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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十一年
作者：蔡某人
内容简介
 没有温柔手，却有最隽秀的一双眼。 野心家x小白鹤 - 小剧场： 桓行简搂住她一段细腰，声如白刃，冷而缠绵：如今，你既在我家里，还能和谁定亲？ 一呼一吸间，都是他的味道，沉香，朝堂，马鞭，麟角笔，案头清供的一枝梅花，还有环首刀。 她有些微微的喘，一双眼，水波潋滟，顷刻后，软软伏在他肩头，青丝将他缠住了：我要喊你子元，以后都是。 那是他的字，手底是他的人，那个步步走在刀尖和鲜血上的人，此生大雪纷飞，唯独她是雪中的一枝灼灼桃花。 【马后桃花马前雪，转动万里河山的人，也只对一人欲说还休。】 她见过的那些一流人物最终不过是一赠飘蓬，两赠惘梦。 【野心家和他的小白鹤，一层深情与薄情的史册艳屑。】 有高能剧情，慎入慎入。 * 中性文案： 洛阳城里，有潜龙欲动。 他要在错误的路上，做些正确的事。 故人凋零，宦海浮沉，王道霸道，共赴北邙。 一段尘封历史，一群面目模糊的人们可能清晰的悲欢，洛阳旧都，荆棘铜驼。 正剧向，有原型（司马家族，献给晦暗不明后三国时代的那些人，不能接受剧情请点叉，大男主文，慎入，欢迎讨论剧情，拒绝人身攻击。） 如有也真喜欢后三国时代的同好，欢迎入坑。 本文没有姐夫小姨子人物关系。 原文名《摄政王起居注》，文中典故，事件等参考资料《三国志》《晋书》《古诗源》《资治通鉴》《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以及仇鹿鸣大神在《魏晋》一书中所引论文专著等。 如有遗漏，随时补在此。 一句话简介：披荆斩棘，舍我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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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捧露（1）
晨光微熹，一线一线的鱼肚白乘东风翻涌而上。这个时候，成夜的狼啸和狐鸣皆同风俱隐。
远处，低矮沙丘上绵延出一段温柔曲线，扑瑟瑟的骆驼刺在风中直抖，几点灯火，犹似寒星。再过些时候，等那一轮艳艳光明劈波斩浪般从沙头跃出，顿时，玉门关金红万丈，高耸城墙苍苍莽莽的跟着有了清晰的轮廓。
春天里的那份锐寒渐渐自边城收拢，风沙在外，刺史府里的几株柳却悄然冒了绿芽，只是那杏花尚未着包。候春的日子，这样的漫长。
嘉柔从屋里走出，抬头望去：天空澄明如玉，蓝得沉酣，再扭头看那树上刚打头的一抹新绿，鼻头不由发酸。
少女年岁小，心底可也知晓：玉门关的最后一个春天是不用再等的了。
嘉柔凝视苍穹，风一动，偶尔飘来的云像旧春日里的一朵柳絮样点缀在上头，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细眉微蹙：
芨芨草什么时候绿起来呀？
婢子忙前跑后，马车伫立在府外，一应准备的物件塞得满实。
听了半宿的风，又说半宿的话，嘉柔此刻被疾步至前的姨母再度爱怜地揽入怀中，声音从头顶飘落：
“柔儿，交待的诸事记清楚了？洛阳不比凉州……”语未竟，眼圈兀自一红，继而自己倒又笑了，抚她鬓发，仔细端着相，“洛阳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女郎，未必就比得上我柔儿。”
嘉柔把脸在姨母怀中撒娇蹭了蹭，妇人垂首，想起一桩旧事，叹气问她：“那年，你背不出书，姨丈拿戒尺打你手心，还记得吗？”
少女身段纤细娇怯，弱不胜衣，红唇未启，密匝匝的一圈乌浓长睫先颤巍巍动起来，星眸闪动：“记得，可疼了，想忘都忘不了呢！”
可不是么，那年，她字练坏了索性歇一歇，读从洛阳传过来的锦绣文章，十分新鲜。这一读，金乌斜坠，玉门关的余辉泼辣辣地洒遍了整座刺史府，正是梨花时节，一树雪白，也变得灿若云霞，潋滟极了。
姨丈绷着脸，叫她站直，戒尺落在掌心竟是痛痛快快好好疼了一番。嘉柔又想哭又想笑，更多的，是窘迫难耐，一张薄面皮，涨得比玉门关落日还要红。
这日子，也如金乌，一不留神两载晃过去了。她离开洛阳随亲人常住西凉大地，竟已是四个年头……
姨母眼里蕴了泪，呢喃问：“怪不怪姨丈？”
嘉柔摇头，伸出细白手指抚姨母眼角细纹：“不怪，姨丈是想我明晓事理，我明白，姨母你别哭。”
如此一说，那头眼泪掉的更快。
“日头出来了，走吧，先见了你的父亲记得替我们问好。”温暖手在腰上一推，嘉柔拎着新做的裙子，款款下阶，见家里仆妇崔娘和小婢女早恭敬相候，目光移开，一旁是荷刀侍卫。
认出去年给她拿柳条抽皮做小喇叭的那一个，身形魁梧，鼻高目深，像个胡人，嘉柔眼泪未干冲他抿唇儿一笑，脆生生喊：“明月奴，你也要送我去洛阳吗？”
明月奴天性肃然，拘谨颔首，算是应了话。
待要上车，左顾右盼，似还在等什么人。外墙拐角那忽飞来一抹红云，嘉柔一喜，认出是左将军家中幺女，她促狭戏称这位姊姊为出云仙仙。果真，今日仙姊姊又穿鲜亮襦裙而来。
两个女孩儿借一步说话。
“我听母亲说，你要到洛阳去定亲，再不回来的。”仙仙比嘉柔高出些许，说这话时，小鼻子一皱便要哭了。
嘉柔羞红着脸默不作声，瞧向脚尖，襦裙下露出一点新上脚的翘头履。说到定亲，少女心里有模糊的怅然，说不清道不明，那心境，竟像是正月身上第一次来了癸水。
那时候姨母向她道喜，说她长大了。
“我还听母亲说，这个时令，洛阳城里春来的早，比凉州早多了。你瞧，”仙仙手一扬，意在指城外那茫茫沙海，“春风不知几时才到得了玉门关！”
边城的黔黎，戈壁滩上的白骨，冷月如霜，驼铃清出，黄沙和白云混同着一色。每一年，这里的春总要迟许久，过往的商旅匆匆。嘉柔把被风吹乱的发轻轻一抚，冲仙仙下颌微抬：“姊姊，春风会来的。草要发，花要开，这是上苍降下谁也夺不走的恩赐。天底下哪儿都会有春天，洛阳有春，我们凉州便是晚些时辰，也总能一样等来春天的！”
“可你要去洛阳了，”仙仙幽幽摇首，“日后，我再不能给你染凤仙花，也不能再同你一道往城墙上去放纸鸢了。”
词笔萧瑟，写不出少女们的惆怅若失。
嘉柔本强打精神不肯哭，终忍不住，腮上挂了泪：“我知道，”说着徐徐抬首，“人跟人就像这天上的云，有聚有散。姊姊，我本就是从他乡来的，不过客居于此，早晚要回去。姨母说父亲在幽州一带漫游，我要先北上，复再南下……”
仙仙跟着哭：“我何尝不知？即便此刻不作别离，日后，你我难道都不嫁人的？”顺手把脖间一块顶好的月光玉解下来送她：“你拿着，柔儿，这是于滇产的玉，月光一样美，配你得很。”
玉色晶莹，尚存几分余温，嘉柔攥在掌心露半截红绳扭头跑向马车，帘子一打，坐到里头却倾出半个身子，握姨母的手：
“姨母，我去了，等你腿脚好了记得去洛阳城看我！”
“仙姊姊，等你学会了骑马，记得修书给我！”
刺史夫人含泪狠心把嘉柔手指一根根掰开，随后，嘱咐又嘱咐，侍卫凌空兜出记鞭响，马车轧轧，顺着官道一路出城去了。
手臂撑的酸极，直到姨母和仙姊姊的身影再瞧不见，嘉柔呆呆哭了。
她人长大了，姨母说，在这黄沙万里地里耽搁不起。要寻一个钟意的郎君，在那久违的洛阳城里，有父亲的故交旧友一家已通书信相候……
可凉州远了呀，最最可亲的姨母，仙姊姊，都远了呀。嘉柔哭得眼肿，时不时的，要打起帘子再看看西凉大地。哭累了，昏头昏脑地倚在仆妇崔娘的怀里阖上了眼皮。
呼啸的风里，隐约有驼铃声、胡笳声，她识乐，会吹羌笛，霜天冷夜里最为苍凉清绝。而月色下头，起伏黄沙上骆驼棘里栖着秃鹫，安静戍望边城的夜，累累白骨，泛着凌冽的光，有胡人的，也有汉人的。
洛阳什么样儿的？她记得清，又好似模糊……
马是好马，从马厩里点的可日行千里的良驹。车身一个颠簸，嘉柔惊醒，把眼一睁，借崔娘手臂起身靠在了侧壁：
“嗯？到哪儿了？”
崔娘把她再一搂，笑看那双惺忪的眼，捏她雪腮，爱怜说：“早着呢！我的姑娘呦，好生睡吧，睡吧啊？”
出玉门关，往东走，至敦煌，再往东去至酒泉，而张掖到武威这五百余里间，有数十条河流自祁连山脉而发，形成片片绿洲，也就有了百姓逐水草而居。祁连山顶则绵延着皑皑积雪，一眼望去，宛若人暮年白头。
这一路，他们偶遇商队，嘉柔打起帘子便能看见骆驼噗哈噗哈煽动着大大的鼻翼，戴白皮帽的胡人绿眼睛在她脸上一勾，友好笑了笑。嘉柔莞尔，知道那驼背上都藏着什么，珍珠、香料、玉石、丝绸……无奇不有，忽想起关戍处守兵们口中的胡语，于是冲人清脆说：
“兰闍！兰闍！”
一群胡商便都大声笑起来，那驼铃声，又慢慢随笑声一道远了。春山茂，春日明，天上有鹞子盘旋，苍穹澄明，嘉柔看它们在长草里落了影儿，缓缓滑过，不禁低声吟哦起来：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几度黎明破晓，暮色藏鸦，待途径驿站，她们一行人不断补充水粮，再去看风景：
春意渐显，上有泆泆白云，下有渊渊绿水，任春风长在百花。这一程大道平坦走得并不算辛苦，而长安在望，道旁乍现人家。
田间有农人身形，正忙春耕，嘉柔听那小老汉操一口晋语唱得水灵，十分得趣：
“二月二龙抬头，收拾褡裢线兜兜，牛马会上走一走，一年农事不用愁。”
唱完一曲，手中牛鞭虚晃晃兜一记响，继续快活高歌道：“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没，水生骨。”
嘉柔记性好，只消一遍，已能跟着活泼泼唱出来，一颦一笑，人灵气极了。
崔娘也凝神听着，笑说：“眼下不觉，等到了洛阳可要换中原官话，柔儿，官话还都记得吗？”
嘉柔笑眼弯弯：“记得，我在夏侯姊姊家里过了三年呢，”说着噗嗤一笑，拿帕子掩住了嘴，“不光记得官话，还有人喜欢学驴叫呢，我也会。”
唬得崔娘细眉一竖，佯沉了脸：“这叫什么话？柔儿，你忘记夫人的教诲了？这一趟去洛阳，你也算是刺史家教养出来的女郎，怎么可以学那乡野之人行事没头没脑这般粗鄙？你看谁家女郎学畜生叫了？这成何体统？”
真是啰嗦呀，嘉柔帕子一放咬着唇儿地笑，随后认真摇首：“不是乡野之人，那人名字我不记得了，可，他字写的好，还会作文章怎么会是乡野之人？这个叫，”她偏着脑袋，灵光乍现地想起前阵所读文章，嘴角便翘起，“礼岂为我辈设哉？”
听得崔娘头疼，无奈把娇小少女一搂，心道：柔儿真是小姑娘呀，到这一季的夏，才满十四岁，这么小，还有许多许多的事要学，要教导……想着想着，两人一道朝外头探看去了。
过汉宫故址，那些个突兀峻峙的高台矗立到视线里来，令人神志不觉森悚，嘉柔仔细回想，依稀判断出正是未央宫、神明台和井干楼。山河表里潼关路，宫阙不再，岁月仓皇滑逝。嘉柔两手托腮怔怔瞧着，春风拂面，犹如万千温柔手，可不知为何，心里怏怏的，想的却是这条道上不晓得走过了多少像她这样的小姑娘家，要去定亲哩！
是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这条道有多少年了？她想不出，只静静听着轧轧的车辘声。
而眼下，是正始三年的春，先帝壮年而逝，七岁幼主荣登大宝。这一年，辽东公孙输自封燕王，设立百官，彻底惹恼洛阳中枢君臣。原假节都督雍凉诸军事的镇西将军桓睦，于先帝病危前调回中枢，今岁正月，上诏桓睦帅众讨辽东。
因此，当嘉柔等人欲在长安落脚时，坐镇长安都督西北军事的大都督是在新帝践位时走马上任的赵俨。
只他年事已高，年迈多病，这个年岁都督雍凉诸地多有力不从心。
无论桓睦、赵俨，皆是姨丈的顶头上司，亦是老相识。一入城，长街笔直，视野陡然开阔起来，长安城里真是热闹呀！嘉柔到底少年心性，此刻，思亲愁绪暂抛，撩起帘子循声找那街上乐声的源头。
把从凉州带来遮风沙的幕篱一遮，走下车，遥遥望去：那击乐之人甚是放任，箕踞散发，一身青布袍子看上去雾蒙蒙成片，陈旧至此。可手里那琉璃器却被一柄小银勺敲打得如碎玉撞冰，悦耳异常。
她这个年纪，对万事好奇，整座长安城前依子午谷，后枕龙首原。东西一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里一百七十五布，棋布栉比，八水环绕，驼铃悠悠载来了无数珍奇异宝，货通天下。眼下，竟有汉兴风采。
“你是胡人乐师吗？你从哪里来？”嘉柔步入人群，来到前头，在那人一曲奏毕后偏着脑袋询问。
这人歌毕起身，含笑而视，嘉柔倒害羞了，不复刚才勇气，身后紧跟而来的崔娘照例唠叨起来：“柔儿，你到底是姑娘家不兴这样抛头露面的！快回来！”
嘉柔佯装听不到，虽腼腆，却期盼着眼前人跟自己说点什么，一双眼清澈望向对方：他手中器物真有趣……
“我看女郎方才听得入神，想必通晓音律，即便不通，也定是爱乐之人，这乐器送你。”乐师慷慨而笑，真的把器物送她，“我不是胡人，我只是楼兰来。”
嘉柔心中虽喜爱，却郑重说：“多谢，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能听一听就已经很好了。”
那乐师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她文弱少女，竟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是谁家女郎，生的这样美，你哪里用的着做什么君子，不如找个君子当如意郎君？”身旁忽响起一声呵笑，嘉柔吃惊，回首定神，才见眼前是极年轻的男子，抱臂而立，面容生的白俊，两道长眉直扫乌黑的发鬓，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第2章 一捧露（2）
“你这郎君，太过无礼了！”崔娘见这人当街竟品评起嘉柔容貌来，后头那句，又分明半是打趣半是戏弄，脸登时挂了层霜，将嘉柔拉过，护在身后，上上下下把这人通身打量遍，目光落在那玉带上，冷笑不止，“亏是大家出身！”
这人笑容更甚，丝毫不以为意，衣袖一抖，朝嘉柔微微作揖：“唐突唐突，在下洛阳桓行懋。”
崔娘寒着脸，只差啐他脸上：“谁要你自报家门了？谁稀罕知道你姓什名什，”说罢扭身把嘉柔的幕篱一放，“柔儿，我们上车，这长安街不想还有洛阳来的登徒子。我看还是路不够远，他也确实够闲！”
桓行懋却是个爱言笑，鲜衣怒马的年轻郎君，此刻，不觉难堪，反倒衣带缓缓将嘉柔一拦：
“女郎可曾许配人家？你可知道你生的有多美？”
嘉柔的脸在幕篱下悄悄红了，被男子说样貌，又是害羞又是生气心里复杂极了，觉得这人真是浮浪，暗骂烂你的嘴……正胡思乱想着，听崔娘当真骂他句什么，桓行懋则朗声拊掌笑说：
“礼岂为我设焉？”
咦？这话……嘉柔愕然，目光流转间明白了什么：这人一口河洛官腔，真的是从洛阳而来！
她隔着幕篱，影影绰绰望向他，桓行懋见她形容尚幼，可方才在那乐师面前云水般掀开幕篱，眉如翠羽，唇胜棠红，一双眸子在看人时眼波灿灿仿佛掬了一汪清透月色，身段纤秀袅娜说不出的娇媚，当真佳人，不晓得上天在造化她时用了多少笔力。
于是，先前那句话在嘴边笑着重复开：
“女郎可曾许配人家？”
这样放肆！崔娘铁青着脸，知道凭自己是镇不住这登徒子了，手臂扬起，打个手势，明月奴闻风而动立刻持剑而来。这阵势，桓行懋看的要笑了，再观崔娘神色，着实动怒：
“你怕是不知道，这位乃凉州刺史家的女郎，岂是你能轻薄的？明月奴，教训他！”
桓行懋乍闻“凉州刺史”，扬眉一动：“且慢，她是凉州刺史张既家的女公子？”
这下还了得，连刺史的名讳都出来了！
“原是旧相识，”桓行懋不理崔娘，只看嘉柔，“你别怕，你父亲曾是家父旧部，想必雍州刺史郭淮你们也认得。”
这弯弯绕绕提说，崔娘斜他一眼，示意明月奴靠边。听得满腹狐疑，跟嘉柔对视一眼，嘉柔慢慢抬眼看他：
“郎君的父亲是桓大都督？”
“即便郎君的父亲是大都督，可这样称呼使君名讳，也太无礼了！”崔娘插进来一句，这半日，好似只顾礼不礼的了。
桓行懋当即笑着赔礼，知她身份，面上神情正经起几分：“我来长安为公干，两日便还京，不知你们是要往哪里去？”
“那就不烦郎君操心了。”崔娘抢白他，心下并不因他是桓大都督之子而高看，相反，警惕如母鸡护崽。
洛阳城里，这样的贵胄子弟不知多少，崔娘虽不曾相见，却无碍展开渺远之思。至于，眼前人么，相貌算清俊，但品性怎么看怎么不能称之为贵重，瞧他那嘻嘻笑笑的模样，真让人想缝了那张嘴叫他再笑不出来……崔娘不忘白眼与他。
桓行懋心如明镜，撑得住奚落，依旧只与嘉柔笑谈：“我讲一趣事，洛阳有一少年人阮嗣宗，遇礼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人，你猜，他遇何人才会青眼有加？”
“去去去！”崔娘如赶聒噪抖毛孔雀，烦不胜烦，好哄歹哄将嘉柔弄上了车。她们有正经路要赶，不往洛阳，依旧北上奔赴幽州代郡去见嘉柔的父亲姜修。
大道阔阔，车马远去。
桓行懋转过身子噙笑而立，凝神目送，张嘴戏言：“倘使我没娶亲，定要纳这位娇女郎为妻。”
身旁贴身随从听闻此语，笑道：“郎君，你这话有意思，夫人出身东海王氏远在凉州张氏之上，姻亲怕由不得郎君做主。今日关陇之地，远离帝京，郎君可是过足了嘴瘾。”
方才，他那番言行已够出格，虽在洛阳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但自先帝薨逝，时局微妙，在帝都谨言慎行不少。这回来长安，乍遇佳人，倒真教人有些忘形。
去岁娶了东海王氏的女郎，自然知足。桓行懋不过年轻爽朗，也许，自己能像兄长与嫂嫂那般恩爱两不疑下去。嫂嫂出身显赫，母亲是德阳乡主，父亲是文皇帝至交，即便不是，整个夏侯氏在本朝也是虽云异姓，其犹骨肉，入为心腹，出当爪牙，宗室一样的存在。
那么兄长……确是钟意的，桓行懋不由想到远在辽东的父兄，目光便沉静下来，心里默算一阵，对随从说：“父亲和兄长这个时候应该到辽东了，我要修书一封，告诉父亲赵将军病重的事情。”
“那郎君可还需要再去拜别赵将军？”随从回想赵俨缠绵病榻的颓败模样，唏嘘摇首。
“不必，正月父亲大军出发时，中枢便接了赵将军乞骸骨的上表，不过一时没应允下来，不想短短两月他病重至此，”说到这，桓行懋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来，“赵俨要是回京，都督雍凉诸军事的缺可就空出来了。”
随从会心颔首，见桓行懋快步上马，一扯马缰：“走，回馆舍先修书去！”
事情出他所料，亦出大都督桓睦所料。
三年正月，大军自洛阳出，坐船经黄河、漳河，至邺城，再换步行。等过昔年武皇帝豪情赋诗的碣石，抵达辽东，已是五月，到处郁郁葱葱清波荡漾，却超过了大军临行前大都督算的行军一百日。
得知魏帝发兵，公孙输派遣大将卑衍率步骑共万计陈兵于由北至南注入渤海的辽河河畔--县城辽隧，坚壁清野，并早派出一支队伍暗袭侵扰桓睦大军的粮道。
河水深阔，且防守充分，强渡辽河几无可能。桓睦见此情状，立刻召众将在中军大帐商定新的对策，命幽州刺史毋纯扬旗而攻下游，自己则准备拔营，率主力绕过公孙输坚实防线，选择上游偷渡辽水，直捣襄平，彼处正是公孙氏的巢窟。
虚虚实实，诸将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等左将军问了桓睦，听大都督解释一通，虽明白了，但还有隐忧，不便再问，一出帐子，围上了这回主动请缨随军的桓行简。
桓家的大郎君一副冰雪姿态，光阴倒退十载，他且不是这副模样。彼时十五岁少年人悠游参玄，多有妙语，交游论道是洛阳城里典型贵公子做派。而如今，剑眉冽冽，一双黑眸压在乌浓的峰头下，俊脸上冷冷清清，已是端然持重。
“人说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子元看大都督的意思是有了十足把握攻陷襄平吗？”毋纯比他大十余岁，问起话，自然而然。
雪亮的日光一打，桓行简的这张脸，顿时在英朗的轮廓中分明映出不胜的白皙来，因这份白，平添几分文雅。只是被那眉眼所压，不易外显。可这双眼，生的本是隽秀至极的。
明甲在身，虽长途奔袭人人杀意不减腾腾而起，这话一问出来，引得众将把直冲冲的目光在年轻郎君身上这么一滚，都是个欲问究竟的势头。
七嘴八舌间，铠甲跟佩剑撞得珠玉错响，桓行简莞尔而听，笑意稀薄：“我年纪轻，第一次随大都督远征辽东，只从军命，余者诸位将军都参量不透，何况我呢？”
听他这话，谨慎至极，绝不肯信口一开多言多语一字，毋纯摩挲着佩剑注视这少流美誉的人物，知他格外能沉得住气，摇头一笑，按剑先行一步。
身后帐子一掀，走出军中司马，喊他道：“子元，大都督要见你。”
大帐里，立着早过花甲之年的清矍大都督，桓行简自随军来，不曾称呼一句“父亲”，即便此刻间，只父子两人而已。
“大都督。”
桓睦负手踱步，定于舆图前，抚须问：“人都走了？”
“是。”
“你怎么说的？”
桓行简轻描淡写：“我什么都没说，大都督已经解释得够清楚，无须赘言。不过，千里奔袭而来，存马革裹尸之勇，思冠绝三军之功，人之常情。”
桓睦点头：“敢以一郡之力抗一国之威，仰仗者，无非地利。”
这一趟，魏中军以两万之众跋涉三千余里耗时五个月来此当求速战。显然，公孙输坚壁据守，为的便是要拖垮魏军。先帝在世最后一年，幽州刺史毋纯曾率军征伐辽东，彼时，公孙输依辽河之险，击退魏军，如今故技重施如出一辙。
毋纯正值壮年，而桓大都督鬓角于流年之中早爬上缕缕灰白。
桓行简看看父亲，想朝中事，心下一冷，薄唇微抿而出。有些话，不当这个时候讲，他拿定主意，大步朝自己帐中去了。
第二日，鸣鼓点兵，烈烈大旗上飞舞着雄浑的“桓”字。毋纯奉命多张旗帜，率军往南，桓睦则携主力北上辽水。
眼下时令，东北大地上葱茏一片，凉风送爽，连着几日暴晴，浩浩汤汤的人马过去，尘土卷天。不料，魏军主力在南的疑兵之计却被卑衍识破，两军还是在辽隧碰上。
二十余里围堑曲折多弯，墙高十丈，上有兵丁巡视，内有百万积谷，听探马来报，诸将神色凝重，眉头攅起，这么一盘算有人倾身说道：
“大都督，这怕是公孙输把襄平的粮谷都弄了来，耗个一年半载，百楼莫攻，便可静候天下事成。”
桓睦盯着舆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忽朗朗而笑：“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诸将作难，疑兵之计未成，不知大都督何以展颜？
既碰了面，自然少不了实打实的一场恶战。随后，桓睦遣毋纯出，从东南方破围堑。如此，三军直接过了辽河，浮桥一断，先折西南，再往北去，于襄平城外的首山再次和卑衍一部相遇。
大地突然开阔，这一回，虎威将军胡遵请缨出战。他两道粗犷浓眉，一把潦草胡子，蒙甲上马，长槊在手，豪气干云地跟桓睦请命道：
“辽水在后，首山在前，最有利我精骑跑马杀敌！今日之战，愿为先锋！”
众人笑他嗓门奇大，那首山上郁葱的林叶都要跟着抖上几抖，桓行简这个时候出列，看向桓睦：
“属下愿同将军一道出战。”
他是第一次出征，并无戎马经验，诸将早饶有兴味等这么一刻。桓行简十七岁出仕，起家官清要，黄门侍郎，可不过三载便被罢官赋闲在家。直到先帝薨逝，新帝登基改元正始，二年春才再次被辟用。
赋闲的几年，不知桓家的大郎君到底蛰居家中做了些什么，也许是潜心研读了兵道？诸将彼此汇了个眼神，那边大都督一准，众人窸窸窣窣地出来了。
一祭旗，二致师，号角吹过，黑压压的队伍里爆出一阵嘹亮雄浑歌声：
“天地开辟
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
毕力遐方
将扫群秽
还过故乡
肃清万里
总齐八荒”
这正是桓睦出征之际，途径故乡河内温县，与故旧乡亲宴饮时所作，大有魏武遗风，慷慨刚健，骨骏得很。
士气大振，胡遵带冲锋的骑兵大吼一声，出阵迎敌，顷刻间，马蹄子叩在地上的声音犹如雷霆震的尘土腾空而起，将辽东的天空，遮得如覆乌云。
背后鼓点大动，胡遵急速指挥队伍变换了阵型，由齐头并进，向中收拢，渐渐成一锥形前尖后阔直直朝卑衍的部队里刺去。
一霎间，两军成短兵相接之势，魏军借战马交错的巨大冲力，槊尖猛然出击，却是俯身狠狠扎向对方坐骑。槊尖锋锐，直剌剌从马腹泼开道长长的血口子，手腕再这么一转力，带血长槊冷不防攀上颠簸在发怒烈马背上的敌军，不高不低，避开兜鍪，把个眼睛登时突刺出汩汩的血窟窿。
大魏铁骑，威重天下。
尘土漫天，遮不住一声声惨叫。双方混战厮杀，桓行简于马背上环顾四望，黑眸定在正与杨乐交手的胡遵身上，杨乐是卑衍麾下第一大将，胡遵虽烈，两人交手并不能讨占上风。
桓行简槊在手中，此刻，把槊一夹马鞍和修长腿之间，伸手取弓。扈从石苞一双细长眼睛倒一直紧盯他不放，好不易挨近身，急促劝道：
“郎君慎重！”
形势一目了然，胡遵跟杨乐纠缠不休两人距离极近，桓行简这一箭要的是险中求胜。
紧要关头，没射着杨乐赔了胡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更何况桓行简第一次出征，就折损大都督一员大将……石苞鼻头沁汗，缰绳扯得死紧，桓行简不予理会，唇角微翘，一双眼睛却是极冷极冷的。
整整四年，他蛰居桓府不出，外头宦海沉沉浮浮人事多变，自己成无用一闲人，在那锦绣洛阳城里匍匐在高墙大院之下。少年人眉眼日渐开阔，再登天子堂，回首仿佛已是百年身。
两腿夹紧马腹，人沉稳似水，桓行简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勾弦拉弓，一放手，随之而来骨哨般的声音破空而起，冷淩淩地擦着胡遵耳畔过去，杨乐不提防如此混战中有人用箭，只觉面门一痛，身子晃了两晃闷叫出来。
胡遵听到声响，心里大惊，这才堪堪反应过来：鸣镝箭啊！
也就这一刹间，桓行简飞驰而来射出第二箭，箭头破甲，横钻杨乐左颈肩甲，又从右颈而出，一股热血喷薄而出，飞溅如花，人旋即从马上栽落。
看的胡遵目瞪口呆，一扭头，桓行简已行至身旁，将腰间短刀解下，丢给一人：“割他首级。”

第3章 一捧露（3）
那小兵得了准信儿，一跃而下，扶住杨乐的肩头，将头割下，欢天喜地要奉予桓行简，见他眼风一打，十分灵巧地转了个圈儿送到胡遵眼皮子底下：
“将军！”
群龙无首，方寸大乱，胡遵心下明白首山这战打不了多久。瞥一眼血淋淋的人头，人粗心不粗，略略一顿，笑说：“郎君这是有百步穿杨之技，应居头功！”
桓行简微微摇首，不置可否。他这个人，瞳仁黑亮如钻，眼含笑意也犹带三分冷峭，仿佛水银划出，自有威重，就此一拍马再入阵把个长槊舞得熟极而流。看他身影，胡遵意味深长，旁边裨将一旁犹犹豫豫凑近了问：
“将军，您看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郎君日后功名定不在我辈之下！”胡遵虽对他擅自冒险出箭心颇有微词，想起来，一阵后怕，但思量这年轻人胆子够大，心思也够狠密。目光一转，首级血糊糊的面上生生订死了一枝利箭，箭翎淹得透顶。
后头摇旗鼓噪，公孙输听闻大将杨乐被射杀于马下，首级都割了去，连连顿足，又见魏军士气正浓，忙整合三军，往襄平城里退。
这么一路疾行，返奔城门，马蹄声隆隆过了吊桥，当即一收，关了城门，就此不出。
看眼前局势，胡遵立刻跟随后而来的毋纯讨主意，请求攻城。毋纯不急着回应，目光一扫，落到正往回慢慢撤来桓行简身上，见他清俊一张脸上溅了几点子红，问说：
“子元，依你看，当下是否该趁胜追击？”
日头明晃晃的照人，桓行简后背湿透，长睫上也布了层雾蒙蒙的汗意，他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原地打了几个转，目光朝女墙上一凝：
“襄平本是其巢窟，但公孙输意在拿辽隧围堑困耗我军，如不出错，我猜他们的粮草当分了不少去辽隧。大都督用疑兵之计，公孙输没有时间转移辽隧的粮草，襄平城他撑不了太久的。”
“子元的意思是围城？”
桓行简一笑，持鞭遥遥一指，那份贵公子的清傲从容乍泄几分：“城墙上有长弓大弩、滚滚擂石等着我军，此刻强攻，不过平白牺牲兵丁。再者，此时急攻敌军尚未全部进城，便是攻城，也该先请示大都督，召集诸将共商大计。”
烈日当空，一丝凉风也无，从他们这个角度眺望过去，襄平城宛如一头沉默巨兽，墙头旗帜不动，却被五月的日头打的色艳如许。桓行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汗水愈浓，可话说完，一双眼冷冷的，绝无动容。
毋纯在他脸上端详片刻，意味深长，继而笑了笑：“好，我这就回去请示大都督。”
人一走，石苞方凑上来试探性看桓行简：“毋将军这回做副将，依小人看，怕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大将军的意思。”
先帝薨逝前，择选辅政托孤之人，大将军是首辅，桓睦虽资历声望远胜大将军，不过次辅。桓行简一双眼睛依旧望着襄平城，嘴角微扬，却是连声冷哼都不出，森峻眼风扫来，石苞那张黑脸一红知道自己多嘴，于是噤声了。
等人头送到中军大帐，诸将得知并非被胡遵斩杀马下，而是死于桓行简箭下，纷纷向大都督道贺。
桓睦置之不理，只用刀尖挑了挑灯芯，帐内倏地一亮，人并不表态，倒闹得一众人尬着脸，再瞄桓行简，那张脸分明更是毫无情绪，长眉深目，隐隐的光华全都压在了深处。
好在，灯下舆图一展，众人围拢过来很快商讨起攻城大计来了：首山大捷，襄平指日可待。一时间，嘴皮子都格外顺溜。
这已不是难事，诸将兴奋，有说有笑地出大帐。时令到了，夜间也夹杂着道不明的热气，只这偌大的兵营，几万人马，肃整万分，四下寂然唯独天上一泓清月洒下薄薄银辉。
桓行简一人独坐帐前，篝火哔剥，不远处有几个偏将围坐低声交谈，忽然，隐约笑声顺风而来。
原来，公孙输家中有五个女儿，据闻姿色不浅，襄平城又承平五十载不似中原混战，人丁兴旺，城里不知多少正是好年纪的女郎人.妻，届时论功行赏，实在是一桩美事。将士在外，又有多少是血气方刚的年岁，荤话自然不断。
“张将军，你也想哇，我当张将军素日里冷着张脸总一副樗蒲输大了的样子，不近女色呢！正想说你那一份，某替你领了罢！”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子提着脑袋瓜子跟大都督在蜀国趟死人堆时，你他娘还尿裤.裆呢，这就想占老子便宜啦？”
听他几人粗鄙不堪尽情玩笑，想必是习惯的，桓行简丝毫不以为意，夜深露重，夜气蒸腾着草锈，本混在空中被这篝火燃得没了边儿，只剩干燥火焰往脸上浸。
一天好月，照的四围山色都只在这一鞭皓亮中，他心思越发清透：这一仗到底意味着什么。大都督年过六旬，长途奔袭三千余里，不过是打赢了平外患，打不赢除内忧，横竖都落不了一个好。洛阳城里，暗流汹涌，桓行简思绪漫漫忽见石苞拖拉着两条腿走来，一脸苦笑：
“郎君，我看要变天。”
皓月当空，变哪门子天，桓行简不发一言瞥他眼。
“小人这条腿之前受过伤，逢着阴雨天要来，骨头缝里就开始麻。”石苞嘶嘶两声，一双眼睛热切切望着桓行简，不言而喻，这个时令下起连绵大雨来不足为奇，想要围城可就难能围上去了！
一霎间，桓行简脑子已掠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急不躁，天要下雨，那是谁也拦不住管不着的。如此安稳睡到后半夜，一道闪电忽起，照得亮如白昼，紧跟着，炸雷不断，瓢泼大雨射下来，土腥气一卷，弄得军帐里抖抖索索直呛鼻。
桓行简一惊，在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声里倏地坐起，凝神辨听片刻，又缓缓躺下。
石苞那条腿倒准的可怖。
大雨不止，一连下了三五日还不见消停的意思。这天探马慌里慌张来报，上头山洪下来，怕是营地要灌水。
诸将大惊失色，唯大都督岿然不动，不说移营，也不说攻城。等洪水千军万马似的呼啸而来，黄龙一般，营地灌水，足有尺把深，人马辎重果真都泡在了水里。
襄平城里，公孙输见天意如此喜不自胜，此一役，只有能守得住襄平，逼得桓睦进退不得，耗死他个老贼在襄平城下便是大功告成。
坐下谋士把白羽扇一摇，挥走嫩蝇，闲闲地跟公孙输剖析局面：“洛阳城里，新帝践位，本有四位辅政大臣，那两个不消说，出身微寒，不过仗着是先帝宠臣并无多大实权。真正掌权者，是都督内外诸军事的大将军和大都督，这两人，面和心不合在洛阳城里人人皆知，主公只要细想便能明白，桓睦如今以六十又六高龄远征辽东，打赢了，那是天子有识人之明，桓睦至多赚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虚名。反之，他若是能死于辽东，岂不正遂了大将军的意？年近古稀之人，死在外头，又是死于征伐，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哦，”公孙输恍然一怔，直敲案头，哈哈大笑说：“原来洛阳打的是这个算盘，妙极，妙极啊！”说着一扫众人，“诸位不必惊慌，这雨继续下，我就不信桓睦老儿不移营，他一旦移营我等立刻大开城门杀他个措手不及！”
既算定桓睦大军难能久驻，辽隧的守军也逐渐向襄平城内集结。
魏军这边，诸将见雨势是真没有个要停的意思纷纷奏请移营，桓睦把脸一拉，花白须发下是个活阎王模样，眸中精光浮动：
“不可！敢言徙者斩！”
当天书记官无意将泡了的木几挪到一角干燥处，桓睦得知，当下命人斩杀了书记官，军中愕然。
诸将哪敢再劝，然而雨竟下了大半月不止，一日一日煎熬下去，三军恐慌。桓行简每日不过随父巡视军营，入帐后，两只靴子被水泡透，乌浓的睫毛沉甸甸颤着，靴子也不脱，直接坐在胡床摆上凭几，端然翻几页书，一副洛阳府邸里的做派。
这日，诸将撺掇着都督令史张静再来劝，都道令史跟随大都督多年征伐四方，既陈情利弊，焉有不听的道理？
“大都督，今淫雨不止，人心不定，还望大都督许三军速速移营啊，否则，恐士兵们要哗变。”张静与诸将匆匆而入，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拱手执军礼开门见山。
桓睦不过与桓行简父子两人对着沙盘低语，此刻，微微抬首，看张静一眼，复又垂眸，铿锵说：
“张静故犯军令，按军法斩首。”
“大都督，静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而今人心惶惶，将士们日夜泡在水中。我军长途奔袭，讲究的当是速战速决，倘是这雨一直下，到时人疲马困……”
“哪来这么多废话，来人！”桓睦喝住了他，神情冷酷，哪里还有当年跟蜀国拖泥带水纠纠缠缠的半点意思？
诸将脸一白，面面相觑，毋纯看不过眼忍不住劝说：“大都督，令史他……”
桓睦倏地抬眸，毋纯对上那么双沉静不着波澜的眼，剩下的话直直噎了回去。一时半刻间，帐内死寂，诸将眼睁睁看张静被两个荷刀扈从给架了出去，随后，又见桓睦冲儿子微微示意，桓行简掀帐而出，亲自监刑。
帐外，张静倒一声没再争辩，只跪在泥水里冲着帐子拜了一拜，糊了满脸的泥泞，对桓行简扬声说道：
“郎君，替我转达大都督，张静告辞了！”
桓行简薄唇微抿，面上无甚情绪，只乌黑俊眉上雨水如激流般纵横而下，他略一颔首，张静的身子很快歪倒在一片黄泥水之中。
眼见跟了桓睦整整二十载的令史竟说杀就杀，无不骇然，却再不曾有敢言移营者，军中乃定。
桓睦在中军大帐悠悠落下棋子，手一顿，望了望外头黑黢黢的夜色沉吟说：“行军前，凉州刺史张既告诉我姜修在山东一带漫游，听闻中枢要打辽东，给我占卜，得一升卦，所谓有水则生，我本以为说的是过辽河。”话说着，手底已对桓行简呈合围之势。
怎么看，桓睦的胜局都是显而易见的了。桓行简莞尔，嘴角走势分明是霜雪一般线条，一粒黑子落下，立下破了父亲的长龙围困。
“有水则生，大都督，姜修这一卦说的看来是这场磅礴大雨。”
“怎么说？”桓睦不紧不慢问。
灯火如豆，舆图上山山水水晦暗不明，有几条蜿蜒却始终清晰如故，桓行简一双眼犹似黑夜里的一把刀，冷清璀亮，长睫覆出些许阴影，衬的那一管鼻子尤为□□：
“属下是说粮草。”
父子默契对视一眼，桓睦输了，手底稀里哗啦一阵把棋局推开，笑了声，起身绕到舆图前抚须咂摸起来。
暴雨这么下着，辽河水位激长，魏军的粮草果真省了力气，从青、徐两州直接走营州，过渤海，径自送到襄平城下。
襄平城里却开始捉襟见肘，等雨势微小，试探性放出百姓来采樵放牧。诸将见状，忍不住要去偷袭。桓睦在中军大帐和衣而卧，守兵把一干人拦在了外头，说：
“大都督抱恙，谁也不见！”
诸将先是一愣，问询了病情又急说：“我等有要事禀告，你快去通报！”
守兵摇头：“大都督说了，这雨要是不停，就无须搅扰他。”
“哎？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误了军情你几个脑袋能担起？”
守兵把两只眼睛放得麻木虚空：“将军们别为难小人了。”
一众人气闷难当，不知谁眼尖瞧见了正端汤药撑伞而来的桓行简，稀里哗啦围上去，桓行简便把碗递给了守兵。
“子元……”
桓行简面上淡淡的，手里捏着垫滚烫汤碗的巾子，微微一笑：“我知道将军们想说什么，襄平城里有百姓出来了，毋将军，大都督先前怎么说的？我记得大家都在。”
“这算什么，岂不是让公孙输小瞧了我们？”有人咄咄，余者便跟着附和两句。音调有意挑得老高，让帐子里的桓睦能听得到。
“长途奔袭，远道而来，却只能在泥水里泡着，不行，我们得向大都督要个说法去！岂能疑而不攻，坐失良机呢？！”
急性子的人，越说越带了几分怨气。
放眼望去，诸将都比他桓行简年纪大，哪一个不是南征北战惯了的？见他年轻，说起话来粗声大气也浑不在意了。桓行简涵养极佳，默默听着，垂眸拿巾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不知几时沾上的褐色药汁。
“雨不停，我军铁骑的优势难显，现在打草惊蛇，只会吓跑了他们。襄平城里粮食如果不出大都督所料，应该快吃尽了。这样，哪位将军有十足速战速决的把握只管找大都督请战。”

第4章 一捧露（4）
这话听着不大妙，诸将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踢踢踏踏踩着泥水散了。
这一等，等到雨停，竟已经是六月底。
太阳刚露头，魏军这边鸣鼓合围，云梯、巢车一股脑地上，深挖地道，高堆土山，不分昼夜强攻起来。黑压压的箭雨往来，一会儿急，一会儿缓，雨停后暑气如烧滚的水汩汩从大地上蒸腾起来，混着血腥，直冲得人恶心反胃。
短暂的寂静后，又是新的一轮攻城。
毋纯人在马背上，聚精会神地瞧着前头战况，忽的，见着官服的两耄耋老者被牙将带过来。
“报！将军，这是公孙输的相国和御史大夫，请见大都督！”
嗤地一声冷笑，毋纯毫不客气说道：“公孙输割据一方，至多而已，他这是胆如斗大做春秋大梦，辽东弹丸之地，何来相国御史大夫？！荒唐！”
骂完，傲睨两人，叫这俩老头汗涔涔而下，战战兢兢被带到中军大帐，定睛一看，见上头坐着当今在世为数不多老将之一的桓睦，自有杀伐气，勉强把公孙输的意思说了：
“若大都督愿解围退兵，我君臣愿自缚面降。”
话音刚落，桓睦花白眉头一抖，冷笑反问：“你君臣？”腰间佩刀折的亮光灼灼，身旁，桓行简能从父亲的细微表情中分辨出到底是真没了耐心，还只是寻常伪饰。往来人身上扫视，他这双眼清明如镜，默不作声。
御史大夫颤巍巍要辩：“仕于家者，二世则主之，三世则君之，我等生于荒裔之土，出于圭窦之中，无大援于魏，世隶于公孙氏，报生于赐，在于死力！”
这番话一出，听得桓睦突然一笑，喝道：“昏言昏语，拖出去砍了！”
“大都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两人苍苍激烈谩骂起来被架到大帐外，不过片刻，只剩两颗血糊糊首级。
“襄平城里，怕是粮草殆尽了，否则，公孙输不会遣人来求和。”桓行简把刚才的话悉数笼进耳中，此刻走向帐口，手指一动，掀开帐子露出窄窄缝隙，见使者已斩，方又慢慢松下手来。
桓睦“唔”了声，踱起步子，吩咐说：“让主簿虞松过来。”
不多时，一个和桓行简年纪相仿头戴葛巾身着布袍文士模样的人进来，容长脸面，轩眉秀目，行过军礼立下备好笔墨，笔走龙蛇很快作出檄文一篇，措辞辛辣：
“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礼邪！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冲风所击，峻枪所扫，桓行简看得莞尔，眼角眉梢却犹如刀裁，没有丝毫温度。
这边，听父亲赞虞松“大才”，两人目光恰碰上，虞松恭谨地向他行礼：“郎君。”
手中檄文一放，桓行简略略颔首而已。
如此一来，公孙输见到桓睦所发檄文，且闻使者被杀，几欲晕厥，不得已，在谋士们嘈嘈杂杂莫衷一是的建议下，又派侍中来。
侍中见了桓睦，跪地恳请：“我主愿遣人质，望大都督明示日期。”
低眉间，磨损了的靴子从眼前一掠而过，是桓行简从外头进来。这些天，他和主薄虞松一直守在中军大帐。
帐子里此刻也不过他几人。
桓睦居高临下看向来人，凌厉说：“抬头！告诉公孙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剩下的两种，但有降与死而已。他不肯面缚，这是铁了心找死，不必送人质！”
声如雷霆，侍中一个激灵听桓睦话里意思知道大都督给出的答复统统指向的是一个字--死而已，一时间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地退出大帐。
这场仗，打得暧昧，长途远征，最难在粮草供应。可小皇帝又只给拨了两万人马，似是而非到底是希冀这一仗胜还是输，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可既然打到这个份上，输赢了然。不过拖延了三两日，当天际墨般的夜色尚未褪尽，□□再次上箭，一团团如云般像城头黑压压涌去。这个时候，忽有一道白色流星自西南划向东北方向，坠于梁水附近。
不多时，等城头尸体簌簌陨落，箭雨消停，魏军先锋轻而易举渡了护城河，撞开城门，一队队人马打着“桓”字旗号长驱直入襄平城。
城内混乱，马蹄子声将大地震得也瑟瑟发抖，四下里挤搡尖叫得不成样子，锐烈的杀伐声顿起，公孙输只能带着儿子数百精骑从东南方向突围而逃。
不过仓皇奔至梁水，虽是七月流火，然而热浪不减跑得人盔甲沉沉汗意如雨。这么几百兵马横列水边，纷纷勒骑，岸边蒹葭酣绿一片随风而蹈徒送萧萧之声，莫名肃杀。
公孙输豆大的汗珠直落，眼前浊浪滚滚，波涛汹涌，因暴雨涨上来的水位并未完全回落。
如此，只能顺不平河岸驱马狂奔。
“公孙输，你还能往哪里逃？！” 一声冷喝人马皆惊，后头魏军已经压了上来，成包围之势。
公孙输把脑袋一转，回头望去：正午的高阳之下，持槊在马的年轻武将仿佛是更为明亮热烈的一团光芒，身影孤峭削直，兜鍪下压着的一双眼，微微半眯，却犹似饱满的冰河。
“着黄金甲者必是公孙输，得他首级，重赏！”桓行简忽而微微地笑了，一语毕，在漫天起来的厮杀声中自己却一拍坐下“白蹄乌”直朝身穿普通铠甲的一人折杀过去。
果然，见他奔来立下有护卫的随行勇士迎面还击，桓行简浑身每根肌肉都绷得格外紧实当下振开呼啸生风的□□，手中一转，马槊飞旋突进劈头盖脑朝对方颈项深深刺了下去。
连着斩杀数人，乍然一静中，桓行简突然与年近五十的公孙输看清了彼此。
依稀从对方年轻的轮廓中辨认出什么，公孙输一下了然桓行简身份，怒道：
“今死于小儿辈，奇耻大辱！”
“你还轮不到大都督出手。”桓行简冷睨他泛红瞳仁，转而含笑，后半句陡然凝成冰霜，“今有流星陨落此处，正是你葬身之地。”
“安能受小儿辈折辱！”公孙输忽折身四望，向已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死士们大声道，“诸君，今日途穷，某多谢诸君舍命相随，倘有来生，再与诸君共谋富贵！”
言毕，刷的一声抽出腰畔宝剑，华光冲天，一时间惊了桓行简的马，他只得紧紧扯住马缰退了几步。
提剑跃马要入阵的一瞬，桓行简手中的兵刃顷刻间迎向了他，骨肉剖离声清晰，公孙输沉重的身体打马而落。
桓行简也翻身下马，抽出短刀，沾满尘土和殷红血的马靴往公孙输背上一踩，正要割头，不想地上的人骤然翻身，犹如一头壮兽，一下将桓行简迅速抱住，寒光一闪，撩开两铛铠险险要捅上来。
事发突然，桓行简心底一惊反应却敏捷，直接以掌受刀。公孙输到底身负重伤，不过拼死一击，两人目光对峙间，手臂渐渐无力松懈下去。钻心疼痛自掌心传来，桓行简死死握住刀刃，温热殷红蜿蜒滴落，僵持片刻，他一脚蹬开了伏在身上的公孙输。
“郎君！郎君！”赶过来的石苞脸色刷白，本盘算着问他是怎么识破公孙输偷梁换柱伎俩的，惊险乍现，吓得人腿脚都跟着软了个遍。
桓行简一个打挺起身，脸色冷淡，不过扯来石苞刺啦一声用剑挥斩掉对方衣袍边角，朝手上一缠。
公孙输并没有立刻断气，只是动弹不得，喉咙里再发不出半点声响，面上刀影一闪，瞳孔倏地睁大，连一旁石苞也骇然瞪圆了眼睛：
桓行简要公孙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割下脑袋。
贵公子的嘴角，浅浅含住丝经年不再现的清雅笑意：“燕王，兵不厌诈，我年轻得多谢你教我这个道理。”
俯身说完，手中斫刀裹了粘稠血液，公孙输的身子在首级割下后尚动了一动，像未褪尽壳的蝉蛹，痛苦不能，头顶那片辽东的天空变幻着虚妄的色彩……随后，彻底没了生机，一抹不甘永远嵌在了那双眼睛的深处。
石苞看的喉头上下窜了两窜，定定神，见四下死了成片却无一人投降，挤出个讪讪的笑：
“郎君，你这回拔了头筹，想必此刻大都督早进了襄平城，咱们回城？”
“拣点一下，回城！”桓行简手中拎着颗脑袋，血淋淋漓漓在空中抛出了个红艳艳的圈，落到马鞍上。
夕阳血红，一点归鸿煽动着双翅打余辉里掠过，马蹄子声近了，车身在襄平城外稳稳停住。纤纤少女被崔娘扶着下了车，一扭头冲马背上的姜修笑：
“父亲！”
嘴角浅笑随即化为眉间一抹轻蹙，什么味儿呀？暑气没散干净，混杂着血腥，腐烂的尸首，交织成说不出的怪异刺鼻味道。嘉柔到底是娇养长大的女孩子，拿帕子先是掩住嘴，再定睛，瞧见裙子上不知几时沾了草叶，俯身轻轻扫拂下去。
这条石榴红裙子是在幽州新做，六月六，看谷秀，她十四岁生辰是在异乡过的，竹风微度，衣浮香梦，嘉柔在晚上沐浴时曾偷偷瞧过自己隆起的胸脯，软软的，白馥馥的，少女脸飞红云一口气憋在水桶里整个世界都是甜香朦胧的了……
一路上，看尽北地风光，松柏郁郁，布谷残雨，油亮亮的杨树叶子长的又肥又厚，清风徐来，绿云自动。往远处看群山苍茫起伏气势伟壮，山道两旁却开着丛丛鲜花，娇红嫩紫一片，冷翠柔金，淹然似海，绵延成一条条荡漾的彩锦。
山河当真壮丽，一个人看到这样的山河，胸襟抱负全开。
可此刻，嘉柔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虚弱抚胸，崔娘见状，忙又把她扶进马车，帘子一放，犹豫跟姜修说道：
“襄平破城不过两日，天还热着，又刚发过大水死这么些个人，城里也难能干净，不如让柔儿直接到府署的内院里去？那才是姑娘家能呆的地方。”
姜修常年漫游在外，萧散落拓，膝下独女不在身边长成，对这些事不甚讲究，听崔娘说，只道一个好字。城门守兵早换作魏军，一杆大旗，迎风飞舞，几颗脑袋却高高悬在城墙上晒得干臭变形。
亏得没让柔儿看见，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饶是冷不丁瞧进眼里都要骇死了。
这是怎么当爹的，城里刚杀了那么多人怕尸首都没处理完哪有带闺女来凑这个热闹的，也不怕有个瘟疫好了歹了的……崔娘免不了腹诽，稳稳坐在车里见嘉柔又想去撩帘子，不容置疑把她手轻攥了，说：
“外头臭烘烘的，不好看。”

