大法只有天师与法官方能修习，旁人皆不能梁指，正一道也以此雷法震慑外道，原本竟是收藏在此处。竹山教与九柳门相争，为了扭转弱势，便要拿到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
无心只觉浑身力量都已被汗水一滴滴逼出去，若是汗水滴完，只怕人也要油枯灯烬而死。他挣扎着道：“侄儿……小人不敢，小人想要的只是林灵素留下的那堆金珠。”
这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真想面团团地做富家翁么？”
无心被剑上传来的力量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条腿也慢慢弯了下来。他倔强地道：“如今各处烽火连年，又屡受天灾，有个朋友起意放赈，小人想到这些前朝遗宝取不伤廉，才找到这儿来的。”
“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跟你一样只在钱眼里打转的，还要骗我！”
无心手上长剑已被压得成了弯弓一般，但他还是勉力支撑，道：“是宗真大师！”
剑上力道突然轻了一些，那人“咦”了一声，道：“真是龙莲寺宗真大师？他怎会是你朋友？”
“小人贪财好色，本不是正人君子，但伯父你也知道，我从不说谎。”
这人又沉默了一会，似是在寻思这话的真伪，半晌才道：“我会向宗真大师询问，若你有半句虚言，定要将你击得灰飞烟灭。”
无心听得这人话中已有松动之意，忙道：“伯父，小人知道自己学了外道邪术，无脸回山了，但从未有一日敢忘自己本是正一出身，还望伯父成全。”
又是半晌，这人叹了口气道：“你秉性聪明绝顶，原是我教中难得的良材美质，可惜心中却多邪念，更兼拜错师门，以至误入歧途，唉。”
这一声叹息中有惋惜，有期盼，无心也不由得一阵感动，心道：“我以为伯父向来嫌我是外支出身，原来……原来他对我有如斯期望。”只是那柄木剑却全无收回之意，他也实在不知这剑上的力道会不会仍然不断加大。
“这女子是田元瀚的次女，自幼就身负异禀。”这人的声音很轻，一如耳语，无心浑身一震，也看向那个女子。此时那女子正牵着松仁寿与毒龙相斗，松仁寿的法术武功都远过鹿希龄，那条毒龙本已受了重伤，已被打得威势全无。只是毒龙就算死在松仁寿手上，松仁寿遭此重创，也是活不了的。而这个女子居然会是田元瀚的次女，这更让人想不到。
“她生来便有两副面目，有时端坐静室，修习女红，一如寻常女子，有时却倏隐忽现，直如鬼魅。”
在她和身体里，有着两个人吧，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凶狠阴毒。无心垂下了头，也说不出话来，他听得言绍圻说那女子尾指指甲涂成蓝色后，便已知道多半便是竹山教中人物，后来她被僵尸追赶昏倒时自己也只道那都是做作，其实，那些都是真的吧，在竹山教教主变成田元瀚家的二小姐时，见身自己身边居然都是僵尸，那自然会害怕得昏倒。
头顶的剑气突然一卸，无心身体陡然一轻，人也向前跌去。他撑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却听得这人轻声道：“无心，助我一臂之力吧。此事办成，我准你重入门墙。”
＊ ＊ ＊
松仁寿在空中如蝴蝶般上下翻飞，此时浑身上下所借之力仅仅是后颈的一根丝线，但他的身体却如同一张最轻盈的风筝，轻巧自如，虽然身上已被毒龙割破了无数伤口，但伤口无一疼痛，反倒极是受用。他知道只消生尸术一解自己便难以活命，此时手上却仍不敢慢下来，心中暗暗怒骂：“这妖女……便是做鬼也不饶你……”
这女子是他偶尔在田平章宅中看到的。看到第一眼时便大吃一惊，那时她虽然尚是个双鬟稚女，松仁寿却已发现了隐藏在这女子体内的另一股力量。那时只想将这股力量引发出来，但他也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引火烧身。
也许在这女子身上，真的有上古的恶鬼附着吧，将那恶鬼放出来，也该付出代价了。他手上还在与毒龙交锋，不知不觉地想着，他发现直到此时才明白了“作法自毙”这四字之意。
少女突然呼喝一声，手一抖，松仁寿只觉后颈又是一紧，身体竟是飞向那毒龙嘴里。这少女与毒龙斗了一阵，此时竟是要自己与那毒龙同归于尽，虽然知道自己定已难逃大限，但这般死法，松仁寿纵然浑身都无知觉也是不愿的。但他在空中毫无落脚之地，只能随着这一阵丝线摆布，看着毒龙口那口白生生的利牙，他吓得魂不附体，一只手却似不长在自己身上一般猛地拍落下去。
那条毒龙身上受伤极重，实也已奄奄一息，也已无法刚开始一般翻江倒海地扑起来，但只是张了张嘴，这潭水仍是一层晃动。松仁寿一掌已变作拳，正想一拳击在毒龙的下颌之上，哪知拳头还没碰到，后颈后又是一阵紧，拳锋已没了准头，倒成了打向毒龙喉头。这毒龙腹上的皮肤也是坚硬异常，打上一拳便如隔靴搔痒，松仁寿拳法虽高，终不能摧金破玉，他不由一怔，心道：“教主要我打这做什么？”
