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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无情道后我怀崽了
作者：星月酿酒
内容简介
 林见雪修行无情道千年，性子清冷严肃，却有个眉目含情、乖巧听话的好徒儿。 某天，好徒儿突然不听话了。 林见雪眼皮一跳，果断将孽徒关了，匆忙飞升仙界。 岂料仙界首座上，有人朝他遥遥一笑。 帝君：师尊不辞而别，让徒儿好找。 林见雪艰难道：道成圆满，飞升也是不可抗之事。 帝君：圆满？本君不信呢，师尊不如让我检查检查。 林见雪：？？？ 几日后，林见雪发现，他的无情道果真不圆满。 而不圆满的原因是，他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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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见雪出关了。
推开静心室门的一瞬间，浓墨似的长发被风吹起一个弧度，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泽。
他不适应地眯了下眼，一袭素白衣袍衬得人愈发冷清，长身鹤立，像是万年不化的冬雪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守门小童惊诧的声音响起：
“离寒长老？您、您怎么就出来了？”
林见雪闻言侧身，守门小童只觉得面前冷香拂过，不由抬头看去，登时头脑一片空白，心跳骤停。
面前那双眼形状极美，眼尾弧度略微上挑，仿佛有万种深情藏在其中。可仔细看去，那眼里无欲无情，让人如坠冰窟。
守门小童一个激灵，只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结结巴巴道：“弟、弟子这、这就去通知掌门……”
“不必了。”林见雪瞥他一眼又移开，平静道，“半柱香前我已用神识告知掌门，今日出关与他会面。”
守门小童应了，躬了躬身退到一边。
林见雪沐着阳光站了片刻，随即迈开步子朝主峰走去。
林见雪闭关已有一年，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也不过弹指刹那。
此次闭关是为参悟大乘突破的机缘，他离飞升仅一步之遥，要参透少说也要花上好几年，本来不该这时候出关，但前日，他隐约感知到掌门在唤他，这才不得已中断闭关，提前出来了。
掌门前日并未说明具体事项，不过想来，能让掌门求到他这个闭关之人身上，事态必定非同小可。
林见雪思及此，面色沉了几分。他脚下步子加快，转眼便到了主峰。
主峰大殿内站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凑作一堆。众人见到一抹素白身影从殿外走来，犹如一道清冷的月光照进殿内，周遭空气仿佛被镇住般凝滞一瞬，几秒后惊诧声四起：
“这是……离寒师尊？”
“离、离寒师尊！你真的出来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
林见雪略一点头，匆匆掠过人群，径直走到殿上坐着的掌门面前，微微躬身：“掌门师兄。”
“离寒，你来了。”方华掌门外表三十出头，气质沉稳，他朝林见雪笑了笑，神色略带歉意。
“把你从闭关中叫出来，实在是对不住，但眼下也是不得已之举。”
林见雪垂下眸子：“掌门师兄言重了。”
方华掌门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下再说吧。”
林见雪坐在一侧，习惯性地抬手想拿什么东西，却意外扑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似乎意识到什么，又不动声色地放下。身后有弟子这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端着茶盏递到他手边，小心翼翼道：“离寒师尊，茶……”
林见雪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又很快掩盖下去。
大约是茶水不合心意，他有些走神，目光下意识地在那堆弟子中转了几圈，好像在找什么。
“……离寒，离寒？”
掌门的声音响起，林见雪猛地回神，纤长的睫羽颤了下，像振翅欲飞的蝶。
“在的，”他收回目光，把手中的茶放到桌上，状似不经意道，“掌门怎么把我的弟子们都叫来了？”
方华掌门笑道：“他们可不是我叫的，我也叫不动。应该都是听说你今日出关，跑来看你的。”
林见雪抬眼看向掌门，显然对前半句有些不解：“此话怎讲？”
“前些日子，有一上古魔物冲破封印现世，屠了不少附近的低阶修士，我们前去镇压，可惜境界差距太大，实在不敌，便想请出你座下弟子顾行渊帮忙。”
林见雪闻言了然。
仙门多以炼药布阵闻名，方华掌门虽炼药上天赋卓绝，但修为上确是弱项。真正修习道法战力强盛的，只有他们天墟峰一脉。
“结果如何？”
方华掌门摇摇头：“没请到人。”
林见雪皱了下眉。
“他不愿去？”
方华掌门苦笑道：“不是不愿去，是根本人都找不到。那魔物修为深厚，换了其他人恐怕连自保都难，时间紧迫，这才不得已把你叫出来了。”
林见雪沉默一瞬，回头瞥向身后的人，沉声道：“行渊人呢？”
那弟子被冷不防问着，脸色一白，手中的茶壶都快吓掉了，低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林见雪眼一眯：“不知道？”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噗通”一声跪下去，都快哭出来了：“师、师尊您别问了……我真的不知道啊！自从您闭关以后，行渊师兄就时常见不着人，最近已经快半年没回来了！”
空气静了两秒，林见雪抬眼看向前面那堆弟子，那六七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啪啪啪地全跪下了。
林见雪不自觉磨蹭了下指尖，冷声道：“你们也不知道？”
没人敢吭声。
半晌，跪下的人群里终于有人颤颤巍巍举起手，犹豫道：“一、一个月前，弟子好像见到行渊师兄进了风月谷……”
四周死一般寂静。
林见雪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风月谷，地如其名，被誉为“风月无边，人间极乐之地”，是各类风流人物出入的地方。虽然比起民间的勾栏要高雅不少，但终究难掩它物色交易的本质。
大多仙门其实并没那么严格，私下里悄悄去这些地方玩玩，仙门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说什么。
但天墟峰不一样。
天墟峰峰主林见雪，修的是无情道，讲究断情断欲。顾行渊身为林见雪的亲传弟子，在仙门有难的时候，竟不声不响地跑去风月谷玩乐，不仅破了禁，道义上也很不得体。
林见雪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面上的沉郁之色已被压了下去。
他松开用力到泛白的指尖，在虚空中勾写出几个金色的字体，片刻后字迹像轻烟一般逐渐消散。
这是亲传师徒之间才会有的传召方式，信息会通过契印传达到另一人识海，虽然力度会随着距离而减弱，但传达到风月谷的话，还是足够了。
今日是林见雪第一次用，毕竟此前……
林见雪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道身影，印象里，好像无论在哪里，那道身影总是一转头就能看到。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掌门：“掌门继续讲吧，需要我怎么做？”
方华掌门笑了下，开始给他细细地讲解具体情况。
这一讲便是一下午，到金乌西沉时，方华掌门起身道：“……这样看来，有些细节还有待确认，我先去万书阁查证一下，明日再来与你商议。”
林见雪点点头，正欲开口时，门口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种莫名激动的气氛在空中弥漫开，断断续续又刻意压低的字句，接连不断飘到了林见雪耳边。
“……天哪！那真的是行渊师兄吗！”
“太可怕了吧，离这里那么远，这才过了多久……”
“是我肯定不行，怎么也得花两天吧……”
“啧，你怎么能跟行渊师兄比……”
……
林见雪转头看向殿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逐渐压低，终于在某一瞬突然静止了。
赤红的夕阳余晖中，一道高而利落的身影破风般闯进殿内。
招眼的金色发尾随外袍翻涌，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到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睛，直落落地望向殿上的位置。
周身涌动的灵力来不及散去，迅速弥漫了周遭空间。他气息微乱，脚步不停地朝殿上走，翻滚的外袍带起一阵阵微凉的气流。
“师尊，”顾行渊眼神微动，语气带着热度而稍稍克制，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我回来了——”
“呯——”
打碎的茶碗在脚前四溅开来，茶汤飞溅上衣袍底部。顾行渊猛地停下步子，眸光一颤，表情有刹那的凝滞。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大殿，在空中四目相对。
林见雪冷冷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启，寒声道：“跪下。”

第2章
气氛肉眼可见得凝滞下来。
方华掌门见状勾了勾嘴角，两三步走出了殿门。奉茶弟子眼明手快地换上新茶，随着方才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一并赶紧溜了。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了两个人。
顾行渊望着殿上人冷淡的表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算没有方才的举动，他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生气了。
还气得不轻。
两人对视片刻，顾行渊垂下眸子，在对方冷冷的目光中径直跪了下去。
白底赤金滚边的长袍帷地，金色的发尾因为匆忙赶路而散开，有几缕从脸侧垂下，从上面的角度只能看见低垂的眉眼，显得乖顺而无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花香，不是寻常的味道，而是一种甜腻到醉人的气味。
林见雪被这股味道弄得愈发不悦，他盯着顾行渊，冷声道：“我给你传讯的时候，你在哪里？”
顾行渊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并没有开口。
林见雪脸色愈冷，略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他转头润了一口茶，重新问道：“我闭关的这段时间，你做了什么？”
顾行渊低着头，依旧没吭声。
林见雪握着茶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杯壁捏碎。
“心法练到几层了？”
“……”
咔哒一声，茶杯被重重放在了桌上。
林见雪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骤然起身，也不看顾行渊，长袍卷动径直走向殿门外。
路过顾行渊身侧时，对方突然开口道：“师尊。”
手腕旋即被对方猛地扣住，掌心温度滚烫。
林见雪被这温度烫得眼睫一颤，当即想抽手离开，不料对方扣得太紧，一时竟没挣脱。他心底升起几分恼怒，好像被冒犯了一般，低头冷冷地看过去。
顾行渊望过来的目光带着热度，长睫微动，浅金色的眸子透着一层薄光，眼底满是委屈。
大约是林见雪眼神太冷，扣住他的那只手只僵持一秒就松了手劲，顾行渊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无措。
“师尊，我没有……”他指尖讨好般蹭过林见雪手指，语调很轻，“你不要生气。”
林见雪冷冷地抽开手，平复几下呼吸，才开口道：“行渊。”
顾行渊目不转睛望着他。
“万中无一的天赋不是给你糟蹋的，你知道多少人修道一生，到陨落也抵不上你十年吗？”
林见雪说完，头也不回，拂袖走出了大殿。
他一路回到天墟峰，在自己的房中入定，直到夜里，气息才渐渐平静下来。
大约是闭关被迫中断导致的气息不顺，出关后虽然别人看不出，但林见雪知道，自己的心境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再加上仙门遇难，以及……一贯乖巧的徒弟干出的这些事，林见雪少见地有些情绪波动。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窗外寒风簌簌，开始飘起雪来。他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乏了，便起身去榻上睡了。
一夜无梦，待他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晨，飘了一夜的雪也停了。窗外枝头上压了厚厚一层积雪，方圆百里静谧一片。
林见雪起身走到桌前，大约是人还未完全清醒，习惯性地拿起茶壶想倒杯水喝。等碰到茶壶才发觉，茶壶冰凉一片，是空的。
林见雪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放下茶壶，转身推开房门，看清屋外的景象后神色一怔。
屋外大片积雪反射着晃眼的冷光，皑皑白雪中，有一人静静跪在台阶下，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厚厚的积雪盖住了他发顶肩头，听到响声，正抬眼看过来。
“师尊，”顾行渊静静望着他，眼睫一抖就有细雪落下来，“你气消些了吗？”
林见雪扣在门上的手收紧了一分。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很专注，透着某种很小心的期望，分明是双漂亮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却莫名有几分可怜，仿佛真受了什么冤屈似的，乖巧得过分。
林见雪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移开目光，转身回了房间：“进来吧。”
得了允许的顾行渊表情一松，从雪中起身，抖落满身的积雪后跟了上去。
屋内与外面是两个温度，得益于房间里布下的暖气阵法。林见雪走回桌前坐下，顾行渊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动作熟练自然地端走桌上的茶具，折身出了房门。
林见雪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册子，翻开看起来。
没过一会儿，顾行渊回来了，房间内萦绕开一股轻袅的茶香。他将沏好的茶送至林见雪面前，垂眸道：“师尊，请用茶。”
林见雪从书页间抬眼看他。
面前的人恭谦有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低垂的眉眼，好像那些目无律法的叛逆之事都离他很远，令人莫名安心。
林见雪接过茶，目光在澄澈透碧的茶汤上微微一顿。
清韵悠长的茶香在方寸间弥漫开，朦胧的烟气缓缓升起，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一团浅淡饱满的灵光。
碧涛飞鸿。
世间难寻的茶之一，林见雪偏好喝茶，千年来也并未喝过它，因为太过麻烦。
碧涛飞鸿不仅难以生长，最困难的是沏茶时，需加入九星凝露，而九星凝露只存在于天明前的花蕊中。从千万朵盛开的花朵中，去寻找可能会存在于某一朵花里的，稍纵即逝的九星凝露，是一件费时费力也很可能没收获的事。
而众所周知，风月谷不仅花朵种类繁多，也是世上花朵数量最多的地方，若要寻得九星凝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林见雪沉默地饮了一口茶，很久没说话，也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想别的。
半晌，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冷玉般的指尖点在瓷质杯壁上，语气淡淡：“以后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顾行渊倏然抬眸看向他，目光从那片淡色的嘴唇上划过，眼神很深：“这不是无用之事。”
林见雪与他对视，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僵持几秒后，他别开目光，不想再争辩这个，转而说道：“你修行停了几日了？”
顾行渊看着他没说话。
林见雪扫过对方肩侧的发尾，金色的发丝里夹杂着一片白雪，应该是方才身上的积雪太多，没整理干净。
过了这么久，修道者身上的雪都未融化，顾行渊的体温和灵力竟单薄至此。林见雪眉心蹙了下，不悦道：“修行懈怠，去后山的寒潭领罚，没我允许不许出来。”
顾行渊看他一眼，目光里似是有些委屈和难过，还有些别的更深的东西，但最后只是低声应道：“是。”
临出门的时候，恰巧与前来商议的方华掌门擦肩而过。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掌门行色匆匆，脸色不怎么好看。顾行渊站在门口回头望去，掌门已经把门关上，里面的声响便半分也听不见了。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方华掌门在桌边坐下，神色严肃道：“离寒，昨日经你提醒，我翻阅古籍后基本确认，那魔物果然就是上古传言中的缚麒。当年四大仙门合力才将它打败，本以为早已消陨，不想竟存活至今，如此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林见雪似是早有预料，并不震惊，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嘴角的弧度略微紧绷，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我记得古籍中似有记载，先人曾制成一味丹药，诱使缚麒服下后修为大减，对战中才得以顺利杀敌。 ”
“……是。”方华掌门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我确实查到了那枚丹药的配方。”
他将手中的古籍在桌上摊开，翻到其中某一页，推到林见雪面前 。
林见雪匆匆扫过页面，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
残旧泛黄的页面上，繁复地记录着丹药所需的各种材料，大多是珍稀药材，对擅长炼丹的仙门来说问题并不大，只有一样东西显得与众不同——
封情血。
林见雪抬眼看向掌门：“这是什么？”
掌门沉默两秒，答道：“千年修为无情道尊者的心头血。”
林见雪眼神微动。
他所有所思地看了看古籍，喃喃道：“那我刚好够格。”
“离寒。”掌门皱了皱眉，神色中有劝阻之意，“心头血对修道者的重要性你我都明白，你离飞升仅一步之遥，若是因此境界受损……”
“可缚麒不可不除。”林见雪打断他，眼神很平静。
“……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仙宗万里，你还能找出第二个符合要求的人吗？”林见雪淡淡道，“只是一滴心头血，我还是给得起的。况且也没人说过，取了心头血之后便不能飞升。”
方华掌门愣愣地看了林见雪好一会儿，末了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叹道：“你还是这样，分明修的是无情道，可对世间万物最有情的也是你。 ”
林见雪看着他将古籍收起，并未接他的话，只道：“这两日我稍作准备……后天这个时候，你来找我即可。”
方华掌门起身别过，林见雪将人送走，屋里便只剩他一人。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金色的暖阳镀在他身上，衬得人白得几乎透明，好像风一吹要融进窗外的白雪里去。
他转过身，眸中一片清冷，挥袖放下了窗纱，开始在房中静心调息。
取了心头血究竟会有多大影响，其实没人说得准，林见雪所能做的，便是在此之前，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入定之后，时间的流逝便模糊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冥冥中，林见雪恍惚听见了什么声音。
——嘀嗒。
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几乎封闭的五感，因为这一丝警惕迅速放开，他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温度。
林见雪猛地睁开眼。
沉沉的黑暗中，有个人跪坐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金色的发梢湿润带着寒气，仿佛是刚从水中出来，连水迹都来不及弄干便迫不及待跑来了。
那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在清冷的月光下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塑，好像林见雪不睁眼，他便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林见雪眉心轻微地蹙了下，那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眨了下眼。
“师尊。”顾行渊轻声道，他倾身凑过来，低垂的眉眼盖住了眼底情绪，显得乖巧而温和。
林见雪略一错神，手腕却已经被对方紧紧扣住了。

第3章
顾行渊手指温度很低，握上来的时候很凉也很用力，好像手中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抓住了就不会轻易放开。
林见雪不知怎么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四五岁的小孩子站在漫天白雪的仙门门口，一身锦衣华服，鬓边一缕细细的金辫，缀着做工精致的玉质环扣，像是哪个世家走丢的小公子。
小公子浅金色的眸子怔怔看着他，忽地一言不发跑过来，小巧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
从那以后，林见雪身边多了个徒弟，天赋万中无一，乖巧听话，仙门众人无一不羡慕。只是晚上入睡时，小徒弟一定要攥着他的衣袍才会安心睡去，直到长大后，林见雪强行将他赶到别的屋子，两人这才分开睡了。
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小徒弟很少再攥着他，当年那个需要低头看着的人，如今要稍稍仰视才能对上目光了。
林见雪一个恍惚，顾行渊已经凑到了跟前，浅金色的长眸里倒映出他略微错愕的神情。
“师尊，”顾行渊目光有些沉，好像不太高兴，“我听说炼制丹药需要你的心头血，你答应了吗？”
“……”林见雪被手腕上冰冷的触感拉回思绪，顿了下，并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谁允许你出来的？”
两人靠得很近，单薄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对月光下低语的交心人。
可等了几秒，两人都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林见雪看着顾行渊，一时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分明是他从小带大的人，自来遵循礼法，几乎不曾有越界失礼的时候，即便偶尔犯了小错，不待他明说，便会第一时间跑来认错领罚。
而眼前的人私自出了寒潭不说，一身衣袍不整，湿透的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还在深夜潜入他房中，真是一件极为出格失礼的事。若是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开口第一句不应当是认错吗？
林见雪眉头微皱，对方见他沉默不答，像是有些急了，拉过他的手腕又逼近几分：“师尊，回答我，你答应了是不是？”
呼吸间温热的吐息交融在一起，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尾略微上扬的弧度，薄而优美，无端带着几分攻击性。
这个距离太近了。
林见雪镇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开口道：“是。”
随即不自然抿了下唇，下颌绷紧，身体微不可查地有些僵硬，好像是不太适应与人这么近地说话，无意识地作出了戒备的姿态。
两人对视片刻，顾行渊突然松开他手腕，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个距离有些不妥，又微妙地远离了一些。
林见雪正想松口气，面前人影一动，对方像小时候无数次扑过来般，伸手抱住了他。
“师尊，”顾行渊头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语气有些软，“你不要答应他们，别取心头血行不行？”
温热的气流拂过林见雪侧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他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有些愣。分明从前对方也经常扑过来，但现在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小时候顾行渊不高，扑过来时也只到他胸口，后来不知怎么，好像在刻意避开肢体接触似的，对方不再像从前那样抱过来了。直到现在——
这还是近几年来，顾行渊第一次抱他，不同的是曾经只到他胸口的人，如今身量见长，靠过来时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林见雪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更多的是有些无措。对方说话时，拂过颈侧的灼热吐息扰得他思考不能，他刚想退开一点距离，对方仿佛料到他想干什么似的，得寸进尺地贴得更紧，林见雪顿时重心不稳，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师尊。”顾行渊压着他，语气有几分委屈，跟小时候撒娇时没两样，“你修行千年，飞升在即，难道要因失了心头血毁于一旦吗？我不要让其他人毁了你的修行。”
对方的呼吸持续扫过侧颈敏/感的皮肤，林见雪被迫偏过头，莹白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他睫羽一颤，推住对方肩膀，皱眉道：“没那么严重，你……先起来。”
可惜人撒娇的时候，不好好哄是不会听话的。
顾行渊身形不动，将头埋得更深，有意无意地贴在林见雪耳后，轻声道：“不行，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师尊若是不改变主意，我是不会起来的。”
林见雪耳根烫的要命，连带大脑也快要跟着烧起来了，他本能地蜷起腿想将人踢下去，却发现对方膝盖抵在那里，自己动作被制几乎动弹不得。
“你……”林见雪不知是气还是急，或是无可奈何，他咬了下唇，强行镇定下来，伸手推向对方肩膀。
不料对方扣住他手腕，反手按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缓缓蹭过腿侧的衣料，撑起身子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很沉，像晕开了一片浓墨，看不透情绪，可神情还带着几分委屈，好像被冤枉的反倒是他一样。
这个姿势着实不像样，俯视带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林见雪头皮一阵发麻，几乎瞬间生出种本能般的危机感。
来不及思考，林见雪周身灵气涌动，整个人如受惊的鸟般炸毛而起，倏然抬手朝上方一挥袖！
哗啦！呯——！
衣料和家具碰撞的响声，厚重的地砖翻出一道碎石裂缝。面前桌椅一片狼藉，尽头处的人背靠在墙上，手背蹭了蹭嘴角，似乎受了伤。
林见雪从地上起身，拉上了雪色的衣襟，耳根处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度。他按下略微急促的心跳，理智逐渐恢复过来，看着黑暗中对方嘴角的血迹，一时有些怔忡。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刚刚下这么重的手？
林见雪拢在袖中的手捏紧，看着徒弟弯下的背脊心中愈发愧疚，指尖几乎要扣进肉里，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顾行渊却开口了。
“师尊，我又做错了吗。”他站在阴影中，像是有些虚弱般靠在墙上，抬头朝这边看来，目光有些难过。
片刻后，复又低下头，轻声道:“我明白了，徒儿自去领罚，师尊你……不要生气。”
“……”林见雪嘴唇微启，顾行渊却已经转过身去，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门。
寂静的黑暗中，只留林见雪一个人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不自觉碰了碰自己略微发烫的耳垂，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没生气……”只是有些不习惯。
林见雪抿紧唇，看向顾行渊离开的方向，略微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分明这种拥抱并非第一次，放在以前也是很平常的事，怎么刚刚反应会这么大？
也不知行渊受他一击，究竟伤得如何了。
林见雪垂下的手紧了又放，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转身走出门去。
处罚顾行渊的地方是寒潭，位于后山，有一条小瀑布汇入其中。说是处罚，其实更像奖励，寒潭灵气充裕，源头连接着千年冰川，是难得的修行宝地，一直以来只供林见雪使用。之前考虑到顾行渊疏于修炼，想借着处罚暗暗提升他的修为，才让他去了寒潭。
可现在林见雪有些后悔了。
顾行渊受了伤，此刻回去寒潭，也不知受不受得了那处的严寒。
他脚下愈快，踏着月光拐过几个弯后，终于透过繁茂的枝叶看见了寒潭的一角。白色的寒气蒸腾，水面大片冰霜浮动，一人赤着上半身，一动不动地跪在瀑布下方。
他低着头，紧实的肌肉贴着流畅的身体线条拉伸，隐隐可见一层灵光覆盖其上，周身吐息平稳，仿佛那些刺骨的寒意对他丝毫不成威胁。
林见雪远远扫过一眼，悬起的心稍稍落下。
还能使出灵力抵御寒气，看样子应当没什么大碍。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再一眨眼，顾行渊身上却是光洁一片，半分灵光也无，修长的背脊在湍急的水流下硬撑着，有种轻弩之末的坚持。
林见雪愣了一下。
刚才那层灵光……难道是他眼花了？
来不及细想，潭水中的人身形不稳地晃了下，似是再也无力支撑，朝水中直落落地倒下去。
——！！
林见雪心头一紧，身体已经下意识从枝叶后掠起，将徒弟带着寒气的身体揽入怀中。
怀里人双眸紧闭，嘴唇冻得发白，黑长的眼睫上满是冰霜。林见雪绷紧下颌，伸手触上对方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片刻后皱起了眉头。
“……好温暖。”顾行渊眼睫动了动，极自然地翻身贴过来，伸手圈上了林见雪腰身。他抵着林见雪胸口，半眯着眼，面前一片白皙脆弱的脖颈。
“真的是师尊，”顾行渊笑了下，将下颌抵在了对方肩头，轻声道，“师尊是来看我了吗？”
寒潭的水冰冷彻骨，衬得对方呼出的气息莫名灼热。林见雪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想推开对方，却听对方带着委屈的声音响起：“师尊，徒儿在这里好冷……”
林见雪抬起的手僵在空中，四周寒风掠过，怀里人甚至被冻得微微发抖。他缓缓将手收回，任凭对方这样抱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冷淡道：“既然受不住，便回去吧。”
顾行渊闻言抬起头，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颈侧柔软的皮肤，眨了眨眼，可怜道：“师尊这是原谅徒儿了吗？”
林见雪眼睫一颤，忍下颈侧异样的感觉，含糊地嗯了声，又听对方问：“那师尊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林见雪下意识开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就要将人推开，“你不要胡闹。此事事关天下苍生，我已允了掌门不可反悔。”
顾行渊见状手臂收紧，重新将头埋入对方肩窝，不让人挣脱：“没有胡闹，这种事没有记载说不会造成伤害，为什么师尊如此肯定？师尊不改变主意，徒儿就不回去。”
林见雪心底瞬间冒起火气，想把身上这无理取闹的人扔下去抽两鞭子。可不知是不是潭水太冷，怀里人瑟瑟发抖的身体让人着实不忍，林见雪没有召出鞭子，甚至推开对方的时候也卸了几分力道。
“已定下的事不会改变，不回去便留在这儿吧，随你。”林见雪冷冷看着顾行渊，随即转身上岸，疾走两步后又猛地停住，仿佛做了什么思想斗争后，伸手将外袍解下。
“……衣服湿了，弄干了送过来。”林见雪侧头瞥他一眼，语气僵硬，好像有些不情愿的不满，在那不满之下，又好像有些什么别的。他挥手将外袍扔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色长袍从空中落下，在即将触水的一刻被一阵风吹起，完完整整落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顾行渊抓紧那件衣袍，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方才那股委屈和示弱踪迹全无，狭长的眼中转而透出一抹仿佛将人吞噬的沉郁。
他闭上眼，附近坚硬的冰霜开始极速消融，精纯的灵力浮动于周身，他慢慢从水中走上岸，每走一步，身上的水汽便蒸发一些，几步后浑身上下已没有半点水迹。
手中的衣袍早已在灵力的催动下便得干燥，顾行渊一点一点慢慢整理这件衣袍，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色。他指尖抚过细致柔软的衣料，温柔而流连，像是在抚摸什么别的东西。
“师尊啊，”顾行渊指尖划过衣袍领口，顺着衣襟向下划至腰际，“你怎么这么可爱。”

第4章
第二日从早晨起，林见雪便一直在房中调息凝神。
虽然表面上说，取一滴心头血并无大碍，但实际情况如何，林见雪自己也没底。他想起昨晚顾行渊说的话，心境泛起些波动，但很快又将杂念摒除开了。
于修为有损，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他若不去，难道让徒弟上吗？
调息凝神一念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见雪睁眼，呼出一口气，房中光线昏暗交错，窗外已是一片沉沉暮色。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白玉茶壶，手顿了下。
又是冷的。
林见雪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吩咐人进来时，门外突然传来刻意压低过的讨论声。
“……离寒师尊还在里面吗？”
“在呢，今天就没出来过。”
“哎，我听说行渊师兄被罚跪寒潭，那不是现在还没出来？”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有人下午偷偷去看过，那寒潭是真的冷，行渊师兄好像受了伤，被罚得都快不行了……”
……
林见雪垂下眸子，手指不自觉用力，将茶壶“咔哒”一声放回桌上。
屋外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房门外响起恭敬的声音：“离、离寒师尊可是有吩咐？”
林见雪向后靠在椅子里，伸手揉了揉额角：“茶没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小弟子低头走进来，像是很心虚般不敢看他，手脚麻利地将茶壶拿走了。
林见雪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本没看完的杂记，点了灯，翻开看起来。青衣弟子很快又将茶壶送进来，沏了一杯送到他手边，头都快低到地底去了：“离寒师尊，请用茶。”
林见雪头也不抬，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表情凝滞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杯中的茶水，有些发愣：“这是什么？”
青衣弟子一惊，迷茫地抬头看了看，磕磕绊绊道：“这、这是用的放在茶室的啊，我看见那盒茶叶放得挺显眼的，不是这个茶吗……”
大约是林见雪表情不怎么好，青衣弟子说到最后，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林见雪闭了闭眼，将只喝了一口的茶盏放回桌上。
碧涛飞鸿，加入九星凝露的时机不对，这壶茶已经毁了。
青衣弟子大约已经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脸色刷得白了，额角渗出了冷汗。众所周知离寒师尊对茶是很挑剔的，一直以来茶水都是行渊师兄负责，哪怕后来有了专门的奉茶弟子，行渊师兄也从未将此事交予他人之手。
林见雪好像有些疲倦，他抬眼看向青衣弟子，叹了口气：“罢了，你下去吧。”
责备也没用，毕竟碧涛飞鸿也不是人人都认得，也不是人人都是……顾行渊，会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一种稀少难得的茶。
只是可惜了……
林见雪盯着那壶茶，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开口叫住了人：“等等。”
青衣弟子忙转身回来，忐忑不安道：“离寒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林见雪看着杯中升起的袅袅白汽，斟酌道：“行渊……他还在寒潭？”
“是的，”青衣弟子一愣，“行渊师兄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过。这不是您要求的吗？”
林见雪沉默不语，青衣弟子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暮色变得暗沉，气温好像比白日里更低了。室内常年有恒温阵法加持，冬暖夏凉，林见雪却莫名感到些许冷意，连风都像是从经年不化的冰雪上吹来的。
他环视一周，房间内的东西都收拾得井然有序，昨夜被浸湿的外袍已被整理干净，叠放在靠墙的矮架上。
林见雪盯着那件外袍，眼神冷了下来。
本想借送外袍的由头逼人从寒潭出来，此前的错既往不咎，这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行渊居然……让别人送。
真是胆子大了，学会忤逆他了吗？
林见雪伸手将外袍披上，面色不虞地出门了。
临近寒潭，连空气中都像夹了细碎的冰霜。
林见雪匆匆赶到池边，寒潭飞溅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放眼望去瀑布下不见半个人影。他下意识走近几步，在即将踏入水中时，一道微沉的声音响起：“师尊别再进来了。”
林见雪脚下一滞，转头望去，潭水的边沿处靠着一个人影，肩膀以下都沉在了水里。那个方向比较偏，又处在阴影中，方才一眼望去才没注意到。
林见雪心中莫名松了口气，他缓缓走过去，顾行渊在黑暗中抬头看他，浅金色的眸子有点沉。
“师尊的衣服好不容易才弄干，再湿了，徒儿罪过可就大了。”顾行渊大半个身子靠在岸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是整个人太虚弱了，不得不靠在这里才能支撑下去般。
林见雪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扣进掌心，语气淡淡道：“你也知道，那还待里面做什么？”
顾行渊笑了下：“那师尊改变主意了吗？”
“你——”林见雪刚要说话，顾行渊压抑不住般咳了几声，已是寒气入体，唇色淡到有些发白。
林见雪死死盯着对方，话到口中突然说不出来了。他胸口微微起伏，突然拂袖转过身去，冷冷道：“明日我会取心头血交予掌门。”
他感到对方目光落在他背上，许久才道：“师尊当真要这样做？”
“你还有别的方法？”
“师尊本可以不管这些俗事，专心修道，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结下因果……”
“住口！”林见雪转身，眼带责备，“苍生有难，怎能置之不理，行渊，你怎会有这种想法，修道修心十几年都白修了吗？”
顾行渊看着林见雪，眼神有些怪异，半晌才道：“奇怪的是你吧……师尊，你真的适合无情道吗？”
林见雪怔了一瞬，平静无波的道心像湖面投入了一粒石子，泛起一片涟漪。他按下心底的异样，面色冷硬：“为师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
气氛顿时有些僵持，顾行渊靠在寒气肆意的潭中，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林见雪盯着对方冻得苍白的面色，觉得莫名刺眼，分明自己已经给了台阶下，不想再罚他了，可顾行渊还在固执什么？
他一时气结想转身就走，不料胸口蓦地一堵，视线模糊一片，耳边响起顾行渊惊诧的声音：“——师尊？！”
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顾行渊抱在怀中，对方高大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阴影笼罩下来，呼吸间全是那股冰冷的寒意。
“师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顾行渊神色紧张，抱住他的手臂很用力也很小心，丝毫不见方才那副虚弱的样子。
一时间林见雪也没注意这些，他伸手揉了揉额角，轻声道：“没事。”
这个姿势实在不妥，林见雪不自然地从对方怀中挣脱开。顾行渊紧紧盯着他，眼底闪过几分不安：“师尊是被我气到了吗？师尊我错了，你别生气……”
林见雪闭了闭眼，方才胸口的那股不适转瞬就消失了，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不过幸好没造成什么影响，想来也许是突然中断闭关带来的副作用。他不想多说什么，推开顾行渊就要离开，对方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师尊，”顾行渊皱着眉头，语气很是担忧，“我送你回去吧。”
林见雪觉得好笑般瞥他一眼，凉凉道：“你不是要待在这儿吗？”
“……”顾行渊噎了一下，垂下眸子，“只要师尊别生气了。”
林见雪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回，朝寒潭外走去。顾行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心头血可否让徒儿代劳？”
林见雪身形微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一夜过得很快，天还没亮时，林见雪便从榻上坐起，静心调息了一会儿，再次睁眼时，天光已大亮了。
他拉开层层叠叠的白色床帐，门外的人像是有察觉般敲了敲门。
“师尊醒了吗？徒儿进来了。”
房门被推开，顾行渊端着茶具走进来，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顾行渊走到榻前，将茶盏递出，看着林见雪接过茶盏，雪色的中衣下露出细白的腕子，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宽松的领口拉到了锁骨下方，脆弱而优美的颈部线条延伸进了衣领深处。
顾行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直到对方将茶盏放回，淡淡道：“小刀拿了吗？”
顾行渊点头，从盘中摸出一枚小刀，刀刃薄而锋利，泛着莹莹寒光，仿佛连刀光都可以将人割伤。
“给我吧。”林见雪朝他伸出手，平静道。
顾行渊手里握紧那枚小刀，并没有动作：“师尊，让徒儿来——”
林见雪前倾过身，劈手夺过小刀，反手朝对方打出一团灵光。顾行渊只觉得手中一松，四周景物极速掠过，木质雕花的房门在眼前啪地关紧了。
“师尊！”房门已经打不开了。顾行渊脸色一沉，扣在房门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行渊，你怎么在这里？”方华掌门从远处走来，还想说什么，却在对方转过头来的瞬间噎住了。
一双金色的长眸沉郁而危险，带着无法抵御的压迫感，让人不禁脚底一凉。顾行渊眯起眼，轻声道：“……是掌门啊。”

第5章
方华掌门在那一瞬间，猛得生出种不合时宜的畏惧感。
这种感觉只存在了几息，转眼间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又恢复如常，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顾行渊朝他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过礼了。按理说，峰门弟子见到掌门，这样行礼属实有些轻慢，但方华掌门也不在意，毕竟这么多年来顾行渊只跪过谁，大家都知道。
“离寒可是在里面？”方华掌门余光瞥过顾行渊方才手放过的位置，门柱上掉了一层粉末，留下几个深深的指印。
顾行渊垂下眸子，盖住了眼中的情绪：“是。”
方华掌门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上覆盖的禁制突然解除了，开启的房门后走出一道雪色的人影，外袍仓促地披着，露出下面一段窄瘦的腰身。
“师尊。”顾行渊神色一凛，连忙迎了上去，眼底透出些紧张。
林见雪面色略微苍白，但神情并无异样，他没有看顾行渊，转而朝方华掌门递出一支碧玉瓷瓶。
“掌门师兄，封情血在此了。”
方华掌门点头，接过瓷瓶，看了看林见雪：“离寒，多亏你了，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林见雪略一摇头：“多谢掌门师兄关心，我没事，稍微休息下应该就好了。”
“那便好，”方华掌门道，“我今早又接到消息，那魔物这两日连杀了数人，峰门派去保护村民的弟子好几个都丢了性命，此事不宜再拖了。我这两日加紧炼制丹药，两日后，降魔的事便要靠你了！”
林见雪点头：“掌门放心，我定竭尽全力。”
方华掌门又嘱咐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待掌门的人影消失在视野中，林见雪垂下眸子，后退半步靠在了房门上，他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段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优美的颈侧线条延伸进衣领中，显得有些脆弱和疲倦。
顾行渊仿佛早有预料般，伸手圈住了对方瘦削的肩背，沉声道：“师尊，我送你进去。”
方寸呼吸间满是那股清冷的气息，靠得近了，隐约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见雪长睫一颤，将手放在顾行渊手臂上，用力推开了对方，转身朝里走去：“我没事。”
顾行渊紧跟了上去，目光一寸也不移。房门在身后关上，林见雪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倒了一杯茶，片刻后才开口：“你在看什么？”
顾行渊将目光从林见雪胸口移开，对上那双眼睛：“徒儿此前偶然得了一枚丹药，有滋养灵气之效……”
“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林见雪饮了一口茶，柔软的唇角泛着细微的水光，“你这段时日修行懈怠，灵气单薄，前夜还……受了伤，即日起好好在峰内修行，除魔的事你就不要去了。”
顾行渊一愣，不由前进一步：“我没有，我——”
“出去，”林见雪将空的茶盏放回桌上，抬眼冷冷看向他，“这两日为师要闭关，不见人，还要为师送你出去吗？”
气氛顿时僵持下来，顾行渊凝视着林见雪，下颌绷紧成一条直线，片刻后终于在对方强硬的态度中退让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精细的小盒子，推到林见雪面前，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一人，林见雪绷直的背脊松懈下来。胸口处传来清晰的钝痛，尽管取心头血时下手很小心了，但毕竟是人的险要部位，受了伤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只有两天的时间，必须得尽快恢复过来才行。
林见雪伸手覆上心口处，嘴唇不自觉抿紧。伤口方才已经匆匆包扎了下，掩盖在衣袍下也看不出来。他手中聚集起一团浅淡的灵光，丝丝缕缕的灵气渗进衣料下，修补着表面的伤口，片刻后又放下手。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小盒子上，手指轻轻挑开锁扣，顿时一股清新馥郁的药香弥漫了整个空间，盒子中放着一枚圆润无暇的丹药，通体月白透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只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方华掌门炼药天资卓绝，放眼整个修仙界也必定是前三，许多珍奇难炼的丹药在他手中都不是问题。他炼成过最好品阶的丹药，是一枚百转回魂丹，丹药光晕是碧色的。
而眼前这枚，只凭光晕也知，品阶比百转回魂丹高了不止一个层级。说只用来滋养灵气，他都替丹药觉得委屈。
顾行渊是从哪儿得来的？
林见雪沉默一瞬，抬手将盒子盖上了。
他起身褪去外袍，坐回榻上，想了想，又朝门上打了一个禁制，随后闭眼进入了调息。
两日后。
林见雪一早便离开天墟峰，走向仙门门口，远远地便看见来送行的方华掌门，和跟在其身后的几个弟子。
方华掌门将炼制好的丹药交给他，嘱咐道：“离寒，此行凶险，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见雪点头，目光扫向对方身后的几个人，面露不解：“这是？”
“我听闻顾行渊此次并不随你同去，便想让这几个跟着你，”方华掌门笑了笑，“你修行百年多，从未独自下过山，平日里琐事都有人照料，此次出行定有很多事与峰内不同，我担心你不习惯。你带着他们，我也放心些，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五人是我精心培养的，对降魔的阵法也很熟悉，有他们在，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林见雪眼神微动，垂下眸子：“多谢掌门师兄。”
方华掌门随即将人带至一片空地前，地面上的阵法是早就画好的，能将阵法内的人传送至相应的地方。因为启动所需的灵力巨大，周期很长，一般非重要的事不会动用。
“据最新消息，那魔物近日在重锦城附近活动，避免打草惊蛇，我只将你们送至重锦城外，进城还需行半日左右，就辛苦你们了。”方华掌门道。
林见雪点点头，踏入了阵法中。
巨大的阵法开始充入灵力，从边沿朝中心亮起丝丝缕缕的光芒。林见雪抬起头，看向来时天墟峰的方向，好几个小弟子藏在葱葱郁郁的树后，悄悄看他，目光里满是探究与好奇，一副想打招呼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其中有个弟子年纪最小，放在寻常人间也只是娘亲怀里怕磕着碰着的宝贝，正是贪玩的年纪，但是因为天赋不错被家族送进来，很早就开始了清苦的修行。
林见雪看着那个弟子，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记得很多年前的夜里，也曾有个小孩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后，一双浅金色的眸子悄悄看着他，手里抱着枕头，好像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那时，他对那个金瞳的孩子说：“过来睡吧。”
谁知这一睡便是十多年，直到某一天，林见雪惊觉那个孩子已经快跟他一般高了，如此有些不妥，才将人赶出了房间。
林见雪收回思绪，目光有意无意在人群中扫过两圈，却始终没看见那抹金色的身影。
……是了，顾行渊此时，应该在峰内潜心修行了。
林见雪垂下眸子，纤长的睫羽盖住了眼底情绪。脚下的阵法光芒愈发耀眼，遮天蔽日的灵光中，响起方华掌门的声音：
“阵法已准备妥当，站稳了——”
强风乍起，剧烈的灵魂撕扯感铺天盖地而来，目之所及的一切如波动的水面般极速扭曲。
不待这股扭曲进行完全，掌门震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怎么回事……遭了！！”
下一秒，一股突如其来的阴冷力量破开阵法的庇护渗透进来，肆意地在阵法中撕扯抗衡。阵中的人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如遭重击，五个年轻弟子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修行稍弱的哇一口吐出鲜血。
林见雪匆忙聚集灵力护住身后五人，周遭的一切急剧变幻，已启动的阵法不可逆转，但传送的目的地也必然不是最初的了。
阵法的效力急剧消褪，落地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色骤然一片暗沉，厚重的铅云聚集在头顶，大雨倾盆，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被黑雾笼罩，魔气横生。
“这是——这是哪里？！”
“怎么会这样？”
“离、离寒师尊，发生什么了？！”
几个弟子看着四周的景象，一脸慌乱无措。光线暗沉，加之大雨遮挡，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林见雪刚要回答，突然脸色一变，从手中瞬间召出一柄流光长剑，推开身侧一名弟子：“小心！”
——呯！
交错的瞬间爆发出银色的剑光，刺目的闪电从天际劈下，在那极近的距离间，林见雪看清了对面那团黑影的兵器——竟是一只长而锋利的爪子。
林见雪长剑一挑，甩开那只爪子，眨眼间又提剑交手数次，逼得对面黑影连连后退，正待继续时，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林见雪身形一滞，极淡的血腥气在空中飘散开。那黑影似乎也感知到这股味道，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目光从林见雪身上爬过，最终还是迅速后退，消失在遮天蔽日的大雨中。
身后五人从刚才就已被吓懵了，半个字也说不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道：“方才那个……是什么？”
林见雪将长剑收回手中，转过身来，清冷的眉眼在雨中显得异常苍白：“缚麒。”

第6章
大雨持续不停，街道楼台在冰冷的雨水中模糊了轮廓。
冷清昏暗的长街上，一行六个人支着两把伞，朝着远处零星的灯光走去。
林见雪浑身湿透，步子很快，青衣弟子张沅撑着伞在后面追着，气喘吁吁：“离寒、离寒师尊——你走慢点儿，我追不上了！”
林见雪转头望一眼，身后四个小弟子跟淋了水的鹌鹑似的，哆哆嗦嗦挤在一把伞下。领头的张沅撑着剩下一把伞，状势又要遮在林见雪头顶。
本来也不必如此寒碜，可惜之前在传送阵出了意外，五个人的东西丢失了不少，这两把伞还是翻了很久才翻出来的。
林见雪回过头继续朝前走，雪色湿透的长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略微瘦削的肩头：“我不用。”
“诶诶，这怎么行啊？离寒师尊——”
林见雪将散落的长发拨至耳后，置若罔闻。他们被传送过来后，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个城，城门竟也没有人把守，一路走来街道两旁关门闭户，看不见半个人影，恍若一座死城。
其实并非没有人在。
林见雪停在一道紧闭的店门面前，门缝中隐隐透出一点柔和的光亮。
张沅追上来，看了看店面，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道：“店家！店家在吗？我们路过此地想投宿一晚，可否——”
“你们快走！这里不住外人！”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仔细听来还带着几分恐惧。
张沅偏头看了看林见雪，又不死心般朝门内软声道：“店家行个方便吧，这雨这么大，我们几个又冷又饿，只想找个地方落脚。我们带了很多银两，不会白吃白住你们的！”
张沅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然而门内再不见有回音，似乎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们了。
几个弟子纷纷看向林见雪，皆是无可奈何的神情。张沅沮丧道：“这一路上的店家都是这样，我们大概只能露宿街头了。”
林见雪神色不变，目光从店门上移开，转身又要走，身旁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几步远外另一家紧闭的店面，窗户突然开了半截，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那男子谨慎地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下，才小声对他们道：“来这儿吧。”
几个弟子赶忙上前道谢，纷纷松了口气。
房门内要比街上暖和得多，中年男子一边领他们上楼，一边道：“空房只剩下两间了，客官只能委屈一下了。”
林见雪闻言看他一眼：“你店里很多人？”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都是你们这样的外地人，自从城里出了怪事后，很多人害怕都不做生意了。可那么多人没地方住，看着怪可怜的，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说话间已到了房间门口，中年男子带他们进去后，便下去准备热水了。
林见雪单独一间房，关上房门后，褪下湿透的外袍，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毛巾，搭在头顶，一点一点地擦拭头发。
若是在峰内，直接用灵力将一身弄干便可，但此时还需防备不知在何处的魔物，且这城中灵气稀薄，不利于恢复，林见雪不想将灵力耗费在这上面。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林见雪头也不回地应了，房门吱啦一声打开又关上，木桶的声音撞击在地面，响起细微的水声。
“师尊。”
林见雪怔了一瞬，猛地转头看去，房门旁边站着一个青衣弟子，见状朝他笑了下，指了指一旁半人高的浴桶：“离寒师尊，热水来了。”
林见雪纤长的睫羽一颤，静了几秒，不知在想什么，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哦。”
他将手中的毛巾丢在一旁，开始解雪色的中衣。
墨色长发散乱在白到晃眼的皮肤上，精致的蝴蝶骨随动作微微起伏，勾出一段优美的弧度，沿着腰际向下延伸。
林见雪褪完衣服，侧过身，发现青衣弟子还站在原地。
“张沅？”林见雪皱了下眉。
张沅目光落在地面，并没有看他，手中拿着一盒皂角和脂膏，低声道：“师尊，我来帮您。”
林见雪在峰内沐浴时，其实很少有人在一旁伺候。
他刚想拒绝，张沅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开口道：“这地方气温低，热水一会儿就凉了，您就别拒绝我了。”
林见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推辞。
雾气缭绕，热水漫到脖颈处。淋了小半日的雨终于沾到热水，确实很舒服。
林见雪闭上眼，仰着头靠在浴桶边沿，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身后人动作一滞，继续用毛巾给他擦洗肩膀。热气蒸腾下，冷玉似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莹润而柔软，隐约可见脖颈下淡青色的血管。
在肩头擦拭的那只手力度适中，异常仔细而温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意味。
林见雪恍惚中闻到一股清幽的皂香，跟他在天墟峰用惯的那种一模一样。这种皂中加入了特制的药草，寻常人不会有，也极少有人知道他喜好这个。
林见雪半睁开眼，随口问道：“这个皂角从哪儿拿的？”
身后的人顿了顿，才开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哑：“弟子担心您用不惯外面的，便从仙门带出来了。”
林见雪闻言嗯了声，夸奖道：“有心了。”
水声响动，林见雪前倾靠在了桶沿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背部，方便身后人擦洗。
窗外大雨持续不停地打击在窗檐，林见雪忽然想起，那几个小弟子淋了小半日的雨，不知现在如何了，便问道：“其他人怎样了？”
身后人只低低回了几个字：“……都挺好。”
大约是被伺候地很舒服，林见雪觉得似乎也该关照下这个弟子，想到他来服侍自己，可能还没来得及用热水，便想用灵力给他驱下寒。
林见雪略微转过身，修长的手臂带着蒸腾的水汽朝后探去，声音带着氤氲后的微哑：“你冷吗？”
——哗啦！
水花在眼前溅开，身后的人如触电般后退几步，滚/烫的视线从他面上快速扫过，滑落到胸口处停住了。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林见雪一愣，才察觉对方看的是那道伤口。伤口表面本已勉强愈合，但之前的打斗中又裂开了，还没来得及疗伤又淋了半日雨，已经麻木地快没有知觉了。
林见雪不知为何心底有些异样，他默默又将身体转回，轻声道：“怎么了？”
对方将视线收回，垂着眸子，看不清眼底情绪。
“没什么，”他语速很快，将身后柔软干净的毛巾放在一旁，“我忘了样东西，去找找，先走了。”
说罢不等林见雪回应，一秒也没有停顿，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见雪看着关上的房门，一时觉得有些莫名。
……他刚刚是把人吓到了吗？
林见雪想了想，也没有太在意，左右洗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换衣服。
衣服被张沅放在架子上，是一套月白色的新衣，外袍上缀有银色暗纹。面料柔软细腻，大小意外地合身，只是样式跟仙门中穿惯的不太一样，想来也许是外面做的。
林见雪低头摆弄着腰际的系带，这个系带略微复杂，弄了好半天也不得其法。他叹了口气，索性胡乱打了个结，反正外袍一遮也不大看得见。
他推门出去，打算找店家再问问城内的事，却看见一个青衣弟子急急忙忙上楼来，慌忙道：“离寒师尊！我刚刚看见楼下门外有个、有个……”
旁边客房的门哗啦一声打开，其余青衣弟子一个个探出头来，围了上去。
“有什么？”
“什么东西？”
“你倒是快说呀……哎！”
有个性子急的，干脆自己跑下楼去了，其余的见状也呼啦啦地跑下楼。
林见雪走在最后，突然叫住了一人：“张沅。”
张沅闻言转过身。
林见雪斟酌道：“你方才在房里……可是被吓到了？”
“……啊啊？”张沅一脸懵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迷茫，“什么房里，吓什么？”
“……”林见雪顿了顿，淡淡道，“没什么。”
随即不再看他，匆匆走下楼去。
一楼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在冷风中明明灭灭。店家开了半扇门，有冰凉的雨水混合着其他什么东西浸了进来。
林见雪走近大门，潮湿的泥土气息中，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仔细看去，地面那滩雨水中果然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血迹。
门外传来一串压抑的咳声，一听便知身上必定受伤不轻。
一只细嫩瘦弱的手抓紧门板，大半个人影从门后露了出来，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跪坐在门口，一身黑衣沾满血污，脸上污浊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一张清秀苍白的脸。
他眼底满是无助，抬头看向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救救我……”
“哎，造孽啊！”一旁的中年店家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又一个被那妖兽所害的人，我倒是想救你，可我这里伤药用完了，也没有空房间了，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你再找找其他出路自求多福吧！”
说着就要关上店门，那黑衣少年慌忙抵住门板，一双雪亮的眸子死死盯着林见雪，眼中映出奇异的光芒：“别……不要！”
他直直朝林见雪伸出手：“……求求你救救我吧！”

第7章
店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慢着，把他交给我吧。”
中年店家动作一滞，看向身旁的这个白衣男子：“啊？你……”
林见雪淡淡道：“我略通医术，恰好身边也带了一些药。”
中年店家点头，面上似乎也松了口气：“也好，不过眼下没有空房间了，把他安置在哪儿呢？”
林见雪略一沉思：“送到我房间吧。”
中年店家还未回答，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众人皆是一愣。林见雪眼神微动，转头朝身后大堂望去。
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坐在角落阴影里，似乎正端着一碗茶水。他动作自然地将手中碎掉的茶碗丢到地上，平静道：“不好意思，太烫了。”
“烫？刚不是上的凉水……”中年店家刚一开口，那人轻飘飘一个眼神看过来，顿时没了声音。
林见雪看着那人，面色不动：“这位公子，似乎有什么意见？”
阴影处的人站起身，走到烛火照耀下，一身浅色锦服，脸上五官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可能转眼就忘，勉强能称得上英俊。不过一双眼狭长幽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沉沉的压迫力，让人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意见当然没有，只是我那间房有暖炉，更适合养伤，不如送到我的房间如何？”
中年店家惊讶道：“你那间可是……真是好心人啊！”
林见雪看了看对方：“好啊。”
锦衣男子的房间在客栈最高层，比林见雪他们的还要高一层。打开房门后，确实跟其他房间不一样，不管家具屋什，还是锦被纱帐，无一不透露出这间房价值不菲。
小弟子们将黑衣少年送到榻上，简单清洗完换了衣服后，林见雪就让他们出去了，房中只留下那个锦衣男子。
黑衣少年伤得不轻，躺倒榻上后便晕过去了。林见雪探了探他的体温，从身上取出一只瓷瓶，喂给他一粒丹药后，便用灵力帮助他化解。
至始至终，锦衣男子只是靠在门旁看着他们，眼神微冷，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林见雪直起身，将被褥替人盖好后，转身望向锦衣男子：“多谢这位公子。”
锦衣男子看着他：“你不用谢我。”
林见雪没说什么，径直打开房门就要出去，却突然被叫住。
“你……”锦衣男子凝视着他，目光里有些迟疑，“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林见雪似笑非笑瞥他一眼：“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说罢转身出了房门。
处理了一桩事，算算时间已入夜了，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林见雪回到房中，身后的人也跟着进了房间，将门关上了。
“不装了？”林见雪坐在小桌边的椅子上，头也不回。
身后的人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壶替他斟茶。金发金眸，五官深邃轮廓锋利，垂下眼帘的时候，让人有种乖顺的错觉。
“师尊早就知道了。”顾行渊陈述道。
“也不早，”林见雪接过茶盏，“毕竟为师并未教过你易容之术。”
“只是翻阅杂籍时偶然看到的。”顾行渊低声道。
林见雪闻言似乎笑了下，似一滴淡墨落入水中，眨眼就不见了。
他饮了一口茶，又将茶盏放回桌上，示意顾行渊坐下：“手给我。”
顾行渊依言伸出手，林见雪将手指搭在对方手腕处，指节修长白皙，相触的地方隐隐有灵光泛起，片刻后，林见雪道：“你恢复得挺快。”
正待收回手时，顾行渊反扣住他手腕。对方掌心温度很高，林见雪被烫得眼睫一颤，抬眼看去。
顾行渊垂着眸子，半晌才松开手，开口道：“师尊并未用那枚丹药。”
那枚丹药，自然是指那日顾行渊给的，用来“滋养灵气”的丹药。
林见雪收回手，心中有些微妙。
这种微妙感大概来自于，一直以来，林见雪身为尊长，对身为徒弟的顾行渊都是照拂之意，从小时候的衣食生活，到修行和道法解惑，都是他考虑的事情。
但现在，林见雪突然感到一种被管着的感觉，好像他吃一枚丹药，都有人很认真地监督着。这个人不是身为师兄的掌门，也不是平辈的其他峰主，而是眼前这个徒弟。
林见雪沉默了一会儿，胸口处突然隐隐泛起钝痛，他面色不变，起身想出门避开对方疗伤：“不需要。”
“师尊，”顾行渊蓦地抓住他手臂，语气急切带着恳求，“那丹药不够好，师尊不用便罢了，但是让徒儿给师尊上药吧。”
林见雪与他对视，大概是对方眼中的情绪太过直白，又或是连续两次拒绝让人有些不忍，林见雪不知怎么就同意了。
褪下外袍的时候，腰侧那个胡乱打的结突兀地露出来了。
林见雪不自然地避开对方目光，伸手想快点把那个结解开，可那结不知是不是跟他作对，好像扭在了一起，不分彼此。正当尴尬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暗，顾行渊站在他面前，双手覆在了他手上。
“师尊，让我来吧。”顾行渊轻声道。
林见雪看着眼前这个人，两人距离很近，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他要稍稍抬起下颌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感到对方视线往上抬了一点，嘴角突然绷紧，目光迅速移开了。
结很快解开，对方带着热度的手掠过腰际，有些痒。
林见雪解开里衣坐在榻边，看着顾行渊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瓶，打开后清幽的药香弥漫开，沁人心脾。对方半跪在他身前，目光凝视在胸口那道半掌长的伤口上，眸色微沉。
药膏被轻柔地涂抹在伤处，手指的温度略高，在胸口皮肤上划过时，带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些药膏一触到伤口便融为浓厚的液体，渗入皮肤中。
顾行渊专注而认真，将药膏涂抹了七八遍才停手，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师尊这几日，还是不要用剑了，最好灵力也不要动用。”顾行渊道。
林见雪微微挑了下眉，没应声。他重新将衣服穿上，系腰上那个结的时候，顾行渊道：“我来吧。”
腰带小心而温柔地绕过窄瘦的腰身，圈出一段优美的弧度。顾行渊垂眸仔细系着结，说道：“师尊这几日清减了。不过还好，衣服还能穿。”
林见雪不置可否，将外袍披上，听见对方问道：“师尊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这城里的情况有些古怪，我出去看看。”林见雪道。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张沅莽莽撞撞冲进来，朝林见雪道：“离寒师尊！不好了，那个……”
张沅目光落在屋内两个人身上，顿时结巴了，双眼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诶？你你是，行渊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顾行渊偏头看向他，目光微冷：“有事快说。”
张沅回过神来，正了正色，道：“哦，方才我们在房里听见隔壁有异响，推开门一看，隔壁那间客房的门缝里有血渗出来，还一路滴到了楼上……”
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少年恐惧的叫声响了起来。

第8章
张沅只觉得面前一白一金两道人影掠过，房间内已经没人了。
林见雪顺着地上的血迹追寻，一直到了方才安置黑衣少年的门口。门被猛地推开，屋内家具乱七八糟，一道黑影破窗而出，转瞬消失了踪影。
“跑得挺快。”林见雪将手中的剑收回，走进屋内。
歪倒的柜子后，黑衣少年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他抬头看见林见雪，突然扑上来，头埋在林见雪胸口，靠得很紧，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公子……呜呜谢谢你救我……”
林见雪感到身后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直直落在少年抓住他的衣袖上，让人莫名不自在。
林见雪本也不习惯别人碰他，想将少年推开，可少年受了惊吓，浑身都禁不住微微颤抖，哭得实在可怜。林见雪无法，只得安抚性地拍拍少年的背，道：“没事了。”
“我……我方才睡着了，突然有一股很可怕的感觉，醒来就……”少年断断续续地说着，含着泪水的眼睛眨了眨，望向林见雪，“公子，我真的好害怕，我、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林见雪还未回答，只觉得眼前一晃，少年抓住他的手便被啪一声打掉了。顾行渊拉开少年的手，垂眸看着对方，目光晦涩不清：“一个人睡不舒服是吗？”
少年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哭得通红的眼睛畏惧地看了看顾行渊，又求助般看向林见雪，嗫嚅道：“我……我不是……”
顾行渊像是没听见般，毫不怜惜地将人径直扔回榻上。黑衣少年似乎被摔到伤处，吃痛地叫了一声，伏在榻上颤了一下，半天没能撑起来。
顾行渊转头看向门口，眼神锋利而微冷，迟来一步的几个弟子站在那里，被这一眼看得背脊不由挺直了几分。顾行渊盯着张沅：“你来守着他，一步也不准离开，毕竟，他、害、怕。”
“是！”张沅忙大声答道。
林见雪从头到尾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他转身意义不明地瞥了顾行渊一眼，随即出了房间。
余下的弟子帮忙处理着杂乱的现场，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路无话。直到回屋里关上门时，顾行渊才沉声道：“师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林见雪走到桌旁坐下，“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要救他。”
顾行渊走到他对面：“是，师尊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是挺奇怪，”林见雪看向窗外，“那魔物出手速度如此之快，怎么可能等我们到的时候，那少年还完好无损。”
“那为何师尊……”
“你今日怎么如此冲动。”林见雪淡淡瞥他一眼，“我没有当面揭穿他，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徒儿冲动了。”顾行渊沉默了一下，似还是忍不住道，“可接下来他不就想……”
话还未说完，从窗外沉沉夜色中，凌空掠来一抹淡青的光芒，直直飞到了林见雪面前，瞬间燃起一簇幽青的火焰，一张画满符咒的纸随之显现出来。
是方华掌门的传音符。
林见雪指尖汇聚一抹灵力，点在传音符上，方华掌门的声音顿时在空中响起：“离寒，倘若遇到缚麒，一定要尽早诱使它服下那粒丹药，我观星象得知，再拖两日，这事情就更棘手了。”
话音落，传音符又重新燃成幽青色的火焰，逐渐消失不见了。
林见雪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等不得了。”
夜已深了，周围的寒气渐渐浸入了房间。
林见雪看了眼房中唯一一张床榻，犹豫了一下，起身朝门外走：“你去榻上睡吧，我找店家再铺个地铺。”
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那张床榻明明很大，师尊为何还要再铺一张？”
林见雪顿了下：“你……”
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圈了上来。林见雪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怀抱里，对方灼/热的吐息拂过颈侧皮肤。
“徒儿又不是外人，也不是没一张床榻上睡过，”顾行渊低声道，声音里满是委屈，“明明以前师尊不介意的，师尊是不是……讨厌徒儿了？”
林见雪怔忡一瞬，脑海中浮现起那个金发金眸的小孩子，偷偷拿着枕头，悄悄站在门后的样子。他愣了几秒，才道：“……没有讨厌。”
怎么会讨厌呢。
他是他第一个主动收的徒弟，是一点一点用心带大的，是他最有天赋，也是最得意的徒弟，又怎么会讨厌。
只是后来发现，这个徒弟实在太黏他了，甚至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都要黏他，才惊觉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决定晚上将人赶出了自己房间。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好像也没有必要刻意分开。
林见雪垂眸片刻，终于答应下来。
明明灭灭的烛火被一缕冷风吹灭了，屋里暗了下来，泠泠月光透过窗纱投到地面，一片清寒。
床榻虽然够大，但被子却略微有些窄了。两人躺在榻上，贴得很近。
林见雪能感觉到对方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不自然地朝外移了一分，不料对方似是有所察觉，长臂一圈，将人拉进了怀中。
这个动作以前林见雪曾做过，彼时对方还是个没他高的小孩子，晚上睡着时老是不安分地乱动，他醒了便将人从被子外捞回，按在怀里。可如今两人竟换了过来，林见雪一瞬间有种角色倒转的错觉，好像自己才是被对方精心护在怀里的人。
大约是徒弟长大了吧。
他心下一叹，也不再别扭，闭上眼沉沉睡了。
半梦半醒间，耳后的皮肤似有热气拂过，随即听见身后人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中似有无尽的温柔。
“晚安，师尊。”