第5章 一捧露（5）
跟着父亲来襄平，是嘉柔自己的主意，她甚少见姜修，得一次机会，分外珍惜。只是，父亲生性洒然，于骨肉亲情上似乎不大热衷，嘉柔有那么些微微的怅惘，却并不怪父亲，只想多留一天算一天，又能领略生平未见过的风光，可谓兼美。
进了城，时不时窜出来那么几声哀嚎，听得嘉柔胆战心惊，几次想掀了帘子一角都被崔娘硬按回来了。
“崔娘，你听到了吗？”嘉柔惶惶问，莹白如璧的脸上写满惊疑。
崔娘八风不动，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模样，说道：“听到什么？公孙输守着个辽东，不肯听天子旨意，这是自取灭亡。如今，城破了，自然要死些人，闹出些凄凄惨惨的动静，柔儿，使君在凉州守边也是这般道理，哪朝哪代城要是破了都是这个样儿的。”
嘉柔一怔，她养在深闺里这些分外遥远，神思恍然，一时间不吭声了。
车马是直接停襄平城公孙氏旧日府邸的，刚破城当日，里头乱作一团，女眷们慌得不知往哪里躲。除却留下几个侍奉的婢子，其余的，先分赏再发配军中为妓。
这座府邸建的堂皇，于规制上，是有些过了的。嘉柔被安置在女眷们原先居住的内院，前厅则留作桓睦及一众将领商讨军情之处。父亲去拜会故交幽州刺史毋纯，又与桓睦也算相识多载，一并会面了。
时值黄昏，日头落下去后便有了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水榭处荷花渐凋，一丛兰却在栅栏里开的正好，晚风习习，空气里那股腐肉味儿还是莫名地送了些许过来。
嘉柔爱整洁，悄悄朝自己身上嗅了嗅总觉得沾了不知名的臭气，懊恼得很。等被领进屋来，见笔墨纸砚小榻屏风一应器物跟在凉州无甚分别，金猊里幽幽吐香，只是陈设不脱一股富贵气。
两个婢子抬着木桶进来，其中一个，忽“咣”地一声松了手，白净秀气的脸憋得通红，两汪眼泪鼓在眼眶子那滴溜溜转着，想掉，又极力忍着不敢掉。
另一个立刻跟她打起眉眼官司，又急又怨怼对方不争气的样子。
嘉柔见要哭的这个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圆的脸，天心月圆的圆。眉眼处，则分明一团稚气，忍不住上前看她磨红的掌心，抚慰说：
“你怎么了？手疼吗？”
一个人受了委屈无人相问还好，若被人关怀了，那委屈铁定是成倍生在心头的，女孩子鼻子一皱，娇滴滴哭了起来：
“我抬不动……”
说着，呜呜咽咽打了个可笑的哭嗝，脖颈间头发也散着，黏糊糊渗着汗，几分狼狈。见另个婢子杀鸡抹脖子地冲她挤眉弄眼，女孩儿不管，仿佛这些天受的委屈惊吓一并发泄了出来。
小姑娘哭的凄凉。
嘉柔正疑惑，听得跟着发愁。看那人捂了女孩子的嘴，咬牙跺脚，在她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孩子的眼睛倏地睁大，哽咽着，不敢出声了。
外头崔娘听到动静，进来脸一沉，心道公孙输这府里的丫头怕是被吓傻了做事也跟着颠倒了。却并不苛责，亲自给嘉柔拿澡豆洗了身子，喷香香的，嘴里不禁啧啧：“柔儿这一把好头发，这眉眼，这嘴唇儿，生的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嘉柔腼腆着，手迅速一指又放下悄声告诉崔娘：
“我这里有些胀疼，是病了吗？”
说着，那张小脸不知是水雾浸的还是害羞烧的，红艳欲滴，却掺杂几分忧色。崔娘爱怜笑着把她湿漉漉的鬓发撩开，压低了声音，跟她絮叨起来。
等入了夜，嘉柔睡不着，辗转听窗子底下纺织娘叫不休，索性披了衣裳，静悄悄走出来，在廊下坐了。说不出是有心事，还只是自己都不懂的飘渺愁绪：少女对未来的夫婿，并无遐想，却又隐然不安。
漏声迟迟，一帘娟娟明月在天上挂着，东南角种有迷迭香，青春凝晖，城破了，可花还兀自香着仿佛不知人间愁苦。
古来就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自从凉州出，嘉柔这一路候了桃花候海棠，候了海棠候桐花，直到荼蘼开尽，楝花衰败，夏日不觉来临没想到这个时候白莲既冷，迷迭香竟热热闹闹地开了。
因夜风的缘故，地上落了些零星，嘉柔趁着月色过去把花捡了包在帕子里。忽的，细渺的哭声从角门附近的更房传来，嘉柔慢慢靠近，里头只一盏灯火如豆，伶仃人影剪投在窗上。
默默听了半晌，人在夜风里站手脚渐凉又忙折回去睡觉。翌日一醒，还是那两个婢女进来伺候，嘉柔留心瞧去，女孩子眼睛肿得桃儿似的，给她抻纸摆上镇尺，手指细腻，十分爱护，睫毛一眨一眨的，好像泪痕不曾干透。
“你不是下人，对不对？”嘉柔在端详她半晌后，细细的嗓音问，小姑娘闪躲又错愕看了她一眼，旋即低首，一双手把衣裳拧得发皱。
她确实不是下人，而是公孙氏这一脉里最年幼的女儿，妾室所生，不过十三岁，比嘉柔还要小。母亲临难想了个笨法子，让她和贴身的婢女换了衣裳。她实在太小，怎么可以去做营妓任人糟蹋？做娘的心里简直疼得没法说。
嘉柔想了想，把另一个支出去，只留她伺候笔墨，一边微揎翠袖，一边柔声说：“你别怕我，我在这里过几日就要走的。”
啊，小姑娘眼睛一亮，回过神，这才敢仔细把嘉柔瞧了几眼：娟秀乌黑的眉，底下是一双春水盈盈的眸子，再往下，微翘的嘴唇天生一片胭脂色，生的真好看……
“姊姊，”小姑娘怯生生叫她，也不管嘉柔是不是真的就比她年长，“你走的时候，能把我带出去吗？求求姊姊了，我想找我爹娘。”
说到爹娘，“哇”的一声泪珠子滚滚就从眼角淌了下来。
嘉柔见她提及爹娘痛哭，那滚沸的泪水仿佛烫到了自己脸上，没说话，只把帕子掏出来，替她擦眼泪：
“你眼睛还肿着，再哭，可就要疼了。”
到底是天真年纪，得人一句温柔好话，便把前前后后的事零零碎碎说给嘉柔听，嘉柔一震，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好半晌，也没闹清做营妓到底是什么名堂，隐约觉得不大好，却很快合计出了个主意：
“你城里还有亲戚么？我若送你出去，你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托人找你爹娘，这样成吗？”
对方懵懂，听到能找爹娘脑子里只剩一团子高兴劲儿，想着可以去相国府里找认识的姊姊……小姑娘哪里知道，襄平城里的公卿贵族，两千余人，早已被桓睦下令集中起来赶到西城门外杀戮殆尽，扑跌坑中，层层叠叠的尸首掩了厚厚的土，这个时令依旧引得绿头苍蝇攒聚了乌泱泱一片。
嘉柔解下随身荷包，往里塞一把五铢钱，转头爬榻上去，拿过收贮蜜饯的雕漆盒，拈颗糖水青梅塞她嘴里，期待问：
“甜吗？”
小姑娘慢慢咀嚼了，那神情仿佛天底下只剩了甜香可口的糖水青梅，再没了悲哀酸楚，快活起来：“甜！”
嘉柔笑了：“这梅子是我跟父亲从幽州过，刺史夫人给的，你别伤心了，我说话算数。”
想了想，把自己从凉州带来的包裹打开，心念一转，自己先摇了脑袋：“不行，你只装着钱就够了，缺什么去买，带衣裳鞋袜的要被人问起就糟了。”
心里却也思量着如果被崔娘知道了，兴许不准自己多管闲事，嘉柔犹豫了下，趁崔娘去后厨没回来的空档，忙牵了小姑娘的手，自明间出，小心翼翼看看外头，脚尖落到了地上几乎无声。
本都出来了，忽想起什么，嘉柔折回屋里把帕子包的迷迭香送到小姑娘鼻子底下嗅，娇娇问她：
“香不香？”
“嗯，香得很，我认识这个，叫迷迭香。本在秋冬里开花，可我们这凉爽宜人，它们这个月份也开大片呢！”小姑娘破涕笑了，爱不释手捧在掌心。
嘉柔见她终于肯笑一笑了，神秘说：“你带着，街上味儿不好。我昨晚上捡的，掉土里怪可惜。”两个女孩儿相视一笑，这才结伴出来。
前厅议事已过半个时辰。
旁侧主薄虞松搁笔起身，把于麻纸上写就的露布拿给桓睦，又传与众将，激赏纷纷，笑说虞松笔力不输当年先帝在世时姜修随军出征所逞文才。
大都督果然沉得住气，襄平城里公孙输所设百官几乎杀光了，才作成露布，传回中枢，将由天子布告四方。
且不管士兵在城里尽情抢掠，这是惯例，却从没像这次放任过。诸将心中疑窦大都督行事风格大变，只默默交汇目光。
几上新奉茶水，桓睦把茶碗一搁，在氤氲的水雾中，脸色莫测：“公孙输割据一方五十余年，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开疆拓土，广招流民，称王建国得意忘形，洛阳的意思是让我等斟酌行事。班师前，务必要有一法能起威慑之用。”
众将见他话匣子既开，滔滔不绝，说的是专注极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桓睦安然不动听在耳朵里，沉吟不语，到最后也没表态。直到外头一道雀跃的声音响起：“大都督，郎君他回来了！”
话音一落，桓行简身后石苞等人抱着一沓帑簿和户册满头汗地跟进来，诸将对这些度支细事不感兴趣，也怕他父子另有话要说，彼此打个对眼，遂起身先告辞。
破城后，这几日桓行简忙的正是这些琐事，熬上两宿看襄平近两年的上计簿，府衙里的东西成箱抬到院里分类整理，同主薄虞松一道，大略摸清了辽东四郡的底细。
“户四万，口约三十万，”桓行简脸上掠过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公孙三代人，于辽东也可谓功不可没，难怪他有底气自立为王。”手底簿册一摆，捡重要的指引父亲看了。
桓睦掸了掸衣襟，起身也不穿鞋，只着白袜，一身燕服拈须而立窗前俨然有几分名士风采，默然片刻，问桓行简：
“这回平辽东，鲜卑高句丽乌丸诸部多有参与，杀一儆百，你看襄平城怎么处置才好？”
最后投来的这眼，微妙一顿，桓行简面上淡淡的，眸子一垂，从成堆的册簿中捡出一份来，走过来，递上说：
“既入城，当立两标以别新旧，大都督请过目，襄平城里十五岁以上男子约七千人，取其首级，可做京观，以摄反复无常者。”
赶尽杀绝，不外乎此，被桓行简轻描淡写说出来，正中心事，桓睦一双眼在长子身上转了两圈，不动声色启口：
“我领军作战二十余载，积尸封土，倒是头一遭。”
“大都督有顾虑？”桓行简望向他，微微一笑，嘴角那股不易察觉的轻蔑再次在最亲近的人跟前显露，“辽东之地，北狄而已，化外之民何须怀柔？更何况，大都督方才说了，鲜卑高句丽这次亦遣部作战，王师一退，这群蛮子也需震慑，惩昏逆而彰武功，非屠城京观不能显。”
语调清越，如击金石，眉眼深处寒潭般的幽暗极肖桓睦，因他年纪轻，面容又极是英俊而成一种难言的捉摸不透意味。
话说完，发觉残茶冷却，桓行简径自过去净了手，取府邸里不知怎么得来的蜀地蒙山露芽置入青瓷茶洗，去尘，撇尽，再转敞口小足的青釉茶盏中，倾入沸水，一脉香冽在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盈灌满室，俨然又成了那个洛阳城里贵胄公子的做派，优雅从容。
茶香正好，置于鼻底轻轻一嗅，桓行简走到窗前，把茶奉给父亲：“大都督，火前的露芽风味最佳。”
桓睦一道目光盘旋在他身上半晌，良久，笑了一声，接过茶却未作臧否。
外头，石苞一开始屏息凝神相候着，见他父子说话久不出，便一个人负起手溜溜达达在园子里逛了一逛。他出身寒微，对园子风景不太懂如何欣赏，奇石、流水、竹林、花圃这些到底怎么布的局也不甚留意。只觉风光宜人，仰头望去，澄蓝的天空醉人，鸟语缭绕，花香馥郁，恍惚有那么点洛阳的意思。
怎么这么香呢？石苞不识迷迭香，拧着眉头辨了会儿。
等到桓行简出来，绕过水榭一现身，远远看去，当真马上马下都是极漂亮的姿态，这才是桓家的郎君啊！石苞愣怔片刻，敛容疾步过来同他一道往门口去了。
门口侍卫带刀肃立，望之井然，这边嘉柔倒没有小姑娘识路跟着她一通转悠好不易绕出来。这一路，偶然跟行迹匆匆的兵丁碰上，嘉柔只是把脸一埋，快步往前走，耳朵旁听着那些甲胄与兵器相撞的声音心跳得极快。
好在她来当日是有人知道的，不过多看两眼，并不逗留。眼见到了门口，嘉柔心底跳得更快，步子微顿，将打了数遍的腹稿默默又过一遍，牵紧了小姑娘的手，鼓足勇气盈盈走到侍卫跟前，未曾启口，脸先是一红，不好与人目光相接：
“我和妹妹想到街上买紫粉，请许我出府。”
襄平城里人心惶惶，市集上哪还有人敢招摇开张？嘉柔这么一说，侍卫虽不知紫粉是什么物件，却留心她装扮，回答道：
“姑娘，此时不宜出府街上并无人营市，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咦，这个怎么行不通呀？以往在凉州刺史府里，跟着姨母带上崔娘小婢女们到市集上去看西域来的杂耍，买龙血竭、香料、珍珠……谁也不会拦着她们。此刻，三言两语被人给挡了回来，嘉柔没备其他说辞，脸滚烫烫的，耳朵根儿都臊红了，像被人戳破了谎。
抿着唇儿同小姑娘碰了碰目光，一时难住了。
后面，石苞跟着桓行简往这边来，一身戎装未除，刀鞘子碰得铮铮作响，早瞥见嘉柔两个，纤柔身影映入眼睛目光当即被深深锁住了。
石苞生的浓眉浓眼，做事谨慎，颇有才干，只是好色这一点嵌在骨子里不敢在桓行简面前太显露，却又瞒不住。
他突然噤声，桓行简侧眸看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嘉柔两人身上，并不点破，而是径自走到侍卫前，眼神一动，侍卫便会意答说：
“郎君，这姑娘和她妹妹两个想出府。”
桓行简把嘉柔上下打量几眼，看不到脸面，只乌黑浓密的睫毛露出一角在穿堂的风里蝉翼般轻颤，弱不胜衣的少女，身段看着纤巧极了。
红裙下的那双丝履，一点微露，绣着精致的云纹饰样。
嘉柔乍闻人语，隐约觉得有那么一道冷峻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平日在家的那股娇俏伶俐劲儿顿时消散，扭过脸，一攥小姑娘的手，只想逃回内院，再作筹划。
“抬头。”桓行简却忽然吩咐，不容置喙。
他说一口标准的洛阳官话，两个字，咬的低沉清净，个中冷淡不留余地。
嘉柔惊了下，脑中轰然作响以为被这人识破。惊疑不定间，不知哪里飞来了一只莽撞黄莺忽啼啭掠过，她蓦然抬首，一双堪怜的娇怯怯清眸同桓行简对上了。

第6章 一捧露（6）
仓皇而去的流莺，只遽然滑过那么一道嫩黄的影儿。嘉柔眼眸如水，点漆瞳仁润润地浸在银海之中，乍然对上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顾盼间，羞赧流转着眼波避开了。
桓行简凝眸定神看她片刻，顿了顿，方移开目光瞥了眼旁边早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姑娘。
不管这小姑娘，也不管石苞在那如何小心谨慎地把两只眼来回在他和嘉柔身上交替，略作思忖，径自拿过石苞手里的马鞭抬起她下颚：
“姜修的女儿，是么？”
听他直接道出爹爹名讳，嘉柔蓦然把一双眼复又抬起多了些微愠色，她生气时，不像个生气的样子，眉间若蹙，反倒像笼着一层清愁，可怜可爱。
许是厌恶那鞭子碰到娇嫩皮肤，不被尊重，嘉柔伸手把鞭子推开，一点红雾，渐渐从脸上晕开，矜持却又郑重说：
“我不认得你，不准碰我。”
她声音是小女孩的娇，软温如新发春笋，你啊我啊的，分的尤清。
桓行简眼中慢慢爬上层浅浅笑意，面上不动声色，围着她绕了圈，突然把旁边那小姑娘一拎，小姑娘顿时发出声尖叫，像是乳燕坠巢。嘉柔慌忙去看，人给她搡到眼前来了，听那道冷淡清明的声音飘下来：
“姜修而立之年得一女，再无子嗣，你哪来的妹妹？”
嘉柔哪里料想他竟一切知情，支吾间，一副想要急中生智扯谎又扯不出来的模样，悉数落到桓行简的眼里。他不再理会她，而是直接跟一旁眼珠子不知转多少回的石苞淡淡说：
“公孙输从弟家里有个小女儿正是豆蔻之年，分下去的，明显不是，应当是眼前这个了，赏你的。”
说完，随手把鞭子一丢掷到石苞怀里。石苞接稳了鞭子，目光在那小姑娘惊恐的脸上一过，暗道比另一个差得多了，不过算秀气，再长两年也是徒劳。入城后，分到手的早相看生厌，勉为其难吧。
正思想着，桓行简已一副抽身要往外走的架势，石苞跟侍卫说道：“先送我屋里去，命人看好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间，突然想起母亲交待的话，人木木的，呆立着不动。嘉柔见她傻了一样，又分明听清楚了桓行简的话，提着裙子飞下台阶追他：
“她不是！她其实是从凉州跟我一起来的！”
桓行简止步，回首上下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模样可笑极了。“哦”了声，长眉一振：“这半晌，你想的就是这么套编词？”
嘉柔的脸腾下红透，情不自禁摸了摸耳朵手又慢慢滑下，勉强镇定要求道：
“我父亲同幽州刺史毋使君是故交，来这里，是为见友人叙旧的，你不能把我们带来的人随便赏了。”
“是吗？”桓行简哼笑一声，神情淡漠，并没有再说什么。
嘉柔见他一双眼明明生的俊美极了，可整个人，却又谡谡的像松下冷风，峻重不可亲近。心里想我不要再见这个人，抬眸间，两旁的侍卫已经过来要带走小姑娘。
那小姑娘怕是真的被吓倒，男人一沾身，小蛇一样拼力地扭了起来，嘴里哭喊着要找爹娘。
嘉柔正无法，小姑娘忽然朝侍卫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下意识地想去摸男人身上佩刀，似要自卫，又似欲伤人。石苞眼风锐利，噌地拔剑只是一霎间的事儿，把小姑娘刺了个透。
人软塌塌倒下时，包着迷迭香的帕子散坠出来，幽幽落地，迷迭香却慢慢洇上了一线红，触目惊心。
嘉柔先是被震住，小脸惨白，等明白过来一双眼立刻鼓满了泪，惶惶地退后两步，不敢看地上的小姑娘。两只眼，失魂落魄盯着艳血中迷迭香像是被魇住。那方帕子，上头一朵茉莉花也成芍药了。
动作太快，杀的又是羸弱少女，桓行简暗含不满的目光扫视过来，石苞尴尬说：“我怕伤到郎君。”默默收了兵刃。
这听起来都是废话，桓行简看看嘉柔，拔出环首刀，手臂一落，那道凛然的光从血污里勾起了帕子，问她：“你想拿回这个东西？”
嘉柔回过神，两片薄薄的红唇翕动不止一时说不出话，只把一双黑亮盛满泪水的眸子盯住了石苞，片刻后，哀伤说：
“你真是坏，我要告诉毋将军你滥杀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我还要问问他，大魏的士兵都是你这样的人吗？”
石苞因她生的娇媚非常又楚楚动人流着泪，看着年纪不大，别有妩然袅娜风姿，火窝在了胸口，尽量心平气和说：“我没问你的罪，你先问起我的罪来了，你自己说，明明知道是公孙家的人，怎么还敢想着往外带？”
说完快速瞥了眼桓行简，剩下的话，欲言又止干脆咽了回去。嘉柔把嘴唇咬的几乎滴血，哽咽着：“杀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我瞧不起你们！”
“你人小，胆子倒不小。”桓行简刀身轻轻一动，帕子复坠，“小小年纪，你懂什么？”不想嘉柔倔强投过来一眼，泪珠子忍着，“我就是瞧不起你们。”
这语气，像是怄气的小孩子了。桓行简微微蹙眉，忽的一笑，不过笑意走散得极快，本就淡，旋即隐去。手中环首刀的方向一转，刀尖抵上嘉柔下颌，一抬，将她整张鲜妍的小脸对着自己，四目相对，嘉柔眼睛仿佛溶了无尽清波，正要扭头，冰凉的刀刃在自己脸颊左畔慢条斯理捺了一捺，一股寒意直逼心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刺烂她的肌肤。嘉柔忍不住跟着轻颤起来，恐惧极了。可脖颈却依然如天鹅一般修长纤直立着。
如此，那刀面移开，又如法炮制在右颊凉凉地蹭过。顿时，嘉柔两靥上分别拖出了长长一道胭脂般鲜红的血迹，冶艳妖娆，像是给她平添别样美丽。
“天下事多了去，你管不了的，回内院去，管好你几棵花几株草就够了。”桓行简把刀在她脸上擦拭干净，冷冷丢下两句，刀入鞘，意味深长瞥嘉柔一眼携石苞踏出了府门。
那边灵醒有眼力劲儿的侍卫早把地上尸首拖走，提来清水，这么一冲，好风也如水，腥气散了生命亦散了，不知为何处积翠芳草地收拾掩埋。
嘉柔愣怔怔看许久，山河在前，崩城染竹，她头一回知道壮丽山河的背后全都是人的性命。非茶非酒，亦刀亦剑，心头是月落荒寺般的怆然，前一刻还在同她一道吃糖水青梅的小姑娘，不会再回来了，不过往辽东的天空下多添一缕似有若无的尸臭。
她脚步虚浮地往回乱走，半路，遇上正焦急寻她的崔娘。崔娘一见她这副模样，脸顿时变了，拉过手要询问，手是冰的，忙把嘉柔领回来。
一边问，一边把澡豆子化了，用香喷喷的巾子轻轻洗着嘉柔的脸。嘉柔不复平日里的娇声娇气，人很沉默，无论崔娘怎么问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恹恹地朝榻上一躺，帕子盖上脸，不出声了。
放在往昔，崔娘也是能薄责一句的。见她实在反常，琢磨一圈，出来问从凉州自己带来的婢子纨素，才知道嘉柔带着府里的小丫头出去了一趟。
可人再没了影儿，只嘉柔回来了。
浑噩睡到日头西沉，嘉柔起身，脸色雪白气色不甚好的模样。她没叫任何人进来伺候，自己穿鞋整衣，对着镜子匀了匀脸面鬓角，一个人往父亲的住处来。
一脚迈进来，见屋里坐着个壮年武将，打量他模样，宽脸狭目，可瞳子却是白黑分明。嘉柔回想父亲品评人物时说过的话，明眸一弯，上前先跟姜修见礼，又跟毋纯见礼：
“毋使君。”
毋纯先止住话头，跟姜修对视一眼，定睛打量起嘉柔笑：“我记得我是第一次见你，怎么，柔儿你见过我？”
“不曾，可我父亲说过，毋使君熟知兵书，善于用兵，观之有白起之风。我看使君一双眼生的黑白分明，英气十足，又跟父亲在这交谈，就猜是了。”嘉柔认真说道。
毋纯深深看她一眼，不由发笑，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容貌极夺人的少女，确是仙姿，也确是聪慧，于是摇头打趣她一句：
“哦？我这双眼未免长的小了点，不敢跟白起比呢。”
本是杀伐气重烈的名将，此刻，眉眼一松动不禁多出几分惬意和气，嘉柔跟着腼腆笑了：“尺表能审玑衡之度，寸管能测往复之气，使君何必在意大小？”
“妙语如珠，妙语如珠啊！”毋纯先是一愣，忍不住击案，朗笑似钟转向安然端坐的姜修说道：
“柔儿当初若是主持月旦评，也无不可！”
姜修笑而不语，示意嘉柔在旁边坐下来，毋纯则饶有兴致地继续说：“如不是我儿年岁太小，总角稚子耽误不得柔儿，否则，我肯定要跟你讨柔儿做我毋氏佳妇！”
说的嘉柔脸一红，垂首不作声了。
虽是闲话，姜修听着一笑淡然处之：“我祖上不过白丁俗客，到我这里，有幸识书而已，且子嗣稀薄，家门零落，柔儿的亲事自有分寸。”
语气冲淡，可毋纯还是咂摸到了那一分隐然的清傲，苦笑说：“大将军多次提及你，欲召你入朝，你总不肯，你要是肯功名美誉当是吹灰不费，柔儿的婚事自然也就……”
话里有留白，毋纯轻咳一声意识到当着嘉柔的面说这些并不合宜，望了望园子里白茫茫开了片拒霜，独自芬芳，便自己解个围：“柔儿，给你摘朵木芙蓉戴着可好？”
嘉柔道了谢，看一眼父亲，随毋纯出去当真捻着朵白莹莹的花进来，见姜修拿起纱布一颗颗擦起棋子，也不问他不肯做官的缘故，而是乖巧把花一放，过来帮忙，半晌后方提：
“父亲，我不想在这里住了，想去洛阳。”
手里棋子一经水洗，越发分明，黑是黑，白是白，姜修恍若失神，看着嘉柔一双纤纤素手在眼底浮上来的竟是血色。爱妻因生她难产，这总让姜修对嘉柔有着难以明说的一丝嫌恶，当然，这一切需要掩饰，他也明知这样的事情不当迁怒于无辜少女身上。
“你自己拿主意，柔儿，你长大了，刚才跟毋仲恭那番话很有见地，”姜修抚了抚她脑后青丝，“到了洛阳，有人照料你我也放心，跟着我，总是要你受苦的。”
嘉柔眼眶发酸，低头不语，重新把那一朵木芙蓉取过无声簪到了发鬓间，花被摘了，倘再不戴更是白白浪费了。她复又抬首，冲父亲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城里开始大乱。
本关的死严的屋舍门窗，远比襄平城的城墙更脆弱，魏军整齐划一地分成一道道黑色羽翼迅速潜入交错分叉的陌巷之中。很快，门窗被毁，凄厉叫声破空，雪亮的兵刃将汇集成漩涡的人流像驱逐牲畜般推向西城门。
烈阳下腐肉的气味人们业已习惯，只是尚不知，这新一轮的屠戮已在前头不远处。到处是稚子妇人的哀嚎声，道路街铺在沉寂几日后忽又漫上了无数身影。
到最后，只剩开合不定的窗子在风中咣咣作响。
襄平城女墙上，桓行简迎风当立，眺望远山。西南首山在望，一个月前，自己曾在首山脚下射杀大将杨乐，那是他在战场上的第一笔功勋，山脉无言，依旧静默矗立。
身后，石苞轻轻唤了他一声，桓行简会意，下了女墙一跃而上“白蹄乌”，直驱西城门。等下了马，漠然扫一眼黑压压被束缚住的襄平城男子，有老有少，无一不挂着骇然失措的表情，只是出奇的沉默。
林子里早挖出数十个深坑，那边传下大都督指令：尸体集中焚烧后掩埋，首级留下，另备生石灰以防瘟疫。
桓行简手中慢慢转着鞭柄，在一众将领的注视下走近了，筑京观这种非常手段，在中原混战时极少用。眼下这一幕，血腥里见惯的诸人也竟然有那么丝丝期待和兴奋。
年轻的贵公子看起来，波澜不惊，他奉军令监造京观：此刻，日高风和，天空纤云不着，手中乌金马鞭轻轻一挥，刀刃上便闪过无数倒下的身影。
桓行简看了半晌，空气中令人作呕，他并不改颜色。独独的，两腿间如凶悍饥饿野兽跟着血腥一阵阵苏醒，他嘴角莞尔，似是自嘲一笑，转过身对上早觑自己半晌的石苞，宕开一句闲笔：
“姜修还在府里？”

第7章 一捧露（7）
石苞为人机敏，立刻明白桓行简话外之意，斟酌措辞：“他在府里，不过，可能很快要走了，姜修膝下那位女郎年满十四，要回洛阳定亲。听说，托付的媒人不是别人，正是夫人家里的中护军。”
里里外外，该打听的早打听清楚，石苞语气不疾不徐，一边留心桓行简的反应--他并没什么多余反应。
原来托付的是夏侯太初……可底下依旧叫嚣着，难能冷却，他一个人往林子里走，靴子踩的长草窸窸窣窣地响。石苞先是不解，想跟着，桓行简眯了眯眼，似笑非笑，乜斜了他一眼：
“你要看吗？”
女人能分的早都分光了，不知经了几轮，桓行简自然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他这莫测神情一露，石苞明白过来，咳咳两声，退开了。
回到城中，桓行简才知道这日嘉柔一行人起了个绝早，车马备齐，已经离开了襄平城。
他微微诧异，独自一人往嘉柔住过的华屋里来，陈设依旧，几上瓷白的细颈瓶里插着盛开未败的软香红，白的瓷，红的花，一屋子馥郁的香。而梳妆台前，有半盒未用完的花钿，桓行简随意拈起一枚，铜镜在前，无须心力，轻而易举就能勾勒出那个娇弱的少女是如何呵开粘胶，对镜点缀，如此的美丽和青春。
她也真的是太放肆了，很欠收拾。桓行简一笑，把梳妆的玉盒轻轻盖上了。
辽东既平，水路走得极为顺畅，再换车马，沿途随着时令推移风景有殊，嘉柔兴致始终不高。等入了洛阳地界，城门高耸，檐牙如飞勾勒得一派大气简练。
洛阳城依汉旧制而建，东三门，南四门，西四门，北二门。帝都东有制邑之险，西有崤峘为屏，前临少室，却负太行，号称四险之地，六达之庄。进了城，南北两岸设有华表，高三十丈，上头雕刻的凤凰双翅振开，呈冲天之势，如此气派，当真是帝都，崔娘一行人是第一次来洛阳，免不了啧啧称奇：
“真不是凉州能比呀，当初到长安，说长安比咱们凉州气派，到了洛阳才知道什么叫天子脚下！”
嘉柔这才稍稍被外头的车水马龙吸引回些注意力，掀了帘子，等车马过开阳门御路朝东走，经国子学堂，见那二十五石碑依旧如昔，表里刻字，写的是《春秋》《尚书》两部，用篆、科斗、隶三种字体，此汉右中郎将蔡邕所书，时人称之为“熹平石经”，历经战火，残存于此极是宝贵。
关于洛阳的记忆，一下活泛过来，四年前的一个仲春午后夏侯家的兄长曾带她来开阳门看这浩大雄伟的石碑。洛阳没变呀，嘉柔终于绽放一缕浅浅的笑意。
眼下时令，桂子飘香，逢了一场淅淅沥沥初秋的小雨，道旁翠色如洗，铜驼街上酒肆、食店等罗列两边，行人密密。京都的贵公子们轻衣缓带，坐着一步三晃的牛车，车厢极大，羽毛成阴，从容出行。
等过延年里，听前方远远传来马蹄声，橐橐的脚步声，叱咤声，再定睛，见乌泱泱一干人簇拥着几匹高头大马也不知上头坐了什么人物，顺着官道，一路张扬地出城去了。
她们的车马被惊，明月奴娴熟老练地扯着缰绳灵巧避开，却还是无意撞翻了一家卖香糖果子的摊铺，又与另一辆牛车撞上。
几人在里头碰了脑袋，崔娘慌得查看她。随后，赶紧下了车，先同摊铺的主人周璇。
车里无聊，嘉柔把裙子一摆，探出头，提裙小心下来，到旁边看人在那热气腾腾吃汤饼。和她们一样，那辆牛车也是为避贵人出行，才有意外。
早立了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金蝉曜首，宝玉鸣腰，不巧和嘉柔打上照面。
一个凤眸微张，坦坦荡荡地投来一道轻薄流散目光。另一个，则面色苍白，倨傲自持，同嘉柔一碰目光，说不出对她是喜是厌，下颌高扬。
“辅嗣，说倾城佳人佳人就在眼前，当与礼赞。”卫会盯着嘉柔，看少女眉目如画，一张脸，玉碾就，雪堆成，他这道甚毒的目光，便飘飘然再绕回这个叫做萧弼的同伴身上，调笑说，“我看她正符合你说娶妻当需绝色的要求。”
萧弼早慧，垂髫之年能通老庄，手头正在注《道德经》，得谈玄宗主吏部尚书青眼，他自己却是天下没几个能入眼的人物，说起话来便毫不客气，狠狠皱着眉：
“我是要绝色不假，”说着，余光瞥嘉柔乘坐的马车，“可也要看门第。”
少年人的骄傲一览无余，嘉柔平白无故被他两人评头论足，再好的涵养也要恼了，秀眉一蹙，幽幽望了眼萧弼，拦住身旁想上前理论的婢女，转身要走。
少年被她这么看一眼，苍白的脸竟沁出一点红来，薄唇紧抿，冲着嘉柔的背影脱口而出：“哎，你……我兰陵萧氏自然要娶门当户对的女郎。”
可是关我何事呀？嘉柔又觉好笑，可她脸皮太薄知道自己是受了轻视虽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就瞧出自己门第不高的。
“哎，你到底是谁家的女郎，回头兰陵萧弼定是要往你家里去提亲的。”卫会坏笑，眼睛里细细碎碎晃着些捉弄，跟着起哄。
“我不叫哎，我有名有字。”嘉柔当真恼了，冷下脸，声音却很轻，萧弼撑不住脸上微红，换成轻蔑神态，“那你说说看，你名为何，字又为何？”
旁边纨素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见这一幕，仔细看萧弼打扮倒不气他什么了，暗道嘉柔的终身大事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插嘴，折身去找崔娘。
这人真是无礼至极，嘉柔想呸他一口，到底不雅，自己也做不出，真的扭头走了。裙角轻移，香风细细，留给萧弼的是她手腕上的那只跳脱，在日头下，一闪而过的华彩。
“哎，我跟你说，兰陵萧弼是洛阳城里最善谈玄的人，谁也辩不倒他，回头他注好了《老子》第一便送与你！”人都走了，卫会还在卖力替萧弼自荐，完了，笑的轻浮散漫对上同伴的脸，“你矜持什么，明明就是看上了这小女郎，我看她装扮，定是未嫁，你又未娶怎么求不得？”
话戳透了说，萧弼目中顿起一层恼怒，面色又白又冷：“谁告诉你我看上她了？我又几时说注好《老子》送她？”
纵然两少年相交甚笃，他脾性却说翻脸就翻脸，卫会习惯，继续笑，“这事不难，我让人跟上便是，回头告诉你。”
说罢，真的喊了一小厮，去跟嘉柔的车驾。
“我心不在娶妻，只在黄门。”萧弼尖利又脆弱的模样，眉眼间，满是不平之气，深悟老庄的少年人，言辞精辟，在这个年纪却是做不到老庄的超然物外。
卫会当然明白，萧弼曾带自己文章去拜会吏部尚书，两人气息相投，尚书高看他一等许了黄门侍郎，可大将军不允，几次落空，尚书即便与大将军交好也是无奈，只能先揽他入了台，耐心劝慰：卿如此青春，再期黄门不晚。
“黄门不远，绝色却难得。”卫会想把这笔带过去，怕他沉心，萧弼望着车马远去，奋袖一振，不过惨白着脸也岔开话，“辽东的露布你看了吗？虞松的如椽大笔，亦不过如此。”
藐藐之意，倾泻不留，卫会嗤地笑了眼角眉梢那股惯有的毒辣和锋芒也是从不肯收敛，贵胄子弟，卖弄不完的聪慧傲慢：
“大都督这回打了个漂亮仗，不过，我替他占了一卦，正是上九，肥遁，无不利。”
“怎么？”萧弼一哂，“上九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为遁之最优，士季连大都督下一步的路都给打算好了？”
卫会眼中极是精明，目光一调，看向城门方向，仿佛眼眸里还残存着方才诸骑浩浩荡荡往城外游玩的绝影：
“你也看到了，大将军每每兄弟出游盛况难挡，如此权势，犹熊熊烈火。大都督何等酷忍，越是打了胜仗回来越是要避人锋芒，他出征前，我听说就上了告病的表。辅嗣等着看吧，我这一卦到底是准与不准？”
萧弼了然，却不甚关心，随意说道：“那又如何？他难不成一直当缩头乌龟去不见大将军了？”
言语间的不逊，家常便饭一样。
笑他才高却一点也不谙朝堂的门道，卫会嘴角扯了扯：“你不懂，大都督这种呢，患的自然是时疫。”
说完，敛了笑意，对萧弼是肺腑之言：“我母亲向来有识人之明，文皇帝的事，她当年预言皆准。如今，她劝我离漩涡远些，以免累及自身，你也是，我说了黄门不远来日方长，辅嗣不要太心急了。”
萧弼睨他一眼，仰头看看天，风云欲变，却满不在乎，拂袖上了牛车，眨眨眼：“我不管，我要回去继续注我的书。”
“那是那是，他人注老庄，不过随波逐浪之句，好一些，至多是起出言外，谁也比不上你萧辅嗣精道。”卫会半真半假调侃，摸他衣角，给摆平了。
萧弼冷哼一声：“如此蹈袭，最是钝贼，我自是一流人物要涵盖乾坤，无间可伺！”
说的卫会拊掌直笑：“好，你是一流人物，辅嗣看我呢？
“你？”萧弼面如覆霜，却还是笑了，“至多二流半！”卫会丝毫没有要恼他的意思，只是勾唇一捻牛车上斜插的桂枝，轻抚说：
“我这个二流半人物回去，倒不忙笔墨，我要好好琢磨琢磨当下的冷灶热灶，是个什么烧法。”
洛阳城里贵族多居上东门一带，东北角偏南，明月奴赶着车在嘉柔的指点下顺着御道往南去，到永康里，见一朱门大府，一掣缰绳，稳稳停住了。
从辽东出发前，姜修亲自给夏侯至去书一封告知嘉柔的大略行程。这个时候，明月奴把帖子一拿，上前递了，不多时，有两年轻秀丽婢子出来相迎。
夏侯氏的府邸在巷陌尽头，任街上如何繁闹，这里却是几多清净。堂屋环绕，曲房连接，过嘉柔熟悉的凉风堂，她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长在中央的一株柳树，正是离开洛阳那年跟闰情姊姊所种。
当年不过幼苗，而今枝叶大张遇秋转衰，想必到来年春天又是一番蓬勃景象。
被婢女引领着到前厅，先奉上些新鲜果蔬，少顷，一人开始煮茶，执起精致银勺慢慢碾起玉钵里的雪盐。另一人则往铜香炉里添香，复又轻轻合盖，默默退出。
不见主人过来，崔娘以为受了冷落很想说上几句，见嘉柔不急，只在那儿四下打量了半晌才等到夏侯至换过衣裳从内院而来。
等一人影进来，崔娘眼前猛地一亮：二十余岁的年轻郎君，颀长玉立，入得眼帘犹带明月之辉，举手投足，俊致眉眼间的风姿着实令人心折。
这才是洛阳城里真正的世家公子啊，崔娘心底轻叹，明白夫人为何定要送嘉柔回洛阳来定亲，凉州虽好，到底还是拘了眼界。
一眼认出夏侯至，嘉柔抿着嘴的笑，她从不怕他。但如今长大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几分忸怩，有点情怯味道，跟他款款见礼：
“兄长。”
仍是旧称呼，仿佛这一声“兄长”把一路风尘都抖落尽了。
夏侯氏是本朝第一门第，夏侯至年少成名，先帝在世的青龙年间，一度和桓行简等勋贵子弟清谈明理，聚众交游，年纪轻轻，已经是玄学领袖。同桓行简一样，两人和当年一众友人皆被先帝以“浮华朋党”罪名免官就此赋闲在家。终先帝一朝，“浮华”案牵涉的年轻子弟终无出头之日，直到正始元年，得大将军亲厚，方再度出仕，先为散骑常侍，很快迁中护军一职掌宫廷禁军大权。
被称作“玉人”的夏侯至，却并非真如玉人一般冷硬，此刻，淡淡把嘉柔上下打量过，低眉浅笑说：
“是柔儿？”
一点不曾改变，还是记忆里那道温和闲适的腔调，嘉柔害羞点头，脑子里一想自己再不是四年前在夏侯府里不辨日夜，闲来斗草，忙时读书的小孩子，竟是来嫁人的，无端起了惆怅。
“你身量长了这么多？”夏侯至示意嘉柔坐下来，和他一道进茶。
屏退下人，袅袅雾气升起更润得人脸眉黑唇红，一双眼，清亮亮的。夏侯至抬眼依旧在观察着她，笑道：“我听你父亲说，你还去了辽东，如何？”
纵然经年未见，他跟她丝毫没有生分，嘉柔不再拘束，却蓦地想起一人来，身子一抖，好似那两道鲜血在脸颊一直不曾真正干涸。她不由放下茶瓯，抚了抚脸：
“不好。”
“怎么个不好？”夏侯至仍拿她当小女孩，这一句听来，像是在生气。
嘉柔便垂了脑袋：“我去的时候，王师破了城，后来，我听崔娘说大都督把公孙输手底下设立的百官都给杀光了。”
顿了一顿，嘉柔眼睛里忽然浮上薄薄的一层水光，定定看向夏侯至：“不仅如此，我来时，听说大都督传令下去让人做京观，襄平城外头，到处都是死人坑。”
夏侯至转动玉杯，微微后倚在足几上，听嘉柔把在辽东的见闻细细说了个遍，不予评判。这个时候，家仆进来送一封书函，夏侯至拿刀细细裁开，览毕，信随手放在匣中：
“是毋将军，我已有两载不曾见他了，他还问起你到了没有。”
这个时候，嘉柔留心到他眉眼间有些许倦色，怕叨扰到他，便说：“我去内院探望李姊姊，她知道我来了吗？”
李闰情是夏侯至唯一的夫人，府中未有其他姬妾，一提她，夏侯至面色不算太好，忖度了会儿，说：
“你李姊姊病一段时日了，总不见好，皆由我亲自照料，又有禁卫军的事情要忙，不瞒你说，这段时日我当真是焦头烂额。柔儿，先去桓府吧，见见清商，大都督带着子元去了辽东，她一个人在家不过教导女儿，早等着你来。”
嘉柔怔了怔，隐约听见后院悠悠荡荡传出飘渺笛声，声音几多缱绻，又几多寥落，猜出大概是李闰情。要说识乐，当年在夏侯府里住正是她教的自己。
想到这，嘉柔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夏侯至已经起了身，分明也是听到了笛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放心，你家里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会给你定一门于你有益的亲事。”