这一拳正中毒龙喉头，毒龙被打得一翻，松仁寿第二拳早到。这两拳倒不是道术，乃是少林派推山拳，松仁寿别的兵刃所学不多，这路推山拳却已浸淫数十年，拳力也可圈可点，毒龙连吃两拳，登时翻了起来，奋起余力便要来咬松仁寿。松仁寿吃了一惊，心道：“这回该如何是好？”还没想好，突然眼前一黑，竟是一下浸入潭中。一到潭里，冰冷彻骨的潭水便往他口鼻中灌去，松仁寿方才明白那少女竟是要将他当行尸用，让自己深入洞中。此时毒龙受伤极重，已难追踪而至，可人入水中又哪里活得了？临死之前，松仁寿百感交集，也不知想些什么，口鼻里却因潭水激荡，血不断涌出。
那条毒龙似也知道有东西进了自己洞府，顾不得再在水面纠缠，一头游了下去。这头妖兽大得异乎寻常，受伤之下动作也慢了许多，那少女在潭边看着丝线忽松忽紧，脸上却一如平时。
突然，从水中翻了几个泡，线也一下拉紧了。直到此时这少女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伸指一勾，“哗”地一声，松仁寿破水而出。
只是出来的，也已不是松仁寿了，他的胸口以下尽已消失，想必是被毒龙一口咬去，两条手臂倒是完后，死死抱着一个玉匣。一张脸也已破损不堪，看上去似忧似喜，却也不知真是忧还是喜。
少女手一提，松仁寿的半截残尸登时飞了起来，她看着那玉匣，脸上已露出喜色。经过千辛万苦，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终于到手，竹山派得到五雷大法，那更是如虎添翼，纵是正一道亦可勿论，更罔论其他了。
她伸出手便要去接那一盒玉匣，松仁寿的半截残尸虽然可怖，她却如熟视无睹，一只手洁白如玉，尾指指甲上的一点鲜红更是如三秋红叶，雪里寒梅，娇艳欲滴。
手指眼看要碰到那玉匣了，突然身边一阵厉风掠过，有个人已抢在了她的前头。
那正是无心。他轻功极佳，又是有备而来，竟然比那少女还快了三分。手刚从松仁寿残尸中挖出玉匣，人还不曾落地，只觉背心处微微一疼，眼角处看到那少女一跃而起，竟已迫到了他身后。她的五指纤纤，尾指上那一滴鲜红更是灿然夺目，但这只手触到自己便是穿心裂腑之厄。他吓得魂不附体，叫道：“伯父……”
那少女已抢到了他怀里，一手也已触到了玉匣，无心只觉一阵大力涌来，竟似不可阻挡，他心中一寒，正待出掌硬敌，却突然觉劲力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少女突然闭上了眼，“嘤”一声靠在了他怀里。
此时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无心因为正要与这少女对敌，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个玉匣也摔了出去，少女仍是伏在他身上，人事不知。她身上幽香阵阵，纵然隔了一层衣服也感觉得到她如同缎子一般的肌肤，无心却呆了一样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女子。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极快地将一道燃着的符塞入女子嘴里，桃木剑一敲，这少女登时咳了两声，似要睁开眼来。这人低低一笑，拣起了地上那玉匣，道：“此时她心中邪念暂且斩断，但日后却未必不会复发。无心，你金珠拿不到手了，不过你若能将她送回给田元瀚，赏赐也不会少，要是杀了她以绝后患，那就一文钱都拿不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无心呆呆地坐着，听着这人的话，心中乱作一团。这人答应他若能从这少女手中夺回那部《神霄天坛玉书》，将那少女杀了，便准他重列门墙。只是这少女此时双目紧闭，口中微微气喘，便如寻常少女一般无二，要杀了她，实在下不了手去。可将她送回给田元瀚，安知日后她体内那邪魔复苏，竹山教亦将死灰复燃。思前想后，无心总也拿不定主意，不由看向那人。
这时那人却已走到言绍圻跟前，木剑一竖，便要向昏倒在地上言绍圻胸口插去。《神霄天坛玉书》是道门至宝，若被旁人知晓此书落在这人手上，那日后永无宁日。这人其实已打定主意要将此间众人各个杀死，无心便是不杀那少女，他也会动手的。
无心见他竟然要杀言绍圻，心头猛地一震，忽然念道：“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这是《华严经》中的一副偈子。所谓三界唯心，万物唯识，众生流转六道，都是生灭妄心所造成。《华严经》中又说：“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一切世间中，无法而不造。”人一生妄心，眼前妖魔鬼怪无不毕集，所谓一念上生天，一念坠阿鼻，也是此理。无心当年曾听密宗高僧诵过此偈，如醍醐灌顶，别的话都忘了，这两句却铭记在心。
佛道两家，殊途同归，这人本是个绝顶聪明之人，道术也精深之极，但心中实隐隐染着一丝邪念，乍闻这两句，身形猛地一震，脸上忽嗔忽喜，似是若有所思，木剑一下顿住了。无心又念了一遍，这人脸上神情跟着变了数变。
半晌，这人手一收，木剑已隐没在袖中，忽然一笑，这笑声也已有了些如释重负之意，身形顿时消失不见。
＊ ＊ ＊