第9章
林见雪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圈在了一个怀里。
早晨的微光透过窗纱照射进来，屋内一片宁静的气氛。背后是一片宽大温暖的胸膛，均匀缓慢的呼吸喷吐在脑后，提醒他昨夜并不是一个人入睡的。这种相似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对方的手臂不知怎么放在了他腰际，林见雪轻轻推开那只手臂，小心地从背后的怀中抽离。谁知刚一动作，顾行渊像是察觉到什么，伸手又将人用力扣进了怀中。
“师尊……别走……”顾行渊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显然是还没醒，但即使在梦中也相当黏他。
林见雪无法，准备出声将人叫醒时，腰后突然碰到一个什么东西。他愣了片刻，浑身僵硬了一下，耳根骤然泛起一片薄红。
哗啦一声响动，床帐内一片锦被翻飞，顾行渊被猛地打到了墙角，吃痛地叫了一声，睡意惺忪地睁开眼，一脸茫然：“……师尊？”
林见雪站在榻前，侧过身看他，双手正在整理凌乱的领口，动作间隐约可见白皙幽深的锁骨。
“该起了。”林见雪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开始穿外袍。
顾行渊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浅金色的眸子眨了眨，不见半分不悦，语气乖巧道：“是。”
两人出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整整齐齐站了四个弟子。
其中一个弟子站直了身子，汇报道：“离寒师尊，我们已经把昨夜隔壁房间处理干净了，看样子是魔物所为，死者的魂魄有被强行抽离的迹象。这城中近段时日总有人这样死去，弟子猜测行凶的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魔物。”
林见雪略一点头，突然问道：“那个少年情况怎样了？”
汇报的弟子迟疑了一下：“那个少年是沅师兄在看着，我们便还没有去看。”
“去看看。”林见雪抬脚朝楼上走。客栈里很安静，几道脚步声回荡在这片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客栈内的光线突然暗沉下来，长长的走廊只靠烛火照着，让人有些分不清昼夜。
林见雪转头瞥向墙上的窗格，方才还是一片晴空，转瞬间乌云密布，厚重的铅云从远处朝这方聚集，竟又有下雨的倾向。
他眯了下眼，脚下步子略微加快，转过一个拐角到了最顶层。黑衣少年所在的那间房门紧紧关着，林见雪站在门前，将手放上去敲了敲，门板那头一片死寂。
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正准备推开门时，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了。
“师尊。”顾行渊盯着那扇门，浅金色的眸子在不甚明晰的光线下，略微有些暗沉。他目光转而看向林见雪，神色有些严肃：“不太对劲。”
林见雪看他一眼，神色是一贯的清冷，眼底却有一分稍松即逝的柔和：“我知道，你退后。”
“我……”顾行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见雪已经转身没在看他了。他顿了顿，还是站在了林见雪身侧，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四周的灵气逐渐聚集，汇聚在林见雪手心，下一瞬，他挥袖朝紧闭的房门打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般，房门轰然打开。
门的那头一片飞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林见雪抬脚跨入房内。内外空间交界的一瞬间，有种微妙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针般，刺过了神经末梢，却因为太过微弱转瞬便消失了。
房间内的飞尘渐渐沉寂下来，林见雪站在房中，看见张沅趴在桌上，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脸上还有睡着了压出的印子。
“离、离寒师尊，发生什么了？”张沅结结巴巴道。
林见雪没有回应，径直走到榻前，看见黑衣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像是被方才的巨响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也不知看没看清眼前的人，嘟囔了两句，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张沅走过来，小声道：“他昨晚很晚才睡着，我也是……”
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道：“离寒师尊刚才是不是敲了门？我可能睡着了没听见。”
林见雪收回目光，看了张沅一眼：“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之前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消失无踪。林见雪静了几秒，在张沅奇怪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房间。
顾行渊正靠在门外的墙上，见他出来，狭长的眼眸弯起一个弧度：“师尊，你出来了。”
林见雪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听顾行渊问道：“师尊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街上看看。”
“好。”顾行渊笑盈盈道。
两人在一楼大堂简单用过早饭，便出了客栈来到街上。
上午的日光带着暖意，照得人有些恍惚。外面的一切都是明亮的，就连空气似乎都泛着细微的碎光。
林见雪看着街上清晰雅致的楼台飞檐，各色整齐的砖瓦墙壁，怔了好一会儿。
“师尊，师尊？”身侧的衣袖被人拉了拉，林见雪回过神，听见顾行渊轻声道，“我们去那边吧？”
林见雪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棵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大树。微风掠过，白色的花朵像下雨一般簌簌落下，如一阵轻盈飘逸的纱般，美不胜收。
那是……百罗花树，这种树生存条件极为苛刻，必定要灵气浓郁的地方，加以精心呵护才能成活。天墟峰也有这么一棵，还是有一次林见雪外出归来，送给顾行渊的一粒种子，本只是随手丢给他玩玩的，不曾想顾行渊竟异常地认真，每日雷打不动地都要去看一次，后来还真让他种成活了。
那时他还问过顾行渊：“看样子，你好像很喜欢百罗花树？”
少年顾行渊抬眸看他一眼，浅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一道清冷的身影。他定定看着林见雪，忽然垂下眸子，咬字清晰道：“喜欢。”
林见雪从回忆中回神，一旁的顾行渊轻轻拉过他的手，带着他朝那方走去，没一会儿便到了。两人站在树下，林见雪盯着一地雪白的落花，冷淡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茫然。
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百罗花树？
不待他往深处想，身侧的人突然从后面抱了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微凉的吐息拂过颈侧，耳边响起沉沉的声音：“师尊的味道好香啊。”
“……”林见雪怔了一下，看着眼前一片繁花道，“是这片花香吧？”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顾行渊下颌靠在了他肩头，低声道：“不，是你的味道。”
说罢圈住他的手臂下移，探入了外袍里面，拿出一支碧色的小玉瓶。
“这是什么？”顾行渊盯着玉瓶，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奇异。
“这个……”林见雪看了看，好像隐约记得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是什么东西，用来做什么的，哪里得来的？这些一时片刻竟都不记得了。仿佛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罩在了脑子里，始终看不清楚。
“这个好像挺不错。”顾行渊已经将瓶子打开，里面是一粒血色的丹药，隐隐泛着红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在空中弥漫开来。
身后人的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他喃喃道：“这么好的东西，师尊竟然不给我吃。”
说着就将丹药送进嘴里。
林见雪眉头一皱，根本来不及阻止：“等等！这个丹药好像……你！”
顾行渊已经咽了下去，他闭了闭眼，浑身突然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栗，周身气息骤变，瞬间增强的灵压迎面而来。
他猛地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不知为何隐隐泛着血色。他微微偏头看向林见雪，眼神带着炽热的迷恋，嘴唇微启，喃喃道：“这是你的味道……原来你的味道是这样的吗？”
林见雪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徒弟这个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莫名有些心慌，他忙抓住顾行渊的手臂问道：“你说什么？现在可是觉得有些不适？快吐出来！”
手臂被对方猛地反扣住，仿佛是怕他挣脱般，对方用力超乎寻常地大。面前人死死盯着他，目光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湿冷而阴寒。
林见雪一怔，某种迟来的意识开始丝丝缕缕地回复到脑海。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灵台仿佛被重锤猛地敲醒。
——这个人不是顾行渊！
然而已是迟了，对方的灵压已经密密实实地压了过来，比他们那日第一次交战时，强了不止一个阶层。林见雪浑身像被什么束缚住般，分毫动弹不得。
——嗤！
胸口一凉，一道温热赤红的液体从空中飞溅而过。
林见雪强行破开束缚，在对方手刺进心脏的前一刻侧开身，堪堪避开了要紧部位。可周身的灵力却因此紊乱，在体内横冲直撞，破坏力甚至比面前这个人带给他的还大。
林见雪疾速后退十尺，嘴角渗出一抹血色。他勉强从识海召出一柄剑，突然面色一白，撑着剑单膝跪倒在地，咳出几口鲜血。
胸口处仿佛针刺一般，尚未愈合的旧伤撕裂开，深刻的疼痛瞬间席卷了神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见雪眼前一片模糊，因为极度地缺氧，耳边嗡嗡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面前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双赤/裸细嫩的脚出现在眼前，林见雪略微抬头，看见一片黑色的衣摆，再往上，是那个黑衣少年清秀的脸。
林见雪盯着他，冷冷道：“你下了幻术。”
缚麒笑了下，蹲下来凝视着他：“当然，我又不傻。正面打不过你，我还不能想其他办法吗？特别是你那个徒弟，护你护得跟什么似的，半点机会都不给我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般，看着林见雪，意味深长道：“你在担心你那个徒弟吗？放心，他那个幻境可是……美妙得很，连我都吓了一跳。我吃完你就去吃他，不着急。”
林见雪用力挥出一剑，胸口却蓦地一痛，手上一滞，剑被猛地打落，在地上碰撞出一声清响。
“别白费力气了。”缚麒眸色已变得赤红，苍白细嫩的手指瞬息间变长，狰狞而锋利。湿冷的目光爬过林见雪莹白脆弱的脖颈，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彩。
“再见了。”他轻声道。
——嗤！！
大片的血液在眼前花一般迸溅开，视野里一片赤红。

第10章
一柄长剑贯穿了胸口，温热的液体沿着剑尖滴落，渗进地面浸染成一片。
缚麒的表情凝固在一刹那，双眼睁大，满是震惊。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伸手仿佛想握住那露出的剑尖。可手还未碰到，只听又一声响，那柄剑从他背后利落地抽离，更多的赤色液体从伤口处汹涌而出。
缚麒仿佛瞬间失去支撑般，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在他背后，一人身着白金外袍站在那里，眼神睥睨而轻蔑，犹如九天之上的神袛，额心隐约可见三瓣金色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花。
林见雪抬头看着那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他努力辨认出那道熟悉的人影，开口叫了两个字。
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远远的目光望过来，带着柔和的力度，让人无比安心。
林见雪长长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在一块巨石上，疲倦地闭上眼，世界顿时沉入了一片黑暗。
周遭的一切从边缘处开始裂开，明亮美好的景象犹如剥落的墙面般，一点点消退。
“你……怎么可能……”缚麒竭力转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惨白的面色上嘴唇微微颤抖，“你为什么能出来！？”
顾行渊长眸微垂，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眼神冰冷犹如在看一个死物。
黑衣少年清秀的脸上蔓延出黑色的纹路，双瞳急剧收缩，呈现出妖兽一般的竖瞳。狰狞而锋利的长爪开始渗出浓重的魔气，电光石火间，尖锐的长爪用力挥向面前这道人影！
——呯！！
缚麒被踹出十几丈远，后背重重撞向一棵树干，骨头碎裂声和树干断裂声交错响起，他哇地吐出几口鲜血，周身黑气环绕，身形变换，竟是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了了。
“什么东西，也配学他。别吵到我师尊了。”顾行渊轻声道，他冷冷看向那方，手中提着剑，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行至中途，从遥远而无尽的云端之上，疾速飞来一抹耀眼的白光，直冲到顾行渊眼前，化为一张小小的笺纸，警告般挡在面前。
顾行渊看也不看，抬手一挥，笺纸应声而散，碎成一片星子消失在空中。
他走到缚麒面前站定，染血的剑尖点向那只已褪为兽形的爪子，黑气仿佛有意识般畏惧地绕过剑尖，向四周飘散。
“是哪只手碰过他？”顾行渊低声喃喃道，好像在问对方，又好像没问。
他顿了一下，似是想明白什么，抬手间清越冰冷的剑光交错成两道弧线。
“两只手都碰过，对吧？”
两块断面整齐的爪子腾空而起，飞向两边，在嘶哑渗人的惨叫声中，化为一片血色的雾气消散开。
黑色的魔物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竭力想把自己远离这个人，却无济于事。
“对了，”剑尖点上魔物赤红的眼，顾行渊冷冷看着它，眼底带着轻蔑的厌恶，“你这双眼，方才看了不该看的地方吧？”
恐惧绝望的悲鸣响彻天际。
远处的乌鸦从枝头惊起一片。
顾行渊将剑上的血抖落干净，收回手中。周遭一切早已恢复原样，阴云密布的天空沉沉压着，放眼望去，数之不尽的荒冢一直蔓延到天边。
那魔物竟是将他们引到了万人冢。
地上的魔物已经没了气息，残破的身躯随着浓重的魔气逐渐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颗乌黑发亮的珠子。
顾行渊一勾手指，珠子被收入了袖中。云端之上，一道接一道的光束直奔而下，急切地冲到他眼前，接二连三化为一张张笺纸。
顾行渊粗略地扫了一眼，轻笑了声，伸手在其中一张上勾了几笔：“这帮老东西，这时候倒是来得快，不就才开了三瓣吗？”
笺纸得到回复，又齐刷刷化为道道光点，沿着来路朝云端之上飞掠而去。
顾行渊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的三瓣纹路渐渐隐没，淡金色的灵力从身上溢出，消散在空中，随后复又睁眼，快步走向林见雪，蹲下/身将人小心地揽入自己怀中。
“师尊。”他轻声道。
林见雪像是睡着了，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上，长而卷曲的睫羽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眉眼间有种不设防的安心感。
顾行渊扣上对方手腕处的脉门，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缓和地涌入，顺着经脉一点一点修复梳理。林见雪的面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体温也温暖起来。
他静静看着这张脸很久，从细致的眉眼轮廓，到柔软优美的嘴唇弧度，终于闭上眼，清浅的呼吸和灼/热紊乱的吐息交缠在一起，融为一体。
.
林见雪觉得自己像朵没有重量的云，漫无目的地漂浮在一片黑暗中。
周身像被无穷无尽的暖意包围着，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肌肤，渗透进骨髓，温和地流向四肢百骸。仿佛一只温柔的手，在慢慢地梳理着体内躁动不安的灵力。
他在这股舒服的暖意中不断下沉，意识几乎也要陷进去。周围的一切光怪陆离，无数流光碎片从身边疾速掠过，林见雪仔细看去，却发现其中有一缕浓重的黑气掺杂其中。
那是什么？
不待他看清，那缕黑气仿佛有意识般，转瞬没进他体内。林见雪一怔，急忙探查周身，却探出不出半分不对劲。
难道是错觉？
林见雪困惑一瞬，却觉得眼前模糊起来，周遭一切疾速变换，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面前是一片素白的锦纱床帐，在昏暗的烛光交织中轻微晃动，帐中隐约可见两道模糊的人影。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压抑中带着莫名的温度，那声音好像充满痛苦，往深处听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林见雪苦修无情道七百年，从未听过如此声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莫名觉得面红耳赤。
他怔怔站在原地，下意识竟倒退一步，思绪一片混乱。
这个地方，分明是他在天墟峰的住所，是他的床榻。而这个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跟他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他分明没有这样叫过，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林见雪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长睫微颤，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满是慌乱无措。他理智觉得该离开，马上走，可面前那只床帐像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般，令人无法将视线从中移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臂从帐中垂落，摇晃的烛光下，上面还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痕迹。那只手向他伸过来，似是邀请，又似是求救。
林见雪怔怔看着那方，不由自主地想去握住那只手。
“别看，都是幻境残象。”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暖，有人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双眼，掌心温暖而令人安心。视线变暗的前一刻，他看见一道清越的剑光利落劈下，面前的景象顿时一分为二。
林见雪还未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抓紧身后人的衣袖，喃喃道：“幻境残象……是谁的幻境？”
身后人沉默片刻，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紧他，软声哄道：“没事了，都是假的。”
周遭陷入沉沉的黑暗中，连耳边那道声音也逐渐变得遥远。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林见雪终于支撑不住，断开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见雪觉得浑身无力，体内的灵力仿佛枯竭了一般，一夜间变成了个普通人。
脑中有些抽痛，记忆的片段也断断续续，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自己像是身处一辆行进的马车中，身下是暖和柔软的垫子，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光线被帘子挡住，偶尔随着马车轻轻的晃动漏进一丝光来。
林见雪动了动，发现有人正紧紧拉着他的手。他偏过头，看见顾行渊伏在他身侧，睡着了。
大约是林见雪的动作惊醒了他，顾行渊收紧手指，睁开了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师尊，你终于醒了？”顾行渊愣了下，眼眸一弯，浮起一丝笑意。
林见雪嗯了声，看见顾行渊松开他的手，转身撩起门帘说了什么，随即端了一碗水进来。
“师尊渴了吧，先喝点水。”
林见雪下意识想起身接过碗，可浑身软绵绵的，根本坐不起来。顾行渊倾身靠过来，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在了后面的车壁上。
“我……”林见雪愣了一瞬，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虚弱了，然而不知是喉咙太干，还是没力气，一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几不可闻。
“师尊别着急，你杀那魔物时受了伤，好像中了那魔物的毒，现下才会觉得身上无力，灵力枯竭。我们已经在回仙门的路上了，一周后便能到，这几日就让徒儿帮你吧。”
说着舀起一勺汤水，细致地吹了吹，送到林见雪嘴边。林见雪怔怔看去，对方浅金色的眸子明亮而澄澈，好像这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一瞬，林见雪终于垂下眸子，就着那只勺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林见雪没忍住，一勺一勺地竟然让人喂完了一碗。
顾行渊笑了一下，问道：“师尊还要吗？这是飞云果煮的甜汤，我猜师尊会喜欢吃的。”
林见雪别开眼，摇了摇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还要一碗，又让人一勺一勺喂，好像跟小孩子似的。
顾行渊将碗送出门帘外，回来对林见雪道：“师尊再忍一忍，本来那几个弟子会布传送阵，但我担心那传送阵的效力会对师尊伤势不利，这才用了马车。”
林见雪闻言了然，自己这幅样子，可能真抵挡不住传送阵的冲击。他转头盯着顾行渊，不知想起了什么，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开口道：“行渊。”
声音还是很轻，不过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中足以听清。
“那日……是你杀了缚麒？”
顾行渊眨了下眼，低声道：“师尊忘了吗，徒儿只是偷袭了那魔物，最后一剑斩杀它的，是师尊啊。”
林见雪凝视着他，像是在拼命回想那日的事，可不知是不是刚醒或者中了毒的原因，那日最关键的片段竟断断续续，着实模糊不清。
罢了，反正缚麒已除，应该没什么问题，其余的事等回去解了毒，自然就好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见雪觉得有些乏了，便沉沉睡去了。
两日后，林见雪恢复了一些，勉强能自己坐起来了。从一开始的灵力枯竭，到渐渐能感知到四周浮动的灵气，并微弱地吸收进来，实在是不小的进步。高兴之余，林见雪也略微觉得有些别扭，因为顾行渊每日执意要一勺一勺喂他，不管他有没有力气拿勺子。不过也是小事，随他去便是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终于回到了仙门。
行了好长一段路，林见雪也感到异常疲倦，也不知那毒是什么，毒性竟超乎意料地厉害。林见雪几乎一路都在沉睡，疲倦感却没怎么减轻。
两人回到房间，顾行渊就将他径直送到榻上，盖好锦被，正准备休息时，守门的小弟子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了。
“离寒师尊，离寒师尊！”守门小弟子叫道，“掌门来了！”

第11章
两人前脚刚进门，被窝还没焐热，掌门便来了，这消息着实灵通。
顾行渊冷冷瞥了守门弟子一眼，转而对林见雪温声道：“师尊，你刚回来需要好好休息，就别操心这些了，徒儿去见见掌门，若有要事再来禀告师尊。”
林见雪轻轻摇了下头，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不可，我去吧。掌门师兄他定是担心那魔物的事，按理我该主动去禀明的，又怎能让你去。”
说着，略显单薄的身子从榻上摇摇晃晃起来，下床的一刹重心不稳倒向一旁。
“师尊小心！”顾行渊忙上前一步，长臂一捞将人圈进怀中。林见雪靠在顾行渊身上，散乱的长发间露出一段莹白的脖颈皮肤。这姿势莫名有些暧昧，林见雪不知怎么想起无意中看过的话本里，俊俏的少年郎接住了不慎跌落的女子。
林见雪顿时喉头一哽，忙用手撑在对方肩头，想从这个不大得体的怀中起身。只听房门吱呀一声，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离寒，你终于回……来了。”方华掌门看着两人，说话一下卡了壳。他目光落在顾行渊身上，被林见雪一声轻咳拉回来。
方华掌门定了定神，笑盈盈道：“离寒，你受了伤不用起来的，快躺下。”
林见雪摇了下头，走到桌边坐下。顾行渊给他披上一件白毛的锦裘，裹得像个团子。
“按理应第一时间来禀明的，但我确实有些精神不济，还望掌门师兄勿怪。”林见雪道。
“没事没事，主要听闻你伤势不轻，我不放心，”方华掌门在林见雪对面坐下，眼带关切，“是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林见雪长睫一弯，笑了下：“我没什么事的，就是杀那魔物时耗费了不少灵力，多休养一阵应该就好了。”
方华掌门看他两秒，眼带怀疑：“可我听说，你不慎中了那魔物的毒……离寒，你别瞒着我，你瞒着，我反而更担心。”
林见雪不自然地错开目光，没说话。
方华掌门眸色微动，知道自己说中了，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其实昨日我便去藏书阁查阅了相应古籍，可惜并未找到有关缚麒毒的记载，也不知这毒究竟有什么影响，你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忽然道：“哦对了，我炼制的那枚丹药，你可用上了？”
林见雪沉默一瞬，脑中不由浮现出那日的一些片段。那枚丹药，好像是被缚麒自己吃掉了。被丹药压减了一半道行都那般厉害，可见全盛时期的缚麒的确不可小觑。
林见雪垂眸道：“用上了，还多亏掌门师兄那枚丹药，不然那魔物的道行我可能真制不住。”
“如此甚好。”方华掌门点点头，“既然你如今没什么大碍，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起身，走向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阿阮的生辰了。到时你若有兴致，请务必来参加她的生辰礼，阿阮她……很久没见你了。”
“阿阮……”林见雪一愣，“她回来了？”
方华掌门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是，回来快半年了，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方华掌门离开后，房中只剩下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林见雪盯着虚空之中的某处，神思像是飘到了很久以前。
阿阮……
那是方华掌门的妹妹，方阮。从他小时候拜入师门开始，他和掌门师兄他们兄妹二人，一直都是极为熟悉的朋友。方阮从小性子温婉天真，聪慧可爱，连他素来严肃的师尊，在世时也是最偏爱她的。
只可惜，方阮身子太弱了。
五十年前，方阮病危，快熬不过去了。那时他师尊早已仙逝，仙门中炼药最为厉害的方华掌门也束手无策，整日抱着方阮四处寻药，天道仁慈，还真让方华掌门找到了法子。
方阮被送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休养，岛上有位隐居的高人，只说方阮在那儿才有可能救治她的病症，却没说什么时候能好。
五十年过去，没想到方阮竟然回来了，想来那病症应该也好了。
林见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察觉一旁的顾行渊一直地看着他，浅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毫无波澜，却无端让人感到一股沉沉的压迫力。
“师尊在想谁？”顾行渊轻声道。
不是在想什么，而是在想谁。
林见雪长睫抖了下，察觉到这个微妙的用词，不由心下一动。
行渊他……好像在紧张什么？
空气凝滞一秒，顾行渊下颌线条绷紧，不由伸手按住了林见雪的椅背，长眸微眯：“阿阮是谁？”
林见雪看了他两眼，忽略心头那股微妙感，开口道：“阿阮是掌门师兄的妹妹，方阮。”
“妹妹……”顾行渊沉默一瞬，“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五十年前就被送入碧源岛修行了，你才入仙门十几年，自然是不知道的。”
话音落，四周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顾行渊眨了眨眼，神色如常道：“哦，那师尊好像跟她很熟？”
林见雪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吧。”
顾行渊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林见雪手指不自觉拨开茶壶盖子，像是想看看有没有茶：“我们从小一起在一个师门长大，后来我修了——”
“天太冷了，师尊还是快回榻上休息吧。”顾行渊骤然打断他的话，将冰冷的茶壶从他手中抽走。
“嗯？”林见雪愣了一瞬，顾行渊已经凑过来，将他半搂半抱着送到了榻上。
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躺在了缓和的被窝里。顾行渊俯下/身，替他将被角掖好，低垂的睫羽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师尊晚安。”
林见雪：“……”

第12章
林见雪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乖巧听话的徒儿，照顾人的时候竟意外地有些强势。
回峰门几日，林见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个易碎的瓷器，被顾行渊异常小心地抱来抱去，让人有些消受不住。
“师尊，这次的味道如何？”
林见雪将嘴里苦涩的药汁咽下，抬眼看了顾行渊一眼，将手中只抿了一口的药碗放回桌上，仔细思考了下：“好像……浓了那么一点点。”
说完便不再碰那碗药，转头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枝叶，状若无意道：“我记得这两日，主峰后山的玄梓茶该出了……”
“师尊稍等，我去重做一碗。”顾行渊端起桌上的药碗，起身朝门外走。
“……”林见雪看着他离开，只觉得嘴里又在隐隐泛苦，不由伸手揉了揉额角。
又是这样，每日雷打不动的三碗药，顾行渊一定要眼睁睁看着他喝下才作罢。他都多少年没喝过药了，上一次喝药还是几百年前，师兄每日把药给他端来，他趁人不注意就倒掉了。直到后来病情反复始终不见好，才被师尊察觉，被盯着喝药直到病好。
林见雪修行多年，受过的伤也不少，甚至为了参悟无心无情的道法极致，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也待过，但从未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比喝药还难熬。
药是真不好喝，又苦又涩，简直难以入口，不说跟茶相比，就是跟一般果子煮的甜汤比也是天上地下。
思及此，林见雪抿了抿唇，又想起前些日子尝过的味道，抬手让一个守门弟子进来。
“你去膳房看看，找找有没有……”他想了想，“有没有飞云果，煮碗甜汤送过来。”
小弟子得令便走了，林见雪看着窗外明媚温暖的日光，想想自己不能出去练剑，略微有些可惜。他轻叹一声，从手边翻起一本杂记看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喝甜汤了，看书看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甜汤的味道。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煮甜汤的弟子终于回来了。林见雪头也不抬，待那人将汤碗放在桌上，便伸手接过来，正准备喝下去时，一股浓厚苦涩的药味直冲而来。
然而已经迟了，林见雪喝了一大口在嘴里，被熏得措手不及，顿时呛了好几声。
身边的人比他还紧张，急忙拿了张素色的锦帕帮他擦，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林见雪的背：“师尊对不起！是徒儿不好，这药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林见雪咳了几声终于缓过来，抬眼看去。顾行渊神色紧张地看着他，见他没事了，又狐疑地端起药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药……是挺正常的啊。”
林见雪略微觉得尴尬，正想说是他不小心，门外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小弟子清脆的声音响起：“离寒师尊，甜汤来啦！”
身边人动作一滞，突然安静了。
那小弟子是个粗神经的，丝毫没察觉氛围的微妙，径直走进来，将手中的碗送到桌上便离开了。澄澈清淡的甜汤与黑乎乎的药汁并排放着，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林见雪感到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那碗甜汤上，莫名觉得那碗下一秒就会炸开。
说起来奇怪，分明自己是师尊，对方才是徒弟，林见雪却隐隐有种被对方压制的错觉。
大约是自己病了，灵力匮乏，比不得往常，再加上顾行渊监督他喝药的样子太像自己师尊了，这才有了这种离谱的错觉。
林见雪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向那碗甜汤伸手，不料还没碰到碗沿，甜汤就被另一只手抽到了离他最远的桌角。
“师尊。”顾行渊的声音很平静，“徒儿以为师尊是因为熬药太慢，怕耽误了喝药的时辰，所以才喝得急了些。却不曾想，根本不是药的原因。”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顾行渊将药汁推到林见雪面前，两人僵持片刻，顾行渊轻叹了一声。
“师尊把药喝了吧，”他声音莫名软了几分，又端起那碗甜汤晃了晃，低声道，“这碗飞云果少加了一样东西，喝起来会有些涩，我去给师尊重新做一碗。”
林见雪眼睫微颤，终于伸手将药碗端起来，两眼一闭开始喝药。
喝药的时候，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林见雪被药熏得神思恍惚时，隐隐听见门外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半分迟疑半分急切，将主人的心思袒露得完完全全。声音直到门口便戛然而止，那人似乎在门口停住了。
林见雪好不容易喝完药，放下碗抬眼看去，顿时愣住了。
一位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站在那里，明眸皓齿，一袭淡粉色的纱裙外罩着雪色披肩，衬得人温婉可爱。她怔怔地看向这边，眸中似有水光闪动。
“离寒君！”少女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般，朝他走过来。
林见雪回过神，看着对方：“……阿阮。”
面前的少女似乎还跟以前一样，好像哪里都没变。林见雪笑了下：“我前几日才听掌门师兄说你回来了，但最近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去见你。”
“我知道的，”方阮走近桌边，白瓷般的面颊上透出一点粉，她看向林见雪，轻声道，“所以我自己过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桌上，一股淡淡的甜香从盒子的缝隙中飘溢出来。她顺手拉开盖子，里面竟堆满了各式各样粉白软糯的点心。
“这些是——”
“这些是我特地做的！离寒君，我听闻你病了，所以收集了好些补气养神的材料，做了这些带给你，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了，快尝尝吧！”
咔哒——
点心盖子被冷冷地合上了。
方阮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一旁站了位金眸的冷峻男子。他长眸微眯，薄削的唇角一弯，笑得温和，可那双沉沉眼中半分笑意也无。
“师尊刚喝了药，不宜食用这些。”他盯着方阮，缓缓道，“至于这盒点心，我先替师尊保管了，时辰到了自然会拿出来的。”
方阮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林见雪轻咳一声，解释道：“阿阮，这是我亲传弟子，顾行渊。”
顾行渊不再看方阮，伸手将点心盒子收走了。
林见雪嘴里还泛着药汁的苦味，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盒点心，目光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方阮回过神，神色中有些自责：“对不起，是我欠虑了。离寒君近日恢复得如何？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没事，多谢关心。倒是你，”林见雪看了看她，斟酌道，“五十年前，掌门师兄将你送入碧源岛……也不知你在那里过得可好？”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大约是勾起了那段颇为艰辛的时日，方阮目光恍惚一瞬，轻声道：“在碧源岛的时候……”
她笑了下，似是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在那里的时候每日昏昏沉沉的，很少有清醒的时候。虽然出来后我哥告诉我，已经过了五十年了，可我却觉得，像是只过了一个月。”
林见雪闻言蹙了下眉：“那你的病……”
“我的病好了！”方阮眼眸一亮，很高兴道，“我哥说过，我的病基本痊愈了，所以才把我从岛上接回来的。虽然现在还需静养一段时日，但我感觉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林见雪点头，还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一抹淡青的光芒从窗外直掠而来，急急地停在他面前，幽青色的火焰燃尽后，传音符显现出来。林见雪点开，方华掌门略带急切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离寒，阿阮有没有到你那里去？”
林见雪抬眸看去，面前的方阮神色一变，一脸完蛋了的悲惨表情。
林见雪眉头轻挑，目光略带讶异：“原来你是偷跑出来的？”
方阮两眼一闭，双手合十朝林见雪可怜道：“啊完了完了，离寒君你可千万别跟我哥说，他要是知道我又跑出来了，一定会生气的！自从半年前我回来，我哥老说我体虚还需休养，这里不让去那里不让去，连你出关都是前几日才告诉我，肯定是不想我来打扰你，可我都五十年没见你了……”
方阮倒豆子似的把方华掌门的劣迹说了一堆，完了之后回过神来，沮丧道：“我这就回去了，你可千万别跟我哥说，我来了这里。”
林见雪叹了口气：“你快回去吧。”
方阮急急忙忙转身，一不留神还撞到椅子，痛得直呼。她走到门口忽然记起什么，又回头道：“离寒君，下个月……下个月是我生辰，你这次一定要来啊。”
林见雪略一点头，方阮眼睛一亮，好像很高兴地笑了笑，闪身离开了。
方阮一走，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林见雪偏过头，看见顾行渊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行渊？”林见雪奇怪道。
顾行渊抬眸，狭长的眸子一瞬间沉得可怕。林见雪一怔，再看时，那种沉沉的压迫感又不见了。
顾行渊笑了笑，伸手帮林见雪理了理喝药时弄乱的外袍，道：“是徒儿太忽视了，之前都不知道，师尊喜欢吃那些点心的吗？”
林见雪迟疑片刻。
说喜欢也喜欢，不过是在喝完了药之后，他会想吃点点心。但几百年没喝药了，外加后来又习惯喝茶，便将点心戒掉了。如今又将一堆点心放在他面前，闻着那香甜的味道，好像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林见雪含糊道：“还好吧。”
顾行渊长眸压低一分，掩盖住眼底情绪。他将汤碗收起，走向门口：“师尊稍等，徒儿很快就回来。”
林见雪望向那边，忽然被一抹光亮吸引了视线。一把椅子下面，有一粒小小的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
“那是什么？”林见雪眯起眼，叫住了顾行渊。

第13章
顾行渊将那样东西捡起来，看了看，交给林见雪。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碎片，莹润剔透，看形状，似乎是从哪块玉制品上不小心磕碰掉的。
林见雪仔细看了看，皱了下眉：“这种玉……”
“锁魂玉。”顾行渊道。
林见雪沉默下来。锁魂玉，顾名思义是专门用于存放魂魄的，于魂魄有特殊的温养之效，是极阴之物。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锁魂玉碎片？
林见雪目光落在前方那把椅子上，纤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先前方阮不小心撞到椅子的画面，顿时浮现在脑海。
……看来是方阮不小心掉的。
可是她身上带着锁魂玉干什么？难道她魂魄不稳，需要用玉来稳住才行？
林见雪心下疑惑，想了想，将这块碎片收起来，打算合适的时候去问问掌门师兄。
“师尊，你伤势未愈，不宜携带这种极阴之物，还是暂时交给徒儿吧。”顾行渊朝他伸出手，林见雪觉得也有道理，反正只是个碎片，便给了他。
顾行渊收好东西，端起那碗冷掉的飞云果甜汤，低声问道：“师尊想吃些什么点心？”
林见雪随口道：“阿阮不是送了些过来吗，吃那些就行了。”
顾行渊看着他，动也不动。
林见雪有些莫名，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从方才开始，他就隐隐感到顾行渊似乎对阿阮有种奇怪的敌意。他抬眼瞥了顾行渊一眼，压下心里微妙的感觉，开口道：“那就……白桃糕吧。”
顾行渊长眸一弯，这才转身离开了。
这一日过得如之前一般悠闲，这种事无巨细皆有人照顾的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过了。林见雪从一开始的别扭到现在，竟渐渐开始习惯了，毕竟顾行渊照顾人着实贴心，不知不觉便会让人沉溺其中。
夜色降临时，林见雪很早便有了些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一旁的顾行渊立刻道：“师尊是困了吗？这个时候还有点早。”
林见雪点点头，只觉得身上莫名地很疲倦。距离杀掉缚麒已经半个月了，虽然这段时日一直安心休养，身体好像也渐渐在好转，可今日不知怎么，越到晚上越觉得没精神。
顾行渊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脉象，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才松了口气道：“可能今日在外面待太久了。”
林见雪轻轻地嗯了声，倾身伏在桌面上，眼皮都快搭在一起了。
“师尊，”顾行渊皱了下眉，俯身靠过来，“别在这里睡。”
桌上的人没有回他，鼻息间的呼吸轻柔而缓和，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竟已是陷入了沉睡中。
顾行渊凝视了片刻，指尖情不自禁地触上对方微卷的眼睫，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俯身将人抱起，动作是极致的温柔，走到榻边放下，替他换了衣服掖上被角，低头吻了吻对方额角：“晚安，师尊。”
林见雪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像是猛地坠入一片空茫的黑暗中，漂浮不定，不知身在何处。朦胧中，他感到一缕淡淡的黑气萦绕在胸口，却并没带给他什么不适。
林见雪皱了皱眉，仔细看去，不由心下一惊。
那缕黑气竟是与自身的灵力融为一体了！
哪怕并无什么不适，但他总觉得，这迹象不像什么好事。他心下一沉，不由想伸手抓住那缕黑气，那黑气却转瞬间就消失了。
四周的氛围变得愈发浓厚，仿佛有种更深的黑暗将他吞噬包围。
林见雪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四周温度越来越高，一股燥/热之气从身体深处缓慢地聚集起来，勾起一种陌生而无法忍耐的感觉。
“唔……”他不舒服地低/吟一声，试图缓解这股不耐，却无济于事。
周身的温度几乎要将人融化，他无意识地扑腾几下，大约是将被子踢开了，终于得到一瞬的清凉。但很快，体内的阵阵燥/热席卷而来，像要将人淹没。
冥冥中，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林见雪舒服得一颤，不由想更贴紧一些，那抹凉意却已经离开了。
“怎么会这么烫……师尊——！！”
林见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也许是对凉意的极度渴望驱使了他，他本能地伸手一勾，翻过身子将那抹凉意紧紧贴在了怀里。
怀中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林见雪毫无察觉，只觉得那股热度终于稍稍缓解了。
清冷的月光下，林见雪长发散乱，雪白的领口无声地敞开着，深陷的锁骨落下一片隐/秘的阴影，一直延伸至衣领深处。他眼角泛起一片薄红，柔软的嘴唇微张着，吐息灼热而微乱。
死寂般的空气中，只能听见短促的呼吸声，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第14章
林见雪凭着本能，朝身下这个人身上蹭了蹭，试图将自己贴得更近一些。
朦朦中，对方握住他肩头的手异常用力，好像在竭力忍耐什么。林见雪不满地低头蹭过一片紧实的肌肤，柔软的唇角无意中擦过一片微凉。
“——唔！”肩头一痛，整个人顿时天旋地转，林见雪只觉得像被人死死压在了榻上，半分动弹不得。
“师尊……”顾行渊眸色沉沉，将对方四处乱抓的手腕扣住，按在头顶。面前人双眸紧闭，冷玉般的面上透着淡淡的绯色，吐息温热带着潮气，怎么看都像……中了情毒。
这个距离太近了，纤长的睫羽分毫可见，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情景，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美触感。
……不行，师尊现在情况不明。
顾行渊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想法，从面前的场景中剥离出理智开始思考。
这几日的吃食都由自己亲手把关，不可能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师尊下毒。
所以这个毒……
顾行渊眯起眼，将一缕灵力探入林见雪灵脉，顿时感到对方灵脉中的气息一片躁动。
林见雪修行无情道，灵力也比一般的人更为纯粹干净，眼下被突如其来的陌生**冲击着，几乎是崩溃般的四下挣扎。
修道者的灵脉本就是极为脆弱的地方，现在的情况更是碰都不能碰的程度。
顾行渊的灵力才输入几息，林见雪已经咬了咬嘴唇，眉头微皱着，呼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林见雪纤长的睫羽浮起一层水汽，薄薄的眼皮掀开一点，露出些微迷茫的眼神。
“对不起，弄疼你了。”顾行渊哑声说着，匆忙将灵力散去，对方紧绷的身体蓦地一松，呼吸顿时平缓不少。
顾行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张脸上移开，他松开按住对方的手，直起身来想离得远一点。
林见雪难耐得蜷起了身子。
耳边似乎有人在断断续续叫他，声音低沉带着微哑：“师尊……”
林见雪把头埋进被褥里，似乎不想听。
……
意识渐渐恢复时，周身的热度正在缓慢地褪去。林见雪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层水雾。
方才零星的记忆一点点拼接回脑中，林见雪怔忡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浑身一僵。
方才、方才这是……
眼前朦胧的人影晃动，顾行渊晦暗不清的眸子映入眼帘。他感到对方微凉的手指拂过他鬓角的湿发，低声道：“师尊，你感觉好些了吗？”
林见雪如遭重击，混乱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他呆滞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还抓着对方的衣袍，这一切怎么都像是自己强行拉住对方，让对方帮他解决的。
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林见雪抿了抿唇，却怎么也说不下去。顾行渊像是误解了他这副样子，伸手将他从榻上抱起。
“师尊身上不舒服吧，我带师尊去清洗一下。”
“不我……我自己去……”林见雪慌忙想推开对方，浑身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他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好像修道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难堪的时候。
顾行渊找了件袍子细心地给他披上，遮住了凌乱的里衣，袍子顶端只能看到一双半阖着的眼睛。林见雪见挣扎不过，认命般闭上眼，把头埋进了对方怀中，任人抱着朝外走去。
顾行渊抱着他穿过一段幽静的小路，四周的水汽渐渐充盈起来，隐隐有水声传来。
这是天墟峰后山的一块温泉，平时只供林见雪使用，也没其他人会来。顾行渊在温泉边沿站定，低头对林见雪道：“师尊，到了。”
林见雪侧头看了一眼四周，唯独避开了顾行渊的目光。他垂着眸子，脸上是一贯的清冷，可耳侧薄嫩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细腻而柔软。
顾行渊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处移开，弯腰将人放下，还想伸手帮对方解开衣袍时，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打了一下。
“顾行渊！”林见雪低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未言明的意味。
顾行渊动作一滞，似乎笑了下，很自然地放开对方，体贴地转过身去。林见雪见状松了口气，抿紧唇将衣物缓缓褪去，走进了温泉池中。
热气蒸腾下，原本软绵绵的身子渐渐放松，好像变得更软了。林见雪靠在池边，墨色的长发顺着雪白的肩头浸入水中，掩盖了水下的一片光景。
他闭着眼养了会儿神，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一片水声响起，顾行渊赤/裸的上身映入眼帘。
“你——”林见雪一惊，下意识想退后一步，后背却早已抵住了池壁，退无可退。
“师尊，徒儿帮你按按肩。”
“不用、我……”林见雪慌忙别开目光，不敢看对方身体，本能地作出了一副拒绝的姿态。他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分明以前他沐浴时，顾行渊有时也会在一旁，帮他擦洗或是按肩，都是极为寻常的事。
本来徒弟服侍师父，天经地义，可为什么现在……
林见雪垂下眸子，仿佛是怕被什么灼伤似的，根本不敢抬头看。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林见雪有些无措，这种反应太过陌生，他不明白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从何而来。
潺潺水声在空气中持续不歇，两人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再没有缩短。
半晌，顾行渊低低的声音响起：“师尊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
“有。”顾行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徒儿惹师尊生气了，若是没有，师尊怎么突然不让我按肩了？”
“不是……”
“甚至都不让我靠近了。”
林见雪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忍不住抬眼看去，对方静静立在水中，浅金色的眸子像氲上了一层薄雾，只一眼便让人心尖一颤，莫名想起路边被人遗弃的动物。
他听见顾行渊轻声道：“师尊不喜欢我了吗？”
气氛凝滞一瞬，林见雪沉在水下的手指收紧，指尖扣进了掌心。
他闭了闭眼，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消散在空气中。
“……过来吧。”

第15章
那日过后，林见雪依旧每天服药静心休养，顾行渊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衣食用度从不假于他人。
两人都没再提过那晚的事，好像有种诡异的默契，略过那件事，依然是之前师徒的相处方式。
直到一日清晨，顾行渊将药端给他时，抬眼意义不明地说道：“这次的药里，加了一味黄鞠草。”
黄鞠草，清心静气的药材，专用于平息燥热。
顾行渊还刻意提了这么一句。
林见雪眼睫轻颤，只觉得耳根烧得烫人，手上端着那碗药，眼皮也不敢抬，也不知道是怎么把那碗药喝下去的。
喝完药，他习惯性地想吃点什么点心，却不见了往日在他喝药时，桌上都会放的点心，便疑惑道：“怎么不见白桃糕？”
顾行渊看他一眼，笑了下：“徒儿方才说，这次的药里加了黄鞠草。”
“……？”
“黄鞠草与白桃相克，所以今日没有白桃糕。”
“……”林见雪错开目光，耳根的薄红烧得愈发明显。他松开拿着药碗的手，遮掩似的说道：“那今日便算了吧。”
顾行渊目光在那片薄红上停顿几秒，转头看了眼窗外明媚的天色，开口道：“师尊这几日在院中待得有些乏了吧？要不要去附近的市集转转？”
“附近还有市集？”林见雪眼眸一亮，最近确实待得有些无趣了，身体尚未恢复好，也不宜沉下来修行，每日就在院中休息看书，实在憋的很。
可周围都是仙门的地域，“市集”一般都在山下，普通人是不允许上山的。
林见雪迟疑了一下，他虽恢复了些，但行这么远的路很难保证半路不睡着：“好像有点远……”
“师尊放心，就在前山半山腰的地方，不远。”顾行渊起身，仔细地挑了一件带毛领的大袍子，给林见雪换上。
“大约一年前，仙门把前山一部分地区的禁制放开给山下村民，不少人上来采药就地贩卖，便在那块形成了一片小的市集。今日天气不错，师尊无聊的话，我们就去逛逛。”
林见雪略一点头，顾行渊垂下眸子，细致地将袍子领口整理好，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那片雪白的皮肤，然后抬头笑道：“走吧。”
那块地方果然不远，两人沿着前山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市集不大，人却不少，叫卖议论声略显嘈杂。两人穿梭在其中，林见雪一路偏头看去，好些人把在前山中挖的灵草药材就地贩卖，换些灵石补贴家用，或是跟别人交换东西。看来往人群的服饰，有普通人，也有居住在附近的散修。
两人并未穿仙门制式的衣服，因此别人也只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修士，并不怎么惹眼。
林见雪逛了一半，突然眸色微动，停在一个摊位前。
周围都是买卖灵药的，这里竟有人摆了一摊热气腾腾的糕点，实在是与众不同。林见雪今日本就因黄鞠草的原因，没吃上点心，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现下闻到这甜丝丝的味道，顿时走不动路了。
“师尊想吃这个？”顾行渊瞥了那堆糕点一眼，明白了。
林见雪仍是一贯清清冷冷的样子，好像对万事万物都不为所动，可目光就跟黏在了糕点上似的，挪都挪不开。
顾行渊轻轻笑了下，仔细检查了下那些糕点，才掏出灵石买了一袋。
“这里面加了暖心草，天冷的时候吃正合适。”
林见雪面色不动，可那双眼睛在看到递过来的糕点时，有种掩饰不住的光彩。他伸手刚要接过那袋糕点，只听身后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叫声：
“站住——！！”
一个灰布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拨开两边的人群，拼命躲避身后人追捕，张惶失色地朝这边冲来！
林见雪眼皮一抬，反应似乎慢了半拍，只觉得眼前一片阴影落下，整个人已经被人搂着腰转了个身。身后人的呼吸落在他耳廓，离得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汤药淡淡的清苦味。
……那是他每日都要喝三次的汤药味道。
林见雪略微走神，不合时宜地想到，顾行渊天天给他熬药，也不知道闻烦了没有，反正他是不想再喝了……
“师尊？”
林见雪蓦地回神，看见顾行渊正低头地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安：“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林见雪摇了下头，抬眼望去，几步远外，方才那个撞人的中年男子已经被人按在地上，四周还围了三四个人，看服饰竟是仙门的外门弟子。
“放开我！你们这帮强盗！这是我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才挖到的！！”
按住他的外门弟子冷哼一声，道：“我们强盗？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没我们的允许，你能在这儿挖东西？拿出来！”
中年男子顿时叫起来：“仙门刚开放这片区域时就说了，里面的东西谁挖到就是谁的，你们私下里不遵守规则，就是强盗，我要去告诉仙长！”
四周议论声渐起，林见雪听见断断续续的低语传过来：
“他们又来了，好几次了……”
“有没有人管管，太嚣张了！”
“没办法啊，谁敢惹啊……”
“这人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才挖到这个，这下赔大了……”
……
那几个外门弟子见状有些急了，朝周围呵斥道：“看什么看！？不许议论！”
按住中年男子的外门弟子忙伸出手，想去抢对方怀里的东西，岂料手还未伸过去，一抹白晃晃的影子径直打在他手上，手被击偏，那人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啊——！”那个外门弟子惨叫一声，猛地朝这边看过来，“谁！？”
周围人纷纷朝后散开，生怕被盯上，原本的位置上，顿时只留下两个身影纹丝不动。
林见雪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托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伸进去摸出一块白嫩嫩的糕点，正是方才打过去的凶器。
他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开口道：“你们要抢什么东西？”
几个外门弟子被这一眼瞥得脚底发寒，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凶狠道：“走开走开，别多管闲事！”
林见雪轻轻挑了下眉。
外门弟子确实不认得他……毕竟外门弟子虽说也属于仙门，但实际上是不能进内峰的，可能修道完一生也见不到他一面。
他叹口气，准备走上前，身后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对他道：“这位修士，你就别管啦！他们是仙门的人，我们汇报给仙门都没人管，你又何必去惹了仙门呢！”
这感情是把他当成附近的散修了。
林见雪没有理会，身侧的顾行渊却也忽然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师尊。”
林见雪看他一眼，顿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只道：“没事，教训几个小弟子而已，能怎么样。”
顾行渊犹豫一瞬，还是放开了手。
林见雪朝前走去，那几个人见状转向他，其中一个突然大喝一声，纷纷朝他打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几道白晃晃的影子掠过，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那几个外门弟子倒在地上，怒目圆睁，抱着手臂和腿表情扭曲。
林见雪将空了的糕点袋子收起，手上捏着两根夹点心用的筷子。他慢慢走到领头的那个外门弟子面前，很嫌弃似的用筷尖点在对方脖颈动脉处，再进一寸，这只竹筷就能穿透血管。
那个弟子面色惨白，冷汗顺着脸侧滴落，结结巴巴道：“我……我、饶了我吧！我把这个给你，你拿去吧！”
说着哆哆嗦嗦将手里握着的东西扔在林见雪面前。那是块沾满污泥的玉石原料，裂开的缝隙中隐隐透出点澄澈的颜色来，显得极为特别。
林见雪眯起眼，目光落在上面几秒。
那是……锁魂玉？
丢下玉石的弟子慌慌张张就想逃开，林见雪手指一动，细细的竹筷尖端再次逼上了对方脖颈，那个弟子顿时不敢再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是哪个峰门的弟子？谁让你们来抢这个的？”林见雪冷冷道。
“我、我……”那人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看了看地上那块玉石，好像在避讳着什么似的，咬紧唇都快被吓哭了。
林见雪眯了下眼，竹筷逼近一分，那个弟子双眼一闭，大声道：“我、我是——”
“离寒。”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第16章
林见雪手上一顿，转头看去，方华掌门带着一个管事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掌门师兄？”林见雪收回手上的竹筷，“你怎么在这？”
方华掌门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那个弟子，那人大约是认识掌门的，目光一撞上立刻心虚地把头低着，好像很畏惧的样子。
“我听李管事说，最近时不时接到诉状，说这片区域有人强抢东西，便来看看。没想到……”他面色一沉，扫了那几个弟子一眼，冷冷道，“居然是真的，还让我撞上了。”
那几人一听，头埋得更低了，脸几乎都快贴到了地上。
林见雪指了指地上那块玉石道：“这几人方才在抢这个，我便出手拦下了。我还听闻，这几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辛苦你了，离寒，你伤势未愈，还是好好休养，此事就交给李管事处理吧。”方华掌门朝他略一点头，随即对身边的管事吩咐了几句，管事上前将人带走了。
那块玉石也还到了中年男子手中，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方华掌门看了看他们两人，问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应该再有一段时日，便能完全恢复。”林见雪道。
方华掌门点点头，看见他手中捏着的空袋子，莞尔道：“你又在吃这些了？我记得以前你每次喝完药，总要吃几块糕点，当时师尊不让你吃，怕对药效有影响，结果瞒着他偷偷吃，还让我给你带。”
回忆起往事，林见雪目光也柔和了一瞬，余光忽然瞥到顾行渊沉默地看着他，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隐隐感觉到有些不高兴。
方华掌门又道：“前几日阿阮那丫头居然跑你那儿去了，希望没打扰到你休息。我早该料到的，那几日她一直在厨房学做糕点，我还当她良心发现，知道给我做吃的了，谁知道……竟是给你做的。”
林见雪不知想到什么，目光不自然地瞥了顾行渊一眼。果然方华掌门下一句便是：“她做的糕点味道如何？我都还没尝过呢，那天回来想让她做给我吃，她都不肯。”
“……”林见雪有些尴尬，也不知怎么开口。那日拿来的糕点被顾行渊收走后，他就再没见过。虽说顾行渊当着阿阮的面答应过，时候合适了就会给他吃，但是……谁知道那盒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被我吃了。”顾行渊突然出声道。
方华掌门愣了一瞬，转头看向他。
顾行渊面上带着笑意，浅金色的长眸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方华掌门却在那瞬间莫名觉得，对方并没有在笑。
“那日师尊刚服了药，与糕点中的一些东西相克，不宜食用。我怕东西放着浪费，就吃了。”
“……这样啊。”方华掌门笑笑，没再说什么。
三人慢慢沿着回峰门的路走，掌门一路和林见雪聊了些峰门内的事，顾行渊走在一侧并未答话。只是快到门口时，林见雪忽然觉得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随后手心被塞进一块温凉硌手的物件。
他低头瞥了一眼，心下了然，抬头对方华掌门正色道：“掌门师兄。”
林见雪将手中的物件拿到对方面前，方华掌门看清那样东西，顿时神色微变。
“此物应该是阿阮身上掉下来的，你实话告诉我，阿阮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用到这种稳固魂魄的东西？”
方华掌门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才道：“那日我便发现掉了一块，原来是在你那儿。你猜得没错，阿阮她……确实魂魄不稳。”
林见雪皱起眉。
“半年前我把她从岛上接回来时，那位隐士告诉我，因为病情的后遗症，近两年内阿阮体质会偏阴，很容易魂魄离体再也回不来，所以我才让她身上带着锁魂玉。这件事阿阮她自己都不知道，我让她别到处乱跑，她也不听。”
“后遗症的原因吗？”林见雪喃喃道，“若是仅此倒也没什么大碍，只要平时看着点，过了这两年便好了吧？”
方华掌门一动不动看着他，静了两秒才道：“是啊……过了这段时间，便会好了。”
转眼已走到门口，方华掌门说他还有峰门事务要处理，便离开了。原地只剩下师徒二人，林见雪看着方华掌门走远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领口的系带突然被人碰了碰，顾行渊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细心地拉了拉领口。系带不知是什么时候松的，之前还没什么感觉，被人这么严严实实地重新遮好，林见雪才觉得方才领口有些冷。
“师尊累了吗？”顾行渊给他拉着系带，抬眸轻轻看了他一眼。
林见雪不知为什么，觉得心脏上像被一片羽毛若有似无地拂过，眼睫不自觉地一颤，别开了目光。
分明时间地点都不一样，但他莫名想起那晚残留的片段，对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颈侧皮肤，连空气都染上了意义不明的热度。
系带终于弄好了，顾行渊看了看天色，对他笑道：“时候差不多了，师尊，我们回去喝药吧。”
“……”林见雪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一点空气中的寒意。两人走在路上，四下里一片宁静，只能听见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好像路一直这样延伸下去，脚步声就会一直这样响起。
可路总是有尽头的。
林见雪看着前方蜿蜒曲折的小道，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徒弟。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手把手用心教出来的徒弟，可能很多年以后，也会独掌一峰，成为仙门里人人敬仰的人物。
但他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他出关之时，本就离飞升一步之遥，经过此次历练，隐隐感觉境界有更上一层，大约等到伤好那日，便会道成圆满，飞升上界了。
在那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
林见雪不禁看着对方出了神，眸中的情绪几经变化，最终化为一丝淡然。修道之路走到最后，定然是孤寂的，无情道的极致便是如此吧。
“师尊？”顾行渊不由停下脚步，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望过来，眉头微皱，“师尊怎么……这副表情？”
林见雪凝视他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下。
顾行渊在那一刹那，猛地生出种飘忽不定的危机感，好像面前这个人，马上就要化作一阵风散去般。
“行渊。”他听见对方轻声道。
“为师要走了。”

第17章
顾行渊瞳孔收缩一瞬，目光中几乎透出一股厉色来。
“你要去哪儿？！”他伸手扣住林见雪手腕，在对方清冷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林见雪长睫轻颤，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顾行渊反应会这么大，不由收了收手腕，奈何对方手劲异常地大，没挣脱。
“没什么，随口说说，不会去哪儿。”林见雪尝试安抚了下对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没想到行渊还是这么黏他，还真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了，到现在也没变。看来只能这几日慢慢提几句了，要是真说出来……他也不知道顾行渊会有什么反应。
顾行渊见他又改了口，目光中依旧带着点怀疑，但顿了顿，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各怀想法，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一路回到天墟峰。
十日后，阿阮的生辰快到了。
林见雪喝完每日必须的汤药后，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白桃糕，咬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三日后，便是阿阮的生辰，你觉得送个什么礼物好？”
“师尊之前都送了些什么？”顾行渊道。
“之前……”林见雪沉思片刻，“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材或者宝物，让其他人挑好后直接送过去了。”
顾行渊头也不抬，随口道：“那这次也让人挑一个，送过去不就行了？”
林见雪想了想，摇头道：“这次不行。”
“为何？”
“因为这次可能是……”最后一年送她礼物了，等到明年这时候，他早就不在此界了。
林见雪顿了顿，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改口道：“因为这次是我亲自去，想好好挑了送给她。前几次她生辰是在岛上，见不到人，再往前的日子，她生辰我又多在闭关，总之没什么机会像这次一样。”
顾行渊抬眼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其实我的生辰也……”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太轻，林见雪没能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行渊轻笑了下，摇了摇头，“师尊想送哪方面的东西呢？”
林见雪低头想了想，手指不自觉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其实各种天材地宝，她应该也不会太缺……我记得以前过节的时候，她放花灯都放得挺开心的，不如做一盏不会熄灭的花灯给她好了。”
“不会熄灭的花灯……”顾行渊沉默几秒，“好啊。”
林见雪让人找来纸和竹条，纸是最好的月色飞鸢纸，薄而坚韧，像是一抹淡淡的月光般，可保存几百年不坏；墨也是九天远墨，保存得当的话，也可千年不褪色。
灯面还需绘制，林见雪将纸面平铺在书桌上，提笔沉思片刻。顾行渊站在一旁，垂着眸子帮他磨墨，空气一时很安静。
林见雪抬眼看向身侧的人，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锋利的五官轮廓，长而低垂的眼睫又综合了那种锋利，显出几分乖顺温和来。
“行渊，”林见雪突然开口道，“字和画的话，你更喜欢哪一种？”
顾行渊抬眸看向他，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师尊怎么问我呢，不是送给别人的吗？”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是我的话……只要是师尊给的，徒儿都喜欢。”
林见雪目光落到纸上，沉吟片刻，终于下笔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幅云海连山山水图便作成了。林见雪看了两眼刚画好的图，缓缓吐出一口气。许久没画了，手都有些生了，幸好底子还在，勉强能拿得出手。
顾行渊在一旁看着，半晌没说话，片刻后才怔怔道：“徒儿从来不知道，师尊竟然画得这样好。”
林见雪不甚在意道：“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你我相识也不过十几年，我上次画都是百来年前的事了。 ”
顾行渊下颌绷紧，静静地看了林见雪几秒，突然低下头继续磨墨，捏着墨锭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林见雪并未察觉什么异样，提笔又在画上题了几个字，随后单手撑着头坐在桌旁，悠悠然等墨迹干透后，将纸面收起，开始做花灯的架子。
竹制的花灯支架并不复杂，但林见雪做得很慢也很用心，好像倾注了很大的心力。顾行渊一直陪在一旁，时不时搭把手提供点帮助，只是从头到尾都异常地沉默。
花了半日的时间，终于差不多完成了，成品也不负众望精美别致，一眼便可看出制作者的重视程度。
顾行渊垂眸看了几眼，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再精美……也不是给他的。
林见雪仔细看着这盏花灯，转身从墙上的架子上拿出一只小盒子，里面放着两盘油灯。
“这是我很久以前得到的鲛人蜡，据说这么一点便可燃烧百年不灭，放到这里，勉强可以算作不灭的花灯吧。”
林见雪将油灯装进去，提起来左右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放到顾行渊眼前问道：“行渊觉得如何？”
顾行渊盯着面前这只精美的花灯，眸色沉沉深不见底，几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住心底翻天覆地的摧毁欲。他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好看。”
“好看吗，那就好。”林见雪长眸一弯，一贯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柔和的神色来，异常动人，“这盏是送给你的，快拿着。”
顾行渊愣住了。
几秒后，他才回过神来，竭力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喃喃道：“这是……送给我的……？”
他张了张口，还想问，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做得这么用心的，不是要送给别人的吗？怎么会是……送给他的？
可他半个字也问不出，方才的压抑与渴望，瞬间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冲散了。
他小心地接过那盏花灯，听见林见雪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第一盏花灯，自然是要送给你的。”
顾行渊一寸一寸地仔细看那盏花灯，好像手中这样东西，突然间每一点都不一样了。
林见雪见他这么高兴的样子，不由道：“行渊……其实这么多年来，为师好像没给过你什么东西。”
“不，给过的，给过很多东西，”顾行渊小心地抓紧那盏花灯，抬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眸子里似有情绪涌动，“徒儿的这身修为，那把本命剑，这十几年来的教导，都是师尊给的。”
“其实我……”林见雪还想说什么，看了看顾行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其实他想说，这些年没给过你什么东西，所以想把亲手做的第一盏花灯留给你。
往后的路……便要你一个人走了。

第18章
三日后的早晨，一声礼花响起在主峰上空。
今日不用苦修，也不用看书习字，仙门内上上下下千余名弟子难得偷了个闲，纷纷面带欣喜，推推搡搡着前往主峰，去参加方华掌门的妹妹方阮的生辰贺典。
前往主峰的道路上挤满了人，有入峰没多久的弟子奇怪道：“咦，我怎么从未听说，掌门还有妹妹？”
另一人白了他一眼，道：“你没听说过的多了，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阿阮姑娘之前因为病重不在仙门，半年前才被接回来继续养病的。”
说到这里，那人突然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半年多前，峰门开放了前山的那片区域，把仙门的资源发放给周围的普通村民，其实是想借此给阿阮姑娘积福用的。”
“啊？”那名弟子不由叫道，“那不是积福不成还办了坏事！？听说那片区域不少人折了性命在里面，都是为了去挖那个什么锁魂玉……”
那人忙打了他一头，斥道：“小声点！这要是被别人听到——”
“听到什么？”身后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
那两名弟子顿时后背一凉，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一双狭长的浅金色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倍感压力，不敢妄言半个字。
“怎么不说了？”顾行渊嘴角一勾，温和地笑了笑。
两名弟子当即膝下一软，慌忙叫道：“对、对不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乱说了！”
说完转身就想逃，被顾行渊一脚踹在膝弯处，俩人倒在在地上滚作一团。
顾行渊走到他们面前，半蹲下/身，将手里抱着的东西往怀里拢了拢，缓缓道：“你们方才说，有很多人因为挖锁魂玉而丢了性命，是怎么回事？”
“因、因为……”其中一个人结结巴巴道，“锁魂玉是极寒之物，生长的地方往往阴气聚集，很多人在挖取锁魂玉时会不慎阴气入体，最终丧命。”
顾行渊若有所思：“那锁魂玉价格很高吗？那么多人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去挖？”
“本来是不高的，毕竟一般人也用不上。但有传言在前山的市集上，有人高价大批量收购锁魂玉，所以才吸引了很多人不要命地去挖。”
顾行渊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起身，让地上两个弟子走了，随即抱着怀里的东西朝天墟峰走去。
时辰其实还很早，清晨微凉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林见雪系着衣袍的带子，便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师尊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不了，今天要去参加阿阮的生辰，得早点。”林见雪头也不抬，纠结着跟腰上的系带作斗争。
下一秒，一双手环上了他腰间，细心地替他将复杂的带子系好。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有些痒。
虽然这段时间，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的，可无论多少次，林见雪还是无法坦然地习惯这样的方式。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本想将对方的手推开，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穿衣这种事可以自己来。可转念一想，可能一天或是两天，顾行渊便再也见不到他了，到时候再想帮他穿衣，也穿不了了。
罢了，既然顾行渊喜欢这样，便由他去吧，反正也没几次了。
林见雪这样想着，便任由顾行渊帮他穿好衣袍，细致地理好了领口。
“师尊。”耳边响起低低的一声，林见雪回过神来，感到对方的手掠过他耳垂，温柔地帮他将散落的头发理好。
“师尊今天真好看。”顾行渊目光灼灼看着他，语气真挚而带着热度。
林见雪不知为何，心跳蓦地快了一瞬，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平静道：“是吗。”
顿了顿，又遮掩般解释道：“今日是去参加生辰礼，自然与平日里不一样些。”
顾行渊目光掠过他泛起薄红的耳垂，似乎还想说什么，笑了笑没开口。
前阵子一直喝的药，到昨日已经停了。两人在桌前用过糕点，便带上包好的礼物出了门。
走出天墟峰后，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整个仙门都沉浸在一股难得的欢庆气氛中。林见雪虽是一贯的清冷面色，但周身气息却像初融的冬雪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顾行渊将这些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贴近一些，呼吸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好像再离得近一些，还能闻到更多。
他闭了闭眼，指尖扣入手心，强迫着自己又退开一些，神色如常。
两人到达主峰大殿时，早已人山人海。
身着福衣的弟子四下走动，为各峰前来祝贺的资历较深的师兄师姐们分发礼物。摆满吃食的桌子从大殿一直排到了外面，各峰弟子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解除了平日里苦修的戒律，毫无顾忌地放开吃吃喝喝。
有打扮喜庆的弟子站在高台上，怀里抱着一堆灵石，大声嚷道：“祝阿阮姑娘岁序更新，福泽绵长！”
手臂一挥，阳光下的灵石在空中四散开来，折射出晶莹耀眼的光泽，如无数带着祝愿的福祉撒向四周。
底下的弟子们纷纷嬉笑着涌上去，争相抓着空中的灵石，祝福之声此起彼伏：
“——祝阿阮姑娘岁序更新，福泽绵长！”
“——祝阿阮姑娘岁序更新，福泽绵长！”
“——祝阿阮姑娘岁序更新，福泽绵长！！”
……
走进大殿，不出意外在正中高座上见到了方华掌门。
他远远地朝他们点点头，笑道：“离寒，你们来了。”
林见雪略一躬身，偏头看了看，奇怪道：“怎么没看见阿阮？”
“那丫头，还在自己房间里磨蹭呢，说难得你今日要来，一定要给你留个好印象，”方华掌门摇摇头，有些无奈，“你知道的，阿阮她一直对你……”
“掌门师兄！”林见雪蓦地打断道。
方华掌门骤然住口，不好意思道：“对不起离寒，我知道的，今日我可能太高兴了，一时有些失言。”
林见雪感到身后的人突然贴近了他，笼在袖子下的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扣住了。
林见雪面色不动，手腕暗暗使力想挣脱，然而对方扣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他不想有太大动作引起别人注意，只能作罢。
他定了定神，随着方华掌门的目光看向外面一片热闹的景象，附和道：“今日确实与众不同，仙门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是啊，”方华掌门目光几经变化，有些奇异地沉重，像是回忆起什么事，“自从五十年前……”
“算了，今天是阿阮的生辰，我提这些做什么。”方华掌门笑笑，叹道，“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日老是想起以前的事。”
“掌门师兄何必纠结于以前，既然阿阮现在也回来了，珍惜眼下便好。”林见雪道。
方华掌门点点头，两人又交谈几句，这时一个管事走到方华掌门身侧，对他说了什么，他转头对林见雪道：“我有些事要处理，过去一下，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用些茶果点心，半个时辰后宴会便会开始了。”
说罢便与管事一同匆匆离开了。
师徒二人走到位置坐下，这一条长案除了他们别无他人。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被长案遮挡着，没人注意。
林见雪一坐下，便用力将对方的手挣开，皱眉看去：“行渊，你这是作什么？”
顾行渊沉默看着他，眸色微沉，让人隐隐感到一股压迫力。这股压迫力不是来自于修为高低上，而是一种源于人本能的，某种天性的压制感。
一股微妙的感觉沿着神经末梢爬起，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林见雪竭力忽略这股不适，刚要开口，却见对方沉声道：“师尊，掌门说的话……是怎么回事？”
林见雪下意识道：“哪句……”
随即便反应过来，定是掌门说的“阿阮她一直对你”那句，让人误会了。
林见雪不解地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行渊，你修行这么久，心法都修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顾行渊一言不发看着他，不为所动。
林见雪想到自己即将飞升，不能再照看着眼前这个徒弟了，而对方现在竟被这些所困惑，顿时忧心忡忡：“我们既是修无情道，自然严于律己，以追求无情无欲为极致，又怎能被这些会造成阻碍的俗情所牵绊？”
对方似是终于被他的话所打动，长眸眯了下，缓缓重复道：“造成阻碍的……俗情？”
“正是，”林见雪见对方有所松动，暗暗吐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你怎么会担心这些呢，我们修无情道，是不会有这些俗情，也是不可能会被它困扰的。”
顾行渊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周围的气氛持续热烈，人群欢乐祝贺，一片喜悦的氛围。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莫名凝滞起来。
末了，顾行渊嘴角一勾，轻轻笑了起来。林见雪隐隐觉得，那分笑意虽是柔和的，却并没有到达对方眼底，在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仍旧是一片冰凉的冷意。
心底逐渐滋生出一丝不安，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失控。
林见雪想开口说什么，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凝滞。
“离寒君！”