第8章 一捧露（8）
在夏侯府里用过饭，夏侯至给嘉柔带上许多纸，珍贵难得：有密香树皮做的密香纸，纹如鱼子，味香而坚韧；光滑如丝绸的蚕茧纸；炎溪古藤作的纸。又有李闰情好时闲来无事做出的各色笺：
碧云春树笺、团花笺、冰玉笺、杏红笺、松花笺等不一而足。
“你李姊姊特意嘱咐我，要送这些给你，等她有精神了，还想请你讲西凉见闻给她听。”夏侯至看嘉柔密茸茸睫毛下一双眼似幼兽般，心中怜爱，却又觉棘手，以她品貌，堪配洛阳任何一个高姓子弟。
可论家世，恐怕是没有人愿意的。高不成，低不就，夏侯至在嘉柔来之前已经想到，等见了嘉柔，看她出落至此，更觉难办。
嘉柔不知他在打量自己时，心思百转千回，正要说话，夏侯至收回目光转而去吩咐她带来的一行人若干事。
马车前头坐着一脸沉默很少话的明月奴，身旁，则是很爱唠叨的崔娘。夏侯至把这一路护送嘉柔来洛阳的扈从先安排到馆舍，翌日便可回凉州去。
从凉州到辽东，再至洛阳，几千里路行下来，和这些人并没有几句话说。嘉柔听闻人要走了，一颗心，忽的像被什么攥了一把，微微启唇想道一句尔等珍重却又不肯出口，只倔强地目送人去了，自己才上车。
那模样，又分明像谁家受了委屈不吭声的小娘子。夏侯至看在眼中，神色淡然：“以往你在我家里，我如何对清商，就如何对的你，以后也是，不会变。”
此话不虚，他父亲权重一时，壮年早逝。再后来，母亲也故去，那是一个极有风骨无论如何也能维持优雅姿态的女人。整座府邸里，长姊嫁人，只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嘉柔一来，不过是多一个飘零幼女他一并爱护抚养罢了。
嘉柔两只翩然的眼，顿时凝住了，因崔娘还在身边那些贴心的话不好意思大喇喇跟夏侯至说出来，只是对他粲然一笑。
桓睦封舞阳侯，府邸在延年里，马车再往北走即是。嘉柔倦倦的，有些睡意，脑子昏沉间听到鞭子响在头顶似的，崔娘撼了她两下，那软热的口气紧跟来到耳朵畔：
“柔儿，领路的说舞阳侯府到了。”
得了兄长的音信，夏侯妙知道嘉柔要来，命人来迎接。舞阳侯府对称布局，回廊包绕，厅堂之间互通有无。嘉柔头一次来远不像进夏侯府那样熟络，只知道跟着下人绕过花园，走进甬道，院子里窗槛疏朗，前梧后竹，又置有青松，望上去犹如怪蟒张牙。
等出月洞门，猛地抬首看到了一人，嘉柔一踟蹰，早被对方看的一清二楚。
“姊姊！”她认出廊下沉静立着的夏侯妙，惊喜奔了过去。
夏侯妙像她这个年纪时便是格外寂静的女孩子，沉沉的，仿佛身体里被什么定住。如今做了母亲，那份静，几乎变作了枯静。
“柔儿，我要认不出你了。”夏侯妙手抚上嘉柔一把凉滑黑顺的长发，水般淌下，有些恍惚地说，“洛阳城里，去哪找一个好郎君来配你？”
四年前，夏侯府里的人都说这个小姑娘长大了，无人能及，果然不假。
嘉柔闻到姊姊身上熟悉的熏衣味道，又听这话，两颊顿时绯红，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拦腰一抱，埋她怀中，这才娇娇地说：“我不嫁人，我还要跟以前那样跟姊姊和兄长住一起。”
看得旁边婢女们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掩住嘴乐了：舞阳侯府里不曾见过这样娇里娇气的女郎，那位小小的女公子也不曾如此粘人呀。
夏侯妙无可奈何一笑，牵住她，在风动铁马声里把人领到收拾好的住处来。此时，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园子里雪白的一丛木槿在余辉中微微摇曳，嘉柔顺手掐了一朵，到了屋里，绕过山水屏风，见书几上设笔墨纸砚、香合、熏炉之属，旁侧又别设小石几一具，以置茗瓯茶具，雅致非常。
面南的窗户底下横着一美人榻，榻后且留半室，并不住人，只用来置放箱奁、衣架、熏笼等物件。
再去看绣床，被四扇屏风围将起来，上有白鹤青天，正欲震翅高飞，连绵出一派神骨俱清的意境，别有江湖之趣，尽洗软红尘土。嘉柔无暇欣赏，只觉浑身惫懒，往睡帐里一躺，整个身子顿时陷入了锦绣堆中。
“我累了，姊姊。”嘴里话已经不清楚，含含糊糊的，崔娘在旁边看她没了个拘束的模样，怕被人看轻，忙要拉她，夏侯妙拦住了：
“让她先睡吧，沐浴吃饭晚些不迟。”
可这一睡，极是沉酣，鬓边压住一朵丰硕木槿，盈白如玉的腕子压在绣褥里，落出了浅淡的花纹印子。等人再醒来，沐浴更衣，那股惺忪慵懒劲儿散完，水嫩眉眼流转间则是一股清新活泼的明秀了：
“咦，天大亮了？怎么不喊我？”
纨素笑嘻嘻把她朝镜子前一按，灵巧给翻出梳子，又一边推过妆盒让她自己挑花钿：
“一夜只磨牙，哪里能叫得醒？”
啊，嘉柔脸上一热，红腾腾的成片，不知是害臊还是羞恼：“怎么会，姨母说我早不磨牙了，我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老磨牙……”
从镜子里一打量，嘉柔那模样真成一朵娇羞的水莲花了，眉低下去，眸子里的光芒也被垂下的长睫掩住。脸皮真薄，纨素忍不住想继续逗嘉柔，故意摆出一张发愁的脸，“岂止是磨牙，姑娘你还流了一枕头的哈喇子……”
“纨素，”崔娘抬脚进来，听人正嘴里胡闹，一脸严肃地走过来拿过马蹄形玳瑁梳篦，仔细顺嘉柔那一头乌黑青丝，“这里是舞阳侯府，规矩大，柔儿是客，眼下逢着定亲，更得注意不能失了脸面，我看你嘴里横竖没一句像样的话是想回凉州去了！”
吓得纨素连忙“好崔娘”一叠声叫了通，崔娘睨她，数落几句见她知道了轻重不再啰嗦，亲自看着嘉柔用饭。
纤腰笔直，一拿一放一食一饮都很有规矩，咀嚼更是悄无声息，嘉柔这些举动落在崔娘眼里，这方满意颔首。
“姊姊呢？”嘉柔遮袖拿青盐水漱口时问，一转头，去看外头动静。崔娘跪坐到她身旁，给嘉柔准备补唇脂，先涂茉莉花汁，润透了，再点上几点，示意她抿嘴儿，薄薄上这么一层便已是妩媚鲜妍到极致了。
“夏侯夫人起的是真早，我说我人老觉少，她倒起的比我还早。天蒙蒙亮时，她过来这院怕你是要晏起，告诉我，近两日大都督就要班师抵京，今日先陪她舅姑去北邙山祭祀，你醒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在凉州，盥洗用餐后，不是做女红便是读书写字。或者，跟姨母带着一干人去街上看热闹，有西域的胡人吞刀吐火，易貌分形。再不济，还能跟仙仙一道上城墙，趴在垛子那往下看来往的商旅过关卡，驼铃一晃一晃的，头顶上还有苍鹰的清啸，风则在裙角乱窜。
嘉柔略觉无赖，和纨素崔娘把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摆好放好，干等夏侯妙回来。
如此过了两天，倒做成几样事：拜见了大都督的夫人张氏，对方端坐上首，面容平和，五官依旧很美，一双眼睛格外地亮仿佛什么都能看透似的。她至始至终没说什么话，最后，只是交待夏侯妙要照料好嘉柔。
夏侯妙又带女儿阿媛过来，正是髫稚之年，雪白可爱，见了嘉柔稍稍怕生，按母亲吩咐脆生生喊了句“柔姨”，倒让嘉柔闹了个大红脸。
在凉州，连喊她姊姊的人都没有，她是最小的，如今已经被人称作“柔姨”了。嘉柔一双眼睛温柔腼腆地带了笑意，望向夏侯妙。
那眼神，有懵懂，有新奇：当了娘的人是什么感觉？她心里乱乱的，又觉得羞，一个大姑娘家亲都没定，怎么想到当娘的这种事了？
“柔姨，我怎么没见过你？”阿媛见嘉柔温柔可亲，很快熟络起来，隔壁就是夏侯妙作画用单独辟出来的两间屋子，她偶尔随母亲过来，一抬脚，顺道就溜到了嘉柔的住处。
嘉柔端详她面相，总觉熟悉，似曾相识又说不上来，阿媛的样貌并不像夏侯姊姊。
“是呀，我从凉州来。”嘉柔笑吟吟把从凉州带来的小玩意儿取出，阿媛不识，眼睛里满是雀跃，“这是什么？”
“骨笛，用鹫鹰翅骨做成，我吹给你听。”嘉柔笑着朝嘴边一放，手指一搭，音色极是清亮，别有风味，是小阿媛不曾听过的。
“凉州在哪儿？那都有什么？”阿媛坐在紫檀镶楠木心的杌子上，脚丫轻荡，小脸一派神往，她觉得嘉柔手里的骨笛神秘极了，凉州也神秘极了。
嘉柔笑眼弯弯，朝她小巧秀挺的鼻子上一挺：“凉州呀，有的东西可多了，地上有大漠，雪山，芨芨草，骆驼，天上有鹞子和秃鹫……对了，夜里还能听见啊呜啊呜的狼叫！”她顺势做了个吓唬人的动作，阿媛身子一歪，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险些掉下去。
嘉柔扶稳了她，咯咯笑起来，再定睛，见阿媛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看，便问：“怎么了？”
“我母亲从不这样笑。”阿媛认真说，又补充道，“我们府里没人像柔姨你这样笑，我母亲都是这样笑，你看。”小孩子正襟危坐微微一笑，极淡极浅，那神情，端庄温婉却莫名疏离，把个夏侯妙平日神态学的惟妙惟肖。
嘉柔笑容慢慢褪去，不知怎的，觉得哪里怅然若失，她把阿媛往怀中一抱，骨笛塞到小手中，教她拿捏，甜蜜蜜地往那白嫩嫩的小脸上蹭了一蹭：
“我教你吹骨笛。”
“柔姨，母亲说祖父和父亲明天就回洛阳了，你说，父亲从辽东也会给我带鹫鹰做的骨笛吗？”阿媛紧挨着嘉柔，小声地问。
辽东？嘉柔出了片刻的神，那人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轻轻蹙眉，听阿媛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也好久没见舅舅了，柔姨，你能带我去舅舅家吗？”
嘉柔回神，摩挲起阿媛的小耳朵：“舅舅忙呀，你舅母又病了等她好了，我一定带你去。”
是夜，嘉柔睡在帐子里被褥铺陈地似乎厚了因而出了些微的汗意，外头风声过竹，犹如雨下，到了后半夜终在不安生中倏地坐起。她做了噩梦，那人的环首刀似乎依旧贴着自己的脸颊，凉且血腥，嘉柔呆坐一阵，面颊躁红，她怎么梦到这人了？
腰眼微酸，下意识用手一摸，被褥里温热粘濡的一片，不用看，嘉柔也知道自己这是来癸水了。她臊了片刻，什么人都没喊静悄悄收拾了自己，随后躺下，枕着风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9章 一捧露（9）
辽东大捷，小皇帝心里自然欢喜，有模有样地问起有司仪典进程。得知大都督把人口内迁，又是屠城，心里琢磨不透到底是好与不好，大将军刘融在旁边不管他孩童心思，点了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大都督之弟桓旻来主持郊迎供奉礼仪。
这是天子登基以来，国朝迎接的第一场大胜。
当日，百官一早到齐，由御史中丞点卯，事后天子坚持亲迎以示宠渥，只是一身行头，里里外外，不知叠累了多少件衣裳：九彩衮龙袍、白玉革带、锦绶，一样不少，尤其腰间御剑，因他身量尚矮，刻饰于腰胯骨处，十分别扭。
桓睦的大军在京郊整顿驻扎，天子诏令一到，浩浩荡荡一众人，军容整肃，除却甲胄与武器碰出铿锵玉响，再无杂音，在烈烈大旗下入了洛阳城。
城上立着矜持的小皇帝，城下，则是首辅大将军刘融亦着甲胄，他生的高壮，容貌甚伟，此刻据于马背神情傲然。身后是其胞弟中领军刘放和中护军夏侯至领衔的黑压压洛阳城禁军。
见桓睦到了，小皇帝忙从城墙下来，乘辂车而出。此刻，金鼓咚锵，彩旗挥舞，宛如一个云霞世界。桓睦已离马而来，他战甲在身，虽有无须跪拜殊荣，却仍单膝跪倒深深拜向眼前：
“臣桓睦叩见陛下，陛下亲迎，皇恩如此，臣惶恐。”
听他如此说，后头一众裨将副将纷纷跪倒称颂谢恩，小皇帝转身看了眼大将军，才托桓睦起身：“大都督去国半年，听闻一直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战不旋踵才得今日之胜绩，朕当亲侯大都督。”
几句事先被教好的虚话，小皇帝自觉说的完满，很是快慰，往大将军那又是一瞥，似要个赞赏的眼神，果真，刘融那修饰整齐漂亮的胡子稍微动了动，对小皇帝略一颔首。
悠悠说道：“陛下，可以请大都督策马入太庙了。”小皇帝心潮澎湃，由四朝元老须发皆白的领军将军蒋济率禁军在前领路，往内城方向行进。
身后百官当即起身随行，最前方小皇帝已换乘“八骏革辂”。这时候，金鼓大作，欢闹震天，声闻十里，自这一干人入了内城，两旁京城百姓，早倾巷而出，充塞夹道，越发衬得场面蔚然壮观，热闹极了。
这样忙到庆功宴开席，太后出来，诸将忙又起身再拜。
太后出身河西大族，西平郡人，先帝弥留之际方立其为后，养子齐王继位，尊皇太后。
未至三十的妇人，蛾眉杏眼，华服之下四平八稳。烛光映面，那一双眼睛里情绪泛泛，跟桓睦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官话，觥筹交错里，目光似有若无从桓行简身上滑过去了。
这样的目光，不是第一次了。
桓行简遮袖饮下太后遥敬过来的一盏酒，蜻蜓点水的，两个成熟男女的目光相遇即分。如他所料，一片残山剩水之后，大都督、领军将军、太仆等一干加起来有几百岁的元老们被太后留了下来。
包括身为散骑常侍的他，和另一员外散骑常侍。
太后移了宫，往榻上一坐，美目流转，见底下一群快要入土的老头子们眼不明嘴不清地站定了，一个个的，怎么瞧怎么萎顿，连平时精神的桓睦也不知是否为行军所累，看着竟不及之前印象里的矍铄。
那张口脂红艳的嘴唇便幽幽泻出一丝哀怨来，刚还端庄平和的太后，换了面孔：
“今日，见大都督凯旋，我终有了指望要讨个公道。”
说着，眼中淡淡的嫌恶掠过蒋济等人，毫不遮掩，反正老头子们都耷拉着眼皮，也看不到她。
“臣不敢，大魏在陛下和百官身上担着，太后的指望也正在陛下和百官。”桓睦面色潮红，像是不胜酒力的模样，他的确饮了不少酒，嗓音也跟着疲惫。
太后心底冷哼，忍不住腹诽桓睦：自己什么还都没说呢，老狐狸，不过真的是一只“老”狐狸了，让人丧气。
于是，脸上那两道细眉弯弯一蹙，掏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大都督出征在外，恐怕有一事还不知道，大将军好大的动静，奏请陛下要将哀家迁永宁宫，说陛下十岁了，当与老师重臣慢慢学习处理国事，哀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当与陛下分开……”
话到此，太后则完全是一副柔弱寻常女子的模样了，眸中晶然，越发幽怨，“陛下才十岁，大将军这是要离间我天家骨肉，不肯全我母子伦常，我倒想知道，大将军既要迁我至永宁宫，他又几时还政于陛下？”
不等桓睦开口，真的低泣起来，“当初，先帝临终将陛下托付于大将军大都督，亦托付我，这让哀家百年之后见了先帝，从何说起？”
坐上的太后，哭起来嗓音妖妖细细，梨花带露，直哭的一干老头子手足无措，纷纷劝慰。
“尔等同为肱骨，侍奉我大魏几代帝王，如今，怎么对着个大将军竟连一句也劝不来？日后又有何脸面去见先帝？”太后抽抽噎噎，趁机把蒋济等人数落个遍，“你们倒是说，我不过照料陛下起居琐事，人伦而已，岂是干政了？”
蒋济等面面相觑，心里何尝不想发作，大将军辅政以来起先还与他们这些老头子商量着来。好景不长，正始二年夏伊始大将军越发我行我素，中枢人事浮动极大，制度更是乌烟瘴气乱面目全非。
发泄完毕，太后臻首低垂把泪水一收，轻轻透上口气，只盯着桓睦，逼他表态。桓睦抬首望向太后，倒也不避对方目光，苍然说：
“昔年文皇帝有诏书不准后宫辅政，可陛下年幼，当全太后与陛下母子亲情，大将军虽为社稷故，确是操之过急了。”
说了等于没说，但话落到耳朵里受用几分，太后这才颤巍巍把鬓间松动的金钗慢慢扶正，不置可否，慢条斯理说起另一事：
“我近日督促陛下读书，读的《左传》，”她把手一伸，搭在婢女腕子上，起身走了下来，轻移脚步，裙摆拖得老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水磨金砖下，莫名悦耳。
“读到襄公二十六事，卫献公说，政由宁氏，祭由寡人，陛下不太懂问起我，”走到立在一干老臣身后的桓行简身边，暗香浮动，太后眼眸余光瞥他，“我不过一介妇人，哪里懂《左传》，散骑常侍是陛下近臣，常伴左右，如今回来了要用心匡扶，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陛下，什么叫政由宁氏，祭由寡人。”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太后捕捉到空气中年轻男人身上的纯粹气息，那样的沉，那样的深，他衣袖间的沉水香冷清而又浓烈地直往心尖上滚，沸水般过了个遍。
太后总觉得身边近在咫尺的贵胄子弟，和自己是同一类人，所以，她才会那么敏锐地注意到他，绝非只因为他出众的皮相。
衣袂似有心似无意地擦着桓行简的白袜过去，精致花纹如流水，他答了声“是”，微微侧首，与太后余光相接，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心底忽极快地闪过一丝蔑然和暧昧来。
他太大胆了，在父亲蒋济等一干老臣尚且以匍匐谨慎姿态对待这个年轻的女人时，桓行简已经想要征服她驾驭她，她的眼睛里，分明闪烁勃勃野心。
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当别有一番风味。
默默聆听太后训言的小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可以退出，恰这个时候，小皇帝在内宦的簇拥下急急奔到殿里来，见到他们，在行礼声中收住了脚步，一扭身，声音还是孩童的腔调：
“卿等正好都在，朕刚接了急报，征西大将军赵俨死在了长安，朕还没准他的乞骸表呢，他倒好，竟没能再回洛阳！唉，这西北军国大事朕要托付谁才好！”
小皇帝连连顿足，话说着，眼皮子往桓睦身上一溜，想着大将军教导的那番话，警惕十足。
“陛下，”太后已闻声走了出来，一脸悦色，十分温柔，“大都督今日刚还朝，戎马劳顿，该回府歇息了，有要紧的事请陛下明日下诏再议。”
得知赵俨忽死于任上，意料之中又颇有些意外，一行人出了宫，彼此各怀心事打道回府。
初秋的夜，有那么两分凉意，桂子的馥郁却直打脸。延年里灯光如昼，舞阳侯府前立了乌泱泱一众人，张氏为首，剩下的子女妾室等按序排开，等大都督还府。
父子两人翻身下马，张氏先迎上去，一番礼仪寒暄，桓行简见夏侯妙一双眼睛停在了自己身上，微微一笑，算作回应。
她报之一笑，院子里灯光幽幽浮浮，夏侯妙忽然觉得，她从未看清过自己夫君的真实表情。隔着这些人，他是远的。
直到回了夫妻两人住的东院，婢子鱼贯而入，热水抬进来，夏侯妙默默上前将他衣裳褪尽，取过胡床，在木桶旁坐下挽起袖子，拿手巾浸透了水开始为他擦洗身子。
指尖触到结实紧致的肌肤，光滑凝珠，如铁石般坚硬，夏侯妙的脸慢慢红了。她如此思念他，此刻，除了刚见面时一声“你回来了”竟无话可说。
水汽氤氲，破天荒的有些懒散，桓行简也没话要说，阖目养神，仰靠着，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随意搭在木桶沿上，久不言语。
太过寂静，近乎诡异，这哪里该是久别的年轻夫妻该有的样子？夏侯妙觉得这样似乎不好，便低声把家中这大半年发生的一些也许算作要紧的事说给他听了。
“嗯，你跟母亲在家中操持辛苦了，我明白。”桓行简微带鼻音，惺忪睁眼，“阿媛听话吗？”
夏侯妙点点头，手底动作不停有意避开他那一处，桓行简也不强求，淡淡的，随口说道：“宫宴上，我见到太初了，阿媛总喜欢亲近舅舅你不妨多带她去。”
“嫂嫂病了，自开春以来缠绵不愈，我不好带阿媛总过去叨扰，等她好了且再说。”夏侯妙的手擦过他小腹，忽被轻轻捉住了，在水里摩挲，桓行简那两道浓匝匝的睫毛彻底被水雾打湿，两只眼又黑又亮，“我离家这么久，你可曾想我？”
夏侯妙心里跳得厉害，极力克制，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笑意竟有些发痴。他几时这样半真半假逗过她？他对她，总是敬重的，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两人竟这样做了几年夫妻。
新婚当夜，他曾移开她遮面的团扇，两人饮合卺酒，气息相近时，她听到他低醇的轻笑声：
“太初的妹妹，是么？”
那个时候，他跟兄长走的是那样近，近到让她羡慕。夏侯妙肩头微微一颤，回过神：
“有件事，我跟舅姑请示过了，还没和你说。我父亲的旧友姜修有一适嫁女郎，来了洛阳，本托付给兄长说亲，因嫂嫂病重，兄长怕家中沉闷拘束了她，先送到我这里来暂住。我想过了，不如让柔儿姑且在这住下，兄长家中如今无人能顾及她，不比往日。”
桓行简有些意外，脸上是个毫无异常的表情，淡淡颔首：“你拿主意就好。”
他起了身，稀里哗啦好一阵，夏侯妙把衣裳拿来给他披上，一面垂目问：“你还去书房吗？”
桓行简低笑，把人一抄，夏侯妙整个身子顿时腾空而起两手攀上他肩头，被送到帐子里，他却是不急不慢脱了她衣衫，正要行事，窗子底下传来仆妇的声音：
“女公子起了高热，请夫人过去。”
夏侯妙便努力平复了喘息，唯恐声线走样，看看桓行简，塌着腰起身说：“我去看阿媛，她这几日都粘着柔儿，吃睡在一起，怕是玩疯闪了汗才病倒。”
桓行简压住心火，不过一笑，等夏侯妙走了问婢女：“阿媛在哪里？”
这么一路走到嘉柔住的园子，远远一望，果真还亮着灯。他不急进去，借着灯光，四下看了看园子布置，廊下新添一排兰，碧叶修长，嫣然生香，桓行简噙笑俯身掸了两下芳枝。
屋里隐然有人低语，正要拾级而上，里头忽跳出个纤秀身影不曾留意到他，冷不丁的，两人四目相对，嘉柔一滞。
桓行简人在阶下，似笑非笑的一双黑眸在她错愕的小脸上定了片刻，莞尔而已，什么都没说直接撩袍上来逼得嘉柔连连往后退，咣的一声，碰到门框，嘉柔轻呼，娇气得很，却见桓行简只是越过她抬脚进去了。

第10章 一捧露（10）
嘉柔惊疑不定中抱着她的兰花轻轻走进来，脑袋一探，见桓行简夫妻两个围住床上的阿媛，不知说些什么。
这下倒不好再靠近了，嘉柔把花一放，坐到窗前，执笔添墨写了行流丽小楷：
珍珠三两、龙脑一两、玉屑一两，松烟一斤。
搁笔后拿起小秤一样样称起来，未几，听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那好不易平息下来的心跳又强有力地窜起来了。
目光迅速在身侧一点：不见阿媛，想必是被下人抱去了。只他夫妻两人，立在那温暖的光里又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柔儿，你来。”夏侯妙温柔冲她摆手，嘉柔心里一紧，丢开手中活计，把长长的睫毛一垂遮掩住忐忑的情绪，莲步轻挪，声音几不可闻：
“姊姊。”
“你在那儿做什么？”夏侯妙的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顿，越过去，偏头看窗下光滑案几上成堆物件一水儿摆开，不知嘉柔什么名堂。
桓行简始终把一道玩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声审视。嘉柔有些腼腆又如蒙大赦，不易察觉地走回案前，手压住秤，睫毛轻颤：
“我得了个方子，能制松烟墨。”
夏侯妙和桓行简对视一眼，笑着上前，随手捧起龙脑一嗅：“这可不是个好活，你想要什么，让子元吩咐下去为你置办，”说着按住嘉柔肩膀将她扳过来，对着桓行简，柔声介绍，“这是子元，与兄长是挚友你也可以当他是兄长。”
“不，”嘉柔倔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只有中护军夏侯太初是我兄长，其他的人，我谁也不认。”
说完，脸上已经羞的火辣辣一片，两只眼，瞅着自己的鞋尖发呆。他这么凶，才不是我兄长，嘉柔闷闷地想。
场面一下冷掉，夏侯妙微微吃惊，随即忍笑对跟桓行简说：“她小孩子家，说些孩子话你别计较。”
“姊姊，我不是孩子话。”嘉柔矜持抬首，认真给夏侯妙纠正着，“我说只认中护军，就只认中护军。”
那神情，不是少女的羞怯倒真像是孩子的固执了。
不过，两人倒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提在辽东早见过一面的旧事，嘉柔壮着胆子去掠他一眼，不料桓行简也在看她，吓得她忙避开了。
他嘴角戏谑，至始至终都没说什么，看向夏侯妙：“无妨，让她歇着吧，我的确不是她兄长。”
这语气温和极了，与记忆相左，嘉柔目光流转偷偷瞥他：这人原生的面容如玉眉眼如漆，卸了甲胄换上广袖，未曾戴冠，典雅庄重，手中一无马鞭二无利剑，便不是武将，正是洛阳城里从容廊庙的清贵公子了。
也分明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嘉柔简直晕眩，一时间如梦似幻竟分不出真假，再回神，两夫妻要走，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相送。等夏侯妙让她留步，嘉柔心下陡然松快，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回了屋子里，把门一合，背抵在上头捂住了胸口。
一连几日，嘉柔因身上癸水都窝在园子里，写字累了索性扔开，端出篾箩，坐在廊下的胡床上拈了两股线绣海棠花，一双灵巧手，飞舞得眼花缭乱，两个府里的小婢子挤在旁边看着。
天高云淡，日影携了花影缓缓移动，落在绣帕上，在太阳地里坐久了难免有几分燥，嘉柔胸口出汗，此刻觉得那一处热烘烘的，忍不住轻扯领口，一阵甜香顿时幽幽入鼻。
两颊也热热的一片，嘉柔把花绷子一放，准备进去。抬眸间，漫漫地扫过秋意已堪堪露出端倪的园子，透过月门，能见碧青青的竹子飒飒地跟着风动，那抹翠影，新鲜可爱，紧跟着一个穿黑的身影，从月门闪进来，与她碰上了目光，眉目清晰。
嘉柔顿时怔住了，慌慌地问婢子：“崔娘和纨素去街上还没回来么？”不等人答话，篾箩也不管了自顾进了屋朝案前一坐，字迹干透，墨香未散。她定定心神，拿过墨锭千回百转地研磨起来。
廊下，桓行简屏退下人，弯腰捡起一粒白星似的耳珰，拈在掌心，随后置于袖间施施然抬脚进来。
漫步来到嘉柔身后，看她一只白到透明的素手执了管狼毫，背影纤弱，手腕不知何故微微抖着，勉强写了两句，上云“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一张脸早红透了。
桓行简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轻轻一笑，伸手拈起嘉柔手下的那张纸，也不管她如何反应。
这是一笔正字，秀致匀称，骨架分明，是有些功底可跟她的人一样，稚嫩青涩少女，不过打好了框架有待岁月加成。
“你学几年字了？”桓行简衔笑开口，嘉柔听他音色沉静清雅，又开始恍惚，于是，那一把柔柔细细的嗓子变得声如蚊蚋：
“我九岁开始习字。”
九岁开始，有些年头了。桓行简目光在她身上不曾挪开，从裙角到不点而朱的樱唇，见这羞怯模样，倒跟在辽东初见时的天真莽撞不太一样了。只是眉眼妩媚，依然如旧。
他便无声一笑，俯身抽出她手中的笔，明显感觉到少女娇躯一颤，戒备地挪动了下。
“我写这两句给你看。”桓行简也不坐，只是微倾，在光滑如丝绸的纸上运笔自如，一蹴而就。年轻男子身上的温热气息夹杂着熏香迫到脸面上，嘉柔困窘，脑子里混混沌沌，犹布迷障。直到他搁笔，才清醒过来去看纸上的字。
“如何？”桓行简逗她，笔一放，好整以暇等她的答案，嘉柔见了这字果然喜欢，不过几笔字罢了，生生拉扯出蒹葭苍茫雪连烟草的风霜之气，沉着痛快，于是腼腆说道：
“如风樯阵马。”
话虽短，桓行简的目光在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上停了停，些微的笑意便从嘴角荡漾开了，并不否认。只是从身后贴上握住了她的手腕，满身气息顿时遮住了这一室里的墨香花香。
“你来洛阳定亲，相中谁家少年郎了吗？”桓行简手指清凉，触到她柔嫩温软肌肤有几分意动，怡然一笑，声音却有意含了两分无奈，“洛阳城的少年们，眼界都太高，姜姑娘，万般学问你还有得学。比如，当下这枝笔，”他调子拖得暧昧不清，手下用力，轻笑继续，“夹紧了，别我一抽就抽了出来。”
语带双关，口舌上占尽她的便宜，嘉柔一个深闺少女，哪里能听懂他这些乱七八糟的画外音，动也不敢动，心口突突乱跳难为地快要哭出来。
可纸上，一勾一挑，磋磨收放间刚劲锋芒如金玉般倾泻而下，窗外流莺打枝，只留下幢幢摇曳的花影投到两人指间，融融光辉，灿然生暖。
嘉柔再定睛看，书写的已经不是文皇帝那两句诗，而是换作《少司命》中的一行：
满堂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不及细想，桓行简已经松开她手腕，那上头，多了淡淡的留痕，他忍不住笑：怎么生的这样娇嫩？脑子里已经勾勒她身上别处娇嫩。
嘉柔则不然，终于轻轻透上口气来，手不觉攀上耳朵，那里红烫一片……咦，这上头的耳珰呢？
桓行简把她一脸疑惑羞色尽收眼底，嘴角噙笑，眼睛往窗外扫视一番，又回到她身上：
“阿媛既然不在这里，正不耽搁你练字。”
说完，径自从屋里走了出来，对上怀抱小包裹的崔娘，见人懵然的表情，并不说话，无意间侧眸看到廊下竹笼上铺了层干净的麻布。那上头，则摆着月事带，做工精致，绣着细白小巧的茉莉花样。
女孩儿家如此私密贴身的物件，就这么大喇喇入了他的眼，崔娘瞧在眼里，急的不行，心道这是这么一回事，怎么这郎君随便就往嘉柔的园子里跑来了。
到底是客居于此，颇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味道，崔娘当然清楚大都督刚打了胜仗还朝，不知怎么个封赏呢。上了趟街，坊里传闻许多她也竖着耳朵听半晌，琢磨着什么是三公。这时，不敢造次，脸上先堆出了一点子笑意，朝桓行简见过礼，一个字都没多嘴，等他人走，两脚生风的上了台阶。

第11章 一捧露（11）
“柔儿，刚才桓家公子进来做什么？”崔娘满腹狐疑，开门见山，一双布满皱纹却又万事看透亮的细眼在嘉柔身上瞄来瞧去，那样子，唯恐她少了根头发。
嘉柔脸上红霞没褪干净，字已卷合，镇尺压住，起身把崔娘丰腴的腰身一搂，想当然地说：“来找阿媛呀，见阿媛不在就走了。”
乍听没毛病，也是了，他到底是身份极贵重的人……不对呀，那就更不该随意进出这园子了，顷刻间，崔娘脑子里头的想法转了千百圈，一时心烦，见嘉柔好端端的并无异样，手一伸，脸颊却是热的，哎呦一声：
“这是害病了？我看看。”
“没有，我刚绣花绷子呢，太阳晒的。”嘉柔抚了抚脸，把这小小插曲忘的快换了衣裳就往隔壁去。
好巧不巧，刚拂花分柳的这么进来，后头有小厮从身旁匆匆提步擦肩而过，嘉柔站住，听小厮张口就说道：
“公子，大将军的长史来了府里，大都督请你过去。”
那边，从屋里走出了桓行简，腰间那条玉佩直晃人眼，嘉柔一愣，转身就想跑，见他眼睛越过小厮落到自己身上，眸光微动：“你姊姊就在里头，跑什么？”唬得嘉柔心又扑通通直跳，不敢看他，攥紧罗帕就差贴着墙根溜过去。
两人错开，等嘉柔垂眉弱柳扶风似的进去，桓行简下了台阶，目光一调，看向小厮：“就来他一人？”小厮机灵，情知大将军遣人来必定不简单，一面跟上桓行简的步子，一面忧心回话：“是，只他一人来在前厅，大都督犯了咳疾很厉害。”
桓行简听在耳朵里，不发一言，进了前厅，见大将军的长史正端坐饮茗。旁边，是鬓发霜重的桓睦，他从辽东回来后，似乎一下苍老许多，此刻握拳抵唇，不时闷咳两声。
这副模样，长史似乎不觉太意外。当日，庆功宴上大都督已经颓势初显，被人敬酒时，反应有种难言的钝感。见桓行简进来，茶瓯一放，笑着起身拱手见了礼：
“某奉大将军之命，有事要跟大都督商议。”
目光似无意朝旁侧的桓睦身上一打量，继而目视桓行简，先扯虚话：“陛下和百官因大都督这两日告病在家都十分挂心，某看大都督气色不佳，这，是战事疲累不曾歇过来？”
桓行简谦辞摇头：“也并非全是战事缘故，老则病生，长史怕是忘记了大都督毕竟是年近古稀的人。”
昔日掌着军国大权的名将，也要见白头，长史看桓睦竟一副半阖目欲要打瞌睡的模样，眼睛里意味深长，斜睨打量片刻，试探唤他：
“大都督？”
桓睦不应，长史看了看桓行简只能再唤两声，桓睦缓缓抬眼，精光匿去，换作昏花有些无奈地喟叹道：“长史说什么？”
长史倾过身子，关切说：“我看大都督抱恙，今日来，真是叨扰，某长话短说，大都督此次平定辽东是千秋的功勋，朝臣们已议了两日。大将军今又上表，言大都督南擒孟达，西破蜀虏，而今则东灭公孙氏，尽忠三世，功盖海内，当尊大都督为太傅，”说着，微妙刻意一顿，“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
三公位高虚衔，不过中枢给老臣用作养老之道的尊荣，长史留心桓睦神色，并无异常，于是继续斟酌说道：
“另有一事，大将军还要问太傅的意思，赵将军病逝，他的长子已经奉旨扶柩归京，想必也来府上报过丧了。西北大事不可一日无主事者，朝中皆属意中护军夏侯太初，太傅以为呢？”
朝中皆属意，不如说是大将军属意，彼此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
长史又重新端了茶瓯，垂首轻啜，余光不动声色瞥着近在咫尺的这对父子。再抬首，同桓行简的目光一触，微微一笑，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太初啊，”桓睦提到通家子弟，神情舒展，“宇量高雅，士人名望所归，吏部尚书说他是能通天下之志的人物，他祖上曾征伐关中平定西凉，本朝西北大业就是夏侯家所定，由他接替赵俨，再合适不过了。”
长史顿时吁了口气，掩饰不住喜悦，茶瓯一搁：“大将军与太傅所念正是同一处，不过，夏侯太初这一走，中护军的位子就空出来了。不瞒太傅，大将军他向陛下，”说着把头一转，笑吟吟看向桓行简，“举荐的正是子元。”
不忘客气施予一道赞赏目光。
中护军的位置何其要紧？本朝禁卫军由中领军统率各营，中护军仅次于中领军，咽喉之地，拱手他让。长史兜兜转转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是替大将军来做交易了。
本以为桓行简会大喜，长史那道目光特意在他脸上盘旋了这么一刻，让他失望的是，桓行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桓睦：
“承蒙大将军厚爱，犬子才浅，日后担此职，自当立法垂教遴选俊杰，不负圣恩。”
这么个态度，便是成了。长史懒得逗留，客气周璇一番就此告辞走人。听事里只剩父子两个，说话无须再忌讳，桓行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抬进来的两箱子东西说：
“大将军探望父亲的礼物？”
命人打开，里头陈列有灵芝五匣、血燕十斤二十匣。桓睦那张喜怒罕形于色的脸上，此刻，还是没什么异样，只重拾精神：“惠而不费，这些东西不知道在大将军的府邸里覆落多厚的尘埃了，他肯掸这么一掸，已经是不俗了。”
屏退了下人，桓行简再不遮掩，沉吟说：“太后迁永宁宫，父亲升太傅，刘融再拿夏侯至的中护军换一个征西将军，这一步步，看来是走的得意。”
言辞间，冷峻非常。
“忍之须臾，乃全汝躯，”桓睦毫不担心地看向长子，“你能吗？”
桓行简看了看外头投射到地面上的阳光，温柔细腻，有细小尘埃似乎在空中幽幽浮动，他眸子一眯：“我没有什么不能的。”
“哦，小儿辈大有为也。”桓睦说完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就像真的疲倦了，缓缓起身，直接躺卧在了小榻上，桓行简见状，绕到屏风后取来秋氅朝他身上一盖，对着翻过身的桓睦工整揖礼无声退出。
刚出来，园子里的几株桂树望过去黄花开成散金似的，馥郁袭人，于是那抹冷紫裙影从枝桠间闪过时，格外分明。桓行简目力向来好，眼尖的很，不过略一蹙眉，当即走向扎煞着手规规矩矩立在丈把远外的下人跟前：
“夫人刚才来了？”
“是，夫人说她碰巧见客人走了，不知道郎君是不是还在听事，奴说在，夫人便过去了。”
“怎么不拦下她？前厅议事谁也不得靠近，你们忘记了？”桓行简面无表情问，婢子肩头一抖，嗫嚅着，“奴不敢。”
“下不为例。”他微微敛神色，淡淡瞥了眼抖如筛糠的婢子，“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诚惶诚恐，低首答话：“奴叫织翠。”
半晌再无人声，年轻的婢子胆战心惊把眼睛稍稍这么一抬，哪里还有桓行简的影子。
大军班师回帝都后，石苞一直随桓行简出入，人就留在舞阳侯府。此刻，被桓行简叫到别院的书房，一脚踏进来，先见礼，看桓行简人在案前，正襟危坐，姿态优美，不知道执笔在写些什么，也不敢探看，干巴巴等他吩咐。
“府里有个叫织翠的奴婢，不能再留，”他头也不抬，“另外，有一事要紧，给我盯住夏侯妙，尤其她日后出府的动向。”
手底是给赵氏的回帖，征西将军赵俨的葬礼大都督是不能亲临了，不过，他倒是必定要去的。桓行简笔一搁，抬头对上喉结动了一动的石苞。
方才，石苞到底还是被桓行简那番简洁冷酷的话惊了一惊，仿佛听错，说的是夫人吗？他把一脸的目瞪口呆随后就咽到了肚子里去，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蠢。
“这个帖子，给赵司空的府上送去。”桓行简已经轻描淡写交待另一件事，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声，思忖说，“还有，给我手绘一幅洛阳城的地图，不必精，是那么个意思就够了。”
石苞听得一头雾水，口中称是，上前拿了回帖瞥一眼那丝毫无炫技之嫌的字，竟如珠玉般绚烂，人云里雾里地走出了书房。
半晌后，人刚下了廊子，顶头被什么砸中了脑袋，嗡嗡作响。石苞一恼，四下里看去，除了碧空澄明偌大的舞阳侯府一切如常外，什么闲人都没有。
再看脚底的东西，弯腰捡起，呵，天外飞仙似横来的一本书，石苞搓开两页，翻了翻，对所谓老庄有名无名道不道的丝毫不感兴趣。
石苞抬头张望，心思灵活，眼睛往那一段高墙灰瓦上溜去，墙上突兀地冒出个漆黑的脑袋来，是一伶俐小厮，石苞不知道他就搞杂耍般踩在另一人肩头，底下那个呲牙咧嘴，抓住他小腿，稳稳驮着呢。
两人这么对上眼，小厮也不怕，趴墙头那儿照卫会的吩咐活灵活现地说：
“哎，你捡到书了？那是兰陵萧弼给府上姜姑娘的礼物，麻烦你转交，多谢啦！”

第12章 一捧露（12）
石苞倒想知道这谁家的小厮胆儿这么肥的，琢磨片刻，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兰陵萧氏也未免太放肆了些，把你张狂的！”
小厮笑嘻嘻一点都不惧他：“别生气呀，我这是奉我家郎君之命，来给萧公子送东西的。再说，东西又不是送你，你生什么干气？”
“你家郎君何人？”
“颍川长社卫氏，先太傅幼子，青州刺史之弟，尚书郎卫会是也，与你家桓二公子相识不信你问问？”一长串的头衔报的洋洋自得，石苞一听，两道不耐锁住的眉毛松了劲儿。
确是家世显赫的贵公子，不是自己出身能比的，石苞哼哼两声，拿了书又折回去。得知桓行简在书房见主薄虞松，两人在说话，他便在廊檐下候着了。
“石苞，你杵在外头干什么？”里头桓行简忽然低喝一声，石苞忙抬脚进来，把书一呈，余光难为情地瞥了眼虞松，虞松极有眼色，这就要揖礼退下。桓行简手一扬，“不必。”
这语气，分明是拿虞松当自己人看了。石苞会意，硬着头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桓行简神情淡，手底轻轻摩挲着白玉杯，顺势给虞松舀了一勺清酒。
他眉头一挑，示意石苞滚蛋，目光收回，继续跟虞松攀谈。
“大都督升太傅后，理应开府，只是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到时征辟事宜请主簿费心。”
“大都督的病……”虞松一边答应，一边含糊其辞地问，桓行简便成副不太好的神色，“再说吧。”
虚职也不能怠慢，桓行简等人走后兀自开始翻手底书，少年人锋锐，另辟蹊径，以儒释老，一句“老子之书其几可一言蔽之，噫！崇本息末而已矣”真是狂到极致，四字说完《老子》。若是早几年，这少年入他和夏侯太初、吏部尚书杨宴等人的清谈局，他未必能驳倒对方。
兰陵萧弼，桓行简心底重复了遍这个名字，吏部尚书极为推崇的少年人，他的逸闻，多少听过几则。名动京洛的少年，怎么认识的嘉柔？他笑了一笑，想嘉柔那双多情灵巧的鹿眼，倔起来，又是那样的尖锐，正因她的天真，才尤为让人在里头不设防。
把书一合，随意丢在了案头。到了晚上，万籁寂静，窗子底下传来纺织娘欢快的叫声，桓行简命人烧了滚沸的水来，对着浇个遍，再没声音。
他一切如常，没有询问白天的事，闲话两句，兴致缺缺，独自取下灯罩，挑了灯芯也不说睡觉只是夜读弄墨。夏侯妙在身后看半晌，烛火嗤得燃了一瞬，清晰地照出了桓行简线条分明的面庞，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子元。”
桓行简回首，一笑：“怎么了？”
“今日难得你沐休，我本想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放河灯的。”她难得有这样提要求的时候，说完后，似乎有些羞赧。
既不是上元节，放什么河灯？桓行简微抬了抬眉毛把意在征询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大都督身上不好，我想放河灯去祈福，又怕你笑话，我知道，你是从不信鬼神的。”夏侯妙手里拎了件衣裳，给他披上，外头青竹摇曳两人的身影也一并剪到了窗子上。
桓行简瞳色如墨，那一汪的黑是怎么都看不透的，他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不愿意？”
长夜漫漫，话尽于此。
赵俨会葬这天，天色很不好，阴剌剌的风刮来了云，半晦半明，空气里的凉意分明。一大早桓行简带着弟弟们过来给父母行晨礼，随后，他同桓行懋两人一道坐上了牛车，往赵俨的府邸来。
征西将军新丧，追赠司空，中枢活着的老头子们则在为给司空拟个什么妥帖的谥号争执不下。不过，这一切都跟征西将军毫无关系了。
上东门往北，绵绵延延搭了一路的丧棚，缟素如雪，恰如一道流光般照着不绝的吊唁宾客，一张张脸上，彼此寒暄外，皆肃穆得很。桓行简带着二弟到灵堂去拜，人一到，主事的嗓子吊的老高，喊起来：
“有客到！”
等拜过，这边白茫茫的跪了一片子弟女眷，哭声震天，外头哀乐阵阵送到耳朵里来，让人心有戚戚焉。
赵俨身为四朝老臣，寿终正寝，葬礼上的宾客络绎不绝，偶尔，听人拈须而叹：“当年追随魏武的一代风流人物，凋零殆尽，放眼望去余者不过寥寥，埋豪杰于土下，使人情何能已已？”
“正是，正是。”附和声不绝。
桓行简见领军将军蒋济、太仆高仪等几位老臣现身，打个眼神，桓行懋立刻了然，两人一道过去见礼，也不过寻常寒暄。提到桓睦的病情，他没刻意略过这个话头，叙谈片刻，那边有主事者过来请他们入席。
人影间，桓行懋早瞄到了卫会、萧弼两个少年郎，一身麻衣，分外俊俏。只是兄长在侧，又是这样的场合，不敢造次。
倒是卫会，司空的葬礼他不忘穿的华美，半藏不露的由一层麻衣覆着，那双眼，轻佻又邪性地泛着冷光，把来此的宾客统统打量了个遍，能正眼看的，没几个人。
他拿胳膊一捣萧弼，声音轻快：“你瞧，那边都是半边身子要入土的老头子们，古人说，死生亦大矣。我猜，老头子们这会儿唏嘘的很，毕竟他们也是快要死的人了。”
那股刻薄劲儿，跟萧弼的真是如出一辙。
“正因如此，才当尽兴。”萧弼脸色不好，一双眼睛下意识地在找一个人。可惜，人竟然还没到。卫会笑，把他那张俊而苍白的脸一端详，嬉皮笑脸拱人的兴头：
“走，有人新迁中护军，就在那边坐着呢，我把他引荐给你，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上人这会儿可就住在桓府。”
萧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亮的不合时宜，脸一下红了，扭捏着被卫会拉扯袖子不顾旁人目光，走向桓家兄弟两人的几案，袖子一抖，作揖说：
“中护军。”
说着，眸光飞扬冲着一旁的桓行懋笑，桓行懋则嘴角相忍，转脸跟桓行简说：“兄长，士季你自然认得。这位，是兰陵萧弼，极通老庄，少年英才。”
却不知，这样称赞的话萧弼压根不领情，他天分极高不通人情世故。此刻，想的是书被善于模仿人字迹的卫会抄了去，往夏侯太初家扔一本，又往桓府扔一本，皆无下落。可见，这件事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心里觉得被拂脸面，实在不甘心，那频频入梦的小女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一刹，心绪烦乱得不成章。
场面凝滞，卫会跟桓行懋两人打起眉眼官司，看萧弼这个死样子，再有头绪的事情也能搅和黄了，于是，嬉笑自若：“子上，你好久不去我家里，先前还说羡慕我家有万卷藏书，也不见你来啊！”
桓行懋看他眼角飞扬，哪里有半点参加葬礼的情态，人家死人，他笑这么快活。也是，十六七的少年公子，哪里知道人世之苦？桓行懋索性起身，示意他们借一步说话。
“坐我身边吧。”桓行简突然开口，看向萧弼。萧弼勉强坐了，桓行简看他少年人单薄，因面色如纸，更显羸弱，如不是那股傲气支撑整个人可谓生机萧条。
双箸一摆，酒菜上齐，萧弼不惯和生人同席相近，舌下辗转了几句话，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只能干坐。
这时，席间骚动，听谁扬声说句“夏侯太初来了”，纷纷起身相迎，桓行简看在眼里眸光微妙，不过，也跟着慢慢站起，见夏侯至被无数人揖礼几乎是簇拥着进来的。那边，吏部尚书杨宴姣好如女子的脸上是个颔首微笑的模样，亲自迎他：
“太初，与我同坐。”
夏侯至还了礼，低声道：“稍等，我有事跟子元说。”杨宴笑而不语，又坐下了。
他人往这来，迎接他的是桓行懋，一脸亲近：“太初，怎么来这么晚？”
“内人身上不好，我耽误了些。”夏侯至见卫会、萧弼两个也在心中有淡淡嫌恶，尤不喜卫会轻浮，撇过这两人，直接坐到桓行简右侧，一整衣袖，道：
“子元，有些事我直说好了，司空葬礼一过，我便要启程去长安。这一去，不知几时再回洛阳，清商和阿媛劳烦你爱护。”
两人少年挚交，浮华案后，各自沉寂，直到小皇帝践位夏侯至先被起复，宦海通达，说平步青云也不为过，最被大将军器重。又兼名士领袖，是正始年间最有声望的高门子弟。
桓行简波澜不惊地回应他：“爱护这种话，该我说的，大将军不止举荐你去西北，让子上也去，他年轻毛躁，在洛阳城里过惯了白马金羁的日子，他当你的副手，你要多提点提点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各含意味，桓行简那两道英挺的眉看着舒展，嘴角的一抹笑意却菲薄。菜肴清淡，佳酿浓郁，两人小酌一盏，说起闲话：
“你新写的《肉刑论》，再论本无，非常精彩。”
这话说的索然无味，桓行简手底把箸一搁，遮袖轻啜春醪。夏侯至也只是莞尔而已：“子元如今对这些兴致寥寥，不必强求。”
“那倒也不是，你先前给父亲的时议书里说要改制的事，每一条，我都曾细读过，追踪上古，返璞归真，我亦深以为然。”
夏侯至默不作声片刻，最后说：“当时，太傅也说此举大善，可还是驳了我。”
彼时，夏侯至十分看重桓睦的态度，以桓睦在本朝的资历声望若能支持，改制可期。但最终，改制的事情桓睦没有点头，他回了封信，说大都督谦辞改制大事留后来贤人去做是“伊、周不正殷、姬之典”，就差直接说桓睦这简直乃尸位素餐，很不客气。
这么一桩旧事被提溜出来，有股霉味儿，桓行简微笑看着他，气定神闲：“太初何必耿耿于心，如今，大将军全你理想，推行改制，心愿既遂当初太傅的回应已经不再重要。”
话虽如此，改制事宜交给的是吏部尚书杨宴，杨宴同为玄学领袖，作风骄奢，与大将军气味十分相投。这分明又与夏侯至最初设想，有了难能点破的距离，他想到这，沉默下去不再说话。
半晌，夏侯至沉吟着说起另件事：“我带闰情过去，洛阳府邸就只剩了家奴，本来再无他事。想必，清商跟你说了柔儿洛阳此行目的，她父亲将她托付给我，我却要往西北去，这件事，日后劳清商费心，也需你参谋一二。”
“你心中可有些人选？我跟清商也好参量着来。”桓行简目光一转，转到了对面被桓行懋扯走换了位置的萧弼身上，果然，少年郎的目光正在他俩人身上交替辗转，把个嘴抿成铁紧一条线，那颗高傲的脑袋，微微扬着。
“对面坐着的是兰陵萧弼，他往我家里扔了一本书，是要送给柔儿，不知算哪一层的意思。依你看，他怎么样？”桓行简不动声色转着酒杯，随意瞥过去一眼，微微笑了。
“他往我府邸里，也扔了一本，不过字迹是卫会的。这个人，确是天资聪颖，但为人不知深浅不懂物情，再有他体弱多病，我不愿柔儿嫁他。”夏侯至一针见血，言辞间，语气温和可否定地也利索。
“卫士季呢？”桓行简问。
“他？”夏侯至面色微沉，“更不行了，此人卖乖投机，德薄之徒。”
“少年人么，太初不要太苛刻了。”桓行简看着卫会那湛湛的双目，精光流转，心道，果然是一把好刀，就看谁来用了。
话说着，卫会掸掸衣袖起身朝他俩人过来，对着神交已久的夏侯至弯腰正经施了个长揖：“在下颍川卫会，有幸见征西将军。”
夏侯至自顾饮酒，并不搭理，神情澹澹。卫会吃了个闭门羹，脸上微热，随即镇定下来，一笑带过，又走了回去把萧弼推到他眼前来，掐着萧弼手腕，低声说：
“你快点提，否则，他人往长安去到时变数可就大了。”
萧弼又蓦地红了脸，最不擅求人，看夏侯至那神色对自己也是淡的不能再淡，没有丝毫要结交的意思，简直不能忍受。可生生还是忍住了，气若游丝一般，吐出两句来：
“在下兰陵萧弼，欲向征西将军求姜家女。”
空气再次凝滞，身后那些交谈的喧哗声，外头的隆隆哀乐声，乃至灵堂里时不时的哭嚎声，齐齐隐去了，只剩眼前人两片唇，仿佛一旦启口说出的言辞才能叫人如奉纶音。萧弼紧张地看着他。
“失陪。”夏侯至敛袖起身，不顾少年这双热切的眼倏地从炽转黯，手足无措立在那儿，憋涨得脸成红紫一片，犹晚霞坠天。萧弼眼睁睁看着夏侯至走向吏部尚书杨宴的身旁，撩袍坐下，杨宴向来喜爱他，倒同他遥遥一抬酒盏含笑示意。
“别灰心，我看，如今只能从吏部尚书那入手了。”卫会不忍心见萧弼如此失望，心头也是一灰，当即振作，揽着他肩膀要回坐，不忘跟桓行简打了招呼。
日落时分，一行人从北邙山上下来，云雾沾衣欲湿，背后白幡飞扬、纸钱飘洒，皆都永远地留在了萧萧旷野。新坟拱土而起，一句句“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的挽歌，依旧飘荡在亡魂之上，苍凉如秋。
山道两旁，野菊开遍，桓行简的衣裳被脚边荆棘勾连，他弯腰解开时，顺手采一把野菊，再投望下去：只见伊河洛水如玉带般蜿蜒从龙门山环绕而去，隐约的，洛阳城里宫阙微显，气象万千，难能描摹。
回到家中，先见父母。随后，负起手把花枝轻轻一捻，踱步到了书房，不急着换衣裳鞋袜，而是把目光朝案头的书上一定，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微微一笑，吩咐婢女：
“把姜姑娘请来。”