那女子已醒了过来，睁开妙目，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年轻男子怀里，这男子居然还是道装打扮，脸登时涨得通红，喝道：“你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她的右手尾指已是蓝色，此时这女子又已成了寻常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无心只觉一阵气苦，心道：“方才若不是她恰好变了个人，只怕……只怕……”这只手五指纤纤，如剥春葱，但方才正是这只手差点要将无心撕成两半，无心几乎都不敢想了。
其实以伯父的本领要制住这少女，虽非举手之劳，也是颇为容易的。伯父一直不曾出手，其实想的是要借竹山教的邪术取出这《神霄天坛玉书》，自己若能和这女子同归于尽，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虽已破教出门，但自幼对这个伯父视若天人，此时旧时的一切幻想都在刹那间崩溃，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女见这小道士脸上忽阴忽晴，不由暗自害怕，心道：“这是个疯子么？”她看看周围，触目见到松仁寿的残尸，吓得伸手掩住脸，指缝里却另一边有个虬髯大汉，另一边还有个捕快打扮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吓得魂不附体，人一晃，差点便要摔倒，猛然间觉得有人扶住她的肩头，有人笑着道：“小道无心，田小姐。”
少女一时也不明白这小道士为何会认识自己，她指着地上的残尸，也不敢看，道：“那儿……那儿有死人……”
无心道：“田小姐莫怕，我送你去一个地方，日后这些事便什么都忘了。”
少女只觉无心的双臂坚实有力，身上也似在发抖，心道：“这道士到底是好人还是歹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心中不由打鼓，也没个主意。
她却不曾注意到无心看着远处，一只手摸着腰间的摩睺罗迦剑，眼里隐隐地闪着一丝泪光，有些茫然，也有些欣慰。

卷二 辟邪录 尾声
“柳门主。”
九柳门门主柳成越忽地一惊，只觉背后登时湿了一片。
那是冷汗吧。九柳门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人见人怕，但他对眼前这人实在有种难以遏制的惧意。他一躬身，道：“宗主，真对不起。”
这一趟护送田大人的二千金，居然会出这等乱子，门子弟子也死了好几个，实在令他吃惊。旁人忽论，三宝却是门中列第四位的好手，绝不会输于竹山教任何一人，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更难以解释的是，田大人的侄子，田必正郎中竟然也身遭不测，九柳门保护不力的过失，那是无论如何赖不过去的。田大人他也不惧，但眼前这人，他想对自己说自己不怕，那也不可能。
隔着帘子，轿中之人沉默了半晌。柳成越汗涔涔而下，却也一声都不敢吭。
“柳门主，此事有正一教张正言那杂毛插手，也不能完全怪你。你起来吧。”
柳成越如释重负，把腰又弯了弯，道：“多谢宗主。”这才站起来。
“九柳门还有几人？”
“禀宗主，连我在内，还有三人。”
帘后又沉默了一下，道：“也够了。我要你去一趟福建刺桐的胜军寺。”
“胜军寺？”柳成越吃了一惊。胜军寺是密宗名刹，只是远在福建，离这儿有千里之遥，他不明白宗主为什么要到那儿去。
“有位铁希先生会与你一同去，”说到这儿，帘中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道：“记着，不要太相信他。”
“属下明白。”
柳成越心中的石头此时才算真正放下。宗主还让自己做事，那便是原谅了自己这一趟失利。他心中感激道：“多谢宗主不罪之恩，属下定不会有误。”
“若有什么闪失，你也不必来见我了，知道么？”
柳成越额头的汗水又有些流了出来。
柳成越的身影刚消失在黑暗中，从轿后一丛芭蕉后闪出一个人来。这人是捕快打扮，腰间插着一把铁尺。走到轿前，看着柳成越的去向，道：“师兄，我已探明了，老祖之碑确在卢溪。那儿现在为苗人所居，名叫风云寨。”
轿中又沉默了半晌，但显然此人呼吸转重，连外面都听得到了。过了好一阵，那人方道：“好！好极了！孙捕头，你到底是我二师弟。”
那孙捕头只是笑了笑，忽道：“师兄，还有一件事想请师兄为我在田大人跟前说上几句。”
“什么事？”
“此番在龙眠谷中，只剩下的那个叫言绍圻的捕快，乃是小徒。还请师兄网开一面，让他来助我一臂之力。”
轿中又沉默了一下，方道：“好吧。”
孙捕头脸上已露出喜色，一躬身道：“多谢师兄。”
轿中那人发出微微一笑，道：“六丁六甲，我们走吧。”
轿子抬起时，孙捕头垂手肃立，恭送轿子远子。这轿子由十二个人抬着，这十二人一个个身体强健，轿子走得很快。刚一走远，天空中忽地又掠过一道闪电，却是个旱雷。
电光划破长空，照得四周一片惨白，也照出孙捕头的形象。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鄂州捕头孙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