第19章
林见雪转头看去，一抹淡粉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发髻和面妆一眼看出有精心打扮过，明艳动人。
她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兴奋，墨色的瞳仁里似有光彩流转，朝林见雪抿唇笑道：“离寒君，你来啦！”
林见雪起身，朝她略一点头：“阿阮，生辰快乐。”
随即示意顾行渊，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礼物是由一块很大的盒子装着，倒也不怎么重。
林见雪将盒子递给方阮，道：“此前我在东极海找到一颗玄明珠，觉得很适合你，已经派人送到你那儿了。此外还想特别送你一样东西。”
方阮接过盒子，左右打量着，满眼都是好奇：“是这个吗？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晚上再开吧。”林见雪道。
方阮笑盈盈地答应了。大约是气氛使然，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活泼几分，行为间也没什么顾忌。
“离寒君，”方阮伸手拉住林见雪衣袖，兴奋道，“我带你去看看我哥送我的池塘吧，里面……”
话未说完，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轻飘飘扫过她的手，那目光冷冷的，仿佛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子，让人不禁背脊发寒。
方阮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便放开了那片袖袍，瞄向一旁神色如常的顾行渊：“……里面、里面养了好多锦鲤，真的挺漂亮的。”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仙门里一直以来并不适合锦鲤生存。她很久以前便想有一方养了锦鲤的池塘，可惜未能如愿。
这次方华掌门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竟然真的在仙门里养了锦鲤。
林见雪点头，想了想，又迟疑道：“不过方才掌门师兄说，宴会一会儿就要开始了，今天你是主角，离开了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去不了多久，我们赶在它开始之前回来就行了。”方阮笑笑，带着他们走出去了。
三人走出大殿，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行了一段距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主峰的一个侧院，里面有一方巨大的池塘，一群群金黄的锦鲤在池中游动，时不时浮出一个头，一甩尾巴又沉下去。
方阮兴奋地沿着池边走，想探身下去逗弄锦鲤。林见雪见状嘱咐道：“你小心点儿，别掉下去了。”
方阮跟从前一样的小孩儿性子，只顾追着锦鲤越走越远，也不知听没听见。侧院里没什么人，与大殿热闹的气氛相比，着实安静不少。
身侧的人不动声色靠过来，沉沉望了方阮一眼，道：“师尊很纵容阿阮姑娘。”
林见雪不解地瞥他一眼，摇摇头：“我又没做什么。掌门师兄对阿阮才是很偏爱。”
话音落，好半天没听见回应。
林见雪奇怪地转过头，撞上顾行渊怔怔看着他的目光，对方几乎立刻又把视线移开了。
“小的时候……”顾行渊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师尊也很纵容徒儿。晚上徒儿一个人睡害怕，师尊便抱着徒儿入睡。可是后来，师尊修行的时间渐长，对徒儿越来越严厉，也越来越不让人靠近了。”
“……”林见雪尝试理解对方的思路，不明白他是怎么扯到这上面的，左思右想，觉得可能是晚上没让他跟自己一起睡的缘故。
可是这有什么纠结的？
徒弟长大了，确实不该再跟师父一起睡了啊？
林见雪看着面前这个徒弟，越来越摸不清对方在想什么。他尝试解释道：“行渊，这是正常的，一个人长大后定然是要独自修行的……”
“不是的，”顾行渊打断他，望过来的目光里有种看不懂的情绪，“师尊自己没感觉吗？前阵子养伤时，师尊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样子，可如今修为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又变得冷淡疏离了许多。”
……什么意思，自己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林见雪皱了下眉，神色茫然，好像完全不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不待林见雪想明白，远处那抹粉色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像是骤然间失去支撑般，直直朝地上无力地倒去。
“阿阮？！”林见雪面色一沉，折身朝那方掠去。
方阮轻盈的身体稳稳落入怀中，林见雪刚要松口气，却猛然间觉得不对——
怀里的这副身体几乎没有温度，手腕处一片冰凉，连脉搏也微弱到没有。可是下一秒，方阮又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了过来。
“我……我这是……”她恍惚一瞬，喃喃道，“我又晕倒了吗？”
说着就要从林见雪怀中站起，却被林见雪一把拉住：“等等，‘又’？这是怎么回事？”
方阮不好意思道：“老毛病了，最近时不时就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过我哥说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让我别担心。”
林见雪皱了下眉，这状况怎么看都不正常，继续下去说不定会更严重，为什么感觉方华掌门还没做什么应对措施？
他手指扣在方阮手腕处，指尖亮起一点淡淡的灵光，正想将灵气输入灵脉中诊断时，一只手突然从一旁横插进来，将方阮从他手中抱走。
林见雪一怔，方华掌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离寒，交给我吧。”
“哥……”方阮心虚地叫道。
“不是让你别到处跑吗？”方华掌门低头，语气柔和道，“阿阮，你需要休息了，来，先跟我回去。”
随后转头对林见雪道：“我带她离开一会儿，你们先回大殿吧。”
说罢转身要走，林见雪迟疑道：“掌门师兄，阿阮她——”
“阿阮她没什么问题的！”方华掌门蓦然打断，随即察觉自己语气不太好，又笑了笑，缓和道，“离寒，别担心，她就是需要多休息会儿，等过了这段时间，这些状况自然便会好了。”
“……”林见雪还想说什么，可两人已经走远了。
原地只剩下师徒二人，经方才这么一出，之前的话题也不好再继续了。顾行渊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师尊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见雪眸色变换，不确定道：“我方才探阿阮的脉象，不像正常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林见雪顿了顿，最后摇头道：“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有掌门师兄在，不会让对阿阮不利的事发生的。”
两人回到大殿后，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掌门手下的李管事代为主持了现场，只说掌门有事耽搁，稍后便来。众人虽有些奇怪，但也没人说什么。掌门不在，底下的弟子们反而更放得开些。
大殿内热闹非凡，各峰弟子们相互敬酒聊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花香，和醉人的酒香。
林见雪夹在这股喧闹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方圆一尺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周围分隔开来，无人敢靠近。
他手中捏着一个酒杯，目光时不时瞥向大殿入口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
“师尊是在担心阿阮姑娘吗？”
林见雪侧过头，看见顾行渊正直直看着他。
“师尊真得很关心她呢，若实在是担心，不如去看看。”顾行渊笑道。
林见雪盯着那抹笑，直觉觉得这建议并不怎么真心实意。
可眼下心底被一股隐隐的不安占据，也没心思去深究这抹笑意背后的东西。也罢，看不透这个徒弟的想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见雪随意嗯了声，正准备起身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他抬眼望去，方华掌门正从人群中走来，向众人点头示意，在他身后则是方阮，正笑着接受众人的祝福。
林见雪心底蓦地松了口气，复又坐下，耳边响起顾行渊轻飘飘的声音：“看来不用师尊担心了，阿阮姑娘没事了。”
林见雪再迟钝，也觉出这句话里的不对劲了。
他转头看向顾行渊，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沉色：“阿阮与我相识多年，又是掌门师兄的妹妹，我自来是把她当半个妹妹看待的……你是不是还在想掌门师兄那句话？”
大约是被说中了什么，或是见林见雪脸色不好看，顾行渊敛了笑意，眸光动了动，忽然垂下了眸子。
“……对不起师尊，”顾行渊声音低了下去，垂下的眼睫微微抖动，“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我……”
他情不自禁伸手拉住了林见雪衣袍，还想说什么，却觉得周遭空气骤然一变。
——啪嗒！
一把赤色的花团从空中掠过，直落落掉到了林见雪桌前。
大殿内的人群仿佛被按下某种开关，喧闹的嬉笑声戛然而止，气氛一片死寂。在场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某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散开。
林见雪表情一滞，目光从花团上慢慢抬起，看向前方笑容僵硬的管事，莫名道：“怎么了？”

第20章
林见雪整个人一副游离状况外的样子，明显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李管事一时僵在那里，不知该不该上前解释。
林见雪伸手捡起桌上的花团，扫了四周人群一眼，隐约明白了什么：“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离寒君，”几米远处，方阮转过身，看清是他后眼睛一亮，笑道，“竟然落到你那儿去了。”
站在方阮身边的方华掌门走过来，对林见雪道：“离寒，花团在你手中，按游戏规则，回答问题和罚酒，你得选一样。”
“……”林见雪静了两秒，本不想参与这种游戏，但看着方阮期待的目光，还是没有拒绝。
不过回答问题和罚酒……自然还是选回答问题了，毕竟修行无情道多年，虽道法并未限制饮酒，但平日里也极少碰过，不仅喝不惯，连酒量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他平静道：“那便选回答问题吧。”
谁知方华掌门朝他摇摇头，笑道：“不不不，可不能这么选，你得抓个阄儿才作数。”
随即挥手让一个弟子走到林见雪面前，那人手中端着一块方盘，上面盖着两块一模一样的褐色木牌。
林见雪盯着那两块木牌，稍作迟疑，伸手轻轻一挑，右边那块木牌啪嗒一声翻开，露出上面刻的几个字来：
[罚酒三杯]
四周的气氛霎时骚动起来，林见雪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顿时觉得有些头痛。
“哈哈哈，没想到还能有见你喝酒的时候，难得难得！”方华掌门笑盈盈道，挥手让人上了三杯酒，送到林见雪面前。
林见雪薄唇紧抿，正要伸手拿起杯子时，身侧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替师尊喝吧。”
他转头看去，顾行渊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师尊不习惯喝这个，还是由徒儿代劳吧。”
说着就要去拿杯子，却被林见雪一手拦下：“不必，我来就行。”
“哈哈哈离寒，你这个徒弟也太体贴了。”方华掌门看了眼顾行渊，笑呵呵道，“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善饮酒，特地让人给你换了一种桂花酒，不怎么醉人的。”
林见雪垂下眼帘，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多谢掌门师兄。”
他抬手拿起杯子，袖口随动作下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
淡淡的桂花香气在空中散开，酒味极淡，似乎真如掌门所说，是一种不怎么醉人的酒。
林见雪微微抬起下颌，脖颈随动作拉出一段优美的弧度，他连饮三杯，放下酒杯时，柔软的唇角还泛着细微的水光。
“好！”方华掌门满意地看着他，又笑着说了几句，便让人继续传花团了。
众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林见雪回到座位上，刚一坐下，身侧的人便凑上来了。
“师尊，你感觉怎么样？”手臂被人握住，对方似乎离得很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都快拂上了脸侧。
林见雪微妙地远离了几分，才转头看对方一眼，淡淡道：“我没事。”
他眼神清明，面上是一贯的清冷样子，只有莹白的耳根皮肤泛着薄薄一层艳红。
顾行渊迟疑一瞬，似乎不太放心：“真的没事吗？”
林见雪点点头：“嗯。”
两人对视两秒，顾行渊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对方。
四周气氛持续热烈，花团似乎几次传到了什么人手上，众人一阵阵起哄调笑，好不热闹。两人方圆两尺依旧无人敢靠近，生生在殿内形成两个极端。
林见雪坐下后，面前的吃食就没再动过，他单手撑着下颌，只静静地看着前面不知道哪一处，动也不动。
“师尊？”顾行渊侧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道。
林见雪没理他。
顾行渊皱了下眉，伸手拉住对方手腕，又叫了一声：“师尊？”
林见雪手腕蓦地被人拉住，略微迟钝地转过头来，一双清冷的眸子半阖着，透着几分迷茫的倦意，微卷的睫羽轻轻颤动，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刹那间坠了下去。
“……是行渊啊。”他低声喃喃道。
随即双眼一合，整个人随着被拉的那只手，重心不稳地倒了过来。
顾行渊瞳孔微缩，双手已经下意识接住了对方柔软瘦削的身体，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递出来，仿佛要让指尖融化般的滚烫，呼吸间满是那股清冷气息，带着无辜而醉人的味道。
他思维停滞一瞬，几秒后才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怀里这个人。
林见雪呼吸平缓，睡着了的面上毫无防备，似乎极为信任身边这个人。薄而柔软的嘴唇微微开合，距离近得好像一低头就能触到。
顾行渊下颌线条绷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抱起怀里人，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方华掌门的声音：“你们这是……？”
顾行渊动作一顿，还是转身对方华掌门道：“师尊喝醉了，我带他下去休息。”
方华掌门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随后微微一笑：“我知道离寒不胜酒力，没想到桂花酒也能让他醉……我让人带你们去后院休息的房间吧，那里清净些。”
随即召来两个弟子，带着他们出了大殿，一路走到一间干净的房里。
顾行渊将怀里人轻轻放到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见雪醉酒的反应似乎比一般人大，身上的温度也稍微有些偏高了。面上还是睡着了的样子，只眼角泛着一层薄红，呼吸绵长，带着滚烫的热度。
“怎么会这么烫……”顾行渊指腹蹭过林见雪脸侧，浅金色的眸子沉了下去。
他侧过头，对身后那两个带路的弟子道：“去打盆温水，再煮碗醒酒汤过来。”
“啊？哦……好的。”那两个弟子呆愣了一下，忙应声出去了。
顾行渊坐在榻前，伸手握上林见雪露出的一截手腕，入手细腻而柔软，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很久没说话。
半晌，他从手腕处滑到指间，将对方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十指交错扣了上去。
“师尊……”他轻声喃喃着，好像怕声音太大吵醒对方似的。
林见雪一直睡着，过了很久，大约是醉意退了一些，他眼睫颤了颤，双眼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师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顾行渊扣紧他的手，低声问道。
林见雪半阖着眼，像是不认识他般盯着看了几秒，才软绵绵吐出一个字：“困。”
随即又闭上了眼。
“……”顾行渊顿了顿，伸手探了探林见雪额头，当即心下一沉。对方身体的温度不但没降低，反而还升高了。
……喝醉了酒而已，怎么会这样？
顾行渊眯了眯眼，身后突然响起小弟子的声音：“师兄！热、热水来了！”
“怎么这么慢。”顾行渊随口道，起身走过去，正要接过那盆水，忽然觉得不对。
这盆热水简直可以用开水来形容，触手滚烫，根本没法用来擦脸。顾行渊盯着面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弟子，面色一沉，刚要开口，却听门口又响起一道声音：“师兄！醒酒汤来啦！”
话音未落，只听啊呀一声惊呼，那弟子被门槛绊倒，手中的汤碗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滚烫的汤水溅了一手，登时眼睛就红了。
“我、我……”摔在地上的弟子一脸惊慌，抬头看了顾行渊一眼，顿时一个哆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废物。”顾行渊眼底是沉沉的郁色，薄唇轻启，冷声道，“滚出去。”
两个弟子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顾行渊深吸一口气，平息下呼吸，走到林见雪榻前，伸手轻柔地理了下对方散乱的头发，低声道：“师尊，对不起，你再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留恋般看了几秒，才收回手，转身出了房门。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空气中只能听见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房门外，一人从阴影处无声地走进，径直走到榻前停住。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榻上沉睡的人，背脊紧绷，垂下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薄而锋利的匕首。
他沉默片刻，随即抬起匕首，握住刀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冰冷锋利的刀剑抵上林见雪胸口，低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对不起了。”

第21章
林见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记忆断层前的画面，是顾行渊略微错愕的神情，随后便沉入一片厚重而温暖的黑暗中。
他整个人在黑暗中浮浮沉沉，隐约感到有人抱着他走了一段路，听见有人用很轻的声音叫他“师尊”。他下意识想回应对方，却被周身滚烫的热意卷入更深的黑暗中。
这种感觉此前也有过，难耐而陌生的感知几乎要将魂魄也融化。
林见雪心底泛起一丝不安，挣扎着想从黑暗中醒来，混乱中，也不记得自己中途到底有没有醒过。只是在某一瞬间，一种源于本能的，尖锐而危险的直觉刺痛了灵台，他如溺水的人般从沉睡中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
时间在那一瞬无限拉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离寒。”方华掌门站在他榻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五官轮廓在背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一种阴冷泛着寒意的感觉，从神经末梢爬起，扩散至全身。林见雪从榻上缓缓坐起，原本靠他很近的方华掌门微妙地远离了一些。
“掌门师兄。”林见雪鬓角渗出一层细细的薄汗，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他平复下呼吸，扇子似的睫羽微微开合，侧头望向方华掌门，语气尽量平静道，“你怎么在这儿？”
气氛有些凝滞，方华掌门笑了下，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又霎时消散了。
“离寒，我……”他斟酌了下，“我来看看你，你不是喝醉了吗？”
林见雪心跳莫名有些快，他竭力压下那股不明不白的不安感，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
可是没用，修道近千年的直觉有时候比思维更直接，这种本能的感应让他周身都紧绷起来。
“我确实有些醉了，让掌门师兄笑话了。”林见雪不自然地瞥向对方身后，空无一人，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过份。
窗外不知何时已变为浓重的暮色，血红的天幕沉沉压下来，显出几分压抑的感觉来。
方华掌门眸色微变，慢慢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却没再看他。
“是我欠虑了，明知道你从小便极少饮酒，自然是喝不得酒的，我该让人换成茶的。”方华掌门伸手慢慢抚过桌上的茶壶，语气淡淡。虽然是致歉的话，却无法让人感到半分歉意。
林见雪沉默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周身那股炽热难耐的感觉又涌上来，整个人的神志只凭那一丝尖锐的危机感支撑，头脑沉重得几乎无法思考，意识摇摇欲坠。
他强撑着看向对方，白而修长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方华掌门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将茶壶在手中把玩一阵，又放回桌上，缓缓道：“不过，今日情况特殊，所以你还是得喝酒的。”
“……因为是阿阮的生辰吗？”林见雪顺着他的话道。
方华掌门看他一眼，没回答，却突然问道：“离寒，你知道这是阿阮第几个生辰吗？”
林见雪勉强拼凑出几段记忆：“我记得……她比我小八岁。”
“小八岁？”方华掌门短暂地笑了下，面上的笑意敛去后，眸色一变，透出几分渗人的阴冷来，“可她比你少过五十七年。”
“什么意思？”林见雪头脑沉重得不行，根本无法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看见方华掌门站起身，朝他走近，背脊突然窜起一股摄人的寒意，提醒他先避开这里。
可他无法动弹，四肢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看见方华掌门袖袍一抖，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从中露出，刀刃在空中泛起阴冷的寒光。
“离寒，阿阮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你也是喜欢阿阮的吧？”他垂下的手中握着刀，表情难得地显出几分悲戚，望过来的目光安静带着怜悯，好像真的是个心软人善的人。
“我……”林见雪皱起眉，周身的虚弱感加重，他强行将思绪从混乱中剥离开，“我对她不是……我一直把她当半个妹妹看待的。”
“呵。”方华掌门笑了声，眸光一暗，“妹妹？那也行，反正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刀尖已抵上了胸口，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来，在心脏的位置激起一阵颤栗。
两人的目光在方寸间对上，林见雪抬起下颌，清冷的眼中依旧不带半分敌意。他纤长的眼睫微微卷曲着，在白净的脸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师兄这是何意？”他平静地望着对方，仿佛真的只是想要个解释。
方华掌门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面上浮起几分绝望和疯狂：“离寒，你不会明白……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阿阮在我面前死去第二次！”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极为痛苦的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着，喃喃道：“她不能死，需要你的元丹……阿阮她需要你的元丹啊！离寒！！”
一抹寒芒从空中划过，刀光反射到掌门脸上，映出一张狠戾的脸！
——嗤啦！！
匕首深深扎进床板里，林见雪肩膀狠狠撞在墙上，顿时一阵剧痛，他也来不及细想，在刀刃再次划来之前仓促躲开。
若是往常，精于炼药布阵的方华掌门定然不能在武力上胜他半分，可现在不知为何，他周身的力气散尽，体内像有一团火，沿着灵脉一直烧到了灵台，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师兄……”林见雪转头，看着方华掌门的样子，只觉得心头难过得要命。
他径直退到对面的墙边，借力靠在墙上勉强站着，看着方华掌门一步步朝他走来。
“离寒，我不愿意亲手杀你的。”方华掌门低声道，看着他因为虚弱而顺着墙面滑落，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还记得我让你去杀的缚麒吗？我本意是想让你死在它手上，对你好对我也好。”
林见雪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他。
脑海中混乱的片段，在那瞬间忽然脉络清晰了起来。降魔前炼制的丹药，刻意取的心头血，魔物吃下丹药后奇怪的反应……
这一切并非天衣无缝，皆是有迹可循，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下意识拒绝了那样想。
毕竟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他不愿去想有一天 ，对方会将刀尖指向他，说要杀他。
“离寒，”方华掌门离他咫尺之遥，表情异常的陌生，“阿阮撑不了两天了，她需要你的元丹，你明明答应过会救她的，为什么现在不肯了？”
“……”林见雪抿紧唇，竭力撑着身体转身朝门外走去，房门猝然拉开后，外面却是一段望不见底的深渊。
方华掌门的独门阵法，乾坤错转阵，能在不知不觉中将两块地方交换位置，这应该是早就布下了的。
林见雪闭了闭眼，将房门关上，后退半步靠在墙上。
方华掌门已走到他跟前：“别跑了，离寒，你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的。包括你那个徒弟顾行渊。”
大约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林见雪又睁开了眼看向他。
方华掌门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大概还放心不下那个徒弟，别担心，等你救了阿阮后，我会待你好好照顾他的。”
林见雪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浓重的疲倦感席卷而来，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周遭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层虚幻的重影，好像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了。唯有空中那一点匕首的寒光，带着彻骨的冷意。
“离寒。”方华掌门垂眸看着他，嘴唇开合，说了道别的那两个字。
下一瞬，窗外沉沉的暮色突然急剧变化，橘红的霞光拉扯着消失不见，属于仙门的清澈天空重新回到四周。
屋内两人转头望去，方华掌门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之色：“这是……有人能破我的阵？不可能……不，除非，除非是——”
他脸色一变，冲到房门前骤然拉开：“阿阮！不是让你休息，别到这儿——”
——嗤！！
未说完的话在空中戛然而止。
一柄流光长剑从门外穿进，从方华掌门心口处横穿而过，温热而赤色的液体在空中飞溅开来。
方华掌门瞬间失去支撑般后退几步，摇晃着跪在了地上。
大开的房门外，一人身着赤金外袍站在那里，抬脚一步一步向门内走来。
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林见雪只能看见那抹金色的发尾，在空中扬起一个肆意的弧度。
随即，双眼被一只手蒙住，对方掌心的温度温暖而令人安心。林见雪整个人被搂进一个怀抱，他听见对方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尊，别看了，你睡一会儿吧 。”
抵挡不住的困意席卷而来，林见雪克制不住地闭上眼。朦朦胧胧中，他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从门外响起：
“哥——！！”

第22章
时间在那瞬间仿佛凝滞了，四周的空气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残破的喘/息声。
房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在勉强坚持几秒后，终于闷声倒在地面，温热的液体染红了衣袍，迅速向四周扩散。
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身艳丽衣裙的方阮仓惶走到方华掌门身前，蓦地停住脚步，她怔怔看着地面，仿佛面前是一座极为可怕的沟壑般，脸色早已煞白。
她颤抖着倒退一步，又径直跪下去，望向方华掌门的面容已满是泪痕。
“哥……哥……”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渗入地面之前，又被一双膝盖蹭过。
方阮跪在地上，一步一步朝血泊中的方华掌门爬去，她拉住方华掌门的手，又想伸手去堵住对方胸口处的窟窿，可惜无济于事。
顾行渊将怀里陷入沉睡的人打横抱起，绕过地上的两人，动作温柔地将怀里人放在了榻上。
他顺手理了理对方散乱的头发，顺着发尾蹭过那片温凉的皮肤，然后收回手。
“哥……”方阮泣不成声，原本艳丽整洁的衣袍已沾满血迹，她几番尝试着唤醒面前闭着眼的人，可惜得不到丝毫回应。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她猛地想起什么，抬头看去。
面前男子身形修长利落，将日光切割成明暗两面，狭长锋利的眉眼淡淡地俯视下来，让人无端生出种畏惧之感。
方阮大脑空白一瞬，下意识想求他救救掌门，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正是将他哥一剑穿透的人。
她张了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恨吗？
房门打开时，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若是再迟一点，现在躺在地上的必定是离寒君了。
无论哪种情形，都不是她所期望的。
她不明白方华掌门为何要取离寒君性命，一个是她唯一的哥哥，一个是她从小喜欢的人。她也不明白怎么就变成如今的局面，分明上一秒还是其乐融融的景象，下一秒便支离破碎。
顾行渊余光瞥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额心的三瓣金色纹路微微泛着光，衬得面色愈发冷冽。
他指尖亮起一抹金色的灵光，在虚空中勾画完一个符咒，打向方华掌门。四周灵力涌动，从方华掌门的额间，逐渐被拉扯出一团透明的灵光。
那团灵光本能地挣扎着，竭力想摆脱周身的束缚，形状用力而疯狂，在路过方阮身侧时，却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平静下来。
方阮注视着这团灵光，白净的脸上两道泪瞬间滚落。
“哥……”她哽咽道。
这是方华掌门的魂魄。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它，可是下一秒，那团灵光便被拉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她抬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一双浅金色的眸子无波无澜，只一眼便感到超脱此界的凌厉威压，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她从那冰冷无情的目光中，隐隐明白了这团魂魄的结局，顿时瞳孔一缩，不顾一切地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别……”
她嘴唇剧烈抖动着，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替他！我——”
“你替不了他。”顾行渊冷冷道。
方阮眼中浮起绝望。
顾行渊垂眸看她两秒，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在她头顶敲了一下，顿时某种清脆的龟裂声响起，好像有什么晶莹而脆弱的东西碎掉了。
“你不记得了吗？”顾行渊轻声道，语气中似有一分怜悯，“四十九年前，在你被送入岛上养病的第二年，你就已经死了啊。”
方阮僵在原地，过了几秒，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竟已布满裂痕，源源不断的灵气从裂痕中散出。
失去灵力温养的躯体逐渐化为原本的样子，细小的碎片掉落在地上，莹润而冰冷。
她的整副躯体，竟都是由锁魂玉制成的。
方阮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她感到面前的人蹲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对她说道：“你应该还不知道，他为了构成你这副躯体做了什么。”
“一年前仙门开放了前山的禁制，诱使山下很多平民进入里面，以性命为代价挖取锁魂玉。一旦有人成功挖取，他便暗中派人将玉夺走。”
“你这副躯体下，”顾行渊捡起地上的一块玉石碎片，放在指间看了看，“埋了百来条人命吧。”
方阮将头深深埋了下去，手指用力收紧，更多的指节断裂掉，碎成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不停地道歉。
“同门相残，手中无辜的性命百条，这些罪行按律当处以魂飞魄散，不得往生。”顾行渊顿了顿，“不过……”
他转头望向榻上的方向，无波无澜的眼中涌起几分柔和，表情温柔至极。
“我怕他知道了会伤心，算了。”
方阮怔忡一瞬，随即朝着床榻的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谢谢离寒君……对不起……”
赤色的烈焰从指尖燃起，那团透明的魂魄在燃烧中变得澄澈了几分 。顾行渊淡淡道：“我洗去了他这一世所有的印记，他可以和你一起重新入往生盘了。”
四周顿时狂风大作，指尖的那抹烈焰迅速扩散开，将地上的两人连同那团魂魄包裹进去。
门口一只浅色的花灯随风吹入火焰中，方阮缓缓抓起它，闭上眼将它抱入怀中，将侧脸贴在上面，再也没有说话。
赤色的烈焰燃烧了片刻，待它熄灭时，原地空空荡荡，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顾行渊轻轻吐出一口气，门外等待多时的光点迫不及待冲到他面前，不待他作出反应，便哗啦一声幻化成半截苍老的虚影。
“哎呦君上大人啊！”那虚影哀叫连连，“您不是答应过不解封印了吗？您怎么又开了哎哟喂！您这是让我们——”
啪叽一声轻响。
顾行渊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指间被捏碎的光点簌簌地落下，空气顿时安静了。
他起身抖了抖衣袍，转身朝床榻走去。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锦被被胡乱退至腰侧，领口微敞着，冷玉般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红。
顾行渊皱了皱眉，对方双眸紧闭，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安抚性地握住对方的手，低头凑近了几分，终于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师兄……为什么……”林见雪断断续续地说着，眉心紧蹙着，睡着了的面容上也显露出几分难过，好像连睡梦中也摆脱不了影响。
顾行渊下颌绷紧几分，轻叹一声，情不自禁将人揽入自己怀中，低头吻了吻对方柔软的发间。
“师尊……”他垂下眼帘，浅金色的眸中满是怜惜，额间三瓣金色的纹路隐隐发光。
“师尊，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只是不想你那么难过。”
话音落，他将手指放在林见雪额间，指尖灵力涌动，片刻后，一缕泛着白光的丝线小心地从额间抽出。
林见雪面色有一刹的不适，又很快缓和下去。
顾行渊将那缕丝线收入掌中，略微松了口气。他低头在对方薄薄的眼皮上吻了吻，轻声道：“这段记忆我先替你保管了，以后……以后找机会再还给你吧。”
周身的灵光散尽，顾行渊眼眸微阖，额间的三瓣金色纹路逐渐消失不见。
他指腹轻轻顺着对方眉眼的弧度划过，林见雪果然睡得安稳许多，面上不再有难过的神色，可体温依旧烫得吓人。
顾行渊伸手扣住他手腕，刚想用灵力试探他体内的状况，却猝然停住了。
这个情形……
似是想到什么，顾行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狭长的眸子压低几分，眸光晦涩不清。
“师尊体内的这个毒真是……”顾行渊叹息一声，指腹磨蹭了下手中那截细白的腕子，又顺着腕骨滑到了掌心，五指深深地扣进了对方指间。
林见雪双眸紧闭，扇子似的眼睫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他昏昏沉沉中，只觉得像有一股陌生而无法抵抗的热意，在体内胡乱窜动。
他难耐地轻哼一声，尾音略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人的神经。
顾行渊眸色沉沉地看了几秒，低头抵在了对方额间，两股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师尊……”他喃喃着，声音微哑而急促。
林见雪毫无所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一股温凉的体温靠了过来，他本能地抓住对方，想从对方身上感知到更多。
……
极度混乱中，林见雪几乎快被这种感觉逼得失去理智。那股陌生而难以压制的感觉并未像上次一样退去，反倒愈演愈烈。
朦朦胧胧中，他感到有人理了理他鬓间湿润的头发，声音低哑，仿佛在竭力压抑什么：
“……半月发作一次，这次隔了一个月……师尊，看来这次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第23章
林见雪从未有过如此混乱的时候。
好像所有的渴望都聚集在一起，找不到出口。浮浮沉沉中，某一刹那，他蓦地睁开眼，纤长湿润的睫羽巨颤，雪白的脖颈向后拉出一段脆弱的弧线。
他半阖着眼，摇晃的视线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叫出了声，随即咬紧了下唇。
神经末梢仿佛被某种剧烈的热意碾压而过，勉强聚集起的理智脆弱得不堪一击。朦朦胧胧中，一双深不见底的金眸映入眼帘，只一眼便像要将人魂魄也吞噬进去。
林见雪颤抖着闭上眼，眼角一片湿润，也不知是泪水还是其他。
“行渊……”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哀求的意味，林见雪头脑一片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此前的那个梦境，或许是幻境片段，他站在天墟峰上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榻上雪色的纱帐晃动，一条雪白的长臂从帐中探出，朝他伸出手，似是邀请，又似是求救。耳边是持续不断地声音，扰得人思考不能。
林见雪某一瞬间，突然分不清那些片段和现实的边界，好像身在现实，又好像身在幻境。
那时他不理解所见到的景象，甚至心生疑惑，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又为何会有那样的声音……
这些疑问和不解，这些所有的不明白，都在此刻迎刃而解了……
“行渊……”林见雪无意识地念着，陌生而不可抵挡的感触席卷了他的神志，好像只有念着这个名字，才能缓解一点心底的那种无助感。
恍惚中，他感到对方低下头来，轻柔地亲吻他的睫毛，又点过他的脸侧，最后落到柔软的唇角，温柔至极，似是无声的安抚。
下一瞬，便被卷入无边的深渊中。
……
林见雪渐渐回复神志时，四周一片寂静。
夜凉如水，沉沉的黑暗中，只有窗外一点明亮的月光照进来，似一层轻纱笼罩了这方空间。
他极为疲倦般半睁着眼，静静地盯着头顶的纱帐好一阵，僵硬空白的思维才重新开始转动。
周身像被巨物碾压过般，陌生而不可忽视的酸痛一层层涌上来。林见雪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背脊僵硬着，根本不敢转头去看身侧的人。
黑暗中，轻缓的呼吸声有规律地起伏着。
可这个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
林见雪闭着眼冷静了很久，好像终于有勇气面对如今的状况，才又睁开眼，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一点一点远离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对方修长有力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侧，似乎无意识地做出了一副占有眷恋的姿态。
林见雪轻轻将那只手移开，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终于意识到，曾经那个乖巧听话，睡觉会拉着他衣袍，会亲近他黏他的徒弟，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依旧喜欢亲近他，依旧会黏他，依旧爱他敬他，这些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子了。
林见雪将对方的手拉开，又等了等，确定身后人没醒后，才撑着手臂从榻上坐起。
只是这一个很小的动作，也耗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林见雪咬了咬下唇，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清冷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他眉头紧蹙着，似乎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语的痛楚。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才继续动身走下来。
身上的衣袍已不是今早穿的那件了，林见雪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造成这样的原因。他环视四周，意料之中原来的衣袍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新的衣袍，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边的长案上。
这个房中并不是他自己的那间，所以他能穿的衣袍也只有这么一套。
林见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拿起那套衣袍。
若是能选择……他可能不会穿这套。毕竟，这是那个人精心替他准备的，他穿上这套衣袍，就会不可避免地想到今晚发生的事。
林见雪抿紧嘴唇，轻轻地将衣袍穿上，在系腰带时，手顿了顿。
又是那种他不擅长的，繁复奇怪的腰带。
然而这次没有人会来帮他系了。
林见雪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只呆呆地怔了片刻，便垂下眸子，顺着记忆里的样子，尝试将腰带系好。
可是越回忆，嘴唇便抿得越紧，仿佛眼前有一双白而修长的手，蹭过他腰间，引导着他细心地穿过繁复的搭扣，打上结。
林见雪动作停了下来，闭了闭眼，随即一鼓作气胡乱将腰带打上结，从忙披上外袍，动作之快，仿佛在竭力躲避着什么。
他终于将衣袍穿好，想要走出房门时，却停住了。
今夜的月色很美。
远处的山峰在云层之后若隐若现。白日的喧嚣过后，仙门又恢复了夜晚的宁静，万物皆在沉睡之中。
冥冥虚空之中，一股澄澈玄妙的灵力从极远极远的高空中隐隐袭来，在他身侧缭绕不去。
这种感觉奇妙而充实，修道千年的直觉，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它所期盼的东西。
林见雪望着曾经遥远不可及的高空，头一次生出种触手可及的感觉。他在那一刹骤然明白了。
飞升的时刻到了。
林见雪静静地站了很久，虚空中玄妙的灵力不断充实他的经脉灵台，从遥远的高空中，渐渐吹来轻微的风。
他一贯清冷严肃的眼眸中，终于展开一丝柔和。
他想起了很多，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飞升，可能来不及跟其他人道别，掌门师兄，阿阮，还有……
他回头看了看屋内沉睡的人，眸色微动，方才心底纠结不已的情绪，也在这即将飞升的冲击下，逐渐消散了。
“行渊……”林见雪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犹豫了下，还是重新走进房内，站在榻边。
榻上的人沉沉睡着，深邃的五官在月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狭长的眼眸闭着，柔和了眉眼的那股锋利意味，显出与平时相仿的乖巧柔和来。
“此去一别，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了。”林见雪注视着他，轻声道，“既然如此，我这样……勉强也算给你道别过了。”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淡淡的柔和灵光，放到顾行渊额间。灵光慢慢渗透进去，林见雪等了片刻，收回手。
这样的话，顾行渊半日内都将陷入沉睡，轻易不会醒来了。
“既然没有合适的机会好好道别，那也不用仓促地见最后一面。行渊，为师走了。”
林见雪看了他最后一眼，终于折身走出了房门。
他将房门关上后，想了想，抬手给这间屋子下了三道禁制。如此一来，无论外界有何变动，也丝毫不会打扰到里面的人。
月上中天，从极远的高空中，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玄妙呼唤。
林见雪闭上眼，感受着周遭的纯净灵力如巨浪般涌来，不断洗刷着他的灵脉。从遥远的天际，开始传来滚滚雷声，逐渐靠近，八方的云层也在他头顶旋转聚集。
风声越来越大，四周地面飞沙走石，刺目的雷电从头顶劈下，响声传达天际，仿佛要借由这雷声贯通云层，直达天听。
冥冥中，林见雪蓦地睁开眼，四周的飓风铺天盖地而来，一身衣袍猎猎作响，不断翻滚。在这股飓风中，一同裹挟而来的，还有汹涌不断的灵力。
周身骤然一轻，地动山摇的雷电声中，林见雪乘着这股汹涌醇厚的天道之力，轻盈而不可抗拒地逆风而上。
四周的声音逐渐远去，暗沉的天色也远远消失在脚下，林见雪在这股气运之中飘飘浮浮，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隐约感到快要到达时，原本充盈圆满的灵台却突然一空。
他错愕地睁开眼，周身的灵力也瞬间消失，灵脉中空空荡荡，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抽干了灵力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四周磅礴的灵压瞬间侵袭而来。原本飞升时，这些外界的灵力是保护着他的，可如今他灵力骤然全失，那些外在的灵力就好像不认识他般，凶狠不留情地朝他冲袭而来。
林见雪心下一沉，下意识想抵挡，可浑身半点灵力都抽不出来，仿佛瞬间变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魂魄像被撕扯着，好像有无数锋利的刀子密密实实从身侧划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见雪大口喘/息着，不自觉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口，试图缓解这股不适，可惜无济于事。
大约过了几息，又像是过了很久，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时，四周景致蓦地一变，林见雪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投向一侧。
——哗啦！！
水花四溅，汹涌的水流不住地灌向口鼻，让人呼吸不能。
林见雪从那股可怕的灵压中解脱，又被投入水中，慌忙伸手扑腾着。混乱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四周的水是热的，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儿。
等到他终于从水中浮起，探起头喘了好一会，才睁眼看向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房间里面，与在天墟峰时不同，房顶很高，水面的热气袅袅而上，只到半空中便散了。房里的摆设精致奢华，连墙角的一块灵植，看起来也隐隐透着灵光，而在他的仙门中，生长近千年的灵植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
……这里，难道就是飞升之后的仙界吗？
林见雪心下困惑，正想游到这片水池边缘上岸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真的！我刚刚路过这里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很大的水声！”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帝君的浴池，帝君上个月就下凡历劫去了，哪里来的人！”
“哎，我没骗你啊，我真的听见了！不信你打开看看……”
随后又是一段小声的骂骂咧咧，那两个说话的人，眨眼间已到了门口。
林见雪靠在池边微微喘气，听着耳边那细微的开锁声传进来，整个人好像很疲惫般，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他深深吸了口气，后背顺着光滑温凉的池壁，缓缓沉入了水中。

第24章
林见雪觉得，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就是在凡间修道的近千年，也并未有过这种难以启齿的经历。可如今飞升仙界，迎面撞上的竟是这种局面。
飞升分明是人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怎么到了他身上，就成了这个样子？
林见雪一面思维混乱地想着，一面将自己沉入更深的池底。
幸好这个池子很深，又很大，他在门开之前潜入水中，将自己贴在了一片阴影下面。
隔了一层水的阻碍，房间内的说话声变得模模糊糊。
没多久，有两道娇俏的人影出现在水池边缘，离林见雪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啊？”
“咦，奇怪……方才我明明听见了的……”
“我就说你听错了吧？这里怎么可能有人，门都是好好地锁上的。”
“嗯……等等我再仔细看看。”
其中一人似乎不死心，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水面，又沿着水池边缘慢慢地走。林见雪肺中的空气都快用完了，他手指用力按在池壁上，拼命忍耐住想要浮出水面的想法，将自己又往水下的阴影中躲了躲。
修道这么久，林见雪也不是第一次在水中待着，甚至比这时间更长的都不在话下。可此前可以用灵力调节，根本不用担心，谁知现在灵力全失，竟要像个普通人般在水中闭气。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变得煎熬。就在他几乎快撑不下去时，围着池边走的人好像终于放弃了。
“算了，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
“没事，你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是帝君的房间，时不时来检查一下，免得出什么岔子。”
“嗯……对了，我听说今天刚飞升了个新贵，风华殿那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看来水镜仙君的引路石真的该换了，我瞅着几千年了，都破成那样了，也不修一修……”
“就是，嘻嘻嘻……”
两人又嬉笑着嘀咕了几句，便朝门外走。
林见雪只觉得浑身都变得沉重不已，头晕得不行。他侧耳努力辨别着说话声，等到确认人已经离开房间很久后，才手指一松，朝水面浮去。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一刹那，整个身体都有种重焕新生的感觉。林见雪闭着眼，慢慢摸索着伏在池壁上，瘫软着趴了很久。半晌，才又睁开眼。
力气一点一点回复到体内，林见雪用手撑着身体，终于爬上岸。浑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不舒服地贴在身上，在水池边沿留下一串水迹。
他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既然灵力已失，便不能再用灵力将衣袍弄干了。可就着么出去也着实尴尬，得找找有什么能换的衣服暂时替换上。
房间内有一块巨大的屏风，林见雪绕到那块屏风后，不出意外看见了好几件衣袍。
他粗略地看了看，从中挑了一件跟自己身上差不多的，准备换上。
褪下身上湿透的衣袍，眼角余光瞥到身侧的铜镜时，林见雪不由浑身僵硬了。
镜中的人衣袍皆褪，冷玉似的皮肤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从脖颈到腰侧，一直延伸到很隐/秘的地方，简直不堪入目。
林见雪怔了好半天，突然眼睫一颤，触电般将目光猛地移开，不敢再看半分。
耳根像是被火烧般一片灼热，林见雪咬紧下唇，动作迅速地换上衣袍，莫名松了口气。还好，这套衣服只是尺寸大一些，勉强能穿。
不过奇怪的是，房里的这些衣袍，制式都跟他身上这件有些微妙的相似。
比如腰部系带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繁复，林见雪低头摆弄半天也不得其法，最后终于放弃，胡乱打个结便用外袍罩上了。
他侧头看了看一旁褪下的衣袍，犹豫了下，还是把它留在这里没有带走。
这里似乎是什么帝君的房间，而帝君很久没回来了，可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纤尘不染，想来是有人定期进来打扫的。褪下的衣服放在这里，比他自己带走更好处理。
林见雪绕过屏风，走到紧闭的门前，想起刚刚听到某个词。
风华殿。
她们口中刚飞升的新贵，多半就是自己了，他得赶紧从这个尴尬的地方，去往风华殿才行。
他伸手推了推门，顿时觉得头又有点痛。
……门好像锁上了。
林见雪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为什么觉得……飞升之后，就没遇到好事？
持续在房中被困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个没关牢的窗户，从中跳出来了。落地时，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便匆匆拐入了一旁的小道中。
这里应该是仙界的某个殿内，跟凡间的帝王宫殿样式很像，但要更为磅礴大气些，有种超脱凡尘的飘逸感。
林见雪只一路匆匆往前走，也不知他从那间房里出来时，有没有被人看见。他走了好一阵，直到离那间房很远了，才稍稍放下心。
拐过一个弯，忽然迎面撞上个鹅黄色衣衫侍女模样的人。那人见了他，微微一愣：“咦，这位仙君怎么在这儿，可是走岔了路？”
林见雪眼睫一颤，面色保持平静答道：“是的，不熟悉这里，还请指明一下出去的方向？”
女子了然，笑道：“请随我来。”
林见雪见对方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猜想是不是经常有人走错路。果不其然，对方走着走着便开口问道：“仙君可是近日才飞升的？瞧着有些面生。其实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误入此处，都是才飞升的仙君。”
林见雪答了是，对方耐心道：“仙君今后可得小心些，这边一大片都是帝君殿，若无帝君召见或要事，还是不要随便靠近。今日幸好帝君不在殿内，不然我也不好办的。”
两人在长而曲折的走廊中行了一阵，来到了一处殿门。侍女替他将门打开后，说道：“我就将仙君送到此处了，仙君快请回吧。若有要事要禀明帝君，还得耐心等一段时间了。”
林见雪频频听见这个帝君的名号，实在有些好奇：“那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位帝君呢？”
“这个……”侍女犹豫了下，“我也不清楚，帝君此次出行，并未告知归期，所以也只能等等了。”
林见雪点点头，谢过对方，正要转身离开时，却突然被叫住：“诶，你等等！”
他眼皮莫名一跳，面不改色地转过身，看见对方抬起手，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的衣袍，神色惊疑不定，好像见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你、你你这身是……”

第25章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可怕。
“……”林见雪强行镇定，眼也不眨回答道，“你说这身衣服吗，这是我从下界带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侍女依然死死盯着，结结巴巴道。
“是我从下界带来的。”林见雪一字一顿重复道。
这下侍女愣住了，她狐疑地看了两眼，又瞄了瞄林见雪平静中带着困惑的脸。大约是面前这人气质太过清冷绝尘，静静看过来的时候，那澄澈的目光干净得让人不敢多想什么。
她渐渐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方才的怀疑有多么不堪似的，忙收回手，低下头道歉道：“啊……那、那对不起，对不起仙君，应该是我眼花了，还请仙君勿怪。”
林见雪温和地笑了下，表示无妨，随即转身离开了。
待走出很远后，林见雪才深深呼出口气，笼在袖口下扣紧的手也松开来。他闭了闭眼，疲惫地用手揉了揉额角。
……这都是什么事儿。
看来身上这套衣袍不太安全，得赶紧换掉。
然而仔细一想，又束手无策。飞升时太匆忙，并未带其他的衣服，眼下不得不将就这套了。仙界应当有接应的人，等他快点找到那人，再想办法换套衣服穿。
他一路兜兜转转好半天，问了不少人，才终于走到风华殿。
此时的风华殿果然如之前那两人所说，乱成一锅粥。林见雪站在大开的殿门口，看见人群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神色都带着几分慌张。
“哎呦！找到了没有哇，都这么久了！别是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一位白眉老者站在一旁，情绪激动地朝面前的两个侍卫问道。
那两个侍卫面露无奈，哭诉道：“水镜仙君别急，我们的人把附近都找遍了，确实还没找到。人总不会凭空消失的，可能再找找就找到了。”
水镜仙君又是一阵哀嚎，大把白胡子急得直抖。
“不好意思，请问……”林见雪走上前，还未来得及说完，水镜仙君转头瞪他一眼。
“你站这儿干什么？快帮忙找找呀！”
“……”林见雪张了张口，一时被吼得愣了下，未待他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水镜仙君，你可真是越急越糊涂了！”
“你……！！”水镜仙君气得老脸一红，半天没憋出个字来。
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笑盈盈走上来，似一枝青竹，眉目俊美柔和，面容看起来极为舒心。他对着水镜仙君指了指林见雪，道：“你面前这位，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水镜仙君愣了两秒，像是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似的，转头看向林见雪。半晌后，他大把的胡子微微抖动，双眼睁大，神色激动道：“你、你就是！！”
“正是，”林见雪微微垂眸，“今日随大道气运飞升至此，途中似乎出了些小差错，不慎掉落别处，现在才回到这里。”
水镜仙君连连点头道：“那就好，到了就好，哈哈哈哈到了就好！”
随即他让四周进进出出的人都散了，又吩咐了好些事情，这才转头看向林见雪，轻咳一声，正了正脸色道：“我是负责接引初入仙界仙君的水镜，今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交谈一番，林见雪这才明白，初入仙界的仙君由水镜仙君接引后，会前往帝君殿面见帝君，由帝君赐仙号和府邸。
不过帝君自上月起便不在仙界了，因此好几位后来飞升的仙君都只能暂时挤在一起，等帝君回来。
水镜仙君带着林见雪走了很长一段路，停到一座很大的宫殿前，门匾上书“蕴灵殿”。
“在帝君回来之前，只能委屈仙君暂居此处了。”水镜仙君道。
“无妨。”林见雪谢过他，想了想，迟疑道，“我有一事想麻烦水镜仙君。”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林见雪指了指身上的衣袍，道：“我飞升得匆忙，并未携带换洗的衣物，不知哪里可以订做？”
水镜仙君不在意道：“这个不用担心，在面见帝君之前，每位仙君都会有一套仙界制式的衣服，三日后便会送到你手中了。”
水镜仙君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便说还有事走了。
待他离开后，原地除了林见雪外，还站了一位青衣男子，正是方才帮林见雪说话的人。他一路随他们走到蕴灵殿，此时上前对林见雪笑道：
“恭喜仙君道成飞升，我也是上个月才飞升的，同样还未面见帝君，所以这段时日也住在这里。仙君叫我茯苓便好。”
林见雪了然：“原来是茯苓君，叫我离寒便好。”
两人又交谈一阵，茯苓告诉他，在蕴灵殿中，现在住了五位刚飞升的仙君了。平日里的基本用度也有专门的人照料，所以不用担心。
随后茯苓将他领至一个房间前，便要道别了，只是林见雪隐隐觉得，对方的神色从方才起，便有些奇怪。
他感到对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频频瞥向他的脖颈，似乎欲言又止。
林见雪呆了两秒，随即脑子里嗡一声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耳根烧得厉害，不自觉收了下领口，微妙地侧身转了个角度。
“……也不知这衣服能不能快一点送到，我初入此地，似乎有些过敏。”林见雪硬着头皮道，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拼命想些理由试图掩盖过去。
茯苓立即收回目光，了然地笑笑，附和道：“是的，确实有些仙君刚来这里会有些不适应。对了，我那里有一件鲛纱制的衣服，对过敏有抑制作用，待会儿差人送过来，还请离寒君不要嫌弃。”
林见雪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别人的好意，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件其他衣服换掉身上这件，便谢过了对方。
茯苓笑了笑便离开了。
林见雪走进房内，在门外等候的两个侍童也随他进去了。不一会儿，果然有人送来一件银白色的外袍。
林见雪展开一看，除了衣料确实品质不凡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的领子很高，穿上后几乎把脖颈遮了个严严实实。
林见雪心下复杂，只觉得耳根又开始烧起来，却也还是收下了。
水镜仙君要送的衣服，三日后才到。林见雪因为某种不便明说的原因，一直待在房里，门也没出，只盼望着时间过快点。他闲着无聊，开始尝试调息聚集灵气，可灵脉中依然空荡荡的，无论怎么吸收灵力都没有反应。
他心下不安，连夜里也在调息。在某天深夜时，万籁寂静，从远处的天际骤然炸开一道耀眼的金光，整片夜空都像要被这抹锋利的金光撕裂般。那抹金光疾速掠过仙界上空，在隆隆声响中降落在某处宫殿。
林见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睁眼，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道金光的轨迹。
他皱了皱眉，召来门口的侍童问道：“方才那个是什么？”
侍童也是一脸懵，犹犹豫豫道：“应该、应该是哪位仙君飞升了吧，不过我在这儿从未见过有哪位仙君，飞升时有这么大的阵仗。”
侍童趴在窗口，又仔细看了半天，突然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不、不对！不是仙君，那个方向是……”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蕴灵殿内开始传来细微的骚动。房门随即被咚咚咚地一阵乱敲，听得人神经紧绷，眼皮一跳。
林见雪把门拉开，门外的水镜仙君神色紧张，对他急切道：“仙君！快收拾收拾随我来，帝君回来了！！让各位仙君即刻前往帝君殿面见！”
“现在？”林见雪一愣，这大半夜的，帝君刚回来就要见他们，这么敬业的吗？
“对对对，快别磨蹭了！就差你了！”水镜仙君说着就开始把他往外推。
“诶等等。”林见雪折身回去，披上那件鲛纱外袍，瞥了一眼铜镜。脖颈处的红痕大部分已经褪了，但还有一处印子特别深。他拢了拢领口，便随水镜仙君匆匆赶往帝君殿。
一路上两人连走带跑，水镜仙君一把年纪跑得还挺快。
进了帝君殿，穿过曲折的走廊，一个抱着东西的侍童从一间大开的殿内走出，刚出殿门没几步，突然两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始捡东西。
水镜仙君路过他，小声说了句“没出息”，便让一旁的人帮着小侍童捡。
两人赶到殿门口，林见雪只觉得有一股摄人的威压从中袭来，越是靠近越是令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响起一道沉沉的声音，语气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背脊一寒，本能地不敢抬头看。
“近日飞升的都在这儿了？”
无人敢回答。
水镜仙君慌忙拉着林见雪进门，高声道：“这儿、这儿还有一个！”
一道灼热的目光顿时落了下来，如锋利的刀刃般一寸一寸扫过他身上，连神魂都要震颤的力度。
林见雪不由眼皮一跳，某种尖锐的直觉开始拼命叫嚣。心跳莫名加快，好像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纤长的睫羽微颤，不由抬眼朝前看去。
宽阔的大殿尽头，一人身着赤金长袍于高座之上，额上九瓣金纹隐隐发光，眉眼凌厉，眸底那抹金色滚烫得要将魂魄也灼伤。
漫长压抑的空气中，他看见那人朝他遥遥一笑，长眸微眯，带着一抹锋利而危险的弧度。
“师尊，”那人缓缓开口道，“你还认得我吗？”

第26章
林见雪在那一刹想了很多，或者其实什么也没想。
那张脸跟记忆中的某个人似乎一模一样，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好像那双狭长的眼，比以前沉了一点点，嘴角的那抹笑意，又比以前锋利了一点点。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无论五官或者衣着如何变化，都抵不上整个人气场上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危险意味，足以让人自魂魄深处生出种颤栗感。
林见雪沉默了几秒，气氛也安静了几秒。
殿内跪着的几个仙君和一旁水镜仙君大约察觉到什么，悄悄抬眸朝他看过来。
这要再不回答，就显得不对劲了。
林见雪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低头瞥到自己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有一抹淡淡的红痕。
他僵硬地盯着那抹红痕，心跳也几乎停滞了一瞬。
周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林见雪绷紧了下颌，闭了闭眼，将手不动声色往袖袍中收了收，对高座上的人微微躬身，垂眸道：
“……帝君认错了人吧，这是小仙第一次面见帝君。”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从远远的高座之上，传来很轻很短暂的笑声。
林见雪还未从这笑声中品出什么意思，一旁站着的水镜仙君已经咚地一声跪下去，头都快贴到地上了，一动不敢动。
整个大殿内，只有林见雪一人站着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堆跪着的人群里，理智上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跪下才比较合适，然而不知为何，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半点弯不下膝盖。
林见雪身边跪了一位青衫的仙君，仔细看去，正是茯苓。他悄悄伸手拉了拉林见雪的衣袍底部，似乎是拼命想暗示他什么，可惜林见雪并未领会到。
正在此时，高座上的帝君突然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下面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茯苓也慌忙把手收了回去，乖乖地跪好，眼观鼻鼻观心。
林见雪静静地看着对方走近，赤金长袍在光线下扬起优美的弧度，上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顾行渊缓缓走到他身前站定，比他略高一些，那双浅金色的长眸微垂着，看向他，这个距离能很清晰地看清，对方眼睫弯曲的弧度。
林见雪好像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长睫一颤，微微错开了目光。
他感到对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面上的皮肤，很慢也很仔细，目光中带着某种热度，仿佛想由此将他这张脸刻在脑海中似的。
林见雪面色不动，心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比平常急促了许多。他抿紧唇，在这股难熬而微妙的对峙中，几乎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就在这股冲动即将到达巅峰时，身前的这个人突然收回了目光，随即退离了半步。
“确实，”对方低低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是本君认错了。”
林见雪暗暗松了口气，对方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四周的空气也蓦地一松，好像所有人都从方才那股窒息的气氛中缓过来了。
“咳，那个，”水镜仙君清清嗓子，瞅了瞅帝君脸色，便自个儿从地上站起来，试探着问道，“帝君大人，这人也到齐了，您看需要现在开始赐仙号和府邸吗？”
顾行渊已经走回了座位上，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单手撑着下颌，开口道：“赐个仙号吧，府邸的话，凤阳上上个月不是说还在修吗，那就再等等吧。”
“啊？凤阳仙君上个月不是……”水镜仙君哽了一下。
“上个月怎么了？”顾行渊轻飘飘瞥他一眼。
水镜仙君沉默一瞬，随即一拍脑袋，大把的白胡子乱颤，连连叫道：“哎呦你看我这记性！上上个月确实说过还在修缮的问题，呵哈哈哈，那、那只能委屈几位新晋仙君，继续在蕴灵殿住一阵子了。”
殿下的几人略微奇怪地看了看水镜仙君，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便纷纷应下了，说不碍事。
水镜仙君让几位新晋仙君一个个上前去，等帝君为他们赐仙号。林见雪落在最后，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没有抬过头，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好像整个人都游离在这个空间之外。
帝君赐的仙号，一般是依照各位仙君的来处，或者有过什么特殊的功绩来赐封。每位仙君上前时，帝君都可看到他飞升的原因。
前几位新晋仙君一一赐封完毕，大多是修道多年，一朝得道飞升成仙。到倒数第二个时，顾行渊指尖在虚空中勾画完后，淡金色的灵光闪动，在空中逐渐汇聚成一行潦草怪异的字符。
顾行渊微一挑眉，看向那位青衣仙君，略带意外道：“悬壶济世，不世之功。”
天下医者万千，不计其数，能单凭行医救治他人而飞升的，少之又少。看来这位新晋仙君，必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顾行渊略一沉吟，淡淡道：“既是行医天下，便赐你仁清二字吧。”
“谢帝君赐名。”茯苓朝上面躬了躬身，转身退下。林见雪抬眸正巧撞上对方目光，茯苓朝他微微一笑，便退到一边。
林见雪敛下眼眸，缓缓上前，依旧没有望向座上的人。从上面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清俊的脸部轮廓，长而卷曲的眼睫盖住了眼底情绪，站在那里不动时，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林见雪等了一会儿，座上的人并未有什么动作。甚至没有按惯例勾画符咒，查看他的飞升原由。
气氛又开始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金眸帝君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你想要什么仙号？”
不是赐他什么，而是问他想要什么。
一旁的水镜仙君胡子一抖，悄悄抬眼瞅了林见雪一眼，又瞅了瞅上面那位，藏在胡子下面的嘴巴张了张，似乎又想说什么。
“想要什么仙号”？按例哪儿能这样呢，哪个新晋仙君不是帝君赐什么就受着什么，怎么能自己要求，要是人人都这样，那还不乱套了吗？
然而想是这么想，思量再三，水镜仙君还是乖乖把嘴巴闭上了。
林见雪虽然觉得这与之前的几人，似乎有些不同，但并不知道有什么不对。他想了想，答道：“只是一介名号而已，并没有什么要求……小仙在凡尘时字离寒，不若就离寒二字吧，习惯些。”
“好，”顾行渊嘴角一勾，“离寒仙君。”
这四个字念得颇为微妙，旁人听起来只是很轻的一句，落在林见雪耳中，总感觉带着股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一股热气拂过耳边，细密的知觉沿着背脊爬起，激得人眼睫一颤。
他定了定神，又将目光压低些，对着前面躬了躬身，算是谢过，然后退到人群后面。
水镜仙君看进程差不多了，便对顾行渊说道：“新晋仙君们的仙号已赐封完毕，若帝君大人没什么其他要求，水镜便带他们先下去了，帝君大人早点休息。”
顾行渊不甚在意地嗯了声，水镜仙君便转身将一干人等带出去。刚走了两步，却听上面忽然道：“慢着。”
林见雪走在末尾，心下一沉。
“离寒仙君留下，其余的先回去吧。”
茯苓路过他身侧，悄悄抬眸看他一眼，眨了眨眼，神色有些担心。林见雪反倒一脸平静，也不知是早料到了，还是性情冷淡，本就如此。
没一会儿，其他人都退完了，宽大空旷的殿内，光线明暗交错，只有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安静得过份。
高座之上的顾行渊忽地站起身，朝他一步步走过来。
林见雪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放松自己，可是似乎没什么用，衣袍下的背脊依旧僵硬得要命，手指收紧，无意识作出了一副戒备的姿态。
他感到对方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来，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耳边：“本君只是想问离寒仙君一个问题……方才本君问你话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什么？”
林见雪一愣，眼前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笼在袖袍下的手腕被猛地扣住，对方微凉的指尖探了进来，拨开袖口的衣料，皮肤相触间激得他浑身一颤。
“——！！”林见雪刚要开口，对方手臂用力，扣着他的腕子朝外一拉，他当即重心不稳，闷哼一声向前倾去。
林见雪慌忙稳住身形，抬眸看去，手从袖袍中被拉出，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皮肤。对方视线灼灼地落在某一处，似乎怔了一下。
大片雪白的肌肤上，有一片小小的红痕还未褪去。
林见雪双眸睁大，仿佛被什么烫到般将手猛地抽回，对方似乎也没料到，竟手上一松，任由他后退了半步。
“你！！”林见雪呼吸急促了一瞬，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措辞。他顿了顿几秒，才沉声道：“……请帝君自重！”
“我……”顾行渊眸色几经变换，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骤然消退不少。他目光从林见雪收起来的手腕处，移到了对方脸上，语气轻柔了很多：“我只是——”
“帝君问完了吗，问完了小仙便要回去了。”
林见雪冷冷打断他，刚要走，顾行渊侧身挡在他面前，低声道：“现在外面寒深露重的，你回去多有不便，蕴灵殿那边也不怎么舒服，今晚就在我这儿歇下吧。”
林见雪抬眸看他一眼，眸光中透出几分冷淡来：“不用。”
“……”顾行渊喉结动了动，几秒后才道，“好吧。”
林见雪转身朝外走，顾行渊走在他身后，默默地跟着。
走到殿门口时，外面夜色沉沉，远处建筑物的模糊了边界轮廓，整个仙界都像是睡着了般，安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水流声。
冷风席卷而来，林见雪散落的墨色长发被吹起，他不自觉拢了拢外袍，余光瞥见身侧的人正一直盯着他的袍子看。
“怎么？”他下意识问道，却感到对方的手抚过他的领口，顺着瘦削的肩背线条滑落至腰侧。
“这件外袍……”顾行渊长眸微眯，“是谁的？”
空气凝滞一瞬，林见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皱眉道：“这与帝君无关吧。”
对方仿佛没听见般，手指移到林见雪领口，轻轻一挑，外袍的扣子开了，露出一截莹白脆弱的脖颈。
林见雪眼皮一跳，想起了什么，慌忙想拉起领口遮住某处，然而已是迟了，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上面，带着种奇异的热度。
“你……”林见雪刚要说什么，脖颈敏/感处突然触上一片温凉，不由浑身一颤。
对方的指腹轻轻抚过颈侧皮肤，在那片未消退的红痕处停留片刻。
林见雪耳根蓦地烧起来，陌生而熟悉的触感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夜混乱的片段。
他触电般抬手想推开对方，却被对方单手扣住手腕，死死地禁锢住，动弹不得。随后，对方手指滑动，沿着领口缓缓下移，将整件外袍剥了下来。