第13章 愁风月（1）
天色晦暗，也分不清时辰，嘉柔小憩醒了，迷糊睁眼：屏风上的鹤成了模糊的一团白影儿，她坐起身，懒懒地把花鸟虫刺绣的帐子一挂，头顶镂空香囊幽幽吐露的芬芳便跟着一泄。
外头轻轻的脚步声走来走去，等近了，一双白鹤忽的乍现，引颈唳空，原来是崔娘举着烛台进来。那羽翅，随着烛影移动，仿佛扇落在嘉柔云鬓之上，人也婷婷，鹤也亭亭，天高水阔间再自由不过。
嘉柔偏首去看，温柔笑了，崔娘走到她跟前把烛台往矮几上一放，摸摸她温热的脸，嗔过来两眼：“柔儿，这可不行，青天白日里睡这么久，晚上可怎么睡的着？”
她头发散着，乌黑浓密黑漆漆的光泽如缎，眼睛很快清明：“不打紧，我可以绣花打络子，还能夜吹胡笳，闲情雅趣多着呢！”说着，只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寝衣从床上爬下来，那两只雪白的胳臂，在烛光里，越发衬得纤秀，崔娘忙给她搭上了衣裳。
等看着她用好饭，收拾妥当，笑道：“住在这侯府里，柔儿也用不到我这老婆子喽！”
嘉柔盈盈的眸子往崔娘脸上一瞧，红唇嘟起：“才不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怎么算老？”
“怎么没有，”崔娘手一抬，弯了腰扒拉自己的头发给嘉柔看，果然，暗藏玄机底下夹杂着些半灰不白的。嘉柔一怔，眉尖慢慢笼上一层愁绪：人都是要老的呀，自己到了崔娘这个年纪又是什么模样？
流光容易把人抛，要是永远青春就好了，她年纪幼，心头那点子万古愁也很快就展眉解颐。撒娇笑说：“崔娘头上这叫长了愁苗，我知道法子，萱草就够啦！”
说的崔娘云里雾罩的，一脸的不解，疑心活大半辈子怎么没听过萱草治白发的。嘉柔托腮促狭一笑：“萱草又叫疗愁呀！”崔娘楞怔半天，等明白过来爱怜地拧了拧她的脸，一脸无可奈何，“柔儿。”
嘉柔走向窗前，从篾箩里找出快绣完的玉簪花，听婢子宝婴笑对崔娘说：“今晚奴守夜，请去歇息。”
崔娘揉了两把酸楚的腰，几乎直不起来，她到底是上了年纪一逢阴雨天气哪儿哪儿都不受用，走过来，抚了抚嘉柔交待两句，合上门去了。
还真落了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打在芭蕉叶上格外清脆。风也刮得起兴，秋雨微寒，园子里木叶打着旋儿地扑簌簌直掉。窗子阖的不严，猛地被吹开，凉风扑面，身子顿时起了层冷子。嘉柔把新做的帕子一掖，刚要起身，见宝婴匆匆进来一面替她关窗，一面说：
“姜姑娘，有一样东西郎君要转交给你，请你过去。”
嘉柔的手被这话立刻烫了下，她缩回来，忍不住去瞧一眼外面风雨交加漆黑的夜，唯独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摇曳着几点子昏黄。
“我……”她咬住了唇，不知怎么拒绝。
“郎君原话说，那东西这样的秋风秋雨夜姑娘正用的上，还有些话，要当面跟姑娘讲清楚。”宝婴伶俐地把话一学，当下，替嘉柔理了理衣裳，备好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带着嘉柔往桓行简的书房来。
他的书房，单独一处，在这前头罕有地也立了块一字梅花纹饰影壁，把一切都隔开了。嘉柔身上冷，抱住两肩，胭脂红的绫裙被雨飘斜着打湿些许，颜色顿时黯了下去。
门虚掩着，嘉柔好奇地把目光投过去，等真的进来，纤细的身影在秋氅里只剩晕生两靥。刚行礼站定，被冷风吹一路忍不住打个了寒噤的模样，可怜可爱极了。桓行简一个人坐在榻上自己和自己对弈，一心两用，轻车熟路。矮几上，红星乱紫烟正温着酒，他抬起眼，看了看嘉柔，一笑：
“冷吗？”
嘉柔只得点头，桓行简便执起酒壶给她用犀角觥斟酒，塞过来：“吃杯酒。”转身随意坐了，往足几上一靠，以手支颐闲闲的模样，不急着把书给她：
“今日赵司空会葬，我见了你兄长，他这几日就要动身起西北，抽空让你姊姊带你到他府里辞一辞吧。”
还没人跟嘉柔说起这件事，突兀入耳，她把那点漆的眸子一抬，粉脂凝腮，眼睛里闪动着点点波影，变得湿润透黑，似含情又似只是天真不解。
垂首喝了一大口酒，冷不防呛着，嗓子眼火辣辣烧起来。嘉柔忙拿帕子掩住了唇克制地咳了两声，泪花子出来，再抬眸，便尽是盈盈的水波了。
桓行简幽暗的眸子在她越发娇艳妩媚的脸上梭巡片刻，浅浅含笑，她这是生的太好了。自己也略饮了酒，说：“太初新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是好事，你应该替兄长高兴。”
“是。”嘉柔惶惑不安地点了头，再一愣，手里的犀角觥被人抽走换作了书，“怎么认识的萧弼，他把定情的信物都直接扔到我家里来了。”
嘉柔惊诧抬眼，编贝一般的细白牙齿把樱唇咬了咬，看桓行简似笑不笑地注视着自己，羞赧摇首：“我不认得他，不过在刚来洛阳那天在铜驼街见过一面。”
桓行简对她这副娇羞情态只当看不见，身子略微一动：“你钟意吗？他今日当着你兄长的面提了这事。”
这一双明眸顿时变得娇怯婉转，十分楚楚，嘉柔脑袋垂得像只小鸽子：“我……我不知道，我只听兄长和姊姊的。”
“孩子话，”桓行简笑她一句，“说的好像日后要跟人成亲的是你兄长姊姊。”
嘉柔手里的那本书顿时像块烫手的红炭了，想扔开，又怕萧弼那个少年伤心，他注书多辛苦呀！这样拂别人的心意总归不好，于是，抬头把个求助的目光看向桓行简，也不知该怎么说，就这么水光莹莹地望着他。
他低首暧昧一笑，无意瞥到自己袍角上有处不短不长的撕裂。略作回想，当是下山时被荆棘刮破的。
“会针线吗？”桓行简一抖袍子从榻上下来，不等嘉柔回答，径自走到门口一拍手，立在廊下的宝婴忙提裙飞奔过来。
嘉柔疑惑，等他再进来，手里已经捏着宝婴随时佩戴的荷包。那里头，装着金针、线团这些零碎，扬手丢给嘉柔，说：“先替我缝上吧。”
荷包在半空中划了半道流畅弧线，慌的嘉柔不自觉掉了书，双手去接荷包，趔趄了下才稳稳抱在怀里。
她一脸的进退维谷，见桓行简好整以暇地坐在矮榻上，踢来具胡床，已经示意她过来了。
“怕我？”桓行简柔声问。
嘉柔点点头，觉得不妥，又紧跟着摇了摇脑袋。
“补件衣裳，不折辱你吧？”他逗弄她一句，嘉柔不好意思笑了，轻挪脚步，小心翼翼侧身坐下，荷包放膝头，先比了比桓行简的衣色，继而纤白的手指把藏青的线挑出熟稔地走起针。
许是吃酒缘故，她那张脸，烧得越来越厉害，恨不能拿什么东西来冰一冰才好。她定定心神，执着他的衣摆，缝补的极用心，桓行简居高临下在榻上看着脚边的少女，臻首垂目，只留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给他。
嘉柔心口直跳，眸子发饧，昏昏沉沉地又想睡觉，间或停下来拿手背贴了贴脸颊，去那份躁意。
荷包里没有篦刀，她凑近了，用牙把线头咬断手指在上头抚了抚看是否平整。桓行简静静看她许久，最后伸手抬起嘉柔白腻下颌，目视而笑：
“你这样的女郎，世上只有一人能配得上你。”
迎上的这双眼深处炙热，定在自己脸上，嘉柔下意识拱起肩背，脸一别，又羞又恐地起身带翻了胡床，声线都颤了：
“我明天去找我兄长，那，那我也回凉州去。”
嘉柔这副样子，完全像是慌乱中误入猎场的小兽了，东一头西一头，想办法突围出去的失措。
“凉州有什么好？怎比洛阳？”桓行简不以为然一笑，“边城而已。”
“并不，”嘉柔屏气凝神，顿了一顿，才反驳他，“凉州有大漠雪山，有鹰击长空，还有背驮着五湖四海通天下往来的骆驼，你没去过凉州，没见过那样的山河。”
“哦？”桓行简来了兴致，或者，仅仅是为她这番不俗的措辞，便朝嘉柔露出一记鼓励的笑容，“你说说，边城那里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双本清寒的眼，仿佛真的透上来的是笑意，嘉柔少女心性，暂时忘记先前的害怕，脑袋一偏，很认真地告诉他：
“从凉州再往西去，路上飞沙走石，风野得很，这个时令就能下雪，雪花大的像片席子，人要是迷了路，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森森的白骨，很可怕。”
那双明眸睁大，看得桓行简忍俊不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这么戏谑地转了两转，打趣她：
“风野得很啊，你这样文弱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被刮到大漠里头去了？”
听得嘉柔噗嗤一声乐了，帕子捂着嘴：“不是，大漠里长着能喂骆驼的白草，还有秃鹫，没有小姑娘。”
桓行简嘴角噙笑，眸光微动：“我记得，你姊姊说你在洛阳住过几年，洛阳有什么难忘的事么？”
嘉柔慢慢放下帕子，未免失态，腼腆敛了神色：“有，兄长带我去看熹平石经，我很喜欢。那回，春光明媚，洛阳城暖洋洋的，铜驼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得很，兄长给我买糖水枇杷吃……”
说着那双灵秀的眼一转，便打住了，桓行简的脸从刚才的颇有兴致变作了一抹玩味：“你想嫁的人，是太初那样的么？”
这下把嘉柔问住了，她没想过，兄长就是兄长呀……她束手无策地看看桓行简，有些害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外头雨声转大，风过竹叶，潇潇不住，檐下铁马在风雨声里叮咚清脆，更衬得一室寂寂。桓行简漫不经心地起身把刚才她甩掉了也忘掉了的书弯腰捡起，塞她手中：“时辰不早了，萧弼注的《老子》值得一看你带回去。”
嘉柔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接过书，问他：“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姊姊没有来陪你。”
桓行简一笑，轻描淡写跟她解释了：“我跟你姊姊，也并不是天天腻在一起。这个地方，我赋闲的那几年呆习惯了，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会赋闲几年？你也不愿意做官吗？”嘉柔轻声问他，她总是对什么都好奇，桓行简不以为杵，锐利的目光同她疑惑的眼撞上，突兀一笑：
“你话太多了。”
嘉柔立刻红着脸噤声，想起环首刀，下意识地把两只眼偷偷朝墙壁上一溜，呀，真的在，她冷不丁打个寒噤，像是方才被风雨伤着那样。
这边，宝婴被桓行简传唤进来，把秋氅从屏风上伸手扯下给嘉柔穿上，裹严实了，油纸伞一撑，挽住嘉柔的手臂正要走，嘉柔鼓起勇气，回首多问一句：
“公子，明天能让姊姊送我回征西将军的府邸吗？”
“好。”桓行简凝视她半晌，淡淡答应，目送她窈窕的身影踏进了雨声里。
嘉柔怀里的书拿油皮纸包了两层，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没功夫去细看。洗漱过后酒的后劲正顶得凶，她极不胜酒力，醉意上脸染的如桃花般鲜妍，往帐子里一躺，在香球散发的迷迭香中沉酣睡去了。
睡到半夜，外头滚过一阵秋雷，出奇地响。嘉柔倏地把眼一睁，心里害怕，再一摸脖颈不知什么时候发了热汗，黏糊糊缠着头发。雷声不断，心有余悸地坐起来想喊陪夜的宝婴进来跟她一道睡，刚掀了帘子，只觉身上罩下来一股热力，有人倾身拥住了她。
嘉柔睡的发昏，不自觉把两只腕子往对方脖肩一搭，娇娇地呢喃：“崔娘……”
她认错了人，很快觉得肌肤相触间不对，羽毛般轻盈柔软的小胸脯抵的并不是崔娘熟悉的温暖怀抱。
“你是谁？”嘉柔迷糊中忍不住抗拒，她羸弱不堪的语气，娇柔无比，尚带着睡意的惺忪。
“我为襄王，你为神女，”桓行简手指按住她娇嫩的红唇，欲吻不吻，靠的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好柔儿，你我只在梦中相会。”

第14章 愁风月（2）
偎红堆翠里，那股陌生的男子气息，幽暗喷洒，嘉柔怕得一颤红唇翕动着，一时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桓行简看不清她，只有馨香入鼻，三两下把她抱付剥了下来察觉到嘉柔抖得厉害，凝脂如雪，似新芽春笋，处处是少女纤细的紧张，他附在嘉柔耳畔轻笑：
“别叫，你想让人都知道你我要共赴巫山么？”
“不，我不……”即便不懂，可嘉柔心里着实害怕，羞恼地哭了出来，桓行简微皱眉头哼笑一声，低声诱哄她，“好好好，你别扭来扭去的。”话音刚落，握惯笔也握惯杀人利刃的手攥住她下颌，嘉柔吃痛，刚逸出口的尖叫被桓行简俯身贴上她两片红唇，堵了回去。
一片雨过天青撤去，颈子被桓行简托着被迫与他对视：
“小姑娘，不是在辽东很凶说瞧不起我的吗？你那股厉害劲儿呢？”
她闷声呜咽，仿佛锦屏上一截雪沉的梅枝娇戚戚地颤，不清不楚的悉数被外头的风声雨声淹没埋葬了。
嘉柔年幼不知事，脑袋在枕头上摇得青丝凌乱，挣扎起来，桓行简倾头，心里嫌她麻烦索性从床头摸索来披帛，将手腕一缠，搁到头上去，再不许她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桓行简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抱起她。
他声音粘稠得比夜色还重，嘉柔鬓发湿透，几无意识地歪在了他肩头，哀哀的模样。
云黑如磐，雨声依旧幕天席地，风声则小了许多，桓行简把嘉柔放开挪到枕上，自己披了衣裳下床，点上灯，一室里慢慢亮堂起来。
转身再去看嘉柔，她是真的累了，小脸通红，热汗打湿的鬓发一缕缕地贴在脖间，他笑着给她撩开，爱不释手地握了握一双无骨柔荑。再看人沉睡不醒，下面风光无限，心随意动，把垫在身下的寝衣慢慢抽了出来。
点点殷红，昭昭入目，桓行简微微一笑绕过鹤屏走了出来。廊下，风雨袭身冻得宝婴想直跳脚，却只能原地发抖，桓行简的吩咐是一个时辰后才准往这候命，此刻，呆了半晌忽听门响，忙敛衣抚发，进来后不敢四处乱看，听桓行简的声音从上头没什么情绪的飘下来：
“打热水来给她清理下，不要惊动了人，也不要弄醒了她。”
宝婴热着脸答应了，她自然知晓内情，一双眼，这么期期艾艾地抬了一抬，桓行简那抹玄青色衣角从眼前一掠而过，拿起伞，竟这么就走了。
这一觉睡的沉，雨绵延到天色微熏也不见停的意思。屋檐下，水缸里荡着一涡涡的水圈，睡莲残枯，茎叶俱败，在秋色里褴褛下来。可偶尔红叶坠落，在上头浮浮沉沉的倒煞是好看，宝婴睡得两眼发酸，没功夫看景，蹑手蹑脚一掀帐子有些忧心地看向嘉柔。
嘉柔醒了，意识刚回到脑海中身上那股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的劲儿便也清晰显现，她浑身精光地卧在这锦绣绸缎中。是梦么？她腰都要断了，胸前一抹抹的噬痕提醒着这不是梦，他真的好大的力气……嘉柔一阵惊惧，没来得及细想，忽见宝婴不知何时到的身旁，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正定在自己脸上咂摸着什么。
她好一阵害怕，把绫被一扯，只露出两只含愁娇怯的眼欲语还休。
“姜姑娘，你醒了，要起来洗漱用饭吗？”宝婴和善地问她，嘉柔不知怎的，一汪清泪旋即涌了上来只是摇首，再不说话了。
宝婴见状，并不点破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什么都没说，正要走，一只纤细的手臂突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拉住她：
“宝婴姊姊……”
刚启口，嘉柔被一股羞耻无措冲击地再忍不住，嘤咛哭了出来。她能告诉谁去？再不知事，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嫁不了人的，若是被崔娘知道了，姨母和父亲都就知道了，那个人，为何要这样对她呀……越想越怕，嘉柔彻底没了主意，脑袋一缩，躲在被子里哭得浑身直颤。
宝婴心里颇不是滋味，又不敢多言，凑上前去，俯身小声抚慰她：“你放心，姜姑娘，这件事奴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昨晚，除了奴再没人知道。”
啊，她果真是知道的，嘉柔一个寒战，沉默哭了许久直到面颊赤红，脑袋昏沉作痛，显然是病了。宝婴忙不迭去请医官，隔了帘子把过脉象，开出祛风散寒的方子，由崔娘亲自给文火煎了，扶嘉柔起身，看着灌下肚见她病歪歪地又躺倒，脸色一沉，把帘子放下转身出来就质问宝婴。
似乎料到崔娘发作，宝婴很镇定，跟她解释说也许是秋意骤浓不知哪个时候闪了风晾了汗，嘉柔便病倒了。
“我昨夜走时还好好的，”崔娘意识到自己问的急了，这是侯府，不是凉州刺史府里，语气稍缓，“不管如何，日后伺候的要尽心些，柔儿向来不爱生病。”
见她颜色转霁，宝婴赔笑道：“是，女郎从凉州来或许有水土不服的地方，也未可知，等住习惯了想必就好了。”
等夏侯妙知道此事，带阿媛来看嘉柔，她睡得神思恍惚看见夏侯妙那张温柔关切的脸时，一时怔住，竟羞愧地不能自已。
“姊姊。”嘉柔起了喉火，人蔫蔫的，更显得楚楚可怜是个病西施的模样。夏侯妙已经问过崔娘，十分关心，看她脸色不好只让人把阿媛先送了出去，怕扰到嘉柔。
“你小孩子家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别放心上，等发发汗，多荣养几日就好了。”
嘉柔鼻子一酸，扇子一样的密睫缀上了层晶莹的泪光，夏侯妙凝视她片刻，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不是，”嘉柔眼睫一垂，不肯看她，“我想我姨母了。”
夏侯妙一叹，抚慰她说：“柔儿，你慢慢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不能守着姨母过一辈子。”
“我不……”嘉柔凄凄摇首，只是病卧，也很有身姿的样子，“我不嫁人了，我要回凉州去。”
“傻姑娘。”夏侯妙当她病这一场，人脆弱了，是故格外思念亲人，便把嘉柔的小手捏了一捏，吩咐人把今早才拿回来的刺史夫人的书函交给嘉柔，“你姨母给你来了信，想必也挂念你，柔儿，你要体谅夫人的苦心，她送你来洛阳，是为你终生大事考量。要知道，夫人再好不能陪你照顾你一辈子，你总要嫁人的。”
话劝到这个田地，她要再闹，就是太不懂事了。嘉柔心里难过，极力相忍，温顺地点了点头撑着起身把书函撕开，逐字逐句读了，眼泪啪嗒一掉，一封家书，漆墨流云，便晕成没有章法的山水丹青了。
禁军新换中护军，武卫营里早过了舆情不止议论纷纷的风潮。这日点卯，院子里横了张白木长几，置于中央，天一放晴明显凉意嗖嗖，那几株榆树也一夜间掉光叶子，秋的肃杀，肉眼可见。桓行简人在几前，默着一张脸，听石苞嗓子清亮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末了，有一人未至，直到石苞“啪”的一声把点卯簿子一合，才姗姗来迟，悄悄往队伍里站去了。
桓行简眼神一动，石苞会意，有心拖长了调子：“王详，谁准许你归队了？”
“属下今日家中有事，是故耽搁了。”眼前的武官们，多半是当年领军将军蒋济选拔上来的人，蒋济爱财，公然卖官，若有人求牙将，需送一千匹帛，便是一个低级武官百人督也至少要五百匹帛。等夏侯至接手，风气只略有改观。
桓行简心知肚明，这些人都是如何上来的。面上不过一笑，随即隐去：“石苞！”
“在！”
“把他拉下去打四十军棍，再罚他一个月薪俸！”
“是！”
桓行简任中护军之日，便选了石苞为司马，常伴左右，此刻眼风一打，先让书记官记下这人名讳，所犯禁令等，也不听王详在那直着脖子叫唤：
“中护军，属下不过点卯来迟，事出有因，打四十军棍不够还要罚俸，属下不服！”
“再加二十棍。”桓行简冷笑一声，正襟危坐，是个谁也通融不了的峻厉表情。
“藐视长官，再加二十棍！”石苞冲着书记官大声重复一遍，随即冲左右低喝道，“还不把他拖出去！”
人被架走，武官们鸦雀无声彼此汇了个眼神，见桓行简面不改色漫漫将目光扫视过来，每一张脸，他似乎都记在了眼里。
乌金马鞭被缠在手腕上，轻叩膝头，桓行简语气寡淡，那双摄人的黑眸却凛凛地嵌在一张俊脸上：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的长官都是什么规矩，和我无关。不过我既然来了，就自有我的规矩。”
话音刚落，那边惨叫声传来，分毫不差地传送到这边每个人的耳朵里。桓行简气度雍容，也就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听，等那声音由强转弱，再由弱到无，半晌过去，石苞挎着剑橐橐地大步走回来，到桓行简眼前，回话说：
“中护军，不意王详这么不禁打，人死了。”
众人这才变了神色，一个个的敛容侍立目不斜视，再不敢眉眼往来，只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六十军棍都受不住，他这个都统当初做的可见便宜，书记官，去唤他家人来谈抚恤事宜。”桓行简轻描淡写带过，眸子一垂，拈起刚才的点卯簿子，看得专注。
不多时，“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几上，说，“以后，禁卫军行考绩制，分五等，能者居其上，不合格者一概黜降。”
说完，起身往值房来，要了份所有武官兵丁的花名册，坐下来细看。半个时辰后，石苞突然匆匆进来，趋前在他耳畔说：
“大将军乘车从司马门的驰道而入，并无陛下诏令，可公车令依旧不敢拦。”
司马门唯天子可驾车出入，这样的禁令，无人不知。
桓行简一抬眸，眸光微闪，那副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他点点头，笑道：“这件事，让公车令去跟太后回禀。”
“可，他怎么敢僭越上报呢？”石苞不解。
“司马门是禁军职责所在，公车令不加阻拦，已经是触犯法令。告诉他，回禀太后或许有一条生路，等陛下太后自己知道，大将军未必受罚，但总要有人出来担责，他就再无生路了。”桓行简轻飘飘看了石苞一眼，声音却低沉温和，石苞立刻明白，一阵风似的去了。
果然，等快到散值时辰，太后忽传懿旨让桓行简去永宁宫。石苞紧张看他，桓行简云淡风轻吩咐说：
“你回府里，去探探嘉柔的病怎么样了，夏侯至后日启程离京，他必定会来府里辞别太傅和清商。这样，遣人去传话，请征西将军明晚过来吃个便饭。”

第15章 愁风月（3）
永宁宫里，太后屏退宫人自己对镜贴上花钿，丹蔻一拈，挑了根金步摇颤巍巍插到高耸的云髻里。绿鬓红颜，都消磨在无赖光阴里了，想先帝那个短命模样，竟壮年而亡，不中用，镜中人嘴角浮上一丝揶揄笑意。
太后缓缓起身，拿了个凤鸟花卉纹高足杯，替自己斟满酒，朝美人榻上一卧，饮到醉生两靥见宫人把桓行简引进来，眼波移动，殿门吱呀一合，便只剩了十二连枝青铜灯上的烛火明明如辉。
眼角春色不掩，桓行简抬首明目张胆看了眼榻上美人，肃然问：“太后召臣，是为何事？”
“劳烦中护军移步，孤头晕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太后美目微张，眼睛里的醉意似乎能生生把人绊住，桓行简上前，太后忽伸出雪白的一点赤足，原来她不知几时褪去了鞋袜，似有若无地踢到桓行简：
“你看看孤这件罗裙，在这灯光下，颜色是不是有些发乌，看着怪碍眼的。”
这语气，简直就是寻常小夫妻的撒娇，他也不避，一双幽幽暗暗的眼睛里有了那么一丝暧昧：
“阿怜，已有好颜色，何必绮罗裙？”
这样直呼太后的闺名，太后一惊，随即柳眉倒竖，清叱道：“桓行简，你好壮的胆子！”
“阿怜的胆子也不小，”他不以为意地笑了，扫视四下，悠悠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太后不觉得不妥么？”
太后旋即笑了，有种棋逢对手的愉悦感是任何人不能带给她的，她这样青春，又这样寂寞，绝不甘心雌伏于此。尤其他那一声“阿怜”，低醇迷人，叫干涸的一颗心久违地悸动起来，
“孤是太后，你为臣子，这里没有男女。”她高高在上地睨了他一眼，傲气十足，桓行简声色不改，“是吗？在我眼里，太后是女人，而且是活色生香风姿夺人的女人。”
在这深宫，没有人把她当女人即便是先帝，也不止她一个女人，此生承恩的次数寥寥。更不要说，先帝人刚过而立便因纵欲而缠绵病榻，他根本不行，太后怨毒地想。
眼前男子，方从大半载的戎马生涯里脱身，楚楚衣冠之下，谁知道他的肌肤纹理又是什么模样的呢？男人动情的时候，是否都那样狰狞又充满力量？太后遐思不已，面上却愈发端庄起来，只把一双眼，转动得千娇百媚：
“你太放肆了，就不知道桓家的郎君是不是也只敢在嘴上逞强了，孤活色生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赤，裸裸的挑逗言辞，从一口沥沥娇莺般的嗓音里说出来，太后早不是青涩少女，自有一段妖娆风韵深藏，只对他一人显山露水。
这世上，男女之事总要旗鼓相当才有乐趣，太后不无满足地想。
“那要看太后，愿不愿意让臣一探究竟以辨真假了。”桓行简口风上分毫不让，太后不觉冒犯，反倒钟意极了她喜欢无法无天的男人。被**和野心支配的一对男女，也许，对于彼此来说确实是最佳的合作者。
太后心头荡漾，强自按捺，脸子一沉，说：“你如今接管禁军，底下的人，胆子学你也太快了一个小小的公车令竟然敢直接跑到永宁宫里来告状。中护军，都说你最是法度严明之人，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烧过头了吧？都烧到孤的永宁宫来了。”
责备的意思并不浓，但神色却是冷的，这个女人，佯装生气的样子自有她的压人气势，桓行简一拱手，答道：
“臣失职，但臣以为公车令此举值得嘉奖，明知人微言轻，却固守人臣本分，他不来，太后怎么知道这桩事呢？”
“知道又如何？”太后忽的翻脸，银牙一咬，美目恨恨，“大将军把孤迁到这永宁宫，陛下除却每日晨昏定省，再见不到人，他今日敢霸占了陛下的车道，明日，是不是也敢坐了太极殿上陛下的位子？！”
雷霆之怒，起于一瞬，太后锦袖一甩扫的高足杯当啷跌落，咕噜噜滚到桓行简的脚下，泼一地残酒。
他俯身捡起，把玩一转，又还给了太后：“不，知道了太后心里就有底了，太后永远是太后，这一层身份是谁也剥夺不了的。”
得这么一句宽慰，太后怒火褪了几分，掏出帕子慢悠悠擦拭起纤纤玉指：“孤今日叫你，不止是问罪。还有一事，孤的弟弟想在武卫营锻炼，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倒愿意吃这个苦，我看难得，中护军以为呢？”
“臣深以为然。”桓行简这算是答应了下来，太后噙笑颔首，眼波忽的又是一转，“你不亲自来，却借公车令之手，孤不罚他，你说他是领孤的恩，还是承你中护军的点拨之情？”
“恩自上出，臣不敢。”桓行简看着眼前精明美丽的女人，意味深长莞尔，“太后还有事要吩咐臣吗？”
这女人托腮神游片刻，烛光下，宛若一朵怒火凌霄，眸子一定，说道：“孤刚想起来，今日，大将军去太极殿东堂觐见陛下，说起蒋济，打算迁他为太尉，”她哼笑，“大将军体谅老臣们年事已高，怕是觉得，尽管南有吴，西有蜀，可我大魏养老的钱还是充裕的。”
这事在意料之中，桓行简不置可否并无惊诧，意外的，恐怕当是蒋济，他可没去辽东打公孙输。
见桓行简不发一言，太后笑：“还请中护军代孤问候太傅，他这病，看来一时半刻好不了，沉心养着罢。”说着玉趾微露，懒懒看他，“劳烦中护军伺候。”
今天实在太过了，她含笑斜倚，分明是在挑衅嘴角又带着混沌不清的凌驾之意，一只手，无聊地拂过骨骼冷艳的一只梅瓶，那瓶子里，正插了一大束重瓣木槿。
两人目光胶着，一殿内，博山炉里的香气袅袅人也跟着微醺。
桓行简笑笑，走上前来，拈出一枝，手指垂落让木槿代替他的狎弄，轻轻滑过太后已然露出的修长小腿，逗猫逗狗似的，低声笑：
“臣这个人，向来不习惯伺候女人，请太后宽恕臣。”
好一个倨傲的郎君，太后那双美艳的眼中是忿然，又有难言的驯服。那种发麻的感觉让她浑身都在抖，却极力克制，微倾了身，把花枝夺下扔到了地上，要笑不笑的：
“孤有一日会让你心甘情愿伺候的，退下罢。”
语落，太后弯腰又把花枝捡起，掷进他怀中，“藏好了，孤聊赠中护军一枝秋。”
行礼退出，烈烈秋风掠上大殿，吹得他广袖翩飞，立于高台，从永宁宫方向顺着中轴线目光偏折，可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那一道长长的宫墙正驮着漫天的瑰艳流丹，众殿万间，绮丽而又凝重无比。
桓行简无端想起嘉柔那一句“你不曾见过那样的山河”，兀自一笑，他应该问一问她，这天子宫阙在夕阳沉沦的时刻，是否也如山河壮丽，让人有居然万里之想。
暮色下来，有寥落星子已像碎钻般洒在了墨蓝的苍穹之上，行人如织，石苞早在铜驼街入口等他，本跟粮市上的人在攀谈，他眼尖，一边闲扯问价一边时时朝人群里扫去。
见桓行简现身，手中那一把豆子朝口袋里一丢，疾步过来。
“郎君。”石苞上下拍了拍双手，似乎想要把刚才那点薄尘摒去，“市价平稳，几句就能把买卖敲定，可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没头没脑的两句，仿佛桓行简如今做的是大司农，石苞说完，觑他神情，桓行简神情与寻常无异，踱着步子笑：“大隐隐于市，古人诚不我欺。”
这语气，分明同太傅别无二致了，石苞漫想着，看桓行简在一家果脯铺子前停了下来，吩咐铺主，捡蜜饯海棠、糖青梅、桃脯、酸角糕等各包一样，示意石苞前去结账。
买给阿媛的？石苞满腹狐疑，提在手里，等抬脚跨进府门，桓行简才转过身问：
“她好些了吗？”
石苞立刻明白他嘴里的人是指嘉柔，答说，“属下问过宝婴，她说好转，只是精神还不大好窝在帐子里只捧着一本书看。”
“蜜果拿给柔儿。”桓行简说着已经朝父母所居之处走去，没走几步，似乎从袖中随手扔了样东西，一踩而过。留石苞愣了片刻，恍然大悟手里这一串果脯蜜饯不是给阿媛的。他莫名有些后怕，此刻，对嘉柔初遇时起的那点心思彻底撇得一干二净。
那样的美人，郎君原也不能免俗呐。他对月兴叹一声，敛了敛神色，往嘉柔的园子去了。
屋内灯火通明，桓睦披一件绛红袍子安然坐于几前翻阅竹简，间或执笔书写。背后，大屏上是遒劲如古松的八个大字“肃清万里，总齐八荒”，为桓睦亲笔所书，雅正大方，十分醒目。
母亲不在，身后立着的是两个奴婢，见桓行简进来，奉上茶，便退了出去。
桓行简把今日宫中事宜一说，桓睦专注听了，把竹简轻放，拈须沉吟了会儿，吩咐他：“你代我去一趟蒋府，就说，我病情反复，时常记挂旧友，唯恐去日无多见的机会少了，不能像往日那般勤于走动，请他体谅。”
“是，我沐休便去拜会太尉。”
“对了，你母亲近日饮食不佳，想吃庄园里新鲜的果蔬，让石苞亲自过去一趟。”桓睦重新执笔，忽风马牛不相及提这么两句。
桓行简看着他道：“儿子不孝，未能留心母亲近日饮食，我亲自去庄园。”
“一个石苞，难道不够？”桓睦闻声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说罢伸手取一张便笺用草书写了，其势峻密，非学可成。
“怎么，你不就是喜欢他这种薄行好色之徒吗？信不过？”桓睦罕有地揶揄了一把儿子，对石苞，并不能看到眼睛里去。
桓行简自若回说：“虽细行不足，却有经世才略，辽东一战，他私下跟我谈起父亲的用兵策略，很能体会其中深意。养狗要养忠心又懂得该什么时候叫唤，该什么时候闭嘴的，品行倒在其次。”
“也罢，”桓睦笑叹，“尔等到底与我辈不一样了，”至始至终，话不停，笔也不停，直到把一份名单交与桓行简，“我大印已交，跟着我的将士们，有不少告老还乡者，可这些人，常年混迹于行伍沙场之间，哪里懂田园事，当给个归宿。”
桓行简接过浏览，等墨迹干了，折起放进衣袖再抬首看父亲颇含意味地看了眼自己，再想他田园语，略微一笑：“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去吧。”桓睦一挥手，垂首继续读书了。
是夜，天河清明，寒风打窗，一轮圆月清辉乍现爬了上来，洛阳的秋意一下加深至此，斜阳流水，叶底蝉鸣仿佛夏日就是一瞬间的事儿，统统远去了。
窗子紧闭，微有风声，桓行简在书房抱着阿媛，教她写字，阿媛娇弱握笔费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漆黑无比，很像父亲。
也许是太过专注，在父亲面前绷太紧，阿媛总是有点怕他的。鼻头沁汗，等桓行简让她歇一歇时，阿媛拿出块帕子，小心翼翼很端庄地往额头上擦了擦。
帕子生动，有鱼有水，碧玉般的荷叶底下仿佛就有淙淙之声。绣工也好，桓行简看出不是府里婢子的手艺，也并非夏侯妙的风格，问阿媛：
“谁给你绣的这一尾小鱼，看着清新活泼。”
阿媛白生生的小脸一抬：“是柔姨，柔姨会的可多了，她会拿柳条编花篮，会扎纸鸢，等春天到了她什么都给我做。父亲，柔姨还会吹骨笛，用鹰翅做的笛子你见过吗？她还会唱歌儿，一支接一支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小孩子轻易就能被引的话稠，桓行简低眉笑：“这两天见你柔姨了吗？听说她病了。”
“见了一次，可母亲很快就把我送出去了。”
“你还想看她吗？”
“想呀，可母亲说柔姨病了要多歇息，不许我打扰。”阿媛委屈地皱起了眉头，那神情，倒跟桓行简的模子是如出一辙了。
父女俩正说话，夏侯妙叩门进来，手里端了盘糕点拿给两人吃，夫妻两人依旧不过闲话几句。正此时，石苞在外头踟蹰不已，婢子先进来回话：
“司马在门外有事要见公子。”
“让他进来。”
夏侯妙弯腰把阿媛从桓行简怀里接过，柔声说：“我带阿媛先睡了。”她出来后，石苞见她忙行礼不迭，夏侯妙一面轻抚着阿媛后背，无意撇到他手里似拿了长长的卷轴，没说什么，抱着阿媛走了。
书房里灯光沛然，石苞把舆图给了桓行简，他谨慎，不忘提刚才情形：“夫人似乎留意到了。”
“无妨，她要是无心自然没有后续，可要是有心，”桓行简哼笑一声，没了下文，只草草扫两眼舆图，卷起来随意丢在了案头。
夜色深了，桓行简的眼睛终于从书案上挪开，揉了揉两边太阳，提上灯，信步出了庭院。外面，明月如银，寒意浸肤，巡夜的下人见他这点昏黄逶迤而来，等照面，匆匆行礼绕开了。
刚到湖边，见水光粼粼反照着一池子的月色，偶尔鱼儿摆尾，便揉碎了几点银光，景致寒幽。那石头边，分明坐着一人，皎皎清辉，将她一道孤影拉得投在太湖石山上。
秋虫啾鸣，散落在四下的草丛里，越发的静谧。桓行简已经大约认出是嘉柔那一段纤弱背影，不为别的，正因嘉柔极爱迷迭香的香囊，置于袖间，馥郁绵延。他转了转灯柄，看她片刻，只是仰着颈子抱膝望月而已，桓行简轻步走来，直接一撩袍子坐在了她身旁，望向那张含愁忧伤的脸：
“病没痊愈，这么冷的夜你跑出来作死是么？”
陡闻人语，嘉柔吓得身子一颤，几要栽倒，被桓行简一把稳稳揽住，两人衣裳皆被夜色浸得冰凉，触于掌心，他索性丢开灯笼手搭在她膝窝，把人抄起。
嘉柔不敢出声，只乱打乱踢，指甲从他脸上刮了过去，一道红痕立刻在白皙的脸上凸显。桓行简微愠，头一偏紧紧勒住她的腰肢，低声威胁：“你再动，我把你扔水里信不信，明天一早看你是不是就漂在了上头泡得发胀变形，让你姨丈自凉州五百里加急过来领尸。”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踩过草丛，石子路不平，他似乎晃了一晃作出真要扔她的架势，嘉柔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到底是小姑娘，下意识把桓行简脖子紧紧一搂，哀求说：
“不，不要！”

第16章 愁风月（4）
面皮微痛，她那道指甲也不知是下了多重的手，人却轻盈，抱在怀里像一道淡墨轻岚，见她这么怯怯的真被喝住，桓行简一阵闷笑：“你不是挺能耐？”
成年男子温热的气息，直拂脸面，嘉柔一想到那个雨夜被他那样不堪对待，惶惶如鹿，人在他怀中眸子凝滞，身子也僵了。
“别这么怕我，”他往她颈子里一蹭，手紧了两分，少女的味道干净、清嫩，“喜欢迷迭香？来年园子里给你多种上些。”
话说着，把人抱到嶙峋的假山石附近，不说松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严丝合缝成一处。
嘉柔既怕且羞，人紧张地没了边际，无知无觉中，桓行简的唇忽然找了上来，吻住自己，她一下哭了眼泪迸出，湿漉漉的，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淌去。
热泪弄得桓行简好不烦躁，故意颠她一下：“你再哭，是不是想把人都引来看你我在这私会？”
嘉柔强力忍着，脑袋摇得犹如风中残叶，呜咽说：“没有，我要回凉州。”
桓行简微微压下声音，一转头，在她耳畔那逗笑：“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哪儿都去不成也不必去，住下来，这日后就是你的家。”
“我不，”嘉柔心里酸急，一双手早从他肩颈那松弛下来，在他胸前一抵，“你表里不一，一点也不磊落，我不要跟你这样的人同住一处！”
这人坏透了，嘉柔只知道姨丈是马上英雄，父亲是萧然名士，而夏侯家的兄长则为仁清君子……唯独桓行简，让她迷惘对此人全然是痛恶了。
桓行简听得发笑：“说的好，不过，日后有的叫你领教什么是表里不一。”说完，不意手猛地一松，嘉柔直接摔到了草丛里，轻呼乍断，自己已经捂紧了嘴巴唯恐泄出被人听到，她这会颇机灵，忍痛爬起身，抬脚就要跑，被人从身后一捞，重新揽到胸口，手指一伸，按在嘉柔冰凉的唇上：
“嘘，有人。”
几点灯光近了，打更的家仆正从这一带走了过去。桓行简掌心贴上她的嘴，侧过脸，目光随着家仆的身影而动，他那两道乌黑的长睫在月光下成一团清影，密密地投在眼睑下，再回首，两人冷不丁四目相对，嘉柔不由震颤了下。
他微微一笑，手掌撤下，轻弹了下嘉柔脸颊：“吃几天药，嘴巴还不够苦？蜜果吃了吗？”
啊，原来那些蜜果不是宝婴姊姊买给她的，嘉柔没什么胃口，却还是赏面努力吃了几颗。此刻，简直想把落到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怎么想，似乎都不大雅观。嘉柔一双眸子，顿时懊恼起来，咬牙说：
“早知是你买的，我绝不会吃的！”
瞧她神情，这倒和当日在辽东城内初见那一回重合地几无区分了，天真无畏，一副和自己泾渭分明的姿态，把一张皎洁的小脸扬了，完全对向自己。
桓行简哂笑：“甜吗？”说着攥紧了她手腕，一抬，手指柔而纤长，他故意借月色打量，“这么有骨气的啊，你这双手，除了会写字绣花，也只能……”说着，脑子里旖旎万分，话头一转，“你这种骨气饿两顿就老实了。”
没想到，嘉柔却冷下脸回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这种人，一定觉得这世上都是软骨头的多，再硬，也能给打磨掉。你都不读史书的吗？不知道这世上有人就是折而不弯的吗？我告诉你，不必史书，我兄长就是这样的人，你当然不懂，只会冷嘲热讽，以为世上的人都跟你一个样的。”
她厉害起来，话跟串珠子似的滴溜溜一颗又一颗从她柔细的嗓子眼里冒出来，滔滔不绝。桓行简被她无端教训一番，并不生气，顺水推舟一笑而已：
“好啊，明天一天的饭菜你都别吃了，对了，回去记得把耳朵先洗一洗。”
嘉柔心里气鼓鼓的，面上一怔，不过略作思考就知道他在揶揄自己，憋红了脸：“你不用拿许由洗耳的典故排揎我，我倒想呢，可惜你家的水未必……”说到这，想她不曾见过大都督夫妻，姊姊又那么好，连宝婴姊姊几个奴婢都待她温柔亲切，怎么能说舞阳侯府里的水就浊了呢？
话头止住，嘉柔默不作声了已经知道夏侯至明天要来，打定主意央求兄长带自己走，可是，她不清白了回去又要怎么才好呀？嘉柔惘然得要命，心头狠狠一酸，眼泪欲坠，忍住了。
“夜深霜重，回去歇着吧。”桓行简不把她小姑娘的话放心上，走上前，见她警觉一退，伸手便把人拽了过来，强制性地给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披风，两人挨得近了，他沉声笑：
“知道你第一次受了疼，别怕，日后就不会了。”
嘉柔懵懂间没明白后头的话，可前面这句，呆呆反应过来了，登时就是一个寒噤。停了一瞬，桓行简已然偏过头来撬开她紧抿的唇，一手搂紧了，朝自己怀里深摁住。
两人唇舌交缠，嘉柔气窒，两手不觉抓死了他的衣襟。
等在她腔子里游刃够了，桓行简退出，一抚嘉柔轻喘不止微张的红唇，不忘戏弄：“看来蜜饯很可口，要不，怎么柔儿此刻如此甘甜？”
手到擒来的**，嘉柔听了，心烦意乱那份害怕重置心头，眩晕间摇首避开：“我要回去……”
“你姨丈，是太傅一手提拔上来的，当下正在凉州忙着屯田。”桓行简冷淡陈述，“你回去，除了添他心思没别的用处。”
“不会的，姨丈不会嫌弃我，我就是要回凉州！”嘉柔柔韧的腰肢挺直，攥紧了衣襟。
这语气，不再是娇俏少女，真像是个执拗的小孩子了。夜凉如水，况且她刚病一场。于是，那柔软红唇不觉离了指间的掌控，桓行简也未作强求，转身把挂在树枝上的灯笼取来，递给她：
“看着路，你明日大可告诉太初和你姊姊，你我雨夜里都做了什么。你若不说，我来说如何？”
嘉柔脸上顿时半点血色都没了，情急之下，踮起脚去捂他的嘴：“不许说，我不许你说！”她一颗心被人捏攥得发痛，不知是冷是气，浑身直抖。
桓行简就势把她小手一捉，轻轻拿开，低笑凝视着嘉柔雪白的脸色：“柔儿，你明日要是在太初面前提回凉州的事，我这就跟他挑明了，把你纳为侧室。”
嘉柔红唇一张，震惊极了，连连后退拼命摇头灯笼也不接，转身飞快跑开了。一路疾行，两旁游廊里有纱罩的灯笼引路，她轻手轻脚进了园子，合上门，人朝暖烘烘的帐子里一躺，心口还在砰砰地乱跳一气。这人实在可恨，她咬住嘴唇，手抚着胸口强迫自己不要再往月色浸透的窗子那看--
他没跟来，不会像那晚那样折磨自己了。
用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嘉柔阖目，逼自己赶紧入睡，等明天就好了，明天就能见到兄长了……她在这样念头的支撑下，终于渐渐放松，眼皮子发沉时，依稀地听到寥落的雁声自墨蓝天际洒落，有些哀愁，有些疏阔，嘉柔昏头涨脑地想，我跟大雁要往反着的方向去呢，我要往西北去……
草以春抽，木以秋零，冷风刮了半夜落叶被摧折成一绝流光，夏侯至的马蹄踩得金黄窸窣作响，朝吏部尚书杨宴的府邸来了。
被家仆引到后堂，刚脱了履，一室浓郁熏香扑鼻而来。
“是太初？”屏风后人影晃动，杨晏胸前衣物大开，露出莹白肌肤，一双脚，不着白袜。只有那张白到发腻的脸上晕染了层层汗意，红润非常。
他刚发过散，从昏死过去的少女身上起来，一抬脚，飘飘自绫罗绸缎丛中踏过，放浪形骸地出来了。
几上，仍搁着描金孔雀牡丹纹执壶，盛有冷酒。角落里沉默的婢子忽膝行过来，将新捣出的五石散，悉数拿青釉刻花盘装了，呈在上头。
夏侯至看杨宴模样，笑了笑，同杨宴相对坐了，眼眸一垂，捻了捻盘中粉末，给杨宴斟了杯冷酒递给他吃：
“平叔此刻可觉神明开朗？”
杨宴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你我年少富贵，行散不过以济其欲求房中乐而已，毕竟，红尘难舍。”
夏侯至淡笑没接话，杨宴瞥他一眼，摇摇头：“太初何必如此，娶一寒**，又不肯置妾室这等欢情置之于身外未免可惜。”
“人各有志，比不得平叔。”他神色漠然，“我昨夜去大将军府邸拜见大将军，宾客满堂，谈玄论道，不知长安比洛阳如何。”
“长安无所有，唯桓睦故旧而已，”杨宴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亲密，“太初，困囿于宫墙之下的禁军里，怎么能比得上坐镇一方，指挥千军万马，到时，功业彪炳，裂土封侯，何等快意人生！”
“所以，这是让子上随我去长安的缘由？”夏侯至手指蘸上些五石散，沉吟道，“大将军有伐蜀的意思，我去长安，这一仗未必就能胜。太傅多年没打下来的地方，平叔真觉得我能如探囊取物？”
杨宴呵呵笑了，将酒盏丢开，懒懒靠在引枕上：“太初既然都想到了这一层，有何畏惧？胜了，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以夺声望的大好良机，败了，桓行懋能逃得掉？想给子上找点漏洞对于太初来说是难事吗？雍凉乃桓睦故旧势力所在，太初这一去，是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说着，唯恐夏侯至不放心似的，身子又倾近了，“太初，桓睦的年岁你算算，他拿什么跟我等争？他一个外臣，又怎么能比得上你同大将军，这才是天子仰赖之处。你今年二十有六，这般年轻，本声望隆重若再能建有军功，日后，放眼天下舍君其谁？”
药性酷热，杨宴面白，言辞激烈处汗珠直滚不得不频频往腹中灌进从冰室取出的蔗浆。
夏侯至沉思不语，半晌，只是轻轻摇首说：“我从不为门户私计，只为社稷，愿尽忠尽力。”
“太初乃水仙负冰，品性高洁，世人难出其右。”杨宴笑赞他一句，语落，两人目光碰了碰不约而同都想到一故人，彼此心领神会，他继续说道，“当年，我说过，太初是能通天下之志的人，而子元，是能成天下之务的人，既如此，他在中护军这个位子上不得不防。”
夏侯至微觉讶异，好半天，沉稳说道：“不至于此，他虽为中护军，但上头还有中领军，那是大将军的亲兄弟。更何况，如今太傅称病不朝，远离了中枢。”
杨宴那双迷离许久的眼，忽然亮了几分，执他手说：“正因如此，才更要未雨绸缪永绝后患，太初只管放心往长安去罢。”
光阴轮转，年华永逝，当初几人少年时携手交游的事情仿佛前世尘埃，早被宦海波涛里的风，吹得不知所踪。夏侯至心里有难言怅惘，困顿心中，无一字可说。
末了，杨宴一边观他神色，一边提了件事：“我听闻，姜修有一绝色女郎，让你做的媒人，可有此事？”
这话刚说，夏侯至就明白了里头的门道，直言不讳：“是萧辅嗣托你来说的罢？确有此事，不过平叔我不瞒你，辅嗣纵得你青睐我也不能松口，姜修与我夏侯氏两代人相交，只有一女，我不能轻易辜负他人所托。”
杨宴苦笑：“太初，你这是回绝我了？我这剩下的话看来不必再说。”
“不错，这件事恕我冒犯平叔了。”夏侯至分毫情面不留，杨宴只能无奈说，“我这，哎，我岂不是愧对辅嗣？黄门、佳人俱水中月镜中花矣！”
额上汗珠，依旧不止，杨晏拍了拍掌，婢子端来冰水置于几上，他把手巾一浸，披发褪衣，朝胸口、脖颈擦去了。
“你可记得，当年你我还有子元行散，他到底没脱衣裳，我就知道这父子两人是一样的。”
是啊，太傅能忍常人不能忍，昔日女装都能泰然上身，子元类父，不足为怪。夏侯至想到这，起身替杨宴拧了回手巾。
辞别后，先回家中更衣，陪李闰情说片刻的话，动身去桓府时不想她挣扎起身：
“太初，我跟你一道去，这一走，我怕再不能见到清商和柔儿了。”
“怎么会？”夏侯至的嘴唇温柔在她额前碰了碰，“你好好歇息，等明日启程还有漫漫长途需辛苦你支撑。”
李闰情伏在他怀中，眼中湿润：“带我去吧，我这过一日少一日的，当全我心意，我也总该去见见柔儿。”
夏侯至没办法，命人备车，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被褥，帘子一放，他拥着发妻吩咐车夫行驶务必平缓，朝永安里来了。
门口，桓行懋知道他要来，早听从父亲的安排亲自来迎，等人一露面，十分亲近地趋步上前：
“太初！”
听闻车内有压抑的轻咳声，有些疑惑地看向夏侯至，他笑笑：“内子想过来见见清商和柔儿。”
再听这一声柔儿，桓行懋心境复杂，那个女郎，自从进了家门他是一面不曾见过，也没理由去见。阴差阳错的，她竟然是来洛阳定亲且暂住到自己家来了。
那又如何，桓行懋心底微叹，拂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命人把李闰情送到后院，自己带夏侯至先去见父亲。
庭前透着一点微光，两旁木叶萧萧，夏侯至记得桓睦居所有几株老树，一到槐序，枝叶繁茂直伸到窗下，常栖飞鸟弄舌，子上那时偶少年心性上来拿弹弓射鸟，引得桓夫人张氏骂他。
刚欲撩袍上去，见桓行简端着药碗娴熟地朝廊下一站，滤起药渣，一面微笑说：
“你来了。”

第17章 愁风月（5）
屋里，桓睦在榻上眯眼小憩，一床被衾松松搭在身上，听到夏侯至的行礼声，才慢慢睁眼，苍然问：“是太初啊？”
“是晚辈。”夏侯至坐在婢子搬来的胡床上，“太傅近日好些了吗？”
“如故而已，我听子元说你明日便要启程？”桓睦眉头微微一皱，喝下半碗汤药，一旁，桓行简把碗接过递上了巾子。
桓睦一面轻拭嘴角，一面又在婢子端来的水盆里盥洗了手：“长安一线，是我大魏西北边防重地，西蜀蠢蠢欲动，太初军国大政要多放心上。再有子上，他并无戎马经验，劳你多担待。”
“太傅客气了，”夏侯至起身，欲要亲自伺候他一回，桓行简看在眼里，一笑而过，示意婢子退下。
也不过是递巾抹手，拾掇两下被子，见桓睦说完这些竟然慢慢歪了头，未几，鼾声如闷雷，夏侯至同桓行简对视一眼，桓行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结伴而出。
“太傅的话都是肺腑之言，”桓行简转头看了看屋里亮起的灯，眉目舒展，下巴一抬，“到厅里用饭，我让人去请清商。”
夏侯至遗憾说：“我本还想请教太傅伐蜀事宜，看来，不便再叨扰他了。”
“军国大事，尚未尘埃落定，太初再等等，等太极殿里陛下和大将军等文武重臣商议过了，自然有良策。”桓行简漫不经心撩袍下了台阶，步履沉稳。
“可朝廷上下，除却太傅征伐多载立功无数，还能有谁比他更了解军国大事？不请教太傅，又能请教何人？”
桓行简眉头微挑，一笑道：“征东将军王淩，坐镇扬州，他比太傅还要年长一岁，南征北战，曾和太傅一样，都是当年魏武丞相府的掾属。与吴作战，骁勇异常，一身累累功勋，不比太傅差。太初何不问计王将军？他可比太傅康健得多。”
末了这句，带点些微的玩笑意思。帝国的东线，王凌独占一方，坐镇扬州，是抗吴前沿，他的资历在本朝和桓睦一样，数一数二的老。因此，便是大将军刘融想往这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地方插进去一脚，也并非易事。
夏侯至心知肚明，目光调转，向桓行简建议说：“让柔儿也过来吧，没有外人。”
后院里，几株公孙树一身金黄，掉得却厉害，道边动辄落成厚厚一层。间或秋风大作，落叶窈窕回旋腾挪着往无尽苍穹舞去。嘉柔喜欢临窗看景，不让人扫，一地纯然的金，映着头顶碧蓝的天，是一派本真的屏风架子般，天地的颜色都在上头。
她趴在窗子那等许久，崔娘几次要关窗，嘉柔不肯，直到夏侯妙李闰情两个现了身。
可再见她俩个，嘉柔却生怯意，她不是姊姊们嘴里的“柔儿”了呀，如是一想，目光跟着闪躲只把睫毛一垂，细细喊“姊姊”。
几人说半晌的话，见嘉柔始终含羞低首，夏侯妙和李闰情不知内情只当嘉柔长大了此次又是来说亲，小儿女的心事，多半如此。
“清商，”李闰情把手中的茶瓯慢慢放下，她体弱，这半日的话已经耗费不少精神，“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柔儿说说。”
夏侯妙往嘉柔脸上一端详，笑笑，先离了稍间。
咦，闰情姊姊有什么话不能让清商姊姊听的？嘉柔疑惑，暗暗掐了把自己的手背，犹豫许久，那些翻来覆去打好腹稿的话正要趁机出口，见李闰情的目光不住地往自己脸上打量，怪难为情的，自己忍不住拿帕子轻轻抚上面颊：
“姊姊，你为何总盯着我看？”
李闰情病容在神，少了算，这病拖了一载多，白日昏聩，夜间难眠，整个人反复被苦涩的药腌得透顶，本极清秀的面容，也从晨曦朝露，变作了一团子的墙角淤泥--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慢慢握住嘉柔的手，是浓霜似的凉，几无活人生气，惊的嘉柔险些把手给抽回来，生生忍住，反而回应得更紧亲昵地依偎向了她：“姊姊。”
只想着，姊姊的手这样凉我得帮她捂热了呀……嘉柔心中愀然，虽不懂医理，也猜李闰情身子千疮百孔，不能长久。
“柔儿，”李闰情忍不住去抚她匹缎般的青丝，虚弱说，“短短几年不见，你出落得真好，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丽的小女郎了。”
嘉柔心底不想人总只赞自己样貌，腼腆一笑，默不作声。
“你别害羞，有件事想问你，柔儿，你觉得你兄长这人如何？”李闰情把个期待的目光朝她面上一投，嘉柔愣了下，嘴角梨涡随即隐隐一现：
“兄长是洛阳城里名士第一，不修敬而人自敬，谁也比不上他。”
语落，神情萎顿下来，怔怔发起呆，兄长和姊姊们都没变，只有我……嘉柔忍住悲绪，不想添病人心事，竭力冲李闰情展颜。
李闰情点了点头：“那，你想不想嫁他这样的郎君？”
好熟悉的一句话，嘉柔心里一跳，一下想起当夜在桓行简的书房他也问过。不知为何，心中有隐然不快，为何她觉得兄长好就要嫁给兄长这样的人呢？她敬他爱他，当他是除了父亲之外最亲近的男子，为何总要牵扯嫁人呢？
“嗯。”嘉柔却鬼使神差地略一颔首，琢磨着李闰情也许爱听，不想拂她意思。
“柔儿，你跟我们去长安罢，嗯？”李闰情呼吸急促起来，那双眼，难得清亮一瞬，“你愿意吗？”
嘉柔彻底呆住，不为人知的心愿竟被李闰情突然触动，一时有些无措：“那，我能回凉州吗？凉州离长安，似乎也不远，我可以时常去探望兄长跟姊姊。”
李闰情一双雾蒙蒙的眼望了她片刻，见嘉柔实在懵懂，低声说了：“柔儿，我自知大限不远，只放心不下太初。”话说着，滚烫的泪倏地砸上嘉柔的手背，她一惊，失神喊了句“姊姊”。
“我吓到你了吗？”李闰情握住嘉柔的手，温文一笑，含着泪的眼睛哀而不伤，“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的事，你姑妄听听罢。我父亲不过县衙里一个记事文书，俸禄微薄，我母亲为补贴家用没日没夜地赶绣工，我这才能得以比别人多认得两个字，这是双亲给我的周全。后来，何其有幸，又能嫁与这洛阳城里最好的郎君，他的同辈好友，哪一个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郎。唯有太初，并不在意我出身门第。只可惜，生死有命，我竟不能与他白首，当年誓约，如今再想只是痴中梦语由不得人做主。”
泪珠子越滚越多，溅到嘉柔袖间，犹似春梦，顷刻间浸透地看不出痕迹。她静静听着，一双眼睛在李闰情的脸上仿佛黏住了，姊姊嗓音绵远，娓娓道来那些嘉柔从不曾知晓的旧事，温柔极了，也伤怀极了。
听着听着，嘉柔捏紧了帕子，恍恍惚惚间猛地从李闰情的眼睛里看到多情甜蜜的一瞬，她怔住了，鸿蒙乍破，生平十几载忽就明白了什么双眉微蹙竟红着脸不禁垂下了眼帘。
我也会遇到一个这样喜爱我的郎君么？他在哪儿呢？嘉柔慌乱间，无绪地把身旁小几上白瓷盘子装的那一个黄澄澄柑橘置于鼻底轻嗅，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若我不在了，你愿意嫁给太初吗？柔儿？”李闰情拔地而起的一句突兀地把嘉柔思绪打断，她帕子一松，软塌塌地从膝头滑下去了。
那张晶莹如玉的小脸上，只剩难堪与错愕。
“不，”嘉柔下意识摇首拒绝，“他是兄长，我怎么能嫁给兄长，我，我真的不能……”心里已然又急又懵到话不成句，这太可怖，竟也成了嘉柔惶恐躲避不叠的源头。
刹那间，失望爬上了李闰情的眼睛。
忽的，窗子底下连冒出两声咳嗽，唬人一跳，嘉柔立刻听出是崔娘的声音，正纳闷没了后续，听得脚步声却从窗子底下走开了。片刻，又从明间近了，见崔娘风风火火直接进了稍间，一脸的隐忍，无意瞥了眼榻上坐着的李闰情，索性挺直腰板，垂目婉言：
“夏侯夫人，奴从窗子底下过无意听到这些话，柔儿不能跟将军回长安，她是来这说亲的，凉州城里都知道这么无缘无故又折了回去，不知缘由的，说不定要讲出些不中听的闲话，柔儿姑娘家，断不能平白受这个委屈。夫人与将军，是贤伉俪情深，羡煞旁人，想必也定能替嘉柔物色个门第匹配一表人才的年轻郎君，到时，刺史同夫人自会去长安拜谢。”
方才，只看夏侯妙带着婢子走了，崔娘觉得不对，凑到窗子底下听这么半晌，她五十的人，夏侯夫人的那番话刚出口打的什么主意一下就体会出来了。这不是害柔儿么？崔娘腹诽道，征西将军自然是好的，但万一你身子好了到时柔儿怎么耽搁的起？又算什么？倘是想给将军做妾，那委屈更万万不能受了。
果然，后头提得清清楚楚，崔娘再忍不住，半藏半露地等于替嘉柔回绝了这闹着玩儿似的提议。
既然如此，李闰情惨白的脸上再没了半分神采，出神片刻，轻声道：“是，我方才糊涂了，洛阳城里年少的郎君并不少，将军他，”抬眸看了看嘉柔，歉疚一笑，“吓着你了，柔儿，姊姊不是有心的。你兄长他即便人离了京都，也会牵挂你这事的。”
嘉柔看她眼睛里如雾的哀愁，一时只想哭，讷讷的，没有吭声。下人过来传饭，李闰情一阵咳得剧烈无比便在她这里先歇下。
这下，剩嘉柔格外犯难，凄凄惶惶地跟着婢子穿过游廊，又过水榭，脚底下根本不知道是往哪里走，心事重重地进了一处，隔着菱形窗格往里看去：灯火大炽，饭几上早布好了佳肴珍酿，人影幢幢，眸子从青色衣衫上的惊喜，陡然变作咯噔一下：
桓行简也在此。
嘉柔笑容褪去，脚下生根，磨磨蹭蹭地进来了，见到夏侯至眼眶子蓦地一酸，什么都没说。
几人落了座，嘉柔只觉得桓行简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羽毛般轻飘一过，似乎又挪开了。
“我，我不怎么饿，刚吃了点心，我想回去陪李姊姊，”嘉柔坐卧不安，看向夏侯至，“兄长，等你用完饭我再来跟你叙话。”
“怎么了，又没有外人，”夏侯至举箸笑了笑，同夏侯妙一碰目光，“柔儿大了反倒怕生起来，你小时候，在园子里打秋千荡得老高，恨不能飞出墙垣去，从来都不怕。”
哎，怎么提小时候这些让人发窘的事，那一回，她因下了秋千跑太快新做的裙子被蔷薇丛刮烂了半幅，哭一大场。嘉柔猛地记起旧事，心里着实紧张，暗道可别往下再说了呀。
桓行简听得噙笑不语，眼睛望着她，等她无意同自己对上，眸光往下，筷子轻轻敲了下青釉盘子。那神情，似谑非谑，分明示意嘉柔要记得自己那番有骨气的措辞。
嘉柔心里直跳，再想他威胁自己的那几句话羞愤欲死，脑子里，蓦地又浮现李闰情在榻上的那一席话，惶恐难安。再去看夏侯至，突然就懂了自己若是嫁给兄长便要做那让人极不堪的事情，于是，这顿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浑浑噩噩地茫然举箸，泪珠儿一落，全洒眼皮子底下的酒樽里了。
几上，鱼肉洁白如玉，旁边置放着姜、橘皮、白梅等调出的金黄齑料。这么挑箸一蘸，入口极其鲜美。几人用饭皆文雅有序，姿态好看，再好吃的饭食也不会有大快朵颐观感。
“柔儿？”夏侯妙察觉她异样，又见她迟迟不动筷，“没有合口味的？”
“不是，”嘉柔的人如同在火里油里煎熬着，天人交战，等迎上夏侯至投来的关切目光，再忍不住，拿帕子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清波荡漾的眼。
一时间，两兄妹面面相觑，夏侯至微作思忖，对桓行简道：“我带她出去说话，去去就来，你们先用。”
廊下有风，昏黄的灯笼映照下，槛栏外那一片的花卉植被尽成锈红腐碧，乌糟糟的，嘉柔看着心下更是一灰。
“柔儿，有什么话大可像从前那样跟我说。”夏侯至本想伸手轻抚下她小巧的脑袋瓜子，念她来年春日及笄，自己到底该避嫌，于是，手在袖中未动。
嘉柔泪眼朦胧，帕子绞得死死的，泥塑似地立了半日，夏侯至极有耐心，也不催促。只让人去取披风，怕她受冷，嘉柔看在眼里再想着李闰情的“不能白首”之语，突然心如刀割，想的是如果姊姊真不在了，梧桐半死，鸳鸯失伴，兄长一个人在长安谁又为他取衣避寒呢？
该是何等孤单？
“兄长，我只跟你一人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嘉柔身子微颤，细白牙齿咬得嘴唇都要破了。

第18章 愁风月（6）
“我想回凉州嫁人，”嘉柔羞窘开腔，“离姨母近些，我也好能孝敬二老，兄长，我想跟你们一起走。若是得了空，我还能去探望你和闰情姊姊。这些，是我先前不曾想到的，只想着要听姨母的话。”
那一夜的记忆忽然风涌般堆到眼前，嘉柔手心陡然出了层冷汗，不可以，谁也不可以知道这件事。等回了凉州，她就孝敬姨母再不嫁人，实在不行，当个比丘尼听高僧鸠摩罗什讲经去。
这边胡思乱想，手绞着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听夏侯至却是短促地笑了声，松口气的模样：
“柔儿，原来你想的是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你姨丈不会一直守着凉州，早晚入京还朝，你留洛阳，是你姨丈姨母替你计划得长远，若是你在凉州嫁人生子，才真正和他们远了。”他温和安抚她，想是她年纪小，一时哭笑不得，“等你有了自己的家，日后再做母亲，就不再那么想你姨母了。”
嘉柔的一双手从披风上慢慢松开，失神站着，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后面再听夏侯至说什么只觉神思昏昏。尤其他郑重的那句“你长大了，要体谅你父亲和姨母的苦心”便知自己什么都不必再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既然如此，又何必长大？
落落寡欢重回席间，满目佳肴，索然无味，嘉柔勉强吃了两口。等到月落西山，夜凉更重，整个侯府显得静默庞大无声蛰伏，这让嘉柔总觉得此间像头上古巨兽，似在等待吞噬着什么。
再有寒鸦栖枝，风吹得稀疏树叶哗啦啦作响，说不出的凄凉，她也起身出来相送夏侯夫妇。脚步一顿，嘉柔不禁回头，原是桓行简踩了她的裙角，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么淡然处之从她身畔过去。
她心里砰砰急跳，可那个人，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一样。
青石板上牛车声远去，成一团漆黑的影，最终消失不见，嘉柔红着眼，被夏侯妙又揽在身边柔声宽抚几句。
临到就寝，夏侯妙举了灯仔细瞧桓行简脸上那道已经没早晨那么扎眼的一道红痕，起身净手，方从圆盒里勾出点药膏，轻轻给他涂抹上，说：
“秋意萧索，园子里枝枝叶叶都干枯得厉害，我已经让下人去修剪了。”
他随意扯的谎，此刻嘴角微翘，好一只有脾气的小兽，该用力气的时候很没用，倒是挠他时，格外有劲。桓行简起身慢条斯理拿巾子擦了擦手，一笑带过。
窝了几日，临近重阳，廊下菊花开的正好，飒飒西风里，蕊寒香冷，嘉柔独个儿把下人送来的几枝茱萸插进布袋，听一旁崔娘还在唠叨李闰情当日的事，也不说话。
崔娘话说着，把眼睛一觑，总觉得嘉柔哪里与往日不太一样，可这乌眉妙目的，不过脸庞越发光洁柔润，见了自己，照样撒娇卖痴。只是，人坐着发呆的时候多了，有时字落了墨，有时绣针串了线，不知这么个小小的娇娥在想什么。
姑娘大了，总是心事多呐，崔娘心里喟叹。
等九月九日，夏侯妙过来带嘉柔阿媛去登高。车马备好，阿媛趴在母亲怀里快乐地像只小雀儿。嘉柔望着她，又是好一阵出神，她像阿媛那么大时，也是这样笑的。
铜驼街闹市里，熙熙攘攘，有卖菊花酒的，有卖新采茱萸的，也有卖洒遍木樨的花糕。人人都欢欢喜喜，笑语不断，恍惚间，仿佛重回凉州，嘉柔亦受感染，下了车，从自己绣着嫩红妖白的芙蓉荷包里掏出几吊小钱，买了两朵丰腴的玉翎管，分给阿媛一朵，两人笑嘻嘻各自戴上了。
夏侯妙带崔娘帮自己去铺子里为张氏选布料，留嘉柔阿媛两个，由人陪着，在街上东走西逛。忽然，脑袋后头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嘉柔去摸，手陡然被扎，顿了顿再去扯，却粘在头发里怎么也扯不下来。
“阿媛，请你帮我看看。”嘉柔微微弯腰，听阿媛“呀”一声，小心翼翼把那东西取下来给她看：“柔姨，是枚胡苍子。”
正是这个时令的胡苍子，青色殆尽，只余老黄，质地坚硬可不扎手吗？嘉柔回头四看，对上双笑意满盈的脸，是熟悉的轻薄不羁，见她回首，立刻对身旁一脸严肃的萧弼挤眉弄眼：
“采采卷耳，有钩有刺，佳人回首，一顾再顾。”
听他在这不伦不类地狂言诳语，嘉柔认出这两人，脸上登时红了，半羞半恼，手臂一扬把胡苍子使劲丢了回去。卫会头一偏，轻巧躲过，得意欢快地冲她道：“姜姑娘，刚才不是我扔的，是他！”
说着，推搡着萧弼就往嘉柔身边凑，嘉柔躲避不及，身旁婢子忙上来要护着，被卫会沉着脸冷斥：“一边儿去！”
萧弼那双眼睛里头，分明火热，可脸色臭得不行一副嘉柔欠他很多钱的模样，因为清瘦，人如同一只单薄的大公鸡，骄傲不减：
“不是我，我没那么无聊，我没有往人头上扔东西的习惯，平日里，除了注书，不过喜欢下棋投壶而已。”
好啰嗦，嘉柔看他那样子，不知怎的，噗嗤一声倒乐了，心里并不记恨他那一回轻视自己，而是幽幽问：
“你怎么这么瘦呢？看着像病了。”
这一下，听得萧弼一颗少年心觉得极挂不住面子，他素忌讳别人说他体弱，此刻，忍着不发作，只问嘉柔：
“你管我病不病的，你看我注的老子了吗？”
语气虽冲了点，但眼睛却很期盼。嘉柔本想走，抬眸嫣然一笑丝毫不跟他计较：“看了，你真是大才，我从没有见人那样注释老子的话，很新鲜，它陪我不少日子呢。”
说着，脸上的笑意有消散的意思，萧弼目光闪烁，好似定在她脸上又好似不耐烦总往旁边乱瞥一通，听她这么说，有点固执地追究：
“你觉得何处新鲜？”
“圣人有情呀，大家都觉得圣人没有喜怒哀乐，怎么会呢？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不仅仅是圣人有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瞧萧弼，他怎么总是板着个脸呀，嘉柔心里发笑人又活泼起来，头上簪的花欲坠不坠好似停了只白色纤蝶，翩然动人，萧弼情不自禁伸手，很细心地替她把花又插戴紧了两分。
这太唐突，嘉柔警觉朝后退一步，自觉话太多了，匆匆道一句“多谢你的书”牵住一直好奇相看的阿媛，转身走开。
萧弼那点刚从心里冒出的欢喜，还没走到眼睛里，见嘉柔人要走，情急之下，忍不住求救于卫会。卫会促狭，将从翠云峰登高采来的一把胡苍子塞他手里，说：“砸她！”
于是，不及细想，一把胡苍子一股脑地全都洒上了嘉柔鬓边，瞬间挂满头。嘉柔晃晃脑袋，刚抬手，阿媛大惊：
“柔姨，你头发里全是胡苍子！”
嘉柔一摸，果然如此，阿媛婢子几人围着她手忙脚乱去摘，她头发乱了，花也掉了，大庭广众之下嘉柔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一双盈盈泪眼，瞪着萧弼：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哪里招惹你了……”
萧弼踟蹰，被问住，可看她亭亭玉立细柳一样站在那，粉腮缀泪，是如此好风景，心口砰砰直跳，很想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一张白脸烧得人心也跟着滚烫，萧弼呼吸微促，手攥成拳，最终也只是急急对卫会说：
“劳烦士季为我买玉翎管。”
卫会故意拖长了调子，哈哈大笑：“呵，辅嗣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啦？”萧弼负气梭过去两眼，伸手搡他，“你去不去？”
“去，我这就让人去，你别管我啊，快抱着俏女郎别让人跑了。”卫会不忘戏笑，这边吩咐小厮赶紧地去买玉翎管。
“糟了！”一抬头，看见夏侯妙携了几个家仆朝这边走近，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拉萧弼上前先施礼。崔娘见嘉柔一头青丝张牙舞爪炸开，挂着胡苍子，又嫌弃婢女手下不够细致哪能这么生拉硬拽的，气不打一处来，忙先替她拾掇了。
夏侯妙认得卫会，再看萧弼，大概也猜出来略一点头，不作他话。因车马在人群中不好行进，让人把购置物品放了，带嘉柔一干人离开。
身后，剩一个萧弼把眷眷的目光极不甘地在嘉柔那身海棠红罗裙上不挪眼，好半天，走上前将那朵玉翎管捡起，吹了又吹，拂掉灰尘方置于袖间。
“夏侯至一走，做主可多半就是这位桓夫人了，辅嗣，别气馁，我给你想个法子，多半能成。”卫会眯起眼，尽收萧弼那一番动作，他姿态像极了一只狡猾的猫，爪牙一伸，锐能伤人。
萧弼看他眼中那毒辣辣的光芒一动，不豫道：“你可别再惹她生气了。”
“咦，我几时惹她生气了？”卫会理直气壮一踢地上的胡苍子，忽然戏道，“我看她八成喜欢你，对你笑呢。”
萧弼脸一红，痴痴地望着嘉柔消失的方向，想她刚才笑容，当真是甜的，软的，颊上双涡恍似剪灯相见。倘她肯嫁我，少年人心中惆怅忽起，嘴里喃喃的竟是卫会随口调笑的那句“佳人回首，一顾再顾”了。
长街略一拐，尽头就是粮市，左手边则是卖酱菜一类，阿媛眼尖，晃了下母亲的手臂：“母亲，你看，是司马呢！”
果然，石苞要买葫芦做的酱，挑挑捡捡，不知在低声跟人说些什么。听得这一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夏侯妙一行人身上，忙见过礼。
阿媛稀奇，催促母亲带她过去看，几人过来，这家号称是醯酱千瓮说的天花乱坠，唾液横飞，汉子衣袖挽了半截正给人麻溜地装坛。旁边，打下手的也在忙活不已。
右手边，有人在剥羊皮，手起刀落，骨肉分离，板子上咣咣作响血污顺着漆黑的刀柄淌了下去围观的百姓呵了声彩。这正是十丈软红最热闹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石苞怕味儿熏到她们，却听阿媛一张小嘴，清清脆脆的问这问那，不好开口，讪着个笑脸作陪。
唯独嘉柔，仔仔细细瞧了半天并不说话。没成想，头顶忽交织出一片亮亮的光幕，原是上头小楼上不知谁失了手兜头就洒下了半盆水，说也凑巧，旁人躲闪不及，全淋到石苞一人身上去了。
他目光一寒，并未发作，倒是那两个包酱菜的汉子眼中杀气乍泄落在嘉柔眼里心里一紧，极快地又变作了笑容，半怒抬头：
“谁家的小娘子，快下来赔礼！”
啼笑皆非的场面，阿媛是小孩子忍不住格格地笑，夏侯妙轻咳一声，她便敛了声，心照不宣地捂嘴偷笑去看嘉柔。
等离了人群，重新上车，阿媛累了昏昏欲睡躺在母亲怀里，车厢静下来。嘉柔因面对夏侯妙心境总复杂难堪，主动打破沉默，把心中疑惑告诉夏侯妙，算是找个话：“姊姊，那几个卖酱菜还有那个宰羊的，都是犯人。”
“你怎么知道的？”夏侯妙错愕了一下，方才，不过是寻常市集生意人做生意罢了。
嘉柔边说边拿帕子轻轻擦着走动出的细汗：“因为，他们手臂上看样子像受过墨刑，我看到了，以往在凉州时也见过。”
“你看清楚了？”
“嗯，看清楚了，他们几个都是。”嘉柔点头，脸上是三分好奇，“天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难不成他们当日都在一处犯事，又商量好了，再一道出来做买卖？”
夏侯妙微微颔首：“也许，是这些犯人刑期既满，出来后便如此谋生罢了。”话虽如此，她转念想的却是，这未免太过巧合，若说一人是或有可能。
再回想，那几人看起来确是精壮、利索，似乎石苞同他们也相熟得很。石苞这人，品性本就不是太好，夏侯妙颇为担忧，只担心石苞同这样的人走太近是否会对桓家不利。
兄长临走前，两人叙话，夏侯妙委婉暗示兄长去劝说大将军，莫要太为难太傅，这样的明升暗降，朝野何人不知？
有些事，并不是她开口就能改变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未出阁的夏侯妙，便深谙了这个道理。
山路蜿蜒，来翠云峰登高的百姓很多，道边长草衰落，山上松柏却依旧苍翠如积，站在半山腰，伊洛山川之胜便可尽收眼底。夏侯妙凝视良久，皆记心间，待回去泼洒丹青。
嘉柔则采了许多不知名野花，各色都有：烟蓝、腻紫、坠红等皆一片冷猖之气开遍山野，捆扎成束，爬到最高处远眺四方只觉胸臆顿时开阔，心口那股浊气也跟着吐露出来。
她面朝西北方向，默默替姨母姨丈祈福，眼睛一眨，竟不知父亲此时身在何处，不由悲从中来眼睛蒙上了层雾气。
洛阳人喜谈玄，不像凉州，最昌盛的是儒学和佛学，嘉柔目光泛泛扫着对面山壁，灵光一现，也许日后这石壁也会凿大佛呢。是菩萨低眉，还是金刚怒目？
一路下山，嘉柔都小心翼翼抱着她心爱的花朵。
车马一停，府邸如常寂静，夏侯妙先去拜见张氏，又到后厨问太傅今日用药等琐事，一通忙碌下来，才得以更衣用茶。暮色迫近，她知道宫内今日有登高宴，桓行简必定晚归，习惯性地来书房检查一番，看笔墨是否整齐，几案是否擦拭明亮。
案头，有他折起来的字，夏侯妙忍不住抽出相看：字体非隶非楷，连而不粘，雄厚大气背后的凌厉，呼之欲出。她记得，桓行简当初来自己家中时，和兄长游戏笔墨，字迹分明雅而不媚，很有气象，今日比往昔，间架笔法越发成熟游刃有余，可筋肉狠绝。
他的字，几时变的呢？夏侯妙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这张纸上，只有四个大字--燕然勒功。
夏侯妙捧着这四个字，沉思良久，手底无意一碰打落他案头叠放的书籍，弯腰捡起时，见卷轴的舆图也打翻在地。
不过是一张寻常的城防图，夏侯妙双眉蹙起，目光若有所思地转了一转。再去看“燕然勒功”几个字，墨色漆黑，如同桓行简的那双眼，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重新归置好，夏侯妙回到寝室本想吩咐婢子转念作罢，独自去了画房，让人把嘉柔请来。
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照文皇帝传下来的规制，宫中设宴。小皇帝把太后请来，端坐其上，太后目光漫漫如水一扫，看到坐中多了一人，正是新任禁军中垒营中垒将军的堂弟郭建，会心一笑。余光浮动：哦，中护军的坐姿吃相真是文雅至极。
底下文臣武将的不管与谁相和还是不相和，皆言笑宴宴，唯独城门校尉孙礼一言不发一个人自斟自饮，吃菜嚼肉。
他赋闲几年，刚得城门校尉不到半年，一脸的不高兴不知是甩给谁看。杨宴眼睛一睨，同邻座大司农高元则先低笑说了两句，高元则对孙礼毫无兴致，很不合时宜地对杨宴说：“管他作甚，天下农事、盐铁是我要操心的，而吏部选官择贤是你要操心的，余者，泛泛矣。”
莫名其妙被这干瘪老头子抢白，杨宴后悔跟他说话，高元则自出仕以来为文吏治为武兵治都是一把好手，朝廷上下公认的高才，但为人急介，连重用他的刘融也不太爱搭理他。
果然，高元则抚着山羊胡子居高临下瞥杨宴几眼，说：“我看平叔你脸上血色几无，想必行散过度，非长久之道。”
杨宴很头疼地答道：“不劳大司农费心，不能长久也好，省的一把年纪多嘴多舌惹人烦，大司农说是不是？”说完，满脸的兴味对着高元则。
这样的揶揄，高元则自然听懂了将脸微沉，最终说：“忠言逆耳利于行。”那语气，很是感慨的样子，目光一落在杨宴华美的衣饰上滚来滚去，悠悠补道，“天官循夏侯太初改制，车舆服章，需皆从质朴，当以身作则。”
言毕，拍拍自己身上的旧衣，继续捻他的山羊胡子去了。
人老了就总爱说教，杨宴嘴角一动，敷衍地笑笑，素来把高元则的话全当耳旁风，转头遮袖饮酒跟大将军刘融说了句什么，刘融皮笑肉不笑的：
“孙礼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刚直，说难听了就是不识时务，倘不是众人说情我要给三分颜面，他哪来的城门校尉可做？当初，处心积虑毁我名誉，我已是宽宏大量了。”
孙礼是先帝薨逝前指派给刘融做大将军长史的，他是良将，早年曾在扬州助都督王凌打下过几场凶险之战，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后归中枢尚书台，与尚书令桓旻尚书陈泰等皆交好。此刻，就坐在白发苍苍的尚书令身旁，问完太傅的近况，冷眼旁观，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跟刘融的龃龉，起于两人性情不投。孙礼是爆炭脾气，不点也炸，刘融身为首辅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私取官物，侵占外戚良田等也不以为意。
诸多不合法度的事情，看在孙礼眼中，总忍不住今日相劝明日相劝，劝来劝去，刘融痛恶极了，索性把他外派去做了冀州牧。
然而，就在此间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陈年旧事，让两人关系再度恶化。冀州清河郡同平原郡为地界争吵不休长达八年，待孙礼上任，时为太尉的桓睦曾亲自叮嘱过他：
“此处争端已久，希望你能将政令完善，公正分明。”
这件事怎么会难呢？孙礼一上任便从府衙的仓库里翻出先帝为平原王时所作的舆图，一目了然，地界清晰，这块地当是平原郡的。
无奈刘融倾向于清河郡，轻飘飘一句“图不可用，当参异同”打发了他，孙礼顿时气极，不等朝廷回复上表将刘融骂了个狗血喷头，当即束带穿履，辞官卸任。
孙礼刚正不阿，脾性又烈，刘融何曾被人这样毫不留情的骂过，隔着纸张，也好像看见了孙礼那只糙手险险就要戳着自己的鼻子骂人。震怒之下，命杨宴等人立刻上书弹劾孙礼诽谤重臣，罚他五年内不得做官。
五年就五年，孙礼压根不在乎官位，就此家中闲坐。直到时人反复求情，小皇帝见舆情压不过，问了刘融的意思，才勉强封了个城门校尉。
酒酣耳热之际，大殿上忽送上来一封急奏。小皇帝打开来看，底下一干人便都先停箸搁盏，屏息凝神等小皇帝皱眉问：
“匈奴王和鲜卑勾结，又犯边境，该让谁去呢？”
本朝名将，凋零大半，但坐下就有一良将，众人只道今日真是凑巧。不约而同想的都是孙礼，桓旻也低声劝他：
“既在洛中郁郁，何不请缨，征战沙场报国尽忠去？”
话音刚落，刘融假笑着起身，手一指，殷殷对皇帝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陛下怎么忘了昔日在芍陂大败吴将的孙德达呢？”
小皇帝目光一调，旒珠撞地轻响，隔着老远，看到了尚书令身旁一双虎目炯炯的孙礼，上下打量一番，暗道此人堪用。
旁边，杨宴等刘融一落座，那张姣好面容上笑得气定神闲：“天赐良机，大将军一举两得。”刘融笑而不语，颇为得意地把酒一饮而尽，“等太初熟悉了长安军务，我便奏请陛下伐蜀。”
孙礼闷着头地出来领命，人跪在那儿，听内侍官抑扬顿挫地把口谕一宣，叩头谢恩。
这再回席，左右莫不道贺，却也咂摸出别样的意味来。交头接耳，议论得好不热闹。
直到玉绳低转，筵席散了，孙礼几步追上席间也同样寡言少语的桓行简：
“子元，我要去探望太傅。”
天色已晚，如此迫不及待，桓行简波澜不惊冲他微微一笑：“好，将军与我同去。”
出了宫门，两人上车，孙礼比桓行简年长许多面对着个晚辈，不好发作，憋了一肚子话。甫一下车，忿忿随桓行简来到桓睦的居所，在门口等了片刻，桓行简才引他进来。
“太傅，将军马上就要新拜并州刺史，为护匈奴中郎将了。”桓行简立在榻边，浅笑说，一面命婢子奉茶。
桓睦咳了两声，看孙礼只咕嘟着嘴一言不发，坐也不肯坐，茶也推开了，打趣他：“德达，卿得并州，是嫌弃官小了吗？今当远别，何不欢也！”
孙礼摇头叹息：“太傅，这话未免太小瞧我了！我岂是贪恋官位之人？唯一颗报国之心！”说着冷笑，耿直道，“我本以为太傅是可比伊尹、吕望的人，上报先帝之托，下建不世功勋，如今，太傅倒好，两脚一伸在这府里头做起富贵闲人来了，不管社稷将危，大厦欲倾，这，才是我今日不快的缘由！”
见他恨恨甩袖，不多时，竟两眼泛泪涕泗横流，桓睦沉默顷刻，安慰道：“别哭了，你到并州去是要打匈奴鲜卑，这是当务之急，洛阳的事先不要管了，暂且相忍吧。”
孙礼却继续道：“太傅久病不出，已经不知道中枢什么光景了吗？尚书台虽有令弟为台阁之首，可底下一众尚书，已皆为大将军亲信。自正始二年来，辞官的又岂止我一人？昔日追随文皇帝先帝的贤者，多被排挤，就连太傅，恐怕下一步就要归老田园了！”
“田园有田园之趣，那德达的意思，想要如何呢？”桓睦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捶了捶腿。
“自然是请太傅太尉等功勋老臣重返中枢，主持公正，匡扶天子呀！大将军富贵丛中长大，骄纵蛮横，怎能是托付社稷的人呢？”孙礼激动到一抹胡子上的泪水，殷切不已。
桓睦呵呵笑了两声，一摆手：“德达先去并州吧。这样的话，在我跟前说便说了，莫要在别人跟前快言快语，以免惹祸。”孙礼无奈，起身拱手说些“太傅保重”之辞，由桓行简亲自送了出去。
夜凉下来，徒剩孤灯残酒，孙礼默默看了看熟悉的府邸，草木凋零，冷风呜咽，又是一度年华轮转，于是停顿回身，对桓行简说：“子元留步吧。”
“将军此去，也要保重身体。”桓行简淡笑拱了拱手，走下阶来，亲自为孙礼牵马，缰绳一交，见年近五十的人身形依旧矫健敏捷，一踩马镫，在马背上对桓行简又道：
“我明日再去拜别太尉，今日叨扰了！”
说完，呵斥一声，夹腹扬鞭驱马驰进了暗夜之中。
孙礼一走，桓睦立刻掀了被子只着袜从榻上下来，对着那八个大字沉吟不语，桓行简进来，看到的就是父亲负手而立的清矍背影。
“人走了？”
“是，将军说，明日要去拜别太尉。”
桓睦转过身来，目光一沉，犹似鹰视，锐利非常哪里还有刚才半分萎靡不振的模样。
“你都看到了。”
“不错，大将军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庙堂之上，有功勋故旧。后宫之中，有皇室外戚。”灯光照在他年轻光洁的脸上，笑容玩味，“能把这么些人同时得罪光，也非易事。”
桓睦从鼻腔里漫出悠长的一道沉吟，手轻抚着烛火，问他：“你看，孙礼这些人都是什么打算呢？”
“他们想的是，让父亲来主持大事重振纲纪，至于其他么，”桓行简说着嘴角尚噙有一丝笑意，眼波却冷却如冰，“恐怕要超出他们所愿了。”
父子之间的心术较量，点到为止，桓睦冲他投去个含笑的眼神：“虞松主持开府的事情，我拟的单子，你让石苞送去给他做个参考。”
不知几时，起了层薄雾，桓行简出来一路眉眼为雾气所湿，越发显得秀致如画。进了书房，目光凝视四下良久，问婢子夫人是否来过，婢子毕恭毕敬答了话。他略一颔首，垂目而视，手指轻轻弹在釉色清透的梅花笔洗上，空中炸开短促玉碎，清脆悦耳。
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悄悄闪出半条缝，听有婢子急急在身后喊道：“阿媛，别去打扰郎君呀！”
话说迟了，阿媛已经扭着小身子站在了门口，先见礼，桓行简微微一笑示意她可以过来。
她手里拿着几束野花，鲜色尚存，桓行简一面抱她入怀一面问：“今天去登高了？”
“嗯，这是我和柔姨一起采的，我想送给父亲插瓶。”阿媛两只眼滴溜溜的转，一挣身，从桓行简怀里下来找到个铜觯一股脑把蓬头花朵全插进去了。
桓行简一笑，等阿媛捧着过来，重新取出，拿剪刀修了一修，再左右相看一枝枝插得错落，虽是野趣，顿时也变得绵丽婀娜，摇曳生姿了。
阿媛咕嘟着嘴，小孩子有一搭没一搭扯起来：“今天，有人往柔姨头上砸了好多胡苍子，还问柔姨看书的事，母亲一来，那两个人就不敢放肆了。”
“可是两个少年人？”桓行简脸上微有诧异，旋即笑了，“你柔姨发火了吗？”
“柔姨都气哭了，我们给她摘了好半天的胡苍子。父亲不知道，胡苍子粘在头发里很费事的。”
一想到嘉柔那副泪眼盈盈，娇弱无匹的模样，桓行简心猿意马了一瞬，只觉好笑，忽又听阿媛说：
“我们还见到了司马，司马跟一群犯人买酱菜。”她在母亲怀里睡的迷糊，听是听到了，颠三倒四的，也不知是母亲说的还是嘉柔说的了。
桓行简笑容慢慢凝结，眉头一蹙，问她：“司马怎么会跟犯人买酱菜？”
“母亲说的呀，她说，卖酱菜的是犯人，杀羊的也是犯人，司马怎么喜欢跟犯人买东西呀？”阿媛天真地晃了晃脑袋，想伸手够毛笔。
他沉思片刻，命人进来把阿媛带走，问清楚夏侯妙在画室，提了灯，往隔壁园子来了。
任是朝局如何变幻，桓府上下如何，夏侯妙作画的园子却清幽异常。月洞门那一丛竹，发的青翠，影影绰绰这么一遮，仿佛就把什么都跟这处园子隔开了。
屋里，烛光温柔，夏侯妙作画喜留白，今天却不同寻常，手底花草烂然骇人恣肆非常。嘉柔在旁边看着，再对比她以往丹青，心中惑然。
“姊姊，你画风怎么变了？”
字会变，画也会变，就好像她这一生从未纵情笑过，父亲临终前的汤药味儿始终不散，空气都是苦的。与病人厮守，那便是她最初的少女生涯。
这一刻，画得山花遍野似乎也很好。
夏侯妙抬眸一笑：“我看你采花的时候，格外烂漫，柔儿，我有时真羡慕你。”
嘉柔猝不及防地脸红了，勾着飘带，含糊说：“我没什么好羡慕的。”
“你有也不过是少年人的闲愁，对花空叹，望月伤怀，”夏侯妙难得打趣她一回，“我也有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听她声音愈发低了，宛若愁绪，嘉柔深吸一口气把她之前的画作展开，笑指其中一幅说：“姊姊，洛阳的山我看都不够险峻，所以画起松柏来，少了些味道。”
“你说说？”夏侯妙并不因她年纪小而轻视了她，反倒认真讨教，嘉柔抿着唇儿一口脆生生的娇俏软语，把发辫一抿，指着画说：
“我也是胡诌的，姊姊你就当是秋风过耳。松柏骨苍，最适宜生在奇峰峭壁间，衬它风姿。就好比廊下那一盆盆菊花，其实取景不是最好，菊花孤介，当开在茅舍清斋里，前有溪流，后有梧竹，这样深幽的景致入画才显得好。”
“柔儿，你真是长大了不少，懂得这样多。”夏侯妙惊喜看她，爱怜地捏了捏她白莹莹的脸颊，嘉柔这话，竟奇异地和当日子元点评翠云峰松柏之语几无差别。
外面，桓行简早进来在明间等着，听到嘉柔说辞，不由莞尔，随手把几上她两人的一盘残局了了。
帘子淙淙作响，他举步进来，嘉柔冷不防抬头瞧见了，吓得小脸一白，仓皇间，竟不知往哪里躲才好。
桓行简对她视作不见，踱步靠近，入目的山花虽开到极致但颜色依旧晦暗不明，连绵如风雨欲来的海面波涛。
“姊姊，我先去了。”嘉柔提着一颗心，细细开口，夏侯妙却笑着对桓行简说，“你来的正好，柔儿才是高手，我这里几幅画正需她指点指点。”
嘉柔顿时不自在起来，脸上赧然，推脱说：“不，我没有什么高见，胡乱说的。”
见她如此怕羞，桓行简看在眼里反而有意一定要留人：“是么？不妨说来听听。”
嘉柔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为难摇首：“姊姊，我困了，今日登高实在太乏，改日我再来。”
既是这样，不好勉强，夏侯妙看看桓行简，她今日是有话想要问他的。此刻，只温柔对嘉柔说：“我还剩一点就要完工，让人送你。”
话音刚落，外头婢子的声音响起：“郎君，司马有事在书房候着了。”
嘉柔一慌，这下倒成和他一道出去？忙不迭抢说：“不用，几步的路，我拿着灯就好。”
匆匆出来，问婢子要了灯提裙疾步下台阶，猛地崴了脚，痛得她泪花子都迸出来了，怕人听见，隐忍皱眉，暗暗吸着气。
这么一瘸一拐，婢子追上来，她只觉烦乱：“我说不用就不用，你快回去。”婢子看她神色不悦，讪讪退了回去。
刚绕出月洞门，嘉柔只觉一只手轻轻地从后脑勺那拂过去了。原来，她那里残留一只胡苍子，早被桓行简看见，此刻一拈，准确无误地摘了下来。
一缕幽香，丝丝入鼻，想她刚才躲自己躲得那么急他心火越发旺了。当即把人肩头一扳，灯笼坠地，强行把嘉柔拽进了怀中。
不等她惊呼，垂首在她樱唇上重重咬了一口，低不可闻警告道：“我能吃了你不成？”
疼得嘉柔肩头一拱，又快哭了。此时，夜色静谧，唯竹影微晃，桓行简一把抄起嘉柔，料定她不敢喊，穿过掩映的萧条藤萝，不意怀里嘉柔挣扎，他英挺的眉毛不耐烦一皱：
“你再动，我当着你姊姊的面……”
眸光低垂，意识到嘉柔也听不懂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崴了脚，不及时治一治的话，以后走路真成了小跛子，好看么？”
嘉柔哪里有心情听，不敢应话，只把两只惊恐的眼别开，无声摇了摇脑袋。
这么来到书房，桓行简怀里抱着个纤纤人影，见石苞人在廊下，打了个眼风，石苞心里惊诧却立刻会意屏退了下人，一时踌躇，忙又添一句：
“你们看到了什么吗？”
“没，奴什么也没看到。”府里的家仆都极有规矩，绝不多说一个字，该瞎的时候全瞎，该哑巴的时候也全哑。
石苞冷哼一声：“没看到就好，没看到是你们的造化。”
他眼头活的很，亲自给开了门，自己却不进，等桓行简抱着嘉柔抬脚进去了，他清清嗓子，道：
“也不是太要紧的事，属下在外面等着。”