第27章
林见雪几乎浑身都僵硬了，他胸口起伏一下，咬牙道:“你干什么——”
“这件不适合你。”顾行渊淡淡道。
他沉着脸，强制性地把那件银白色的鲛纱外袍剥下来，随手扔得远远的，然后把自己的赤金长袍褪下，披在林见雪身上。
林见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状况，不自觉停止了挣扎。顾行渊垂下眸子，替他理好外袍，指尖轻轻划过里面的衣服，片刻后才低声道：“有些大了。”
也不知是在说这件外袍，还是其他的什么。
林见雪恍惚一瞬，隐约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是当日飞升到仙界后，在浴池边上拿的，如今看来，这套衣服的主人是……
林见雪当即呆愣在场，眼睛也不敢往上瞟，简直想转身就走。但对方的手还放在他领口，细致地替他将领口扣好，包裹得严严实实。
“好了。”顾行渊收回手，似乎终于满意了。
“……”林见雪抿了抿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目光游移向一侧，忽然瞥到远处地上那件可怜兮兮的外袍。
那件外袍是茯苓好心借给他的，要是就这么扔在那里，不太好。
林见雪盯着那件银白色的鲛纱外袍，想去把它捡回来，谁知眼前人身形一动，静静挡在他面前，截断了那个方向的视线。
顾行渊那双狭长的金眸沉沉望过来，微眯着，带着几分锋利的弧度：“还想要？谁的衣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沉默着僵持几秒，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林见雪莫名有种直觉，好像现在不应该跟对方争，可理智上又觉得莫名其妙，他穿谁的衣服跟对方又有什么关系？
在理智与直觉的拉锯后，林见雪最终还是顺从了直觉，放弃拿回衣服。
可心底又隐隐有些不舒服。
修道近千年，谁还这么限制过他？哪怕是小时候师尊在世时要管他，也是有理有据，依照律法来的，哪儿像面前这个人，毫无道理，好像所作所为全凭心意一般。
林见雪只觉得，对上这个人，好像千年无情道修得的心境，都快撑不住了。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冷冷开口道：“帝君还真是了得，连座下小仙的衣服都要管。”
“……”顾行渊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林见雪已经推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沉寂而浓厚，空旷清冷的殿外，只能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林见雪独自返回蕴灵殿，略显瘦削的肩背上裹着一件赤金长袍，冷风灌过身侧，卷起长袍泛着金色流光的边角，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他行色匆匆，索性一路也没撞到什么其他人，在踏入蕴灵殿大门时，稍微平复了下心绪。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这件袍子，确实感觉与一般的袍子不同，大约是上面附加的阵法或用料的原因，一路迎着冷风回来，竟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周身像被灵气包裹充盈着，十分舒服。
可再舒服，林见雪也不想再披着，这件袍子实在太扎眼了。正当他想将外袍解下时，身侧的阴影中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
一袭青衫从阴影中走出，身上还带着深夜微凉的气息，仿佛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特地等他的。
“……茯苓君？”林见雪愣住了。
“离寒君，你终于回……来了？”茯苓看着他也愣了，目光落在他赤金色的外袍上，到嘴的话转了转又咽下去，气氛一时很微妙。
林见雪觉得有些尴尬，今夜出去时穿的还是那件鲛纱袍子，回来就变成了另一件，而且这另一件也实在太明显了，只怕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这要他怎么解释？
他张了张口，拼命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却见茯苓突然移开目光，温和地笑了下，道：“离寒君回来了就好，我是担心今夜你在殿上惹怒了帝君，怕你被为难，本来还想回去找你。”
林见雪见对方闭口不提衣服的事，略微松了口气，又想到初入仙界，对方这么关心自己，实属难得，顿时面色不由也柔和了许多，朝对方道谢：“我没事，谢谢茯苓君关心。”
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说什么，一同进了蕴灵殿，随意聊了两句便别过了。
林见雪回到房间，将身上的袍子褪下，盯着它发了会儿呆。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惊，他甚至来不及静下来思考其中的关联。
他长舒一口气，略微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又想起刚飞升时听到的话。那时他潜在帝君殿的浴池中，听旁人说起帝君，是上个月下凡历劫去了。
当时他不曾多想，如今看来，自己在下界收顾行渊为徒的日子，正是对方历劫的时候。
至于时间的长短，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林见雪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浮起一片茫然。
虽说他与对方之间，有过一段不算陌生的师徒情谊，甚至在飞升之前，两人还、还……
林见雪咬了咬唇，耳侧的温度仿佛又要升腾起来。他收紧手指，竭力清除掉脑海中混乱的回忆片段，定了定神，一双清冷的眸子沉了下去。
曾经发生过种种又如何，既已飞升，凡尘的一切皆应烟消云散。如今他是帝君，自己是小仙，该有的分寸戒律都不能破。
比如方才自己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个小仙对帝君的样子。
要不……过两日，还是去请个罪吧……
林见雪思及此，觉得心境平静许多。他瞥了眼天色，趁着还能睡会儿，解开衣袍灭了灯，翻身沉入了睡梦中。
一夜无梦，早上醒时，天光已大亮。
林见雪从榻上起身，门外的侍童察觉到动静，主动进来问道：“离寒仙君，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见雪其实并不太习惯其他人服侍，长久以来，除了某个人，他也几乎没让人近过身。
他瞥了侍童一眼，淡淡道：“没事，今日你们自行安排吧。”
仙界平日里也没什么事，那些小仙童们也乐得清闲，得了他的允许，当即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也不知是去哪儿玩儿了。
林见雪慢悠悠从榻上起来，穿衣服时，看着架子上仅有的一套衣服犯了难。
虽说已飞升成仙，也已身在仙界，自然不会有下界的那些尘埃污秽，若平日里只有一套衣服也并无大碍。
但问题是，这仅有的一套衣服，偏偏是这套。
林见雪盯着这套衣服，迟疑了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去拿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见雪匆匆披上件外袍，将门拉开，顿时神色一愣。
“水镜仙君？”
水镜仙君一把白胡子挤到他眼前，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朝他笑盈盈道：“离寒仙君，哈哈哈你正好醒了，快拿着！”
“这是？”林见雪接过来，似乎是一套新衣，当即心下了然，“麻烦水镜仙君跑一趟了，你说一声，我自己去取也行的。”
“不不不，不麻烦哈哈哈哈哈，”水镜仙君呵呵笑着，看了他两眼，突然凑过来低声道，“这套衣服我可马虎不得，这是帝君大人亲自下令换的。”
林见雪手一顿：“……帝君？”
“是啊，这可是昨儿夜里，帝君大人专门让人加紧赶出来的，你原先做的那件被撤了，换了这件的制式，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换制式了？
林见雪眉心蹙了下，将手中的衣服展开一看，顿时喉头一哽。
这一件……
不就跟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吗……从用料，到花纹细节，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件的剪裁，似乎更贴合他，裁剪的人仿佛是比着他尺寸做的一样。
可是帝君为何要特地给他换成这件？
林见雪僵在当场，水镜仙君眨了眨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瞅了瞅他的脸色，似乎觉得没发现什么不高兴，便放下心来。
“呵呵哈哈哈，离寒仙君满意的话就最好不过了，我就先走了——哦哦等等，还有件事！”
水镜仙君匆匆转身又慌忙转回来，对林见雪道：“之前忘记告诉你了，面见帝君之后，会统一将各位新晋仙君的修为境界登记在册。今日辰时请务必前往灵镜台，到时将会一一为你们测试修为境界。”
林见雪闻言，表情空白了一瞬，重复道：“测试……修为境界？”
“是啊，怎么？”
“……没什么，”林见雪垂下眸子，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握得很紧，迟疑道，“这个测试，必须得去吗？”
“嗯？”水镜仙君奇怪地看了看他，斟酌道，“这个测试只需要用灵镜照一照，注入一点灵力便好的，不费什么劲，离寒仙君可是有什么问题？”
林见雪抿了抿唇，犹豫道：“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最近好像有些疲劳，可能……算了，没什么。”
水镜仙君闻言一惊：“你是感到有什么不适吗？”
“我没事，你先去忙吧，到时候我会按时来的。”林见雪眼皮一抬，将水镜仙君送出了门外，关上门，长叹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仔细地感知一番，体内的灵脉依然一片空白，此前充盈的灵力不知所踪。
他尝试从周遭的空气中吸取了一些灵气，都能很顺利地聚集起来，可是在灵脉中不消片刻，又逐渐不知所踪。
林见雪下颌线条绷紧，指尖攥在手心用力到泛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近千年的修行中，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未在各类书籍中见过类似的情况。
仙界的灵气十分充裕，比起下界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他这两日不止一次尝试过，调息打坐，吸取灵气，可每次的状况都跟现在一样。
罢了，到时候先聚集点灵力，看看能不能先把这个测试过了。不然他体内半分灵力也无的情况暴露出来，就太奇怪了。
林见雪定了定神，看着手中这套新衣，硬着头皮换上了。
待他赶到灵镜台时，时辰已经快到了。
灵镜台位于一片云雾缭绕的湖泊，平静的水面之上，悬空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竖直放置着一块古朴的镜子。
水镜仙君轻盈地站在水面之上，像是没有重量般，并没有沉下去，连走过几步的鞋子也是干的，只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轻柔的波纹。
他看了看一旁的时辰，抖了抖那把白胡子，招呼着众仙君聚集起来，准备测试修为境界。
新晋仙君们都聚集在这里，林见雪走向人群末尾，看到人群之中的茯苓一身雪青色长衫，正朝自己微笑。
“离寒君你终于来了，方才没看见你人，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茯苓道。
林见雪朝他略一点头：“我没事。”
茯苓目光从他衣袍上一掠而过，笑道：“离寒君今日，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林见雪直觉没有细问下去，只是随意应了声含糊过去了。
那头水镜仙君让第一位新晋仙君上前，凌空走到了湖面石头上方，停在了那面镜子前面。
“还请仙君静心凝神，往此镜中注入一抹最精纯的灵力。”
那位新晋仙君闻言将手抬起，指尖红色的灵光闪动，片刻后聚集起一股极为浑厚的灵力，朝镜中疾速送去。
红色的灵力没入镜中后便毫无动静，过了好一阵，原本无波无澜的镜面突然泛起点点红光，红光逐渐汇聚成一幅简易的图案，远远看去像是某个山脉。
“好了，熠阳仙君的修为境界已登记在册，今后下界平华山脉附近的区域，便交给熠阳仙君管理了。”
熠阳仙君谢过水镜仙君，便朝下走去。
林见雪远远看着，听见身侧茯苓道：“这测试修为境界，其实也是依据各位仙君的能力，来分配事务。”
林见雪若有所思，余光瞥见茯苓小心地观察了他几眼，道：“我看离寒君气质不凡，眉心有一股凛凛剑意藏在其中，想来在剑意上必定有所造诣，可能会去仙魔交界处管理。”
“这……”林见雪顿了顿，自己如今灵力聚集都困难，更别说握剑。他本想说别抱这种期望，忽然察觉四周空气中传来一种精纯的灵力波动。
他偏头望去，在场众人也都停了下来，纷纷望向一侧。
须臾，不远处的半空中荡开一层的灵力波动，一道金色的人影凭空出现在那里。
那人刚一现身，水镜仙君连忙上前，躬身道：“啊，帝君大人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人狭长的金眸淡淡地瞥他一眼，随即朝林见雪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林见雪身上几秒，又移到距离很近的茯苓身上。
“没什么，”他长眸眯了起来，缓缓道，“我来看看测试的情况，你们继续。”
水镜仙君应声回到原位，继续指导其他新晋仙君进行测试。
顾行渊盯着这边，一步一步径直走过来。林见雪远远看了一眼，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对方今日穿的外袍。
……似乎跟昨夜他身上那件一个色调，都是一样艳丽耀眼的赤金色，但细微的纹样上又好像有些不同，总之是走哪儿定能第一眼注意到的扎眼程度。
林见雪别开眼不想再看，转过身时，才发现茯苓不知何时已经微妙地离了他很远。
“离寒仙君。”低低的声音响起，耳侧仿佛有热气拂过，视角边缘晃进一片赤金的衣角。
林见雪抿了抿唇，垂眸淡淡道：“帝君。”
对方又凑近几分，低下头来，两人的距离很近，方寸间几乎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我听水镜说你身体不适，”顾行渊语速稍稍有些快，仔细听来里面有种不易察觉的担忧，“是哪里不舒服？”
林见雪眼睫微颤，下意识后退道：“我没——”
手腕被蓦地扣住，对方微凉的手指探入袖中，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林见雪被拉得身形不稳，几乎要跌进对方怀里。
低沉的声音拂过耳侧，带着几分柔和的意味：“别动，让我看看。”

第28章
对方的手正正扣在手腕处，指腹轻轻蹭过脉门，指尖聚集起一抹金色的灵力就要探入其中。
林见雪仿佛某种炸了毛的动物般，双眼微微睁大，浑身一颤拼命挣扎开来：“我不要！”
这声音稍稍有些大，引得前方众人纷纷动作一滞，有的似乎想转头看过来，又像避讳着什么，没敢回头。
林见雪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了，他从顾行渊怀中退开一步，下意识把手往袖中收了收，垂眸道：“……小仙身体无碍，不用帝君费心了。 ”
顾行渊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可看着面前人冷淡的拒绝模样，眸色沉了下去。
他静静地盯着面前人，目光简直要在对方身上烧出个洞，半响后才淡淡道：“无碍便好。”
说罢，转身不再看他，可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他一旁，似乎真的在看其他新晋仙君的测试情况。
水镜仙君指导着众仙君一个一个上前，很快便只剩下两人还未测试。
“请仁清仙君上前，往此镜中注入一抹最精纯的灵力。”
茯苓应声走上前，脚下隐隐有青光浮动，脚步踏在虚空之上，缓缓走近那块古镜。
他周身淡青色的灵光涌现，墨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亮，随即指尖聚集起一团灵光，打入古镜之中。
片刻之后，古镜不出意外地渐渐浮现起淡青色的灵光，逐渐在镜面上汇聚成一幅古怪的图案。
“嘶……这是……”水镜仙君皱眉，仔细看了看那幅图案，沉吟片刻道，“这个纹样还比较少见，我接手测试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茯苓静静地看向他，水镜仙君摸了摸他大把的白胡子，又抓了抓脑袋，轻咳一声，闭着眼道：
“这个嘛，我先登记在册了，此前我在典籍中也是有见过的哈哈哈……具体的嘛，等我再去核验一番，到时候再告知仁清仙君。”
茯苓微微一笑，朝他躬了躬身：“那就麻烦水镜仙君了。”
“哈哈哈哈不麻烦不麻烦……来下一位。”
林见雪闻言，背脊不由僵硬了一瞬。
身侧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了忍，很快又放弃般低下头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林见雪藏在袖中的手收紧几分，抿了抿唇，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
原本想在测试之前，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先从周遭的空气中吸取一些灵力，勉强撑过这个测试再说。
可现在身侧站着这个人，稍有动作定然会被发现。
……大概是真躲不过去了。
林见雪闭了闭眼，微微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坦然的神色。他看向湖面中心那块巨石，动身一步一步朝它走去。
瘦削的肩背线条衬得人影略微单薄，白色长袍衣摆随动作扬起一道弧度，又轻柔地落下。
林见雪站在湖边略一停顿，随即抬脚踩入了虚空之中。
顾行渊注视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轻微地皱起了眉。对方脚下聚集起浅淡的白色灵光，旁人看来没什么，但熟悉他的人一眼便可看出，那灵□□息虚浮，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掉般。
林见雪转眼已走到巨石前面，他悬于半空中，注视着那块古镜，好半天没有动作。
“请离寒仙君往此镜中注入一抹最精纯的灵力。” 水镜仙君见他没动，笑着提醒他道。
林见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手。
他嘴唇抿得很紧，微微抖动的睫羽透出几分脆弱的意味。指尖聚集起一团极淡极淡的白色灵光，不仔细看甚至都察觉不到。
他将指尖触上了古镜镜面，周遭的空气安静到极点，好像在那一刹，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动。
下一瞬，炫目的白光炸裂开来，古镜不堪重负般发出一声悲鸣，随即破碎成无数粉尘！
“——这！！”水镜仙君神色巨震，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之色，“这灵力是——”
未说完的话在空中戛然而止。
——哗啦！！
水花四溅，林见雪仿佛瞬间失去支撑，脚下一松，似一只断线的纸鸢般，径直掉入了水中。
众人皆被这一连串的骤变镇住，还未反应过来时，一道金色的身影眨眼般掠进水中！
林见雪被水淹得措手不及，连呛了好几口，冰冷彻骨的湖水中，忽然感觉背后贴上一片温暖结实的怀抱。
对方修长的手臂圈住他腰身，一个天旋地转，林见雪整个人被打横抱着，倏然跃出水面。
视线朦胧中，眼前是大片的赤金色，扎眼得要命，好像强硬地要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听见水镜仙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帝君大人！”
“我先带他去看看。”沉沉声音从头顶传来，林见雪头靠在对方胸口，仿佛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周遭的空气漾起一片灵力波动，眼前的景致迅速变换，光线交错中，两人已站在了一片室内长廊里。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顾行渊大步跨进，房间里充盈湿润的水汽瞬间包裹上来。
朦胧的白色雾气中，林见雪感到周遭的温度似乎变高了。他轻微挣扎了下，低声道：“这是什么……”
“灵镜台的水太冷了，你受不了的。”
话音落，林见雪整个人被抱进一片温暖的池水中。两人衣衫未褪，浑身湿透，林见雪被对方紧紧抵在了池壁上。
“你……”林见雪刚一开口，对方突然低下头来，两人额角相抵，那双金色长眸暗沉沉地望进来，目光几乎要探入他魂魄深处。
林见雪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扣紧他肩膀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灼/热的吐息交融在一起，他听见对方哑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第29章
林见雪望着面前这双金眸，呼吸停滞了一瞬，几乎快淹没在其中浓重的情绪里。
几秒后，他才恍惚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我不知道……”
对方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眉心蹙了下，握在他肩头的手顺着手臂线条滑落，探入水中，紧紧扣住了他手腕。
林见雪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想抽手推开对方。
谁料这次对方扣得很紧，根本不容他挣脱，水花四溅间，林见雪被更紧地抵在了池壁上，分毫动弹不得。
“你心虚什么？”顾行渊直直地看着他，两指搭上了林见雪手腕灵脉处，淡金色的灵光在指尖涌动，渐渐隐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林见雪抿了抿唇，不自觉闭上了眼，颤动的睫羽间透出几分不明显的脆弱，仿佛被人拿捏住什么软肋似的。
片刻后，顾行渊脸色变了。
“你……”他扣住林见雪的手无意识收紧，面色沉得吓人，“你体内的灵力呢？！怎么会这样？”
他好像不死心般又尝试几次，将灵力探入林见雪灵脉中，结果没有丝毫改变。
“别试了。”林见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抽开，揉了下手腕，“我体内的灵力散了，就算聚集起灵力，不消片刻也会无影无踪。”
“……所以方才测试时，你的灵光才会是那样。”顾行渊喃喃道。
他忍不住将手覆上对方心口处，掌心中金色的灵光涌动，潮水般涌进去，过了一会儿，林见雪将他的手推开，淡淡道：“你就算把周身的灵力给我也没用。”
顾行渊僵着身子，站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因为我吗？
……嗯？
林见雪怔了下，一时间没跟上对方的思路：“什么意思？”
“是因为我吧。”顾行渊目光从林见雪心口处上移，两人目光在空中相交。
他眼神复杂，语气沉沉的，似是有些不忍：“灵力散尽，皆因所修道法已破的缘故……你的无情道破了。”
林见雪愣愣看着他。
顾行渊垂下眸子，低声道：“是那日，你离开的那天晚上，我……”
“帝君！”林见雪终于脸色变了。
他直觉不应该让他继续说下去，无论是凡尘的旧事重提，还是无情道破的事实，都让他一时头脑空白。
修道近千年，飞升在即一夜之间修为全毁。
他闭了闭眼，张口好几次，才道：“……既然是无情道破，那我为何还能飞升？我……”
方才为了勉强撑过测试，竭力透支了身体残存的灵力，本来一直凭一口气撑着，现在受到这种冲击，林见雪只觉得视线都模糊起来，好像之前透支的都在此刻反馈回来了。
“……师尊！”
他恍惚中听到熟悉的两个字，神思不禁飘远了，周遭的黑暗涌起吞噬了他，林见雪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
睁开眼，头顶是雪白色的轻纱罗帐，大约是怕打扰到他，屋内的光线并不是很亮。
林见雪徐徐吐出一口气，略微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了。是他惯穿的那种制式，只是质地比以前还要好，也不知是什么衣料做的。
这种细微贴心的感觉，自飞升以后，就再没有过了。
林见雪想也知道这些是谁做的，他盯着袖子出了会儿神，随即把目光移向一侧。
透过半遮光的床帐，隐约能辨认出，这里不是他在蕴灵殿的住所。
他伸手撩开床帐，房间很大，室内的陈设无一不透着精巧雅致，摆放着各种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物件，一眼望去，一种说不出的凌然之气迎面而来。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林见雪指尖一落，撩开的床帐又放了下去，他刚想不动声色地闭上眼，却听几步远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师尊，你醒了。”
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叫他师尊了。
林见雪嘴唇抿了抿，就在迟疑的时候，雪白色的床帐已经被人拉开了。
“师尊感觉如何，要喝水吗？”
林见雪转头看去，一双熟悉的金眸映入眼帘，眉眼锋利的弧度因为眼中的柔意减弱不少，好像又有了几分曾经那个徒弟乖巧的样子。
只是额间多了九瓣金纹，隐隐有股凌然众生的气质，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面前这个人的身份。
林见雪盯了他一秒，别开了目光：“帝君认错人了吧，这里只有飞升的小仙。”
榻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倏而眸光暗淡了几分，半晌开口道：“那离寒仙君要喝水吗？”
林见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叹道：“帝君何必如此，既飞升成仙，凡尘之事便已如如过往云烟，何必被凡尘所羁绊。”
“那你的修为呢？”
林见雪一怔，对方的手覆上了他的，微凉的指腹缓缓蹭过手背，透着股无尽的柔意。
“你修为散失，是我造成的，你也要让它如过眼云烟消散吗？”
林见雪恍惚回忆起昏迷之前的记忆，不禁眼睫一颤，浅淡的阴影下，衬得面色似乎都白了几分。
身侧的人安抚性地抓住他的手，觉得好像不够，又换成十指紧扣的姿势，深深扣进了他指间。
“你别担心，”顾行渊抬起他的手，低头轻柔地吻了一下，“我会想办法，帮你重新修得道法的。”
林见雪眼神微动，神色恢复了一些。他瞥见顾行渊扣着他手的样子，似乎有些不适应，不自然地将手抽出来了。
“那就多谢帝君。”林见雪淡淡道。
顾行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最终只道：“之前测试的时候，水镜他的测试镜碎了。”
林见雪沉默一下，问道：“那块镜子是在何处打造的？请他等等，我过两天再赔给他一块吧。”
顾行渊微一挑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镜子碎裂，说明你的灵力纯粹程度已经超出了它的极限，你修得的道法或天赋是极高的。”
“……所以呢？”
“所以哪怕重新修道，也会容易得多，你不用太担心。此外，这么久以来，这种纯粹程度的灵力，我还是第二次见到。”
林见雪下意识问道：“……原来还碎过一次吗，什么时候？”
顾行渊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静了两秒，林见雪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顾行渊嘴角一勾，手指拂过林见雪墨色的发尾，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细致地把它们从压住的衣衫下一点点拿出：
“如此看来，我和离寒仙君，果真渊源匪浅。”

第30章
当晚林见雪没能回蕴灵殿。
也幸好他在仙界还没什么亲近的人，否则察觉到他一连两天夜不归，他还真不好解释。
解释什么？夜宿帝君殿吗？
即便林见雪在仙界待的时间还不长，也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必定会引人议论。
又无要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且不说能不能睡在帝君殿，寻常小仙就是想进来，那也是要先禀告申请的。
他想起当夜某个人说的话：“睡在这里不好吗？若是你执意不愿……那只能我去蕴灵殿了。”
林见雪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蕴灵殿众仙君望向他的目光，顿时头脑一烧，不知怎么便妥协了。
他身体先前强撑着过了测试，带来的后果便是一两天内，都觉得精神怏怏的，周身没什么力气。在帝君殿休息了两日，林见雪恍惚觉得这种日子似曾相识，好像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离寒仙君，桃果汤和清月汤，今天想喝哪种？”
林见雪躺在榻上，侧头看了看榻前俯身过来的人。浅金色的长眸微垂着，眸光里的柔和减淡了整个人带来的凌冽感，哪怕是居高临下地俯身过来，也并不让人感到不适。
“你……”林见雪看了对方两秒，眉心微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将头转回床榻里侧，散乱的墨色长发里露出一只莹润雪白的耳朵：“……桃果汤吧。”
“好。”
他听见对方应了声，语气末尾带着不易察觉的上扬，好像心情很好。
房门开启又关上，屋内安静下来。又过了片刻，房门被推开，脚步声轻轻在榻前停住。
“离寒仙君是自己起来，还是我扶你起来？”
低低的声音响起，林见雪感到对方带着热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禁抿了抿唇，撑着手从榻上坐起。
顾行渊侧坐在榻前，眼尾一弯看着他，额心的金纹隐隐泛着灵光。他一手端着桃果汤碗，一手拿着汤勺，看林见雪起身便要将那勺果汤喂给他。
“帝君，”林见雪眼皮一跳，“不用如此，小仙自己来。”
说着就想伸手将那碗和勺子拿过来。
顾行渊略一挑眉，在对方手触到碗之前，俯身凑近几分，将那勺温凉合适的果汤送到林见雪嘴边：“又不是第一次了，这样不好吗？”
林见雪条件反射微微张开嘴，将那勺果汤抿了下去。
两人距离极近，林见雪抬眸，看见对方略显薄削的嘴唇，不禁想起从这张嘴里，他听到过无数次的“师尊”二字。
心中顿时涌起一片复杂的感情。
“在想什么？这个桃果汤不合胃口吗？”顾行渊手中动作停了。
林见雪目光从对方嘴唇上移开，不自然道：“没有，没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林见雪隐隐感到对方视线从他脸上滑落，停在他唇角，盯了好一会儿，仿佛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随后那道视线强硬地移开了，对方开口说话时，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沉：“……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儿，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留了人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他们。”
林见雪心下一动，垂下眸子，压抑住眼底的情绪：“嗯。”
对方又端起桃果汤碗，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完了才作罢。他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起身出了房门。
林见雪待他走远了，顿时从床榻上起身下来。被半强制性地躺在这儿已经两天了，这两天里，他睡着的时候暂且不论，他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必定是顾行渊。
只要见他醒了，顾行渊必定会喂他一连串的汤汤水水，说是对恢复灵力有帮助。虽然林见雪心底很想恢复灵力，但每天被仙界之首的帝君亲手喂，这实在是于理不合。
况且，他不想一直待在房间里了，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回蕴灵殿休息。毕竟顾行渊在的话，一定会以他身体还未恢复为由，或者找其他理由，不让他回去。
林见雪略微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虽然身体还有些气力不济，对周围的感知也比平时要差些，但旁人看起来，已经跟平常没什么差别了。
他随意披了件袍子，开了房门走出去，一路上倒是没撞见什么人。帝君殿他虽然曾经来过，但确实太大也太复杂，走到哪儿都是看似一样的大殿和房间，不知不觉绕着绕着又迷路了。
林见雪算了算时间，顾行渊离开快小半个时辰了，若是再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等对方回来，估计又要被抓到床榻上去。
他脚下步子加快，不知不觉绕到一处貌似偏僻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看上去要比一路走来的陈旧些，漆金的横栏斑驳一片，红色的墙面也显得腐朽无比。一扇扇房门紧闭着，也不知是哪里，好像缺少人打扫，不仅如此，还显示出与仙界完全不同的陈旧感。
四下里一片寂静，仿佛与整个仙界隔绝开一般，连生气也少了许多。行至这里，林见雪已经知道，他必定是走到离门更远的地方了。
他皱了皱眉，停在原地，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微弱冷风拂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有人？
林见雪猝然转身，笼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扣紧，无意识作出一副防备的状态。可转身看去，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仙君。”
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仿佛近在咫尺。
林见雪瞳孔一缩，再次转身，只见方才空荡无人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青衣童子，生得白白胖胖水灵可爱，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望着林见雪，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仙君可是迷路了，要我带路吗？”青衣童子朝他笑道，顿时周遭荒凉的气氛仿佛都消散开。
林见雪凝视他两秒，并未在他身上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大约是周围的环境太荒凉，连带让他的精神也紧张起来了。
他朝青衣小童略一点头，道：“是的，不慎迷了路，还请你帮忙带路了。”
对方闻言嘴角一咧，小跑过来。林见雪侧身让开走道，好让对方在他前面领路。不料青衣小童路过他身侧时，突然闪电般伸手扣住他手腕！
林见雪一愣，这段时间还未恢复的精神，让他的反应迟了半拍。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可不待他抽手甩开对方，只听得对方“咦”一声，一股陌生而奇异的灵力从手腕灵脉处探入，顺着枯竭的灵脉流向全身。

第31章
这股灵力透着一股极为狡黠的劲，虽然并没有攻击他体内灵脉，可已是对一位仙者极为放肆的威胁行为。
灵脉是一个人最为重要的部分，也是极其敏/感的部分。透过探知灵脉，可以知道一个人的修为深浅，甚至身体很细微的状态，是非常隐/秘的信息。
这种事，非亲密信任之人不可为，一般修者是不会将灵脉暴露在他人之下，这也是不成定文的共识。而这青衣小童竟肆无忌惮地将灵力探进，实在是太过越界。
林见雪只觉得神经一绷，背脊的汗毛都快竖起来。
修行近千年的本能反应，让他眼皮一跳，当即挥袖甩开对方，反手召出一柄流光长剑。凛冽的剑意从剑风中迸发，眨眼间已逼近青衣小童！
青衣小童微微一愣，随即轻盈地后退翻了个身，险险躲开这寒意凛凛的一剑。
“你想做什么？”林见雪凝视着对方，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一眯，透出几分戒备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约一尺的距离，空气似乎都紧绷起来。青衣小童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又看了看他手腕处，面上流露出几分迟疑。
林见雪一瞬间便明白，这人是还想过来探知他的灵脉！
他面色一沉，心知这人必定有问题，也就不管对方是否真是外表所化那样的孩子，提剑挥了上去！
虽然周身灵力已失，但身体所习得的剑法记忆还在，剑光流转间，即便对方是个修有灵力的人，招架起来也不会太轻松。
青衣小童果然神色一僵，似乎没料到对方真的会提剑挥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连连后退几步，咬了咬下唇，转身朝外跑去。
林见雪身形一滞，提起一口气紧追上去。
对方方才估计将他体内灵脉探知大半，也不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若是就此让人跑掉，无异于将自己信息散布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林见雪脑中的弦绷得很紧，这两日休息所恢复的精力，几乎都在此刻急剧消耗。
青衣小童似乎对此处极为熟悉，躲了很长一段距离后，靠着地形优势始终没让林见雪追上他，可也甩不掉。最后拐进一条死路，停在一堵废旧的高墙脚下。
他急剧喘息几声，骤然回头，一双大而幽黑的眼睛略带惊慌地看了林见雪一眼。
“别躲了，你究竟想干什么？”林见雪微微喘气，眸光冷冷地看向他。
青衣小童收回目光，攀在墙上的手掌用力撑起，顿时身形一跃，一道青色的小身影越过墙头，消失在对面。
“……”林见雪盯着对方消失的位置，抿了抿唇，眼中的冷意几乎要把周遭空气都冻结。
他将手触上冰冷粗糙的灰白墙壁，指尖微一用力，一道轻盈雪白的身影随即越过墙头。落地时，四周一片安静。
他起身环顾四周，顿时一愣。
这里似乎已经不在帝君殿内了，像是一片偏僻无人的地方。灵花灵植肆意地长成一片一片，一条小河不知从何处来，流过他脚边，又隐没在弯弯折折的尽头。
四下里寂静无声，林见雪仔细地看过周遭，那个青衣小童似乎跟丢了。
他面色沉了下去，后退几步，贴着墙角急急转过一个弯，想离开这里，后背却蓦地撞上一个人。
“哎——小心！”
林见雪脚下一乱，背后的人顿时伸手扶住他。他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一大片雪青色的衣袍。
“离寒君？”茯苓略一诧异，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他将手从林见雪臂弯处收回，林见雪站稳身形，感到对方灼灼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你这是……”
林见雪眼神变了变，这才意识到他提着剑到处跑样子有些奇怪，可是此时才将剑收回去，已然来不及了。
他抿了抿唇，迟疑道：“我……”
“啊，离寒君这是在练剑吧？”茯苓突然了然地笑笑。
林见雪心下蓦地一松，含糊地应到：“嗯……”
“离寒君兴致真好。喏，你看，我也是一个人待着无聊，正打算寻个地方喝点儿酒。”
林见雪将剑收回，低头看去，对方手上正提着一小坛子封好的酒。
“离寒君若是无事，一同来喝酒如何？反正你一人练剑也是无聊，权当陪陪我罢。” 茯苓看着他道。
林见雪想了想，人已经跟丢了，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但是喝酒的话……他酒量真不怎么样。
不过此时离开了帝君殿，憋了两天的心情难得自由不少，又遇见了熟悉的人，偶尔喝一点酒好像也不错。
“好啊。”林见雪抬眸，长长的眼尾略微柔和了一个弧度，“那便喝一点吧。”
俩人在附近寻了一块石桌，茯苓施法将石桌面上弄干净，便将酒坛放在上面，揭开了酒封。
一股浓厚醇香的气味在空中散开，光是闻见这味道，都能想象出这酒入口时会是怎样的触感。
“这叫仙人醉，你可能听过它的名字，但这一坛，跟凡间的仙人醉可不一样。”茯苓一边给他斟酒，一边解释。
林见雪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有些好奇：“哦？如何不一样？”
“那凡间的仙人醉，只是挂个名字唬人罢了，这一坛可不一样，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仙人醉，”茯苓拿起酒杯看了看，抬眼对他意味深长道，“仙人也会醉的。”
林见雪闻言愣了一瞬，对方看到他的样子哈哈笑道：“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来，离寒君。”
两人碰杯而饮，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茯苓给他说起自己尚未飞升时，在下界妖魔边界处遇见的一些奇事，听得林见雪倍感新奇。
林见雪修道近千年，大多数时间都在仙门中修行，此类经历少之又少。
那一小坛子酒分到林见雪嘴边，也确实只是一点。不过仙人醉当真名不虚传，喝下第一口时，便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从口中扩散开，极为舒服地浸染了全部神智。
林见雪听着对方说话，不知不觉饮了好几杯，到最后时，连对方在讲什么都听得断断续续了。
“……后来那位凡人将领提着那颗妖修的头颅，回到自己的阵营，受到了民众极大的簇拥……离寒君？ ”
林见雪趴在石桌上，薄薄的眼皮闭着，纤长的睫羽随呼吸微微颤抖，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面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衬得冷玉般的肤色越发透明，嘴角在日光下泛着一点细微的光泽。
“离寒君？”茯苓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好像是怕吵醒他般。
林见雪毫无反应。
茯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
他垂眸看着睡着的人，眸色深了几分，好像很疑惑般低声道：“你这么毫无防备，真不像以修道飞升的人，你对所有人都是怎么信任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茯苓顿了顿，随后伸手，将林见雪手拉开，两指搭在他手腕灵脉处，闭上眼。
指尖涌起一团淡青色的灵光，渐渐浸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片刻后，茯苓手指一僵，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见雪。
“这……这是……怎么可能！？”
他心绪震动，大口喘息几下，死死盯着林见雪的目光中，逐渐浮现起几分难以言明的光芒。
“难道、难道……”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林见雪，嘴里喃喃道，“这真是——”
骤然间，茯苓神色猛地一僵，一股极为摄人的威压从背后袭来，如锋利的刀锋般从他神魂上滚过，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停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
“你在做什么？”

第32章
茯苓的目光紧紧落在桌面上，半点抬不起来。
他低着头，几乎是触电般放开林见雪的手，从石凳上退到地上跪着。
“……帝君。”
他感到对方摄人的视线从他手臂掠过，有那么一瞬间，好像那只手会被齐齐斩下般。
“帝君……仁清在医术上略有小成，方才是见离寒仙君似乎有些不适，便想看看他情况如何。”茯苓深深低着头，看不见面上什么表情。
顾行渊面色不动，站在林见雪身侧，手指轻柔地拂过对方脸侧散落的发丝，将它们拨到耳后：“哦？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茯苓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又或者在想其他。
便是这一瞬的迟疑，金眸帝君眸色一动，无形的威压沉沉落在雪青色衣衫的人身上。
“我，”茯苓猝然开口道，“我只是探查到，离寒仙君体内的灵力似乎有些亏缺，但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顾行渊余光瞥了一眼，茯苓的头几乎快触到地上了，笼在衣袍下的手微微颤抖。他将余光移开，慢悠悠地收回威压，对方身体一轻，顿时松了口气。
“仁清对此可有什么建议？”顾行渊注视着睡着的人，指腹似乎想触上那双柔软的唇，犹豫了下，又收了回去。
“仁清并不知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因此只能提供一些建议，稍微缓解这种症状。”茯苓低声回答，随即说了好几种灵植灵药，又道，“将这些调配起来，一日三次煎服一个月，可以缓解因灵力亏缺造成的气力不济。”
“嗯。”顾行渊低声应了句，手心放在林见雪肩头，对方的呼吸温度比平日里要高些，泛着薄红的面色看起来也跟平时很不一样。
顾行渊顿了两秒，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才道：“你下去吧，明日将药送过来。”
茯苓忙应下，随即躬了躬身，也没抬头，迅速地退去了，动作之快，好像生怕稍慢一点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原地只剩下两人。
细微的流水声缓缓淌过，顾行渊垂眸凝视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林见雪额头，皱了下眉。
他弯下/身，将陷入熟睡的人从石桌上抱起。怀里的人体温有些不正常地偏高，大概是被他的动作扰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眼睫抖了抖，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抵挡不住困倦陷入沉睡。
顾行渊目光落在那片幽深的弧度上，下颌不自觉绷紧了。他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手臂收紧，抱着人快步走向帝君殿。
一路上，林见雪的体温越来越高，原本睡得还算安稳，逐渐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好像想借由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散发出体内多余的热意。
顾行渊只能按住他到处乱蹭的动作，加快了步子，回到房间。
他将人放回床榻上，注视着对方因醉酒而泛着薄红的眼角，轻叹道：“你又不喜欢喝酒，为何要跑去喝呢。”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他。过了一会儿，身后房门外响起一道清灵的声音：“帝君大人，醒酒汤好了。”
顾行渊应了声，随后有侍女走进来，将手中一碗醒酒汤递给他，便垂首退了出去。
顾行渊探了探林见雪额头，脸色沉了下去，微凉的指节从对方细腻的脸侧皮肤滑过。大约是这一丝凉意太过舒服，林见雪微蹙的眉头也松开几分，无意识地将脸贴近那只手，轻轻蹭了下。
顾行渊手指一顿，迅速拿开，低声道：“离寒仙君，先醒醒把醒酒汤喝了。”
林见雪大约是对那丝凉意离开有些不满，追寻着凉意消失的方向，略微偏过头，雪白的脖颈拉出一段优美的线条，一直延伸至衣领深处。
脖颈上前些日子还存在的痕迹，现在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
顾行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处，不知想起了什么，浅金色的眸子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退开一些距离，哑声道：“师尊，醒一醒。”
大概是对这两个字有反应，林见雪从昏昏沉沉中醒了一些，一点眸光从微微开阖的眼中透出，认出是他后，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流露出极为安心的神情。
“……”他似乎叫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听不清。
顾行渊忍不住将头凑近，轻声道：“你说什么？”
“……行渊。”说话时轻微的吐息喷吐在耳侧。
这两个字犹如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浇进顾行渊心里。他瞳仁震动，面上的表情空白一瞬，端着汤碗的手用力到泛白，几乎生生将碗捏碎。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两下，面上仿佛碎裂开了某种平和的表象，浓重压抑的情绪泄露出来。
“是……是我，”他声音带着一点的颤栗，克制不住地伸手扣进了林见雪指间，“是我，师尊。”
林见雪并没理会他的回应，纤长的睫羽落下一层平缓的阴影，他自顾自地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了沉睡之中。
顾行渊低头，将额头抵上对方的手背，闭上眼哑声道：“师尊，三年了，我在下界找了你三年，于你而言不过三日……可如今你只有在醉酒后，才愿意认我了吗？”
如预料般得不到丝毫回应，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半晌后才又平静下来。
他扣紧对方的手，抬起头，忍不住在对方指间吻了下，然后略带留恋地看了一会儿，才出声继续将人叫醒。
“唔……”林见雪不耐地睁开眼，撑起半身，只觉得眼前一个金晃晃的模糊人影。对方端着一碗东西就要喂他，他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被逼着灌药的情景，不由闭紧了唇，坚决拒绝起来。
两人僵持一会儿，林见雪感到对方静静地注视他几秒，随后侧头喝了一口药，微凉的手指扣上他下颌。
下一秒，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两股气息交缠的瞬间，嘴唇贴上了另一片柔软。极度紧密的触感让他背脊涌上一股颤/栗，对方强行撬开他齿间，渡过来一口汤药。
林见雪下意识想拒绝，下颌却被对方手指紧扣着，根本合不上。
微弱的反抗被压制，林见雪不悦地发出几声闷哼，对方动作一滞，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所畏地想将口中的推出去，舌尖蹭过了对方的。
汤碗落地声。
空气中似乎有某根弦断裂了。
几秒后，林见雪眼中蒙上一层水汽，眼角被逼起一片薄红。对方猛地放开扣住他的手，略微狼狈地从他口中退出。
方寸间只能听见两道急促的呼吸，顾行渊站起身，克制地后退半步，一双金眸几乎深不见底。
他闭了闭眼，又后退两步，下颌绷紧，随即转身出了房门。
林见雪靠坐在床头，略微失神地撑着身子微微喘/息，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浑身无力又疲倦，渐渐地顺着床头滑进了被窝，不知不觉又睡着过去了。
翌日醒来时，林见雪不由皱了皱眉。
脑中记忆略微错乱，更重要的是，头还有些痛。
这种痛以前虽从未有过，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能清晰地意识到，这应该是昨日酒喝多了的缘故。
林见雪轻叹口气，手指揉了揉额角。昨夜似乎做了一个梦，竟然梦见了小时候被逼着喝药的场景，即便现已飞升成仙，对这种不起眼小事的抗拒，似乎也并没有改变。
还好只是个梦。
林见雪不由松口气。
他环视一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帝君殿内的那间房。窗外明媚的日光照射进来，空气中似乎都泛着一些细微的光泽，今日是个好天气。
林见雪瞧了瞧窗外的景致，起身坐起，刚要下床榻时，房门推开响起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醒了吗？”赤金长袍的帝君走进来，朝他微微一笑，手中明晃晃地端着一只白玉碗。
林见雪目光不由落在那只碗上，脑中有根弦在莫名地紧绷着。
“这是仁清仙君开的方子，对你恢复修为有益处。”顾行渊侧身坐在一旁，白玉碗中能清晰地看到一团黑乎乎的药汁，冒着腾腾热气。
他将碗端给林见雪时，不放心地贴了贴碗壁，似乎在确认药汁的温度。随后才将碗递到林见雪嘴边，垂眸柔声道：“离寒仙君，喝吧。”
林见雪怔怔盯了他几秒，神情有些恍惚，有种似梦似醒的感觉。
他目光下落，看着那碗药汁，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某些原因没能说出口。片刻后，他才缓缓接过药碗，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顾行渊见他乖乖地喝了，眼尾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好像心情不错。
他看着对方一口一口喝药的样子，淡淡道：“昨日我查到了一种恢复修为的方法，在一卷天书古籍中，不过可惜我手中只有半卷，残缺不齐不能解读完成。”
林见雪闻言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顾行渊等他喝完了，才继续说道：“另外半卷，传闻在妖界宗主手中。妖宗百年前闭关了，要找他比较困难，不过一月后是妖界百年一度的盛会，妖宗很可能要出关，我们到时候可以过去看看。”
林见雪将空碗递给他，缓了缓嘴里的苦味，才开口道：“谢帝君关心——”
话未说完，嘴里被塞进一块软糯香甜的白桃糕。
林见雪神情一愣，对方浅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热度，直直地望进他眼中。
他听见对方低声问道：“还苦吗？”

第33章
“这应该是灵力长时间亏缺，暂时造成的身体不适。”茯苓朝顾行渊躬了躬身，缓缓道。
林见雪靠在床头，听着床帐外两人的说话声，闭了闭眼，渐渐缓下心头的那股不适。
今日醒来时，总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久，稍稍一动身，胸口突如其来地感到一股强烈的不适。他趴在床沿喘了一会儿，把一旁的顾行渊吓得不轻。
面色冷峻的帝君差点把大殿掀了，催了茯苓来看诊。可反复查看后，却找不出什么更合理的原因。
“……仙界的其他医仙，前些日子去了灵音源赴会，仁清虽入仙界时间不长，但也愿意竭尽所学，来缓解离寒仙君的病症。”
“我知道，”顾行渊沉沉的声音响起，“按你的意思，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
“这个……应该灵力恢复后，便会自行缓解。其实这只是离寒仙君如今的身子，因缺少灵力的温养，所起的一点症状，要说对身体有多大的损害是没有的，只是会感到不舒服。”
空气沉默了片刻，顾行渊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所以若是时常用灵力温养一下，便可以避免这种状况吗？”
“这个嘛，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也只能缓解一时的症状，治标不治本。”茯苓犹豫道。
房间内的两人又说了几句，茯苓告退后，一道稳稳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停在榻前。雪白的床帐被撩起，露出帝君微有压迫感的身形。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顾行渊侧坐在床沿，专注地凝视着他，浅金色的长眸望过来时，眉眼锋利的弧度也被眼中那股关切柔和了几分。
林见雪感受到那双眼中炙热的情绪，心头不知怎么微微一动，不太自然地别过眼，道：“我没事，让帝君费心了。”
刻意疏离的语气还是让顾行渊蹙了下眉，他忍不住自责道：“对不起，若不是我……”
“帝君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妖界？”林见雪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
顾行渊顿了顿，道：“原本计划今日出发，不过现在……等明日吧，仁清将药制成后，明日便启程。”
第二日，茯苓将药送到，为了便于他们携带，特意制成了一粒一粒的药丸，一次一粒。
启程时，顾行渊拿了件堆着白边的披风给他换上，还细心地帮他理了理头发，林见雪恍惚觉得，好像又回到在下界时两人单纯的师徒关系，一切都还没变。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有一瞬而已，顾行渊抬头时，那副比以前沉稳有压迫感的面容，又将他拉回现实。
“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见雪掩饰般地低下头，朝青玉招了招手，青玉小跑两步扑进他怀里，林见雪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青玉还真就是个天性肆意，不受束缚的小孩子。虽然听说青玉不怎么亲人，可他倒觉得，青玉还蛮喜欢亲近他的。
顾行渊看着青玉，目光有些沉，下颌线条不自觉绷紧了。
“走吧。”林见雪转身对顾行渊道，才发现对方似乎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目光里都是看不懂的情绪。
“……好。”顾行渊指尖聚集起一点金色的灵光，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片刻后，他闭了闭眼，额心的九瓣金纹流光易转，周遭空间里疾风涌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林见雪感到对方上前一步靠近他，随即腰身被一只手搂住，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侧：“闭眼。”
林见雪连忙闭上眼，魂魄微不可查的撕扯感后，身子蓦地一轻，睁眼时，周遭空间已然变换。
这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附近，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城镇样的建筑，建筑交错间偶尔有人影走过。分明离开仙界时还是上午，这里却已经暮色四合，光线暧昧不清。
林见雪看了看天际，有些疑惑，听见顾行渊解释道：“妖界与仙界的昼夜时长不同，这段时间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白日不足三个时辰。”
林见雪点点头，却觉得手边好像少了什么，低头一看，青玉竟不见了人影。
“青玉！？”林见雪当即一愣，百种猜想顿时闪过心头，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轻微又急躁地抓了抓他衣袍。他转头看去，愕然发现顾行渊手中，竟抓着一只碧青色的小龙。
“这是……龙？”林见雪不确定道。
顾行渊轻笑一声：“这东西哪儿是龙，蛟罢了。”
碧青色的小蛟被捏住身子，有些张惶地扑腾着爪子想到林见雪身上来，可惜被顾行渊冷冷地拖住，移开了林见雪身边。
林见雪盯着那只小蛟，似有所感：“这是……青玉？他怎么变回原形了？”
妖族一旦能化为人形，一般不会轻易变回原形，因为原形意味着会暴露出自身的信息，不便于隐藏。而且若是随意便退为原型，还会被认为是能力不稳的象征。
顾行渊眼神变了变，语气僵硬道：“这个，可能是回到妖界了，这里妖气充裕些，他控制不住人形了吧。”
小蛟闻言挣扎地更厉害了，那扑腾的劲简直想一口咬上顾行渊手指，可惜被对方不知用什么法子，点了下头，顿时缩小成一条手链那么细，屈辱地充当了一个手部装饰品。
“原来是这样。”林见雪点点头，看着顾行渊拢下袖子，小蛟便被遮挡住，看不见了。他放下心来，随即转身要朝那片城镇走，却被顾行渊突然拉住了手臂。
“等等，还有件事。”
林见雪转头看向对方，却见对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容，然后在他额心点了点。一阵微弱的金光闪过，他听见顾行渊道：“这下可以了。”
林见雪睁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对方的模样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额心的那九瓣金纹不见了，五官中那股凌厉的气势也缓和不少，看起来似乎跟以前的那个顾行渊一样了，可那双狭长的眼中，依然含着某种看不透的情绪。
“这是……”林见雪迟疑道。
顾行渊朝他微微一笑：“在妖界行走，我们这副样子太过惹人注目，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遮挡一下。”
林见雪了然，垂下眸子：“多谢帝君，帝君果然思虑周到。”
顾行渊盯着他，脸上那丝笑意也渐渐隐没了。
“你别这样……”顾行渊低声道。
林见雪没听清，抬眸道：“什么？”
顾行渊看了他一会，别过头：“算了，没什么。”
两人向远处那片城镇走去。
离妖界百年一度的盛会也只有三天了，此处位于妖宗宫附近，应是众妖聚集的地方。哪怕已是傍晚，进入城镇时，街上的妖也不少，但因基本都是人形，所以看起来倒是与凡间的城镇没什么分别。
两人在其中行了一阵，寻了间客栈坐下。
“二位爷，最近快到万妖盛会了，小店今日只剩一间房了。”店小二朝他们抱歉地笑笑，一张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
林见雪不太适应地别开眼，看向顾行渊。对方神色自若，对店小二道：“那就一间吧。”
“额，还有就是……”店小二看了看他们，迟疑道，“那间房的床有些窄，可能需要二位挤一挤了。”
“无妨。”
“麻烦再拿床被褥。”
两人同时开口，顿时一愣，目光在空中对上。
林见雪迅速把目光移开，纤长的睫羽掩盖了眼中的情绪：“再拿床被褥，小……我另铺一床睡吧。”
顾行渊盯着他，目光冷了下来，半晌没说话。
“诶……诶好嘞！”店小二一点头，又道，“那二位爷还要吃点什么不？”
顾行渊冷着脸报了一串东西，全是偏清淡的，林见雪惯吃的那些。店小二应声下去后，空气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
直到菜上桌，两人也没有再说话。
顾行渊本就不怎么吃东西，拿起筷子随便挑了几样，便没怎么动了。林见雪本来最近一直食欲不错，但今天也不知怎么，吃了几口，突然停了。
顾行渊抬眼看去，林见雪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好像面前这一桌子菜不能吸引他半分兴趣。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顾行渊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这一桌子菜他每样都尝过，没问题，虽然比不上仙界帝君殿中的，不过放在凡间，味道也不差。
林见雪放下了筷子，低声道：“没有，挺好的，我不怎么饿。”
顾行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扣住他手腕：“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见雪眼睫一颤，猛地把手抽出，“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这里是外面……还请帝君注意分寸。”
顾行渊下颌线条绷紧了，盯了他一会才沉声道：“好。”
两人进入房间时，店小二已经手脚麻利地在地上铺好了新被褥。林见雪将外袍褪下，径直走向地上那床，刚迈出一步，被身后人忍无可忍地圈住腰身，三两步抱着走到唯一的那张床榻边，扔了上去。
“你……”对方用的劲没控制住，林见雪被摔得有点头晕，待他回过神来，面前是顾行渊那双沉沉的眼。
“你做什么，”林见雪有些愠怒，“帝君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吗！？尊卑礼节需要小仙提醒吗？”
顾行渊像是被气笑了，凑近了几分，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触上：“尊卑？好啊，那本君要你今夜就睡在这里，离寒仙君听是不听？”
林见雪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他抿了抿唇，侧过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
当夜，两人挤在了一张床上。林见雪似乎是累了，即便是二人同榻，也很快沉沉睡去，顾行渊看着对方在黑暗中的轮廓，面上的表情晦涩不清。
安静的空气中，只能听见对方清浅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收紧了手臂，清冷幽深的冬雪气息顿时充盈了呼吸间，美好地恍若梦境。
至后半夜时，顾行渊突然醒了。
怀里的人体温有些不正常地高，他忙伸手将人翻过身来，却发现对方吐息灼/热而紊乱，冷玉般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红。
“呜……”林见雪不舒服地轻哼一声，似乎是热了，本能般地乱抓一阵，摸索到一只触感微凉的手，忍不住贴上去蹭了蹭。
“你……”顾行渊怔住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激得对方浑身一颤。
似曾相识的场景带着久远的记忆翻涌而来，三年前那夜，早已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中美化了细节，成为了无法磨灭的甜蜜和痛苦。
他呼吸乱了一瞬，哑声叫道：“师尊……”

第34章
林见雪感到自己像被淹没在一波浪潮中，无法自控。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却再次让他头脑空白，受不了般轻喘出声。
意识逐渐从高空之中坠落，摇摇晃晃，像一片脆弱的落叶舒展开自己，无法抵抗。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唤着两个字，声音低哑带着深入骨髓的压抑：“师尊……”
林见雪从混乱中剥离出神智来，黑暗中，一双沉沉的金眸映入眼帘。他盯着那双眼，怔忡了好一阵，被刻意掩埋在深处的回忆在这一刻被唤起，翻滚着淹没了他。
对方低下头来，似是安抚般轻轻吻了吻他侧脸，激得林见雪眼睫一颤。
“感觉好些了吗？”对方低声道。
林见雪脑子轰一声烧起来，觉得耳根脸侧都在发烫，下意识挣扎着想躲到一边，却发现手腕早已被对方紧紧握着，按在了头顶。
“……你！”林见雪又羞又恼，平日里刻意提醒自己的什么身份尊卑，什么分寸，在这一刻被尽数抛在脑后。
“——顾行渊！！”
话音落，对方瞳孔一颤，明显怔住了。
林见雪趁机松开对方的桎梏，想也不想，抬手朝对方一巴掌扇去！
——啪！
一声清响回荡在空气中，顾行渊被打得脸偏向一侧，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几秒后，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眼中似有光亮在闪动。
“……师尊，你终于愿意认我了吗？” 顾行渊颤声道。
“你！”林见雪气得说不出话，伸手想将人推开，刚要起身却感到腰身一软，失了力又跌回榻上。
“师尊，我好高兴。”顾行渊俯身抱住了他，头埋在他肩窝。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上来，林见雪几乎动弹不得，温热的吐息拂过他颈侧，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人克制不住地面红耳赤。
林见雪想挣扎，可浑身力气都像使不出来般，身子软绵绵的。他眼角泛着薄红，咬牙道：“谁认你了！我——”
“你有的！”顾行渊抱他抱得更紧了，语速很快，仿佛是怕他后悔，“你认我了，你方才明明叫了我名字，我听到了。”
林见雪双手没什么力气，又不知道说什么，简直想一口咬死对方：“你！徒弟会做这样、这样……我没有这样的徒弟！”
面前的人身体僵硬一瞬，随后有些心虚般松开了他，磕磕绊绊道：“不是，不是的，只是因为你情毒发作，所以我才……”
“……情毒发作？”林见雪呆了一瞬。
顾行渊顿了下，才道：“是的，包括你飞升之前的那次，也是这个原因，你还记得吗。”
林见雪抿了抿唇，似乎在尽力想理清脑中的线索：“这个毒……难道是杀缚麒时候留下的？”
顾行渊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点头道：“应该是的，当时并未查到解此毒的方法，也不知道这个毒会有什么影响。后来你飞升之后，该是重塑了仙体，没想到此毒竟还在你体内。”
林见雪沉默片刻，突然别过头去，凌乱的墨色长发间露出一只泛着微红的耳朵：“那这个毒，能解吗？”
“……”顾行渊注视着他，喉头不自觉动了动，哑声道，“我一定会想办法解掉的。近几日那些医仙都去听会了，待他们回来，我就让他们来看。”
林见雪缓缓呼出一口气，余光瞥了顾行渊一眼：“你起来。”
顾行渊直起上身，两人之间的情形一览无遗，林见雪只看了一眼便抿紧了嘴唇，似乎在竭力克制什么。
顾行渊察觉到他的动作，眼神微动，略带不安道：“师尊，怎么——”
“别叫我师尊。”林见雪闭了闭眼，冷声道。
顾行渊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师尊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再叫我一声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再叫我一声……”
他垂下眸子去抓林见雪的手，握在手心轻轻磨蹭着，带着几分眷恋的意味：“师尊知道吗，徒儿已经三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林见雪身形一滞。
“……三年？”
“是的。”顾行渊笑了下，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对于师尊来说，只是飞升之后过了三日而已，但徒儿在下界，已是过了三年。”
林见雪沉默不语。
顾行渊继续道：“那日徒儿醒来，就不见了师尊。这三年来，徒儿一直在找你，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
林见雪眼睫一颤，忽然想起那日因为走得匆忙，确实没有告知自己的去向，也没给他留任何飞升的信息。所以顾行渊他……应该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见雪心脏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疼痛，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顾行渊在下界不停找他的样子，似是有些受不了般闭了闭眼。
“师尊是不是生气了？师尊你别生气，是徒儿做错了徒儿改过来好不好……”
“罢了。”
林见雪突然开口道。语气中的那分疏离与冷淡荡然无存，是曾经听过无数次的，令人怀念的语气。
顾行渊心脏猛地一颤，原本暗沉沉的目光也变得亮了几分。
“若你我之间还以师徒相称，今日这种事便不能再发生。”林见雪抿了抿唇，尽量平静道。
顾行渊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眼底仿佛有光亮掠过，他不禁伸手握紧了林见雪的手，答应道：“好……好！”
林见雪深吸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抬起手背挡住了眼睛：“就这样吧，我累了。”
顾行渊眼神柔和下来，他低下头似乎是想吻一下对方嘴角，又生生刹住，转而抱住了对方略微瘦削的肩背，柔声道：“师尊累了就先休息吧，我带师尊去清理一下。”
“……”林见雪不想去问清理什么，嘴角绷紧，只觉得挡在眼睛上的手背简直拿不下来了。
困意迅速袭来，他任凭对方抱着他，好像将他抱入了一池温热的水中，之后便意识模糊，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上。
林见雪睁开眼，榻上只有他一个人。胸口又隐隐泛起一股不适感，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不适按了下去。
身上已经被清理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林见雪尽量避免回忆起昨夜的细节，从榻上起身开始换衣服。房里似乎有人听见他的动静，走到榻边拉开床帐，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映入眼帘。
“师尊醒了？”
林见雪动作一顿，淡淡应了一声。最后对方熟练地拿起衣服，就像曾经那样，一件一件细致地给他穿上。
从榻上下来时，林见雪只觉得腿根有些受不住力，可又觉得难以启齿，脸色微微变了变。
对方立即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动作，腰侧被覆上一只手，温和精纯的灵力从那只手中缓缓溢出，随手掌轻缓的抚弄渗透进皮肤下面，很是舒服。
“师尊觉得好点儿了吗？”顾行渊低声道。
林见雪耳根莫名有些烧，含糊的应了一声。对方揉了一会儿便停下了，给他披上外袍的时候，目光不知为何在脖颈处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
林见雪不自然地侧过头，有意无意想遮挡什么，对方立刻将目光移开了。随后，顾行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雪白的毛领，细细地围在了林见雪脖颈处。
“好了。”顾行渊抬眸看他一眼，狭长的眼尾拉出一抹弧度。
林见雪心头一跳，连忙走出了房间。
此处是妖界，虽大致看起来与凡间没什么差别，但细看之下，仍能察觉出有些不同。
临近百年一届的妖界盛会，街上行人很多，风气也要开放的多，言行举止间不像人类修士那般，有那么多的顾忌。
大约是修行水平参差不齐，时不时还能见到一些诡异的画面。有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转过身时，从衣袍下露出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有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糕点商贩，称完了糕点装袋时，从胸口衣袍里伸出第三只手，迅速刨掉几块糕点……
两人因为施了障眼法，行进在匆匆的人群中，倒也不显眼。只是偶尔路过一两个妖身边时，会听到有人嘟囔：“呜汪……啊我好像闻到什么味道，好香……”
顾行渊走在林见雪身侧，余光瞥他一眼，似是笑了下，低声道：“师尊身上的味道，确实很特别。”
林见雪凉凉地看他一眼，没做声。
两人朝妖宗殿的方向走，此处虽在妖宗殿脚下，要到达那里却也还要费一天的脚程。若是用灵力直接抵达妖宗殿，会扰动附近的大妖，虽然与妖宗有些交情，但此时妖宗不一定出关，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走了没一会儿，前方人群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什么大事。
“前面怎么了？”林见雪脚下一顿，目光落在拥挤的人群上，大约是人太多，虽有些好奇却没有上前的意思。
顾行渊望了一眼，随口道：“不知道，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我们绕开走吧。”
话音落，前方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四周喧闹的人群顿时被震得一滞，随即更加混乱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见雪皱了皱眉，那道声音叫得太过凄惨，还有着几分深切的恨意。他停下转身的脚步，对顾行渊道：“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人群外层，渐渐闻到前方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零碎古怪的谩骂声传来，只能听清几个模糊的字眼。
林见雪突然停下脚步，面色有些发白，单手捂住了口鼻，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顾行渊察觉林见雪脸色不对，忙拉过他的手臂，关切道：“师尊，你怎么了？”
林见雪眼睫微颤，身上像是卸了力般，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了顾行渊怀里：“……我好像，对血腥味……有点恶心。”

第35章
使剑的修道者对血腥味不适，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林见雪曾经作为仙门战力巅峰，千年间，剑下斩过的魔物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若是对血腥味有不适，怕是早在交战中不知死了多少回。
即便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淡，可林见雪苍白脆弱的面色就在眼前，搂着怀里人的身体，顾行渊根本无暇去思考更多。
他抱紧林见雪，转身便要绕开这处，身后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啊拦住他——”
“真是造孽啊……看着也可怜………”
“天呐！快别让他跑了！”
……
顾行渊脚下一顿，迅速朝旁边退了两步，一道脏兮兮的人影从前方人群中冲出，跌跌撞撞跪倒在方才俩人站立的位置上。
那人像是个年轻男子，身上满是伤痕，凝固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交杂着混在一起，散发出一阵刺鼻而腥臭的味道，比刚刚更浓烈了。
顾行渊眉头一皱，抱着林见雪转身，却听见那人朝他们的方向叫着，声音嘶哑带着哀求的意味：“……求求你，救救、救救我吧…… ”
顾行渊置若罔闻，刚迈开一步，忽然觉得怀里人轻轻抓了抓他袖子，一直埋着的头抬了起来，似乎想朝他身后看去：“……谁在那里？”
顾行渊身形微顿，身后已经有人追了上来，朝地上的男子就是一脚，骂骂咧咧道：“你还想跑！？我让你跑！”
地上男子哀嚎的声音不绝于耳，四周人群议论纷纷：
“这奴隶又跑出来了，看着也真是惨……”
“哪有什么惨的，你忘了以前他们是怎么对我们了的吗？”
“哎呦别提了，不是不能提了吗……”
……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不断传入耳中，林见雪强行按下胸口的不适，朝地上看去，顿时眯了下眼。
顾行渊见状，垂眸低声问道：“师尊要管吗？”
林见雪眉心蹙了下，从顾行渊怀里直起身，走到那名踹人的男子面前，道：“且慢，不知他所犯何事，公子要如此对待他？”
“你哪儿来的多管闲……”那名踹人男子本就火气大，十分不耐烦地朝他嚷嚷 ，可抬头瞥了一眼 ，顿时气势弱了下去，像是被镇住了。
林见雪虽被施了障眼法，容貌气质都有所遮掩减弱，但在普通人眼里也是极为少见的。但方才俩人在街上行走，没什么人注意，是因为障眼法还有减弱存在感的效果。
那位踢人的男子看着他，仿佛看呆了一样，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清冷绝尘的人。
那双形状优美的眸子看似寻常，可细看之下，仿若初冬之雪融入其中，又在不经意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深情意味。
“……就、就是，”那名男子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理直气壮道，“他是人修啊，是我买的人修！”
……人修？
虽然此处是妖界，人类修士在这里算是异类，甚至多年前，人修和妖修之间还发生过争斗，不过最终以妖修略败，双方为停止进一步损失而和解了
林见雪皱眉看向他，可对方似乎不打算继续解释了好像人修二字足以解释一切。
“可是人修又如何，你既然买了他，好好让他做事便可，何必如此对他？”林见雪耐心道。
话音落，周遭的议论声突然停了。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林见雪，好像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猜忌、怀疑、不可置信的情绪在空中悄悄散开。
“又如何？……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原因？”那名男子紧紧盯着他，眼带怀疑。
林见雪隐约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说错了什么，便没有立即回答。
空气突然凝滞起来。
那名男子直立起身，戒备地看着林见雪二人，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见雪余光瞥见一抹赤金色的衣袍，是顾行渊站在了他身侧。那名男子本能地退了一步，似乎觉得有些丢脸，强撑着又站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顿时打破了这片僵持的气氛：“他们二人都是刚从水岭山脉的另一头赶来的。”
这声音……
林见雪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年轻男子身着雪青色衣衫，微笑着走出来。
竟是茯苓。
那男子一听，戒备的样子顿时松懈下来，哈哈笑道：“原来是水岭山脉那边啊，早说嘛！那地方确实偏僻消息闭塞，怪不得不知道呢！”
两人又交谈几句，茯苓道：“我朋友看上了这位人修，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这……”那男子犹豫了一下。
“我看公子眼下发青，内火旺盛，可是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男子顿时眼睛一亮。
茯苓微笑：“若是公子肯将这位人修给我，我愿给公子一枚丹药，可缓解走火入魔带来的副作用。”
那男子终于同意了。
救下那位人修后，四周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茯苓走到二人身前，对顾行渊躬了躬身，小声道：“帝君。”
又对林见雪道：“离寒仙君。”
林见雪盯着他，觉得他似乎与仙界时有些不同。
眼尾处一抹淡淡的绿痕拉出，透出一分妖冶的意味。大约是已飞升成仙的缘故，那么妖冶并未干扰他太多，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温和。
“茯苓……仁清仙君为何会在此？”林见雪奇怪道。
茯苓看了顾行渊一眼，才道：“我在此有些私事要处理。”
“私事？”林见雪迷惑一瞬，此处是妖界宗殿附近，在这里有私事……
大约是看出林见雪有疑惑，茯苓笑了下：“离寒仙君感到奇怪也正常，其实我比较特殊，是以妖修之身飞升的。”
林见雪怔了下，转头看向顾行渊，对方神色淡淡，似乎早就知道了。
以妖修之身飞升仙界，这可是比以医修飞升还要少见的事。从来妖修要比人修更为随心所欲、不受束缚，往往无意中便会积累下业障，使得飞升之途更为艰难。
这位茯苓君，当真是妖修中出类拔萃的人了。
林见雪心中对他的钦佩又多了一分，还想开口说什么时，被救下的那位人修突然呻/吟了一声。
林见雪回过神来，想上前去扶他起来，可刚迈出一步，血腥气迎面而来，一股强烈的不适顿时涌上喉头。
林见雪下意识捂住了口鼻，背后突然贴上一片温暖的怀抱，顾行渊扶住了他，低声道：“你别过去了，交给我吧。”
林见雪点点头，稳了稳身形，缓下喉头那股不适，顾行渊才放开他向地上那位人修走去。
他抬眼时，发现茯苓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上后，茯苓朝他笑了笑：“你好像有些不舒服，能让我给你看看吗？”
林见雪略一点头，茯苓伸手探上林见雪的手腕处，指尖亮起几点青色的灵光，慢慢地渗透进皮肤里。片刻后他收回手，思忖了一下才道：
“你这应该是灵力亏缺，所造成的不良反应中的一种。待会儿有机会我再重新加一味药，与那日给你的药一起服用，你的这种症状便能有所缓解。”
林见雪点头谢过，动作间，脖颈处的白色毛领有些散开了，露出一点莹白细腻的皮肤，在日光下宛若透明。
茯苓目光在那处停留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若有所思。
“离寒君，”茯苓突然凑近了一步，状若无意道，“你飞升之前……身边可有什么关系亲密的人？”

第36章
关系亲密的人？
这个范畴就很广了。林见雪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有的。我在下界时，一直在一座仙门中修行，熟悉的人有师尊，兄长，朋友……还有我的徒弟。”
“离寒君果真很受欢迎，”茯苓闻言笑了笑，意义不明地看他一眼，“不过我问的，自然不是这种了。”
林见雪一愣：“那是……”
不远处的顾行渊已经处理完事情，开始朝这边走。茯苓顿了顿，低声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的。”
“在说什么？”顾行渊走到他身边，扫了茯苓一眼。茯苓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
“没什么，闲聊了两句。”林见雪越过他朝前方看去，之前躺在地上的那位人修，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个人呢？”
顾行渊垂眸，目光落在他脖颈处，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散开的毛领扣起，微凉的指腹有意无意蹭过脖颈皮肤，林见雪眼睫颤动，下意识缩了缩。
“那个人伤势看着严重，但也还能自己行走。”顾行渊慢条斯理道，“我给了些银子让人送他出妖界，之后便让他自己回去吧。”
林见雪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茯苓，疑惑道：“对了，刚才还多谢仁清仙君帮忙解围，不过我还是有一事不明白……”
“是妖界之人对待人修的态度吗？”茯苓微笑道。
顾行渊瞥了他一眼。
“正是。”林见雪点头道。
茯苓双手拢在袖中，相互紧紧握在了一起：“这个……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在此前的人妖大战中，不少人的家族及朋友曾因此殒命。”
只要是一场战争，无论最后成败与否，确实都会给双方民众带来不可估量的伤害。这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可是单凭这个原因，便能让这里的人对待人修，是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吗……
林见雪虽然觉得有些微妙，但想想也觉得挺合乎情理，毕竟伤害凌驾于情感之上时，情感总会有些失控的。
他了然，点头道：“果然是这个原因，如此看来，我们行走在此间，还得多加小心了。”
“若有人问起，帝君和离寒仙君只需回答，是来自水岭山脉另一头即可。那里是在妖界是众所周知的偏僻闭塞，二为若是表现得与旁人不同，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了。”
林见雪应下了。
顾行渊从刚才起，便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林见雪手腕，往其中缓慢而温和地输入精纯的灵力。此时见林见雪停下来，便偏过头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大约是有外人在场，林见雪的态度要生疏许多，他抬眸看了顾行渊一眼，长而浓密的眼睫衬得面色越发白皙：“好多了，多谢帝君。”
“帝君，”茯苓朝顾行渊躬了躬身，“要是帝君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去仁清那里，仁清在附近有一处旧居所，可在那里为离寒仙君熬制一剂药。”
他看着林见雪，笑道：“方才已为离寒仙君把过脉，离寒仙君的症状，还是因为灵力亏缺引起的。”
顾行渊微一点头。
两人在茯苓的带领下，走了一截路，来到一处比刚刚的市集稍偏僻的地方。
四周倒是挺安静，面前是一座被咒符尘封的小院儿，茯苓上前将咒符解开，顿时一片积攒已久的尘灰迎面而来，呛得他咳了好一阵。
“咳……咳咳咳！”茯苓不好意思地看向两人，解释道，“这个……我太久没回来了，封印封得有点久，不过里面肯定是干净的——”
“——青医师！？”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三人身后响起，茯苓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青医师……青医师，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从邻近的小院走出，神色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一把白胡子也在微微颤抖。
茯苓沉默的看着他走近，没有任何反应。半晌才朝对方微笑道：“这位大伯，你认错了，我不是——”
“不，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他！青医师，当年要不是有你，整个妖界还不知会沦落成什么样……当年你……”
“大伯！”茯苓突然打断他，神色中的厉然一闪而过，又很快变为一派温和的面色，“大伯你是一定是认错了，你忘了吗，当年的青医师已经身陨了啊！”
这位白发老人恍惚一瞬，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面上浮起悲痛和难过：“身陨……是啊，他已经死了……”
茯苓又安慰了他几句，终于又将人哄走了。
回来时，他感到一道颇有威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头望去，撞上一双浅金色的长眸。
顾行渊轻飘飘看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茯苓拢在袖中的手收紧了。
“帝君，”他垂下眸子，“仁清在飞升之前确实救治过此处不少人，故而此处很多人认识我。不过后来不幸性命垂危，本以为就此陨落，不曾想竟误打误撞飞升了。
“方才不想承认，只是因为……救死扶伤乃医者的天职而已，不想因此得到过多的评价。”
林见雪从刚才起，胸口处便一直不怎么舒服，虽然有顾行渊一路用灵力安抚，可也只能缓解片刻。
他听了茯苓这番话，迷迷糊糊抬头道：“仁清仙君果真是大善之人。”
顾行渊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随即小心地替林见雪拉了拉外袍，拉着人进了小院。
茯苓待两人进了院子，独自一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略微抬起头，嘴角绷得很紧。
他眸光几番变换，拢在袖袍下的手松开，掌心已是被指甲掐出一片血印。

第37章
林见雪站在小院中央。
四周围着大片种植的灵草灵植，种类繁多，看得出此前屋主人对此了解颇深。但因长时间缺乏管理，灵草们生长得肆意而野蛮，看起来生机勃勃过了头。
茯苓在远处的屋子里处理草药，只能偶尔见到一片雪青色的衣衫。
“师尊在想什么？”低低的声音响起，隐约有热气拂过耳侧，距离有些近。
林见雪长睫微颤 ，转头瞥他一眼，微妙地远离了几分，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天墟峰上，你也种过一片灵植，若是无人打理，估计现在也像这里一样了。”
天墟峰是两人在下界时，修行所在的峰门。
提起往事，顾行渊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几分：“我记得那些灵植种子，还是师尊带给我的。师尊别担心，我离开的时候，自然是安排了人照料的。”
他顿了顿，又道：“师尊若是想看，我们可以想办法回去看看。”
一般修仙者飞升之后，若无特殊情况，是不会再回到下界的。其一是因为，既已飞升，凡尘琐事自然随风散去，不会再牵挂了；其二是因为，下界是承受不了飞升者的灵压的，若强行降临，甚至会造成下界崩塌。
林见雪忙拒绝道：“还是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不是必须要下去的。”
顾行渊沉默了几秒，抬眼跟林见雪目光对上。那双金眸很沉，其中的情绪令人不禁心头一跳。
“可是师尊很少有什么想要的，”他伸手捻起林见雪散落在肩头的发尾，将它们在指尖绕了一会儿，又顺着弧度拨至耳后，“师尊只要有一点想法，徒儿就会想去做。”
林见雪心底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下意识开口道：“你不必……”
“这么多年来，师尊对此没有感觉吗？”
感觉……
什么感觉？
林见雪长睫一抖，莫名有些慌乱。
他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可直觉又让他不敢再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好像在平坦大道上行走了近千年，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若是沉沦下去，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他错开对方的视线，薄薄的唇角抿得很紧，侧头时露出耳后雪白细腻的皮肤。
“我……”林见雪犹豫道，莹白的耳朵有细微的颤动，“我不知道。”
顾行渊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他，片刻后闭了闭眼：“……没什么，是徒儿不好，问了些奇怪的话，师尊不要在意。”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站在一片灵植中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
林见雪转过头，看见顾行渊抬起手，原本围在手腕处的青玉此时溜了下来，似乎是想跑，却被顾行渊的手指夹住了身子。
“他怎么了？”林见雪道。
青玉似乎很不爽被夹住身子，张牙舞爪地想挣脱开，却被顾行渊轻而易举地制住，只能嗷嗷地小声叫着。
“大概是离妖宗殿越来越近，他感应到什么，想自己跑。”顾行渊淡淡道。
林见雪看了青玉两眼，觉得青玉这副情形实在有些可怜，便道：“既然到了妖界，那不如把他放出去如何，这里他应该比较熟悉。他既是妖宗托付的，可能是想见妖宗了。”
顾行渊想了想，拒绝道：“不可。”
林见雪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还是不要将他随意放走为好。”
他转过身，看见茯苓走到他们身边，对他微微一笑：“离寒仙君有仁爱之心，不过青玉比较特殊，他身上伤势未愈，且为妖宗子嗣，这样贸贸然将他放出，对他而言太过危险。”
顾行渊瞥了茯苓一眼，没说话。
林见雪若有所思，道：“是因为可能有人会害他吗？”
“这个倒是说不准，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考虑到他的身份，还是谨慎些为好。”茯苓道。
顾行渊手指捏住了青玉身子，面无表情道：“仁清的药制好了吗？”
茯苓朝顾行渊躬了躬身，道：“药已入了炼丹炉，最快也要半个时辰，还请帝君再等一等了。不过，仁清为离寒仙君制了一只香囊，里面放了清心平气的几味草药，平时带在身上，会好受些。”
说着将手中一只浅碧色香囊递给林见雪。林见雪道谢后伸手接过，手中的香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闻着很是舒服，方才心口的那股不适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将香囊翻转看了看，目光落在上面某处，顿了下：“这上面……还有我的字？”
浅碧色的香囊上，用白色的丝线绣着“离寒”二字。
茯苓笑了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此前见离寒仙君的时候，察觉到离寒仙君可能有些气息不顺，那时就有了想赠与清心香囊的想法，便动手做了一个，此次正好派上用场。”
林见雪深吸一口气，道：“仁清仙君有心了。”
“……嗯，药还在炉里，我先去看着了。”茯苓突然开口，随即急匆匆回了房间。
林见雪收下香囊，想将它挂在腰侧，掀开外袍时又愣住了，这套衣服……又是那种很复杂的腰带。
他手中一顿，却见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了上来，接过了那只香囊。他本以为对方是要帮他挂好，谁知对方拿走香囊后，直接收了起来。
“……行渊？”林见雪疑惑地抬眸，正撞上顾行渊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那双眸子表面看起来异常安静，可对视了两秒，总觉得心底有些莫名发慌。
顾行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师尊知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吗？”
林见雪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什么。
虽然修行多年不曾入世，也因修无情道的缘故，让他甚少关注这类事情。但修道期间也翻阅过不少杂籍，自然也有见过对赠香囊的注解：
“民间女子赠香囊，一般为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意，香囊为定情之物。有的香囊因其上所绣纹样的不同，还有对情/事的隐喻。”
林见雪思及此，脑子突然轰一声响，耳根烧起一片薄红，他随即强行镇定下来，道：“不是……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的。”
他眼睫一颤，抿了抿唇道：“仁清仙君既非女子，对我也并无此意，此香囊的作用只是为了缓解我的症状，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行渊盯着他，笑了一下。
林见雪心跳莫名快了一瞬，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的紧张。
“好，”顾行渊缓缓道，“那我也赠一只香囊给师尊……”
“不可！”林见雪盯着那抹笑意，心跳得很快，下意识拒绝，快得几乎来不及思考。
顾行渊微一挑眉，逼近了几分：“为何不可？”
林见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慌忙思考这样回答的理由，却理不出思绪。
“为何不可，师尊？我也并非女子，我赠香囊给师尊，也只是想要缓解师尊的不适症状。既然如此，为何别人送得，我送不得？”
林见雪不禁被逼得退了半步，一时竟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为何别人送得，他送不得？
林见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思来想去又找不到原因，好像有什么朦朦胧胧的东西就在眼前，可他就是看不清也抓不住。
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逼得人着实难受，林见雪咬了咬唇，迟疑道：“你……”
顾行渊看着他。
林见雪脑子里乱成一团，终于招架不住般侧过头，低声道：“……随你吧。”
气氛安静片刻，林见雪感到一只手环上他的腰身，随即整个人被拉入了一个怀抱。顾行渊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窝处，呼吸间有温热的吐息拂过耳侧。
“对不起，师尊，”他听见对方闷声道，“徒儿不是想逼师尊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平衡。分明这种亲密的事，徒儿都还没有做过……”
亲密的事……
林见雪只觉得耳根一烫，仿佛回忆起什么，呼吸也快了一瞬。他慌忙推开对方，下意识帮对方解释道：“无事，你可能只是……跟我分开了很久，所以又像以前一样黏我一些……”
他没抬头，也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是往旁边望了一圈，道：“时间差不多了，仁清仙君的药可能快制好了，去看看吧。”
顾行渊低声应了，两人从小院中央走到房里，茯苓正在做炼药的收尾工作，两人又等了片刻，药终于治好了。
“这个药和此前给的一起服用，一次一粒，一日三次，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你的病，但可以让你症状来时好受一点。”茯苓将一只白玉瓷瓶递给林见雪，嘱咐道。
林见雪点头接过，此时已过了正午，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茯苓道：“帝君和离寒仙君还有要事吧，若是去妖宗殿的话，可得早一点了。茯苓便与二位在此别过了。”
林见雪道：“仁清仙君不是去妖宗殿吗？”
此时正值妖界盛会，整个妖界几乎稍微说得上名号的妖，都会前往妖宗殿附近。
茯苓笑了一下，道：“我……就不去妖宗殿了。”
林见雪也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与茯苓别过后，师徒二人便匆匆往妖宗殿赶去。
行至傍晚时，终于可以看见妖宗殿的影子在地平线一头。
林见雪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失去灵力后，这幅躯体确实不能与往日相比，倒是与未曾修行的凡体相似。若是往常，行这么一段路，根本不在话下。
“师尊累了吗，休息一下吧。”顾行渊伸手握上林见雪手腕，手中一团金色的灵光涌动，缓缓渗入林见雪体内。
这一路上，顾行渊时不时就会将灵力送进来，林见雪估摸着，送进来的灵力恐怕有自己巅峰时期那么多了，可自己体内就像有个无底洞似的，不管送进来多少，不消片刻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吐出一口气，将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摇头道：“别浪费灵力，反正已经快到了。”
林见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路边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字。字体狂乱肆意，是用某种奇异的灵力写成，很有妖界的风格。
“这是……”林见雪扫了两眼，目光被其中的某处吸引了。
“妖界百年功绩榜，第一，青毒师。”林见雪缓缓念出上面的文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这个青毒师有点儿耳熟。我记得仁清仙君是以行医济世的功德飞升的，好像在这里被人叫做……青医师？”
他又低头在石碑上找了一阵，喃喃道：“奇怪，为什么没有见到青医师三个字呢？”
“二位修士在找什么呢？”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林见雪抬头，一位长相敦厚的中年男子站在他们身侧，看起来挺正常，可惜头上露出一对狗耳朵，看来是位修行不到家的狗妖修。
“额，我们只是对这块石碑上的榜单比较好奇。”林见雪斟酌道，本想问问为什么上面没有青医师的名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这么一问，好像对青医师的名声不太好。
林见雪便随意指了指石碑上的一个名字：“不知这位青毒师是有什么功绩，能排在榜首？”
中年狗妖修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从哪儿来的，这都不知道？”
林见雪按照茯苓教的说法回答，对方果然缓和了神色：“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知道。我告诉你吧，青毒师，他可是以一己之力毒杀整个敌军，救妖界于水火的人啊！”

第38章
毒杀整个敌军……？
林见雪闻言愣了一瞬，然后才道：“青毒师，这么厉害的吗？”
众所周知，既然是两边交战，那随便一方的人数必然是万人以上。以一敌百都可列为传说，令后世津津乐道，以一敌万？这恐怕不止妖界，上下三界都会有所耳闻吧。
那中年狗妖修似乎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面上露出几丝得意的神情。
林见雪确实对这青毒师有些好奇，又问道：“不知这位青毒师，可会来这次妖界盛会？”
“啊？”这次换狗妖修愣住了，他看了眼那块石碑，叹口气道，“他来不了了，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没多久就陨落了。”
顾行渊看了狗妖修一眼。
林见雪顿时觉得有些可惜，这种难得一见的人物，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即便只用强者的眼光看，那也是十分厉害的。
两人谢过那位妖修，继续朝妖宗殿走去。
顾行渊沉默一会儿，道：“方才有个地方不对劲。”
“嗯？”林见雪转头看他。
“石碑上‘青毒师’三个字下，萦绕的杀孽太重，且并没有入往生盘的迹象。”顾行渊眯了下眼，“青毒师，恐怕还在世上。”
林见雪沉吟片刻：“所以，那方才那位妖修在撒谎？”
“应该不是，”顾行渊摇了摇头道，“他说的恐怕是实话，只是这里的人都以为青毒师已经陨落了。”
林见雪沉默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抿紧了唇。
顾行渊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动作，顿了顿道：“师尊在想什么？”
“没有！”林见雪想也不想，立刻否决，说完才察觉到自己的回答似乎有些奇怪。
顾行渊毫不在意地笑笑，见林见雪脖颈的毛领又散开一些，便伸手给他扣上：“毒杀万人，即便杀的是战时的敌军，也是功德簿上一笔不小的杀孽。这些功过增增减减最终如何，自有天道裁定，一般不会有错，不过—— ”
林见雪停了下来：“不过什么？”
顾行渊看着对方那双形状优美的眼，静静望过来的时候，好像千年不染尘埃的霜雪般。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没什么。”
林见雪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两人已走到了妖宗殿面前。此时金乌西沉，地平线上只有一点浓重的橘光，将整个乌沉沉的殿门，镀上一点薄薄的金光。
妖宗殿的大门口，铺着一张长案，长案一端悬着一只明晃晃的烛灯。灯下坐着一位长袍长者，正拿着一支笔，摇头晃脑给前来的人一一登记。
“你又是打哪儿来啊——”
“西毒岭黑鸟宗，黑羽鸢。”
“嗯嗯嗯，黑——羽——鸢，行了，去外殿候着吧。下一位，哪儿的啊？”
“风峡谷，九狸。”
……
大多来人被分配到外殿，看那长袍长者手中的簿子，已经厚厚一叠，手边还放了一摞已经登记满的。
不一会儿，前边的人渐渐没了，长案旁只剩下师徒二人。
长袍长者头也不抬，翻开新的一页，扬声道：“你们打哪儿来啊？”
林见雪刚要回答，却被顾行渊伸手拦住了。
——咔铛。
一枚巴掌大的碧青色玉佩从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落在长袍长者面前。
长袍长者被惊得脖子一缩，刚想骂人，仔细一看，顿时脸色变了。
“这、这……”他拿起玉佩左看右看，随即起身，朝师徒二人躬了躬身，“原来是贵客，还请跟我来。”
两人顺顺利利进了妖宗殿大门，长袍长者似乎也不敢多问什么，径直带着他们穿过曲折的走道门廊。
整个妖宗殿像是用某种特殊的石材制成，殿顶很高，人在其中走动时，回音可以盘旋好一会儿。走道两侧的石壁上，雕着各种奇异繁复的字符画面，匆匆扫过几眼，似乎是一段连续的故事。
“嗯？”林见雪目光落在一处石壁上，像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注意。
顾行渊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上面雕着一张万人图，无数人手中持着兵器，空中灵光乱飞，兵器和灵光都指向他们中间的一位长袍男子。
而那位男子面无惧色，手中也并无兵器，只是将怀里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撒向四周。
“这张图……”林见雪沉吟片刻。
“这是青毒师以一己之力毒杀敌军的场面。”长袍长者见他们停下来，便上前解释道，“贵客听说过妖界青毒师的事迹吗？”
林见雪略一点头，长袍长者便不再多话，继续领着他们朝里走。
越往里走，人影越少，周遭也变得越发安静。在一连串的脚步声中，似乎有什么细微的沙沙声掺杂在其中，显得尤为突兀和闹腾。
那沙沙声好像就在身边，林见雪偏了偏头，终于察觉到那股声音的来源。
“行渊？”他轻声道。
顾行渊转过头，将袖中的手腕露出，果然，原本缠绕在手腕上的青玉又溜了下来，张牙舞爪地想跑，被顾行渊冷漠地捏住了身子。
“他又开始躁动了，不知道想干什么。”顾行渊道。
此时三人终于到达目的地，是一间装饰精美的大殿，比先前走过的地方看起来要温暖许多。长袍长者将他们带到后，躬了躬身便退下了，原地只留下师徒二人。
林见雪余光看见顾行渊手中的青玉，被捏得有些可怜，频频朝他的方向望来，似乎极力想远离顾行渊，躲到他这边来。
林见雪盯了几秒，叹了口气：“把他给我吧。”
青玉扑腾地更欢了，颇有几分得意的气势。顾行渊重重捏了他一下，他嗷地叫了声，便被送到了林见雪手中。
落入林见雪手里的青玉，简直如鱼得水，绕着林见雪手背爬了好一阵，又用身子缠住了手腕。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林见雪，像是在仔细地观察他。
林见雪见他安静下来，便将他收回袖中了。抬头时，撞上顾行渊静静注视着他的目光，不由得心下一跳。
“师尊对他很纵容。”顾行渊看了他一会，语气平静道。
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林见雪隐隐从中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师尊好像对这类小孩子都很纵容。”顾行渊又道。
他语气很轻，听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可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却有些沉：“但是以前，师尊明明只对我一个人这样的。”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缠，林见雪看着那双狭长的眸子，心跳莫名快了一分，下意识想将目光移开，可对方却先一步逼近他，使他无法转移视线。
这个距离过于近了，几乎能看见对方眼睫弯曲的弧度。
“我，”林见雪抿了抿唇，“我不是……”
他想说，不一样的，以前对你的时候，分明要上心得多，跟现在他对其他人根本不一样。
可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打断了思绪。
林见雪嘶了一声，眉心微蹙，只觉得食指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划了一下。
“你怎么了？！”顾行渊脸色一变。
林见雪下意识抬起手，却见一抹碧青色的影子瞬间从袖中冲出，眨眼般钻进了地面石块的缝隙中，不见了踪影。
顾行渊低骂一句，拉过林见雪手腕看去。
食指上被青玉弄出一条血口，不长，却很深。赤色的液体顺着食指流到掌心，衬着莹白的皮肤显得异常刺眼。
林见雪觉得没什么大碍，瞥见顾行渊脸色很差，忙出声道：“我没事，你不用这么——”
未说完的话顿时断在空中。
食指被包裹进一片湿润的温暖，对方略低下头，这个角度只能见到对方长而低垂的眼睫。
手指皮肤被一片温热的柔软细细舐过，林见雪后背几乎瞬间爬起一阵颤栗，脑子里轰一声响，触电般想将手抽回。可对方紧紧扣住他手腕，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你……”林见雪什么也说不出来，长睫颤动，只觉得耳根仿佛也烧了起来。
对方闻言抬眸瞥他一眼，眼尾拉出一个狭长的弧度。
林见雪别过头，不敢再对上那道目光。
过了片刻，对方终于放开了他。
林见雪垂眸收回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空气有些微妙地凝滞，顾行渊平静地看着他：“徒儿方才只是想帮师尊愈合伤口。”
“……”林见雪被刚刚的陌生触感刺激，脑子里乱成一团。对这种事生涩稀少的经验，让他只能隐隐约约感到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幸而这片僵持很快被打破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稳稳的脚步声，两人侧身看去，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大殿的另一头向他们走来。
“帝君，果然是你，好久不见。”
沉稳的男子声响起，妖宗从阴影中走出，一袭黑色长袍，衬得肤色越发苍白。眉目俊朗，面若冠玉，生得一副好相貌。
他走到两人跟前停下，朝顾行渊微微一笑。
“妖宗。”顾行渊淡淡回应。
妖宗乌黑的眼睛转到林见雪身上，停了一秒：“这位是？”
“离寒仙君。”顾行渊道。
林见雪听着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困。这股困意又不同于夜间的那种困意，反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的人疲惫不已。
“……不知帝君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我听闻妖宗曾收集了一本……”
……
周遭的对话声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好像面前有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下来，将他困住了。
林见雪意识到不对劲，本能地伸手抓住身侧人一片衣袍，对方眨眼般反手抱住他，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下一秒，林见雪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第39章
林见雪虽然沉入了黑暗中，可还隐隐保留了点对于外界的感知。
他知道在他晕过去后，顾行渊紧紧抱着他，叫了他，随后身侧便是一阵急切的说话声。没过多久，他便被放入一张柔软的榻上。
有人紧紧握住他手腕，朝他的灵脉中不断输入灵力。他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看到那些金色的灵力不断涌进，没过多久又奇异地消失在他体内。
“……应该是中了某种血咒……”
林见雪隐约听到身侧有人说道，这声音的主人，刚才见过一面，正是妖宗。
又过了片刻，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皮肤相触的刹那，舒服地让人不禁一颤。
“……怎么这么烫，是发烧了？”顾行渊朦朦胧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见雪努力想醒过来，或者张口回两句，可惜无济于事。他除了感到有些疲惫，有些热，其他也没什么大碍，可不知为何，就是醒不过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身侧好像多了些人。
“这是我妖宗殿的医师……给仙君看看吧……”
顾行渊似乎应了声，随即一只陌生的手搭在了林见雪的手腕处。
那只手在搭上来的刹那，林见雪恍惚觉得，这位妖宗殿医师，探脉手法有些熟悉，总是令他无端想起某个人。
可那个人此时是不应该在这里的，他既没有跟着一起来妖宗殿，也不是妖宗殿的医师。
理论上是这样，可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熟悉的药草味，这股味道他也在某个人身上闻到过。
“……需要集中精力为病人诊治，还请二位大人暂时回避。”沙哑的男声响起，随后传来门扇开合的声音。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林见雪感到一道气息停留在榻前，那个人似乎默默看了他很久，却没有动作。
从静默而漫长的空气中，林见雪莫名感到了对方某种难以言说的挣扎。
对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处，似乎是想做什么，可停留几秒后，突然颤了一下，又倏然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决心，又将手搭了上来。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手抖得也愈发明显。
静默的空气中，对方的呼吸骤然快了几分。那只搭在脉上的手收了几分力，触上了他散在榻上的头发。
他感到对方的手顺着发尾磨蹭了片刻，一声轻叹消散在空气中 。
“对不起。”对方哑声道，尾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下一瞬，周身缠绕的沉沉黑暗骤然一轻，好像那张束缚住他的网被收走，五感也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林见雪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从深渊中快速浮起。他听到身侧人退了两步后，转身匆匆朝门外走，动作之快，仿佛极力想躲开这里。
“——茯苓君！”林见雪解开桎梏，倏然睁眼，转头朝那方望去。
死寂般的空气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背脊僵硬得绷直着。
“茯苓君……”林见雪从榻上坐起半身，浑身的高热还未散尽，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可他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道灰白的身影顿了顿，挣扎着侧过头，艰难道：“我不是，你认错——”
未说完的字句断在空中。
房门瞬间破开，刹那间，摄人带着压倒性的灵压翻涌而来，茯苓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地面甚至被压出几道的裂纹。
他低头撑着地面 ，半天没能起来。脸上的面具脱落下来，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面色。
他突然俯身，支撑不住般哇地吐出几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沿着地面的缝隙渗透进去，随即一片赤金色的衣摆晃入视线。
“咒解完了吗？”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凌冽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茯苓怔愣一瞬，随后自嘲般轻笑一声：“……原来帝君早就知道了。”
他咳了几下，盯着地面的血迹，喃喃道：“帝君放任我一人在房内，是料到我下不了手，最终会将血咒解了吗……”
“若不是血咒只有下咒人能解，能留你到现在？若是你方才不解，你以为还有说话的机会？”顾行渊寒声道。
茯苓手指收紧，面色又白了几分，咬牙道：“我已是仙人之身，不可轻易处置——”
“本君诛仙便是。”
话音落，顾行渊不再看他，转身朝林见雪走去。
“师尊，对不起。”顾行渊侧身坐到榻上，拉过林见雪的手腕，将灵力探入片刻后，似乎松了口气。他低头吻了吻林见雪手背，垂下的长睫显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林见雪眼睫微动，不习惯般收回手，转而望向地上的人：“茯苓君……你就是青毒师吧。”
茯苓低声笑了一会儿，又咳出几口血来：“果然还是被知道了，从听见你们要到妖界来，我就预感到你们会发现。”
顾行渊看向茯苓，眯了眯眼：“你身上的杀孽确实存在，可你飞升时，天道并未显示这些……你是如何瞒过天道的？”
“我自是使了一些法子，不过现在探究这些也不重要了。”茯苓似乎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缓才又继续道，“如今杀孽在身，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本想将此杀孽，转移到离寒君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离寒君身上。不过……算了。”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林见雪沉默了很久，开口道：“茯苓君为何要隐瞒杀孽强行飞升？若是继续行医救世，未尝没有飞升的机遇。”
“我只是心里觉得不公，”茯苓突然转过身望向他们，目光灼灼，咬牙道，“我觉得不公，为何人妖交战，人杀了妖便立为功德，妖杀了人便立为杀孽！？
“天道便是如此偏心人修吗？妖修的性命便如此轻贱吗？”
林见雪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身侧的顾行渊。
金眸冷峻的帝君面上不为所动，半晌轻叹一声，目光中有一丝怜悯：“谁告诉你，人杀了妖，一定会立为功德？”
茯苓怔怔看着他。
“杀孽与功德，不是这样简单断定的。你所看见的表象，背后必定是无数业障和功德权衡的结果。人杀妖，也会有杀孽。”
顾行渊语气淡淡，地面上的茯苓闻言，表情空白了一瞬。
“是吗……原来是我弄错了吗……”他呆立在场，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是我弄错了，我甚至、甚至还……”
他抬头望向林见雪，似乎想说什么，突然感到视线模糊起来，有泪水顺着下颌落在地面，渗入缝隙间消失不见。
“……离寒君……对不起……”茯苓颤声道，他朝那个方向深深低下头，很久也没抬起来。
顾行渊看了他一眼，道：“此前没有防备你，还允许你为离寒仙君诊治，是因为并未在你身上感到恶意……”
“我此前诊疗时，并未有想害离寒仙君之意！”茯苓慌忙看向顾行渊，“离寒仙君真的很信任我，我开的那些药，也是真的为他好，此事不曾有半句假话！”
“哦？”顾行渊微眯了下眼，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你不曾在诊疗的事上，说半句假话？”
“我……”茯苓目光突然落在林见雪身上，停留两秒，咬牙道，“……是，不曾有半句假话。”
顾行渊盯了他一会儿，随即收回目光：“如此便好。”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茯苓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额上的金纹隐隐发光，浅金色的眸子里不带半分感情：
“欺瞒天道获得仙身，还企图嫁祸杀孽，本该剥去你的仙位，永世不得飞升，但念你救妖界有功，与你入轮回盘赎罪九十九世，方可再次修道飞升。”
茯苓朝顾行渊磕了个头，很久没说话。
顾行渊抬手，指尖聚起一团金色的灵光，正要动作时，却听见茯苓突然道：“等等。”
他抬头望向林见雪的方向，迟疑几秒，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想跟离寒君最后说几句话。”
林见雪目光与他的在空中撞上。
顾行渊微挑了下眉，目光有些冷：“说吧。”
“不是的，我想跟离寒君单独说几句话，”茯苓咬了咬牙，“我不会做什么的，还请帝君准许。”
“没事的，帝君就暂时回避下吧，我没问题的。”林见雪平静的声音响起。
顾行渊回头看向榻上的人，对方回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略一点头，冷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茯苓，便拉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见雪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茯苓缓缓从地上爬起，一步步走到榻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我猜，是关于我病情的事吗——你对帝君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对吧？ ”
茯苓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笑了下：“离寒君果然很敏锐。”
他注视着林见雪的目光中，有种难以描摹的情绪，分不出究竟是喜是悲。林见雪被这目光看得心下一动，修行千年的直觉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接下来的事，会远远超出他的控制。
“我的灵力散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若是很不好也没关系，我承受得住。”
茯苓笑着摇摇头：“也不是坏事……其实你的症状，甚至也不是某种病症造成的。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一个月之前……应该是你飞升之前，你可曾与谁欢好过？”
欢、欢……
林见雪眼睫颤动，不知想起了什么，几乎下意识的退了半分，略微慌乱道：“我、我不曾与谁……欢……”
“你不必告诉我是谁，你自己知道便好，因为——”
茯苓看着他，柔和地笑了下：“离寒仙君，你有身孕了。”

第40章
漫长的几秒钟里，林见雪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空白的表情。
他听茯苓说话，好像每个字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他怔怔看着对方，纤长的眼睫轻轻抖了下，透出几分脆弱的弧度，似乎刚刚才回过神来。
“你……”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茯苓看向他的表情近似于温柔，好像对这个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我说，你有身孕，而且已经一个月了。”他咬字清晰地重复着，声音并不大，可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一记重击敲在林见雪脑中。林见雪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手下意识覆上了自己的腹部位置。
“我……”他薄薄的嘴唇抿了抿，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茯苓的话像有什么奇异的效果，说完后，他仿佛真的觉得自己腹中，能隐隐感到一股与他紧密相连的气息。
茯苓侧头瞥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凑近几分，语气柔和：“离寒君，我所说句句属实，你且勿慌张，这不是什么难堪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男子怀孕……其实并不是没有记载，只是相较女子而言要危险许多。你若不想让人知道，便不要让人探你的脉，记得按时服用我给你的药，你会好受些。”
林见雪已经呆愣住了，半个字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日夜里残缺不齐的片段，混乱而荒唐。他本以为自己尽力不去想了，假装忘记了，便可以当做不存在了，可事实却将它们从记忆深处翻出，狠狠地摊开在他面前，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可他究竟该如何面对？
对方分明、分明是……是他的徒弟啊……
林见雪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眼睫颤动间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茯苓朝他笑了笑，垂眸握住他的手，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离寒君，我虽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门外那位……对你可是关心的很啊。”
林见雪眼睫猛地一颤，睁开眼时，茯苓已经将手收回，直起身来。
“好了离寒君，时候差不多，我该离开了。”
茯苓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走到房门前，拉开门，一晃眼，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片刻后，门外隐隐亮起一阵金色的灵光，又渐渐恢复沉寂。
一阵稳稳的脚步声传来，一人跨过门槛，走进房中，赤金色的衣摆随动作轻轻晃动。
“师尊。”低低的声音响起，对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与他对视，“师尊，你怎么了？”
林见雪从出神中被拉回思绪，眼前骤然撞入一双浅金色的眸子，与回忆中那双眸子重叠在一起，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夜压抑而混乱的喘.息。他当即浑身一僵，下意识退了半分。
“……”顾行渊长眸微眯，气氛凝滞一瞬，随即他表情柔和下来，轻声道，“师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见雪这才缓过来，强行压下脑中的那些画面，垂下眸子镇定道：“我没事。”
顾行渊显然不怎么相信，皱眉道：“是不是方才他说了什么？”
“没有。”林见雪几乎想也不想，快速否定道。
顾行渊静静看了他几秒。
“师尊，”他垂下眸子，伸手握上了林见雪的手，手指温柔地磨蹭着对方手背皮肤，透出几分眷恋的意味，“师尊说没有，便没有吧。师尊只用对我说想说的话，其他的，徒儿不会问的。”
林见雪抿了抿唇，道：“确实没什么，茯苓君他只是跟我说了些对不起的话。”
顾行渊应声笑了笑，两人便没有再提这事。
时候也不早了，林见雪本就容易疲惫，又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早就有些精神不济。
他躺在榻上，顾行渊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异常漫长，梦里的画面光怪陆离，无数赤金的衣袍和低哑的声音充斥在他身边，将他层层包裹，逃避不得。
直到睁眼醒来时，眼前仿佛还残留着梦中混乱的画面。林见雪怔忡一会儿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略微松了口气，听见房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朝他走来，床榻边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师尊醒了吗，昨夜休息得如何？”
林见雪余光中映出一片赤金色的外袍，不由微怔一瞬，眸光一闪便移开了目光。
“挺好的。”他答道。
从榻上起身后，顾行渊照旧帮他系好了衣带，只是最后放手时，沿着腰侧的尺寸稍稍比划了一下，皱眉道：“师尊最近似乎……”
林见雪心头一跳，绷紧下颌盯着对方，有点紧张，好像怕对方察觉什么。
“……似乎清减了些，”顾行渊望他一眼，“是灵力散失的原因吗，最近除了困倦还有没有其他不适？”
林见雪扣得很紧的指尖松开了，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我感觉挺好的。”
顾行渊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见雪目光一转，看见顾行渊方才拿进来放在一旁的古籍，岔开话题道：“那是什么？”
“哦，那就是我们之前要找的，残缺的半卷古籍。”顾行渊走过去拿起来，朝林见雪笑了笑，“有了这个，就可以找到恢复师尊灵力的方法了。”
林见雪盯着那卷古籍，莫名有些心虚，不敢多看。
若是顾行渊真按照古籍上的方法医治，最后他的灵力仍旧没恢复，要怎么办？
不，按照古籍上的方法，他的灵力肯定是不会恢复的。毕竟事实是……他的灵力根本没散失，只是被他腹中的……
思及此，林见雪面色顿时有些僵硬，顾行渊见了，以为他是因灵力散失的事不悦，立即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师尊别担心，一定可以的。我们今日便启程回仙界，这时候那班医仙也从灵音源回来了，正好可以在一旁为你看诊。”
林见雪眼睫一颤，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医仙们回来了？”
顾行渊点头：“是的。师尊若是着急，我可以想办法让妖宗开阵，我会护着师尊的，到时候只需半——”
“不急！”林见雪骤然打断。一贯清冷自持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开条缝，往日里不曾见过的，混杂着慌乱而激动的情绪从中泄出了几分。
但那些情绪也只出现了一瞬而已，下一秒，林见雪似是察觉到自己失态，垂眸收敛了神色，那些情绪恍若错觉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林见雪张了张口，极力组织着措辞，“我也没有那么着急。”
他抬眼看向对方，脑子里在急速运转，拼命想找个什么理由推脱掉：“其实……我觉得这里还挺有意思的。”
顾行渊愣了一下：“师尊喜欢这里？”
“嗯？嗯，我还挺喜欢这里的。”林见雪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胡乱接下去。他并不擅长这样的谎言，生怕被对方看出，连说话时与对方对视也做不到。眼睫垂下，从上面的角度只能看到微微抖动的睫羽，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层浅浅的阴影。
“这里似乎与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我修行多年，还未曾到过这样的地方。所以，我想……”
他下意识咬了咬唇，薄薄的嘴唇被咬得泛白，日光下泛着一点细腻柔软的光泽。
顾行渊目光落在上面，喉结微动，半晌才哑声道：“难得师尊喜欢，便再待一阵子吧。这几日正好是妖界百年一度的大会，我们就等大会完了再走。”
林见雪好像满意了。
顾行渊凝视着对方，忍不住凑近了几分，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
“师尊，”两人的呼吸逐渐交融在一起，他眸色微动，低声道，“我好高兴，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喜欢什么……你以后也多告诉我一点，好不好？”
林见雪怔怔看去，对方目光密密实实地缠绕上来，让人无法移开半分。眼底的情绪很深也很浓重，好像稍不注意便会沉溺进去，再也出不来。
“师尊……”
四周仿佛顷刻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心脏略微急促的跳动声，感到拂过唇间的，紊乱而温热的呼吸。
林见雪看见对方半垂下眸子，目光扫过他唇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
林见雪头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骤然后退半步，伸手推开了对方！
“你！”林见雪指尖微颤，又用力收紧，强行克制下这股异样的悸动。
他缓了缓，强撑着道：“我告诉你便是了，你，你别这么近……”
顾行渊被猛地推开，表情似有一刹的凝滞，随即轻轻笑了下，表情很平静，却莫名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
“好。”他嘴角勾了勾，看了林见雪一会儿，又别过头去，“师尊饿了吧，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待会儿我们出去转转。”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见雪在原地站了好一阵，略微急促的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很头疼般闭上了眼。
方才的情形……
若是不推开，顾行渊想对他做什么？

第41章
顾行渊说他去找点吃的，结果找了满满一桌子。
林见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色泽鲜美形式各异的菜，粗略一看有十几样，觉得头好像有点痛。
“妖宗殿的厨子手艺还是比寻常街上的要好些，虽然还是比不上仙界的，不过应该较之前的要好下口些。”顾行渊扫了面前的菜一眼，语气淡淡。
林见雪闻言，觉得对方的重点似乎有些偏移，斟酌了下还是开口提醒道：“行渊，我们只有两个人。”
且不说两人已是仙身，对于这类口腹之欲，其实并不像凡人般旺盛。就算是此前还在天墟峰时，闭关很长时间不吃也是常有的事，即便偶尔带领门下弟子吃个饭，也不过是些两菜一汤，肉也少有。
而现在桌上的，简直抵得上过去十几日的伙食了。
“师尊，这个百肘炖甜果是妖界的名菜，口味偏甜，厨子技术也老道，你要不要尝尝？”顾行渊笑了笑，替林见雪舀了点菜，盛入碗中，放到他面前。
眼前的白玉瓷碗中，盛着小半块肘子，面上淋着一层清新的酱汁，丝丝缕缕的甜腻味道顺着热气蒸腾而上，充斥在呼吸间。
林见雪盯着碗里的菜，分明看起来是十分可口的东西，加上微甜的口味，是他偏好的那类。若是放在往常，说不定便会成为他一段时间里的心头好。
可现在，胸口却翻起一股隐隐的抵触感，好像眼前的东西骤然变成了难以下口的东西，甚至连那丝气味也不想再闻到。
这是不太正常的。林见雪心道。
正常的他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不会对这样菜无动于衷，甚至避之不及。若是现在无故开始厌恶这些，会不会太奇怪了，他没理由不喜欢这些的，除非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
林见雪抿了抿唇，盯着那只碗两秒，面色不变，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强逼着自己送入口中。
几乎还没尝出什么味，便急匆匆咽下。
应该要再吃一口，才看起来正常。
林见雪垂眸盯着碗里的菜，又夹起一筷，正要送入口中时，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扣住了。
愣神间，对方已经将他手压下，反手抽走他的筷子，拿走了盛着菜的那只碗。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林见雪抬眼看向对方，那张冷峻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长而低垂的眼睫半遮住那双金眸，也盖住了眼底情绪。
对方侧身重新拿了只干净的碗，目光在桌上十几道菜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思考。
“……这个呢？”顾行渊指了指一道菜，抬眸看向他。
林见雪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碟清炒的小菜，放在一堆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中实在不怎么起眼，但从林见雪真实的心底来说，确实是最可能有食欲的一道。
林见雪察觉到对方还在看他，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他迟疑一下，略微点点头。
顾行渊替他盛了一些在碗中，放到他面前。
清淡的素菜香味迎面而来，确实比方才那股甜腻的感觉要好了那么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林见雪垂下眸子，夹了一些送入口中。
他也不是第一次吃这种清炒小菜，修行时，吃的最多的几乎就是这种，各种灵植的清新味道裹挟其中，稍作烹饪便将那股新鲜气息，散发地淋漓尽致，确实是一道很美味的菜。
可无论曾经多么喜欢，现在也只是勉强入口的程度，实际味同嚼蜡。
不过还好，这次比方才想要吐掉的感觉好多了。
林见雪知道对方在注意他，他便尽量吃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吃到第三口时，顾行渊想是再也忍不下去般，伸手将他手中的碗抽掉了。
“对不起师尊。”顾行渊面色沉沉，捏住碗的手用力到泛白，“师尊，是我的错，我重新去弄。”
说着就要起身，林见雪眼明手快伸手拦住他，这才看清对方那双狭长的金眸中，满是黯淡。
“……不是，”林见雪心下蓦地一颤，只觉得不想再看到对方露出这种眼神，“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吗……”顾行渊喃喃道，随即重新坐在林见雪身侧，伸手覆上了林见雪腹部，担忧道，“是不是昨夜里着凉了？”
林见雪被他一摸，毛都快被吓得炸起来，他强行克制住下意识躲开的冲动，不动声色推开对方的手：“没有，没有着凉……可能只是换了地方，有点不适应罢了，没什么事的。”
顾行渊抬眼看了他几眼，也不知究竟信没信，只是略一思索道：“师尊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林见雪看着那道赤金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外，房间内又安静下来。
他捏着手中筷子，看着面前这一大桌子菜，轻轻叹了口气。
灵力消散后，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像未曾修行的普通人，原本对食物的**也愈渐强烈，可这几日开始，又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了。
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神色复杂。
少顷，林见雪似是不相信般，又夹起那道百肘炖甜果送到嘴边。甜腻得令人不适的味道直冲而来，他面色微变，咔哒一声轻响，筷子散落在桌面。
林见雪手捂住嘴唇，扇子似的睫羽受不了般微微颤动，终于认命般闭了闭眼。
等顾行渊再次回到房间里时，林见雪正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一袭素白的衣袍衬得人愈发清冷，眉眼间神色淡淡，似乎正往楼下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师尊，久等了。”顾行渊将手中的碗送至林见雪面前，对方转过头来，平静地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到碗中。
白玉瓷碗中，盛着气味清香微酸的青果羹。
林见雪闻着这味道，眼神微动，好像终于对吃食有了几分兴趣。
顾行渊见状，绷紧的下颌线条放松下来，温声道：“这是徒儿刚做的青果羹，味道偏酸，毕较解腻，师尊胃口不好的话，尝尝这个怎么样？”
林见雪从他手中接过勺子，舀了一调羹咽下，神情并未有什么不对。他又埋头吃了好几勺，似乎确实挺合胃口的。
顾行渊终于笑了一下。
林见雪不知不觉就将那碗青果羹吃完了，看表情，似乎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讶。他不自觉舔了舔唇角沾到的一点残羹，将碗递还给顾行渊。
“师尊感觉如何，待会儿要不要出去转转？”顾行渊语气也较方才轻松很多。
林见雪点点头：“可以。”
过了片刻，师徒二人从妖宗殿离开，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离百年一度的盛会只有一天了，从妖界四方而来的人渐渐聚集在这里，街上空前热闹。两人一路走着，顾行渊时不时随手替林见雪挡一挡行人，不知不觉走了小半条街。
“好——！！”
“厉害，太棒了！嗷嗷嗷！”
“天哪，下一个要谁上啊？！你要不要试试？”
……
不远处的前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一群人围在一座漆红的高台前，台子旁歪歪斜斜插着一支布帆，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擂”字，而台上正在举行什么比试，气氛十分热烈。
林见雪神色微动，似乎对那处的状况有几分兴趣。顾行渊见状笑道：“师尊想去看看吗？我们过去吧。”
两天来到人群外围，正巧台上有两人已经开始比试起来。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持鞭，双方均收敛了自身的灵力，只凭修行的身法技巧来比试，更加考验各自的功力。那两人不似人修仙门中的身法，也不似仙界流传的招式，颇有妖界独有的那股感觉。
林见雪此前并未怎么接触过妖界之人，此时看那同样持剑的妖修，发现剑法有这样与众不同的使法，也是眼眸一亮，觉得很有意思。
台上二人一时战力胶着，不分胜负。林见雪不觉看入了迷，直到一方败下后，喝彩声四起，他才回过神来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这里的修者确实与人仙二界不同，”顾行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妖界盛会本质就是举行修为排名的大会，这些日子街上的擂台之风盛行，师尊若是感兴趣，那边还有好几个这样的擂台，要不要去看看？”
林见雪了然，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这样漆红的台子，围观的人均是里三层外三层，十分受欢迎。
他略一点头，却听见周遭人群里传来一些奇异的字眼：
“嗷嗷俊哥儿看这里呀！”
“哎呀看过来了看过来了嘻嘻嘻！”
“俊哥哥我喜欢你呀~”
……
林见雪转头看去，只见一群打扮明艳的娇俏少女嬉笑着，朝方才台上的胜者抛手绢花朵，空中各种香包手绢乱飞，场面十分壮观。
林见雪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不由怔住了，身旁的顾行渊轻笑一声，道：“师尊可能不习惯吧，此处是妖界，不比人修那么恪守礼节。他们肆意惯了，从来想什么便做什么，没那么拘束。”
林见雪眨了眨眼，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缓缓道：“我此前听过妖界行事有些开放，只是没想到竟如此开放。”
顾行渊笑了笑，没说话。
林见雪转过头看向顾行渊，目光无意中越过对方，看到不远处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
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侧头对身边人说了什么，对方闻言笑了一下，低头贴上了书生的嘴唇。
那两人就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亲起来。
林见雪长睫蓦地一颤，盯着那两道人影，几乎浑身都僵住了。
那对亲吻在一起的人……
分明是两个男子。

第42章
“师尊，你在看什么？”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见雪一惊，慌忙回过神来，顾行渊浅金色的眸子映入眼帘，遮挡了望向远处的视线。这个距离有些近了，几乎能在对方瞳孔中看见他的影子。
林见雪心跳快了一瞬，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远离一些，却骤然撞到什么东西，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声，有东西落在地上碎裂了。
顾行渊似乎没料到他有这么大反应，怔了一下，随即拉过有些惊魂不定的林见雪，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师尊是怎么了？”
“我……”林见雪眼睫抖动，终于缓过来自己这反应有些不妥，刚要开口解释，却被一道惊呼骤然打断。
“——哎呦喂！！我的七星精象宝塔！！”
周遭的人群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们，纷纷退开一尺，只留师徒二人在原地。方才比试过的台上，一位半人高的灰袍男子从角落冲出来，急吼吼地跳到散了一地的盒子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块碎片，瞪着眼睛看了看，一脸悲痛。
“……”林见雪看向地面，几块瓷质碎片碎成一堆，显然是拼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林见雪从顾行渊怀里走向那位男子，想要道歉，可实在看不出碎掉的是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赔偿。
那男子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原本还是个正常的男子模样，眨眼间双目赤红，头上噗一下冒出两条长长的耳朵，毛茸茸地乱抖，看来是只兔妖修。
“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起，”林见雪很是愧疚，抿了抿唇，诚恳道，“我失手毁了你的东西，你看需要我怎么赔偿你？”
兔妖修手里捏着残破的碎片，又圆又红的眼睛猛地望向林见雪，一张嘴，露出两颗上等灵石镶嵌的牙，叫道：“赔？我需要你赔？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林见雪默默将目光从兔妖修脸上移开，余光察觉到身侧的顾行渊走上前，似乎想做什么，忙伸手拦住。
顾行渊长眸瞥向他，林见雪朝对方略一摇头，对方犹豫一下，终于还是退开了。
林见雪转头，对那位兔妖修道：“那你看，需要我怎么做呢？”
兔妖修终于从悲痛中冷静下来，对他们道：“这是我给这场胜者准备的奖品，现在奖品没有了，你让那位怎么办？”
台上还站着方才赢了的那位男子，正抱着怀里一堆香包帕子往这里望。
林见雪略一思索，道：“既然是给胜者的，那只要胜者得到这个奖品就行了，对吧？”
兔妖修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啊？”
身侧的顾行渊已是明白他的意思，上前握住他手腕，皱眉道：“师尊，让我来吧。”
林见雪从他手中将手抽出，看他一眼，淡淡道：“没事，我只是灵力散失，又不是武力全忘了。且这台上是不用灵力比试的，你担心什么。”
“可……”话还未说完，顾行渊只觉眼前微风掠过，这道雪白的身影纵身一跃，如一只轻盈的雪鸿般落至台上，衣袍翻飞，墨色长发随动作扬起一个弧度，衬得面色越发清冷。
周围气氛顿时一静，林见雪手中召出一柄长剑，那双形状优美的眸子看向对面的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在眼尾处带着一丝微挑的弧度。他下颌微抬，朝台上那人示意：“请。”
那人不知怎么，盯着林见雪呆了好半天，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笑了两声，将怀里的一众香包帕子全扔了，抽出剑来指向林见雪，高声答道：“好！”
林见雪面色不变，下一瞬，他提剑上前。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雪白的身影晃过，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一声清越的剑鸣划过耳际。
——铛！
清幽的剑光掠过，哐当一声响，台上擂主的剑已被挑落在地，整个人被逼得连连退至台子边沿。
他面上震惊的神色还未散去，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手里。周遭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哇！这位公子好厉害！！”
“天呐，他是谁啊？好像有些眼生，可是长得好俊啊！”
“是呀是呀，哎呦我的心跳得好快……”
……
林见雪在一众惊叹声中神色如常，只是收回剑来看向一侧的兔妖修。兔妖修怔了几秒，目光变了，随即一脸兴奋地朝台下喊：“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比试的！？”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一位精壮的高大男子走上台来，浑身皮肤黝黑，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狼牙棒，沉声道：“我来！”
林见雪目光淡淡看向他，面色平静。
那高大的精壮男子低喝一声，朝林见雪冲来，临时搭的台架子似乎都在微微抖动。
谁知还未冲到林见雪身前，对方长剑削过身侧，看不清是如何动作的，那男子哀嚎一声，犹如一块沉重的巨石般翻滚两圈，手中的狼牙棒也从空中跌落，咚一声重重掉在地上。
四下里又是一阵惊叹，方才朝胜者抛香包帕子的姑娘们嬉笑着，又想朝台上那人抛东西。
林见雪察觉到什么，面色一僵，不动声色地朝远处退了一些。
兔妖修兴冲冲朝下面望了一圈，笑道：“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比试的？”
台下人面面相觑，窸窸窣窣好一阵并没人回应。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没人上来。于是，兔妖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如此，今日的胜者便——”
“等等。”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见雪目光微动，看向台下方向。
顾行渊也瞥向那处，长眸眯了下，不知在想什么。
一人身着艳红色的衣衫，如一簇焰火般从人群中跃上台来，五官带点阴柔的俊美，那双乌黑的眸子看过来时，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暧昧意味。
他手握一支长匕，目光在林见雪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这位公子剑法好生厉害，秦某愿与一试。”
林见雪略一点头，刚往前一步，脚下突然微不可察地一滞。
空中隐隐有股腻人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好像无数勾人的小手暗暗拨弄人的思维。这种欲说还休的香甜味道，让正常人忍不住沉溺进去，时间一长便会松懈下来。
这种香气林见雪略有耳闻，某些妖修修行的道法，会辅以此种香味，来达到应敌时松懈敌人的效果。不过若是遇上意志坚定，或清心寡欲的人，这种味道至多也只是一点淡淡的香味罢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本该是这样的。
林见雪薄薄的嘴角抿得很紧，强行压下胸口泛起的那股强烈不适。
这种甜腻的味道……实在是让他忍受不了，平时还好，可现在他的状态，根本闻不得这种浓烈腻人的味道。
他隐隐感到台下有人凝视着他，目光专注带着熟悉的温度，不用确认也知道是谁的。
……行渊还在这里，无论如何，不能把这股反应表现出来。林见雪心道。
他长眸一颤，下一瞬，对面的艳红色身影跃起，长匕的寒光从空中一掠而过，更加浓烈的甜腻香气翻涌着向他扑来！
林见雪面色白了一分，咬牙提剑迎上。
两人交手几个来回，原本方才干脆利落的剑法，莫名出了好几次偏差，甚至被长匕险险擦过身侧。
红衣男子嘴角一弯，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亮，带着笑意道：“呵呵，公子这是干什么，对秦某如此手下留情……莫非，是看上秦某了？”
最后那句简直可以称得上调笑了，可林见雪根本无暇顾忌这些，光是压制住心口的那股感觉，就已经花费了大部分力气。
胸口翻涌的不适感越发强烈，他勉强抵挡住对方的攻势，却已是被逼至台边，再一步便会跌落台下。
“公子？”红衣男子笑盈盈看着他，眼尾一抹妖异的红痕越发勾人，他似是好心般劝道，“你若再不认真与秦某比试，可要输掉了。”
林见雪面色苍白，散乱的领口露出一点莹白的皮肤。他无意识地咬了下唇，强撑着看向对方，墨色的瞳仁中映出那抹近在咫尺的血红身影，和空中泛着寒意的刀光！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倒吸气声，气氛死一般凝滞。
顾行渊下颌绷紧，眯起的长眸死死盯着台上，脚下刚一动作却又猛地停住了。
——铛！！
剑光碰撞的瞬间，巨大的灵光炸开，耀眼而纯粹。掺杂其中的恐怖灵压翻滚着向四周扩散，脚下的台子骤然裂开，灵压所到之处，周遭人群被压得纷纷跪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
过了好一阵，尘埃散尽时，台上只立着一道修长素白的身影，红衣男子落在台下，长匕深深扎进地面，才堪堪停止了被击向更远。他衣袍被震得破破烂烂，满身尘土，抬头看向林见雪时，目光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林见雪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略微低下头，看了看拿剑的手，好像不认识自己般，盯了好一会儿，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一瞬，他似是很疲倦般双眸微阖，扇子似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衬得苍白的面色有几分脆弱。
他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便感到一只有力的手圈住他的腰身，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第43章
林见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顾行渊的灵力正在他灵脉中游走。
“行渊。”林见雪睫羽颤动，有些心虚地想从对方怀中挣脱，被对方察觉后，更加用力的按在怀里。
“师尊别乱动。”顾行渊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强硬的意味。
林见雪周身像是有些透支般乏力，现下挣脱不得，只得乖乖任凭对方查探。几息后，顾行渊小心地将灵力退出他灵脉，手臂却依然死死地扣在他腰际。
被徒弟用这样的姿态抱在怀里，林见雪有些不适应，刚想开口说什么，身侧忽然响起兔妖修的声音：“你你你、你怎么能用灵力！？”
林见雪转过头，看见灰头土脸的兔妖修从地面爬起，三下两下爬到台上，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指着他一脸气愤。
“虽然、虽然你的灵力看起来很强，但这场比试是不能用灵力的，你这是违规了！不能算！”兔妖修嚷道。
林见雪也没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半垂下眸子朝兔妖修道：“抱歉，我确实违规了，那这场比试——”
“无妨，”顾行渊突然开口，打断了林见雪的话，“你若是觉得不服，让人再上来比一次即可。”
话音落，他翻手接过林见雪手中的剑，凌厉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直指向台下的红衣男子。
“这位公子意下如何，还要再打吗？”顾行渊眸光瞥向他，语气淡淡，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
气氛僵持几秒，台下那位红衣男子缓缓起身，抖了抖衣上的尘土，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扫过一圈，落在顾行渊冷峻的脸上，眼眸一弯笑道：
“呵呵呵，这又是何必呢。虽然这位白衣公子动用了灵力，可在场众人，除了你以外，无一不被这股灵力压得站不起身……我想，已经没有继续比试的必要了。”
红衣男子说罢，朝兔妖修示意认输，兔妖修没法，只得站到林见雪身边，宣布道：“既然如此，这场比试的胜者便是他了！”
台下也无人有异议，兔妖修指了指地上那堆碎掉的东西：“行了，既然你们拿了胜者，那我就不追究东西被毁掉的责任了。”
林见雪朝兔妖修略一点头，周围观看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
师徒二人走下台子，林见雪不自然地挣了下手腕，侧过头对顾行渊低声道：“我没事，你放开我。”
顾行渊靠得距离很近，呼吸时温热的吐息拂过林见雪耳际，勾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略微松开扣紧林见雪的手，面上的神情却并未放松下来 ，皱眉问道：“看师尊方才释放的灵力，还以为灵力恢复了，可探知灵脉后并不是这样。师尊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我……”林见雪目光闪了闪，别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并未感到灵力波动，只是很寻常的一剑，谁知……”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柔软的嘴唇因用力而泛白一瞬，顿了顿又道：“可能，是之前灵力消散得并不完全，方才只是那些灵力的残留吧。”
顾行渊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绷紧的，白皙细腻的下颌收回，手指轻轻蹭过对方手腕的皮肤，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垂眸低声道：“嗯，那可能就是残留的灵力吧。”
顾行渊见林见雪已经恢复精神，便将人放开了。林见雪从对方怀里直起身，正准备走时，身侧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
“二位公子请留步。”
两人转头看去，刚才那位红衣男子整理好衣物，站在那里朝两人盈盈一笑，看样子似乎在一旁看了挺久。
顾行渊盯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红衣男子感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想放弃，还是顶着压力朝林见雪走来，笑道：
“方才台上，公子的一身剑法着实厉害，秦某难逢敌手一时激动，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不要介意。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名讳？”
林见雪见对方此时彬彬有礼，倒不似方才在台上那般轻浮，心下也有了几分好感，点头道：“无事，我是……”
“比试已经结束，秦公子也道过歉了，此事也到此为止。”顾行渊冷冷道。
林见雪余光瞥向他，顾行渊面色很沉，似乎心情不怎么好，甚至并不理会林见雪的眼神。
林见雪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忽然感到对方的手挨上他的，两人十指相扣，交叠的手被对方刻意暴露在空气中。
林见雪怔了下，他隐约觉得这种动作似乎过于亲密，好像不应该随便这样做，可又说不出感觉怪异的理由。
秦公子神色一愣，目光在那两人交叠的手上停留好一会儿，又略带迟疑地看了看顾行渊，似是顾忌着什么，眼里浮起几分遗憾的意味，恋恋不舍道：“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吧……真可惜。”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顾行渊一眼，上前几步对林见雪微微一笑，眼尾的红痕透着几分妖异：
“今日遇见公子，秦某实乃三生有幸，无缘得知公子名讳，实在是遗憾。离别之际，秦某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公子。”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面上雕刻着细致生动的花样，好几种认不出名字的花朵蜿蜒交错，还隐隐约约有股异香，从盒子里散发出来。
“这是我潜心研究多年所制，今日送给公子，也算了结了一个遗憾。”
林见雪不明所以，将东西接过，对方朝他意义不明地笑了下，不等他反应过来，躬了躬身便走远了。那速度之快，仿佛再多留几秒，便会被某种目光戳成筛子。
“这是什么……”林见雪低声喃喃着，他手里拿着那只盒子，正要放到眼前细看，顾行渊突然从一旁伸出手来，状势就要抢走那只盒子。
林见雪眼明手快，将盒子翻手收入袖中，看向对方：“你这又是做什么？此物并没有危害，也没什么特殊含义，你又想收走吗？”
说又，是因为此前茯苓君曾送他一个香囊，结果转眼就被顾行渊抢走了。林见雪对这种行为有些微妙的不满，好像自己被对方时时刻刻管着。
分明说好了自己是师尊，顾行渊只是他徒弟。
既然如此，那这种行为实属有些僭越。
顾行渊盯着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眸光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道：“师尊若是喜欢，就收着吧。只是……”
林见雪等了一会儿，半天不见他下文，忍不住问道：“只是什么？”
顾行渊顿了顿，余光从对方雪白幽深的领口划过，低声道：“……没什么。”
林见雪瞥他一眼，不再理会。
两人在人群中又逛了一会儿，天边忽然开始聚集起一片乌云。天色变得稍稍暗沉下来，微冷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有几丝钻进领口，林见雪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冷吗？”顾行渊低声道，随即微凉的手指覆上来，替他细致地拉紧了领口。
天边开始飘起小雨。
地面变得湿润起来，街上的行人开始抱着头四散开去，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在雨中渐渐安静下来。
林见雪立在慌乱躲雨的人群中，听见身侧人说了句稍等，转头看去时，顾行渊正从一旁的小摊前转身，手中拿着一把竹伞朝他走来。
咔哒一声轻响，宽大的竹伞在他头顶撑开，伞面上绘着几枝粉色的桃花，将两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世界里。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脚边，周遭的雨声传入耳中，可头顶这只伞仿佛有某种屏障，将两人与周围分隔开来，连空气似乎也变得安静起来。
“师尊，走吗？”
林见雪抬眼，面前一双淡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目光那样专注而幽深，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又好像此时世界中，唯有眼前一人般。
时间好像在此刻停了一瞬，林见雪睫羽颤动，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他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胸口被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情绪占领，打得他措手不及，根本无从抵抗。
他觉得对方好像靠得太近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那股温热的温度。方寸间还有对方身上的，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师尊？”顾行渊轻声问道。
林见雪胸口一跳，感到对方微凉的手指，轻轻捻过他耳边的发，替他理到耳后。
“怎么了？”对方微微低下头，幽深的眸子望进来，好像再低一点，就会发生什么。
林见雪拢在袖中指尖一颤，触电般退了半分，转过头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才道：“……回去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应声道：“好。”
两人在雨中行进，一路上林见雪频频走神，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待他回过神时，已经回到妖宗殿内。
顾行渊替他将沾了冷气的外袍换下，收起衣服时，忽然从外袍中咔哒掉出一个东西。
林见雪神思本不知飘到哪儿去了，被这一声响拉回来，低头一看，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只盒子，正是刚才秦公子送给他的东西。
林见雪将那只盒子捡起，拿在手中看了看，好奇地打开搭扣，里面盛着满满一盒雪白的脂膏，浓郁的甜香气扑面而来，却并不腻人。
“这个……究竟是什么？”林见雪左看右看，实在与记忆中的各种药膏都对不上。他余光看见顾行渊一直盯着这个，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行渊闻言没说话，只是伸手将盒子咔哒一声合上了，抬眼看向他，狭长的眼尾拉起一抹微妙的弧度，目光很沉，里面全是看不懂的情绪。
林见雪突然升起某种直觉，好像他不该问这个问题似的。
可是……这个问题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能问？
不待他想明白，顾行渊垂下眸子，缓缓道：“之前那个秦公子，修的是狐妖修中盛行的风月道。”
风月道……
林见雪隐隐感到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顾行渊的手覆上他的，掌心的温度莫名有些滚烫。
林见雪被这股温度烫得指尖一颤，下意识想将手缩回来，却被对方反手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师尊，”顾行渊逼近他几分，低下头来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第44章
顾行渊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在问他，但语气中莫名有几分隐.秘的，不易察觉的蛊惑味道。
林见雪在那瞬间心跳得很快，某种尖锐的直觉快过思维，先一步燃起了对于危险的警觉。
在那几秒微妙的静默后，林见雪垂下眼帘，压下心口鼓动的心跳声，不自然地轻声道：“算了，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音落，他听见对方好像轻笑了一下，顿时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一片，一直漫延到乱成一片的大脑中。
顾行渊呼吸时的热气拂过他耳侧，一字一字清晰地对他道：“这种东西……师尊也是用过的。”
“……”林见雪大脑几乎凝滞了，耳边反复回荡着对方说的话，连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甚至没注意到，手中那只罪魁祸首的盒子，也被对方不知不觉拿走了。
.
第二日，百年一度的妖界大会终于开始了。
每届大会主要目的，都是从万千妖修中排出个甲乙丙来，由报名的妖修一对一比试，胜者进阶，进行下一轮比试。
比试地点是一方巨大的台子，可容纳千人站立，地面画有符阵，可避免台上的比试波及到周围。
妖宗带领师徒二人达到时，台子四周已围满了八方而来的妖修，奇形怪状的旗子乱舞，喧声震天，场面十分热闹。
妖宗将二人安置在看台上，在他座位的附近，笑盈盈对他们道：“这个视角是最好的，二位请随意。”
顾行渊随口谢过妖宗，在座位上坐下。
两人面前放着一张长案，上面有各类点心瓜果，放眼望去，底下比试的状况也一目了然。
顾行渊侧头看向林见雪，对方清冷的面上神色淡淡，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实际上，从最近一段时间来看，林见雪的睡眠时间比此前稍长一些，整个人好像特别容易困倦。
他目光从林见雪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划过，落在对方柔软的淡色唇角，忍不住开口道：“师尊，早上你只喝了半碗粥，要不要再吃点儿东西？”
林见雪并没有看他，不自觉打了个呵欠道：“不用，我不饿。”
大约是看见他打呵欠，顾行渊忽然凑近几分，微凉的手指很自然地理过他耳边的发：“师尊是不是困了？今天确实起得早了些，要回去休息吗？”
分明只是寻常关心的话，只是说话人隔得近了些，便觉得有股滚烫的热度，随对方相触的指尖传递过来。林见雪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不动声色将对方手推开，定了定神道：“不困。”
其实昨日直至睡觉时，林见雪脑子里都不可控制地回荡着顾行渊最后说的那句话。
用过……
是什么时候用过，怎么用的？
这种问题根本无法启齿，却又让人控制不住地深想下去。被刻意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随着那句话被强行挖出，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直至后半夜，林见雪才勉勉强强睡去。
“这个果子味道比较清甜，师尊要不要尝尝？”
林见雪回过神，顾行渊从盘子里捡出一颗澄黄色的果子，递给他。
林见雪掩饰般地正了正色，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不知想起了什么，手指不自觉触上了腹部。
下面的比试已经开始了，四周的喧哗声此起彼伏，有两位妖修走上台子。林见雪手中捏着那颗果子没动，顾行渊见状道：“怎么了？”
林见雪不自然地把手从腹部拿开，眼睫微颤，抬起下颌示意道：“你看这俩人谁会赢？”
顾行渊看向台上的两人，淡淡道：“应该是左边那个吧，那人……”
林见雪手指一翻，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咕噜噜滚到了脚边，又滚到了看不见的阴影里。
“……所以他胜算大一点。”顾行渊收回目光，看向林见雪，“师尊觉得如何？”
林见雪抿了抿唇，含糊道：“嗯，差不多。”
话音落，却感到对方目光直勾勾盯着他身侧的地上，林见雪忽然有点儿紧张，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似的。
下一瞬，对方俯过身来，从他脚边捡起了什么东西。林见雪背脊僵硬了一刹，随即听见一阵细微的嗷嗷声。
一抹碧青色的小东西映入眼帘，身体被顾行渊手指捏住，四只爪子在空中使劲扑腾。
这是……青玉？
林见雪一愣，青玉撞上他的视线，嗷嗷叫着想扑进他怀里。顾行渊眯了下眼，寒声道：“你还敢出现？”
青玉抖了下，可怜兮兮地望向林见雪，嗷嗷乱叫，似乎拼命想说什么。
林见雪道：“把他放下吧。”
顾行渊冷冷扫了青玉一眼，终于松开手，将他丢到地上。
落地的瞬间，青玉恢复成人身，小小的身体一把抱住林见雪衣摆，委屈道：“之前的事对不起！我阿爹已经训过我了，我不该帮助坏人害了你！我、我也不知道是这样，那个人骗我说，你生病了，要这样做才能救你……”
阿爹应该就是妖宗了，而他口中之前的事，应该是指帮助茯苓下血咒。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此前也大概猜到青玉是不知情的。
“无事，此前的事便算了。”林见雪道。
青玉闻言，圆溜溜的眼睛亮了几分，似乎有些高兴：“呜仙君你太好了……对了，那你的病好了吗？”
林见雪神色一顿。
青玉没有察觉，继续往下说道：“此前我探知到你体内灵脉中灵力全无，那个人说，其实你体内的灵力并不是没有，只是——”
“玉儿。”一道微沉的声音响起。
转头望去，一身黑袍的妖宗正看向这边，皱着眉朝青玉招了招手：“罚你关的禁闭还没完，是想再加一个月吗？”
青玉当即缩了缩，面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几乎快哭出来了：“呜我错了，我，我只是想出来道歉……”
话未说完，已经被妖宗一把拎走了。
林见雪看着青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背脊绷紧的线条又放松下来。他回过头时，正撞上顾行渊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顿时心下一惊。
“师尊，”顾行渊注视着他，目光很平静，却有种不容忽视的锐利感，“仁清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林见雪嘴角几乎立刻绷紧了。
他错开对方直视的目光，垂下眸子，语气平静道：“没有什么。”
话音出口的瞬间，顾行渊眼中有什么光芒黯淡了一几分。
空气中似是散开一声轻叹，林见雪感到对方握上他的手，指尖带着滚烫的热意磨蹭过他皮肤，勾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这段日子，总觉得师尊好像瞒着我什么事。”顾行渊语气中像是有些失落，“如果有什么顾虑和麻烦，师尊为何不告诉徒儿？”
徒弟……
是，他们的关系，明明是师徒。
林见雪忽然觉得，师徒这两个字异常刺眼。
他想到灵力散失的原因，想到此刻身体里孕育的那个生灵，只觉得有些荒谬。
最让他有些无措的，是近日以来，越来越无法控制的那股陌生的心慌意乱。
林见雪眼睫颤了颤，想将手收回，不料对方握得很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顾行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让人心尖一颤：“师尊是不是不相信徒儿？”
林见雪几乎是下意识反驳道：“不是的……”
随即察觉到不妥，忙改口道：“没有的事，我没什么瞒着你的。”
顾行渊静静看着他。
四周的喧嚣声持续不断，可好像再没有一丝一毫能进入两人耳中。
片刻，顾行渊垂下眸子叹道：“师尊愿意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徒儿并没想逼迫师尊，只是想替师尊分忧。”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对林见雪笑道：“等妖界大会过了回仙界，便可用古籍上的法子为师尊重修灵力。到时候，师尊也不必因灵力的事担心了。”
林见雪眸色变了变，看向顾行渊，好半天才答道：“好。”
妖界大会就这样一天天过了，观看比试有时有些意思，有时又很无聊。只是林见雪常常看着顾行渊走神，不知在想什么，在被对方察觉前，又迅速移开目光。
转眼便是妖界大会最后一日了。
这一日决出了最终的胜者，获得前百名次的妖修欢庆在一起，参加盛大的晚宴。
妖宗将酒递到两人面前，笑吟吟道：“这是妖宗殿百年酿造的不思归，二位尝尝，这比起仙界的佳酿又如何？”
顾行渊笑了下，将递到林见雪面前的酒杯接过，道：“离寒仙君不善饮酒，就由我替他喝了。”
说罢，仰头将两杯酒饮下。
妖宗连连夸好，又寒暄几句便有事离开了。
两人坐在晚宴的一角，顾行渊看着林见雪略带倦意的面色，不由伸手覆上他略显瘦削的肩头，轻声道：“这几日看比试确实有些累了，师尊今日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回仙界。”
林见雪转头看向他，大约是很高兴，一贯清冷淡漠的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林见雪很少笑过。
这抹笑意，如同锋利的冰霜里融化的几分柔意，眉眼间都透出一种泛着光的，难以形容的美来。
顾行渊心头一跳，只觉得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一刹。
“不急，”林见雪从对方手中取过酒杯，重新斟满，淡淡道，“难得来一次妖界，今晚便多待一会儿吧。”
“……师尊？”
“喝一点没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柔软的唇角在明明暗暗的灯火中，泛着细微的光泽。
“好像还行。”他眼中像氲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变得动人又有几分不真实。
也不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随手将剩下的酒递到顾行渊面前，轻声道：“你不喝吗？”