第19章 愁风月（7）
说是等，更像在把关，石苞琢磨着桓行简这是兴致上来了，哦，在辽东凶了吧唧的小姑娘这会不也如小猫收了爪子，老老实实的？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石苞说完，转念聚精会神回想起白天遇到夏侯妙的情形。
屋内，桓行简把嘉柔搁在榻上，俯下身将那秀气精致的凤履一握，抬首问她：“是这只？”
嘉柔扭着身子不肯，臊得不行：
“你不要脱我的鞋！”
话说着，雪白的罗袜也一并褪下了，只露出晶莹如玉的脚丫子，趾头白润，圆光致致。嘉柔小腿用力蹬了下，被桓行简攥紧了，揶揄笑道：
“看来你没什么大事，还能踢人。”
他略作检查，命她抬高了脚轻握着动了一动，专注问：“疼吗？”
“有点儿疼。”嘉柔双手朝后，撑着自己。
“你见我总跑什么？”他笑，“这次是扭了脚，下回保不齐跌了胳膊摔了腿，再不能出门，怎么去见你的小情郎？”
什么小情郎，嘉柔一时不解，咬唇反驳：“我没有！”
“没有？书送了，胡苍子也送了，礼物倒真是别出心裁我说错了吗？”桓行简的手在她纤秀脚踝那微微摩挲了两下，命石苞去打盆冷水。
嘉柔使劲蹬，无奈怎么都动弹不了，他虎口那死死卡着自己挣脱不开。
“萧弼不是我的小情郎！”她不忘提这茬，少女的脸上分明在生气。桓行简眉头微扬，“哦”了一声，玩味地对着她轻笑，“对，他不是，我是。”
这下轮到嘉柔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那，分明苦涩得发疼，眼睫一颤，否认了：
“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桓行简话音刚落，石苞应声进来，规规矩矩把盥洗的水盆一放，人又老老实实退出去了。
再去看嘉柔，一副吓到屏息凝神的小模样，桓行简笑着把手巾浸透朝嘉柔脚腕处一覆，寒意透骨，嘉柔毛发都要竖起来了，她忍不住叫：
“凉！”
娇气得不行，桓行简根本不理会她，只道：“敷几次就好了，腿。”下颌一扬，示意她抬高些。
“怎么如此蠢笨，我让你腿抬高些。”他微微笑看着嘉柔，她一动不动，听着这话，仿佛人被魇住了只把嘴唇咬得鲜红欲滴，脸色却惨白一片。
桓行简起初不解，眉头一扬忽的记起了雨夜低声命令过的话，嗤的一笑：“你素了这么几日，都不想我的么？”
嘉柔茫然无觉，隐约觉得这并非善意，手腕子撑得久了，有点发虚，加上今日登高确实耗损体力。可脚腕被桓行简握着，反复冷敷，凉的她嘶嘶吸着气，双肩一塌，竟软软地朝后头仰去了。
杌子碰落，桓行简眼疾手快把嘉柔拦腰一截揽在怀中，重心不稳，两人齐齐滚在了榻上。
彼此气息交织着，嘉柔俨然吓得呆住，两只眼竟不知避他忽闪了两下，温香软玉横压，桓行简心随意动笑着点了点她秀挺的小鼻子：
“看不出，你我还志趣相投。”
这话云里雾里的，嘉柔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个激灵，慌地要推他。桓行简不急不慢把她手腕朝上交错一摁，偏过头，微微抬高了声音，道：
“退远些。”
分明是在吩咐石苞，果然，当石苞那道刚刚听过的熟悉声音响起，嘉柔浑身紧绷，立下哭了出来：
“我要回去！”
桓行简轻笑抚了抚她翕动的红唇，眸光往下，嘉柔一只纤妙的嫩白小脚，无力在半空中挥踢了阵，另一只，尚且半勾不掉着凤头履。他顺势抬起那只光着的笋芽，朝她胸前一压，手握住了，犹似把玩窄窄的初月，噙笑吟哦：
“玉足如霜，巧趋跄兮。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
他难得显露这一番闲情逸致，嘉柔则吓得浑身瘫软如泥，眼睫湿润，眉上愁生惊恐望向他：“姊姊会知道的，大家都会知道的，我害怕……”
“知道了又如何？”他无谓一笑，指腹捺去嘉柔眼角清泪，“别怕，你只有跟着我，才是最好的，至于别的男人没办法护住你。傻姑娘，你生的这么好，嫁了寻常男人也会被抢走，到时，辗转人手恐怕你才有的哭。”
说完，懒得跟她再废话，只贴着她耳畔笑：“我这里隐秘，你大可放开了叫，再有，尽兴了过后你我也可秉烛夜谈，跟我讲讲你在凉州的趣事？我爱听。”
嘉柔听得迷迷瞪瞪，只最后一句入了心，人突然机灵起来，急声说：“你想听凉州的事吗？我见过很多胡人他们跟中原的人长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的鼻子很高，眉峰也很高……”语速极快，喋喋不休，手指忽然被桓行简一牵引，挪到眉峰上，让嘉柔摸他骨相，低笑问，“我的眉骨也很高，像胡人吗？”
他温柔起来，嗓音清醇，加上那双隽秀的眼就这么专注缠绵地注视着自己，简直像一个迷离的梦境。嘉柔几乎被他深诱着靠近，指尖轻颤，被迫游走在他眉宇之间，光洁的额头两边鬓发整齐，她看到他头顶上的冠帽未除，那枚玉簪，在烛光里格外温润……
烛花忽的爆燃一瞬，哔剥作响，四下里跟着焰焰一亮。嘉柔猛地回神，把脸撇到旁边去，难堪极了，“我不要给你做妾。”说着心里一酸，“你是清商姊姊的，我要我自己的夫君。”
桓行简微讶，她一贯懵懵懂懂，此刻，却把这么一口话说的清清楚楚，呵的一声笑了：“怎么，经**滋润柔儿开窍了？一日而驰千里，”话说着，心头摇曳，忍不住捉弄她一把，果然，嘉柔嘤咛叫了出来。
“这儿什么时候也能一日而驰千里？大概要做娘了才成。”
他把人朝怀里一紧，笑着继续：“你错了，我不是她的，我是你的夫君。”
屋里烛光未灭，门窗紧闭，石苞在榆树下抱肩靠等微觉寒意，他是断然不敢偷瞄的。不过，无须窥探，也知道里头这会是颠鸾倒凤，无限旖旎春光，这其中滋味原来郎君也不能免俗。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开，桓行简衣衫整齐出来，吩咐石苞先把宝婴找来。
这个时候，崔娘正在园子里等得心焦，见有婢子来找宝婴，忙要跟着去接嘉柔，宝婴笑着把她一挡：
“我去就行了，回头夫人该说奴怠慢了姜姑娘，整日耗着你们做事。”
崔娘面上不好说什么，又等半日，见宝婴两个搀着嘉柔回来，步态可掬。刚近身，竟闻到一股酒气。
“哎，柔儿，你不能吃酒怎么又……”崔娘把嘉柔接手过来，那一瞬，察觉到嘉柔明显的挺腰一拒，她抚着发烫的脸说，“没事，我只是想姨母了，吃醉就不会再想了。”
两条腿，到现在都颤得几乎站不住，这一路不知怎么过来的。嘉柔昏昏倒向褥间，死活不肯洗漱，把帐钩一放，唯恐人发现端倪躲在被子里佯装睡去。
听见崔娘似乎跟宝婴抱怨了句什么，宝婴赔笑，不多时这些人声远去，嘉柔才松开被角，怔怔望着帐顶绣花：那个人，一贯的强硬不容人拒绝，只是，他为何又温柔地说了那么些她并不太懂的话？且又给给她灌了一气的酒。
那股火辣辣的呛意，依旧不散，她心里似悲似惧，一个翻身，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忽的，帐子外有人影一动，是宝婴在轻声唤她：“姜姑娘？”
嘉柔翻过身，忙止住眼泪，起身把帘子一掀，怯怯看她，一句话也不说。她知道，宝婴姊姊是什么都明白的。
“郎君命奴给姑娘送一样东西。”
手掌摊开，是一枚黄铜做的驼铃，颜色陈旧，仿佛早经许久的岁月，镌刻了风沙、孤月以及白云水囊的味道。宝婴朝她手中一塞，余热尚在，沉甸甸的。
“郎君说，姜姑娘不要太想家，来日方长，他会带你回凉州看骆驼看秃鹫的。”
宝婴笑吟吟把话带到，这两样是什么她也没见过心中十分稀奇，见嘉柔垂着脑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好退下了。
帐顶的刺绣渐渐模糊，嘉柔攥着驼铃，綉枕上一头青丝不事张扬地铺陈成乌浓一片，伴着迷迭香，像个黑漆漆的梦直往深处坠，梦里有边城的月色，一伸手，就拢了一怀抱的清霜颜色。
夜深重，打更的声音不知传了几次。夏侯妙在几旁静坐已久，手边，写了一页的纸，字迹娟娟。听到脚步声，她起身去迎，桓行简这次罕有地挡了挡她的手，笑道：
“这么晚还没休息？我自己来。”
夏侯妙伸出去的手，便落寞地垂下，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不困，翻了几页书。”
桓行简是从浴房回来，不过在屏风后更衣卸冠，朝案头盘腿一坐，略作扫视，淡淡赞道：“好字。”
那上头，写的是一首《芑梁妻歌》：吾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外无所依，内无所倚，将以何立。
看了良久，桓行简抬起眼帘，瞳仁漆黑：“清商何故发此悲音？”
“不，我虽无父，却有兄，虽无子，却有女。更何况我还有你，我比她幸运多了，是吗？”夏侯妙很少有这么直白的时刻，触到他眼睛时，忍不住战栗，却不肯移开，“我今日去了你的书房，也见到一幅字。”
桓行简微微地一笑，也不问，等着她继续说。
“我有些话想问你。”
他点点头。
“燕然勒功，是窦宪的典故，子元是否觉得窦宪身上有发人深思之处？”夏侯妙眼中掠过一丝踟蹰，“是羡他功业，还是……”
桓行简不答反问，低眸似在品鉴着她的字：“登燕然山，刻石彰威，这样的功业清商以为是否值得艳羡？”
“当然，大丈夫志在四方。”夏侯妙试图从他眼眸深处看出些什么来，一切徒然，她像在水中挣扎的小虫子般，无声问，“看到你写这几个字，我忽然想起来他这个人，权倾朝野，却极快覆亡，这又是为何呢？我始终没明白这一点。”
桓行简动作一停，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处，别有意味。他捏了捏她微凉的手，笑道：“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
“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史为鉴，总归有益无害。”夏侯妙浅浅一弯嘴角，面上寻常，“子元对此有何高见？”
桓行简松开她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人，我其实并未细究过，只神往他大破匈奴的丰功伟业。我是男人，不能免俗，人虽在这洛阳城里可若有一日社稷需要我驰骋边塞，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是吗？我以为子元深谙史册，对人对事总会有一番详解。”夏侯妙笑道，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字叠放起来，桓行简则倦倦地一起身，“歇息吧，前人旧事，与我们其实并不相干。”
灯灭帐垂，夏侯妙把脑袋轻轻置于他的臂弯之下，全无困意，只是阖上双目，一颗心，不知为何幽幽的凉。他是她的枕边人，一呼一吸，皆再熟悉不过。
旁边，桓行简睁着一双清醒的眼，手握她的肩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听夏侯妙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低首看她，轮廓模糊，并不真切。

第20章 愁风月（8）
洛阳变天了。
风裹着枯叶旋到窗棂上，天空昏黄，到了巳时，冷雨夹着初雪簌簌的落地，一眨眼，就消融了。值房里生了火盆，偶尔，有人快速闪进来，反手一合门，便把整个洛阳城的风雪都挡在了外头。
“中护军，本月的考绩。”石苞捧着册簿，朝桓行简案头轻置，扎煞起手立在了旁边。
手中狼毫未停，桓行简低眉执笔如行云流水，写的是整个辽东战事的用兵细节。一室肃然，除却有必要的事务往来无人有一句闲话，唯独火噼噼啪啪地响，火光烤得人脸微红。
桓行简终于抬首，狼毫一搁，又拿起朱笔，在册簿上勾勾画画好一阵，丢给石苞：
“升黜的单子你传派下去。”
名单一出，众人挤破了脑袋往张贴的墙上凑。中护军走马上任以来，举不越功，吏无私焉，明面上谁也不好多说一个字，几家欢乐几家愁。
不知谁起的头，从角落里传来嚷嚷声，要去找桓行简理论。
石苞清清嗓音，负手而立，人挺拔得很：“中护军说了，谁不服气可以来找。考绩簿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诸位自己做到了什么没做到什么，别人没数，自己心里总该有数。”
说着冷哼一声，让人把考绩簿子就摆在廊下，取了具坐榻，石苞正襟危坐拉好了架势等人来找。
众人窃窃私语，暗道桓行简是个冷面阎王，便是堆了座金山银山在他眼前，也不为所动，贿赂的门路淤塞不通，风气为之大变。
“中护军云绝无私情，属下看未必，中垒营的郭将军……”话没说完，石苞冷冷打断了对方，“请郭将军过来。”
不多时，郭建人一到石苞起身迎他。郭建不到弱冠之年，却天生虎背熊腰，当即拿来十石的强弩，立于三丈之外，弓弦一拉，十箭七中，看的人顿时爆出一声喝彩来。
外头声音迭起，桓行简在屋内安坐不动如山。一刻过去，方站起身活泛活泛腰背，扈从看他要出门，将黑色氅衣朝他身上一披，桓行简经辽东一役，习惯了不假人手，亲历亲为，自己边系了带子边抬脚走出。
见他出来，众人一肃，本乱糟糟的成片顿变鸦雀无声。大雪纷飞之中，桓行简那张清透的脸被漆黑的簇锋拥着，一双眸子，越发得明亮逼人，极富耐心地把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在石苞和郭建两个身上略略停住，再一转，最终落在了排排的弓弩之上。
带着他两个，直接出城往校场策马而去。雪下得愈发大，下了马，石苞要给桓行简撑伞，被他拒绝。到了招募处，果然两个新派任的招募官头顶了层碎玉，端坐如常，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排队来应试禁军的汉子们拉弓挽弩。
条件严苛，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方能被取。听得一声间或一声的低喝，箭靶子那咣咣作响，利箭破空而去，不绝于耳。
“中护军。”两人趋步过来见礼，桓行简点头，绕着应试者们来回踱了几圈。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在这雪花迷乱人眼的萧阔校场更显得人气度雍容不迫。
校场上多是青壮汉子，今岁收成欠佳，盘算着来禁军碰运气，尤其那没钱贿赂长官的早听闻桓行简做派。此刻，见一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乍然现身，听说正是他，满脸尽是期待。
等其中一个闷声不吭拉满了弓，额头青筋贲起，目如闪电，十发十中。桓行简走近他，不吝赞赏的目光一投：
“好箭法！”
这人脸不红气不喘，却不答话。只把两只憨直的眼，瞪着桓行简。石苞眉头一皱，喝道：
“中护军既赏识你，还不速速报上姓名？”
“回中护军，他是个哑巴，就叫哑奴。”旁边有人替他答道。
石苞遗憾地摇了摇头，暗道可惜了，不想桓行简却不置可否，嘴角一弯，吩咐石苞：
“我看他臂力惊人，你跟他比试比试。”
“是。”石苞也不推辞，痛快答应，“噌”地一声拔出了随身佩剑，丢给哑奴，郭建见状，忙解了自己的剑要给石苞，石苞婉拒，对桓行简说：
“中护军，我不占他便宜，他怕是没用过兵器。”说着请招募官给自己折来段枯枝，以此作剑，让哑奴先动手，自己则后发制人，分毫不乱。
枯枝如利剑般在雪地里长长地划出一道老长的印子，石苞手臂遽扬，趁雪花纷乱之际，直逼哑奴的要害处。没想到这年轻的哑巴，颇为机灵，连连后退，等再反击时虽无章法却凌厉无比，石苞无奈，只能取巧避他。
这一阵对弈，雪屑翻腾，众人纷纷撤后，眼珠子一眨不眨定住了两人。
半晌过去，胜负不分，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桓行简开口：
“停，不必再战。”
他那道赞赏的目光在哑奴身上又转了两圈，最终没再说什么。禁军不能招个哑巴，也不知这年轻人为什么还来吃这趟闭门羹。问清缘由，原是家里仅有的老娘也没能熬过这个冷天，只剩他一人，对农事一窍不通，只会出力气，才来的校场。
“禁军不能要他，让他去太傅府，当个守卫，也未尝不可。”桓行简眼神一动，招募官便把这第二批募来的单子呈给了他，旁边，石苞这回赶紧撑开了伞，替他遮雪。
“两回加一起大约多少人了？”
“一千五百人。”
桓行简眸光微微动着，回首对郭建说：“一半编入中垒营，另一半入中坚营。好好操练，有才能卓越者，你大可提拔上来，也算有个左膀右臂。”
从校场回来，雪已密得遮断视线。今年洛阳雪落得早，不多时，整个帝都一派粉妆玉砌，铜驼街上灯光陆续亮起，蜿蜒望去，犹似天上银河般晶莹轻盈。
这一次，偏偏从大将军府邸前多绕了圈，石苞看在眼中，并未多嘴，默默跟着桓行简走马观花地溜达下来，离开时，才小心翼翼觑了眼桓行简神情。
桓行简目光一折，沉声道：“再往北走走。”
石苞何其伶俐，立刻反应过来：“郎君，再往北可就是……”
桓行简眸光淡淡看着他，说道：“廷尉卢毓住在北边，杨宴先是抢了他的吏部尚书，如今又枉奏他免官。他这会，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我代太傅去探望他。”
见石苞愕然，一副我竟猜错了的表情，桓行简看看他，语气里有几分肃杀冷冽：“记住，永远不要自以为是。”
这下弄得石苞颇有些无措，没跟进卢府，在门房候着手捧下人奉上的热茶，忽的明白什么。只觉桓行简心思果真深不可测，他得有分寸，不能蠢的七窍生烟什么都猜不透，更不能事事猜透了，便是猜中了也得装傻。
亦或者，自己真的猜错了？石苞又不太能拿得准，无声苦笑，只把一盏热茗饮尽。
恰此时，太尉蒋济之子也奉命前来探望卢毓，石苞看这情形，知道桓行简一时半刻地出不来。起身跺跺脚，索性先策马去买羊肉琢磨着晚上开个小灶，在这样的雪夜里，温酒吃肉，好不快活。
等拎着羊肉回来，满腹心事，急于见桓行简。不过片刻功夫，眼瞅着桓行简跟人寒暄，石苞呵了两下手，脸色一整，迎了几步。
“郎君，有件事属下有些担忧，不知当不当跟郎君说。”石苞那个一脸纠结犹豫的模样，悉数落到桓行简的眼里，他翻身上马，一掣缰绳：
“你跟我这么久，哪些话当不当说掂量不出来？”
语气寻常，但已经有责备的意思，石苞再想启口，桓行简一骑掉头而去。无奈之下，只得紧紧跟着。
过永康里时，夏侯氏的府邸远远望过去颇有门庭冷落的意思，两盏大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也多几分寂寥。
蓦地，白雪晶莹中多出一抹火红身影，格外显眼。那弱柳扶风身段，石苞眼睛倒尖，定睛辨认了，忍不住道：
“郎君，你看那人像不像姜姑娘？”
桓行简已看到她，琉璃世界中嘉柔宛若点缀其上的一枝红梅，迎着初雪，被寒气所催发怒放了。
只是，身后朱门又闪出个人影来，怀抱东西，从嘉柔身旁过时似多瞥了两眼，又似逗留片刻，因雪的缘故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不料，桓行简虽眼睛漫不经心地盯着嘉柔，可好似全无兴致，突兀问：“你方才要说什么？”
石苞恍然大悟，忙把打岔的注意力收回来，压低声音道：
“夫人这几日买了两回酱菜，还过问属下，问的是九月初九那日属下买的什么酱菜，只说看卖的好，她特意买来吃。”
“怎么回的？”桓行简眼眸陡得一沉，阴霾密布，比天色还要难看。
石苞仔细辨听他语气，态度越发小心：“说不记得了，夫人仿佛不死心让他回想九月九日那天，他说，那日不知卖出去多少当真不记得了。”
“郎君……夫人她，”石苞吸了口冷气，手下意识地攥了攥剑柄。桓行简沉默片刻，也不知到底在想个什么，等半晌，都没见回应，反倒是嘉柔这个时候朝他们近了，竟不坐车，手扯着大红的氅衣歪歪晃晃地把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身后跟着宝婴两个婢女。
桓行简也不下来，原地打了两个转儿，低喝驱马，挡住了嘉柔去路，马鞭子一伸，抵到她下颌，迫她抬头：
“大雪天，你不在家里，跑这做什么？”
眼睛无意朝后一瞥，那抹人影竟又重新闪回了府门里。
他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一股不快，嘉柔吃惊，等看清是他立刻把小脸从那马鞭子底下别开，先是怕，很快羞红着脸抗议说：
“马鞭子臭烘烘的，你别老拿它碰我！”

第21章 愁风月（9）
桓行简忍俊不禁，方才心里那股逆郁随之弥散，鞭子一收，人先下马来。目光梭到嘉柔这身打扮，朔风飞琼里，小萼点朱光，真是妩媚鲜妍极了。
到她跟前，马鞭子故意挑逗般从生嫩小脸一扫而过，嘉柔厌烦转身就想跑。忽的，身后一双手稳稳地卡死了自己的腰身，把她举起，嘉柔学过骑马，下意识灵巧抬脚一踩马镫，顷刻间，人坐到了马背上。
桓行简很欣赏地抬眸微微一笑，旋即上马，将嘉柔困在自己胸前，一扯缰绳，手臂在她腰间紧了紧：“原来柔儿也是一匹小烈马，你怕我的这匹么？”
“我不怕马。”嘉柔瓮声瓮气地回答，两手去掰桓行简的胳臂，她那点力气，蚍蜉撼树而已。
旁边宝婴见状，忙听石苞吩咐和同来的婢子上车回府。
“我这鞭子伺候的不好吗？哪里臭了？”桓行简温热的气息自耳畔贴近，嘉柔怕痒，只觉蠕蠕的直往颈子里去，头一偏，想躲开桓行简。可他分明不让，“我看你是欠鞭子收拾了，该入得再深些，好叫你知道厉害。”
嘉柔听得云遮雾罩，也不深究，身子扭来扭去地要下去。很快，桓行简那一道低声威胁清楚地送到耳中：
“你要是下去了，有本事就在街上过一夜看冻不冻得死你。”
嘉柔动作停住，不敢再动，可坐下的骏马却走的是慢慢悠悠。桓行简看她人老实了，问道：“太初的家里，只剩下人，你冒这么大的风雪过来做什么？”
亏得风雪打脸，嘉柔自问桓行简瞧不见自己神情，一颗心，努力跳地平缓些，她含混不清说：
“正因为风雪大，我担心兄长府里的花草疏于照料，万一来年兄长跟闰情姊姊回家，看不到满园春色岂不遗憾？”
这确是一层缘由，嘉柔说完，情不自禁捂住了胸口。下一刻，脸忽被人用两指捏住下颌扳了过去，她眼睛被风吹的水波盈盈，被迫抬首，是个楚楚动人的模样。
桓行简注视着她，一哂而已：“想不到，柔儿竟如此多情，不知道草木无情么？”
“不，草木有心，在凉州时我见过那些即便是死了的草木，也挺立如生。而且，草木比人可从容得多了，就是最不起眼的芨芨草，也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它，不生不响地逢春生绿，遇冬则枯，等来年再活过来。它们不关心俗事，只在乎一场春风，一场秋雨，这怎么能是无情呢？万物都有情，是你不知道罢了。”
许是这个姿势难受，嘉柔眉间蹙起，一张小脸，布满了风雪越发清澈无暇，眉眼如画，脂粉都嫌污了她的天真。桓行简久久注视着她，忽然，眼睛里有了笑意，低眉轻笑：“是这样？万物有情，那你猜猜看，我对你有没有情？”说着，在她错愕的面庞上轻轻啄了一下，旋即松开手抬高她的右腿，道：“收到这边来。”
嘉柔晃了一下，换成侧姿，桓行简顺势把她双手往自己腰上一箍，命令道：“抱住我。”那件黑色氅衣便犹如铺天盖地的夜色般罩住了视线，嘉柔本不肯，猫着腰抗拒，他笑了一声把那双泛凉的手朝后定住，“等马跑起来，把你颠下去摔断腿我可不管。”
马真的跑起来，嘉柔因是侧坐身子不稳，只能抓紧了他。他的体温透过衣裳慢慢渡到脸上，她不由闭上眼，闻到了熏衣的清旷香气。这气味，浸的透，无知无觉地就把人包围住了。
风也大，雪也大，马在铜驼街上行，桓行简骑术绝佳，嘉柔想自己在凉州那点子三脚猫功夫才不敢在雪地里……耳畔马蹄声闷闷的，到了桓府，她被放下马来，一抬头就看见两盏血红的灯笼在府前随风乱舞，再偷眼一错：桓行简轻抖了下氅衣，他眉睫上，头冠上，鬓发间，全落了层白茫茫的雪，整个人，宛如谪仙，正对上嘉柔投来的探究目光，冲她露出一记浅笑：
“两个奴婢没到，再等等，冷吗？”
嘉柔发了一瞬的傻，等明白个中意味，忙把目光收回来不去看他。不过片刻，宝婴从马车上跳下来，领走嘉柔，到了屋里把衣裳一解，一个海棠形制刻有喜鹊绕梅的手炉立刻就塞了过来。
抱着手炉心不在焉应了崔娘的几句话，嘉柔脸慢慢热起来，好不烦躁，听风雪扑打的窗棂作响，一室温暖如春，让人昏昏然。
未几，宝婴把脚炉也拿了过来，摆床榻下，看嘉柔托腮不语那张白瓷般的脸上一点一点沁出片胭脂红来，眉眼含春，如醉流霞，嫩生生的一只手时而握紧手炉，时而又松弛一下，分明是个心绪不宁的模样。
宝婴悄然而退，等那边一传来话，忙不迭到桓行简书房外候着，得了准许，抬脚进来。
“她今日到征西将军里做什么？为何不带她自己的人过去？”桓行简头也不抬，换了燕服，在案前凝神翻着《魏律》。
宝婴本十分机灵，又早奉命监视着嘉柔，一板一眼答道：“回郎君，奴猜姜姑娘是有意避开的崔娘，带了奴去。姜姑娘说要去将军的府邸看花草是否被看顾周全，但到了府里，又把奴也支开了，奴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不过，这几日，姜姑娘伏案动笔墨，遮遮掩掩的，奴猜是书函，本不确定。今日在将军府邸，是故奴多留了个心眼，”说着当真从袖中取出微皱的书函，封着火漆。
手底一抖，桓行简展开了看，眸光自上到下大略浏览了遍。原是嘉柔写给凉州刺史张既的，上书如何如何思念二老，夜不成眠，洛中水土不服，盼来相接云云。末了，提到的出云仙仙、明月奴等一干姓名也不知是什么人。
难怪要支开崔娘，桓行简失笑，难为她，那颗小脑袋瓜里苦思冥想竟知道跑夏侯至府里去求人。
取下灯罩，桓行简把书函对着烛火烧了，纸张舔火，游走成一段幽蓝的流丽线条，片刻的功夫，就飘洒成了一地灰烬。
嘉柔不知，她睡梦中期盼送到西凉大地的书函，早灰飞烟灭。为此，随身带着的跳脱，也送了人，被宝婴截下交给桓行简。
两日后，天光放晴，檐下雪融如水帘，一觉醒来，夏侯妙只觉得头重脚轻，勉强撑着起身洗漱，再看枕边，依旧是空无一人了。这一夜，桓行简在宫中当值。以往，大都是夏侯妙侍候他穿衣梳发，她怔怔发了会儿呆，觉得窒闷难当，吩咐下去，婢子就在明间里围着小火炉煎药。
似曾相识的味道，让人忧伤，夏侯妙服下药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不知过多久，隐约听到外头有轻微脚步声，猛地睁眼，再去听，远远近近。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晃，来到眼前，桓行简的手摸上她脸颊：
“可好些了？”
夏侯妙一时间只望着他那双黝黑如潭的眼，略有出神，不及反应，外面进来婢子隔着屏风传话：
“大将军遣长史来探望太傅，顺道要见夫人。”
“见我？”夏侯妙吃惊询问，哪里有轻易见女眷的道理，视线一对，桓行简涵养颇佳面色平静，若无其事道：
“想必有要事，否则也不会要见你。”
“子元，”夏侯妙手伸出来，本想要牵住他的衣袖，最终，不过无声垂落，“其实，大将军……”
一语未完，又来一婢子补充道：“长史说刚才是他唐突了，思虑不周，请郎君和夫人一道过去。”
不知为何，夏侯妙陡然松快出一口气，对镜掠发，整理衣裳，勉强支撑精神和桓行简往听事里来。
空气干冷，那几竿经雪清洗倒愈发如碧般青翠宜人，同苍苍松柏，一浅一深，上下相谐成府里最佳点缀。长史很有兴致地在廊下看景，时下洛阳城里最喜植樱，春来烂漫，如蒸云霞，太傅的府邸里，竟一株也不见，长史不屑，这样是标榜不同于流俗吗？
“中护军，失礼失礼。”长史见他夫妻两人并肩而来，先是笑着拱手，看桓行简随意一回礼，便一敛颜色，把夏侯妙形容暗暗打量了番，关切问，“我看夫人精神略有萎顿，可是抱恙？”
夏侯妙平日少见外男，就是家中几个小叔子，也稀松，此刻微笑颔首：“无妨，修养几日就好了。”
进了听事，长史抱着茶盅目光在桓行简那张清俊年轻的脸上一转，面上堆起几分愁容：“太傅的病情怎么总不见起色呢？大将军很是挂怀。”
方才桓行简一路走来时，长史将他打量得清清楚楚，不免感慨：昔年桓行简和夏侯至、杨宴等坐而论道，彻夜不休，推杯换盏服散谈笑间，是何等少年风流。七八年过去，见他眉眼依稀，清雅犹存，只是身上那股凛然峻峭早掩盖了少年时的明快放纵。
一谈及太傅，桓行简眉头锁起，有意示弱：“多谢大将军，”说着望向外面天色，“不瞒长史，一到隆冬恐怕更难熬。”
“子元也不要太过忧虑了，太傅虽病，可有佳子弟如今深得人心，”长史意味深长一笑，抚须盯着他，“如今中护军法度严明，秩序井然，禁军风气为之一新，左右莫不称赞，可见成天下之务并非虚辞。”
这是又拿杨宴当年的一番戏言说他，桓行简面上笑意谦和，心里已是一阵邪火。此刻，面子上的养气功夫却越发好了，含笑问：
“不知长史要见我和内子，是否还有他事？”
长史哈哈一笑，看了眼夏侯妙，道：“不错，的确另有他事，某就直言了。大将军听闻府上住着姜修的女儿，乃少有绝色，又听闻本要由太初做媒许配洛阳子弟，既还未定亲，大将军想纳其为侧室，自会修书告之太初，今日遣某特地告知中护军和夫人。”
说着把茶盅抵在唇边，笑吟吟地看向他夫妻两人，一转话头，“要是别家，做侧室自然委屈了美人，可入大将军府邸，自然不同，夫人以为呢？”
那神情，分明是拿定了主意，不容置喙，给两人颜面知会而已。
夏侯妙心里咯噔一沉，心里发急，不知嘉柔怎么就声名在外竟被大将军惦记上了。他几时见的嘉柔……这么想着不由把目光朝桓行简投去，他依旧面不改色，那一抹清淡笑容镇定如常地噙在嘴角：
“是，长史句句在理，姜修的女儿也的确暂住我家中。只是不巧，兰陵萧弼早已送了活雁，凶吉亦占过卜，得的吉兆，聘书既下夫人同我就算替姜家的这位女郎答应了亲事，这也是受征西将军所托。”
一番话，听得长史半信半疑，既定了亲，再强要也要顾及时议舆情。可定亲的事，他来之前是毫无风声的。这么一想，犹豫着是否索来聘书当面对质，又觉不妥，嘴里便打了个哈哈：
“竟有此事？某并不知情，这可难为了我回话呀！”
桓行简笑了一声，没有打岔，而是略等片刻起身说：“方才茶饮的多了，请长史稍后，我去去就来。”
临行前，目光同夏侯妙一碰，自顾踱步出来。甫一站定，那张脸阴霾重重，疾步往嘉柔的园子走去，一面让婢子传石苞。
径自推门进来，暖流弥漫，一屋子里尽是女儿家甜丝丝的清香。他这么大喇喇现身，惊的一干奴婢躲避不迭，守熏笼的，做女红的，研墨的，一股脑全在他大手一挥下退了出去。
嘉柔本想学画梅花，正对着一枝早梅出神观摩，冷不防被桓行简这么闯进来打断，又惊又怕，警觉地立在梅瓶后咬唇而视。
人比花娇，这么俏生生的把个粉脸绷的发红，桓行简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片刻，最终，无奈一笑：“你倒会给我找麻烦。”
嘉柔不解，桓行简已经过来随意挑出根紫毫，舔了舔墨：“说你的生辰八字。”
无缘无故的，嘉柔不愿意说，下一刻，人被桓行简强行拽到身旁来，捏住她下颌，摇了一摇，断然道：“你再不说，大将军就要把你弄他府里当姬妾，他那身形，野猪也比不过，你怕不怕？不要以为世上是个男人都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乌浓的羽睫一眨，便凝出了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冲破眼眶，缓缓淌下，嘉柔惨白着脸摇头：“我不。”
两片嫣红的唇瓣也跟着抖个不住。
桓行简忽就揽住了她，俯身找唇，狠狠揉一通，低不可闻命令道：“不想去，就快点说。”
听她哽咽含糊说了，桓行简几笔写下，推开嘉柔，把门一开，简单把事情来龙去脉跟石苞一说，吩咐道：
“把姜令婉的生辰八字送萧弼府上，让他找卫会，先仿他家中长辈字迹写聘书给我，越快越好。再有，聘礼也尽快送过来。”
虽事发突然，石苞却心领神会，暗道郎君你这是把大将军得罪了呀，两眼这么一打怔，桓行简的神色已是很不好，眉头一挑，蔑然冷笑：
“我看上的，岂容他人染指？皇帝老子也不行。”

第22章 愁风月（10）
一转身，见崔娘身子半隐在枯了的芭蕉叶后头探头探脑，桓行简叫来她，道：“出了点岔子，事关嘉柔的终身大事我有话要细问她，你不要声张。”
看桓行简那一副说一不二严整的做派，崔娘莫名怵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把双布满皱纹的眼殷殷地看向桓行简：“是，老奴明白，凡事还请郎君要为柔儿做主。”
那神色，俨然是极为担忧，来洛阳几个月过去嘉柔的婚事一点头绪也无。她心里急归急，却也不好催什么，此刻，陡然听桓行简把这事提了，自然上心。
桓行简略一点头，丢个眼神给同在廊下候着的宝婴，自己又进来，反手将门一合，没看到嘉柔，进了暖阁，才看见纤秀的背影正坐在床铺边不知忙碌着什么。
见他过来，嘉柔慌的把一个暗花的小包袱往枕头边使劲搡了搡，分明已经打算好了随时要走。
一切动作尽收眼底，桓行简也不拆穿她，步步走来只看进她点漆般的黑眸。嘉柔心里猛跳，霍然起身，玉色的罗裙那么一荡显然想往外跑，被桓行简从身后一捞，走了几步，把人往蝶几上一放，嘉柔两脚悬空，裙摆微曳，一颗心陡得跟着吊在了半空中。桓行简一手托住她后腰，蛮横地撞开她一双腿，站定了哼笑问：
“你好大的本事，招的刘融都登堂入室跑到我家里来要人，说，那天你在太初的家里都见了什么人？”
两人这姿势嘉柔羞窘地为难至极，身子一缩，把个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乱颤，心虚地说：“没，我就是让府里的家仆仔细照看园子，再没别的了。”
当日，嘉柔确是碰到了陌生男子，目光很是放肆，吓得她避之不及只是再无后话，这么回答，也不算欺瞒人罢？她闷闷地想。
桓行简一点瑶鼻：“还不老实，我看你真的是欠收拾，不知轻重。知不知道，今天什么人来要你？”
被这么欺身迫着，嘉柔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劲，人娇滴滴的，把脸一别：“我没骗你，骗你是昆仑妲己。”
“昆仑妲己？”桓行简把她脸转回来，眉头一扬，忽然一笑，“那是什么？”
不知为何，听他征询的语气，嘉柔想笑，又忍着不笑：“是刺史府里的一只野猫，通体雪白，漂亮得很，所以我叫它昆仑妲己。”
看她娇俏，桓行简眸子里自然浮出几丝笑意，手不知不觉解开她衣裙，往里探：“你也通体雪白，可比妲己。”
没想到，嘉柔的脸立时变了，生气道：“我才不是，我不要比祸国之人。”
话音刚落，桓行简忽的一阵孟浪，来的又急又凶：“你这模样，也离祸国差不多远了。”
嘉柔几乎窒过去，一张脸，已经是面无血色再想不知谁在外面候着呢，生生忍住，咬紧了自己手背。
蝶几被撞得闷声作响，于嘉柔而言，格外刺耳，也格外煎熬，桓行简呼吸微急地质问：
“那天，在太初的门口跟你说话的是什么人？刘融又是怎么打听到你艳色无匹的？”
嘉柔咬唇，疼的牙印子嵌进肉里，哪还能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一头的冷汗。
看她隐忍至此，桓行简那股邪火莫名被勾得更烈，手下细袅春锁，眼底雨云羞怯娥眉颦蹙，更要惩罚：
“你人不大，闯祸的本事倒不小。日后，没事少给我招惹野男人。”
嘉柔终于哭得呜呜咽咽，梨花带雨，他眸光低垂，笑着捻去眼角那行晶然，察觉到她忽的一阵战栗，自己则忍天灵盖上窜滚的难言酥麻，咬住纤细肩头，低吼声攘进去了。
最终，把香汗淋漓的人一松，桓行简在嘉柔耳畔说道：“把你许给萧弼是应急之策，别怕，我能放之也自能收之，不会叫你嫁个病秧子一点乐趣也无。”
说罢，微微一笑，颇是暧昧。先替嘉柔整了整衣裳，屋子里那股情潮味道浓郁，心念转动，他信口调笑她两句，“梦酣春透，万种温存，这回是不是不嫌弃我这鞭子了？”
意有所指，桓行简掀开炉盖舔香，见嘉柔腮红似淹淹春睡未醒仍是懵懂，走过来，有意自身后抵她一下，“傻姑娘，不是嫌马鞭臭烘烘的吗？”随后，把门大开，让寒风涌进，留嘉柔一人品悟那番话去了。
洛阳城里坊井然有序，萧府不难找，石苞策马一路直奔而来。
萧弼受了一场风寒，告病在家，石苞登门拜访时，卫会也在，倒省了他的一层麻烦。
案前，萧弼披了衣裳呕心沥血一字一句正在校对，卫会嬉皮笑脸凑上来，亲密无比：“辅嗣清减太多，来日方长，先歇着吧。”
萧弼便把笔一投，这个补任台郞，他做的一点都不痛快，常与人生龃龉。此刻，郁结于心，病容更甚，卫会少不了故作轻松安抚他一番，萧弼皱眉：
“你自然通达，你兄长十四便为黄门侍郎，你父亲生前又为太傅，既是如此，自然不把黄门看在眼中。”
卫会倒也不否认，轻描淡写把个衣襟一掸，说：“我的确无感。”
萧弼气恼，却也无可奈何，问他：“我听闻你兄长新迁了散骑常侍？”
卫会是先太傅妾室所生，和嫡母所生的兄长卫毓并无多少情分可言。当下，听挚友提起，不过无谓一笑：“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羡慕他。”
音带嘲讽，“现在这个时候，辅嗣，要职不要职的，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不是说过了吗？来日方长，洛阳的天可从来都是说变就变，这场雪，来得突然不突然？你瞧，这不又放晴了吗？再等等嘛！”
一双眼，精亮精亮的，萧弼毫无生气地瞥他，恹恹地把笔重新拾起，瞥向窗户，有些出神：庭院植柳，整个时令萧条的几乎没几片叶子，不由吟出文皇帝状柳的两句“修檊偃蹇以虹指兮，柔条婀娜而蛇伸”，那是在说仲春了。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辅嗣呀，你天天注老子，怎么忘记这两句了？所以，不要再觉得没能在大将军手下入黄门而遗恨了。”卫会顺口接话，说的萧弼嗤笑摇首：
“士季近来于公务上多有怠慢，又说这话，看来想烧冷灶，不错，太傅确是能匡扶社稷的人。”
卫会笑吟吟的，神秘莫测，语气沾染着惯有的轻佻：“能匡扶社稷的人，自然也能倾覆社稷。”
细细咂摸，萧弼陡然一凛，目瞪口呆地望着卫会存疑又错愕，正想再问什么，下人进来传话。
这个时候，两人俱是一愣，不过很快，卫会转眼明白了什么，轻轻启口，犹如刀锋闪耀：
“辅嗣，我猜，有好事将近。”
石苞进来时，见两个少年人都在。一个神采奕奕，一个清瘦羸弱，两相对比，好不明显。再看案头，横七八竖堆满了书籍文章，一室凌乱，不知道的，倒要以为这两个少年人有什么了。
自然，石苞知道是没有的，把来意一说，萧弼简直听得心中又喜又乱，神色掩藏不住，看在石苞眼里无声笑了：“如今求得佳人，辅嗣当请我等吃杯好酒。”
这个时候，桓行简后头又派了小厮紧跟过来，附在耳畔说了几句什么。石苞眼光微动，点了点头，继而接过书函，把目光朝卫会身上一转，笑道：
“这里有一封写给令母的书函，劳烦士季带到。”
“司马客气了，既是中护军之托，我一定带到。”卫会对这封书函当然感兴趣，微觉诧异，手底接过摩挲了一番。
石苞沉吟道：“辅嗣继祖早已故去，如今家中只有些近房，这件事，总要托个正式的媒人来说，中护军替辅嗣想的周全，托付的正是相熟之人。”
这话说时，眼睛一会落到萧弼身上，一会落到卫会身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卫会笑着把书函往袖中一置，对萧弼弯腰作揖：
“大喜，大喜呀，我这就回去见母亲。”
“不急，”石苞把卫会朝案头一引，亲自给他备好笔墨，说，“要先劳烦士季替辅嗣下这聘书。”
于是，萧弼手忙脚乱自小山似的案头里寻到族中长辈曾誊抄过的书稿，拿给卫会，手抖个不住强自忍住，一时仍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摸不着头脑。
聘书落成，石苞在一旁盯梢许久暗道果真毫无差别，这少年人，巧才倒多。不吝赞赏地夸了两句，事情办妥，就此告辞。
送走石苞，萧弼因这一阵激动大声咳嗽起来，天昏地暗之后，才喝了口卫会递上的热茶，由着他替自己轻轻抚顺后背：
“奇怪，中护军怎么突然答应了这事？”
卫会笑而不语，在萧弼断续的咳嗽声里心里甚是得意，锋芒不藏。论深谙人心，谁说只有历经世事在宦海里浸淫多载的老头子才能做到？
于是，悠悠然地说道：“大将军好美色，你恐怕不知，他把先帝留的才人都弄他自己府里去了。他那个长史，又是最擅长揣度上意的，我偶然见他，提及姜令婉，他以为是我钟意，我自然推说不敢，只道此等绝色不知什么人物能与之匹配。不料，这事情也凑巧，他奉大将军之命去夏侯太初府里找一本书，碰巧遇上了，回头特意过来问我说果真绝色，又托我打听婚娶。”
萧弼怔住，茫然想了一阵，忽抬眉狠狠瞪向卫会：“是你的计策？你也不怕真把她往火坑里送？大将军府里，姬妾无数，嘉柔到那不过是他一时新奇的玩意……”说到这，又咳得眼睛通红，“士季，你这个人，计谋向来一条比一条阴毒，我真是怕了你！”
卫会坏笑，心里压根不以为意：“你懂什么，我早算准了这个时候那位夫人，啊不，中护军会想到你。你要知道，太傅的声望在此，姜修跟他也算旧相识，女儿放在他家里等着议亲，突然被送去给大将军当小妾，舆情怎么说？当然，他未必肯因此得罪大将军，毕竟女装都能穿。不过，既然你萧辅嗣早就表露过心意，这个顺水推舟，也就做下来啦！”
头头是道这么一说，萧弼笑也不是，怪也不是，喉咙里像卡着冰块吭吭哧哧的，难受得快要死了。
回去的路上，石苞想起桓行简的另一件吩咐，四下看看，朝粮市走去，到了跟前，熟稔地同人一声招呼，正要说话，却见对方眼神一动，石苞会意，余光里瞥见一抹身影极快地闪到墙角后头去了。可很快，那道人影又主动走了出来，笑盈盈的，近了说：
“司马，原来你也在街上，我说看着像你。”