第45章
林见雪本意是想让顾行渊喝掉杯中剩下的酒,然后再一杯一杯灌他。
谁知顾行渊静静看了他几秒，突然接过杯子一口饮下，随后一声不吭拿起那壶酒，仰头又喝完了。
林见雪有些怔忡,顾行渊将空的酒壶放下,呼吸间带着酒香的热气轻拂过来,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很沉很深，静静地望着他时，里面像是掺杂着某种微光。
在那瞬间，林见雪以为对方会问点什么，比如怎么突然有兴致喝酒了,或者说点其他什么的。但是没有，顾行渊一句话都没说。
林见雪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想法,但事已至此，仓促间也容不得他想太多了。
“……喝这么急作什么。”他淡淡说了句，随即又从一旁拿过满满一壶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香在方寸间浮动,林见雪竭力压下心口的那股不适。因为某种不便明说的原因，他比以前还要不善饮酒,甚至喝下去后,胸口还隐隐有些不舒服。
林见雪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曲起，只略作停顿便拿起了酒杯。
不舒服就不舒服吧，忍一忍便好了。只需要喝一点点，到时候再让对方……
冰凉的酒杯刚碰上嘴唇，一只手蓦地从旁横插过来,强硬地从他手中夺走了酒杯。
林见雪一愣，顾行渊已经将他的那杯一饮而尽,放下时，那双眼中透出一点沉沉的眸光。
他只看了林见雪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拿过那壶酒，仰头又开始喝。酒喝得很急也很猛，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
那根本不是在喝酒，只是在灌而已。
林见雪怔怔盯着对方，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
片刻后，顾行渊将空了的酒壶放下，手背擦去嘴角残留的酒液，张嘴平缓了下呼吸。那双眼底满是浓重的情绪，分不清是醉意还是其他，只一眼便令人心惊。
“师尊……”他直直看着林见雪，声音微哑，好像有无数的话淹没在那双眼中，最终却只温柔地问道：“还需要喝吗？”
林见雪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他喉头发干，只死死盯着对方，说不出半个字。
空气沉默几秒后，顾行渊眼神微变，似是很轻的笑了下。那笑容有种难以形容的揪心，好像心脏深处都在微微发痛。
顾行渊垂下眸子，伸手拿过一壶新的酒，不带一丝犹豫地又灌了下去。
这么灌酒，根本不会感到好受。
满满三壶不思归，到最后几乎在强咽。
林见雪看着对方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抓住般，疼痛得无以复加，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够了，别这样。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从来天赋卓绝，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何曾被人逼成过这副样子？
林见雪胸口起伏，扣在手心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想阻止对方，想把对方手中的酒夺下，让他不要再喝了，快停下。
可是理智让他强行按下了这股冲动。
……这是干什么呢，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就是想把顾行渊灌醉吗？
林见雪几乎浑身都在发抖，可身体却无法动弹半分。
片刻后，酒壶终于又见底了。
哗啦一声清响。
酒壶失手落在地面，摔了个粉碎。
顾行渊抬眼望向他，眼神涣散一瞬，蒙着一层浓厚的醉意。
“师尊……”他忍不住轻声喊到，整个人凑近几分，滚烫的手心覆上林见雪的手，小心而眷恋，好像抓住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师尊，现在够了吗？”顾行渊轻声问道。
林见雪说不出话。
“师尊，你不要逼自己做什么，徒儿看着难受。”顾行渊摇摇晃晃贴近他，很委屈般小声道，“你看，你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徒儿都会去做的。”
他根本还没开口，顾行渊便去做了。
他想要顾行渊喝醉，顾行渊便帮着他，把自己灌醉。
面前人体温因醉酒而有些发烫，他慢慢靠上来，几乎靠在了林见雪搂怀里。
他眼皮一直打架，几乎是强撑着保持一点神智：“师尊，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要瞒着我……”
话及此，似是想起什么，顾行渊面上掠过一次痛苦的神色：“三年前的那天，师尊不告而别……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师尊了。”
林见雪心脏突然颤了一下。
顾行渊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种感觉，真的不想再一次……”
往后便只剩下轻缓的呼吸声，顾行渊终于醉得睡着了。可即便是睡着，顾行渊的手也紧紧握着林见雪的手，好像在梦中也在担心着什么一般。
林见雪抱着怀里人，脑子里乱成一团，呼吸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想起这个人很小的时候，每晚睡觉都要抓着他衣袍，好像只有他在身边，才能安稳入睡般。
他原本以为，每个人都如自己一般，时机到了便要独自前行，与谁都不过萍水相逢，终究是要分离的。因此飞升前，他才会作出不告而别的决定，他本以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此刻，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本该趁顾行渊睡着一走了之，心底却隐隐有种难以压制的疼痛。
--
要是他再一次走了，顾行渊醒来，会不会难过？
毕竟，毕竟他只有自己一个师尊，可能真的很珍惜……
林见雪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行冷静下来。--
可是留下来……
他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若是留下来，他腹中的孩子终有一天会被发现，到时候该如何解释？
他该如何面对顾行渊？
他又该如何面对这段师徒关系？
林见雪下颌绷紧，沉默了很久。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形状优美的眸中一片清明。
他半垂下眼，将怀里人靠在了面前的长案上，又似乎怕对方睡着了冷似的，将外袍褪下盖在了对方身上。
其实他知道，已是仙体的帝君应该也不会被这种小病侵扰，可他只是下意识想这样做，好像这样做了，心里就能好受些。
“行渊……”林见雪抬起手，似乎是想触上对方睡着的侧脸，抬到半空时，却又停住了。
会场里喧声震天，热闹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无人关注这个角落里，又发生了什么。--
他眸色变换，骤然起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逃也似的离开了。
会场里热闹依旧，灯火间光影交错，人群来来往往谈笑风生，好像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发生什么变化。
许久之后，伏在长案上的帝君手指蜷起，触上了那件还残留着体温的雪白外袍，将外袍一点一点抱进怀里。
他将头深深埋进衣袍间，半晌才缓缓睁眼，狭长的金眸深不见底，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眯起。
“你还是要走……”

第46章
林见雪从妖宗殿出来后,一路疾行。
妖宗殿往北一直走，可以抵达妖界与人界的交接处，他从那里可以回到人界,找个地方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至于为何不回仙界……只怕踏入仙界的下一秒，便会被顾行渊察觉吧。
他知道身为仙界首座的帝君,哪怕醉酒也不会耽误很久，即使是满满三壶不思归,或许明天晚上，或许明天早上,或许更快一点……只需要一柱香的时间，顾行渊便会清醒过来。
他咬牙从殿门出来后,一刻也不敢停，可能也是为了压制住心底那个荒谬的想法，怕那个想法会在停下脚步的刹那，反扑了理智。
头顶是沉沉的夜色，因着今夜是妖界大会最后一日,许多人涌上街欢呼雀跃,比往日更为热闹。无数人从身侧一闪而过，从拥挤喧闹的大街，逐渐走到了偏僻静谧的郊外。
林见雪不知走了多久,他体内灵力尽失,虽然身上携带有飞行之类的法宝，却不敢轻易使用。那些都是蕴含着仙气或人修灵力的法宝，若是在妖界运用，指不定要引起旁人注意。稳妥起见,也只能徒步行走。
明月高悬，从枝头爬上高空,又逐渐下落一点。
凉风丝丝缕缕袭来，带着寒气侵入了衣领深处。林见雪不由紧了紧领口，颤了一下。
滴答——
有冰冷的水滴从层层云中落下，片刻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下起来。
林见雪脚下一顿，侧身躲在了一旁的屋檐下。放眼望去，此处距离妖宗殿已经很远了，连房屋都逐渐变得稀少起来，黑压压的天色下，偶尔可见几点摇曳的灯火。
照这个速度，要到达人界入口，可能还需一两日。
林见雪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从储物戒中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一把伞来。要从自己身上找到一把伞实在不容易，毕竟他从未担心过会短了这些用具，自然也不会想到去备下。
以前还在墟无峰时，身边一堆人忙前忙后地做这些琐事，后来飞升成仙，包括到了妖界，衣食住行皆有人细心照料……
林见雪垂下眼帘，手中的伞面上，绘着眼熟的几枝粉色桃花。他抿了抿唇，停顿几秒后还是将伞撑开，一头扎进了朦朦胧胧的夜雨中。
大约是中途停了一下的原因，撑着伞走了没多久，胸口那股聚集起的气散了些，疲惫开始渐渐爬上来。林见雪又走了一段，在一处有些荒废的小院停下。
绵密冰冷的小雨持续在下，疲倦和困意侵袭上来，让人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朝后靠在粗糙的砖墙上，墨色长发从窄瘦的肩头垂落。
好像有点冷……
林见雪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肩膀，纤长的睫羽颤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储物戒中摸索一阵，翻出一件厚重的赤金色外袍。
这件外袍材质不凡，出现在黑夜中时，甚至隐隐散出了一点微茫。林见雪目光复杂地看着它，迟疑一瞬，想着四下里也无人看见，还是将外袍披上了。
被冷风侵袭的身体立刻温暖了几分，隐隐有源源不断的热流从外袍中传来，像极了某个人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林见雪定了定神，将这种感觉强行排出脑海，抬眼看向四周。零星的灯火都已被甩在了远处，耳边除了清冷的雨声再无其他。
都已经这么远了，今夜，要不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他强撑着睁了下眼，最终还是向困意屈服，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下滑，裹紧了外袍缩在墙边。
沉重的困意潮涌般一层层覆盖上来，外袍裹在身上，呼吸间隐约还有一点熟悉的，淡淡的某种香的味道，恍惚间又将他的思绪勾回了那个人身边。
“行渊……”困意包围了他，林见雪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几不可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周身变得更加温暖了，熟悉的气息越发浓烈地缠绕上来，仿佛要侵占他所有神志般强势不可抵挡。
好暖和……
林见雪本能地朝那处温暖靠了靠，又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了沉睡之中。
梦中他好像不再冰冷的雨中仓促前行，而是被人很小心地抱着，一齐前往什么地方。或许是这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又或许是身体强大的困意作祟，林见雪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漫长地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让他从这种恍惚的梦境中惊醒的，是耳边一道陌生的中年男子声音。
“……这次的诊断结果，还是与之前一致。”
林见雪一瞬间清醒几分。
诊断，什么诊断？
等等，是有人发现他了，然后……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这里又是哪里？！
他猛地睁眼，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身下是柔软的床榻，身上盖着软和的被子。自从灵力散失后，他在夜间的视觉能力也逐渐减弱，所以现在这状况，恐怕是褪化到了跟普通人一般的程度。
林见雪随即镇定下来，很快发现远处有另一人的动静。
那人隔得有点远，说话声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对先前那个男声对话。
看样子，他是被人发现后带到了这里，可那个人是谁？是抓他的还是无意中带他过来的？他现在又身在何处？
最重要的是……他们诊断出了什么？
林见雪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心脏仿佛悬在半空般，跳动也略微急促了。他悄悄坐起半身，朝那个方向贴近一些，想听得更清楚，可那两人的对话似乎已经结束了。
某种直觉开始突突地跳动，心跳也莫名加快，好像在暗示什么。
他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想退回去躺好装睡，已是迟了。面前厚重从床帘都被撩起，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眼前。林见雪只匆匆扫过一眼，还未来得及确认什么，下意识朝后退了一点。
那人似乎对他醒来没有丝毫惊讶，对他躲闪的反应也没有丝毫惊讶，径直坐在了榻前，手中端着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
清苦难闻的药气扑面而来，林见雪几乎是本能地皱眉推开，想也不想挥手打向那只药碗！
黑暗中的汤药好像撒了一点在榻上，所有动作都只在刹那间发生。
林见雪半空中的手还未收回，便感到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扣住他下颌，紧接着，一片温凉的柔软贴了上来，强制性地撬开他齿间，清苦的药汁被送了进来。
“……唔！”林见雪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随即大部分药汁被他咽下。对方的气息强势带着一点不可抗拒的侵略性，林见雪眼睫不住地抖动。
过了好一会，对方终于退出，留恋般停留在他唇角，慢慢地吻着他。
“你……”林见雪眼角浸着水汽，微微喘.息着，好半天缺氧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运转。某种尖锐的直觉让他心跳骤快，熟悉的气息和感觉让他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个人，这个人是……
他几近绝望般闭了闭眼，逃避般侧过头，只口不提他的身份，只是颤声道：“这是……什么药？”
对方闻言一顿，扣住他下颌的手轻轻磨蹭了下细腻的皮肤，带着几分亲昵和说不出的暧.昧。
林见雪听见对方沉沉的嗓音响起，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语气温柔至极：“是安胎药啊，师尊。”

第47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
林见雪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是想将面前这个人推开。
对方反应比他更快，放下药碗后,膝盖抵入他腿.间，三两下将人桎梏住，按住对方的手腕却又很小心，似乎是怕弄疼了他。
“你,”林见雪呼吸有些急促，慌忙间脑子里只有想躲起来的念头，难堪地喘道,“你放开我！”
顾行渊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侧脸皮肤，一双深不见底的金眸微眯着，望进他眼中,沉声道：“你果然知道。是因为这个,你才要走的吗？”
林见雪下意识咬紧了唇,望向对方的目光带着不自知的紧张与防备，他喉头动了动，艰难道,“不是的，我没有……”
他闭了闭眼,声线有些飘,透着股难以言状的脆弱感，好像被人抓住了最柔软的部分：“……行渊，你先放开我。”
顾行渊眸色微变，并未听从他的话松手,而是很仔细地盯着他，迟疑好一会儿才开口,仔细听来声线中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孩子，是不是——”
“不是！”林见雪浑身都僵硬了，长睫剧烈颤动，仿佛某种炸毛的动物，“不是你的！”
气氛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的？”顾行渊缓缓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林见雪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难堪地垂下眼睫，片刻后脸色忽地白了一分：“唔……痛！”
顾行渊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林见雪迅速收回手，无意识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突然感到对方挑开他衣摆，温热的手掌一点一点覆上他腹部。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林见雪浑身一颤，慌忙想阻止对方，刚想开口随便编个什么人，又听对方喃喃着，好像在问他，又好像没在问他：“为什么不是我的？”
他眼皮一跳，仓促间也来不及思考对方语气中的异样，只觉得现在这个姿势太过不妥，往外推了推对方的手：“当然不可能是，行渊，我们、我们是师徒啊，你先放开我，这个样子实在……啊……”
林见雪眼角浮起一层水汽。
“师徒？”顾行渊意义不明地笑了下。
林见雪感到对方低头贴着他耳侧，细密地吻了上来，语气带着寒意：“师徒怎么了？师尊明明和我……为什么不是我的？师尊，难道你还和别人……？”
林见雪咬紧了下唇没有出声。
对方的吻从耳侧移到唇角，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林见雪又羞又恼，脑子里一团乱，只是咬牙强撑着保持一丝理智，咬死了不再透露半个字。
对方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好一阵，微凉的指腹揉过他咬得泛白的嘴唇，似是叹了口气：“罢了，先把药喝了。”
林见雪感到对方松开他，将一旁的汤药送到他嘴边。清苦难闻的药味直扑而来，林见雪皱了皱眉，抿紧唇一动不动，一副拒绝的姿态。
“师尊不愿意的话，徒儿只好亲自喂了。”
林见雪回想起什么，眼睫一颤，终于顺从地张开了口。
顾行渊端药的手很稳，随着林见雪喝药的速度一点一点倾斜，没一会儿一碗药见了底。他用细绢仔细地替对方擦过嘴角，淡淡道：“今天太晚了，就没有给师尊准备白桃糕。”
林见雪侧过头没应声，眼皮一搭一搭的，好像很困倦的样子。
顾行渊将他塞进软和的被子里，替他掖好了被角，指腹顺着对方墨色的长发，滑至雪白的脸侧：“先睡吧……”
浓重的睡意如浪潮般翻涌而来，林见雪意识逐渐模糊，终于两眼一闭，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梦中的他好像走了很远，周遭的环境陌生而熟悉，令人不知身在何处。
远处天边传来雷声阵阵，暗沉的天色中，眼前的一切被大雨阻隔，模糊不清。这个场景像极了他离开妖宗殿的时候。
林见雪孤零零站在这片大雨中，本该感到寒冷，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低头时才发现，原来身上披着一件赤金色外袍，源源不断的温度从外袍上传来，仿佛某个人熟悉的体温。
“师尊。”
他听见身后一道微沉的声音，随即有人将一把桃花伞撑在他头顶，将他圈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这个人是……行渊。
林见雪安心下来，他任凭对方抱着他，听着对方一声声叫他：“师尊……”
语气温柔至极，声音却越来越远。
“等等。”林见雪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回头想看看身后的人，却只见到雨中走远的一道模糊人影。
头顶的伞因为无人支撑，倏然倾倒下去，冰冷磅礴的雨水瞬间落了满身。林见雪顿时一个激灵，朝远处迈出步子，脱口而出：“行渊，等等……”
脚下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阻止了他迈出的步子，仔细看去，竟是一壶摔碎的空酒壶。
寂静空荡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起那夜顾行渊问他的话：“师尊，现在够了吗？”
林见雪心尖一颤，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顾行渊自己灌酒的场景。
他面色顿时白了几分，终于将当时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不要……不要啊行渊，别喝了…
…”
可眼前的人似乎听不见他的话了，赤金长袍的帝君不适地皱着眉，醉眼朦胧地看他一眼，眼底的情绪浓重地让人心疼，随即又闭上眼，强撑着一壶接一壶地将酒灌下。
林见雪心脏发痛，慌忙上前一步，想阻止对方，却发现面前的人只是个残像，根本无法阻止。
“够了，行渊……”林见雪喃喃着，“快停下……够了行渊，别喝了！”
声音划破天际。
眼前的梦境骤然破开，林见雪猛地睁眼从梦中回到现实，周遭已是天光大亮。
心脏在胸口急促地跳动，刚才最后的那句声音好像很大，也不知有没有在梦里喊出声。
林见雪揉了揉额角，倏然坐起，下意识转头看向床榻外，想寻找什么。他抬头，正正看见一身赤金外袍的帝君，好端端地站在房中，周遭没有半分酒的味道。
林见雪盯着那道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了。
顾行渊似是没有料到他突然醒来，也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一丝错愕。他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那里，神色少见地有些迟疑。
两秒后，顾行渊眉心蹙了下，转身将那碗汤药递给身后的人，低声吩咐道：“以后让灵蕴仙君不要熬汤药了，就把药……全部换成丹药送上来吧。”

第48章
顾行渊说完,林见雪才缓过神来，对方误解了什么。
看来方才自己在梦中，真的喊出了声,以至于顾行渊听见后，以为他是在说不喝药的事。恐怕此时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甚至在梦中都不愿意喝药的人了。
林见雪反应过来后，莫名有些尴尬,梦里那股心悸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看见顾行渊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上前去。
“行渊……”林见雪朝他走了一步，刚念出这个名字,却见顾行渊脸色一变，两步冲过来将他打横抱起，扔回了榻上。
“你下来做什么？”顾行渊面色很沉,冷冷的语气让林见雪一愣。
不等他回过神,便感到自己冰冷的双脚被一双手握住了。林见雪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未着鞋袜便踩在了冰冷的地面。
也不知是不是用了灵力的缘故，顾行渊的掌心很暖和，蹭过那双雪白的足踝时,带给人一种温度滚烫的错觉。
林见雪眼睫一颤，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他觉得耳根像有热气蒸腾而上,忍了几秒后，不自然地缩了缩脚道：“行了，没什么的……”
脚踝被对方的手扣住，微一用力拉了回去。
林见雪抬眼,正对上对方那双沉沉的浅金色长眸，沉默的僵持中,林见雪不消一秒便败下阵来，侧过头任凭对方动作。
直到脚心被弄得温热了，耳根也烫得不行，对方才放开，又扯过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师尊现在还是不要到处跑。”顾行渊语气淡淡，林见雪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不然的话，”对方凑近他几分，轻声道，“为了师尊的身体着想，徒儿只好用些强制手段，将师尊留在床上了。”
“什么……”林见雪抿了抿唇，背脊下意识绷紧了，对方却只看了他几秒，便起身走开了。
门外有人禀告，似乎是送了药过来。顾行渊接过盛药的盘子，走到榻前坐下，递到林见雪面前。
“这是让灵蕴仙君把药制成了丹药的样子，面上还加了些利口的草药调味，吃起来会比汤药好得多。师尊试试这个如何？”
面前是一张青瓷盘子，里面有一颗拇指大小，**淡青色的丹药，闻起来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新草叶味，确实要比昨日清苦的药汁看起来好得多。不过……
他想起这药的作用，顿时面色一僵。
顾行渊静静看着他，面前人身上只一件薄薄的中衣，雪白的脖颈皮肤在晨光中几近透明，好像泛着微光一样，一直延伸至微乱的领口深处。
也不知什么原因，分明都是这样一副清冷疏离的面容，此时看上去，好像比以前多了几分难以描摹的气质。好像皮肤更加细腻，
也更加柔软了，让人忍不住想亲吻上去。
顾行渊眸色微微变了，闭了闭眼冷静下来，沉声道：“师尊不愿吃药吗？”
林见雪眼睫一颤，薄薄的唇角抿紧了，仿佛觉得很难堪般，依旧一副僵持着拒绝的态度。
顾行渊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正要将丹药送进自己口中，林见雪眼皮一跳，慌忙伸手阻止他，一把拿走了那粒丹药。
“顾行渊，你……”林见雪瞪着他，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耳根有些发热，“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举动！
昨夜精神不济来不及反驳，现在眼见顾行渊又要用嘴喂药，林见雪觉得简直放肆，这是徒弟能对师尊做的事吗？哪家的徒弟敢做出这种举动？简直、简直……太过放肆！
顾行渊面色不动，表情极其自然地道：“师尊若是不愿吃药，徒儿也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林见雪咬了咬牙，似乎气得狠了，白皙的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你这可有半点当我是师尊的样子？”
空气凝滞片刻，林见雪感到对方灼热的目光似乎扫过他嘴唇，随即下颌被对方微凉的手指扣住，对方头一低，唇上覆上一片湿热的柔软。
“——！！”林见雪双眸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斥对方，嘴唇微张却被对方顺势而入。双手微弱的挣扎被死死压制住，好一会儿后，对方终于放开他，沿着他的唇角细密地吻至侧颈，林见雪眼角泛红，克制不住地微.喘一声。
“师尊明白了吗，”顾行渊沉声道，呼吸时的热气拂过耳侧，“这就是我想对师尊做的。”
林见雪心跳几乎停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的跳动起来。
顾行渊温柔地吻了下对方，继续道：“除了这个，我想做的还有很多……”
“唔——顾行渊、你！住手你这个孽徒！”林见雪慌忙按住对方的手，尾音因为刺激而略微变调。
混乱中，林见雪悲哀地发现，他竟然无法狠下心用力将人推开，甚至连对对方真正地生气都做不到。
片刻后，顾行渊终于放开他，林见雪眼角湿润地急促喘.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顾行渊低头在他唇角亲了下，拿过一旁的手绢擦了擦手，伸手覆上他腹部，缓缓道：“这里……师尊实话告诉我吧。”
林见雪咬了咬下唇，半晌才轻声道：“不是……不是的。”
话虽没有说完全，但这个不是是什么意思，两人都再清楚不过。
顾行渊在他唇角咬了下，长眸微眯：“撒谎。”
林见雪眼睫颤动：“确是实话……唔！”
顾行渊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时的热气拂过耳侧：“既然不是，那师尊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与师尊……嗯？”
林见雪咬紧了下唇，受不了般摇了摇头，半个字也说不出。
顾行渊眸色微沉，
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林见雪彻底无法思考了。
顾行渊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温柔亲了亲林见雪嘴唇，将人抱起后，走向了房间外。
林见雪朦朦胧胧中挣扎出几分意识，轻声问道：“这是去哪儿？”
“我带师尊去沐浴清洗一下，不然师尊会觉得不舒服的。”顾行渊淡淡道。
林见雪耳根彻底变红了。
顾行渊目光扫过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再过两日……”
“什么……”
顾行渊顿了一下:“再过两日，便是师尊体内的情毒发作的时刻。”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
“放心，师尊现在的状况不允许，徒儿不会乱来的，徒儿会想其他办法帮师尊解决的。”
“你……”林见雪咬牙道，“这个毒就不能清除掉吗？”
“嗯，”顾行渊低声应道，“徒儿一定会想办法的。”

第49章
一大早就被人抱入浴池,林见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某种鸟类，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幸好去浴池的路上，并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无人瞧见他这副样子。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林见雪侧过头看了看四周,这个房间内的景象很是熟悉,正是他飞升第一天掉入的房间。看来，他们已经回到仙界了,顾行渊的动作还真是快。
“我……我自己来。”林见雪不自在地推了一下顾行渊的手,却无济于事。
对方一点一点将他的衣服脱下,虽然动作并无出格的地方，以前帮他脱衣服的时候也不少,但此时此刻，林见雪莫名觉得有些难堪,好像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他抿了抿唇角,低声道：“你……出去，我自己洗就行。”
顾行渊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平静：“师尊自己来？”
林见雪感到对方的手滑过他腰际,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背脊，觉得腰身一软，好像连膝盖也失了两分力。
“师尊这个样子,还站得稳吗？”顾行渊低头贴近几分,语气无辜，“还是让徒儿来伺候师尊吧。”
“你——！”林见雪耳根飘起几片薄红,想斥他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两秒才道,“……孽徒！”
顾行渊也不反驳，只是垂眸看他几秒，低声道:“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师尊还是不要这样看着我了。”
“什么？”对方的指尖拂过他耳后皮肤，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滑至深陷的锁骨处，林见雪浑身一颤。
顾行渊情不自禁低下头去，亲了亲那片红润的侧脸皮肤：“……会让徒儿忍不住想亲的。”
“……”林见雪咬了咬下唇，半个字也不想说了。
衣服在顾行渊的帮助下终于褪完，房间里一片白色的雾气弥漫，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林见雪浑身赤.裸，被衣着整齐的顾行渊半抱着送入浴池中。浴池的水不冷也不烫，刚好是一个让人很舒适的温度。
“师尊觉得水温如何？考虑到师尊的身体状况，不宜用太烫的水，所以温度并没有很高。”顾行渊一边将林见雪墨色的长发从水中卷起，一边道。
林见雪其实对这类知识甚少涉及，不过顾行渊这样说，他便也这样听了，旋即微一点头道：“就这样吧。”
洗浴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在林见雪竭力忽视最开始的那股不自在后，后面的时间几乎完全放松下来了。顾行渊的手法一贯熟稔而舒心，林见雪靠在池壁，差点儿睡着的时候，对方又把他抱起来了。
“师尊的睡意好像真的很多，医师说的果然没错。”
林见雪迷迷糊糊听见对方这么说了一句，下意识问道：“说的什么？”
对方轻轻笑了下：“灵蕴仙君说，有身孕的人会比较嗜睡。”
林见雪眼皮一抬，不满地皱了下眉，刚刚沐浴过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氤氲在水汽中显得更为撩人：“我只是觉得这水温很合适而已……”
顾行渊细致的替他将衣服的腰带系好，眼也不抬，柔声道：“是，是徒儿误会了。”
“……”林见雪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顾行渊很快帮他把衣袍披好，这次终于不再抱着他了，而是很小心地拉着他，出了浴池的门。
一路穿过长而曲折的走廊，偶尔有妆容精致的侍女走过，对两人福身行礼。
林见雪瞥了一眼那些侍女，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腰带依旧是那种繁复的样式，幸而外袍不再是那种招眼的赤金色，是素净一些的银白色，仔细看去面上还有线条优美的暗纹，似乎与顾行渊身上的衣服纹样相照应，隐隐透着股暧.昧的意味。
林见雪心下微妙，只是想着毕竟两人是师徒吧，就算衣服制式相似一些，可能也没什么奇怪的……
顾行渊拉着他进了一间房，里面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的吃食，这仗势，比那日在妖界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尊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可有什么想吃的？”顾行渊道。
林见雪看得眼花缭乱，总觉得他若是不吃，顾行渊能直接给他换一桌。虽然此时不知为何，他并不怎么饿，但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浪费可耻，便硬着头皮坐下来。
“师尊看这个汤如何，我让人熬了三个时辰，此时喝正好。”顾行渊替他舀了一点汤，仔细地吹了吹，送到他面前。
乳白色的汤汁醇香浓厚，盛在白瓷制的碗中，散发着袅袅热气，倒是勾得人起了几分食欲。
林见雪浅浅地喝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顾行渊嘴角一勾：“师尊慢点，喜欢的话，我让他们每日都做。”
林见雪眸色微动，没吱声。
大约是第一口喝的汤味道挺合心意，林见雪胃口也好了不少，这一顿下来吃得稍稍有些多。正当他准备拿起一粒软糯的小青丸子时，顾行渊突然伸手，将那碟小青丸子移走了。
林见雪一愣，抬眼看向对方，却见对方眉头微皱盯着他，说道：“师尊已经吃了五个丸子，半条清鱼，四颗流源果，一个凤凰卷，两勺青阳露，一两……”
……有这么多？
林见雪盯了盯面前的空碗，怔神间，对方还在说：“……还有三碗汤，已经有些多了。师尊忍一忍，饿的话过会儿再吃吧，我怕一下子吃这么多不太好。”
可即将到手的小青丸子，就这样被对方拿走了，即便对方说的好像有道理，林见雪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泛起一丝丝不爽。
从昨夜到现在，人是被强行抓回来的，药也是被强制喂的，早上这孽徒还两次对他、对他……现在他坐下来吃，又不让他吃了，真是一举一动都要管着他。
思及此，林见雪面上虽未说什么，眼底却渐渐冷了下去。他抿了抿唇，将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侧过头看向窗外。
顾行渊眸色变了变，声音软了几分：“师尊……”
“我要去天书阁。”林见雪冷冷道。
顾行渊沉默两秒，问道：“师尊去天书阁做什么？”
“我体内的……毒，我要去查一下清毒的方法。”林见雪道。
顾行渊长眸眯了下。
林见雪的态度刚软化了一些，是个好兆头，可此时还不宜解决一些棘手的事。
他伸手轻轻覆上了林见雪手背，温柔地磨蹭了下，皱眉道：“师尊别急，查查找古籍的事务繁琐冗杂，交给我便好，师尊好好休息。”
“可距离毒性再次发作，只有两日了。”林见雪骤然转头看着他，眼睫微颤，眼底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慌张，“到时候若是任凭毒性发作，你难道要……”
话及此，他似是觉得有些难堪，后半句没有说下去，可两人都明白要发生什么。
顾行渊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手腕皮肤，目光一错不错盯着他，似乎在斟酌什么。
几秒后，顾行渊平静道：“没事，师尊现在的身体状况，徒儿会很轻的。”
“……你！！”林见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觉得一股热气冲上大脑，气得扬手想一巴掌扇过去，却被对方先一步扣紧了手腕。
“你这个……孽徒！我是你师尊，你——”
顾行渊神色不变地拉过他手腕，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么快师尊便忘了吗，我以为早上的时候已经回答得很明确了。”
他垂下眸子，呼吸时的热气拂过林见雪耳侧，林见雪下意识想缩，却被对方死死拉住避开不得。
他低头在林见雪白皙细腻的耳朵上亲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即便没有这个毒，徒儿也是想这么做的。”
被吻过的雪白的耳朵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
“每一日，每一日，都想这么做。”顾行渊又亲了一下，微低的嗓音磨得林见雪耳朵一颤。
林见雪浑身微微僵硬，唇角抿得很紧，幸而对方说完这句话后，便放开了他。
“师尊还有什么疑问吗？”顾行渊道。
林见雪侧过脸，僵持着没有看他，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顾行渊沉默地看他一会儿，伸手替他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发，轻轻叹了口气：“师尊先回房休息吧，徒儿一会儿就去天书阁。”
话音落，背后响起一阵敲门声，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帝君大人，极海三太子在崇明殿求见。”
顾行渊朝后瞥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他回头看着林见雪，低声道：“那师尊就自己回去了。”
说罢，吩咐一个侍从给林见雪带路，便离开了。
林见雪在走廊站了片刻，心情有些复杂，最终还是转身往回走了。
大约是走得有些急，转过一个拐角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小心——”那人轻呼一声，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地上散落了一堆白花花的卷轴。
“抱歉！”林见雪忙道歉，蹲下.身将一地卷轴捡起，待他整理好起身递还时，看见面前这位丹红长袍的年轻男子，正细细地打量他。
“抱歉，是我走路太急了。”林见雪半垂下眸子，诚恳道。
对方微微一笑，接过他手中的卷轴：“没事，是我走得太急了。”
男子又看了林见雪两眼，开口道：“这位仙君看起来有些眼生，可是近日才飞升的？”
“嗯……”林见雪迟疑道，“算是吧。”
男子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我是凤阳，专门分配有关各仙君的事务，所以仙界几乎所有仙君，我都认识。”
凤阳……
林见雪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随即回想起来，在仙界第一次见到顾行渊的时候，赐仙府一事曾被顾行渊回绝了，原因便是凤阳仙君说仙府还未修缮好。
仙府……
若是有自己的仙府，顾行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继续留在帝君殿吧？只要不在帝君殿，只要不再跟顾行渊待在一起，那至少两日后毒发的时候，那种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林见雪心念一动，对凤阳道：“原来是凤阳仙君，在下离寒，两个月前飞升。”
凤阳若有所思：“离寒……原来就是你。”
林见雪略一点头，状若不经意道：“是的。两个月前我听闻新晋仙君的府邸还未修缮好，不知现在状况如何？”
“嗯？”凤阳愣了下，长长的眸子看他几眼，眉头微皱，“没修缮好？谁——”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他似是想到什么，眨了眨眼，突然改口道：“啊……好像是吧。”
林见雪略带困惑地看着他。
凤阳抱紧怀里的卷轴，轻咳一下，道：“这个，离寒仙君想问什么？”
“哦，我就是想问问，新的府邸现在修缮好了吗？”林见雪道。
“这个嘛……”凤阳想了想，虽然不知道有人为何当初要那样说，不过都过了这么久了，应该也没事了。况且两个月了，要是回答府邸还未修缮好，传出去他凤阳修府邸修了两个月还没好，那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凤阳点头道：“自然是修好了。”
林见雪神色一松，形状优美的眸子似乎也弯了几分：“那再好不过，不知我的府邸坐落在何处？”
凤阳低下头，从怀里的卷轴里抽出一卷，翻开查看一阵，道：“嗯我看看，哦，找到了。”
他将卷轴里的一行字指给林见雪看：“在这里，离寒仙君若是不熟悉路，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
他抬眼时，正撞上林见雪淡淡的笑意，那抹笑意柔和了初见时的清冷疏离感，好像淡墨似的眉眼间，都在微微发光。
凤阳只觉得心脏似乎都停止了一瞬，周遭的空气好像都被对方染上了几分愉悦的气氛。恍惚中，他听见对方轻声道：“如此，那便多谢凤阳仙君了。”

第50章
凤阳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念出来，是一件这么美妙的事。
“从帝君殿出来，往前走再往左走,这边有一片很好看的小花园。”凤阳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给林见雪介绍。
两人从一片盛开的花朵中穿过，林见雪一袭白衣,肤色胜雪,简直比那花朵还要白上几分。他稍稍驻足，朝四周望了望，点头道：“确实很美。”
空气安静了片刻,对方好半天没反应。林见雪略微奇怪地看去,发现对方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目光隐隐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凤阳仙君？”
“啊……哦哦，”凤阳似乎猛地回神，仓促地将目光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的花朵,笑道，“啊,那个，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叫我凤阳便好。”
林见雪略一点头：“……凤阳君。”
凤阳的笑容好像更灿烂了。
“帝君殿附近的花园，这片算是开得最好的，不过我记得你的府邸附近也有一片,开得也不错……”凤阳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慢悠悠带着林见雪走,时不时会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林见雪也一一回答了。
“……啊对了,离寒君，你说你飞升前曾在一座峰门修行，是哪座峰门？”
“是下界一座不起眼的小峰，名叫天墟峰。”
“哦原来如此，”凤阳见林见雪神色间带有疑惑，又解释道，“是这样的，有时飞升的仙君过了很久才发现，原来有下界时的同门也在这里，这不是很巧吗？我大体知道每位仙君的情况，若是有同门也好让你们早日相认，哈哈哈。”
林见雪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微变，问道：“那，凤阳君可知我有无同门在此？”
“这个嘛，”凤阳眯了眯眼，仔细想了一会儿，“我所知的仙君里，似乎还没有从这里来的。”
林见雪垂下眸子，淡淡道：“是吗。”
凤阳见状，以为他有些失望，忙道：“没事，可能我一时半会儿记得不是很清楚，过会儿我去仔细查一查，说不定有呢。”
林见雪抬眸看他一眼，神色里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摇头道：“不用麻烦了，在我之前，应该还没有飞升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了小花园。凤阳领着林见雪又走了一阵，虽然对方态度温温和和，但话确实比较少。为了引得对方多说两句话，凤阳几乎快把仙界一众仙君的老料都抖了一堆。
抬眼的时候，前面隐约出现了一座面积挺大的府邸。
凤阳道：“那便是我的府邸，跟你的其实距离不远，离寒君平日里若是无聊了，可以来此找我。”
他想起什么，朝林见雪笑笑：“我府上有一间私人奇剑库，专门搜罗了世间各种珍奇宝剑，平时不轻易展示给人的。还有我后院养了一些…
…”
“奇剑库？”林见雪眼中突然绽放出一抹光亮。
凤阳没料到对方看起来清清冷冷，倒是对剑似乎挺感兴趣，有些诧异：“离寒君可是修的剑道？”
“……不是，”林见雪略一停顿，眼神有些飘远了，“我修的无情道。”虽然现在无情道已破……
凤阳怔住了，面色白了一分。
林见雪见对方神色有异，关切道：“凤阳君？”
凤阳回过神来，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啊？我没事……我没事……”
他好像手顿时不知往哪里放，神思有些恍惚，随手朝旁边一指：“那个，离寒君既然感兴趣，要不要趁此机会去看看奇剑库？”
林见雪随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正门旁边，有一扇黝黑发亮，造型奇特的小门，面上似乎还雕刻着一些奇珍异兽的纹样，乍看之下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吗？”林见雪不由走上前，伸手朝那扇门推去。
“嗯对，就是……诶不对！等等——！！”凤阳看清他方才所指的方向，顿时慌了，想伸手阻止，“别碰那扇门！那个还未调整好，不用正确的方法打开会受——”
已是迟了。
轰然一声巨响，刺目的灵光骤然炸开，光芒遮蔽了周遭所见的一切，让人不禁闭了闭眼。摄人的灵压迅速扩散开，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过后，再次睁眼，目之所及一片尘埃弥漫，一身白衣的林见雪站在倒塌碎裂的房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怔忡。
“凤阳君，我……”林见雪抿了抿唇，有些无措地看着周遭的一片断壁残垣，又抬头看看凤阳，“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
凤阳迅速回过神，看着站那儿完好无损的林见雪，把到嘴的那句“没人能强行破开”咽了下去，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对方，确认对方确实没受伤后，笑道：
“离寒君实力真是深不可测啊……你的灵力在我所见的人里也是少有的，还从未有人能将这扇门强行破开呢……”
“……”林见雪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不是，其实我——”
“离寒君不用谦虚，没事来来来，既然门开了，我们就进去吧。”凤阳说着便推着林见雪进了那道大开的门洞。
里面是通往凤阳府邸的一道小道，两边墙上有灯火照明，走过长长的走道后，终于进入一间很大的兵器室。
刚一迈进，便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戮之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各式各样的刀剑，在灯火的照映下发出各色夺目的光芒。
林见雪双眸一亮，面上神色虽仍是一贯的清冷，并没有很大变化，却能从周身气氛上感到一股不明显的雀跃气息。
“凤阳君的收藏果真很令人惊艳。”林见雪忍不住夸赞道。
凤阳面上微微一笑，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激动地忍不住捏紧了：“其实，这样的剑室我还有一间，离寒君若是有兴趣，下次我再带你去那间。”
“好啊。”林见雪完全沉浸在这方剑室中，时不时上前仔细看看，凤阳见状让他随兴趣拿剑玩玩，林见雪便也不再推辞，这个摸摸那个瞧瞧，倒是这几日少见的心情愉悦。
待两人走出剑室时，暮色已近。
林见雪精神有些困倦，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睡意，好像给他一个怀抱，他就能马上睡着。凤阳眼神微动，道：“抱歉，是我拉着你没注意时间了。”
林见雪白净的侧脸在夕阳下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隐隐发着微光。他摇摇头道：“没事，是我看太久了。”
凤阳不再多话，领着他快步走到了目的地。
“这座飞云殿便是你的，”凤阳将他带至门前，“我记得帝君有吩咐，飞云殿是日日都有人洒扫的，那你今日便可直接入住了。”
林见雪本想仔细看看这殿长什么样，奈何实在是困得不行，只想马上到榻上睡着，便匆匆扫了几眼，谢过凤阳就要进门。
“诶、那个，离寒君。”凤阳站在原地，突然犹豫着叫住他。
林见雪应声回头，看见对方一身丹红长袍站在夕阳中，看向他的眼中带着奇异的光彩，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离寒君……我、我明日能邀请你来玩儿吗？”凤阳静静看着他。
林见雪闻言，垂眸沉思了一下。
明日……
可是明日，他体内的毒可能便要发作了。
林见雪沉默几秒，抬眸看了凤阳一眼，困倦道：“不可，下次吧凤阳君。”
说罢转身走进门内，随手吱啦一声关上了门。
思维渐渐被浓重的困意包裹，连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暮色里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林见雪迷迷糊糊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间卧房门前，刚想推开时，修行近千年的直觉却在这一刹拉紧了知觉。
未等他反应过来什么，后背贴上一片温热，林见雪下意识转身，整个人却被对方用力压在了房门上，背脊被撞击得微微发痛。
熟悉而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本能般推拒的手被对方握紧，死死按在了头顶。
“你……唔——”未说完的话被一股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堵住，对方的气息微乱而滚烫，瞬息间像要席卷了全部神志。林见雪从这个混乱的吻中，隐隐感受到几分暴躁的意味。
许久之后，对方终于退出，沿着他唇角吻至了侧颈皮肤。
林见雪眼角泛红，视线像被一片水雾遮盖，朦胧不清。他微微喘.息着，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颈侧一阵微妙的痛感，不由闷哼出声。
“你……顾行渊！你做什么！”林见雪咬牙瞪着对方，逆光中，顾行渊的面色在阴影里不甚明晰，但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很沉，直直望过来时像一片无边的深海般，一不留神便会让人沉溺进去。
顾行渊长眸微眯，看了他一眼，灼热的视线顺着他唇角滑落至颈侧，在某一处停留了很久，似乎在欣赏什么。
“师尊……”顾行渊伸手触上林见雪颈侧皮肤.
林见雪只觉得对方微凉的指腹划过之处，像有某种细微的感觉爬起。他感到那只手指缓缓停在了方才被吻的地方，轻轻抚弄了一下。
林见雪不禁缩了缩脖子，扇子似的眼睫轻颤。
“师尊，今天玩儿的开心吗？”顾行渊满意地眯起眼，轻声问道。

第51章
林见雪瞪着他,下意识咬着下唇，呼吸有些不稳。
“……自然是开心的。”林见雪别过头，语气中有些微妙的不满。
顾行渊沉默片刻,手指从林见雪侧颈收回，指尖磨蹭了一下,又向下握住了对方的手，柔声道：“师尊开心就好。只是,下次玩的时候，注意别弄出那么大动静。”
语气中竟还有些无奈。
林见雪这才想起凤阳的门被他弄坏的事,顿时皱了下眉,小声道：“我也不知怎么的……”
顾行渊意义不明地笑着，指尖在林见雪掌心轻轻勾了下，凝视着他道：“师尊还没有意识到吗？”
“什么？”林见雪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对方手突然覆上了他的腹部,掌心温热，贴着衣料缓缓滑动。
“其实每次弄坏东西的,是他啊。”
林见雪闻言怔了很久。
他能感到对方手掌贴过来的温度，在那瞬间，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怀孕这件事的真实程度。
是他吗……对的，他肚子里的这个生命，不仅仅是一句怀孕就能解决的,这个生命会动,会做出不一样的事,是真真正正一个真实的生命。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顾行渊垂眸看他,突然俯身下来将他圈入了怀中,下颌放在了林见雪肩头，低声道：“师尊现在明白了吗,所以师尊不要随便跑啊，徒儿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也许是对方语气中的担忧太过浓重，林见雪心尖像被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一时愣了神。
“行渊……”林见雪不由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可是因为这个跟徒弟道歉，好像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最后林见雪别过眼，只道：“我会注意的。”
顾行渊看他一眼，侧头吻了吻他唇角，低声道：“嗯。”
顾行渊终于松开了他，林见雪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路过墙边的铜镜时，林见雪瞥了一眼。
白皙的脖颈处，有一抹异常显眼的红色吻痕，简直跟昭示主权般印在那里，这种程度恐怕没有几天是消不了的。
林见雪眼皮一跳，嘴角抿紧了。
顾行渊……
这崽子是属狗的吗？
房里的桌上，已经放好了今晚要吃的丹药和水，林见雪知道躲不掉，脚下迟疑一瞬，还是乖乖走到了桌前坐下，闭着眼将丹药咽下了。
他吃完药后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顾行渊：“你今日去天书阁，可有查到什么？”
这个指的，自然是他体内的那个情毒了。
顾行渊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肩头的发尾，沉吟一下道：“只查到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彻底解毒的方法……大约只能等生子后自行消除了。”
“……什么意思？”林见雪皱眉看向他。
“就是此毒无药可解的意思。”顾行渊看他一眼，伸手握上了他的手，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师尊别担心，我还查到了可以将毒性发作时间推迟的方法，之后我会将毒性压制，至少往后几个月不会再发作了。”
林见雪脸色有些紧绷，真如顾行渊所说的话，将毒性压制，推迟发作时间无疑是最好的方法了。
他面色僵硬片刻，闭了闭眼疲倦道：“好吧。”
顾行渊看着他的样子，语气软的几分：“师尊今天太累了吧，先去休息了吧，之后的事就交给徒儿。”
林见雪点点头，走到榻上躺下，顾行渊仔细的替他掖了掖被角。林见雪大约是真的很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然而两人都没有料到的是，毒性发作的时间提前了。
睡至后半夜的时候，林见雪只觉得周身温度要将他魂魄也烫着，他迷迷糊糊在梦中喃喃着说了句什么，便感到有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随即抓住他手腕，好像在探知他体内的情况。
那只手的温度太过舒服，气息也太过熟悉而令人安心林见雪下意识朝那只手的方向贴近几分，嘴唇微动：“……”
“什么？”对方似乎俯下.身来想要听清他说的什么。
“行渊……”林见雪无意识地念着。
扣住他手腕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林见雪被这股轻微的痛感弄得清醒了几分，迷迷糊糊睁眼，一双狭长深沉的金眸映入眼帘。
这个距离太近了，对方几乎整个压在了他身上，两道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师尊。”顾行渊低声道，呼吸微乱，眸底仿佛有某种光亮在闪动。
此时林见雪也隐约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是难得的一次毒性发作时，还有意识存在的时候，
他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的脸在黑暗中显出深邃的轮廓，冷峻的眉眼却在望过来的时候，带着要将人溺进去的浓重情绪。
林见雪只对视了几秒，便觉得心脏不可自抑地急促跳动，好像有什么陌生而失控的情感从心底泛起，叫嚣着要击溃理智。
对方低下头来，似乎是想吻他。这不是对方第一次吻他，可此时此刻林见雪却觉得煽情得要命，他逃避似的略微侧开头，被对方偏头径直吻住了。
黑暗中的这个吻，似乎比以往时候更让人心动。林见雪受不了般呜咽出声，被对方尽数吞了下去。
许久之后，顾行渊终于分开些许，膝盖抵在他腿.间。
“师尊，”顾行渊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还要低哑一些，磨得人耳朵微微发痒，“稍微忍一忍。”
“等……等等，”林见雪慌乱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他略微侧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你答应过，以后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黑暗里，他听见顾行渊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可是我后悔了。”
“你……”林见雪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眼睫一抖，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对方低头吻了吻他唇角道：“师尊就当徒儿只是为了解毒吧。但我还是要告诉师尊，即便没有这个毒，这些事，我也是想对师尊做的。我对师尊的……根本不是师徒之情。”
不是师徒之情……
那又是什么？
不待他深想下去，林见雪视线里蒙上一层水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理智几乎全线溃败。他气得想张口咬下去，可想到面前这个人，又似乎怎么也狠不下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见雪都在一种极度的混乱中度过，乱成一片的思绪中，他最后只记得一件事了：这孽徒的手指，是不是太长了一点，下次要不砍了吧……
……
直至是天边破晓时，林见雪才疲倦的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他感到顾行渊似乎轻轻吻了吻他湿润的额角，随后将他抱入了一片温暖的水池中。
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睁眼醒来的时候，林见雪花了好几秒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不由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
喉咙有一股干渴的难受，林见雪费力的撑起身，觉得腰部像使不上力般软得不行，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开口道：“水……”
声音又沙又哑，几不可闻。林见雪想到声音沙哑的原因，不禁面色一僵，耳根烧起一片。
房间内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雪白的精致床帘被挑开，一袭赤金色的长袍映入眼帘。顾行渊侧身坐下来，伸手在他腰下垫了一块软垫，小心地扶着他在床头靠坐着，又将手中的水递到他嘴边，随着他喝水的进度一点一点倾斜。
水的温度很适宜，入口刚刚好，还隐隐有一股很清淡的味道，似乎是加了什么东西。
林见雪实在是渴极了，一口气将一碗水喝完了，顾行渊细心地用细娟擦了擦他嘴角，问道：“师尊还要吗？”
林见雪略一摇头，感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拂过他鬓边，理了理他散落在耳边的发，动作间透着一股温柔的意味。分明此前对方也这么做过，但此时不知为何心尖一跳。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顾行渊仔细观察着他。总觉得这一夜之后，林见雪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好像一贯清冷的眉眼没有那么冰冷了，变得柔和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林见雪很快垂下眸子，那抹柔和稍纵即逝，又被掩盖在了长长的眼睫下。
“……没什么。”林见雪道，目光却扫过了腰际，耳根泛起一片薄红，下唇被咬的泛白一瞬，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顾行渊眸色微动，伸手覆上了林见雪腰侧，林见雪浑身颤了一下，却没有推拒。随即，温和的金色灵力掌心涌出，随手心轻柔的动作缓缓渗入。
顾行渊的手用的力十分舒服，手法也很娴熟，片刻后，林见雪脸色缓和了些，道：“可以了。”
顾行渊又道：“师尊想吃东西吗？”
林见雪略一点头，顾行渊随即转身，大约是去准备东西了。
房间内又安静下来。林见雪盯着对方离开的房门，有些出神。
脑海里回想起昨夜残留的片段。他记得对方俯在他耳边，对他道：“我对师尊的……根本不是师徒之情。”
不是师徒之情……
“行渊……”林见雪喃喃着念出这个名字，闭了闭眼，掩盖了眼底的一片挣扎。

第52章
顾行渊并没有离开多久,便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
林见雪坐在榻上，远远看着这十来样菜色摆了满满一桌,略微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行渊。”
声音虽然很轻很低，但听起来还是与往常有些微妙的不同,不过此时，林见雪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行渊闻言,抬眼看向他,很是关心地坐在他身侧，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手背，问道：“怎么了,师尊？”
“这些菜……太多了，”林见雪眉心蹙了下,“此前的也没有吃完，你虽贵为帝君，如此也太过浪费。”
顾行渊看了他两秒，突然轻轻笑了下，修长的指节划过林见雪手心,轻轻勾了勾：“我还以为……嗯,师尊教训的是,徒儿谨遵教诲。”
林见雪盯着对方,面前这个人面容分明还是熟悉的样子,可也许是飞升之后恢复了身份,熟悉之中又隐隐掺杂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感，这种感觉在顾行渊对待旁人时尤为强烈。
可当对方面对自己时,那种感觉又悄无声息地被收敛起来，好像某种凶猛的兽类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爪子，只朝他露出柔软温热的掌心。
顾行渊的五官轮廓很深，细细看来，有种让人心动的俊美感。特别是一动不动望过来的时候，那双狭长的浅金色眸子几乎要将人魂魄都淹没进去。
林见雪心跳莫名快了一瞬，刚想错开目光平静一下，忽然感到对方微凉的指尖扣上了他下颌，两片温热的柔软覆了上来。
这是个很温柔的吻，几乎不带任何情.欲，干净澄澈得像是初春落下的第一场雨，缠.绵不已。
对方只吻了片刻便分开了，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轻声道：“师尊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的。”
林见雪扇子似的睫羽微颤，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他略微侧过头，雪白得几近透明的耳侧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
顾行渊看了他一会，便松开了手，指尖无意识磨蹭了下上面残留的触感，随即起身走到了桌边。
他拿起碗看了看桌上的菜色，道：“师尊今天想吃些什么口味的？这个白菱煨汤还不错，师尊要不要先尝尝这个？”
林见雪轻声嗯了下，顾行渊便替他剩了些汤端来，用勺子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喂他。
林见雪原先还觉得不太习惯，可到了现在，这些事对方做来驾轻就熟，极其自然，好像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对方在他身边，习惯了对方一点一滴地照顾他，习惯了对方的每一寸呼吸。此前他总觉得，这些事对方做来好像也说得通，毕竟是师徒，服侍自己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可就在这种无意识中，对方侵占的领域越来越深，稍不留神便已经蚕食了他的大部分生活。
倘若某天，这个人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林见雪垂下眸子，眉心不由蹙了下，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难受，以至于他下意识停止了深想下去。
“师尊在想什么？”顾行渊喂完最后一勺，见他有些出神，便问道。
林见雪收回走神的思绪，摇了下头，余光忽然瞥见从窗外急速掠进一抹白得耀眼的灵光，像是某种简短的纸讯，悬停在顾行渊身侧。
顾行渊眸色微动，指尖聚集起几点金色的灵力，将那抹灵光点开，一张巴掌大的笺纸展现在他眼前。
他匆匆略了几眼，眉头微挑，神色中带着几分讶异。
“怎么了？”林见雪见状问道。
顾行渊指尖在那张笺纸上勾画几笔，回了信后，抬眸看向他：“是东域帝君来了，要见我，我得去一趟。”
他顿了顿，眼神中略带迟疑：“师尊要不要也去见见？我记得东域帝君和……算了，师尊还是在此好好休息吧。”
林见雪疑惑地看着他，顾行渊眼神柔和地俯下.身来，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道：“师尊在此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还细心地替他拉好了房门。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林见雪远远看了一眼桌上差不多每种都尝了一点儿的菜，觉得差不多饱了，便转头看向窗外。
昨日刚进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望去，卧房的窗外正正对着一片涨势极好的花园。此时正是下午日头要落不落的时候，阳光正好可以将外面的花丛照得很清晰。
林见雪忍不住匆匆披了件外袍，缓缓下榻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大片雪青色的花朵开的正艳，日光下泛着莹莹微光，好像有无数细碎的水珠缀在其上似的。
林见雪看着这片景色，心情不禁放松了许多，好像那些缠绕他的纠结与困惑，都在这片景致下暂时烟消云散了。
满目淡色的花朵中，林见雪忽然眼睛微眯，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缓缓移动的人影。那人一袭银白长袍，微风拂动间露出长袍下清瘦的身影。
似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行走在花园中，顾盼间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那种轻松雀跃的气息。
“哎……”林见雪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叫道。
那位少年闻声回头，白净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出柔软的轮廓，眉眼间也能感觉到，是一位很温柔的少年。
他看见了站在窗前的林见雪，柔和地笑了下。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对上，林见雪伸手指了指少年身后，示意道：“你的东西掉了。”
少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掩映的花朵间，有一枚小小的，莹润的，反射着点点光泽的东西。
他上前将那样东西捡起，收好后便朝林见雪的方向走来。
“谢谢你。”银袍少年走至窗前，朝林见雪微微点头。
林见雪道：“无事。”
少年看了看他，又道：“你是住在这里的仙君吗？”
林见雪点头应了，又听对方道：“这片花很美。”
林见雪见对方面上露出喜欢的神色，不由出声道：“你若是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看。”
少年笑笑摇摇头，道：“我不属于这里的，来不了。”
林见雪愣了一下，略带疑惑看着他。对方侧身，抬手指了指远处几不可见的一座建筑：“我师尊有事去那里，我在这里等他。”
林见雪余光瞥去，记得没错的话，那似乎是帝君殿的方向。
“你师尊是……”
“我和我师尊来自东边很远的地方。”少年看着那个方向，轻声道。
林见雪抬眸看他，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并不是对方话中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而是……对方在提到“师尊”二字时的语气和神色。
那种微妙的语气，总觉得，似乎不该在一般的师徒关系中感受到。林见雪沉默片刻，终于分辨出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
那种语气和神色，哪里是师徒关系……分明是恋人才对。
这种超乎寻常的感觉，在顾行渊每每叫他师尊时，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思及此，林见雪眼神微动，看向对方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对方似乎也是个极为敏.感的人，立刻便察觉到林见雪的异样。
“仙君怎么了？”少年朝他微微一笑。
林见雪斟酌了下语句，谨慎道：“你和你师尊……”
对方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伸出手，露出掌心一抹隐隐泛着银光的纹样。这种掌心的纹样有着特殊的含义，一般只有关系极为紧密的人之间，才会交换这种纹印。
少年朝他笑了笑，微微点头，神色中满是温柔的意味：“是的，我和我师尊合籍了。”
林见雪愣住了。
“他不是……你师尊吗？”
少年略微奇怪地看他一眼：“那又如何？
“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不因他的身份而改变。于我于他，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对彼此的羁绊更为紧密了。”

第53章
林见雪怔怔地看着他,神色中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惊愕。
半晌，他眼睫微颤，似乎是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银袍少年闻声转头，一位与他穿同制式银袍的冷峻男子向他走来。他看见对方时，嘴角不由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略浅的眸底绽放出柔和的微光:“师尊。”
他快步走上前,拉住了对方的手，对方垂眸看他，反握住他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与周遭区别开来,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莫名耀眼。
林见雪移开视线望向一旁,站在那位冷峻男子身边的，还有去而复返的顾行渊。
从两人出现在视线中开始,顾行渊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分明只分开了没多久,再看见顾行渊时,林见雪忽然不太敢与对方对视。
在那瞬间,林见雪耳边不断回响起的,是方才银袍少年说的那句话：我和我师尊合籍了。
合籍……
林见雪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地烫了一下，长睫一颤,有些慌乱又不知所措地垂下眸子，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禁收紧了。
“……如此,便有劳北君了。”那位银袍的冷峻男子紧紧握住少年的手,朝顾行渊略一点头。
顾行渊微微垂眸：“客气。”
那对十指相扣的师徒也不再多话,道别之后，两道身影很快融入了远处朦朦的云海中。
气氛又变得安静下来,林见雪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听见窗外的顾行渊淡淡道：“那便是东域帝君……”
他转过头来，浅金色的长眸看着林见雪，语气稍缓：“……和他的道侣。”
林见雪抿了抿唇，感到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凝视着他，好像在期待他回答什么一般。
他呼吸莫名急促了一秒，忽然感到眼前一道阴影逼近，顾行渊竟撑着窗户外侧，纵身一跃进到了房间里，轻巧地落在他面前。
“你，”林见雪眼皮一跳，慌忙退了半步，皱眉斥道，“你怎么能从这里进来？有门不走……”
顾行渊逼近几步，径直将人逼至了墙边，垂眸看着他，并没理会他的问题：“师尊，方才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这个他，自然是指的东域帝君的道侣，刚刚那个银袍少年了。
林见雪背脊已贴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被迫微抬起下颌看向顾行渊，眼底一抹稍纵即逝的仓皇，好像被人用锋利的尖刃，抵入了最为柔软的内里，所有强装起来的抵抗，在此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行渊，我……”林见雪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从未面临过这种时刻，好像无从抵抗，也无从逃脱，修行近千年的道义并未教过他这些，也未告诉过他该如何面对这些，他一次次被逼得束手无策，好像这一次，再也无法逃脱了。
也许是心跳太过急促，混乱中林见雪甚至没能发现，面前这位赤金长袍的帝君，在他开口时下颌骤然变得紧绷，浅金色的眸底泄出了一丝渴求，仿佛比他还要紧张。
空气中只能听见两道紊乱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我……”林见雪嘴唇被咬得泛白一瞬，空气拉长的一秒间，顾行渊忽然伸手覆在了林见雪唇上，似是受不了般闭了闭眼，哑声道：“师尊若是没有想好，不必勉强现在告诉我，没事的。”
林见雪一怔，对方那双浅金色的长眸望了过来，深邃得像要将人溺死在里面：“师尊若是要说，便告诉我另一件事吧。”
“什么？”
对方低头附在他耳边，几乎要吻上他的耳朵。温热的手掌顺着腰线优美的弧度划过，温柔地触上了腹部的位置。
“师尊这里，究竟怀了谁的孩子？”
林见雪眸子狠狠一颤：“这个……”
“师尊，不要骗徒儿了。”顾行渊静静望着他，两人之间贴得很近，仿佛毫无空隙般紧密。林见雪被迫注视着面前这双眼，这双眼里受伤有之，深情有之，委屈有之，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林见雪只觉得脑中最后一丝固执，也在这双眼中融化了。
他长睫颤动，闭了闭眼，心底像有某种情绪崩溃开来。
“是你的……”
顾行渊呼吸一紧，握住他手腕的手收紧了。
“我怀了你的孩子，行渊。”林见雪颤声道。
下一瞬，整个人被紧紧拥入一个怀抱，恍惚中仿佛听到了对方略快的心跳声。
“果然，果然……”对方喃喃着，灼.热的吐息拂过林见雪颈侧，随即连绵不断的吻落了下来，顾行渊几乎是迷恋地吻了上来，“果然是这样，师尊。”
林见雪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他抽离出一丝理智，勉强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不，这不一样的，师尊。”顾行渊抱着他，声音闷闷的，“师尊亲口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林见雪现在已经无法分析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出方才那番话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如今整个人都有些发虚，全靠顾行渊紧紧地抱着他。
“师尊，我好高兴。”顾行渊道，“我真的好高兴。”
林见雪胸口一阵发酸，忍不住想回抱下对方，却听见远远的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拉回几丝理智，开口道：“好像有人……”
“别理。”顾行渊头也不抬，偏头又要吻上来。
林见雪忙将他推开，道：“不行，我这里少有人来，万一是谁有急事。”
顾行渊略微烦躁地啧了声，抬眼看向殿门的方向，神色中掩盖不住有几分不爽的戾气。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随林见雪穿过走廊，走至殿门前，望向外面的金眸骤然眯了起来。
“也不知是哪位。”林见雪低声道，随即拉开了大门。
门外夕阳中，一袭水红色的长袍映入眼帘。凤阳本一直低着头，查看手中提着的一柄剑，闻声带着笑意抬起头，眼神发光：“啊？我还以为你——”
话到一半，他表情忽然凝滞了，视线在林见雪身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微震，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那片雪白细腻的脖颈上，嚣张暧.昧地印着一抹艳色的吻痕，恍若某种无声的警告。
“嗯？凤阳君，你怎么来了？”林见雪诧异道。
凤阳张了张口，目光看向林见雪身后，仿佛见到什么极为可怖的事般，膝盖一软，下意识被震得后退一步。
大开的门扇旁边，赤金长袍的帝君冷冷斜靠在那里，长眸微眯，看向他的眼神锋利而危险：“……是凤阳啊。”