第23章 愁风月（11）
洛阳城说大很大，里坊纵横，其风也广。可说小又很小，怎么就好巧不巧夏侯妙身边的贴身婢女，话说着，人就到了眼前。石苞心里琢磨起来，寻常颜色跟她闲话两句，把豆饼一收，并不管她到底出来做什么，婢女却缠着他问：
“这是什么？”
“豆饼。”石苞从腰带上解下钱囊，铜板一丢，叮当作响被铺主眼疾手快捂住接了。他一边往马背上驮，一边笑，“你平日只管随夫人绣花作画，不懂这个，郎君的那匹绝影认食，只吃这家的豆饼，我需时常来买。”
听婢子轻轻咦了一声，不待她多问，石苞提步上马，飞驰回府。
可桓行简不在书房。
嘉柔的这出事，张氏既知，把桓行简叫去。夫妻两人一道坐在榻上，等他恭敬行过礼，皆不发一言。
这情形，是等他自己说了。
“人是我的，一时还丢不开手，所以出此下策。”桓行简半点欺瞒的意思都没有，话一出来，夫妻两人竟也半点惊讶也无。
“这样的关头，因为一个女人误事，不是你的风格。”张氏对他，自幼明于教训，今日听闻为姜修家女郎的事编造弥天大谎，此刻，脸皮极厚地和盘托出，不知该气该笑。
桓行简站姿如松，挺秀得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要娶她的是兰陵萧弼，并非我，大将军这点脸还是要的。我已经让人去买两个貌美的女郎，送到他府上去了。”
堂堂太傅家的郎君，居然也要做出这种近乎讨好谄媚的事，实在有损家族颜面。桓行简知道双亲能忍，自己也能忍，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把长史的那番话一学，这才紧要。
“他话里有话，绝不仅仅是为了教我难堪。”好似嘉柔的事不值得大提特提，桓行简沉吟道。
“那你有何对策？”桓睦沉默了这半天，终于启口问。桓行简那两道英挺的眉毛动都没动，薄唇吐出几个字：
“我自有办法。”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金石丝竹，酒宴华章，且都是少年时的迷离旧梦。而如今，他青春有信蛰居过无情岁月，也挥刀趟过辽东京观腥臭的血海，不惧天地，孤裘独醒，一朝展翅必定有仇必报。
“清商病了？”桓睦的话题陡然一换，前几日，洛阳突降大雪，为此伤风受寒的不在少数。
桓行简缓缓抬眸，漆黑的瞳仁忽如鹰隼乍掠长草般迅捷地一闪，点了点头：
“风寒倒在其次，怕是有心病。”
一室内沉寂下来，桓睦夫妻两人敏锐地对视一眼，张氏便说道：
“既然是心病，那就不好看了。”
桓行简微微一笑，什么都没再说。
没几日，萧弼送来定婚礼，满满当当几大箱子抬进桓府，雁翅般摆开。卫会的母亲这个媒人做的果然尽力，亲自上门，拈了份帖子，书有良辰吉日，请桓行简夫妻两人定夺。
日子选的不早不晚，正在嘉柔及笄过后，园中鸟，多嘉声，手底喜帖上俨然勾勒的是一笔又一笔的平抛碎玉春风花媚。桓行简轻易认出卫会的笔迹，笑意不明，纵使少年人再惟妙惟肖，笔端的锋锐却总不肯收一收，敛一敛。瞒的住任何人，瞒不过他桓行简一双辛辣的眼。
兰陵萧氏虽为大族，萧弼这支自继祖过世，独撑家门，他又不善经营，临到娶亲并不能拿出太多钱财。卫会一心帮衬，直接送钱怕他面上挂不住，索性献出自己珍爱不行的焦尾琴，权当聘礼。
“啧，就看她识不识货了！”卫会送琴时，眼睛里是一抹顽皮又倨傲的神气。
琳琅珠玉，绮罗绸缎，嘉柔在并无多少兴致的过目后，果真留意到琴。
琴尾焦痕宛然，她凝神辨了良久，黯淡的一双眼这才亮了一亮有几分活气。本想问什么，见夏侯妙面色发白，再去握手，手心里果真虚汗涔涔。她这回病情缠绵不愈，夜间少眠，饮食不佳，整个人眼见的憔悴。
“姊姊，”嘉柔忧心忡忡地看着夏侯妙，心中本有迟疑了许久的言语想与她倾诉，此刻，也都一一地继续放在肚子里，再不能出口。
病人需要多修养，她怎么好再叨扰？
“柔儿，姊姊觉得很对不住你，亲事定的匆忙。”夏侯妙有气无力地把嘉柔的青丝一抚，伤怀道，“大将军要你，子元迫不得已拿萧弼来救，只因整个洛阳城里唯独他曾提过这层意思，其他人，怎好贸然相许？如此一来，委屈你，你见过那个少年郞，厌恶他么？”
那个少年郞……嘉柔心里混沌，默默摇首：“我不厌恶他，他注的书很精彩。”
“那就好，只要你并不厌恶他，你们少年夫妻，总会慢慢亲昵起来的。”这话说出，似乎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她和子元呢？天潢贵胄的宗室之女，功勋赫赫的重臣之子，又有通家之好，翼翼京室，眈眈帝宇，整座洛阳城里也难寻更为匹配的一对佳偶。
然而，她是那么害怕孤独的一个人，双亲俱亡，这个世界上除了兄长就剩子元。到如今，却只剩下几分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的味道可嚼。
“姊姊？”嘉柔见她出神，轻唤一声，夏侯妙侧眸微笑，凝视她许久，静静说道：“我父亲的事，你听过吗？”
嘉柔摇头。
“我父亲和大将军的父亲，都是同文皇帝一起长大的旧友，文皇帝很器重他，给予的恩宠，无人能及。我母亲德阳乡主，是祖皇帝的义妹，大将军的姑母，同我父亲的姻缘，当年于时人看来再完满不过。可父亲后来宠爱一名姬妾，冷落了母亲，文皇帝闻言派人绞杀了那名女子。再后来，父亲精神恍惚一病不起，他亲手埋葬了她，因太过思念又把人自墓中掘出，注视着白骨，久久不曾言语。我也曾怨过他，因他的深情害我母亲寂寞余生，可等我出阁前夕，听家中老仆讲起旧事，竟不知该恨他还是可怜他，他是太子文学出身，风雅多情，明敏聪慧，虽南征北伐战功无数但心思极其细腻幽深，与那名姬妾，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文皇帝也许觉得绞杀一名女子无足轻重，但对父亲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死后，我母亲一人独活到年过半百，临终前，抚着兄长的脸，她说，我要去见你的父亲了，不知他是否肯与我相见。兄长本想问她，可曾恨过父亲？但母亲说完这句话便与世长辞，我记得，她那个时候的模样不过是像睡去了，面容安详，无怨无恨，颊上尚存血色，依然是生前尊贵沉默的神情。”夏侯妙倚在几旁，手中捏着一枚青青竹叶，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声音平稳柔软，嘉柔早泣不成声，她不懂，自己是为那个被绞杀的女孩子伤心，还是为德阳乡主的半生枯萎酸楚，或者，是为那个从未谋面曾是帝国最为倚重良将的潦草结局而感怀？这段太沉重的往事，早淹没于岁月深处，当事人的坟前，也早几度春风发，几度秋风凋，日落月升，白雪飞花，唯独剩留于人世的一点血脉，向一个小小的少女，裁剪成章，娓娓道来。
“姊姊，”嘉柔忍不住伸手揩去她眼角未落的泪水，温热而湿润，似安慰也像是哀求，“你不要难过了，逝者已往，何必用来难为生人？”
“恰如太初，孑然无物。”夏侯妙含泪而笑，慢慢握住嘉柔的手，口中道出兄长的字，如此贴合。
“瞧我，把你也招惹哭了，”她把嘉柔一揽，望向案头瓶子里初绽的新梅，玉肌清瘦，冰魂萦绕，无端令人想见洛阳春。再垂首，看竹叶上条条纹理分明，好像命理，逆不得，也折不得。
她不由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向你说起，其实，我从未跟人说起过我父母的旧事。当然，这些事老一辈人应该都知道，只怕我父亲因女人而死，是世人笑料罢？”
“不，”嘉柔陡然抬首，“征南将军至情至性……”她忽然慌忙闭紧了红唇，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一段渺渺情天情海并不是征南将军与德阳乡主的，不过是一个叫夏侯尚的男子和连姓名也没留下的女子遗留在逸闻里的凄艳灰。
“你不必宽慰我，柔儿，都过去了。”夏侯妙轻轻一捏她脸颊，神情孤寂，嘉柔怔怔瞧她，心里茫然失措到恍惚，等来年的春，春幡飞舞，红杏深芳，菖蒲浅芽，天地是全新的模样，自己就要嫁给那个叫萧弼的少年郞了。可她这样怎么面对那个少年郞呀，嘉柔凄惶，她要如何用华美的衣饰来掩藏自己的不清白？
嘉柔也觉得自己像姊姊一样孤独。
等夏侯妙一走，她呆呆一人独坐，不管崔娘如何兴高采烈在自己身上比划鲜亮的新布料，还是唠唠叨叨劝解，皆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乖顺地羞涩一笑，任由崔娘像扯木偶般摆弄着自己。
暮色四合，洛阳城里灯光次第亮起，头顶星子为经，地上行人作纬，北踞邙山连绵，南泛洛水扬波，整座都城仿佛深卧在宇宙洪荒的怀抱之中，丹霞明月，华彩云间，烽火狼烟换来的盛世风情图，只消登高望远，就能尽收眼底了。
桓行简从阁楼上下来，氅衣微荡，略略抬首，每一步都格外沉稳仿佛可将整个洛阳城，乃至整个天下睥睨于脚下。
“郎君。”石苞像夜色里的一道魅影，尾随着他，把他要的东西只负责送到眼前来。
夜色里，石苞的声音几不可闻，桓行简把头一点，他又隐匿在无边的夜色里了。
见到夏侯妙时，她似乎也在等他，几上有酒有菜，桓行简扫了一眼布置掂着巾子轻轻拭了几把手，笑：“你身子不见好，不能贪杯。”
“无妨，我许久不曾跟你共饮，上一回，还是饮合卺酒。”夏侯妙亲自斟酒，酒液落在青铜器皿里，泠然有声。
桓行简不动声色上下看她两眼，一笑接过了，说：“也好，我且陪夫人这一回。”
屋里尚残留笔墨味道，他闻到了。

第24章 蒿里地（1）
铜镜里，映出张明媚的脸来，红的唇，乌的发，水润润一双含情目微微流转着眼波，嘉柔把木梳一放，看着镜中的崔娘说：
“我想去找姊姊，还是有些话要跟她说。”
崔娘拿起梳子继续顺她那一把好头发，语重心长：“柔儿，我看夫人心事重重的。其实，这里头门道我倒有些耳闻，上一回，我去街上听一群小崽子们骑着个竹马，嘴里唱什么‘刘融之势势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李丰兄弟如游光’，瞧，这都什么话出来了。”
不知几时，洛阳城里，一群顽劣稚童每日携竹马东走西奔，街巷里乱窜一气，把个歌谣唱得洛阳城里人尽皆知。嘉柔听了，满腹狐疑，第一反应竟是这不知谁放出来的，要造势么？
历朝历代，这样的东西流传必定有事。昔年董卓作乱，京师便流传着“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谶言，似隐，似明，嘉柔想到这，手底无知无觉地抚住了发捎，当下的这首，名讳可都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儿呢。
她不知道中书令李丰，却从“游光”二字里大约猜到了是什么样的人物。一热一冷，中间趴着个墙头草。嘉柔一想凉州那些断壁残垣的土夯上飘的野草，可不是么，风从东来，它往西倒；风从西来，它往东倒。
“所以我说，柔儿你趁早嫁了小郎君是好事。我去帮你打听了，他官虽不大，但继祖名气大得很呐！家里有当年蔡邕赠的万卷藏书，正合你意，只要他知冷知热的，肯一心一意待你，老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嘉柔不吭声，默默起身，将那把焦尾琴又仔细摩挲了一番，这正是蔡邕的旧物，难道也是他赠与萧氏的？开阳门外，太学那还立着蔡邕当年刻的熹平石经呢，没想到，他的这把琴，兜兜转转的，也到了自己手中，人同人之间，大约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因缘际会吧。
手底信手一弹，音色果真清越，烽火关山，戍楼霜重，嘉柔奏的是《胡笳十八拍》，指尖一停，冲盯着自己打量的崔娘笑道：
“不坐不弹，我心里不静，还是找姊姊去吧。”
“柔儿，你有什么话要跟夫人说？”崔娘冷眼旁观了一阵，警惕问她，嘉柔诧异地看了看她，羞赧摇首，“也没什么，就是想跟姊姊再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柔儿！”崔娘不知怎的，忽把身子一挡，欲言又止地说道，“亲事既定下了，我看兰陵萧氏虽不是洛阳城里一等一的门户，到底根基在，那少年人据闻才气高得很，不许你跟夫人瞎胡说什么，这门亲事一定得成！”
嘉柔不想崔娘一把年纪为自己操碎了心，佯装撒娇，摇了摇她的手臂：“知道啦，我要趁没出嫁再跟姊姊讨教讨教丹青之技而已。”
崔娘朝她的脑门一点：“你这孩子。”嘉柔顺势仰了一仰，抿着嘴儿地笑。
“我可是听说征西将军才是丹青圣手，你以前不学，这会倒去磨一个病人，可见以往在洛阳，柔儿是个小懒猫。”
提到猫，嘉柔脸色微微一变，想那日桓行简在她身上极是放纵，怎么搓揉都不够，那一声声“昆仑妲己”，仿佛依旧含在他的口中。
强自压住心神，嘉柔一摆裙角，又掩了掩领口好似怕透露一分肌肤的雪光，不让人陪提灯出去了。
梅枝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花瓣坠落，头顶清冷的星光泻下摔碎在其间，更添冷香。
酒过三巡，夏侯妙两颊醉红一片，眼睛却格外明亮，半分迷离也无：“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她一字一顿的，桓行简停下双箸，搁在案上，看样子似乎不打算再饮酒，遮漱了口青盐水。
“怎么个好法？”他垂眸笑。
“你在禁军，太傅这么多年在沙场征战阿家不知为他担忧过多少回，如今，在家养病，倒全夫妻之情。”夏侯妙顿了顿，“阿媛日渐懂事，一天天大了，子上他们也陆续成家，所以，我觉得如今一切都很好。”
桓行简不置可否，衣袖一展，那双洞察人心的眼同她对视片刻，敷衍道：“勉为其难吧。”
“既然如此，子元又何必书写所谓燕然勒功？”夏侯妙说完这句，又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这一下，那双眼睛里倏地氤氲上来一层雾气。
她到底还是聪慧太过了。
桓行简神色不改，浅笑问：“大丈夫当心存高远，不是你说的吗？难道要我溺于妇人裙钗？”后一句，语调轻松，像是打趣，夏侯妙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慢慢摇首，凝视着他：
“窦宪为何兵败如山倒？只在禁军两字，子元写燕然勒功，手与心，一在边塞之远，一在城阙之高，两者相差千里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是试探到这一步，桓行简朗声而笑：“清商，我该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左右一看，见茶水就在案头，起身给她倒来碗雪芽茶，夏侯妙轻轻推开，颤声说：“我是桓家妇，可无奈生于夏侯家，我不想看到任何不好的事情。子元，我表兄他这个人，其实从未想过要把太傅如何，太傅功高震主，你翻遍史书，也当知道这样最为人君忌惮。如今，虽无实权可也性命无虞，早晚要退下来的，你和子上并未因此受牵连，中护军的位子，你稳坐其上，何必呢？”
一番话下来，可谓推心置腹，桓行简早听得心头突突直跳，怒火丛生，面上清淡如流水，他给自己续了半盏茶，挨到唇边：
“你想太多了，思虑太甚，所以病总不见好。”
“子元……”夏侯妙又哀哀地喊了他一声，看他那张英俊熟悉的面庞，意动不止，忽搂住他脖颈，伏在肩头，“你也替我和阿媛想一想，我知道，你自浮华案后跟兄长尚书他们不觉疏远了，我知道浮华案对你而言，太不公了。可那是先帝朝的旨意，你要清楚，跟兄长表兄尚书这些人并无干系的，尤其兄长，他从来对你毫无芥蒂，你真的不清楚吗？”
桓行简被她勒得紧，她从没这么大力气拥抱过自己，那股劲儿，生怕他消失了似的。
“清商，”任由她抱了自己一会儿，桓行简那张脸上丝毫表情没有，冷冷清清，一手慢慢抚上她脊背，“好了，你每天真的是忧思太甚，刚才不还是说觉得一切都很好吗？”
“不好！”夏侯妙的手臂忽将他箍得更紧，两人发丝摩擦着，她贴上他的耳畔，像是恐惧极了，“粮市上石苞为什么总跟那些犯人来往？那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子元，我真的很怕。”
逆鳞也不过如此了，桓行简心中发紧，目中那股冷酷意味犹如火海燎原，他嘴角忽凉薄一笑，拍拍她：“不要怕，我在这儿呢，我知道你姓夏侯，”说着眼眸一沉，声音却几多温柔，“自然不会叫你为难。”
音落，慢慢扶开她，垂首挑眉笑她一句：“哭了？别哭，眼睛肿了可不好看。不说这些了，你那天说新作的梅花已成，走，去看看。”
他拥住她，从屋里走出，吩咐廊下候着的婢子一声，接过灯笼朝夏侯妙的画室去了。
屋里灯火如常，夏侯妙轻咳中问婢子怎么回事，婢子答说：“刚才，姜姑娘来过，说想看看夫人的画，问夫人今晚来不来，等了半晌，人又走了。”
陡闻人语，里头嘉柔一喜，正想着怕是换了个婢子不知自己又回来，刚要抬脚，却听到桓行简的声音响起：
“都退下罢。”
嘉柔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子里笑意顿散，玉白的手指一抚胸口，慌不择路，只得提起裙角，蹑手蹑脚朝那扇山水含春般的画屏后一站，屏住了呼吸。
夫妻两人进来后，门吱呀一声合了，这一声，听得嘉柔不免心惊肉跳，忽又后悔自己小人似的要听人私语了，心中十分懊恼。
案头画作摊开：疏篱竹坞，曲栏坡石间梅枝遒劲盘结，朱砂平涂的花瓣，勾勒有法，不见粉壁绿窗，意在标清，全然无一分半点烟火气，夏侯妙笑道：
“这一幅，上头的篱笆坡石，还得谢柔儿的指点。别看她年纪小，也有见识深刻之处。”
桓行简心绪全不在此间，泛泛扫视，一笑道：“果然好画，火气尽脱。”
“是，柔儿这样的女郎，何人不爱？”夏侯妙艰难说完这句，好似耗尽了生平所有力气，她笑看桓行简一眼，这一笑，说不出的枯索。
尔后，把另一幅轻轻展开，不是他物，正是一粒珍珠耳珰，笔法精妙，栩栩如生。
正是在他捡来的那只耳珰。
桓行简看了兀自轻笑，抬起脸来，注视着做了他八年妻子的女人：“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人不爱？你几时知道的？”
夏侯妙那双手，逐渐收紧了，听桓行简似是一哂，将画拂开：“画是没有火气，可你的人看来是有火气。”
屏风后，嘉柔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他夫妻俩个在拿自己打什么机锋，不觉间，小巧白腻的鼻端沁出了艳晶晶的细汗，帕子绞的死紧。
外头，竟似陷入一阵死寂，她再回神，是又听到了一声门响，有细微的脚步声，却是石苞在说话：
“夫人，该用药了。”
夏侯妙微微吃惊，桓行简已经接过药碗轻描淡写说：“我吩咐的，你总不好，父亲和母亲都很是担忧，”说着，像是浑不在意方才发生的一切，“我桓家还指望着你给我再生一儿半女，好生调养吧。”
药碗稳稳地递到她手上，桓行简不忘半真半假地笑，“你要是总不好，我可真要再多纳几个妾室了。到时，不知道太初怪不怪罪。”
听他忽然提及兄长，她一愣，永远记得新婚夜他那句低笑：“太初的妹妹，是么？”
药味极苦，她如饮酒般一饮而尽，平生难得地也想撒娇一回--吃两颗蜜饯压一压那份噬骨的苦。
但最终没说，被桓行简相引到案前，他自身后贴近，把笔塞到夏侯妙手中，犹如情人般温柔低语：
“你我夫妻多载，清商，你还没画过你的夫君。”
夏侯妙微觉晕眩，他身上的熏香总是冷的迫人，可又分明清透。
“你知道的，我并不会画人物。”她执笔的手竟不太受控制，眼看不清，顷刻间，五脏六腑犹如针刺，痛得人跟着痉挛，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手臂撑在案头碰洒了颜料、笔墨、砚台。
一地狼藉。
桓行简深深抱住了她，夏侯妙面部扭曲，肩头剧烈一抖，喉底忽冲出一脉鲜红，喷落成数笔天然狂草，浸透纸张，远比梅艳。
“我说了，我知道你姓夏侯。”这是桓行简抱着她，在她耳畔低语的最后一句。
她慢慢回头，一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和错愕，可是，最终又似乎化作一丝了然，她紧抓他衣袖的手，渐渐无力。
“子元，来世……”夏侯妙鲜血直涌，望着桓行简那双无情无欲的一双冷眼，她的枕边人，是她低估了。
血浸到他衣襟上，不过一片暗色，桓行简面无表情注视着她不躲不避，等伸出一只手在她涣散了目光的双眼上轻轻一阖，怀中的女子，就一眼也再不用看这人世了。
“清商？”他冷静唤她一声。
眼眸余光，忽的瞥到一角罗裙，自画屏处微露。再定睛相看，果然有隐隐绰绰一道人形，桓行简当即把软掉身子的夏侯妙一放，抽出随身短刀，步步靠近。
屏风后的嘉柔早一张脸惨白如纸，她只似乎听到两人谈论画，再后来，稀里哗啦一阵响，正不知发生了什么。
欲要冲出来相看，又不敢，眸子一垂也发觉了自己裙摆拖曳到画屏外头去了，堪堪一收，听桓行简低喝道：
“什么人，出来。”
嘉柔冷不防吓地短促“啊”一声提气，连忙捂嘴，险些撞倒了屏风。下一刻，只见人影一晃来到眼前，冰冷的刀锋如蛇，迅疾地抵到了喉间。

第25章 蒿里地（2）
四目相对，太过遽然，可借着烛光还是让两人看清楚了彼此，桓行简惊怒之下，将利刃收回，开封的锋锐还是划伤了嘉柔的脖颈，血汩汩直下。
“你躲这里干什么！当贼吗？找死！”桓行简强压怒气，扯出她袖中罗帕，往脖间一缠，发现太短，干脆蹲下把嘉柔的裙子撕下半幅来，给她捂住伤口。此刻，冷静之余，面上换作一抹伤痛，颇有些疾言厉色的味道，“你姊姊突发急病，你还在这儿添乱！”
剧痛袭来，嘉柔嘶嘶吸气，又被桓行简骂得脑子发晕，失措间，趔趄着出来，一眼看到趴伏在地上的夏侯妙，正欲尖叫，桓行简快她一步跪地把人抱起，连声唤“清商”，抬头对上吓傻了的嘉柔低吼道：
“愣着干什么，让石苞去传医官！”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嘉柔如踩云雾般踉跄着跑开，刚到廊下，一颗心跳得毫无章法只能扶着靠背栏杆一歇，视线虚虚一晃中，不知怎的瞧见了石苞身影，说不出是冷是怕，虚弱地看他：
“郎君让你进去，我姊姊她……”刀口不浅，血流太多，嘉柔这两日本就心事满腹茶饭不思，话没说完自己先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石苞十分意外从里头走出来个嘉柔，杀机顿起，却不敢贸然行事，见她昏倒，省了自己一记手刀。忙提脚跳进来，看眼前一幕虽早在预料也暗自吃了一惊，急促说道：
“姜姑娘好像晕厥了。”
药味儿，血腥味儿，笔墨味儿，味味交杂，桓行简已经把夏侯妙挪到了卧榻上，一双手，沾了些许鲜血，他沉稳地在盆中就着澡豆净手，一面吩咐石苞：
“死不了她，找可靠的人把她送回去，你送些药物。她定是来找清商，听见我来了，临时起意躲这里的。”
其间曲折，并不难猜。
说完，拿巾子浸了热水，帮夏侯妙清理遗容，一点一点帮她擦拭干净，眉眼犹似生前，只是苍白黯淡了几分。
他握了握她的手，有那么片刻，眸光微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石苞很快进来，皱眉轻唤：“郎君？”
“嗯”桓行简很快应到，不等石苞提，抬眸冷酷说道：“等她明日一醒，诱她出府，给我杀了姜令婉，自然点。”
这正是石苞担忧的地方，极快地瞥了眼死去的夏侯妙，心底还是迅猛得跳了一跳，略定神说：“姜令婉带来的那些人怎么处置？”
桓行简在发妻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眉头微蹙：“送回凉州，跟刺史那头总要有个交待，只要姜令婉不死在府里，就够了。”
“郎君，”石苞头上出汗，“万一姜令婉今晚说了不该说的……”
“她不会，她稀里糊涂的，”桓行简十分镇定，斩钉截铁道，“让宝婴先盯住了。”
“是。”石苞此刻心里恨透了嘉柔，千算万算，岂料她旁逸斜出这么一脚，果真美人总要生出点事端的。
最初那点垂涎的心思，跟身家性命一比，灰一样散净了。
烛光中，桓行简依旧握着夏侯妙的手不动。初见如昔，他年少冲动的夜晚也曾探索过她单薄的少女身体，喘息声，低语声，桓行简记得他是喜欢过她的，在很久很久之前，和夏侯太初交好的旧光阴里。
“清商，”他撩开她的鬓发，薄情如斯，那点馥郁的令人酸楚的支离心境转瞬即逝，“你我来世还是不要再见了。”
外面朔风呼啸，势起突然，桓行简起身又去把窗子重新紧闭。胳臂放下时，无意碰撞掉夏侯妙一沓的画轴。
他俯身一一捡起，其中有一幅，展开了看，竟是怒放的一株绯桃，蘸水而开，嫣然带笑，一点留白皆无，锦浪骇人地涌进视线所及。
桓行简不知道，那幅冬梅，并非夏侯妙最后挥洒的丹青，他的妻子，尚且梦想着来年陌上草薰，风香日暖，此生应当像这灼灼的桃花一样纵情开放一次。
桓行简轻轻把画一收，置于案头，重新坐到榻边，目光虽盘旋在夏侯妙身上，可思绪，早不知道发散哪里去了。
药照样煎，香炉里也照样添了香饼，他用刚才误伤嘉柔的刀剔了剔灯芯，把被褥朝夏侯妙身上一盖，放下帐钩，亲自将室内狼藉收拾干净。
“夫人病情反复，我来守夜，”桓行简走出后，招来婢子，神情如常吩咐道，“再给我送床被子来。”
零零碎碎的东西送来几样，桓行简把人屏退，灯一吹，合上门朝嘉柔的住处大步走来。
嘉柔送回时，惊动了崔娘，一张老脸吓得毫无人色，听石苞轻飘飘说“你家女郎大晚上的做贼偷听郎君和夫人说话，刀剑无眼，呶，这是处理伤口需要用到的东西。”竟是有责备的意思，崔娘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不明真相，只好忍气吞声忙给嘉柔先上了药止血。
拾掇完了，崔娘心急火燎地守在嘉柔身边，很快，见她眼皮一掀，睫毛乱颤，知道人醒了。
“柔儿？”崔娘几要喜极而泣，“你要吓死老奴了！”说着就抹泪，嘉柔被她那只温热的手触着，脸是白的，眼珠子在头顶刺绣帐子上一转，镂空的飞鸟纹银香囊也悬在上头，一缕幽香，极熟悉的。
“崔娘，我怎么在这儿？我明明在姊姊的画室……”
一听这茬，崔娘陡然警醒起来，看嘉柔单薄娇弱的那个模样，又不忍心此刻逼问，好哄歹哄，让人先睡一觉再说。
嘉柔哪里能睡得着，佯装应下，把金钩一放落了帐，自己隔着影影绰绰的光，一双娇怯的眼，兀自愣愣怔怔瞧着帐顶，心里后怕：
他要是没收得住手，自己早死了吧？
姊姊呢？她此刻如何了？
思绪乱如春天里的飘絮，哪儿哪儿都是，没个定型，嘉柔手底情不自禁握紧驼铃，点漆般的眸子微微一转，灵秀蒙愁，唯独一张脸像雪融了般的白，很是失色。
迷瞪到口渴，暖阁里烘的嘉柔出了层薄汗，袖口滑斜，一截欺霜赛雪的腕子伸出来，两片不点而朱的唇瓣张了一张：
“谁在外头，劳烦给我杯茶。”
桓行简这个时候抬脚进来，径自到她闺房，打了个手势，示意正要起身伺候的崔娘退下。崔娘见了他，神色一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摄于他那双冷幽幽的眼睛，硬着头皮想说点什么。桓行简早错开目光，到几前，手背试下茶壶的水温，倒了半盏，直接递给嘉柔。
他转身看崔娘一眼，那眼神，意味分明，崔娘依依不舍忐忑着退了出去。
“我还想喝。”里头嘉柔昏昏然半坐起，歪着身子，双颊显晕钗横鬓乱的，犹半醒海棠。
温茶再度塞进手中，她喝完把茶瓯送出去，桓行简就势握住了纤细的雪腕，撩开帐子，入目便是嘉柔妩媚惺忪的情态。
对视片刻，嘉柔才在愕然中回神挣手，桓行简若有所思巡梭着她那张脸，忽然微微一笑：
“你姊姊让我来看看你。”
嘉柔那点疑心全然都挂上了小脸，不安惶惑的样子，令人心软：“姊姊她怎么了？”
“不是太好，我去辽东前她小产过一次，落下些病根，旧疾添新病，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桓行简温和地说道，一双眼，沉沉地把嘉柔笼罩干净，不放过她表情里的一丝一毫变化。
嘉柔懵懂了半晌，眼睛猛地一亮，人要起：“我去看看姊姊。”
肩头被桓行简轻轻一按，他莞尔：“不用，她好不易睡着，我都不敢惊动她，你不知，你姊姊的睡眠有多清浅。”
察觉到手底人在抖，那双明眸浸着一汪春水似的，怯视于他，有暗香袭来，桓行简的手自然而然抚上她背后那两块精巧的蝴蝶骨，暧昧笑，嘴唇缓缓摩擦过嘉柔的唇畔：
“你年纪虽小，却一直很懂怎么勾引男人。”
倾身欺近，握着嘉柔颤个不住的肩头朝绣枕上一放，心火难描，等到天亮有无数的后续等着他去面对，桓行简眼神中寒雾弥漫，一手摁住嘉柔娇艳红唇，狠狠咬了上去，不想听她说一个字。
他记得她有伤，果断拽下绣着玉芙蓉的织锦抱腹，揉作一团，塞进嘉柔口中，警告说：
“别乱动。”
嘉柔双手无处寄托，睁着眼，只把月白的绫被揪得攒起，想要挤出那条火烫巨蟒。她躲不开，徒劳挣扎了片刻后，头顶纱帐上的刺绣渐渐在失神的目光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芳菲，艳如桃李，袅袅晴丝，晃得又一春。
烛光黯淡，帐子里寂静下来，桓行简餮足从嘉柔身上离开，垂眸看她：鬓发湿透，长睫纠缠，脖间覆着的麻布上已隐约渗出点点血迹，他略一皱眉，把抱腹从她口中扯出，嘉柔颤巍巍透上口气，眼角泪水早打遍了绣枕。
一撩帐子，桓行简披衣赤脚下床，把先前用剩的刀伤药和麻布翻出，净了手，回身扶起嘉柔，重新替她处理了伤口。
“疼……”嘉柔虚弱至极，手不觉抓住了桓行简衣襟，那一副柔弱不堪几要瘫软的模样，无助极了，哀哀地朝他肩头一倒，桓行简下意识揽住了她。
“今晚你为何会在那里？”他不忘追问，嘉柔恹恹的，一双眼睛似乎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浑浑噩噩中，攥紧了似是心爱的驼铃，喃喃细语，“我要回凉州……”
桓行简无法，把她慢慢卧下撩开凌乱青丝，声音不觉放得温柔：“洛阳不好？”
嘉柔怔怔望着他，眼泪涌出：“你去陪我姊姊好吗？她病着，一个人即便是睡着了，无人作陪，也是极孤单的。”
桓行简听罢眼眸一垂，摸了摸嘉柔的脸，低声道：“是么？你既然这么善解人意，怎么就不看我也是孤单一人？”
嘉柔呆住，见他神情并无悲喜之别，与寻常无异，一时间无话可对，只别过脸，瑟缩说：
“人都是孤单的，又何止你一人？你有姊姊，你跟她夫妻作伴就不孤单了。”
桓行简淡漠一笑，不再赘言，起身慢条斯理把衣裳穿戴完毕，走出房门，在自家相熟的府邸里冷静而行，来到父母居所，叩了叩门，提步进去了。
洛阳城的冬日干燥清冷，积雪化尽，北风迭起，宫城门外守卫呼哈着白气，眉毛上都挂了层白霜。眼下时令，是一日比一日刮骨的寒。
少府监王观正拦了材官张达，花白眉毛极长，一抖一抖的：“张子通，我有话问你，紫檀五年才长一轮，百年不坏，是先帝造殿最喜爱的木材。再有乌木，波斯国运来的，走了万里黄沙路，世以为珍木。昨日，我清查府库，发现册薄上记数不对，这是你的职责，怎么回事？！”
眼前老头，是跟着魏武起家的正经文学椽，为人清正，声望颇高。张达哪里敢跟他扯皮，苦着个脸，嘟嘟囔囔没个正经回话。
王观怎能看惯他这副打哈哈的做派，厉声道：“你若是不说，我这就上表革了你的职！”
“少府监！”张达忙拦下这个倔老头子，肩头一垮，沮丧道：“下官实在有下官的难处，这正是大将军授意，他要造园子，便吩咐下官从少府里挪用，下官实在是不敢违命啊！”
王观登时拉下了脸，胡子一撅，果决说：“全部造册，木材必须归还宫中，大将军也不行！”
张达见他意志坚定，说一不二，反倒好心劝了起来：“少府监这是何必呢？如此较真，少府监如今已年逾六旬何不……”
“不必多言，收起你的那一套我不爱听，我体谅你官小为难，余者，休得啰嗦！”
既有端倪，王观多留了个心眼，当即又命人去了尚方御府内去验查金玉珠翠、绮罗缎匹等珍奇器物。果然，回来复命说大将军曾借用许多，却不曾归还。
王观为此召集众属官要守法行事，再不准外借。
两件事赶到一起去，消息飞快，传到大将军府邸。刘融与司隶校尉毕轨、吏部尚书杨宴正把酒酣饮，得了风声，一脸的不快，毕轨把转着酒杯笑道：
“他一个半只脚在土里埋的老头子，无须烦恼，只寻个过错打发了他转到太仆的位子上去，替陛下管马去，看他还多不多事？”
听得刘融先是一顿，继而拍腿哈哈大笑。杨宴听了，略觉不妥，心道未免太急了些也太明显，需找个曲折之法……
思绪未开，外头急匆匆飞入一人来，气喘吁吁道：
“大将军，府外有人报丧！”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杨宴忙问：“何人？”
“是太傅家里……”家仆一头的汗，嗓子冒烟，喝风喝得发干直痒。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刘融眼睛倏地一睁，几要拍案而起，却听家仆使劲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是太傅家里遣人来报丧，征西将军的妹妹，殁了！”

第26章 蒿里地（3）
嘉柔病了两日，庭院深深，风从小小的园子里过，竹叶萧飒，夜里天河亮得清明，只剩孤寂的冷星俯瞰人间。
浑浑噩噩间，等她觉得身子好不易轻了些，被哭声惊醒。见婢子们一个个讳莫如深的神情，又都换上了一身缟素，心里直跳，喊来崔娘，望着崔娘那双通红的眼，犹豫问：
“崔娘，是太傅不好了吗？”
崔娘早料到会有此问，瞒是瞒不住的，坐到榻边，深深吸上一口气来，攥了嘉柔的手：
“好柔儿，你听我说，你可千万要撑住了，不是太傅，是……”
嘉柔梦呓般地望着她那张欲说不说的脸，陡然意识到什么，心底有铅似的东西急遽往下沉坠。愣怔片刻，只把脑袋慢慢地摇了又摇，不肯相信，一张嘴剧烈地翕动起来，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崔娘看她这副情状，唯恐她被魇住了，一手搂过，急的在嘉柔背上抚了再抚：“柔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生死不由人，这生老病死的你得学着……”想自己一把年纪未必能看的开，何况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呢，便转口道，“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兴许能好受点儿。”
“不，”嘉柔猛地挣扎起来，赤着脚，只穿了贴身小衣从床上跳下来，直往外奔去，唬得崔娘忙喊人将嘉柔拦下。
把人弄回来，崔娘心急如焚边给她穿衣套袜，边说道：“府里忙成一团，你又病这几日，刚好些，自己的身子可不能大意呀。再有，再伤心难过咱们终究是外人，太傅一家子才是正经丧痛，柔儿你莫要给添乱，懂吗？等征西将军回来奔丧啊，看能不能搬出去，只等日子一到，我柔儿出嫁跟萧家的小郎君和和美美……”
说着，暗瞥嘉柔的神色，心里煎熬地简直没法说，她略懂医理，时不常地趁人熟睡替嘉柔把脉，一颗心，七上八下。如今，只盼着寒冬快过，春暖花绽，到时柔儿过的另一般神仙日子，归竹窗下，弄笔案前……
嘉柔魂不守舍听着，忽站起身，人朝绫被里一趴，脸埋进去，呜呜咽咽像负伤的小兽悲鸣不已。
纤弱肩头一耸一耸的，不肯放开来哭。直到两个眼皮又酸又涩，她人往灵堂来，临近了，在一片哀泣里心口跳得迅疾，步子再挪不动。
满世界的白，层层叠叠，丧幡飞舞，到此刻夏侯妙只是由桓行简亲自给换了衣裳，口塞玉器，并未入棺。
有步履匆忙的婢子看见嘉柔，忙提裙进来，到桓行简身旁低声说了什么，他眉头微皱，随即一展起身出来。
两人视线一接，嘉柔看到的便是个腰系草绳，一身熟麻布熬到脱了形的桓行简，她几乎没能认出他。
他一双沉沉望着她，石苞也在侧，手不觉就是个按剑的动作，可腰畔空空便成了个略整丧服的情状。这个姜令婉，倒很会挑时候病，石苞不无遗憾，此刻，只把两只格外警惕的眼黏在嘉柔身上。
“过来再见见你姊姊。”桓行简的声音低沉刻骨，示意婢子搀扶嘉柔过来，一入灵堂，看躺着的夏侯妙容颜黯淡，却十分安详，嘉柔战栗个不住没等多看竟被扑入怀中的一团白影撞的险些跌倒。
“柔姨，母亲她死了……”是阿媛，一张小脸哭得发皱，眼皮早肿到锃亮。她小孩子家，想起来是一阵，哭了睡，醒了再哭。嘉柔紧紧抱住了阿媛，脸上失血，硕大的清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到底，没能抑制住声线发颤，啜泣的声音响起。
这是嘉柔第一回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恍惚似假，只知道躺着的那个人再也不能开口说这尘世的话，再也不能唤她一声“柔儿”，也再不能执笔丹青，心底大恸，不知怎的，鬼使神差间去握了握夏侯妙冰凉的手，嘉柔垂首，在泪眼朦胧中看到那指甲不过比寻常白淡了些，并未发青变黑。
只这么略作停顿，旋即被婢子轻轻拉开说：“姜姑娘，眼泪不可滴落在归泉之身。”
天色晦暗，灯影幢幢，桓行简正往长明灯里添着羌酒，他眼底布满青色，浓长的羽睫投下片阴影给遮去几分。
这个时候，家丁飞跑进来惶惶报道：“郎君，大将军来了，带着一队甲胄好大阵仗，奴没敢去惊动太傅，请郎君快去！”
话音刚落，听外头橐橐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竟是直冲灵堂而来了。
哭声骤止，桓行简底下的一干弟妹等人皆露出个极不安的神情来，深深浅浅，全都把目光投向了长兄。
离他最近的子良不过总角稚童，抖如糠筛，桓行简把他稳稳一握，目光扫向众人：“不要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嫂嫂去了，大将军会怪罪阿兄杀了阿兄吗？”子良牵了牵桓行简衣角，桓行简毫无表情，一展丧服起身迎了出去。
“妹妹啊！”刘融人才到阶下，目中一定，在左右搀扶下趋步奔了上来，撞开桓行简，于众人起身见礼的注视下，来到夏侯妙身边，先哭一阵，随后止泪，一双尚残红意的眼陡得逼向桓行简：
“我这妹妹，不过花信年华，好端端的怎么死在了你家里？!”
刘融身高形胖，偌大的一个人在灵堂里格外扎眼，且又来势汹汹，早把阿媛吓得小脸朝嘉柔怀中一埋，嘉柔忙拥着她朝角落中退了退，示意她不要出声。
桓行简面上哀戚，一张脸，早无平日神采：“清商病了许久，突然加重不幸病故。我与清商夫妻恩爱情投意合，今日她先我而去，我自痛不可言，大将军这么问，显然是疑我，某承担不起。”
接到丧报时，刘融着实吃了一惊，一问长史，固然知道夏侯妙确实看着不好，但骤然而逝，实在太过诡异蹊跷。当下，同杨宴等商量好了主意，算算夏侯至最快能赶回洛阳的时日，收拾一支人马，往桓府里兴师问罪来了。
一听桓行简这不咸不淡的解释，刘融早有所料，冷哼一声，踱步回到逝者身旁，颇有意味看向桓行简：
“中护军，我妹妹暂不能入棺。”
“是，太初很快就到。”桓行简眼睛泛红，“我等太初来。”
刘融的一双眼，早把桓行简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自照面滚了个几遍，见他形容憔悴，眼底郁青，果真是一副丧妻之悲。
“太初是一层，另一层，我不能让妹妹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桓行简，我今带来了医官，你让不让验？”
说罢，不等桓行简回答，而是喝道，“来人，去请太傅，丧事来客，他是一家之主焉有不会客的道理？！”
一连串的铿锵咄咄，听得石苞手心直冒冷汗一颗心突突地要跳裂了，兀自强忍，再去看桓行简，唯悲绪着面：
“太傅本就沉疴不愈，乍闻清商离世，更是难能下榻再行一步，由家母亲自照料，礼数亏欠，恳请大将军见谅。不过，若大将军执意如此，我自当遣人去请太傅，石苞！”
石苞猛得一个激灵，回应道：“是！”
“去请太傅过来。”
石苞顿时痛哭流涕，抽噎说：“太傅艰难至此，如何行走，郎君……”
“抬也抬来，去！”桓行简不为所动，一双黑眸，毫不闪躲地迎向刘融，这一切皆被长史杨宴等人深深看在眼中。
一时间，气氛压抑奇诡至极，刘融并不跟他客气，而是把头一点：“好，我等太傅来，要讨个说法。”
见此情形，灵堂里一众人更是屏气凝神再不敢有半点动静，听外头鼓乐一响，有人来报：
“征西将军到了！”
角落的嘉柔心中一动，忙揩了泪水，正要探看，怀里的阿媛却突然挣开了她，小身子裹着厚厚一层缟素蹬蹬蹬朝外跑去，越过众人，下台阶时连接翻了几个跟头，摔的脸肿也顾不上，一抬头，看见夏侯至熟悉的身影疾步而至，便嘶哑着声音高喊：
“舅舅！舅舅！”
夏侯至眼睛瞬间被刺痛，心如刀绞，连忙把阿媛抱在怀里，贴上她凉嫩小脸，泪水摩擦间低喃不已：
“阿媛，舅舅来晚了……”
阿媛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窝在他脖间直哭：“我没母亲啦，舅舅，他们都说母亲死了，舅舅你说母亲到底去了哪里，我还能不能再找到她？”
孩童稚语，夏侯至听得酸楚至极，一阵晕眩。仰面眨了眨眼睛，灰苍的天空铺面而来，一点一点将人心撕裂。
脚下踟蹰片刻，还是抱着阿媛进了灵堂。一进来，同桓行简四目相对，他脸上的风霜之色便被对方看了个透。有那么一瞬，两人似乎都记起了夏侯妙出嫁的那天，桃花嫩，柳叶新，她的脸庞，犹似菱花窗格间折进来的春晖，初阳旖旎，柔和而温暖。
不像此刻，红颜永凋一个人冰冷地躺在那里，尽管此刻，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最后一次一道陪着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
“太初。”桓行简先启口，声音苦涩粘稠。
夏侯至含泪无声望着他，把阿媛还他，自己匍匐跪倒在夏侯妙尸身旁眼中空洞得可怕：
闰情来日无多，清商不在人间，至此，他在这世上真的就是孤身一人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他声音低不可闻，口中犹含鲜血，仿佛一张唇，便能喷洒尽了为人几十载的浮沉悲欢。
人生忽如寄，人果真是寄居人世一场而已。
嘉柔默默凝视着他，心里翻江倒海眼泪滂沱而下，把脑袋一垂，像只受伤的雀儿捂住了脸。
“太初，”刘融见他悲伤难抑，走过来，一把将人慢慢托起，低声说，“清商之死，恐怕别有隐情，你不要只顾悲痛，”余光一瞥，“便是为阿媛，也要把此事查探清楚。”
再去看桓行简，简直就是看始作俑者的目光了。刘融松开夏侯至，挥手招来医官，又命人看看桓睦到了没。
夏侯至听得若有所思，抬起脸，无声用目光征询桓行简，见他用指腹轻轻拂去眼角泪渍，哀沉道：
“清商是病故，若太初不信也可等太傅来，一道验。”
“我没有不信的意思，只是，事发突然，子元应当好好给我个解释。”夏侯至满腔悲伤，再转身，外头桓府的家丁用藤几将半死不活老朽不堪的桓睦抬了进来。
一室苍寂的味道。
夏侯至强忍情绪，走上前来，弯腰对桓睦执了一礼：“太傅。”
刘融哼笑，也不见礼冷眼旁观着桓睦耷拉着的脑袋，一把胡须，似乎也被北风吹得乱糟糟一片，上头沾着点点褐色汤药。这副模样，当真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寻常老头了。
谁知道真假呢？刘融并不信，同身边人交换了下目光，轻咳一声，道：“太傅，今日休要怪我无礼了，死生大事矣，某不能敷衍。”
坐上桓睦缓缓把眼皮半抬，喉咙里嗬嗬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太初？”
夏侯至点了点头：“是晚辈。”
桓睦再轻轻把眼珠一转，看向刘融：“大将军说的，我已听见了，该怎么办就按大将军的意思来吧，否则，于心都难安呐。”
“太傅既然这么说了，得罪。”刘融眼风一动，医官便上前开始检查夏侯妙的口鼻眼舌，又细看指甲。
一室死寂，唯有外头丧幡被朔风吹得哗啦作响，有一两声寒鸦栖息啼鸣，更添肃杀。
石苞一颗心都要冲破喉咙跳将出来，手脚发软，暗觑桓行简，他神情不过一片含混悲戚，再无异样。如此，石苞方把一双眼硬生生挪开，仍是想抖。
片刻的功夫度日如年般难捱，石苞再抬首，是听医官说：
“回大将军，依下官看，并无特殊情状。”
刘融听了，很是不甘，暗道这次竟要无功而返了？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忽听杨宴道：
“且慢。”
石苞本都松了口长气，乍闻词语，天灵盖都要炸开，情不自禁朝桓行简看了一眼，桓行简八风不动，静默而立。
杨宴把手一负，眼睛分明是看着桓行简说的：
“中护军，恐怕要得罪了，劳烦医官查腹。”
言下之意，是要除了夏侯妙的衣裳查验，听得众人一惊，连夏侯至也闻之不忍，阻拦道：
“绝不可！”
桓行简脸色顿时铁青，冷冷看着昔年好友：“天官是打算侮辱我，还是侮辱我妻？”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刘融见状，愈发下定决心，打断道：“怎么，中护军不肯让查，到底是心虚，还是其他？”
“诸位有所不知，有中毒者指甲不青，口鼻不乌，唯腹部积毒而显。”杨宴悠悠道来，将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落在桓行简身上，眸如火炬，“中护军，夫人的亲兄弟都在此，我等不敢存侮辱之意。只是不知，中护军你让还是不让？”