第54章
艰难而漫长的几秒内，凤阳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见雪视线略微向下，落在了他手上。凤阳浑身僵硬一瞬，顿时觉得手中的剑变得烫手起来，好像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喉头微微滚动，在对面两道明晃晃的目光中，动作不自然地将剑往身后藏了藏，试图将它藏起来，表情僵硬道：“对，对不起。我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十分心虚地将目光飘开，后退几步，也不知是在对谁解释。
“我好像敲错门了。”
“嗯？”林见雪面上有些困惑。在他身后的顾行渊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看过来。
凤阳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对，对……我本来要去找熠耀仙君的，呵哈哈哈哈。”凤阳强笑着指了指旁边。
林见雪随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他的府邸旁不远处，确实有另一位仙君的府邸，看来便是那位熠耀仙君的了。
“原来如此。”林见雪点点头。
凤阳神色僵硬地与他道别后，头重脚轻地走到了熠耀仙君府门前。
即便已经离开了林见雪的店门前，他仍感到一道锋利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他身上。没办法，凤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熠耀仙君冷冰冰的府门。
“咳咳，请问熠耀仙君在吗？麻烦开下门。”
片刻过后，冷冰冰的府门打开了。门后出现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带煞气的高大男子。
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凤阳，沉声道：“凤阳仙君有何事？”
凤阳努力挤出一抹自然的笑容，将手中的剑递出：“前日我找到一柄剑，觉得实在很适合熠耀仙君，便想将此剑赠与熠耀仙君。”
那柄剑着实沉手，剑鞘上雕刻着精美繁复的纹样，阳光下反射出轻灵的光晕，隐隐还有鸣声回响，确实是一把难得的上品宝剑。
熠耀沉默地看着凤阳两秒，却并没有伸手接过。
下一瞬，他手中玄光泛起，一柄沉甸甸的方天画戟被他召出，重重往身侧一立！
铛一声沉响，震得凤阳眼皮一跳。
“多谢凤阳仙君好意，我不用剑，还请凤阳仙君转送他人吧。”说完冷冷地转身，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凤阳看着面前冷冰冰的门，愣了一瞬，感觉像有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这是哪儿飞升上来的毛头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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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夜。
他本以为第二日会接到被贬的通知，严重点说不定会被除了仙籍，发配到荒芜的边界去。可是他等着过完了上午，一直到了下午，也没有丝毫动静。
正当他觉得奇怪时，有小仙童终于传来了帝君口谕：让他去帝君殿的书房。
凤阳心底咯噔一下，好像心上悬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看吧，来了来了！完了完了！
在去帝君殿书房的一路上，他从人间十八大酷刑一一开始脑补，等脑补到第十二大时，书房门已在面前了。
门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好像书房内不止帝君一人。
凤阳稍稍放下心，心道帝君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对他使用酷刑吧？
他轻轻推开门，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书卷从长案上被拂到地面的声音。
“唔、行渊你做什……”林见雪一袭素白长袍，被顾行渊抵在了书案前，宽大的赤金长袍几乎盖在了那略微瘦削的身影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交叠的两道人影。
过了片刻，交叠在一起的人影终于分开些许。林见雪耳根泛着薄红，眼睫轻颤，看了顾行渊一眼，低声道：“你怎么突然……”
顾行渊垂下眸子，亲昵道：“刚刚有点忍不住，师尊那样看着我，我就……”
林见雪抿紧了唇角偏过头，忽然神色一愣。书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人，身着水红色长袍，表情震惊之中又有些呆滞，眼神飘忽又好像很迷茫。
竟是凤阳。
“凤阳君，你怎么来了？”林见雪想到刚刚发生的场景，也不知被对方看到多少，泛着薄红的耳朵顿时温度又升高几分。
凤阳的神思不知跑到哪一界漂流了，闻声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书房内的两人身上，仿佛被烫到一般，又迅速移走，好像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我……”他好像遭受了什么巨大的冲击，张口几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行渊眼角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又转头对林见雪低声道：“师尊不是想了解一下仙界的史事吗？仙界及各仙君的资料，基本都由凤阳接手，让他来为师尊讲解是最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林见雪点点头。
顾行渊长眸微眯，嘴角一勾朝门口道：“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
凤阳动作僵硬地走进来了。
顾行渊将林见雪拉到一边的长案旁坐下，让人上了几样瓜果点心。凤阳在对面的长案后坐下，面前高高的一摞书卷。
“凤阳仙君可以开始讲了，先从仙界的起源讲起吧。”
凤阳垂眸低低地应了，硬着头皮翻开面前的一册书卷，面无表情地开始念：“三千万年前，浑沌初开之际，有……”
“师尊放着，让我来剥吧。”顾行渊偏过头，从林见雪手中取过那枚小小白白的坚果，轻声道，“这个果子硬开的话会硌手，让我来剥就好。”
林见雪本还有些犹豫，顾行渊已经垂眸仔细地开始给他一粒一粒地剥壳，剥完之后还贴心地还喂到他嘴边。
林见雪下意识张嘴，将那粒剥好的坚果吃了进去，柔软的嘴唇无意中触碰到指腹，顾行渊的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嘴角，随即收回。
他眉眼带笑，心情似乎很好，轻声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嗯……”林见雪嚼了嚼咽下去，唇齿间一股香香的味道，回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新的甘甜味，不由略一点头，“挺好。”
顾行渊笑意更深了：“师尊喜欢就好。”
他又倒出一小撮白白的坚果，一个一个地剥，剥完后随着林见雪吃东西的速度，慢慢喂给他。整个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好像已经做了很久，成了两人间下意识的举动般。
书房内，凤阳头埋得很低，目光死死地落在书页上，仿佛不小心抬起眸子的话，便会被对面刺目的光芒灼瞎眼睛。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是个麻木的人偶般，只是机械地念着一页一页的仙界史事。
“于是便渐渐分化出仙界管辖其他小世界，又从其他小世界中，不断分裂孕育出……”
“咳咳……”林见雪听得太入神，好像一不小心呛着了。
顾行渊顿时将手中未剥完的坚果抛在一边，很紧张地伸手一下一下抚上他的背脊，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适口的茶汤，递到他嘴边，语气轻柔：“师尊慢点，来，先喝点水。”
林见雪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好几口，终于缓了过来。嘴角因为被水润湿而泛着细微的光泽，看上去格外的红润柔软。
顾行渊敛下眸子，修长的指节不动声色擦去林见雪嘴角残余的水渍，眼眸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白坚果一次性还是不要吃太多了，会上火的。师尊看看这个月灵瓜怎么样，要不要先来一勺，这是用温泉水温过的，现在吃口感刚刚好。”
顾行渊一手握着勺子，一手拿着剖开的月灵瓜，在瓜瓤正正中中，最中心的那一块挖了一勺，温柔地送到林见雪嘴边。
两人的距离隔得很近，顾行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抬眼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弯曲的弧度。
不过大约是太过习惯了，顾行渊这么体贴也不是一次两次，林见雪极其自然地吃掉那口瓜，忽然愣了下，这才想起凤阳还在对面。
他下意识瞥了眼头都不敢抬的凤阳，轻咳一声，往后退了几分，低声道：“我自己来就行，你……”
“师尊躲什么，徒儿服侍你是应该的……”
——呲啦。
刺耳书页撕裂声响起，林见雪闻声望去，只见凤阳面色实在有些难看，他慌忙将书卷放好，低着头起身，还差点撞翻了长案：
“那个，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要不就先告退了……”
林见雪闻言也起身，眼带关切，似乎想走到凤阳身边:“不舒服？凤阳仙君怎么了，是哪里不适？”
顾行渊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挡在林见雪身前，对凤阳道:“凤阳不适的话便回去休息吧，可要我让蕴灵仙君来为你看看？”
“不不不用了。”凤阳连忙推辞，朝顾行渊匆匆一躬身，头也不抬，逃也似地退出了书房。
林见雪看着凤阳狼狈离开的身影，又瞥了一眼顾行渊，若有所思道：“凤阳仙君今日感觉好像怪怪的，是真的身体不适吗……是不是你方才的行为太过不妥，把凤阳仙君吓走了？”
顾行渊眼神无辜望过来，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窝闷声道：“没有啊师尊，徒儿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吗？”
灼热的吐息拂过脖颈处细腻的皮肤，林见雪眼睫微颤，眉心蹙了下，想伸手推开对方，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师尊别动，让我再抱会儿吧。”顾行渊轻声道，“师尊这么好，偏偏自己没有任何自觉……我不会把师尊让给任何人的。”
林见雪抿紧唇，耳根飘起一层薄红：“你胡说些什么……唔……”
杂物落地声响起一片，回荡在宽阔安静的书房内。
当晚的时候，一封简短的请示送到了帝君手中。
顾行渊看完之后轻笑一声，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儿。
林见雪难得见顾行渊在处理政务时，情绪这么明显的高兴，忍不住问道：“何事这么高兴？”
顾行渊稍稍收敛了笑意，冷静道：“没什么，就是凤阳觉得自己修行尚缺，自行请示去边界处给熠耀帮忙了。”
“嗯？他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去边界处？”
“师尊就别担心了，”顾行渊将那封简讯打入虚空中，下一瞬便消失不见，“说不定离开这里，去了边界，什么病就都好了。”

第55章
大约是从凤阳离开的那日前后起,顾行渊好像变得忙碌起来，有时会在林见雪面前处理一些仙界事务。
林见雪早晨在自己房里醒来的时候，会隔着一层朦胧的素白床帐,看见顾行渊沐浴着晨光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小摞未批完的折子，神色认真而严肃。
虽然这样的顾行渊让人不禁心下一动,但他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在他的寝房中出现,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妥。
忍了两天，林见雪终于在某一天早晨,忍不住皱眉道：“行渊。”
一身赤金长袍的帝君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坐到他榻边，眉眼柔和：“师尊醒了？”
林见雪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神情严肃地看着对方：“行渊，你既身为帝君，处理公事就该去帝君殿才合适,你日日在我寝房成何体统？”
顾行渊闻言沉默了下，好像真的在思考他的话。
几秒后,顾行渊点了点头,手自然地覆上了林见雪的手,神情认真道：“那师尊可愿随我到帝君殿？”
“……？”林见雪一愣,一时没想通其中的逻辑。
顾行渊笑了笑,握着林见雪的手,微凉的指腹轻轻磨蹭着他手腕处细腻的皮肤,低声道：“若是看不到师尊的话，我会心神不宁的。”
“……”林见雪顿时不知怎么回答。
怎么感觉这崽子越长越回去了？
刚收他为徒的时候黏他也就罢了,毕竟还小，可后来长大一点，好不容易稍微独立点儿了，怎么现在又长回去了？
林见雪眉心蹙了下，试图把他的想法纠正过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顾行渊圈住他的腕骨，轻轻拉起来吻了下手背，那双沉沉的金眸直落落望进他眼中，颇有深意道:“其实不一样的。我现在若是不看紧了，师尊又跑了怎么办？”
“我……”林见雪下意识开口，可面对那双静静看着他的眸子，又好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的确，他跑过一次……不，在顾行渊眼里也许是两次。
第一次是他无意促成的，那时的他本以为对方也像他那样，对人与人的聚散并没那么看重，这才一句道别也不曾说地飞升了；第二次，却是他有意识离开的。
可以说，顾行渊如今这副好像没有一丝安全感的样子，都是由他造成的。
林见雪回想起前几日，对方曾对他说的“不是师徒之情”，心绪不禁乱了一瞬。
他强行镇定下来，长睫一颤，不自然道：“罢了，既然如此，还是应以仙界事务为重，我便随你去帝君殿吧。”
顾行渊闻言眼眸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极快地答道：“好。”
上午稍晚一点的时候，一顶精致舒适的赤金软轿停在了林见雪府邸门口。仔细看去，轿子的侧壁上还有不明显的纹样，隐隐有光华流转，似乎与顾行渊平时的外袍纹样有些相像。
软轿前后站着四位抬轿的侍从，见林见雪来了，齐刷刷朝他躬身道：“请离寒仙君上轿。”
……只是从这里走到帝君殿而已，他又不是腿脚残了，用得着人抬？
林见雪修道近千年，极寒冰原，烈日酷暑，多的是在恶劣环境下问道修行的时候，出行哪里用得着这么娇气？
“……不用了。”他冷静地看着这顶软轿，拒绝道，“我自己——”
未说完的话断在了空气中。
腰身被人一把从身后紧紧圈住，林见雪视野猝不及防一晃，顾行渊竟将他整个横抱在怀里。
林见雪愣了下，第一反应看向四周。那几个侍从听见响动，纷纷把头埋得极低，好像生怕一不小心看见什么。
“你做什么，放开我。”林见雪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抿了抿嘴唇，低声喝道。
顾行渊垂眸淡淡道：“师尊若是不愿意乘轿，那徒儿只能这样抱着师尊过去了。”
“你！”林见雪瞪着他，“我自己能走。”
顾行渊看他一眼，突然低下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侧，勾起一份微妙的酥麻感：“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师尊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林见雪浑身一颤，似是被他的某个词刺激到，抓住对方衣袍的手顿时收紧几分。
顾行渊满意地看着他，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极快地亲了下那只雪白泛着薄红的耳朵，将人送进了软轿里面。
到了帝君殿之后，顾行渊命人在他座位旁放了一张椅子，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垫子。
“师尊今日先将就一下，我让人重新打造了一张椅子，明日才能送到。”
林见雪坐在那张软椅上，略微头痛的揉了揉额角，对顾行渊这种颇为夸张的行事风格，竟然开始习惯起来了。
他拿过桌上的一本杂记，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宽大的长殿里只能偶尔听见卷册翻折的沙沙声。
林见雪略微抬眼，越过书页看向面前人的侧影。
他见过顾行渊很多时候的样子，但在顾行渊恢复帝君身份后，却很少会有这么安安静静的时候，可以看见他认真处理事务的样子。
现在的顾行渊，好像与之前哪里不一样了，又好像与之前哪里都一样。硬要说的话，大约是周身气场上，隐隐约约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凌厉感。
侧脸轮廓分明，显得五官好像更加深邃了，这样静静看着的时候，让人心底生出一抹异样的感觉。
大约是悄悄盯的时间有些久了，顾行渊似有察觉，侧头撞上林见雪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笑了下，道:“师尊在看什么呢？”
“我，”林见雪心跳乱了一瞬，垂眸用手中的书卷挡住视线，镇定道，“没什么，随便拿了一本杂集而已……”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微变，伸手触上了腹部的位置。
大约是怀孕时间不长的缘故，又或者林见雪是男子的缘故，他的肚子此时看起来与平常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两人都知道，在那平坦的腹部里面孕育着什么。
顾行渊一怔，眨眼间丢下手中的折子，神色紧张地抓住林见雪的手，沉声道：“师尊，你怎么了？！”
他一只手悬在林见雪腹部上，似乎想触碰又有些犹豫，好像突然害怕贸然触碰，会弄痛对方似的。
林见雪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没事……”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抿了抿唇，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刚才他好像……动了一下。”

第56章
顾行渊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奇异。
很难说得清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那双狭长的浅金色眸子里闪着微光，好像掺杂着高兴和欣喜，又好像有些讶异和不可置信,又或者还有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他手指微微动了好几下，才轻轻触上了林见雪的肚子,喃喃道：“他……动了？”
林见雪嘴唇动了动,垂下眸子应了声。
顾行渊伸手握住林见雪的手，手心的温度通过紧贴的皮肤传递过去,交融在一起。林见雪能感到对方握得很紧，很用力。
“这是……我和师尊的孩子。”顾行渊缓缓道。
林见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好像随着这句话，更加确实了他和面前这个人之间,那种深深的,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有过的羁绊。
怔忡间,顾行渊突然凑过来，低下头很温柔地吻他。
这个吻很浅，顾行渊的嘴唇很柔软，似乎不含一点□□。对方垂眸看他时,林见雪几乎溺死在那双沉沉的眼中，半分拒绝的想法也没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见雪腰身几乎有些发软了，忽然哒哒一声轻响，门口传来一道慌乱脚步声。
林见雪被惊得长睫一抖,抬眼向门口望去,只见到一片灰棕色的衣袍残影消失在门后。
这种衣袍好像有些眼熟……
林见雪还未来得及深想,便感到顾行渊又低头，意犹未尽般轻啄了下他的嘴唇,随即回到座位上，抬眸道：“进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那人才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
竟是很久不见的水镜仙君。
他的头谨慎地埋得很低，远远看去，只能见到下半张脸上一大把白花花的胡子，在微微抖动。
他快速地瞥了眼大殿里面，随即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
“咳咳，那个……”
“你来做什么？”顾行渊静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案上的一支笔，语气淡淡。但仔细听的话，能分辨出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不爽情绪。
水镜仙君浑身一抖，抬头看向顾行渊，两道长长的须眉顿时委屈地撇了下去：“啊？帝君大人，这、这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说完急忙朝身后示意了下，随即一阵细微的响动，两个人抬着一张大椅子进来了。那椅子做得极为舒适，大小似乎是按照某种尺寸定制的，软垫的位置安放地恰到好处，一眼看去就让人忍不住想躺上去。
水镜仙君催促着让人把椅子抬到里面，两眼一弯，目光频频在椅子上流连，似乎对这把椅子颇为满意。
他朝座上的顾行渊一躬身，笑眯眯道：“帝君大人早上的时候吩咐了，我就让人加紧做了，你看看这把椅子可还满意？是要送给哪位有身孕的仙子？这可是大喜之事，仙家有身孕不容易啊，要不我这就让人打包好给人送去……”
水镜仙君说话就跟不带喘气似的，噼里啪啦就是一大堆，林见雪听到中途神色微变，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顾行渊捏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冷冷打断：“行了！”
水镜仙界白花花的胡子一抖，猛地住嘴，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劲，悄悄观察一旁林见雪的表情。
可惜对方转过了头，什么也看不见。
“水镜仙君，”顾行渊盯着他，水镜忙收回探究的视线，老老实实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辛苦了，东西放下，忙你的去吧。”
水镜瞧着这古怪的气氛，不敢多话，忙带着人离开了。
“师尊。”顾行渊转过头，下颌有些紧绷，望向林见雪的目光有些不安。
方才水镜仙君的话虽想当然了些，但也确实，若是说到怀孕，一般人想到的定然是个女子，怎么也不会想到男子也能有身孕，这确实少有的事。
若是他人知晓……不，师尊若是不愿，除了紧要的几个人，他便不会让别人知晓。
顾行渊一念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正当准备开口时，却见林见雪呼出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他转头看向顾行渊，神色自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顾行渊一愣，下意识伸手覆上了林见雪的手。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我没什么想不通的。”林见雪平静道，随即从现在的椅子上起身。
顾行渊拉住他的手一紧：“师尊你去哪儿？”
林见雪垂眸看他一眼，大约是觉得有些好笑：“换个椅子坐啊，不是专门给我订做的吗？”
“……”顾行渊察觉到自己有些紧张过度，随即笑了下，松开了对方的手。
林见雪躺进那把椅子里，舒服地眯了眯眼。软垫深深地凹陷进去，勾勒出尚显窄瘦的一段腰身。若是不知情的人看来，很难猜出林见雪有身孕。
顾行渊看着他，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师尊觉得如何？”
“挺好。”林见雪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略微侧着身子开始看杂籍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带着暖意的日光将这片宁静氤氲得更加美好，翻折折子的沙沙声又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这张软椅太过舒服，又或是这个气氛实在太过祥和。顾行渊将报呈上来的折子批到一半，不经意将抬头时，蓦地发现软椅上的林见雪，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
“怎么这么嗜睡……”顾行渊轻叹一声，随即笑了笑，动作轻柔地将人从软椅上抱起，走到帝君殿的寝殿内，放入了柔软的榻上。
他坐在榻前，眼神迷恋地看着榻上人安静的睡颜，半晌没动作。
片刻后，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帝君。”
顾行渊略微侧过头：“灵蕴。”
来者一袭淡蓝色的长袍，走动间一股幽幽的药香拂面而来，清影鹤立，正是此前给林见雪看诊的灵蕴仙君。他走到榻前停住，轻声道：“今日还是照例给离寒仙君探脉。”
顾行渊点点头让开，灵蕴在榻前放了一块软垫，随即跪在上面，将手指搭在了林见雪手腕处的灵脉上，闭上了眼。
这一次探脉似乎比以往还要漫长，过了许久，灵蕴依旧没有松开林见雪的手，只是眉心稍稍皱起。
站在身后的顾行渊似是察觉了什么，长眸眯了眯，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又等了片刻，灵蕴终于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离床榻隔了一段距离。
“如何？”顾行渊紧跟上去，声音很沉，看向对方的目光不自觉带着几分威压。
“离寒仙君体内灵力已被腹中胎儿尽数吸收，可是似乎还不够。长此以往，灵力枯竭恐对他体内灵脉有损，而且……”灵蕴似是斟酌了下语句，“胎儿的孕期恐怕也会延长，仙君怕是会受苦。”

第57章
灵蕴仙君说完后,空气沉默了两秒钟。
顾行渊浅金色的长眸微微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需要补充灵力……我的灵力可以吗？”
灵蕴仙君低下头，恭敬道：“帝君的灵力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补充灵力时要注意缓和有度,毕竟离寒仙君的灵脉长时间处于枯竭状态，若是猛然间接受太多精纯的灵力，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
顾行渊若有所思。
灵蕴仙君又坐在桌旁,手写了几张药膳方子,给顾行渊看过之后,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顾行渊走回榻前，小心地坐在榻上,垂眸看着沉沉入睡的人。
林见雪睡着的时候，眉眼轮廓显得柔和许多，好像那些一贯存在的清冷淡然,都被很好地收敛起来。
纤长的睫羽拉出一段微弯的弧度,在雪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眉心极自然地舒展开,面容干净得仿佛不染半分俗事。
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该一心一意修道,旁的那些事就不该近他的身。
可如今，他腹中却有了孩子。
“师尊……”顾行渊轻声叹道，微凉的指腹轻轻划过林见雪细致的眉眼轮廓，顺着那道优美的弧度滑至鼻尖，又落到那双柔软的唇上,停顿片刻后，忍不住轻柔地吻了上去。
“师尊,我不后悔我做的事,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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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雪一觉醒来，已是临近傍晚了。
睁眼的时候,除了觉得精神还挺好，竟然难得的感觉到很饿。
不是说仙君便不需要吃饭，而是一般像他这种程度的仙君，吃饭更多是一种消遣和休闲，以品尝美食或是摄入一些辅助性的营养为主，并不是为了解决饥饿的问题。
这么饿的感觉……好像今天还是头一次。
不，其实近段时间以来，他隐隐感到这种饥饿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和严重了。
林见雪沉默了一会儿，从榻上坐起身，朝房间内粗略的看了一眼，顾行渊似乎不在。
离他几步远的桌上，放着一碟雪□□糯的白桃糕，饥饿之中，林见雪恍惚闻到白桃糕浓郁微甜的香气，不由喉结动了动。
他紧紧望着那碟白桃糕，来不及穿鞋袜便赤足踩在了地上。
这一踩忽然感到有些不对，低头望去，整间寝殿内已经铺上了厚厚一层软和的毛毯，踩上去时一点也没有冰冷的感觉。
林见雪动作微微一顿，转念间已明白了什么。他眼神柔和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随即走到桌边，拿了一块白桃糕放进嘴里。
白桃糕应该是新鲜刚做的，入口绵软细腻，却一点也没有那种甜的腻人的感觉。林见雪忍不住又吃了两个，正当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门声。
“师尊起了？”顾行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一件厚实裹着毛边的袍子披了上来，顿时感到一股充盈的温暖包裹上来。
林见雪偏头看去，只见顾行渊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道：“师尊是饿了吧，起来的话，好歹披件衣服啊。”
林见雪几不可闻地应了声，肚子里实在太饿，他几口咽下手中的白桃糕，又要去拿碟子里的，却见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一旁伸出，将那碟白桃糕端走了。
“嗯？”林见雪愣了下，望向顾行渊。
“餐前甜点别吃太多了，待会儿会吃不下的。”顾行渊柔声道，随即朝门外示意，一排端着碟子的侍从从门外走近，把这张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林见雪盯着这堆比前阵子还丰盛的食物，眉心稍稍拧了起来。
“行渊，”他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浪费东西的吗，怎么……”
“师尊别急着说这个，”顾行渊笑了下，拉着林见雪坐在椅子上，替他夹了些东西盛在碗里，慢悠悠道，“先吃了再说也不迟。”
“……”林见雪实在有些饿了，现在的食欲也好，鼻尖闻到这桌扑面而来的香味，确实抵挡不住。他抿了抿唇，暂且压下想说的话，接过碗吃了起来。
结果果然没有浪费。
林见雪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空碗，看着面前这桌方才还满满当当的饭菜，此时已基本被扫荡一空。
……这，都是他吃的吗？
林见雪下意识覆上没有明显起伏的肚子，不可置信地沉思了一秒。这堆东西都被他吃了，他腹中是有个无底洞吗？
“师尊吃饱了吗？”顾行渊轻声问他，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林见雪迟疑了一下，垂眸道：“自然是……饱了。”
吃了这么大一桌已经很吓人了，即便林见雪常年修道少有用餐，可也知道，他方才吃的这一桌食量绝对与旁人不同。而且更惊人的是，他吃完后并没有饱了的感觉，只是不像方才那么饿了而已。
可若是说没饱……他实在说不出口。
顾行渊浅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伸手扣住他手腕，敛下眸子，似是在细细探知他的灵脉。
片刻后，顾行渊放开他的手腕，若有所思：“看来光靠饮食上补充还是不行。”
“什么？”林见雪抬眸，却见对方望过来的目光让人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就好像已经做了什么关于他的决定，而他本人却毫不知情。
“师尊，你体内的灵力暂时枯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长此以往，对你对胎儿都会不利的。”
“……所以呢？”林见雪骤然间有种敏锐的直觉，让他觉得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重要。
“所以，”顾行渊狭长的眸子深深看过来，意有所指，“师尊需要补充灵力。”
对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呼吸间温热的吐息轻拂过脸侧。林见雪长睫一抖，潜意识像是已经感知到什么，可思维还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道：“那，那需要我加强修行了，确实，近段时间修行的时间实在有些少了。”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
林见雪隐隐觉得对方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秒，顾行渊笑了下，伸手碰了碰林见雪泛着薄红的耳垂。对方指腹微凉，林见雪被激得颤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后退，背脊却贴上了椅背，退无可退。
这个距离太近了，顾行渊略微俯视看着他，从旁看起来简直像是他被对方抵在了椅子里似的。
“有一个更快，效果更好的方法，”顾行渊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带着蛊惑的意味，“我们试试吧？”

第58章
尽管顾行渊没有说那是什么方法,只是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们试试吧，林见雪却像是听懂了。
他并非一无所知，近千年的修行当中,他也读到过有这样一种修行方法，通常发生在一男一女一对道侣间，确实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可是……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脑海中控制不住闪过一些混乱的片段，只叫人心跳莫名加快，好像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热了起来。
“这……”林见雪迟疑着开口,看着对方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隐隐读出了某种期待的意味，一时竟不忍心断然拒绝了。
对方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笑了下，道：“师尊现在不用多想,也不用有什么压力，就当我只是为了给师尊补充灵力罢了,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
这几个字仿佛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把这种微妙的行为也变得再正常不过了。
林见雪几乎是在对方灼热的目光中，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等他被对方轻柔地按在榻上时，他才恍惚间反应过来：……他怎么就答应了？
“师尊走神了。”顾行渊低声笑了下,微凉柔软的嘴唇蹭过了林见雪脸侧,“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见雪闭了闭眼,莫名有些紧张。既然是自己亲口答应的，哪里有反悔的道理。可这种事，分明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为何还会如此紧张？
他忍了一会儿，有些难耐道：“这个,需要我怎么做吗？”
对方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中像是带着笑意：“师尊想怎么做？”
林见雪觉得耳根像有片火腾地烧起来了，他咬了咬唇，尽量字词清晰道：“我也不会，只是……杂籍上不是说，需要双方在途中依照灵脉走向，聚集起……唔、你！”
林见雪睁眼瞪向对方，视线像裹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变得不清晰起来。
顾行渊温柔地吻上来，边吻边道：“师尊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这样就好，其余的都交给我。”
“等等，现在时辰是不是太早了点……”林见雪略微慌乱道，剩下的话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是关乎师尊身体的大事，还是得越早解决越好。”
……
至月上中天时，素白的精致床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透着朦朦的月光，顾行渊静静看着面前人略带疲倦的睡颜。
细致的眉眼仿佛一片淡墨晕染过般，双眼轻轻闭着，长睫随清浅的呼吸微微抖动，显得宁静而柔和。白皙的皮肤有种微妙的润泽感，好像经过了灵力的浸润般，从里到外泛着通透的微光。
顾行渊垂眸看了一会儿，修长的指节蹭过对方的侧脸，缓缓呼出口气。他翻手握住林见雪手腕，指尖聚起几点金色的灵力，渐渐渗透入那层薄薄的皮肤，探入对方灵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好像终于放下什么事般，面色变得轻松了几分。
“幸好有用。”他喃喃着，目光落在对方不怎么明显的腹部，掌心覆了上去，像是在细细感受什么。
“你真是会折磨他，”顾行渊轻声道，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知道乖一点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沉的安静。
半晌，他笑了下，俯身在林见雪湿润的嘴角轻啄了下，便将人抱起，走向浴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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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林见雪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其实并非之前的状况都不好，只是如今睡觉的时间相对变少了些，也就有更多的精力分到其他事物上。
比如想要出去闲逛这种事。
一开始顾行渊是怕他走掉，还曾半强制性地将他禁在房中，就差没禁在床上了。后来他稍稍放心后，林见雪偶尔在他视线附近闲逛，虽然时不时会令人提心吊胆一下，但多少还是心里有底的。
可如今，林见雪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对他说：“行渊，我很久没回过仙门了，今日想回去看看。”
顾行渊思考了片刻，觉得可能是之前将人禁锢地太紧，林见雪过得实在是无趣了些，这才想到要出去逛逛。
怎么看这都是合理的，况且林见雪很少对他要求什么，难得的一次，他就该马上答应下来。
可是是回到仙门……
顾行渊眸色一黯，下颌不禁有些紧绷。林见雪静静地望过来，那双眸子像被初春的第一场雨浸润过般，干净清冷地令人心尖一颤。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错开对方目光，哑声道：“师尊，你还记得你飞升上来多久了吗？”
林见雪看着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但仍是仔细回忆了下，道：“应有一百二十二日了。”
“一百二十二日，”顾行渊喃喃道，“那下界也过了一百二十二年了。师尊，你若是回去看，可能不会见到多少熟悉的事物。”
林见雪点头道：“我知道，我只是忽然想回去看看。”
顾行渊沉默片刻，似是终究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下颌不禁绷紧几分道：“我知道了，我带师尊回去便是。”
他拉过林见雪的手，十指扣紧，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过一个繁复的金色纹样，顿时周遭灵力涌动，似一股股浪潮般翻涌波动，从两人身边扩散开来。
“师尊，别乱动。”话音落下，
林见雪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眼前的一切被刺目耀眼的灵光覆盖。他不禁闭上眼，只觉得神魂有轻微的撕扯感，整个人被顾行渊小心地抱着，破开重重虚空，好像在不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周身一轻，脚下终于踩在了地面上。
“师尊，到了。”沉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见雪睁开眼，一股久违的熟悉感铺面而来。
这是……天墟峰上他的住处。
林见雪环视周遭，眸色微动，慢慢地扫过周围的景色。这里的一切似乎还跟他当初离开时一样，好像唯一有变化的，便是草木枝叶长得繁茂了些，其余的陈设好像百年来位置都未曾移过。
就好像他并非离开了一百多年，只是离开了几天而已。
林见雪侧头，发现顾行渊正细细地看着他，似乎在仔细观察他什么似的，不由道：“行渊？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行渊马上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林见雪也没在意，随意四处转了转，便走到了小院的出口，正要往外走时，顾行渊突然拉住了他。
“师尊，”顾行渊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不自然，“这里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要不就回去了吧，出来的时间也有些长了。”
林见雪瞥他一眼，将手从对方桎梏下抽离，道：“没事，难得回来一次，我还想再逛逛其他的。你的住处呢，我想去看看。”
顾行渊沉默了片刻，却没有丝毫动作。
林见雪似乎察觉到什么，那双墨色的眸子看向对方，透出几分沉静的感觉来：“行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空气凝滞一瞬，顾行渊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林见雪眯了下眼，随即抬脚走出了小院。这次顾行渊没有再阻拦他，可他刚一踏出小院，却愣住了。
四周的景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小院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围了起来，像是被人刻意封锁了般。方才在院中时，并不能看到这些符文。
“这是……？”林见雪怔忡道，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立在他身后的顾行渊。
“是的。”顾行渊抬眸看向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当时，从师尊不告而别后，徒儿便自作主张将师尊的住处封了起来……徒儿只是不想让其他人进到这里。”
林见雪看着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行渊在下界找他的样子，心底不由软了几分：“这也没什么，封就封了吧。”
林见雪抬脚离开了这里，沿着印象中的路朝顾行渊此前的住处走。
一路的景色随着逐渐远离小院，而变得有些陌生起来。等走到顾行渊曾经的住处时，林见雪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与自己住处有很大不一样。
自己的小院是被人用心保护起来，而这里只怕很久无人光顾了，曾经生活过的迹象几乎在百年中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林见雪垂眸扫过小院里葱郁的杂草，须臾后道：“行吧，回去吧。”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少年的惊呼，随即嗒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林见雪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仙门弟子打扮的青衣少年从草丛中露出头来，地上倾倒了一个小筐，采了一半的灵草从里面散落出来。
他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就朝他们跪下，颤声道：“前、前掌门……”

第59章
前掌门……？
林见雪闻声微愣,忽然反应过来，那少年弟子叫的恐怕不是自己。
他心下一沉，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顾行渊。对方神色未变,似乎对少年弟子的那声称呼并不意外。
顾行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上前走到林见雪身边，对那弟子沉声道：“起来吧，不许将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
那弟子很快起来，见顾行渊没有要吩咐他的意思,便慌慌张张地溜了。
原地又只剩下师徒二人,空气诡异的有些安静。林见雪静静地看他一眼，半晌才开口道：“你不解释一下吗，前掌门？”
顾行渊垂下眸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林见雪的手,才道：“我比师尊在这里多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掌门之位空悬,无人掌管仙门，徒儿这才代管了仙门三年。”
这一番话看似说得合情合理,可其中最大的纰漏却被避而不谈。
顾行渊的掌心依旧很温暖，握上来的时候如往常一般带着安抚的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安心下来。可林见雪无法对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想谈这个问题,可这种事,他还是愿意听对方亲口说出来，于是语气尽量柔和道：“行渊,为何掌门之位会空悬？方华师兄呢？”
顾行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林见雪心底隐隐的那股不安感愈盛，他忍了忍,终是没忍过两秒，道：“你若是不回答就算了，我自己去看看便是。”
说着将手从顾行渊手中抽出，抬脚便要朝主峰的方向走。
“师尊。”顾行渊眼眸一抬，眼底似有几分挣扎，“你……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为什么不？行渊，这对我很重要，我当然要知道。”林见雪定定看向他。
顾行渊神色有些复杂，片刻后才道：“看来是我自作主张了，但我只是……不想让师尊太难过。”
“什么意思？”林见雪皱了皱眉。
顾行渊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忍：“我先带师尊去一个地方吧。”
顾行渊对两人的行踪稍作掩盖，以免路上撞见别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两人顺着曲折的道路，弯弯绕绕走着。
这一路的景色林见雪本应看着眼熟的，但不知为何，这条路越走越荒，好像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块久无人迹，偏僻地方似的。
可是他分明记得，朝这个方向的路是通往方华师兄后院的，即便过了百年，这种历代掌门的居所都不应该无人照料，沦落到这番境地。
“师尊，就在这里了。”顾行渊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见雪站在那里朝前看去，心底泛起一阵微妙的感觉。
面前的这片院子很熟悉，对他来说，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面前的这间屋子，这是他飞升前夜睡过的那间屋子。那夜，他因为情毒的缘故，在此和顾行渊……之后他便飞升了。
可如今，除了那间屋子还维持着干净整洁的样子，周遭的一切仿佛被人刻意忽略般，像是百年来无人打理。
“这是怎么回事？”林见雪眉心微蹙。
顾行渊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走进那间屋子。
“师尊还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事吧？”顾行渊低声道。
“……”林见雪看着眼前一幕幕熟悉的场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发生在这里的事，耳根不由微微发热。
他垂眸冷静片刻，随即开口道：“所以？”
顾行渊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叹了口气：“其实师尊记得的，并非全部的事情。徒儿那日曾自作主张将师尊一段记忆封存了，现在……便将它还给师尊。”
林见雪眼前亮起一片金色的光点，灵力涌动间，他感到对方微凉的指尖触上他的额心，顿时一股熟悉的感觉骤然融入他的识海。
“唔……”林见雪克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双眼不禁闭了闭，便感到对方伸手将他拉入了怀中。
恍惚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无序地涌入脑海中，又在某种规律之下依次嵌入他缺失的部分。林见雪意识一断，终于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顾行渊手指掠过对方清冷的侧脸，抚过对方的眉间，似乎很怕对方皱起眉头，他垂眼低声道:“师尊，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难过……”
即便自己是这样想的，可这种事情本就没有问过对方的意愿，等对方记起一切后，会生他的气吗？
顾行渊不知道，也拿不准对方会怎样想。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等待审判的人，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林见雪静静的在他怀里闭着眼，气氛安静下来，好像周遭一切都随之一起陷入了昏迷当中。在那瞬间，他甚至希望这份宁静永远持续下去。
但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半炷香之后，顾行渊看见林见雪纤长的眼睫动了动，心跳仿佛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师尊……
他想开口叫一声对方，可喉头仿佛干渴之极，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
极致的宁静之中，林见雪睁开眼，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
顾行渊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林见雪的态度，忍了忍，还是轻声问道：“师尊，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见雪的手勾着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闭了闭眼似是有些疲倦：“生什么气？”
“……就是，我擅自将这些事瞒了师尊，师尊不生我的气吗？”顾行渊下颌微微绷紧，眼底闪着微弱的光芒。
林见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自然是该生气。”
顾行渊眼神暗了几分，却听到林见雪叹了口气：“可我气不起来。”
“……什么意思？”顾行渊愣住了。
林见雪淡淡看他一眼，从他怀中直起身，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将手腕从他手心抽出，只是仍旧维持着十指相扣的样子，甚至还微微回握了一下。
在那瞬间，顾行渊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意思就是，你不用露出这么担心的神情。”林见雪望过来，清冷的眉眼略微弯起一个弧度，好像有种无奈的意味。
顾行渊只觉得周遭一切好像瞬间消失，茫茫天地间，只有眼前这抹素白的人影，细致的眉眼轮廓仿佛晕染了微光，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行渊，我只要想到那是你，就没办法生气了。”

第60章
话音落下后,顾行渊怔了好几秒，仿佛不敢相信般低声问道：“真的不生气吗？”
林见雪刚要回答，却感到对方猛地将他拉进怀里,剩下的话就尽数融进了这个温热的怀抱中。对方下颌放在他肩窝，手臂紧紧圈着他，几乎抱得人发痛的力度。
林见雪隐隐从对方的情绪中感到,这个怀抱似乎让对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好不容易等到了，就根本舍不得放开。
他闭了闭眼,胸口一片酸软，随即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很不熟练，只抱了一下便要松开，可其中传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林见雪感到对方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更加温热的吐息拂过了敏.感的颈侧。
“师尊……”他听见对方声音闷闷的，带着种说不出的低哑味道,让人不禁心尖一颤。不等他组织好措辞，脖颈处的那片温热稍稍退离几分,更加滚.烫的吻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双唇分开时，呼吸都有些不稳。
林见雪双眸泛起些微水汽,视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般，暧.昧而朦胧。他张口徐徐调整呼吸，忽然感到眼前一暗，对方又凑了上来,用柔软的唇亲了亲他眼角,温柔地吻去了他眼角因刺激涌出的泪水。
“师尊，我真的好高兴,”顾行渊凝视着他，好像半分目光都舍不得移开，“我真的……很高兴。”
林见雪切实地感到一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之前的时候也隐隐有过，可从未有哪次像今天这么明显。归结到底，只是因为他此前从未如今天这般，认清了自己的内心罢。
他眸色微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轻声回道：“我也很高兴，行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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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林见雪能够清晰地记得与对方相处的一分一秒，好像时间在两人间突然丧失了效力，在某个时刻，他冥冥中似有所感，无情道会破也许不是那夜发生事情的缘故，根本原因还是在他自身。
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道心更早一步认清了状况，动情的那刻便是道破的原因。
那时候，可能他是舍不得顾行渊的，所以才下意识在飞升时不敢让对方知晓，怕对方知道后难过，他便狠不下心离开了。
想通这一层后，林见雪于修行之事也看得坦然了。既然无情道修不成了，那换个道法修行也无不可。
只是他将这个想法告知顾行渊后，对方却并未如他预料般欣然同意。
“师尊现在怎么还担忧着这些事？”顾行渊把一件软和的白毛裘衣披在林见雪身上，略垂下眼，替他将毛领上的搭扣细致地扣好，然后仔细地看了看。
林见雪扬了扬脖子，毛领将优美的脖颈遮了个严严实实，衬着莹白细腻的皮肤，一时竟分不出那一边更白些。
他抬眸看了顾行渊一眼，疑惑道：“为何不能想这件事？”
顾行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检查了一遍外袍后，才满意地将目光从衣袍上移开，朝林见雪笑了下：“不是不能想，师尊想什么都是对的。只是现在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吗？”
说着将手探进外袍，从林见雪腰线上轻轻划过。外袍略微撩开一个角，隐隐能看见有点弧度的腹部。
林见雪长睫一抖，忙伸手按住对方：“你……现在是白天。”
“我知道是白天，师尊误会我了，”顾行渊轻笑一下，凑近几分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师尊，都说有身孕的人切忌太过劳累，所以现在还是不要忧心修行的事了。”
林见雪瞥他一眼，咬牙道：“你知道不要太过劳累，前几日还……”
顾行渊上前亲了他一下，干脆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先别闹，你不是还让人在门口等着么。”林见雪勉强从对方亲吻中脱身，提醒道。
顾行渊意犹未尽地看他一眼，才道：“好。”
随后像想起什么般，又道：“昨日本说好的去找月织女，但月织女的弟子来信称，她前些日子去披霞岛取材，半月未归，所以我们今日去的是星隐楼。师尊放心，星隐楼制衣技艺与月织女相当，也是——”
“无妨，反正时日还早。”林见雪不甚在意点点头，打断他的话。
顾行渊表情顿了下，似是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拉住他的手正色道：“哪里早了，灵蕴仙君说三个月后，这个孩子便会出生了，得早做准备才是。”
林见雪看了他几秒，那双优美的眸子略微弯起一个弧度，显得人越发柔和：“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说着用手指轻轻在对方掌心勾了勾，有种安抚的意味。顾行渊用力回握了一下，垂下眼叹道：“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师尊和我的孩子……”
林见雪闻言，心底也软成一片。
两人又在房中磨蹭了好一会，才走出门，门口一顶软轿早已等候多时。林见雪已有身孕多月，不宜长时间行路，对阵法传送也会感到不适，因此最近出行时都是乘的软轿。
软轿被前后四位侍从稳稳地抬着，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摇晃。那四位侍从看似一步一步地行路，实际脚底都踩了飞行法器，速度仅次于阵法传送。
林见雪靠在轿中，身下背后是顾行渊替他放好的软垫，靠起来极为舒服，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他眼皮一搭一搭地，正要阖上时，忽然听见身侧人道：“说起来，有件事还没确定。”
“又怎么了？”林见雪随口道。
“要给孩子制衣服了，师尊觉得，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第61章
这话问出来,林见雪的手下意识覆在了腹部，沉默了好一阵。
顾行渊见状试探道：“师尊若是想知道，医仙中有人能探知胎儿男女的,我们可以……”
“不用，”林见雪拒绝地很快，他抬眼看了顾行渊一眼,摇了摇头,“不必如此，顺其自然便好。”
“好,那就不去看。”顾行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抬手自然地给对方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发尾。
路上并没有花多长时间，没过多久，软轿便稳稳地停了。
顾行渊先一步挑开帘子出去，又回过身来,小心地拉着林见雪的手从轿中出来。
“师尊小心脚下,这里便是星隐楼。”
林见雪抬头望去，面前一座彩云缭绕的楼阁，正门上挂有一块牌匾,上书星隐楼。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三排人，见他们到了便纷纷躬身行礼。
“星隐楼最好的制衣匠都在这儿了。”顾行渊解释道。
那三排人行完礼,领头的一位忙迎了上来，对顾行渊道：
“帝君大人，知道您要来,已经提前将场子空出来了,其实本该我们将物件送至帝君殿供您挑选的,只是这布料花色繁多，要全部送至帝君殿工程量实在太大。我们也不想因此耽误工期,所以才……”
顾行渊略一点头，淡淡道：“无妨。”
那领头忙又躬身谢过，才道：“呃……不知帝君今日选用料，是给男孩做还是给女孩做？三楼至六楼是偏向女子的用料，七楼至九楼则是男子的。”
顾行渊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侧头看了林见雪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虽半个字未说，但已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顾行渊嘴角一勾笑了下，收回目光道：“那就都看看吧。”
领头的忙应下，领着两人转身上了三楼。
星隐阁能被帝君看上，自然是有它的厉害之处。林见雪被带到一间宽阔的房间坐下，从门口依次进来一列人，每人手中端着一样布料，送到林见雪面前供他挑选。
每上来一样，那位领头都细致地讲解它的名称，来处，做工和长处，极尽自己所能地将它们介绍清楚。
顾行渊坐在林见雪身侧，看着对方眼也不眨地放过了好几十种花料，忍不住开口笑道：“师尊好像不是很偏好这种艳色的纹样。”
林见雪闻言神情微顿，若有所思道：“若是个女孩，我原本想不让她太张扬……仔细想来，可能是我多虑了。她的性子如何，喜好如何，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顾行渊笑道：“师尊说的是，所以不如多选几套吧，这种艳色的师尊看怎么样？”
说着挑了一块金亮色的料子，送到林见雪眼前。
林见雪抬眼扫了一眼，顿时神色一怔。明亮的光线下，这块料子隐隐有光华流转，也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制成，即便未经裁剪，那股张扬肆意的贵气也根本掩盖不住。
这种一眼望去的触动感，令他莫名有股熟悉的感觉……是了，很多年前第一眼见到顾行渊的时候，对方带给他的便是这种感觉。
可到后来渐渐发现，那股初见时的感觉随着对方长大而逐渐消失，顾行渊变得乖巧听话，无论何时看过去，都是垂着眼眸，一副乖顺的样子，好像那些张扬肆意根本就是他的错觉。
再后来，他才猛然明白，他看到的只是对方收敛过后的表象而已。他亲手养大了一只爪牙锋利的猛兽，猛兽暂时收起锋利的爪子，他便以为那就是真实。
不过现在……
那只猛兽在面对他时，依旧将最柔软的部分献给他，让人感觉不到半分锋利，恍惚间再次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
“师尊？”顾行渊低声叫他，“在想什么？”
林见雪骤然回神，对上对方静静看着他的目光。那双浅金色的长眸仿佛被深情浸润过一般，只是这么寻常地望过来，也不禁让人耳根微微发热。
“没什么。”他掩饰性地错开目光，取过对方递过来的那块料子收到一边，随口道，“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顾行渊却似是忽然来兴趣了，神色微动：“什么事？”
林见雪垂下眸子：“就是看到这个颜色的时候，忽然想起你当初第一次见我，站在仙门的样子。”
空气安静了片刻，顾行渊也不知回忆起什么，手心自然地覆上了对方的手，温暖的体温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交融在一起。
“那个时候，师尊对我什么看法？”
林见雪似是很轻地笑了下：“能有什么看法？那时候你那么小，只是想着，原来这便是我第一个徒弟。”
林见雪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是我唯一一个，亲传弟子。”
顾行渊似乎满意了，微凉的指腹缓缓蹭过对方手背，又滑落至指尖蹭了蹭，满是依恋的意味。
“原来师尊看见这块料子是想起了我，不过也不知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个色调。我们再多看几件素色的吧，我有种感觉，若是个女孩儿……应该会很像师尊。”
林见雪瞥他一眼，道：“堂堂帝君的预感，那这个孩子估计……”
“师尊勿言。”顾行渊突然抬手盖住他嘴唇，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有些事，未成定局时，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为好。”
林见雪了然。他们二人都已是仙者之身，一举一动均与天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因一句话干扰了旁的气运，那便麻烦了。
顾行渊转头让人上素色的料子，又对林见雪柔声道：“这个色不错，就让人多做几套吧。师尊意下如何……嗯？师尊是不是累了？”
林见雪坐在这儿挑了好一阵，确实有些疲倦，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师尊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就行。”顾行渊贴心地给他调整了下椅子里的靠枕，让他能休息得更舒服，又将身上的赤金长袍褪下，盖在了对方身上。
林见雪这段时间的困意也比正常人要多，被对方细心地这么一安顿，困意更是抵挡不住了。
“师尊先休息吧。”意识朦胧中，林见雪似乎感到对方凑了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又乱来，还有旁人在呢。
林见雪想斥两句，可惜沉重的困意已将他卷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意识不清地想着，果然不管面上装得多乖顺，行事还是那个肆意妄为的顾行渊。

第62章
那天去星隐楼选衣料,到中途林见雪困意上来，便准备闭眼小眯一会儿。
本以为要不了多久便会醒来，然后可以和顾行渊一起继续选衣料。谁知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回帝君殿。
林见雪醒来曾问过对方，为何不把他叫醒。顾行渊无辜道:“师尊这是太为难我了，任谁看到师尊睡着的样子,也是不忍心叫醒的。”
说完似乎觉得不对，又垂眸补充道：“不过也不会有别人了，师尊那个样子……只能被我看到。”
“……”林见雪说不出话,此事也只能就此作罢。
不过顾行渊的眼光着实不错，星隐楼将制好的成衣一件一件送过来,几乎每次都能让林见雪眼前一亮。
但是到后来,星隐楼以隔几日送十来件过来的速度,送了好一阵还不见停。林见雪看着堆了一整个大殿的衣服，略微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到现在他才恍惚反应过来，与其说是顾行渊眼光不错，不如说对方几乎把大半个星隐楼的料子都选上了。既然不知道未来的孩子会喜欢哪件，干脆什么颜色的都做了一件。
可是这么多衣服，孩子怎么可能穿得完？
林见雪在下界修行近千年，从来清心寡欲，饮仙山之水，衣服的样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即便后来这些事有顾行渊给他操持,但对方依着他的偏好，也不敢给他挑太张扬的衣服。所以此时看见这种状况,忍不住皱了皱眉,想斥对方两句。
“行渊，你这个样子也太浪费了。”
顾行渊不以为意,嘴角一弯凑过来，低声道：“哪里浪费了，这是师尊的孩子，所以就不叫浪费。嗯？师尊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衣服少了”
林见雪眼皮一跳，忙阻止：“没有——”
然而对方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径直自顾自道：“对不起，确实是徒儿疏忽了，待会儿便让星隐楼的人过来给师尊量尺寸，再做些师尊的衣服过来。嗯，还可以与童子装做成相似制式的，这种好像叫做……”
“行渊！”林见雪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仔细看来，对方的神情还很认真，不似作伪，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让他想斥两句也变得不那么适合了。
不过好在也不需他想办法怎么说，顾行渊对他的神情实在理解得透彻，见他面色一变，顿时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既然师尊不愿意，那还是算了吧。”顾行渊垂下眸子，语气略微可惜道。
林见雪瞥他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顾行渊握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嵌入他指间，十指相扣，“是我想看师尊换不同衣服的样子。”
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林见雪长睫一颤，看见对方那双浅金色的长眸中，似有微光闪动。
“那天在星隐楼选衣料时，我看见好些很适合师尊的衣料，当时就在想，不知道师尊穿上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不会有人比师尊穿起来更适合了。
“可惜师尊当时睡着了，没有看见。后来又想，要做这么多衣服，师尊大约是不愿意穿的，便也作罢了。”
说完嘴角一勾，摇头笑了笑。
林见雪不知怎么，只觉得心尖上像被一片轻柔的羽毛拂动，胸口涌起一股酸胀的感觉，见不得对方露出这种笑容。
他手指用力回握了一下，别开目光，迟疑道：“既然你想看，那穿一下也无不可……”
林见雪只觉得对方眸色一亮，仿佛心情瞬间变得很好。
“师尊愿意了吗？”顾行渊含笑道。
林见雪略一点头。
顾行渊凑过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随我来，便拉着林见雪穿过走廊，停在了另一间偌大的殿门口。
殿门应声推开，比方才那间童子装数量更为夸张的男子成衣间骤然出现在眼前。
林见雪被满目各式各样的成衣晃得眼花缭乱，听见顾行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中有几分掩盖不住的笑意：
“虽然衣服有这么多，不过师尊只管挑合眼的再换就好，不用每件都换。还有换衣服这种琐事，还是让徒儿代劳吧，师尊累了休息就好……也不知师尊脱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林见雪被这个状况震得有些走神，最后一句话有点没听清。
“嗯，徒儿是说，不知道师尊穿上去会是什么样子。”顾行渊看着他道。
林见雪定了定神，只觉得头好像更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稍稍闭眼道：“罢了，随你高兴，替我换上吧。”
顾行渊挑了一件很衬他肤色的，仔细替他换上了。
当晚，顾行渊又如愿以偿将那件衣服脱下了。
林见雪第二日中午醒来，那件只穿了一天便被弄脏的新衣早已不知所踪。
罪魁祸首坐在他榻边，垂眸看着他，笑得一脸柔和：“师尊要起吗，不再多睡一会儿？那今天想穿哪件？”
“……”林见雪突然觉得腰有些酸，可能不想起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离孩子大约要出生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林见雪精力也变得越发不济，时常在房里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而等他醒来的时候，便又躺回了榻上。
顾行渊似乎是嫌弃旁人照顾不好他，干脆将要处理的折子和各种请示都搬到了寝殿，仿佛又回到了在下界时候，时时刻刻都让林见雪一抬眼便能看到他。
对方的照料确实很细致贴心，林见雪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某种易碎的瓷器般，若不是他极力抗拒，对方恐怕想把他时时刻刻抱在怀里，连走路都抱着走。
“师尊怎么了，是今天的汤味道不好吗？”顾行渊将吹得温度合适的汤勺递到他嘴边，见他有些走神，便又收回来，自己尝了一口。
“跟之前的好像差不多……嗯？是不是师尊的口味又变了？想吃什么，徒儿去做。”
林见雪躺在软软的椅子里，面容在晨光的照耀下，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气质，与他一贯的清冷感相融合，只一眼便让人心尖颤动不已，想让人抱起来好好亲一亲。
他抬眼淡淡地看了顾行渊一眼，略一摇头：“没事，就这个吧。”
顾行渊看着在晨光中轮廓柔和的人，强行按下心底的冲动，一点一点细致地将汤喂完，还是忍不住伸手拂了拂对方散落的几缕墨发。
“行渊，还有多少时间了？”林见雪突然开口问道。
顾行渊顿了顿，望向对方的目光也柔和下去：“可能就是下个月了。”

第63章
第章
随着某个日期的将近,帝君殿内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近来帝君时常不在大殿处理事务，一问便是在寝殿内，整日整日地不见出来。虽然公事并未因此受阻,可这反常的状况还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早在好几个月之前，仙界便有某种流言传出，说帝君殿内住进了一位气质卓然的美人仙君,可惜身子似乎不大好，时常看见有医仙进出帝君殿，便是为他诊治。
许多人曾去探过灵蕴仙君口风,想八卦些那位仙君的消息，可惜灵蕴仙君嘴巴实在很紧,只道：“我确实出入帝君殿为人看诊,其他的不方便透露，你们若实在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问帝君。”
可这是帝君未曾开口的事情,谁敢去问？众人只好悻悻作罢。
然而流言非但没有就此断绝，反倒越传越猛,发酵了几个月，已经衍生出百来种版本，还被人写作了各种光怪陆离的话本子，被众仙君私下里竞相传阅。
有写那位美人其实是男子的,是帝君在下界历劫时的师尊,可惜飞升时受伤，被帝君念及一世的师徒情,接到帝君殿养伤,是个尊师重道的正能量故事；
也有写那人是怀了帝君血脉的绝色仙子，是未来的仙界帝后,是与帝君百转千回缠绵悱恻爱恋故事；
还有写那人其实是刚飞升上来的一位仙君，恰好被帝君看上了，禁在帝君殿中日日承受君恩，是个强取豪夺的虐恋故事……
还有些旖旎艳.情不堪入目的话本子，简直无法说出口。
——啪嗒！
一沓不重样的话本子被冷冷摔在了长案上，下面跪着的水镜仙君身子一抖，头低得几乎快贴进地里了。
凝滞压抑的空气中响起一声轻笑，顿时让人后背爬起一股寒意。
“花样倒还挺多，还有的呢？”顾行渊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颌，浅金色的长眸微眯着透出几分兴致。
水镜仙君白花花的胡子一阵乱颤，带着哭腔慌忙回道：“哎呦没有了呀，就这些了，真的没有了啊！我只看过这几本，其他的根本没瞧见过呀！！”
顾行渊眉尖微挑，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见雪，柔声询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林见雪不答，伸手随意拿过案上的一册话本，目光在上面徐徐扫过。只见被人翻得微卷的雪白书封上，写着几个大字：我被霸道帝君强制爱的日子。
……这都什么玩意儿？
林见雪眼皮一跳，手上没拿稳，不小心翻开一页，书页上一段话顿时赤.裸裸撞入眼帘：
【……刚与朋友喝完茶回去，只见帝君又沉着脸站在门口，那眼神活像要生生将我吃了似的。他忽然用力把我按在墙上，沉声道：‘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和哪个小妖精出去厮混了？！’
‘什么小妖精？那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我挣扎着想从帝君霸道的桎梏中逃脱，可是无济于事。
帝君邪笑一声，低头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触感之痛八成又要像之前那样留下印子了。我不停地推搡着叫道：‘啊！住手，你放开我！’
……】
林见雪实在觉得辣眼睛，匆匆将这烫手的话本又关上，视线一偏，忽然看见在封皮一处角落里，还写着几个小字：乘风仙君著。
林见雪手上动作一滞，皱了下眉，抬眼看向地上的水镜仙君：“这个‘乘风仙君’是谁？”
水镜仙君好像很心虚地缩了缩，朝他尴尬地笑了下：“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仙界好像没人叫这个的……”
话未说完，那话本子被林见雪哗啦一声扔在了他面前，摔得地面一声心惊肉跳的清响，仿佛无形之中有把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了他脖子上。
“水镜仙君当真不知？”林见雪平静道。
“我、我我，”水镜仙君内心还想挣扎一下，身前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锋利程度简直快把他大卸八块了。
水镜仙君立刻便屈服了，面上表情好像快哭出来：“我说我说！那个……乘风仙君好像是凤阳仙君化的假名，这些话本都是出自他之手！我一点也没参与，真的！！”
“……”林见雪眼前浮现出那个水红长袍的俊秀男子，分明是个文质彬彬的良善之人，对比方才话本里的内容，实在无法想象对方写下这些的样子。
他略微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道：“凤阳仙君？他不是去边界处了，应该挺忙的？”
水镜仙君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林见雪察觉到什么，那双清清冷冷的长眸望过去，微微眯起：“嗯？”
“咳咳咳，其实，”水镜仙君斟酌了下用词，眼神躲闪道，“前些日子凤阳仙君就不在边界处了，他他他好像去妖界取材了……”
取材？就妖界那开放的民风，别是去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这些话本如此不堪入目，似乎也找到缘由了。
气氛诡异地安静几秒，林见雪闭了闭眼，向后陷在椅子的软垫里，似乎不想说话了。顾行渊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水镜仙君身上，干脆示意让人退下了。
水镜仙君松了口气，不等话音落直接跑了个没影。
殿内的空气又安静下来，顾行渊从座上起身，走到林见雪身边替他暖了暖手，垂眸道：“师尊若是不高兴这些，我这就让人把外边的话本都收回来。”
外边的话本压根不知有多少，而且估计早被传遍了，要去收不知会多费力。林见雪略一摇头，淡淡道：“算了，随他们吧，只是个话本也没什么的。”
顾行渊应下了，随后看着林见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林见雪见他一直没作声，便主动道：“怎么了？”
顾行渊的手指轻轻摩挲他手腕皮肤，低声道：“其实外面的人有猜测也正常，他们也会好奇，毕竟我从未说过师尊与我的关系。”
林见雪隐隐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感到对方的手顺着衣料轻轻覆上他腹部，一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和顾行渊之间，通过腹中这个孩子产生了更加密不可分的牵绊。而腹中的胎儿好像也感应到什么，微微动了动，那种感觉便更加奇妙了。
林见雪睫羽微颤，倏然间有些走神，随即听见对方语气认真道：“别人至多只知离寒仙君是我师尊，可我不想与师尊只是师徒关系，我想要的……是更多的。”
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林见雪喉结微微动了动，迎上对方灼灼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像要陷进那片深深的眸子里。
从看清自己的心意到现在，已有好几个月之久，偶尔回想起之前种种，无一不让人心生感慨。他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些关心过头了，其实在心底并不希望这样。
他希望顾行渊能多安心一些，不因自己的一举一动而紧张，可也明白这问题不在对方身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之前自己逃避的态度，别的不说，光不告而别就有过两次。
由此看来，顾行渊这样缺乏安全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如今他看清之后，也想要给顾行渊多一点安全感。
思及此，林见雪反握住对方的手，淡淡一笑：“你想要如何？”
顾行渊与他十指相扣，静静看了他半晌：“我想与师尊合籍。”

第64章
合籍,不仅意味着与对方共享福泽和寿元，最主要的一点,便是互相成为对方唯一的道侣。
顾行渊说完后停了停，握住林见雪的手甚至微微扣紧了，面上神色虽没有大的变化，却能隐隐感到他似乎有些紧张。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好像怕对方不同意，神色里少见地有些不安：“可以吗师尊，可能是有些早了,但是我……”
“好啊。”林见雪打断道。
顾行渊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对方答应地这么干脆。
林见雪甚至能感到对方手心沁出的薄汗,顿时心下一软,有些心疼。他的徒弟什么时候这样局促过？即便面上有时会有些强势，在某些事情上也会格外不听话,可处理事情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只有在对待他的时候,才会这么紧张不安。
但是他不想再看到对方这么紧张不安的样子了。
林见雪稍稍从椅子软垫上撑起,几缕墨色长发从略微瘦削的肩头滑落,柔软旖.旎,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他对上对方的眸子，在那双浅金色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影子。
“行渊……”林见雪轻叹一声,忽然凑近几分,用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像是个稍纵即逝的亲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
顾行渊瞳孔微缩,呼吸都凝滞了一刹。不等林见雪退开,他抬手按住对方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显得异常凶狠,几乎要将林见雪吞吃入腹，林见雪在这攻势下连连败退，承受不住般泄出几丝低吟，引得对方更加猛烈的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放开他，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林见雪眼角噙着水汽，嘴唇因亲吻泛着水润的艳红。
顾行渊将他紧紧抱入怀中，下颌靠在他肩窝闷声道：“师尊不知道，我想了很久了……”
林见雪抬手攀上对方的肩背，回抱住对方。
顾行渊又抱了一会儿，呼吸间满是那股清冷幽深的熟悉味道，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他思考了片刻才道：“不过合籍大典可能要往后推推了，师尊现在身体不便，合籍大典涉及的事务繁多，得往后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林见雪垂下眸子，嘴角一弯：“好。”
自来仙界中也有不少仙子生产过，因此仙界医仙中有不少人对生产流程经验丰厚。可男子生产便不同了，从古到今不是没有，但也是少之又少，不仅变数大，且危险程度比女子要高许多。
帝君在数月前，便已命人将可能出现的状况思虑周全，也将应对方法准备妥当了，近几日似乎还不放心，又单独几次召了医仙进殿反复商议。
林见雪反倒没什么感觉，见顾行渊这么折腾，甚至还劝道：“你也不必如此，既然早就准备好了的，还这么不放心。别折腾灵蕴仙君了。”
顾行渊不以为然，握住他的手皱眉道：“这怎么行，这是师尊的身体，出不得一点差池！”
林见雪见拗不过他，干脆随他去了，只是可怜了灵蕴仙君，最近天天往帝君殿跑。
他近来困倦加剧，顾行渊也不让他多撑着，要睡便早早地让他上榻，怕他累着一星半点。待晚上处理完公务，顾行渊便会回到寝殿，不放心地躺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一同入睡。
一日晚上，顾行渊回寝殿刚躺下不久，忽然察觉到身侧人有些异样的躁动。
这些日子以来，林见雪有点什么不一样的状况，都会让他心下一凛。他顿时清醒过来，睁眼望去，只见沉沉的黑暗中，林见雪眉心微微皱着，似是有些不适的样子。
“师尊？”顾行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不禁身后覆上对方的手背，轻声叫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见雪微微睁开眼，面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些白，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行渊，我……肚子好像有些疼……”
林见雪身子在微微发抖，说得断断续续，也很小声，顾行渊面色微变，顿时反应过来。
这是……要生了吗？
他呼吸急促了一秒，下意识想触上对方的腹部，又顾忌着什么不敢碰上去。随即又想起什么，翻身下榻便要召人。只是他刚下榻，林见雪便拉着他的手没让他抽离。
“行渊……”林见雪声音很轻带着微颤，顾行渊从未听过他如此脆弱的时候。
顾行渊心尖一颤，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软声道：“师尊，我去叫人。”
林见雪拉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顾行渊再也站不住了，回到榻边坐下，干脆抬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信笺，闪着金色灵光的信笺箭一般从窗口跃出，划过沉沉的夜空转瞬便消失不见。
“师尊你坚持一下，医仙他们马上就到。”顾行渊看着对方略显苍白的面色，心里焦急，可除了握住对方的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渊……”林见雪喃喃着，苍白的额角沁出了一点薄汗。
“师尊，我在，我在这里。”顾行渊顾行渊立刻凑近了他，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看着对方难受的样子，他下颌紧绷，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师尊承受。
两人靠得极近，林见雪神色似乎也安心了一些，恍惚中他能闻到顾行渊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绷紧的精神下，时间的流逝显得极度漫长难熬。
顾行渊心急如火，几乎要暴躁起来，低声喃喃道：“这帮废物，怎么还没到！”
话音落，林见雪忽然低吟了一声，随即沉沉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抹耀眼的灵光，从林见雪腹中分离出，滚落在身侧。
林见雪仿佛耗尽力气般，握住顾行渊的手也失了几分力。
那团灵光显得软乎乎的，因着光芒太过耀眼，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异常纯净而可爱。待光芒稍稍减弱一些，这才看清，那竟是挨在一起的两团灵光！
——哐当！
寝殿大门被人急匆匆推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传来，领头的灵蕴仙君气喘吁吁冲进来：“帝、帝君，我——”
气氛一滞，他正要朝顾行渊躬身行礼，忽然眼睛一亮，被榻上那两团灵光吸引了注意力。待看清那是什么，灵蕴仙君也来不及行礼了，眉眼一弯大声道：
“恭喜帝君！贺喜帝君！是一对龙凤胎啊！！”

第65章
昨夜帝君喜得龙凤胎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仙界，引起轩然**。一时间无数贺喜的帖子潮水般涌入帝君殿,仙界众仙君无人不在议论这件事。
不过这些状况，林见雪毫不知情。
昨夜生下那对龙凤胎后，还没好好看看孩子，他便累得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被褥全是新的，顾行渊正坐在榻前握着他的手。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坐了一整夜,在他睡着的时候也是一直握着手的。
“行渊。”林见雪的目光跟他在空中对上,他能明显感到,对方周身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好像整个人都洋溢这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师尊，你辛苦了。”顾行渊见他醒了,俯身下来温柔的吻了他一下,眉眼间溢满了温柔之情,“我之前已让灵蕴仙君给你看过了,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林见雪略一摇头：“没什么大碍,应该只是消耗了许多精力，多休息就好了。对了,孩子呢？”
顾行渊微微一笑,忍不住又亲了亲他：“师尊稍等，是一男一女龙凤胎,我让人照料着,这就让他们过来。”
说罢朝门外的人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侍女模样的人，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
顾行渊扶着林见雪坐起身,让他看得更方便一点。
林见雪抬眸看去，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沉沉的睡着，眉眼细致可爱，看起来一模一样。
仙者婴孩与凡人婴孩不同，大约是在母体中便已吸收了灵力的缘故，出生的时候便有凡人婴孩几个月大的样子。
他伸手接过一个抱抱，又抱抱另一个，指腹触上婴孩细腻柔软的皮肤，只觉得心底软成一片，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之意。
婴儿睡着的样子很乖，林见雪的手指触碰到她圆润的小手时，她在梦中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手指无意识的抓了抓，似乎在回应他。
“很可爱。”林见雪轻声道，他垂下眸子，扇子似的睫羽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顾行渊看着这对婴儿，浅金色的长眸也柔和下来，他笑道:“师尊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若是个女孩，一定很像你。他们现在睡着了，看不到，女孩是双黑瞳，果真很像师尊。”
林见雪回忆起昨晚模糊的记忆，在他累的睡过去之前，他确实看到一双黑色纯净的眸子，还有另一双……浅金色的眸子。
思及此，林见雪目光从女婴身上，移到旁边同样沉睡的男婴身上：“这样的话，那这个男孩儿就很像你了。”
其实仔细看去，男婴还未长开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顾行渊的影子。
两人又看了好一会儿，林见雪忽然道：“对了，还没给这两个孩子取名字。”
他抬眸看了顾行渊一眼:“叫什么好呢？”
顾行渊闻言沉吟片刻，低声道：“名字还是由师尊取吧。”
林见雪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好定夺。顾行渊笑道：“其实不必急于一时，师尊日后慢慢想也好，现在可以先取个小名。”
正说着，熟睡中的女婴咂了咂嘴，含糊不清的轻呓了两句:“咿……唔……”
一旁的男婴似乎被吵到了，也咂了咂嘴，似乎皱了下并不存在的眉头，轻哼了一声。
林见雪嘴角一勾，似乎被逗笑了，思索片刻道：“不如女孩就叫小团子，男孩就叫大团子吧。”
“确实挺像团子的。”顾行渊伸手勾了勾婴孩细腻的小手，微微点头道。
抱了好一会儿，林见雪也有些累了。
生这两个崽确实消耗了他太大的精力，还是得好好养一段时间。
顾行渊让人把这两个婴孩暂时抱走了，又让人上了好些滋补营养的炖品，亲手服侍林见雪，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用完这些吃食后，林见雪感到困意又渐渐涌起，顾行渊将他安顿好，还伸手扣住他手腕处，用灵力帮他疏导了体内的灵脉。林见雪就在这种舒适的感觉中，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寝殿内一片安静，顾行渊显然不在这里，大约是没有料到他这时候会醒。
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地面映出一片灿烂的光景，已是黄昏时分了。
林见雪起身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拿过一旁的外袍匆匆披上，下了榻。
顾行渊不知道在哪，他想了想，多半是去处理公务了。从昨晚到今天，顾行渊应该都守在他这里，寸步不离，公务恐怕堆积了不少，他也不想现在把人叫回来。
林见雪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意地望向外面。
在橘金色的夕阳照耀下，此处的风景倒是很漂亮，寝殿外边便是一片巨大的花园，他的府邸外虽然也有，但面积不如这里的大，里面的灵花灵草也不如这里种类繁多，开得好。可能是帝君殿的灵气更加充裕的缘故。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看顾行渊的样子，他以后怕是要常住这里。
林见雪思绪不知飘到哪儿去了，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忽然余光里瞥见了什么东西，顿时神色一凛。
靠墙的柜子微微隙开一条缝，里面不知放着什么，正透过那条窄窄的缝漏出些柔和的光来。
林见雪眯了眯眼，起身上前拉开了柜门。
这是……
一盏云海连山山水图的花灯，被好好地存放在这里，正如当初制作者期望的那样，一直亮着没有熄灭。

第66章
林见雪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指尖触上了那盏花灯。
花灯表面纤尘不染,显然是被人经常照料查看，仔细看去还能发现,花灯提竿有地方还被磨出了一点褪色的迹象,那应该是手握的地方。
他目光在花灯上停留了许久,眼底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空气中,林见雪略微垂下眸子,闭了闭眼，那个名字在口中化开，仿佛某种致命的毒药般，无声无息浸入到五脏六腑中。
“行渊啊……”林见雪觉得心口又是酸软,又是甜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掺杂其中，片刻后他才恍惚明白,那大约便是心疼。
这么多年来，自己好像并没怎么送过他东西。那日离开后，留给他的便只有这盏亲手做的花灯。
自己给的,好像终究还是太少了。
林见雪手指缓缓抚过那块略微褪色的地方,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有力，在不知多少日夜间,反复将这盏花灯拿出查看，直至将花灯提竿的部分都握得褪色了。
他心下思绪万千，片刻后终于又将花灯缓缓放回原位,合上柜门，那段对方不曾说出口的心情也随之被封存了。
林见雪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坐回桌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残余的一点霞光，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房门随之被轻轻推开。
林见雪侧过头，看见顾行渊依旧着那身赤金长袍进门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随即周身的气质便在一瞬间柔和下来。
“师尊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顾行渊走到他身侧，垂眼替他理了理后肩处的衣袍褶皱。
林见雪道：“我也没什么要事，你有事便让你先去处理了。”
顾行渊眼角弯起一个弧度，认真道：“在我这里，师尊的事才是第一重要的。我想在师尊需要我的时候，一抬头便能叫到了。”
林见雪眸色微动，顾行渊笑道：“怎么了，师尊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行渊微凉的手指覆上了他的，林见雪回握了一下：“行渊，其实这些年来，我并没有给过你什么。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顾行渊微怔，看见对方静静望着他，似乎真的在等他回答。他扣紧林见雪的手，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股热意包裹，被鼓鼓地充盈着，心脏急促地跳动：“不用的，师尊。师尊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见雪闻言看着他不说话。
顾行渊又道：“师尊给的已经很多了，还有师尊和我的孩子，我真的……”
话音未落，一段清冷幽深的味道包裹上来，林见雪垂眸贴近他，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嘴唇。
“傻孩子。”
顾行渊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瞬。
眼前是林见雪细致的眉眼，轮廓间仿佛晕染了淡淡的微光，甚至能看清那纤长睫羽微微弯曲的弧度。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将林见雪抱在怀里，细密地吻了上去。
须臾后分开，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正在这时，从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有婴儿的啼哭声，随即房门被人轻轻叩了叩。
“帝君大人，离寒仙君，两位小殿下醒了。”
顾行渊略一点头，门外的人便将两只团子抱了进来。
林见雪起身，两只团子好像看见他了，顿时就不哭了。圆圆的眼睛浸着水汽，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白嫩软软的小手伸在空中，似乎都是想抓他。
林见雪俯身亲了亲两只团子，伸手接过小团子抱在怀里，小团子咿咿叫了两声，伸手抓住了林见雪手指，似乎很开心。
“他们应该是饿了，去把备好的九灵羊奶盛上来。”顾行渊接过了大团子，对那两位侍女吩咐，侍女领了命迅速退下了。
“师尊……”顾行渊走到林见雪身边，刚想开口说什么，怀里的大团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哭起来。
婴儿的哭声本就穿透力强，声音清脆，响彻云霄，哭得撕心裂肺，令人心里骤然一紧。
“怎么了？”林见雪眉心微蹙看过来，顾行渊一脸莫名，不太熟地哄了半天，仍不见好。
“给我吧。”林见雪道。
他伸手接过大团子，还没开始哄，大团子眼睛就跟粘在林见雪身上似的，一刻也不移，竟立刻不闹了。
林见雪刚用细绢轻柔地擦干他的眼泪，顾行渊怀里的小团子突然也开始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伸手朝林见雪的方向舞着。
顾行渊：“……”
林见雪：“……”
两人片刻的沉默后，顾行渊抬眸朝林见雪笑道：“咳，果然是师尊的孩子，真的很亲师尊。”
林见雪失笑：“这要怎么哄？”
顾行渊沉吟一瞬，指尖聚集起一抹金色的灵力，短暂的光芒闪过后，殿内竟出现两位一模一样的人。
林见雪看着对面一身素色雪衣，抱着大团子的“自己”，一脸无奈地对他道：“障眼法而已，传出去可怎么得了。这两只小崽子也是，看见你便不想撒手了，以后可怎么办？”
小团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愣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林见雪”，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可是小脑瓜子还不能思考这个问题，短暂的疑惑之后，便乐呵呵地不哭了。
两人也稍稍松了口气。
“我有种感觉，大团子可能没这么好糊弄。”顾行渊微微眯起眼，看向林见雪怀里的金眸团子。
金眸团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林见雪，好像隐隐约约是有种特别的气质。
“这不是挺好，很像你啊。”林见雪瞥了顾行渊一眼，笑道，“这是你的孩子啊，行渊。”

第67章
顾行渊本打算等两只团子出生后,便和林见雪举行合籍大典。可他没想到,生完团子之后，林见雪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合籍大典上用的有些东西想要两人一起挑选,可等他每每冲到帝君殿里找人时,林见雪不是在抱小团子,就是在哄大团子，根本无暇顾及他。
每当那时候,顾行渊看着面前和谐的三个人，总是生出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隐隐还有种说不出的不爽。
那两只团子大约是尝到了被林见雪抱的甜头,每天不被林见雪抱一下，便不肯睡觉。林见雪也偏爱两只团子,宠得要命,要抱便给抱，要哄便给哄。
入夜该睡觉了,为了尽快让两只团子尽快睡觉，一开始顾行渊还能施障眼法幻作林见雪的样子,两个“林见雪”同时哄两只团子睡觉,没多久便能双双回寝殿。可到了后来,障眼法已经瞒不过小团子了,无法,顾行渊只得一人孤零零先回寝殿，清辉冷茶眼巴巴地等林见雪哄完团子回来。
昨夜好不容易等林见雪回来，顾行渊迫不及待环过对方腰身抱上去,想亲一亲对方细腻温软的脖颈皮肤，被林见雪一只手推开了。
“今日有些乏了，行渊，下次吧。”林见雪淡淡道。
“……”顾行渊想说什么，可看见对方略带倦意的面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只团子闹腾起来已经够要命了，哄完两只团子睡觉，累了也是应该的。
顾行渊看着林见雪褪下外袍，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雪色的中衣勾勒出对方线条优美的腰身，白到几乎透明的脖颈下，是松散而显得幽深的领口。
他喉结动了动，别过眼，只好道：“……师尊辛苦了，我来帮师尊更衣吧。”
今日处理完政务，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又找不见林见雪人影。
“帝君大人，离寒仙君在两位小殿下的房间里。”侍从如实道。
等顾行渊赶到的时候，林见雪正被大团子逗得微微一笑。那抹笑意仿佛浸润了微光，看得顾行渊心跳都停滞了一瞬，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行渊，你来了？”林见雪察觉到他在门口，朝他温声道。
顾行渊低低应了声，走上前，看见对方雪白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大团子侧脸。
“行渊你看，他真得好像你。”林见雪头也不抬道，“你七岁左右送到我门下，我没能见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我猜，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嗯？”
大团子一眨不眨看着林见雪，白嫩圆润的小手抓着林见雪袖子，笑得乐呵呵。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极其像顾行渊，但大团子眼型轮廓圆圆的，看起来十分澄澈，顾行渊的则狭长许多，有时看起来带着捉摸不透的威压。
林见雪注意力全在大团子身上，全然没察觉到身侧这人的眸色沉了几分。顾行渊长眸微眯，在大团子身上停留片刻，大团子似是察觉到什么，握住林见雪的手下意识用力了几分。
“师尊是对我小时候的样子感兴趣吗？我在这儿，看我不就好了。”顾行渊凑到对方面前，垂眸亲了一下对方嘴唇。
林见雪似乎想开口说什么，身后有侍女上前道：“帝君大人，离寒仙君，晚膳的时辰到了，要给两位小殿下喂奶吗？”
这么一打断，林见雪方才想说什么便忘了。两人将盛上来的九灵羊奶喂了两只团子，便一同去用晚饭了。
到了饭桌上才吃没多久，顾行渊突然说有事离开了，没多久就又回来了，还带了碗清甜的桃果汤。
“师尊要尝尝吗？这是我刚做的，现在吃正好。”顾行渊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林见雪嘴边，林见雪张口咽了下去。
“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了？”林见雪抬眸看他。
顾行渊眼眸一弯，笑道：“桃果熟了，下午看见的时候想着师尊爱吃，便做了一些。上次吃这个，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见雪似是随着他的话，神思飘远了一刹，略一点头：“好像确实很远了。”
上次喝这个，应该还是他刚到仙界不久的时候。那时候顾行渊知道他灵力尽失，经常喂给他一些温养的汤汤水水，其中就有桃果汤。
那时候跟现在一样，顾行渊喜欢亲手喂他。可当时林见雪心里还没迈过那个坎，始终觉得有些别扭，并不怎么自在。不过如今，顾行渊端起碗喂他，他都能很自然地张口喝下，似乎已成为习惯的一部分了。
“师尊想起了什么？”顾行渊突然道。
林见雪拉回思绪，看他一眼，略一摇头：“无事。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沐着灿烂的夕阳，绕着帝君殿附近走了一圈，在星河边待了一会儿，便踏着最后一点残阳回了。
回到帝君殿中，林见雪习惯性地便往两只团子的房间去，被顾行渊拉住了。
“怎么了？”林见雪回头疑惑道。
顾行渊拉过他的手，在长廊中轻轻抱住了他，软声道：“师尊是要去哄他们吗？”
热气徐徐拂过林见雪颈侧，勾起一抹细微的颤意。林见雪长睫一颤，定了定神道：“是啊，该是他们入睡的时辰了。”
顾行渊抱他抱得更紧了：“师尊不用去了，方才我已经将他们都哄睡着了。”
林见雪一愣，有些不可置信。那两只团子黏人的很，这段时日以来，哪天不是得他亲自哄半天才肯入睡的？顾行渊去能哄入睡，这怎么可能？
况且他说刚才……这人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唯一离开自己的时候，就是晚饭的那会儿。可时间那么短，顾行渊还去给他端了桃果汤，怎么想都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林见雪眉心微蹙，推了推对方：“不可能，我还是要去看看。”
顾行渊似乎叹了口气，竟也放开了他：“好啊。”
两人走到团子们的房间，里面只亮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听去，里面确实有两道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已然是睡熟了。
林见雪悄身走到两只团子摇篮前，仔细看了片刻。两只团子睡得很熟，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见雪眉尖一挑，转身随顾行渊出了房间。
“你怎么做到的？”林见雪偏头看向对方。对方嘴角一弯，关上了两人身后的寝殿门。
“师尊还是太宠他们了，”顾行渊垂眸，修长的手指替林见雪解开领口扣子，将外袍褪下，“其实让他们睡觉很容易，只是师尊去哄，便要花很长时间罢了。”
对方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外袍已被褪下，微凉的指尖轻轻挑开了领口，触上了温热柔软的皮肤。林见雪被激得微颤，呼吸乱了一瞬：“等等，你什么意思？”
顾行渊一扬手，殿内的灯灭了大半。沉沉的黑暗中，顾行渊柔软的嘴唇吻了上来，带着几分偏执的占有欲。林见雪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对方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吞噬般，根本无法抵抗。
一吻毕，林见雪眼角泛着薄红，呼吸微乱，浅浅的烛光照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反射着细微的光泽。顾行渊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低头迷恋地亲了亲，顺着莹白的脖颈吻下。
一个天旋地转，林见雪感到对方将他打横抱起，按在了软和的榻上。他看见一双浅金色的长眸沉沉看着他，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师尊太好了，那两个崽子……根本只是想霸着你而已。”

第68章
离合籍大典终于只剩一周了。
能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位了,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地差不多了。能走到这一步，顾行渊觉得自己十分的不容易。
这个大典从开始筹备到现在，两只团子都冒出了乳牙，能在榻上爬来爬去了。虽说团子们出身便不凡，生长速度不是凡间婴童可比，但中间也经过了一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顾行渊付出了很多,也从两只崽子手中争取了很多。
不过这些都是值得的,一想到下周终于能与林见雪举行合籍大典,顾行渊在大殿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处理完一日的政务,他甚至没有问一旁的侍从林见雪在哪儿，便直接朝两只团子的房间走去。这段时间以来,顾行渊已经渐渐习惯了。
——离寒仙君人呢？
——回帝君大人，离寒仙君在两位小殿下房里。
每次问都得到这样的回答,顾行渊已经懒得问了。此刻走近那间房,预料之中听见了两只团子在毯子上爬来爬去的声音,和周围侍女略带惶恐的声音。
估计两只崽子又在乱爬了。不过,林见雪呢？
顾行渊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他刚侧过头,想问一旁的侍女，却敏锐地听见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师尊？”顾行渊转身，看见一道素白清瘦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林见雪神色淡淡，朝顾行渊略一点头,便径直走进房内。路过他身边时，林见雪身上一股清淡的甜香气隐隐飘散而来。
这味道……不属于林见雪的。
顾行渊一愣，这才察觉对方身后跟了个侍女，手中端着一碟散发着香味的小方糕。小方糕带着浅浅的茶色，形状分外可爱，不似帝君殿中的点心那般精致，却能明显感到其中制作者的用心。
“师尊，这些点心是？”顾行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微微眯了眯眼，总觉得对方身上所带的甜香气过于浓厚了。
林见雪淡淡瞥他一眼，道：“我做的。”
林见雪说着，冷玉似的手指捏起一小块，面色柔和地喂给小团子。小团子张嘴一点一点地咬，又用手抓了抓林见雪，乐呵呵的。大团子见了，忙爬过来，林见雪也给他喂了一小块，同样吃得很欢。
顾行渊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一景象，目光落在那碟小小香香的方糕上，笼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我……”他张了张口，突然错开了目光，“……徒儿从来不知道，师尊还会做这些。”
“其实我也很久没做过了，手生了不少。上一次尝试做，还是我没独出峰门的时候。”林见雪随口道，又像是想起什么，目光看向面前的虚空，似乎透过那片虚无望向了什么遥远的事物。
“其实当时做的也并不多，只能算是尝试，尚能入口。后来修行渐渐繁忙起来，也就没那么多空闲去做这些了。”
“……是吗。”
林见雪还想说什么，听见对方低低地应了两个字。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仿佛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湖面，令人心尖一颤。他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对方，眉心微蹙：“行渊？”
顾行渊静静站在那里，一身赤金长袍隐隐有流光婉转，仿佛细小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对方将长眸垂下，长而浓密的眼睫遮盖了眼底的情绪，下颌线条也绷紧了，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林见雪眸色微动，从地上起身朝对方走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行渊啊……”
他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对方的手修长有力，往常总是主动过来拉住自己，而此刻只死死地扣住手心，无声地揭露了主人未言明的心情。林见雪一点一点将对方手指掰开，五指交错着扣紧对方指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顾行渊终于抬眸看过来，浅金色的眸子沉沉的，看得人心跳蓦地一快。
林见雪与他对视几秒，却什么也没说，拉过他的手带着人朝外走。顾行渊默默地跟着他，直到林见雪将他拉入了一间小厨房，才松开了他的手。
小厨房的炉子里还生着小火，似乎还在烤什么东西，虽然还没出炉，可有股浓郁诱人的味道已经缭绕在房间里了。这股味道跟方才那碟小方糕不太一样，有种独特撩人的味道，好像带着一种柔软的香甜，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腻味。
“这是？”顾行渊眼神变了变，看见林见雪熄了炉火，从炉子里小心地取出了什么东西。林见雪背对着他，似乎正将取出的东西摆盘。袅袅热气和香味隐约飘了过来，顾行渊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瞬。
“给你的这份，制作方法稍稍复杂了些，所以要迟一点。”林见雪淡淡的声音响起，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涌进了顾行渊胸口，将方才沉至底的心重新注入了生命，“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林见雪又动手整理了一会儿，终于停下动作，将那碟东西端至顾行渊眼前，唇角微微一扬：“尝尝吧，行渊。”
顾行渊盯着面前的这碟点心。
依旧是一块块小小的方糕，表面微微泛着金黄，只一眼便可想象这东西入口是怎样一番美味。更重要的是，这碟东西，是林见雪专门给他做的。
只做给他一个人的。
顾行渊喉结滚动，缓缓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似有微光闪动。没一会儿，这一小碟便被吃了个干净，连一点残屑都被捻完了。
“师尊，”顾行渊轻声道，“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没有做给你吃。”林见雪淡淡道，看向他的眸子却是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抹柔和中和了整个人那股凌冽的清冷感，好像眉眼间都带上了温度。
“行渊，”林见雪走近他，目光直直看着他，“我有什么东西，第一个都是给你的。就算不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好的一个。”
顾行渊手指微颤了一下，反扣住了对方的手，他听见对方似乎很轻地笑了下。
“好吃吗？”林见雪道。
“好吃。”顾行渊略低下头，浅金色的眸子中映出对方细致的眉眼。呼吸间满是糕点香甜的气息，以及夹杂在其中，那股让人迷恋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两人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体温通过相触的部分传递出去，交融在一起。顾行渊手臂环上了对方窄瘦的腰身，终于忍不住吻了上去。
林见雪闭眼承受着对方绵密的亲吻，对方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似的，开了头就没个完。恍惚中，他忽然感到手指被对方亲了亲，随即温热的吐息拂过耳侧：“师尊，徒儿还想吃。”
林见雪长睫一颤。
“以后都做给我吃吧。”

第69章
大典开始的前一天早上,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大典上用的,合籍道侣双方拿在手中的龙玉花不见了。这花生长在极热之地,是帝君为了大典专门派人从九焱谷里小心采摘出来的,存放在殿里,今早上有侍从去清点才发现不见了。
不过这宗盗窃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破了。
水镜仙君上来汇报时，顾行渊正在帮刚起床的林见雪换衣服。
“既已找到了盗窃者,抓捕便可，还在顾虑什么？”顾行渊眼神都没移，仔仔细细地替林见雪理着领口，不甚在意道。
“这……”水镜仙君犹豫了下，小心道，“是在大殿下的衣服上发现的龙玉花叶。”
顾行渊手上动作一滞，林见雪也垂眸看向水镜仙君。
“什么意思？”顾行渊眉头轻挑。
水镜仙君白花花的胡子一抖,快速道：“我也猜测过其他,但一旁有灵蕴仙君帮忙给大殿下看过,发现……大殿□□内有未完全消融的龙玉花。”
龙玉花一般除了用在合籍大典上,因它充裕滋补的灵力效用,也可服用以增强灵力。不过采摘龙玉花实在危险太大，很多人不愿为了那点灵力而冒那么大风险，宁愿用其他替代。
“吃完了？”林见雪淡淡道。
“是，额，也不是，”水镜仙君捋了捋胡子道，“龙玉花是被吃完了,不过大殿下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小半大殿下喂小殿下吃了。”
林见雪闻言略一点头：“去看看。”
两人赶到两只团子的房间时，灵蕴仙君刚给小团子看完诊。
“如何？”顾行渊道。
灵蕴仙君道：“两位殿下都无大碍，不过吃的这些龙玉花还未消融完全，估计这两日的饮食上得控制一下，否则可能会导致积食。”
话音未落，小团子轻轻地打了个嗝，砸了咂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一旁的大团子满脸无辜地望着林见雪，浅金色的圆眼睛水灵灵的，啪嗒啪嗒地爬过来就想让林见雪抱。
林见雪轻叹一声，抱起大团子，淡淡道：“这么贪吃，你怎么拿到的龙玉花？”
大团子也不知听懂没听懂，软软白白的小手扯住林见雪袖子，笑得乐呵呵的，一脸纯真无邪，显然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林见雪指腹轻轻蹭过大团子侧脸，目光柔和下来。片刻后，水镜仙君为难道：“明日就要用龙玉花，可这只剩半日了，这……”
最近为了大典准备，帝君殿全员上阵，其他仙君有的也来帮忙准备，可就算如此，人手也有些紧张。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采回龙玉花，人选上还是有些难度。
气氛顿了顿，一旁的灵蕴仙君主动道：“我去吧，尽量赶在明早之前回来。”
顾行渊刚要允了，却见林见雪轻轻一抬手，拦住了他。
“我去吧，我的话应该耽搁不了多久。灵蕴仙君这几日给团子们看诊，该休息下了。”林见雪淡淡道。
“师尊？”顾行渊皱了皱眉。
林见雪抬眸看他，嘴角微微笑了下：“刚好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怎么出门，有些闷了。这次就当我出去转转好了。”
生下两只团子后，林见雪几乎都围着两只团子转，确实很久没怎么出门了。
可明日就是合籍大典，这么关键的时间点，身为主角之一的人还要到处跑？
顾行渊本不想同意，可看着林见雪面上那点不易察觉的愉悦，好像可以出去转转就能让对方这么开心，顾行渊盯着那抹笑意，喉咙仿佛突然失声，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眼看着林见雪就要动身去九焱谷，顾行渊忙拉住他的手臂：“师尊要去可以，我也要去。”
水镜仙君：“……”
水镜仙君心惊胆战：“这这这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二位一定要及时回来啊……”
“那是自然。”顾行渊丢下这句话，转身跟着林见雪走了。
九焱谷离帝君殿很有一段距离，是靠近仙界的边界了，由一座上古火山化成，据说极深的地底还有炽热的岩浆流动。而龙玉花便是生长在谷里。
林见雪面上不显，可熟悉他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现在心情不错。悠悠哉哉走了一段路，赏花看景，顾行渊实在忍无可忍，又担心对方累着，强行抱住对方施了传送阵，两人这才在天黑前赶到了九焱谷。
“这么远的路，帝君大人来取更快，何必又让其他人来？”林见雪斜睨他一眼，玩笑道。
顾行渊松开对方腰身，低头牵上对方的手，无奈道：“徒儿只是不想跟师尊分开。”
林见雪笑了下，没说话。
龙玉花倒是很好找，两人走了没多远便看见葱葱郁郁一大片。顾行渊采了一些收好，回头看见林见雪一袭素白衣袍站在原地，橘金色的残阳勾勒出略显瘦削的身影，皮肤在光线下白得透明，细致的五官好像浸润了光芒般，看得人失神一瞬。
林见雪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淡淡道：“采完了吗？”
顾行渊这才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又道：“我们现在回去吗？”
“再等等，”林见雪拉过他的手，看着远处一点一点收进地平线的光芒，“你陪我待一会儿罢。”
顾行渊在地上铺了块毯子，方便林见雪坐在上面。他坐在林见雪身侧，两人十指相扣。林见雪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顾行渊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师尊今日好像很高兴，是徒儿疏忽了，之前应该考虑到这些，多带师尊出来转转的。”
林见雪指腹缓缓蹭过顾行渊手指，眼尾弯了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这样的。”
顾行渊看向他。
“不是因为今日出来了，”林见雪长睫颤动，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光影暧.昧间有种少见的温柔味道，“我只是想到，明日便是合籍大典，所以高兴罢了。”
一直以来，林见雪其实都没有直接表示过对合籍的态度，只是顾行渊提议，他便同意了。有时顾行渊会暗暗想，可能只是他想要这样做，师尊无法拒绝他罢了。
可这样也好，合籍了终归是好事。他想。
但直到现在这一刻，顾行渊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师尊无奈答应他的，师尊是愿意的，并且为之高兴的。
他心跳快了一瞬，看着林见雪，突然说不出话了。
林见雪略微侧过头，看见对方浅金色的长眸里像盛了万千星子，在四周沉沉的暮色中让人心下一动。
林见雪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正想说些什么时，忽然眼前一暗，对方低头吻了上来，唇齿交.缠间，他听见对方柔声道：“我也高兴，师尊。”

第70章
合籍大典当日一早,仙界万人空巷。
远至妖界的街头巷尾，近至仙界平日里荒芜的边界处,无一不在谈论此事。帝君殿内更是异乎寻常地热闹,仙侍们来来回回，忙前忙后，整片空气中都溢满着说不出的喜悦之气。
此刻帝君寝殿内，却格外安静，只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是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
林见雪伏在桌前，一身赤红锦衣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袖袍中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正拿着笔在红纸上写着什么。
顾行渊从后面走近他,将出门要用的龙玉花别在他衣襟上，低声问道：“师尊在写什么？”
林见雪收笔,顿了顿才道：“在给两只团子取名。”
他目光落在纸面上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还比较满意,便侧头对顾行渊道：“取好了，你看看这如何？”
鲜红的薄纸上,笔锋凌厉地写着“顾承影”和“顾雪荇”两个名字。
顾行渊垂眸看了一眼，笑了：“师尊取的自然是好的,不过——”
顾行渊伸手拿过林见雪手中的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划了一下，改了一个字，道：“还是这样比较好。”
林见雪盯着那个新添的“林”字,愣了下。
“林承影？”
“是，”顾行渊抬眸看着他，浅金色的长眸中满是柔意，“第一个孩子，还是姓林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好像剩下的话都尽数融进了这片安静中。几秒后，林见雪睫羽微颤，嘴角勾了勾：“好啊。”
顾行渊伸手环抱上来，修长有力的手臂圈紧了他腰身，两人温热的呼吸逐渐交缠在一起。
“师尊……”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水镜仙君的声音稳稳传来：“帝君大人，离寒仙君，吉时到了，快出门吧！”
林见雪竭力忽视耳根的热度，伸手轻轻推了下对方，道：“行了，该出门了。”
顾行渊嗯了声，又似乎不甘心般快速地亲了下林见雪唇角，笑道：“好，这就走。”
寝殿门一打开，水镜仙君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今日大约是为了显得喜庆，特意用红绸带把那团白胡子系了系，分外引人注目。
“二位大人，走吧？”
林见雪略一点头，顾行渊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左右两侧站满了小仙童，一路跟着他们撒花道喜，呼吸间满是各种清甜诱人的花香。天边有无数仙鹤灵禽随奏响的仙乐起舞，飞过时霞光阵阵，晃得人眼花缭乱。
“恭喜恭喜！”
“恭喜帝君，恭喜离寒仙君！”
“祝二位大人永结同心！！”
“真是大喜的日子啊！贺喜贺喜……”
……
数不清的贺喜之词从耳边响起，两人朝周围蜂拥而来的人群点头示意。林见雪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这么热情的祝词，道谢的话几乎淹没在了起起伏伏的贺喜中。
他感到顾行渊握住他的手很紧，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好像要把心底都熨热的温度。
忽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众人道喜的声音里脱颖而出。
“离寒君！好久不见啊！”
林见雪循声望去，只见凤阳仙君带着笑意看向他，眸子里满是温暖。
“想不到你竟然和帝君……咳咳，恭喜恭喜啊！”
“凤阳君。”林见雪点头道，目光一瞥，看见对方身后还紧紧站着一位玄衣男子，正是熠耀仙君。凤阳似乎颇为激动，人潮涌动间差点朝前扑一个趔趄。
“凤阳君小心！”林见雪话音未落，熠耀仙君长臂一挥，将人拦腰搂到自己怀里，又低头贴在他耳边似乎说了什么。
凤阳耳根一片薄红，不自在地推了推：“知道了知道了，行了快放开我。”
熠耀仙君这才松了手。
林见雪感到身侧的顾行渊看了过来，沉沉的目光落在凤阳身上。凤阳似是感觉到什么，抖了下，抬头看向这边：“……啊！帝君大人，恭喜帝君贺喜帝君！二位天作之合，喜结连理！”
顾行渊眯了眯眼，微微一笑：“凤阳话本写得如何了？”
凤阳：“……”
凤阳悄悄看了林见雪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啊，我还给两位小殿下带了礼物，我这就去取……”
林见雪看凤阳眨眼就不见了人影，不禁哑然失笑，摇了下头。须臾又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两只团子呢？”
顾行渊转过身，朝后面招手示意，立即有侍女将两只团子抱了上来。
大团子和小团子今日衣服上，都用赤红的绸带打了喜结，衬得越发白嫩可爱。两只团子都醒着，不哭不闹，似是终于看见林见雪了，双双眼睛一亮，挥舞着双手就想扑进林见雪怀里。
“待会儿再抱吧，先把这段走完再说。”顾行渊侧身挡住了两只团子的视线，朝林见雪柔声道。
两人徐徐走过这段红绸花路，来到了大殿前。
“时辰到——请二位新人酒敬天地！！”水镜仙君站在一侧，朗声道。
两人手执白玉雕金酒杯，正要对着天地一躬身，殿门外忽然吹起一阵强风，死死地托住了二人，似乎是不让他们躬身。
“咳咳，天道说受不起，那、那就略过此项，直接新人对拜！”水镜仙君眼皮一跳。
林见雪侧过身，刚要躬身，却见顾行渊拦住了他，然后对他深深一拜：“这一拜，是给师尊的，我为徒，理应如此。”
随即抬眸望向林见雪，眼底满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情谊。林见雪迎上那双眼，心下一动，顿时微微一笑。
身着赤红喜服的二位新人对拜完毕。
林见雪感到对方握上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耳边是对方低低的声音：“这一拜，才是给我的合籍道侣的。师尊。”
林见雪眸色微动，笑道：“不改称呼吗？”
“不改。”顾行渊认真道，“我的合籍道侣就是师尊，不是别人。师尊觉得如何？”
林见雪眼眸一弯。
耳边是水镜仙君长长的声音：“礼成——！！”
各色炫丽的鲜花抛向空中，散落开来。霞光万丈，光影明明灭灭重叠，顾行渊柔软的嘴唇覆上他的，绵长而滚烫，仿佛要将魂魄也融化的热度。
唇齿交.缠间，两人的手扣得很紧，十指交.缠，握了很久也没分开。
林见雪感受着这份温度，眉眼间满是纵容。他知道，这双手不会分开，还会一直扣下去。
直到永远。
——正文完结——

第71章 番外一
合籍大典前夜,师徒两人差点没能及时回去。
顾行渊陪林见雪在九焱谷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橘色的霞光收进地平线，天色变得暗沉起来,周遭的温度也逐渐降低，有些冷了。
细风从远处吹来，掠过两人旁边。顾行渊觉得温度太低了，怕林见雪冷着了,转头道：“师尊，我们……”
剩下的话断在了空气中。
身侧的人轻轻靠在他肩头，双眸阖着,扇子似的长睫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在白瓷似的皮肤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顾行渊呼吸顿时轻了几分，随即伸手搂住对方，这一伸手才察觉出有些不对。
林见雪的体温,似乎有些不正常的高了。
仔细看去,林见雪脸侧泛着薄薄的绯红,呼出的气息温度也有些偏高,跟平日里睡着的样子不太一样。
顾行渊眸色微动,心下有了某个猜测，但不确定。他抱住对方的手指收紧了,低低唤了几声：“师尊，师尊醒醒,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林见雪似梦似醒，意识有些朦胧,努力掀开一点眼皮,含糊不清道：“热……”
说罢顺着顾行渊的怀抱，又往里贴得更紧了一点,是个很信任的下意识动作。与他的体温比起来，顾行渊的体温确实要低一些，靠起来也很是舒服。
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扫过下颌，顾行渊背脊绷直了一瞬，觉得有只猫儿在挠他心窝似的。他喉结动了动，低头凑近林见雪道：“师尊，你还能撑一会儿吗？等我们回去之后再——”
林见雪一翻身，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一起，林见雪越发滚烫的温度传递过来，像要将人也熨热般。顾行渊当即呼吸一窒，根本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又是一个圆月夜。
距离上次情毒发作，已经好几个月了。中间经历了很多事，两人几乎都把情毒推后这件事忘了。仔细算来，这次情毒发作，应该是情毒被推后的第一次反噬。危害倒没什么，只是……此前被压制的太久，堆积到今日才发作，那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
顾行渊垂下眸子，面前是一段细腻白皙的后颈，一直延伸进幽深的领口深处。
“行渊……热……”林见雪眉心微蹙，小声唤着他的名字，很不舒服的样子。
顾行渊闭了闭眼，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对方肩头，竭力克制着哑声道：“师尊，你要在这里吗？”
林见雪被推得略微起身，抬眸看了他一眼。
鸦羽似的眼睫下，眼角因为难受浸着水光，在沉沉黑暗中潋滟而诱人。柔软的嘴唇被抿得泛白一瞬，好像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羞耻，迟迟说不出口。
他垂下眸子，俯身下来，生涩地碰了碰顾行渊嘴唇，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在那一瞬，顾行渊只听得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仿佛一簇烟花在脑中炸开，理智尽数消失殆尽。他扣在对方腰际的手臂收紧，衣袍翻动间，赤金色的衣料完完全全覆盖了素白的外袍。
微风拂过，周遭满是龙玉花清幽的香气，和两道缠绕在一起的，温热而绵长的热意。
……
九焱谷几百年前曾有火山，现下火山早已沉寂，却涌现出很多大大小小的温泉。
月上中天时，九焱谷某处的温泉池里，靠着两个亲密的人影。
“师尊，好受些了吗？”顾行渊将泉水覆在林见雪肩头，用手缓缓在上面按着，帮助舒缓经脉。
林见雪趴在池壁上，双眼要闭不闭的，看起来有些疲倦，好像稍不留神便会睡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顾行渊都以为对方睡着了时，才听见对方轻轻应了声。那一声仔细听来，略微有些沙哑，好像用嗓过度之后勉强发出的声音。
顾行渊手上动作微微一滞，神色自然地将对方润湿的墨发拢在一起，搁在了一边。
“师尊明日还要早起参加大典，所以这次……徒儿稍稍克制了一点，也不知师尊感觉如何。”
顾行渊垂眸，修长的手指贴上了林见雪额头，似是在探查温度。
林见雪长睫一抖，下意识地缩了缩，含糊不清地说道：“够……够了……”
顾行渊没说话，覆在对方额上的那只手却久久没有收回。
半晌，那只手终于离开额头，顺着细腻的脸侧皮肤滑至耳垂，意义不明地揉了揉。
林见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努力睁开眼睛。身后的人沉默着，浅金色的长眸沉沉看着他，似在考虑什么。
“你——”
“师尊体内的毒潮并未褪完。”顾行渊平静地陈述道。
林见雪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嘴唇顿时抿紧，下意识往后一缩道：“没事的……我不……”
话音未落，顾行渊轻叹一声，安抚似的吻了吻对方唇角，随即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你……唔！行渊——”
水声撩动，在沉寂的夜色中分外清晰。没过多久，林见雪被对方抱上了岸，微微张嘴平缓呼吸。
顾行渊抱紧了他，温声道：“师尊累了就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去大典呢。”
“……”林见雪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耳根火烧般的热度迟迟褪不下去。他想到方才这人人的举动，本想斥对方两句，可思绪沉重得要命，连一句有威严的话都组织不出来了。
罢了，明早醒了再说。
林见雪抵抗不住困意，终于阖上眼帘沉沉睡去了。
朦朦中，他听见对方似乎轻笑了下，温声道：“晚安，师尊。”

第72章 番外二
酷暑,帝君殿。
炎炎夏日，日头已是午后最热烈的时候，耀眼的日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连空气都被这炎热蒸发得扭曲起来的。
大殿外的空地上,跪了两个□□岁的小童。男童一双浅金色眸子,还未长开的五官间，已依稀可见几分凌厉；女童一双墨色眸子，衬得肤色更为白皙，长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在这跪了半日，加之烈日当空,虽然周遭温度很高，可面色都有些发白,看起来不禁让人心疼。
即便如此，两人仍是背脊挺直地跪在这里,没有一人吭声。
大殿内，赤金长袍的帝君坐于殿首，撑着头听下面的人汇报。殿上落针可闻，可这安静无端让人觉得压抑，仿佛有什么足以山崩地裂的能量潜藏在平静的海面下,稍有不慎便会被吞的渣都不剩。
下面汇报的两位仙君战战兢兢，一句话要在脑中来回思索三四遍才说出口，生怕哪个字没对,今天这身灵脉便要遭殃了。
汇报持续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高座上的帝君微一点头,道：“这件事就到此，下去吧。”
底下的两人闻言忙一躬身,争先恐后地退出了帝君殿，唯恐慢了一秒就出不去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顾行渊伸手拿起身侧的茶盏，喝了一口，抬眸看向下面：“你还不走，有事？”
水镜仙君一把白胡子抖了抖，目光从殿外两道小小的人影上收回，忍不住想叹气。
离寒仙君近年来重修道法，修为日渐精进，闭关之事时有发生。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日子长了，众仙君渐渐发现有些不对了。
传闻每次离寒仙君闭关，帝君夜里便时常不睡觉，站在殿外望着闭关的方向，一看便是一夜。有时是靠坐在树旁，对着闭关的方向睡去，天明时仙侍去帮忙换衣，发现衣角都被露水氤湿了。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与闭关处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仿佛是怕隔得近了，打扰到里面的人。
离寒仙君闭关的时间一长，帝君的心情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差，直接影响了下面众仙君的待遇。因此离寒仙君闭关的消息每次一传来，众人一边期盼他快些出关，一边提着脑袋过日子，唯恐出个小差池惹怒了帝君。
而这次闭关已有一个月了，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没人知道他还有多久会出关，也许过两日，也许过两年。据仙界私底下传闻，已有人偷偷在家里开始供奉起离寒仙君，瓜果灵石一应俱全，只盼他早日出关。
在这种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过日子的情况下，两只团子晨起在殿中修行，把帝君殿烧了。
准确地说，是把帝君和离寒仙君的寝殿烧了。
本来依照两只团子的受宠程度，别说烧了一个寝殿，就是烧了一座帝君殿，顶多被斥几句小罚一下就算了，修复帝君殿也用不了多久。
可顾行渊站在一片狼藉的寝殿，翻找了一阵后，脸色沉得几乎要吃人似的。
于是两只团子从清晨一直被罚跪到现在，滴水未进，小小的身子立在炎炎烈日下，路过的仙君也不忍心多看。
水镜仙界小心地看了眼座上的人脸色，迟疑再三，开口道：“帝君，现在已是未时了。”
顾行渊眼皮也没抬。
水镜想着那两只团子实在可怜，定了定神，又壮着胆子道：“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位小殿下似乎……有些受不住了。”
气氛安静地有些可怕，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空气中响起一声轻轻的碰响，是茶盏放回桌上的声音。
“你下去吧。”顾行渊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水镜仙界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是劝不动了，无奈躬了躬身，退下去了。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顾行渊一人。他抬眸望向殿外，耀眼的日光下，一白一金两只团子一动不动跪在那里，给人一种快要融化的错觉。
他沉默着盯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了殿门口。
这几年来，仿佛印证了当初的预言般，小团子越来越像林见雪，大团子则越来越像顾行渊。不仅五官气质上，连衣着上也是。小团子偏爱浅色的衣服，大团子偏爱鲜色张扬的衣服。
此刻小团子一身雪白的衣袍，从这个角度看去，给人一种幼年的林见雪跪在那里的错觉。
顾行渊目光落在小团子身上，狭长的眸子眯起一瞬，眼底一瞬间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小团子面前停住，小团子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一双仿佛晕了墨的眸子望向他，眉眼间林见雪的影子更甚。
顾行渊垂眸看着她，低声道：“荇儿，谁先烧的殿？”
小团子迟疑一瞬，刚要开口，一旁的大团子突然抢先道：“父帝，是我先烧的。我硬拖着她练术法的。”
“不……”小团子一听急了，开口想反驳，被大团子瞪了一眼，这才强行忍住，勉强默认了这个说法。
顾行渊神色不变，仿佛没看见方才两人的小动作般，平静道：“既然如此，荇儿可以回去了。”
说罢，拂袖离开，也不再看两只团子一眼。
小团子从地上踉踉跄跄站起，看向一旁跪着一动不动的大团子，担心道：“哥……”
“你快回去吧。”大团子深吸了口气，浅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面前的空气，挺直的背脊显出几分强硬。
小团子垂下眸子，低声道：“可是，一开始分明是我先拉着你玩的……”
大团子侧过头，尚显稚嫩的手抬起，安抚般拍了拍对方的肩：“父帝想放过你，没看出来吗？”
“可是这次的事情，我们俩都有错。”
“不一样的。”大团子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垂落下去，“父帝更偏爱你的。”
“……”小团子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要是爹爹在就好了，可以向爹爹求情。小团子心想。
半晌，小团子终于在对方的催促中，离开了这里。空荡荡地大殿外，只剩下大团子孤零零地跪在那里。中途小团子偷偷给他送了些水和吃的，还带了个软软的小垫子，帮大团子垫在膝下，但一直没见顾行渊传令下来。
一晃到了傍晚，橘金色的残阳铺洒下来，大团子身上仿佛披了层薄薄的流光金纱，他双眸闭着，长长的眼睫在泛白的面色上落下一片阴影，显出几分脆弱和无辜。
他意识已经有些朦胧了，恍惚中，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清冷味道，好像整个人被一双手揽进了怀里。
这个味道是——可是怎么可能呢，爹爹闭关了，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影儿。”清冷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柔和。
大团子神思一怔，勉强睁开眼，看见林见雪略微心疼的眼神，不由脱口而出：“爹爹，真的是你……”
林见雪伸手将他抱起，指腹轻轻掠过他柔嫩的皮肤，在微微泛白的嘴唇上停留片刻。
“怎么跪在这儿？惹你父帝生气了？”
“嗯……”大团子垂下眸子，遮住了眼里微微泛起的水光，小手紧紧抓住林见雪衣袍，难过道，“是影儿错了，影儿把父帝的殿烧了。”
林见雪沉默一瞬，手上泛起细微的灵光，轻轻揉了揉大团子的膝盖。片刻后，大团子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林见雪缓缓道，“只是烧殿的话，如此罚得也过重了。”
大团子浅金色的眸子无辜地望过来，这个角度看去，很像是顾行渊小时候。他将头靠在林见雪胸口，垂眸软软道：“爹爹，影儿知错了，影儿好痛。”
林见雪抱着他，眸色微动，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父帝在烧了的殿里，可有看什么东西？”
大团子想了想：“好像……有找过什么东西。”
“找什么？”
大团子又偏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好像劈开了靠窗的一个柜子，里面有什么圆圆的东西掉出来了，大概这么大。”
他伸出小小的手画出一个圆弧，比了比。
林见雪沉默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大团子莫名地看着他，林见雪却并没有解释，只是将他抱起，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殿内：“我这次出关未让任何人知晓，我做一样东西交给你，你拿着去给你父帝请罪吧。”
夜深了，书房内灯火通明。
顾行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仿若一层柔软的雪色轻纱，像极了某个人单薄的身影。
他眸色暗了暗，不知想起了什么，须臾后偏头对一旁的仙侍道：“他还跪在那里吗，让他回去吧。”
这个他，自然是指的大团子了。
仙侍领了命退出，片刻后忽然慌慌张张回来，汇报道：“帝、帝君大人，殿外没见着大殿下……”
顾行渊猝然抬眸瞥向他，仙侍顿时浑身一抖，仿佛置身寒冰之中。
“什么时候走的？”
“这、这……”
眼看着底下这仙侍一身灵脉不保，压抑的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破开了这股摄人的威压：“父帝。”
大开的书房门口，大团子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站在那里，那双酷似顾行渊的金眸直直望过来，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
顾行渊目光落在他怀里，看清那是什么之后，瞳孔甚至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猝然站起。
大团子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去，停在顾行渊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出去：“父帝对不起，影儿知错了……父帝别生气了。”
顾行渊呼吸似乎都轻了几分，他好像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落在了那样东西上，仿佛周遭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眼前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盏新做的花灯。
跟他数年前收到的那盏很像，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上面的画变了，可笔触还是那样熟悉，仿佛看着便能想象出作画人一笔一笔仔细描摹的样子；编制的手法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更精致了些，大约是有经验了，编起来没那么生疏。
他喉结滚动，小心伸手接过了那盏花灯。
“父帝接了这盏花灯，就是原谅影儿了吗？”大团子抬头望着他道。
顾行渊手指摩挲着花灯，垂眸看着大团子，目光少见地柔和了很多。
“罢了，没事了。”顾行渊伸手摸了摸大团子的头，沉默片刻后问道，“他人呢？”
大团子摇摇头，顾行渊看了他一会儿道：“你回去吧，明日准你半天假，不用修行。”
大团子离开后，书房内又安静下来，灯火摇曳间，顾行渊将手中的花灯小心放在长案上，偏头望向殿内一个阴影处。
“师尊出关了，怎么不告诉徒儿？”
阴影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一袭素白的长袍出现在灯火下，暧.昧的光影映照在他面上，显出清冷优美的五官轮廓。他墨色的眸子看过来，在明明暗暗的光线映照下仿若蕴藏了万千星子。
“行渊，你……”
未说完的话断在了空气中，林见雪整个人被紧紧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萦绕上来，耳边是对方灼热而急促的吐息，仿佛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徒儿好想你，师尊。”顾行渊沉声道，“怎么这么久。”
林见雪一怔，嘴角略微勾起，双手环抱上了对方肩背：“才一个月而已，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顾行渊没应声，抱住他的手稍稍收紧了，好像要借由这个怀抱弥补这一个月来的亏缺。
半晌，林见雪感到对方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便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背，道：“你今日怎么生那么大气？”
顾行渊稍微放开他，手指拂过林见雪细腻的脸侧，低声委屈道：“师尊送的东西没了。”
林见雪抬眸看他一眼：“再给你做便是了，又不是再也没有了。以后别这样了，孩子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
顾行渊轻笑一声，低头抵上对方额角：“师尊小时候罚我，明明比这狠多了。”
林见雪刚要说什么，顾行渊突然凑上来亲了一下，堵住了他的话。片刻后轻轻蹭过他唇角，低声道：“要我不生气也行，师尊以后别闭关这么久就好，不然我真的控制不住。”
这着实有些无理取闹了，众所周知，修行闭关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闭关多久又岂是自己能控制的？
“这如何能行？我重修道法，日后闭关的日子还有很多。”
“怎么不行？”顾行渊意义不明道，浅金色的长眸深深望过来，几乎要压抑不住里面浓重的情绪，“当初师尊就应该重修合欢道，如此一来，我可以让师尊的修为一次到位，根本不用闭关那么多次……”
“你胡说什……唔！”
林见雪眼皮一跳，感到对方修长微凉的手指触上他的皮肤，不禁颤了一下。不等他缓过来，细密的吻从唇角滑落至侧颈。
“你、你等等……这里是书房……”
尾音带着颤意消散在空气中，随后再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夜莹白的月光穿透沉沉夜色，铺洒在白金交.缠的衣袍上，融化了整室的热意。
又是一个月圆夜。

第73章 番外三
从未谈过恋爱,初心刚开始萌动的凤阳仙君，失恋了。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外，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还不是当事人,而是情敌。
太憋屈，太暴躁，太委屈，太想哭了。
仔细算起来，这根本不叫失恋,因为当事人都不知道这事。失恋失恋,恋都没有开始就结束了，那能叫失恋吗？这种情况大概叫,暗恋失败。
凤阳面无表情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叉,然后随手一丢，扔得远远的，好像借由此在发泄什么一样，扔完转身就走。
“啧。”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凤阳动作一滞，回头看去。
不远处笔直地站着一位玄衣男子,浑身透着股经过血雨洗涤的煞气,面色很冷,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不见半点光，沉沉地看过来，隔得远了看不清更细致的表情。
但凤阳觉得对方心情应该不太好。
因为对方手里正拿着他随手乱扔的树枝。
双方的战力相差太大，凤阳迅速调整了下面部表情,一边面带歉意地抱歉，一边在心里暗骂：真是糊涂了,去哪儿不好，偏偏来了这儿！
此处是仙魔边界处，他在遭受打击后，慌忙想脱离主仙界，便主动申请去边界处当差。仙魔交界本有好几处，谁知当时还缺人的只有这一处，领队的还是这个熠耀！
重创打击之下，凤阳考虑不了那么多，熠耀就熠耀吧，见着烦那少见他就行了。
可到底为什么，偌大一个边界处，那么多人分守，他怎么哪儿哪儿都能撞见这个人？！
凤阳心里骂归骂，面上的礼节不能少。好歹他在主仙界时司掌仙界史册各类资料，与众仙君打交道，无人不称赞他一句“凤阳仙君当真是如玉君子，仙界之榜样啊”。
“真是对不住，熠耀仙君没事吧？”凤阳站在熠耀面前，玄衣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要稍稍抬起头才能对上对方目光。
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伸手替对方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道：“凤阳也是无心之失，还请熠耀仙君不要介意。”
熠耀乌沉沉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为了拍到他衣袍上的灰尘，两人的距离隔得很近。从上面的角度看过去，面前人一袭水红色外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清俊的面容下，是柔软脆弱的脖颈皮肤，隐隐可见下面淡青色的经脉，一直隐没到衣领深处。
熠耀沉默了一瞬，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突然移开，随即后退半步避开了对方的手，冷冷道：“无妨。”
凤阳笑了笑，收回手便要离开，刚走了一步，身后人又叫住他：“凤阳仙君。”
凤阳面上的笑容僵硬一瞬，良好的修养让他依旧笑着回过身，温和道：“熠耀仙君还有什么事？”
熠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道：“你……近几日是不是不太高兴？”
不高兴？
呵，岂止是不高兴？！
凤阳埋进肚子里多日无处倾诉的怒火和委屈，差点就要顺着这道豁口翻涌而出，可下一瞬他又生生忍住了。
面前这个人是谁？熠耀！
他懂个屁！
凤阳面色僵硬一刹，又极快地恢复正常，温声道：“没有啊，怎么会呢，熠耀仙君这是错觉了吧？”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挥袖转身就走，只留给对方一阵细微的冷风。
“……”熠耀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他长眸微眯，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根树枝，眸色沉了下去。
月上中天，边界处入了夜，显得比白日更加凄冷安静。
守卫的人换班已经换了一轮了，凤阳寻了个守卫不常来的偏僻处，擦了一块冰凉的大石头，对着月亮靠了上去。
手边是白日好不容易跟人换到的一坛子酒，凤阳也不管好不好喝，揭开盖子闭着眼睛就开喝。
“唔……咳咳！咳！！”
实在是少有喝酒，没想到这酒是这个味儿，凤阳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就着酒坛子的惯性咽了一大口，呛得眼角水灵灵的全是泪花，只觉得那酒仿佛化为了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半天没缓过来。
“怎么这么难喝……算了，将就了。”他靠在石头一侧，对着月亮举起那坛酒，泪眼朦胧地道，“那什么，下界有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你，还有你，咱们三个干杯吧！”
说着指了指月亮和酒坛子里面，然后又抱起坛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月亮渐渐下移，已是快到后半夜了。
坛子里的酒还剩了一半，可人已经快不行了。
凤阳靠在石头上，只觉得这石头越来越烫，一点也没意识到是自己脸上在发烫。他絮絮叨叨，对着月亮说了半夜憋了几天的委屈，此时觉得累了，双眸半阖着，眼皮一搭一搭的就要阖上。
“唔……不能，浪费……”凤阳仿佛想起什么，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举着酒坛子又要灌。忽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不待他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从头顶垂下，从他手中将酒坛强硬地夺走。
“诶……诶诶！还给我！”凤阳目光随着那只酒坛走，只见对方蹲了下来，将酒坛放在了身后。
这个距离太远了，伸手是够不到了。
凤阳视线里像蒙了层水汽，看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也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只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身形，是不是比自己高大了那么一些，而且好像有些眼熟。
“你抢什么，那是我的……”凤阳低声委屈道。
“你不能再喝了，明天起来会头痛的。”沉沉的声音响起，仿佛一块冰冷的玄铁敲打在乐器上，仔细听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听。
可是好听都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凤阳不知又想到什么，嘴一撇，不管不顾地撑起身子，扑着就要去抢酒坛。
“你管我呜……你什么都不知道呜……”
“！”
仓促间，凤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朝酒坛子扑了一大步。可到半途又没了力气，直落落地跌进了对方怀里。
熠耀浑身几乎都僵硬了。怀里的人一袭水红的衣袍凌乱，面色泛着薄红，因醉酒而高得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间隙地传递过来，几乎要将神志也焚烧殆尽。
“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呜……”凤阳小小声呜咽道，凌乱而灼.热的吐息喷吐在熠耀颈侧，熠耀触.电般握住对方肩头，想将人推开，可对方却像毫无自觉般抱过来，抱住了就不撒手。
四下里安静无声，只能听见凤阳含糊不清的低语。
熠耀深深呼出一口气，良久后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怀里人细腻柔软的颈侧皮肤上，停顿一秒后又仓促移开。他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声，血脉里炽热的血液奔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某种浓烈压抑的情感般，在躯体里迫切地寻找出口。
“凤阳。”他轻声道，声音微微低哑，仍旧是好听那种音色。
凤阳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疑惑地停了下来，似乎在等着对方下一句。他感到对方握在他肩头的手稍稍收紧，又顺着肩头滑落至腰际，用力将他拥进了怀中。
“凤阳，我知道的。”对方低声道。
“你……”凤阳下意识想反驳，只听对方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最近不高兴，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不高兴的原因。”对方抱紧了他，好像想借由这个动作传递出某种浓烈的情感，又像是在安抚他。
凤阳脑子早就喝得跟一团浆糊似的，此刻压根不能好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用力睁了睁眼，想看清面前的人，看了半天只见到一片玄色的衣袍，还有些眼熟。
“怎么，怎么都喜欢这么穿？”凤阳小声抱怨道，“跟那个讨厌的熠耀一个样……”
凤阳感到抱着他的人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即沉沉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讨厌他？”
提起这个就来气，凤阳脱口而出：“因为他竟然敢不要我送的剑！真是……真是哪里来的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空气安静了片刻，一声轻叹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凤阳听见对方低声道：“因为那柄剑，你并不是送给我的。既然不是给我的，我为何要收？”

第74章 番外三
“不是……送给他的……”凤阳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已经昏沉沉的仿佛有团浆糊，理解起来颇为费力。
他念了几遍，似是终于想起什么,眸色一黯,眼睫垂了下去：“是的，那柄剑，本来是要送给……”
最后的尾音好像夹杂着一声叹息，有种苦涩的味道充斥其中。还未等着股味道发酵开，凤阳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下颌，手上有些常年使兵器而留下的茧，让人不怎么舒服。那只手强迫他抬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沉闷而冰凉的潮水。
“他不喜欢你的。”熠耀平静陈述道，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好像想将这几个字刻进对方脑子里。
凤阳闻言眼睫颤了下,下意识想挣脱开对方的桎梏。
“他不喜欢你,凤阳，你送错东西,也送错人了。”
熠耀手上力气分毫不减,凤阳挣脱不能，被迫看着对方眼睛,将这句话一字一字接收进去。随即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像是被这句话中的某些词刺激到,才刚平静下来忽然又开始挣扎,力气比之前还大。
“你走开！呜……你、你走！！”
“凤阳，认清楚事实,别再想这些了！”
熠耀用更大的力气制住对方，动作间，凤阳泛着薄红的眼角浸满了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其他。他双手都被扣住动弹不得，混乱之中，忽然不管不顾朝着对方的手张口一咬！
熠耀锋利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下意识想捏紧对方下颌迫使其松口，可不知为何动作一顿，竟一动不动任凭让对方咬下去，直到片刻后对方力气用尽，缓缓松开口。
凤阳似乎真的发泄完了，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浑身软软的靠着熠耀肩头，竟眼睛一闭，皱着眉头就这么睡过去了。
熠耀侧头看去，怀里人睡着后，扇子似的眼睫无力地垂落下，上面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水。他抬手轻轻蹭干了那点湿润的水迹，仿佛这才注意到手背上那圈不断冒血的血印般，随意抖了抖上面的血水，然后拿了一张布巾将手缠紧。
他凝视着对方的睡颜，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时又咽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略带爱怜的叹息。
凤阳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中午了。
头疼欲裂，简直是对他昨夜喝多了的惩罚。凤阳在某一时刻心底闪过一丝丝后悔，自己酒量又不好，干嘛想不通要去喝酒呢？下次不干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醒了醒浆糊一样的脑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破碎模糊的片段。
对了……昨晚他喝醉了，好像有人来找他，还把他带回来了，那个人是——
“凤阳仙君。”沉沉的嗓音响起，与昨夜断断续续记忆中的那道声音重叠。凤阳浑身一震，猝然抬眸望去。
石砌的简易居所内，一身玄衣的熠耀站在房间门口，正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凤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像熠耀这种对职位负责的人，肯定不会是彻夜等在那儿的，应该是猜他快醒了才来了的。
“咳，是熠耀仙君啊，”凤阳看着对方走过来，凝滞的理智终于重新运转起来，“昨夜我到底，呃……”.
“昨夜凤阳仙君喝醉了，是我送你回来的。”
“那、多谢熠耀仙君了。”凤阳下意识接上话，可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某个混乱的画面。过分近的距离，耳边温热的吐息和脑海中不成句子断断续续的话语，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心悬了半边起来，不确定道：“对了，我昨夜有没有，有没有——”
话未说完，他目光突然落在对方缠了白纱布的右手上，刹那间想起了什么，顿时心虚地收了声。
对方神色自然地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点点头道：“昨夜凤阳仙君喝醉了，可能把我当成了什么吃的，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凤阳咬了咬下唇，脸上微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喝醉了是这个样子吗？怎么可能把别人当成吃的，他哪里有这么贪吃！？.
凤阳想反驳，可他少有饮酒，醉酒的时候就更少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醉酒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所以说不定他醉酒后还真是这个样子……
凤阳不敢再想下去，对方缠着白纱布的手明晃晃地就在眼前，铁证如山，尴尬得想把昨夜的自己抓起来打一顿。
说来也怪，怎么遇到这个熠耀，自己老是在他面前丢脸？上次的事是这样，这次也是！
凤阳清咳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歉意：“咳咳，实在不好意思，让熠耀仙君见笑了。你的手现在没事吧？”
熠耀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没什么大碍，就是巡查边界的事务没法做了。”
“……？”
这是手破了个口子吧，又不是脚废了，怎么就耽误到巡查边界了？
凤阳抬头看去，面前这个人目光坦坦荡荡，好像丝毫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甚至在这道正正经经的目光下，他无端生出种自己罪大恶极的感觉。
但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凤阳关切道：“这确实是我的错，缺席巡查事务不妥，还是得有人去。要不，我代熠耀仙君去巡查边界吧？”
这只是句客套话，无意识咬了对方一口，没造成什么大伤害，也道过歉了，按常理对方会推辞一番，然后凤阳再坚持一下，这么一来一回，双方最后气氛融洽小事化了，后面再赔个礼物什么的这事儿就过去了。
谁知对方竟一点头，厚着脸皮没有拒绝：“如此甚好，那就麻烦凤阳仙君了。”
“……”坚持的话在喉头急急刹住，硬是咽了回去。凤阳表情差点崩盘，勉强维持住了。
这个人怎么回事，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腹诽归腹诽，说起来理亏的还是他。凤阳只愣了那么一瞬，点点头便认命地动身了。
巡查边界的事务并不复杂，现下仙魔两界虽达成了和解，可这底层总有不听指挥的，有些魔物会溜出来祸害仙界甚至下界。边界巡查要做的便是将这些魔物抓走，或是就地斩杀。
不过熠耀是这片边界管理的领头，战力强盛，巡查的区域恐怕不像旁人那么平和。凤阳打起十二分精神巡查，一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到了晚上的时候，四周渐渐沉寂下来，一无所获的凤阳开始打起了瞌睡。
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昨夜那酒着实劲儿大，上午还没恢复完全就强打着精神来了，这会儿已经有些困了。
凤阳昏昏欲睡地蹲在一条小溪旁，掐指算了算交接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快点儿交接吧，困死我了。都怪那个熠耀，客套话都听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只觉得那月亮一个变两个，两个变一片，朦朦胧胧摇摇晃晃，不知不觉眼皮就上下搭拉上了。
意识模糊中，耳边响起一阵冰凉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分外明显。
凤阳本来快睡着了，被这水声一惊，睡意顿时烟消云散。睁眼的刹那，只见一片如烟的黑影从水中掠起，来不及弄干身上的水迹，便朝下界的方向直冲而去。
凤阳脑中警铃大作，翻手召出长剑追了上去。
“站住！”
——呯！
魔物转身用长爪挡住了这一剑，血色阴冷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它湿漉漉的目光爬过凤阳面上，眯了眯眼。
凤阳顿时意识到危险，但已是迟了。他堪堪用长剑错开从背后而来的爪子，连退数步，肩头破开的衣衫处隐约可见鲜红的血迹。
“啧，说什么要小心此处巡守的杀神，我看也不过如此。枉我还费心想避开，早知道是这个样子……”魔物舔了舔爪尖上的血迹，一脸贪婪，“我白日就该出来，把你心掏出来吃了。”
.
“放肆！”凤阳面色冷下去，提剑迎了上去，几番交手之后，面色越发难看。
他在仙界这些年一直当属文职，武力只能说尚可，面对面前这只魔物就有些吃力了。
——铛！
剑被用力挑飞，在地面撞击出一声清响，凤阳咬紧了牙，死死盯着面前的魔物。那道湿冷的气息几乎扑在了他面上。
“仔细看看，这杀神还长得细皮嫩肉的，嘻嘻。”冰冷锋利的爪尖划过凤阳侧脸，在脖颈血脉处徘徊，“只吃心脏还可惜了，要不，把这皮剥下来给我用——啊！！！”
魔物的惨叫声穿透天际，随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割掉了舌头似的。
凤阳双眸睁大，心脏砰砰直跳，还未从即将被杀掉的感觉中回过神来。他愣愣看着面前那道身影，一袭玄衣冰冷似铁，周身杀气四溢，分明滴血未染，却有种整个人刚从血池中归来的感觉。
不知为何，这个背影让他心下微动，有种异样的感觉掠过心底。他恍惚一瞬，半天没将面前那人与印象中的人联系上来。
“你刚刚说，要剥我的皮？”沉沉的声音响起，那魔物随即挣扎起来，却被一柄沉重的三叉戟刺在地上，逃脱不得。它唔唔地想求饶，乌黑的血从口中淌出，已发不出清晰的字句了。
又一声沉响过后，地面的黑影渐渐化为雾气，消散在了空中。
熠耀收了三叉戟，转身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凤阳这才回过神般，眼睫颤动，闭了闭眼真诚道：“谢……”
“真不省心。”
“……”
“今天这次不算，明天你还得替我巡查。”
“……”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凤阳刚升起的一点感激之情顿时烟消云散，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他眼前阵阵发黑，支撑不住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慌忙伸手抱住了他，好像很紧张地查看了他的灵脉后，松了口气。
“才巡查了半日，就累成这样……罢了，我的错，明日你好好休息吧。”
不用巡查了？简直太好了！凤阳闻言窃喜，忽然感到额角被一片微凉的柔软碰了碰，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刚才那是……什么？
没有更多的精力深思下去，周遭浓重的黑暗已然翻滚着包裹上来，将神志尽数淹没。凤阳在震惊之中，终于败给了困意，稀里糊涂彻底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