第27章 蒿里地（4）
苍云烟色，一载朔风寒，满堂北邙人，桓行简在这轻飘如细刃开口仿佛就能刺破空气的声音里，神色冷却：
“好，内子由尔等来验，倘若验不出什么，今太初既在，可否让内子入棺安息？”
一语既出，刘融等人神情有些不太好看，顾及夏侯至，杨宴想了想，道：“太初，不得已为之，还请你……哦，医官只需探查肚腹颜色即可。”
话虽说完，杨宴同刘融一汇目光，随即错开，静等着夏侯至表态。此时，阿媛忽从叔父身旁跑出，跪搂夏侯至的腿，哭道：
“舅舅，舅舅要让人毁坏我母亲的身体吗？母亲生病本就受了许多苦，她总是咳，活着的时候不见你们来照看母亲，为何死了还要来害我母亲，我不许！”
灵堂之内，稚子哀号，纵是铁石心肠也要闻之愀然。
见阿媛发丝凌乱，涕泪糊脸，夏侯至宛如怀抱汤火，忙蹲下抚慰她：“不，舅舅不会的，阿媛不要害怕。”说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一抬脸，对上桓行简悲愤沉默的眼，道：
“我同医官还有子元留下，他人且先避嫌吧。”
刘融等似有犹豫，看样子，不是很想避嫌，桓行简自嘲冷笑一声：“大将军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太初吗？大将军担心是我桓家害了清商，这个时候，我们桓家害她有什么好处？明知她的表兄是当朝大将军，娘家是夏侯氏，她若是真不明不白被我们害死了，大将军和征西将军哪一个会饶了桓家？”
“好处未必在眼前，中护军，你说是吗？”杨宴跟着一笑，不过话说完看向刘融道，“大将军，就交由太初亲自查验吧。”
话既如此，一时间，屋里的人悉悉索索抬脚走得干净，只剩他三人。由桓行简轻轻解开了夏侯妙的衣裙，小腹本青胀如许，可入目所见皆被尸斑所覆，不好分辨，夏侯至看的一阵心悸，不忍细究，撇开脸去。
“这……”医官支支吾吾，拈须沉吟，一时半刻的似是拿不定主意，掂量着不知如何开口，夏侯至低沉问他，“你可看清楚了？”说着咬牙把妹妹的衣袖朝上撸去，果真，也是尸斑成片。
金堂萱草，黛眉春水，竟成眼底肉死灵灭，夏侯至痛不可当勉强支撑，心中氤氲着让人窒息的怪诞。这些年，他看过太多的生死，自汉室微末，天下群雄并起，不知多少生灵涂炭，又逢瘟疫荒灾，故交亲朋命如飘蓬，说自人间散了就散了。
“将军，恕下官也难能判断。”医官迂回地说了句。
桓行简双目依旧红着，死死盯住他：“什么叫难能判断，事关桓家清白……”
“子元，”夏侯至打断他，“好了，让他去跟大将军复命去吧。”
如是闹一场，外头石苞在天寒地冻里生生迸出一脊背的汗，黏黏糊糊，好不难受。见人都进去了，忽的瞥见嘉柔也拉着阿媛小手上阶，疾步一拦，有意撞了她，嘉柔抬眸，对上石苞那双寒意透骨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不明就里，只紧紧牵住阿媛。
刘融等人见医官的话模棱两可，没个准头，心里气恼只能强压着问：“到底是有没有问题？”
“这，回大将军，因尸斑所遮已然看不清肚腹本来面目，下官实在不敢言之凿凿。”医官分明是个左右为难的模样了，碍于夏侯至在场，瞧今日这情形晦暗不明的，心一横，道不偏不倚两头都不得罪。
气氛僵住，此刻桓行懋也从长安一路疾驰到了洛阳城里，一见家门口列了两队兵丁，暗觉情势不妙，等进来，一脸悲悲戚戚噙泪小跑到灵堂。
“嫂嫂！”桓行懋早瞥见了各路人马俱在，也不管，回想夏侯妙往昔对众弟妹的温柔关爱，半是真情半是作态，嚎啕起来。
他这么乍然出声，刘融冷睨过来一眼，极不甘心，语气硬邦邦的：“今日看来是叨扰太傅了，至亲亡故，难免心急，太傅不会怪罪吧？”
说完，却狠狠剜了夏侯至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客套话一完，带着人马，又浩浩荡荡离去了。
只杨宴在临走前，凑近说道：“你是磊落君子，桓行简可不是，太初啊，清商可是你唯一的亲妹妹，今日你回不过神错失良机，可叹可叹！”
说完，倒去桓睦跟前不知真假的作了一揖：“太傅，今日多有冒犯。”
这才直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跟着去了。
桓行简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抻展，吩咐人把父亲送回去，转身时，同桓行懋碰了碰目光，什么都没说。
这几日，桓行简只饮了些白水，一日一餐，也用的极少，夜间不睡，独自守灵。
此刻，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尖锐，高耸的眉峰下眼睛深不见底。他走到神思恍然的夏侯至身旁，疲惫道：
“清商该入棺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夏侯妙身旁，夏侯至颤着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上头，戴的是当初桓行简下的一样聘礼，一枝金钗。
“我有话想单独问你。”夏侯至抬头说。
桓行简垂眸凝视着夏侯妙，凉意深藏，坦然道了个“好”字，两人一道抱起夏侯妙，将她小心翼翼放进了木棺之中。
把所有人等都屏退，阿媛恋恋不舍地不肯走，嘉柔柔声劝她：“走吧，阿媛，你舅舅和父亲有话要说，回头我再带你来，我们一起守灵。”
阿媛似乎一夜长大了，那张稚气小脸上，忽露出与年纪不符的郑重：“好，柔姨，过一会儿你一定带我来，我要陪母亲。”
灵堂终于只剩了他俩人，夏侯至一双眼，早隐忍得几要滴血，罕有失态地将桓行简衣领揪起，两人趔趄着踢翻了脚下长明灯，彼此看着对方，皆像受了伤的猛兽。
“我告诉你，我是为了阿媛，你说，清商到底是怎么死的？”
桓行简回望于他，面上并无半分惊愕，动也不动：“我刚才说的够清楚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过多解释。你要是非觉得我害死了同床共枕八年，为我生儿育女的发妻，那你就去告诉大将军，我父亲如今早军印上交，大权不在，我也不过就是个禁军长官，征西将军和大将军要收拾桓家，易如反掌有些夸大了，绰绰有余总是够的。”
“你……”夏侯至一副进退失据的模样，忽然，一拳带风冲着桓行简而去，他也不躲，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于地，两手撑在了身后。
“纵然不是你害她，可清商为何会郁结于心？你对她，多有亏欠因为我知道你桓行简根本就不是长情之人！”夏侯至俯下身来，又要将他拎起，桓行简转头吐了口带血唾液，眸子极冷：
“你是在怨我吗？她为何郁结于心你是不是应该去问你的表兄？”
“问我表兄？”夏侯至君子作色，亦如雷霆，“你我心知肚明，改制之事，是要割如你河内桓氏一般的豪族世家身上的肉，所以太傅敷衍我。再有，洛阳城经战火纷纷，该不该重修？先帝年间那些不断上表称所谓大兴宫室的老臣们，哪一个家里不是庄园无数，良田万顷？豪族与朝廷争利，与百姓争利，终先帝一朝，愈演愈烈，你心里不清楚吗？你若是大将军，宗室仰仗，你桓行简又会如何行事？！”
句句带刀，字字见血，两人皆都忘记了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推心置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桓行简始终压着情绪，漠然道：
“你跟我吼什么？我从未臧否过你改制之事，什么叫我河内桓氏一般的豪族世家，论家世，夏侯不是本朝第一望族？你家里没有庄园还是没有良田？正始改制，改的都是别人家，你是不是也心知肚明？历朝历代，改制都不是易事，操之过急，朝令夕改，圣人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征西将军，你以为呢？”
两人目光纠缠，谁也不退一分。许久，夏侯至慢慢松开他的衣领，神色黯然：“我从未忘记过年少时立下的志向，纵然玉有微瑕，来日方长，可雕可琢。”
桓行简拿手背擦了下嘴角，一道红痕，赫然跃上，心底冷嗤而已。
“舅舅！”阿媛忽然从灵堂外跑了进来，本都走了，走到一半忽然挣脱了嘉柔的手往回跑。嘉柔无奈，只能在后头追她，两人到了跟前，听见的正是肉身搏斗之声。
“舅舅，别打我父亲！”阿媛闯进来，惊恐地护在桓行简胸前，哭道，“今日大将军来想杀父亲，舅舅不知道吗？我已没了母亲，难道舅舅要看我再没了父亲吗？”
童言无忌，夏侯至又惊又痛，略显茫然问阿媛：“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看到的，今日他们要逼父亲承认母亲是他害死的……”阿媛呜呜地哭，回身搂住了桓行简，小脸却别了过来，看夏侯至，“求舅舅不要让大将军杀我父亲，母亲是病死的，不是父亲害死的，我知道她病得很重连我也不大想见，是没精神照料我了！”
夏侯至闻言泪如雨下，视线模糊，看着妹妹留下的唯一至亲骨肉哽咽点头：“好，舅舅答应你，不会有人伤害你的父亲，不会。”
语落，阿媛敏捷地从桓行简怀里起身，走了两步，郑重其事地跪倒对夏侯至叩了三叩：“多谢舅舅。”
夏侯至不由蹲下紧紧地搂住了阿媛，一时无言，唯有不断摩挲她的小巧发髻。他再次同桓行简对上了目光，桓行简嶙峋孤坐，神情寡淡，双唇因连日苦熬已经脱皮，只有下颌那依旧是一道流畅紧绷的线条。
这让他在重重疑虑中，不得不放弃一些念头。
灵堂外，嘉柔听到阿媛那几句，犹遭雷击，忽然意识到阿媛年纪这样小，已经没了母亲。是啊，难道还要她再失去父亲吗？嘉柔懂那千般滋味，她心里苦涩极了，怯怯朝里头看了一眼，昏黄灯光下，夏侯妙的棺木静默无声地置放在那儿，好似质问，又好似征询。不，嘉柔痴痴地想，姊姊最可亲可敬她一定不想看到兄长和夫君有如此龃龉。
嘉柔心急急地跳，她断不肯轻易去笃定说一件自己无法确认的事。当日画室的一幕幕，竟如玄意，困死在胸中。外面，道旁两边一盏盏的白灯笼延伸到目光尽头，曲折一合，全都氤氲到如墨泼洒般的夜色里头去了。寒风刺脸，浮光掠影，把她穿着丧服的纤薄身段勾勒得别有凄艳。
听里面阿媛忽然叫了声“柔姨”，嘉柔猛地回神，呼吸不稳，哈出一团白雾搓了下冰冷的手垂首进来了。
长明灯重新摆放端正，她跪在那儿，往里添了些纸钱，火焰一亮，照的她秀致面庞跟着红润两分。
“夜里寒气太重，柔儿，你不必守灵，带阿媛回去歇息。”夏侯至整顿下思绪，温声说道，嘉柔慢慢半抬了目光，摇摇头，“兄长，就让我再陪陪姊姊吧。”
说着，察觉到桓行简那道不浓不淡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嘉柔一个寒噤，佯装不知，拥着阿媛在蒲垫上坐到半夜，两个人都困倦到极点，碰着头的打瞌睡。
桓行简同夏侯至却都各自清醒着，再无交谈，只时不常地往灯里添酒，断续烧着纸钱，空气中尽是悲哀飞尘的味道。
因为冷，嘉柔迷糊着眼朝身上盖的被褥里拱了一拱，朦胧间，听一道低哑的声音近在眼前：“别硬撑了，回房。”
嘉柔睫毛一颤，看清是桓行简顿时便被定住了，混沌间，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跟兄长离开这里。

第28章 蒿里地（5）
下葬这天，洛阳大雪。
一棺既起，不可落地，风雪飙扬乱眯人眼，行路难，在山在路也在人情反覆间。送葬队伍与风雪一色，孤松危立，寒石崎岖，嘉柔鬓发上缀了玉屑无数，视线阻断，只有一脉又一脉的凉意直往脖颈里钻。
已然哭到眼酸，此刻，倒没了多少眼泪，身上的丧服□□枯了的胡枝子所缠，浸透飞雪，她记得它的枝条修长袅娜，从仲夏到孟秋，叶上浮起白露，开出极小却浓艳的紫红花朵。如今，葳蕤一变萧条，让人要凝神思量才能记起它美丽过的容颜。
一时间，悲从中来，嘉柔不知道日后思及夏侯妙是否也如此。那些荆条缠住衣角，勾连回忆，一枝一叶，凋萎于世。可胡枝子明年还会再抽出新芽，开遍山野，而夏侯姊姊不会回来了，她眼中那片湿凉的水光迅速弥漫成雾沉沉的一片：
春天多好呀，这个世上总有人等不来某一个春天。
北邙山上坟茔无数，王公贵戚，多少弄权人。夏侯至伫立风雪中，神思深陷，放眼埋骨之地不由想起昔日少年人的一句戏言：
吾等俱是北邙人而已。
话是杨宴说的，富贵膏芽，偏要谈天地，言生死，黔黎之苦不知，人间之愁未尝，一张嘴便是百年身后事。
“帝非帝，王非王，千骑万乘走北邙。”他低吟起献帝年间洛阳小儿的谣谶，抬眸间，和桓行简一接，对方显然是听到了，在纸钱飘摇里，眉宇染白，薄唇紧闭，不过把微锁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下山时，步步蹉跌，阿媛滑了一跤被桓行简提溜起来抱在怀里，她人小，失去了母亲便格外想粘父亲：
“是不是舅舅要走了？”
小小的孩童，也是疲累极了，脑袋一歪，窝在了桓行简的肩头。
“嗯，舅舅在长安还有政务要处理，不能逗留太久。”他步履沉稳，目光一调，知道嘉柔和夏侯至在后面。
阿媛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小脸凄然：“是不是柔姨也要跟舅舅走了，父亲，我不想让柔姨走……”说着，嘴巴一皱，又是个想哭的模样。
心底深处的那抹杀意顿起，桓行简淡薄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回荡着脚踩雪泥的杂乱。
回了桓府，照丧礼流程还有一顿晚饭，不过本族亲友。夏侯至被桓行简留下，眼下，似乎也并无用饭的心情，怀抱着阿媛久久无言。
最终，强打起精神说：“闰情还病着，等雪一停，我就启程回长安。临走前，有一事得跟你打声招呼，柔儿要回凉州。我本想的是，让她搬去我府里住，也该准备出嫁的各项事宜了，她执意不肯，想从凉州发嫁，我不好太驳她的心意。”
话音刚落，阿媛从夏侯至怀里噌的起身，一口气跑到嘉柔的园子，后头跟几个婢子，一路紧跟，生恐跌了她。
嘉柔脱去丧服，换上素色衣裙，发髻轻挽，正收拾东西。小几上，摆着几样清淡汤粥，两盘点心，早搁的半温不热也不见动一下筷子。
听门“砰”地开了，打断了旁边左劝右劝崔娘的声音，见是阿媛，嘉柔丢开手里叠放的衣裳，忙回身抱住她：
“阿媛，你用过饭了吗？怎么手这样凉？”
阿媛鼻子一抽，便哭了起来：“柔姨，你别走呀，母亲不在了，舅舅要回长安，你要去凉州，父亲又要当值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一连串的话，把嘉柔听得酸楚至极，未及开口，阿媛把个小脸仰的水光光一片，呜咽哀求：“柔姨，别走，我一定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别走呀……”
旁边，崔娘又悲又气，一面怜悯她年纪小没了娘确实可怜，一面自己有苦难言，这边觑着嘉柔神色唯恐她心软，飞快地喊道：“柔儿。”
嘉柔两眼鼓满了亮晶晶的泪，低下头，在阿媛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上亲了又亲：“阿媛，等我嫁过来了，你再来萧府，我天天陪你玩儿，好吗？”
阿媛只是哭着胡乱摇首：“不好，求你了柔姨，别离开我，为何你们都要离开我，”说着忽把眼泪一抹，讨好似的跟嘉柔商量起来，“柔姨，我一定不惹你生气，我保证，我很乖的从没惹过我父亲母亲生气，你信我呀！”
被缠的没法，嘉柔只好先答应下来，急的崔娘在一边使劲打起眉眼官司也无用。
应下来后，阿媛不说走，亲昵依偎在她这里。许是太累，不多时阿媛昏沉睡过去再叫不醒。崔娘过来相看，正欲启口，嘉柔轻轻摇了摇头从床榻边起开，朝外走：
“我知道崔娘想说什么，我去去就来。”
知道夏侯至此刻应该还在府里，嘉柔提着灯，到东厢房廊下站了会儿，拦下个婢子：“征西将军在吗？请他出来。”
话说着，里头夏侯至听到嘉柔声音，走出来，形容也是万分憔悴：“阿媛在你那睡下了？”
“兄长，我……”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下意识朝里头看了看，隔着窗，依稀看到桓行简的身影，他似乎有所感应，一抬眸，嘉柔嗓子眼都要跳出来了，迅速扭过头：
“兄长，阿媛不想我走，可我还是想走。我，”说着羞了一瞬，脸热热的，“崔娘说，该准备嫁衣了，还有好些事得张罗起来，姨母她疼我，肯定能为我准备齐全。”
眼下这个话题，不合适宜，嘉柔强忍着说了，期盼地把眼睛一抬，听夏侯至轻叹：
“柔儿，刚才奴婢过来回话了，说阿媛在你那哭闹。兄长有个不情之请，你先听听可好？”
无须再听，嘉柔那颗心已经灰了一半，憋着泪，还是点了点头。
“阿媛太小，突然没了母亲这对她而言难能接受。我听说，她素日最肯亲近你，你可否留下一段时日，陪陪她，不为别的想想清商。当然，若是你实在不肯，就同我一起回长安，再送你去凉州。”夏侯至语气如常温和，从不迫人，嘉柔却头一次觉得这样的语气不容拒绝，在冷风里，一对睫毛颤了两颤，最终，噙泪轻“嗯”了声。
“难为你了柔儿，我替她母亲，多谢你。”夏侯至伤怀低语，吁出口长气，“这些天，你也累了，去歇息吧。”
回到园子，嘉柔默默洗漱完毕，不想多说话，崔娘看她精神不济心里虽急想她病这一场堪堪初愈，又经丧事，索性不问一字只命令嘉柔赶紧睡觉。
一撩帐子，见阿媛睡的沉酣，嘉柔便在她身边轻轻卧了下来，怕扰了阿媛，纵然心事满腹也只是睁眼望着头顶刺绣的金花帐子。最后，实在是困乏，迷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嘉柔倏地醒了，往外瞧去，竟隐隐绰绰又点了灯火，再一摸，阿媛却不见了，慌得她一个激灵坐起，刚掀了帐子，不想正对上桓行简也伸出撩帐的手。
两人皆是一滞，他面容疲惫，并不管嘉柔是个什么神色直接朝她绣床一倒，不再动弹。
嘉柔低呼，忙朝里挪了又挪，头上倏地跟着冒出层汗。
僵持片刻，嘉柔仔细辨听桓行简的呼吸，似是悠长了，她那颗心又渐渐回到肚子里去，机警地梭巡一圈，刚要悄悄从他身上迈过下床，桓行简忽把眼一睁，嘉柔愣住：
那眉梢眼角分明含着一丝陌生的锋芒。
“你怕什么？我也是肉身凡胎不是铁打的。”桓行简沙哑说道，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两松而已，他动也不想动，把嘉柔的两只手一拽，引到自己太阳上，惫懒吩咐，“帮我揉一揉，我很累。”
嘉柔浑身僵硬，顿了顿，葱白纤细的手指慢慢给他揉搓起来。帷帐生香，美人在侧，这的确让人有那么一刻松懈只想沉醉。桓行简阖目不语，脑海中将这几日一幕幕情形梳理一遍，才捉住嘉柔早酸涩的手腕，鼻息温热，喷洒在她柔嫩肌肤之上：
“你愿意留下陪阿媛，若你姊姊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一提夏侯妙，嘉柔心头狠狠跳起，手腕不由轻颤了一下，桓行简便缓缓睁开眼，那一圈睫毛，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别样晦涩：
“你是不是也以为，是我害死了你姊姊？”
没提防他突然提起这茬，嘉柔觉得一张口，心简直要掉出来了，她机械地点点头，等回神，又赶紧摇了摇头。
桓行简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低哼一声：“你既然这么觉得，为何不把当日你在画室的事情说给太初听？”
嘉柔吓得身子发软，指甲深陷，勉强镇定说：“我那日不是有心偷听，只听见，只听见你跟姊姊谈论丹青，又提到我，后来，后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没看见的事情不敢乱说，也不该乱说。”
一字一句，说的还算清楚，桓行简确认了她果真没跟夏侯至提及此事，见她敛眉低头，捏着下颌又逼她被迫仰首，那双秋水横波的眸子，涟漪微动，分明写满了恐惧。
却又是如此无辜。
“我不怪你，毕竟，都在疑我当日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桓行简手底微微用力，嘉柔蹙眉，乌黑的睫毛眨了一眨。
“圣人有句话，此刻倒可激励自己，你知道是哪一句吗？”他像是来了兴致，沉沉地看嘉柔。
眉宇间的倦怠一览无余，嘉柔忽又觉得他这个人陌生极了，她错开脸，心中犹坠迷障。暖阁生春，并无北邙风雪融起一颗颗冰粒为她破除这眼前云雾，樱唇一动，轻声说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桓行简听得会心而笑，手指在她垂落的发丝间一缠，绕了两圈：“你真聪明，原这么解人心意。不错，知我罪我，敬我恨我，悉听世人。”
嘉柔脑子钝钝的，越发看不懂他，只是这几句，冷淡中莫名带着一股孤寂倨傲。她忍不住想，这人是怎么做到不管世人毁誉的？
“睡吧。”桓行简将人一揽，温香软玉顿时在怀，嘉柔挣扎了下，他不让，下颚抵在她细软的一头青丝那摩挲了阵，幽声道：
“好香，你知道你自己这么香甜的吗？远胜迷迭。”
气息相近，耳热慌乱中嘉柔推拒的手抵上他肩头，桓行简顺势把人搂的更紧，低笑：“别怕，我是真的累了，没力气同你共赴巫山。”
如此煎熬不知多久，嘉柔呼吸都静止了，咬紧嘴唇，听桓行简那道沉沉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再度平缓均匀了，才暗暗透上口气。
紧张收缩的身子也跟着缓缓松弛下来，外头，烛影摇红玉漏迟，视线越来越模糊，嘉柔困得眼皮打架，最终撑不住，在桓行简的怀中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桓行简歇息得彻底，一夜无梦。等醒来，把绫被一推，起来穿衣洗漱，回看帐子里的嘉柔，睡容恬静，那长长的睫毛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偶尔一颤煞是可爱。他一笑，想俯身弹它一弹，脸上神色忽微妙顿了顿，便走到廊下，喊来宝婴，神色冷峻：
“看紧了她，尤其留意她日后是否动笔墨写书函一类。至于其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出府。”

第29章 蒿里地（6）
辽东既平，人口内迁，正始三年的冬高句丽趁东北空虚屡犯边陲，消息传来，朝廷经过商议，遣幽州刺史毋纯率军征讨。
禁卫军里议起这件事，兴致盎然，帝都虽好，然而真刀真枪的沙场当别有一番滋味，唾液纷飞间，年轻的将军们心摇神驰的，正中坐着个中垒将军郭建，脸颊红扑扑的，翘着腿，跟一群人东拉西扯好不快活。
等哨音一传，几个营开始训练，桓行简掂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掌心里，凝神而视。
如今禁卫军法度森严，此刻，除了寒意逼人的锋刃在干冷的空气中折射着幽光，再无杂音。桓行简刚走了一圈，外面，中领军刘放的司马一脸客气地进来，先是四下扫巡，尔后冲桓行简行礼笑道：
“中护军治军当真名不虚传，令行禁止，莫不率从。”
桓行简没心情听他这些客套话，微微笑着，虚应道：“过誉了。”
兴许是觉得开场白寥寥数句点到为止，司马也打住废话，作揖道：“在下来，是奉中领军之命，请中垒将军和中坚将军过去，还请中护军放行。”
中领军乃整个中军统帅，亲领中领营，兼领中军诸营。司马这样说，桓行简正色接道：“不敢，既是中领军之命，请！”
这边，两个将军一走，训练照旧，石苞亦步亦趋跟在桓行简身后，琢磨不已，担忧道：“郎君，中领军突然把他两个叫去，属下担忧是要给他们升官啊！”
桓行简没说话，眸子一眯，望了望门口的方向。
不过半刻的功夫，见郭建一张白嫩的脸拉得老长，后头，跟着垂头丧气的中坚将军蒋筹，两人一前一后从刘曦那回来了。只是头盔在手，夹在腋下，看模样倒像个立马能撂挑子不干的情形。
“怎么了，两位将军？”石苞赔笑着上前，这两位，一个太后的堂弟，一个太尉幼子，哪一个都是桓行简也要给几分颜面的属官。
郭建下颌紧绷，将头盔朝地上一掼，正要发作，念及桓行简就在跟前不想被长官看轻显得人不稳重，深吸口气，又抓了起来：
“回中护军，中领军刚收了我等的印，说中军重累羁绊，官众事繁，当简一之化，什么除无用之官省生事之故，将二营废去不再设将军，并入中领营，我等看来可以回家睡大觉去了。”
啊，石苞听得怒火顿起，中垒、中坚两营本由中护军亲领，旗下不过两营五校，余者，皆在大将军胞弟、从弟手中。如今一毁，郎君便几乎是个空头护军了呀！
这么一想，接连把桓行简看了几眼，他听了这话，眉头都不动一下，众人见桓行简倒不气，急的郭建说道：
“中护军，我等不服，众人以为我只靠太后裙带而来，中护军当知属下自入禁军，一日不敢懈怠，怎能说毁制便毁制了呢？”
“你怎么回的？”桓行简知道他少年人沉不住气，果然，郭建嘟囔道：“属下说，这不合先帝在时的旧制，中领军说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是大将军，一切由他裁夺。且说，故由新来，不合时宜的自然要改一改。”
既是这样，那是无从禁止了。桓行简心底滚过一阵麻凉，面不改色，安抚他两句：
“不至于让你们赋闲，不过卸了官职，先去吧。无论是在何处，希望尔等都不要懈怠了，好好当差。”
“中护军！”郭建简直想跳脚，一张脸，憋涨的紫青，“我要去找太后！岂只我一人丢官，属下的那些从官也要跟着倒霉，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桓行简并不阻止，只是说：“太后也无权干涉。”
“我知道，可我得让太后知道，让陛下知道，大将军存了什么心！”郭建把个头盔一抱，二话不说，大步流星朝永宁宫方向去了。
石苞望着他走远，神情凝重，见桓行简不过一切如故继续巡检，心急如焚，搓手欲言又止。回了值房，桓行简在册薄上勾勾画画，偶尔，提笔写几个字，与寻常无异。
“郎君，不去找大将军理论吗？难道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们也由着他说毁制就毁制？”石苞终于憋不住了，磨叽在案头徘徊。
焦灼的眼把桓行简一望。
桓行简眸光微闪，蘸满了墨，于藤纸上先写个“心”字，却未再继续。一调头，伸手解下石苞腰间匕首。刀鞘朴拙，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可刀锋锐利，他拔了出来手腕随意转了一转，在“心”字上一捺，无关紧要似的：
“刀悬于心，是个‘忍’字，一软一硬，相得益彰。”
石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却觉得耐心磨尽，再无出头之日的不详预感浮上胸臆。
“郎君，”他无奈地喊了一声，“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可有句话叫忍无可忍……”
桓行简波澜不惊一笑，抬眸间，杀气顿壮：“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石苞眼睛倏地一亮，紧跟着，旋即黯淡了：“郎君如今有几分把握？”
“一分也无。”桓行简坦然道，把个石苞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回过神，显得手足无措起来，“郎君，到底要什么时候？”
“现在就是时候，散衙的时候，回府。”桓行简将案头收拾整齐，一振衣袖起身。到了宫门附近，正巧迎上王观，远远望去，老者清矍修长目光炯炯，颇有几分汉儒味道。
“少府监。”桓行简上前施礼。
王观转脸，却是个肃然神情：“是子元啊，莫称呼错了，我已经不再是少府监，改替陛下养马了！”
桓行简已听闻他被转到太仆的位子上，此刻，面上微讶：“这是何意？”
显然，这个话头王观也不想多作解释，只是回望巍巍宫阙，茫茫天宇，把神情一凝，看向桓行简：“放眼朝野，太傅正是匡扶社稷的不二人选，可惜，可惜啊！”
连连顿足后，王观主意拿定，说：“等沐休，我同太尉等一同去探望太傅，子元先替我和太尉问个好。”
“晚辈替家父先谢过两位了。”桓行简从衣袖中伸出手，规规整整作了揖。
回到家中，大氅一脱，桓行简疾步走来见父亲，把事情一说，桓睦沉吟道：“那就不用再提了，提也无用。”
“儿也是这么想的。”桓行简沉默稍顷，起身斟茶，听桓睦在身后问他：“你，还坐的住吗？”
手中茶壶一放，他转过脸来，那两道英挺的眉毛微微蹙了蹙，随即一展，把茶奉上：“虽意外，也在意料之中，上次长史来家中说起禁军我便有了准备。只是，毁去两营，大将军手笔凌厉，不像是他的主意，无非就是杨宴毕轨几人，这么看，这些人倒也可圈可点，并非废物，太傅以为呢？”
都这个时候了，难得他还能夸赞出两句来，桓睦笑笑，目光中有两分欣赏，一闪而过。
“毋纯去打高句丽，刘融已经跟陛下上表奏请伐蜀之事，我想，年关一过恐怕就要有所动作了，父亲以为伐蜀有多少胜算？”桓行简不疾不徐地问起话。
桓睦摇头：“刘融是为立威，并非抱着必胜的决心而去，这样出征，便是鸡肋也打不下来。更何况，蜀地险要我军长途远征，如无详密部署，胜算难能说有，”说着沉思片刻，“你方才说太尉等人要来？”
“是。”
“那正好，到时大将军若执意伐蜀，我将请太尉出面力阻。”
桓行简点点头：“刘融伐蜀，少不了动用关中，到时战败，只怕会牵连几位刺史。不过，”他笑了一声，“太尉劝阻无果，这是肯定的。父亲不要太忧心了，伐蜀失利，未必全是坏处。这把火，到时候也就烧得差不多了。”
桓睦心如明镜，听他此言，终于难得一见地赞了句：“吾儿可竟也！”随后拍了拍桓行简手背，极轻，“欲成大事，重中之重皆在你一人身上，今日之事，难为你了子元。”
夜深人静，书房的窗子隐隐透着光，桓行简让人把嘉柔叫来。嘉柔不敢不听，唯恐他径自闯来，提心吊胆进了书房，见他一人独坐，慢条斯理捏着眉心。顷刻，像是拈起一幅字，折了叠，叠了折，最后反扣在案头，望着微微跳跃的烛火，凝思无言。
干巴巴候着，不见他发话，嘉柔观察他表情疑心是不是将这事忘记了，转身想走，又怕惹到他，便刻意弄出点动静，轻咳一声，以示自己人在。
桓行简眉头一展，抬眸看看嘉柔，拘谨而立，同自己视线一撞立马垂下眼帘，什么动静都没了。
“到我这儿来。”桓行简对她招招手，嘉柔脚下千斤重，挪了几步，在他案前站定了。
看她一脸的不情不愿，桓行简反而忍不住笑了：“我记得，你胆子很大的，连马都不怕，洛阳城里会骑马的女郎可不多。”
他声线温和，嘴角噙笑，倒不是那个让人害怕的冷阎王模样。嘉柔不知该拿个什么阳的表情应付他，只把两只手，悄悄攥紧了绫帕。
“快到年关了，下人们知道给你张罗新衣裳的事吗？”桓行简手支在膝头，又开始捏眉心，他眼睛不舒服涨的眼眶子发酸。
嘉柔细细回答：“做了。”
“嫁衣的事，太初走时给你请了洛阳城里最好的绣工，”他闷声笑着，话题转的突兀，“可曾去看两眼？”
自从夏侯妙故去，嘉柔便整日困在府里，不过刺绣读书陪阿媛，哪里能出门？此刻，听桓行简主动一提，心口直跳，丧事完后夏侯妙生前一不起眼的婢子才给嘉柔一封书函，不知写了什么，只道务必送给征西将军。
此事蹊跷，嘉柔本疑惑为何不在丧葬上给自己，或是直接给征西将军。反倒等到人走了，再请自己投递，岂不是平白让人起疑？
胡思乱想了半日，嘉柔摇摇头，随即不抱什么希望的问他：“我能去看看吗？”
“哦，柔儿想嫁人了是不是？”桓行简打趣她。
嘉柔脸色瞬间雪白，神色一黯：“不，我谁也不想嫁。”她一脸清愁如许，一想到要嫁给萧弼便如坐针毡不知所措。
桓行简把手一放，将人揽进怀里，在她纤细的腰间流连不去，点了点那失色的唇瓣：
“我让人带你去，当然，有什么想要的一并买来，我俸禄还是够给你买些女儿家喜欢的零碎。”
这语气，柔和的让人无端兢惧，嘉柔只道终于等来个送信的机会……情不自禁的，按住了他那只已经朝襦裙底下滑移的手，努力平静说道，“郎君，阿媛还在等我，我该回去了。”
桓行简不听，在她耳珠上就是好一番的缠绵咬噬，沉沉低语：“我今日心情不是很好，留下陪我。”
嘉柔悄悄偏开脸，强自镇定：“郎君为何不豫？”
这一问，桓行简倒真的稍稍作罢，仿佛沉思，忽的冲嘉柔一笑：“大概是因为一事无成，空负韶华。”
看他神情，似真似假，两道长眉隐隐连成一线罩上层看不透的意味，嘉柔咬了咬唇，说道：“一个人，把自己当做的做了，不算辜负韶华。郎君身为中护军，选贤任能，是为社稷怎么叫一事无成呢？”
桓行简觉得好笑，她一本正经的很快宽人心，“你个小姑娘家，知道什么是贤，什么是能？”
“德高为贤，才高为能。”嘉柔认真说道，一点都不敷衍。
桓行简笑：“那你说说，社稷是需要德高者呢，还是需要才高者呢？”
嘉柔郑重道：“两者兼美最好，”说着，好似犯了难，“若是只能选其一，还是才罢……也不好，没有德行，才高兴许是坏事……”她嘀嘀咕咕的，终于，脸上一红，“我说不好。”
桓行简含笑听着，不置可否，抚了抚她的鬓发，问：“你怎么知道我选贤任能了？”
嘉柔不好意思回道：“我听姊姊说过，兄长也说郎君沉毅在公事上是守法度的人。”
“哦？是么？那可能征西将军还不够了解我，公事是公事，私事上，他知道我什么样子吗？你要不要告诉他？”桓行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把嘉柔脖颈一托，口唇相接，温存起来。嘉柔害怕地挺身一拒，他那股无明业火越发旺了，定住她，两人四目相对，“你到底怕我什么？我如今，手中并无利刃。”
嘉柔气息不稳，只怔怔瞧着他。
桓行简凝神望着她的脸，思绪忽又走远，方才那点偷香窃玉的情致陡然消散，把人一松，说道：
“研墨会吗？去，帮我研墨。”

第30章 蒿里地（7）
寒来暑往，岁月其除，日子悄然滑向年尾的时候，铜驼街上愈发热闹。胡商带着他们长长的队伍经大漠，过长安，炎夏玄冬，不远万里直抵京都，驮来了无数新的珍奇，再一股脑地涌上林立的摊铺，撞进人们的眼帘。
嘉柔四平八稳坐在马车里，许久不曾出门，此时，听外面欢声笑语，人情陶陶，便悄悄打起帘子朝外打量了几眼：
酒、酱、五谷杂粮、皮革牲畜、粗细布匹、绫罗绸缎、薪柴漆器等等无所不有，看的人眼花缭乱。小摊上坐着吃汤饼的百姓，一只只眼，也不闲着，忽然发出一声声“哦呀”的喟叹，那是不知又瞧到了街上什么有趣的情形。
等背鸡笼的大娘从眼前恰巧经过，兴许是松了，使劲那么朝肩背上一托，竹笼里鸡鸣不已，陡得飘出一根鸡毛，嘉柔眼疾手快抓在了手里。
鼻孔忽的很痒，一个喷嚏出来，那根鸡毛又脱了手悠悠地不知荡到哪里去了。嘉柔那双灵秀的眼轻巧巧转着，越过人群，目送鸡毛，不由抿唇发笑，拿出帕子连忙掩住了嘴巴。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一双手，无意摸到腰间挂着的佩囊，那里头装着铜钱。此刻，笑意渐散，心情又莫名沉重起来暗暗解了下来。
到了夏侯至的府邸，绣工们果真围坐一团，正一针一线往那璀璨生辉的嫁衣上再添华彩。嘉柔惊叹于嫁衣之美，却没大有兴致欣赏，提裙出来，袖间那封书函依旧好端端躺在那里。
思虑重重，嘉柔最终把信带回，欲找那名婢女才知道人因犯错被打发出府了。嘉柔讶异，那一双弯弯秀眉便蹙了起来，忐忑来到书房，远远瞧见廊下立着个一脸肃整的石苞，犹豫着，脚尖一转要回去，却被石苞叫住：
“姜姑娘？”
她无法，只好转过身来，勉强问：“郎君在吗？”
石苞既在外面，显然是在的，得了应许，嘉柔揣着信慢吞吞进来。桓行简正凝神沉思，托腮不语，手底沙盘忽的一推，几下便搅合乱了。此刻，眼睛抬起，上下将嘉柔扫视了几眼，又将目光收回。
“有事吗？”他垂眸从案上抽出一张素笺，提笔不知写了什么。
嘉柔见他冷冷淡淡，一副不太想搭理人的模样，略觉难堪，于是默默上前将信朝他案头轻轻一放：
“这是姊姊生前写给兄长的信，有个婢子托我去送，可我不知道驿站在何处也不懂这些。”
桓行简抬眸，眼睛从她新做极淡雅的衣裙上挪到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上，轻轻一笑：“有段时日了，怎么才提？”
一下就把嘉柔问的心虚脸红，那个慌乱的表情，显然是不惯作伪扯谎的：
“我……我本来是要送的，可一直没出府。”
“哦，那今天出府怎么反倒不去送了？你不懂这些，可以让下人去跑腿，带回来给我做什么？”桓行简见她越发难安，窘迫不已，忍住笑意不动声色逗她。
嘉柔那张白玉般的脸，照例红了：“我觉得这样不好，显得我偷偷摸摸，一点都不磊落。给我信的婢子当时并没把话说清楚，我再想找她，已经找不到了。”
这是装傻呢，还是真傻？桓行简一面活动手腕，一面笑吟吟望着嘉柔，幽暗的眸子里带着丝戏谑：
“交给我，你放心吗？”
“你是姊姊的夫君。”嘉柔轻声回答。
外头，石苞立在门口隐约把话听了个差不多，也在暗自咂摸，等嘉柔一出来，忙进房门，瞥了瞥案头微皱的书函：
“郎君，姜令婉会不会知道这是诈她？”
那封书函，早被桓行简截了下来，倒无其他，只是里头用语晦暗，一句“京洛多风尘”不知是在暗示夏侯至什么，看的桓行简心头一阵冷意。
案头这封，不过是两张白纸空无一物。
他一手支颐，一手百无聊赖似的拿笔敲了敲砚台。片刻后，随手拈起这封信，左右上下仔细瞧了两眼，又丢进匣盒里：
“她没动过，到底是装傻充愣，还是并无心机，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话没说完，外面有家仆过来回话：“萧郎君来给女郎送新年贺礼。”
听得桓行简先是眉头微皱，随即莞尔道：“原来，萧辅嗣是个大方手啊！”
正说着，不意嘉柔竟也折了回来，捏着桓行简事先给的佩囊，如拎烫火：
“我来还东西。”
桓行简笑笑，一旁石苞见状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他这个佩囊，平日里不过放些随身要带的小物件。嘉柔出门时，他解下栓在了她腰间，此刻物归原主，桓行简扯开略略一看，想必铜钱一个不少，笑道：
“街上没有想要的？还是，我钱给的少了？”
佩囊做的雅致，是张氏的女红。里面，只塞了满当当的铜钱，怪沉的，嘉柔腼腆说：
“我从凉州来时，姨母给我备足了财物，多谢郎君好意。”
言下之意，是不愿意花费他的了，桓行简在掌心掂了一掂，踱步到嘉柔身侧，听她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故意掸了下她的长睫：
“跟我分这么清？何必呢，我人都是你的了，还需计较财物？”
嘉柔朝后退步，羞窘异常，一句话说不出只是连连摇头。桓行简笑着朝外头一看，转头对她说：
“你的小情郎送你礼物了，一道去看看？”
说着，看嘉柔那副欲说还休无助的模样，心猿意马起来，把人朝怀间一揽朝她洁白耳垂那微吐气息，十分促狭：“还是等一下再出去吧，我看你若是怀了我的种，可怎么嫁人？”
榻上平息时，嘉柔腿间细肉仿佛仍在抽搐不已，她哭到嗓子干哑。此刻，再无半分力气，只能由着桓行简为自己慢条斯理擦拭，紧闭双目，手遮在脸上不肯看他。
“柔儿？”桓行简笑着把她两只手拿开，对上那双泪眼，也是一怔，“我说了，不会让你嫁个病秧子毫无乐趣，说到做到。”
嘉柔脸色潮红，嘴唇却是白的，颓然问：“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傻姑娘，”桓行简目光停在她脸上，“我看上你了，这很难懂吗？”嘉柔惶恐摇首，头一偏，再不愿说话了。桓行简将她手轻轻一握，低笑，吻着鬓发，“别怕我，你要我说多少遍才好？”
这个年关，日子也走得飞快。元日皇帝大宴群臣，大将军随即上表言伐蜀事宜，果然，引得朝堂上你来我往，唇舌交锋，吵了个乌烟瘴气也不见分晓。直到小皇帝拍板，定下开春伐蜀大计，太尉蒋济等人力劝无果。
立春一过，洛阳帝都尚且未见春风消息，料峭的寒意，笼着高墙内外。大将军刘融已命征西将军夏侯至率大军自骆谷入蜀，自己则领兵奔赴长安，挥师汉中。
如此一来，事发仓促，十万大军忽浩浩荡荡集结而至，关中及羌氐部落粮草辎重竟不能供应及时。汉中守将听闻魏军大举而来，一对兵力，忙要退守汉、乐两城，主将王平看出魏军粮草不继便拒此提议，而是吩咐人占据兴势以作犄角，跟刘融死耗，等蜀大军来救。
眼见关中百姓都已经跟着军队挨饿，情势绞着，夏侯至亦是进退两难。中军大帐里，一点灯火摇曳，外面已经有隐约鸟啼，陌上草薰，初生的白杨嫩叶，其绿漪漪，一阵阵似有若无的清气被渐暖的东风裹挟入帐，让人跟着清醒。
“子上，我想修书问太傅的意思，太傅一生戎马并与蜀军交手多次，眼下情势，也只有他能看得清楚了。”
夏侯至忧心不已，挑了挑灯芯，在案头一摆纸笔就要动手。桓行懋这次跟他出来，身为副将，再加上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张既，都一副无可奈何的心态。
“将军所言极是，只怕太傅人在病中不知……”桓行懋同他一碰目光，低声道，“太初，我父亲人在病中我担心的是他老人家也未必能如从前，目光如炬啊！”
夏侯至轻吁口气，边写边道：“不至于，太傅胸有丘壑，便是病了也远胜常人。倘是此仗惨败，我何以谢天下？”
把个桓行懋听得更是无语，暗道太尉等人劝阻时怎不见听？这仗惨败是必然了，早知此日，何必当初？却念在同夏侯至是少年交好，不肯让他难堪，只在心里把刘融杨宴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信送出时，魏军后路已被蜀军切断。此时的洛阳城，本已是桃红李白，绿畴如画，沥沥莺语叫的婉转多情。只自立春过后，洛阳城忽起瘟疫，蔓延极快，疫情如此急迫，桓行简每日都有所耳闻死人之事，从宫中返家，一路见街道房门紧闭，无人敢出，生生将一个明媚如许的春过的如惨淡寒冬。
仔细算来，这并非是洛阳城发生过的头一次大疫。
桓行简把洛阳城内情形一说，桓睦剔透淡漠：“魏武年间，京洛大疫，亡故者十之五六，门扉做棺，缟素成雪，自汉室微末以来又何止这些亡魂死魄？”
话虽如此，吩咐桓行简道：“我虽蛰居不出，亦不敢坐视不理。比别人多活的这几十载年岁勉强多些见识，我看此次瘟疫，与洛阳气候多变不无关系，并非热病，唯恐是伤寒肆虐。让人去宫中知会太医，除却药物，一集中焚化尸首；二隔染者；三则凿深井取水；四则冲洗街道。否则，如此天灾，很快就要三公担这个德行的虚名了。”
一语点破，桓行简冷笑两声：“刘融骑虎难下，现在还有心思管洛阳的天象有异？父亲如何回的太初？”
“刘融败局早定，一切不出我事先所料。太初修书问计，即便我命其撤军也为时已晚，”桓睦说到此处，嘴角一动，脸色格外阴沉，“关中我经营多载，只此一役，损我良将害我百姓，蠢货！”
修书问计？他怕是也慌了神没个主意，桓行简心里冷嗤。
鲜见父亲作色，沉默有时，说道：“西北屯田，有几位将军在，伤了的元气加以时日定会补上来，父亲不要太过忧虑了。”
等他出来，命人去宫中给相熟太医送话。步子一调，往嘉柔的园子里来，她这里，梨花似雪，艳杏烧眼，红红白白的满目如屏。当日彩绸裁的燕子以作迎春之物，还在剪剪轻风里兀自飘扬，俏皮可爱。
她倒是手巧，桓行简微微一笑，看园中并无嘉柔身影斗草，知那是她的最爱，常与阿媛两个坐于芳草地全神贯注。这时，连阿媛也不见，靠背栏杆那只有几个婢子剪花弄鸟。
在一众见礼声中，桓行简手一摆，简单问几句园子里防疫诸事，婢子一一答了，他才问：
“女郎和阿媛呢？”
话音一落，众人为难地面面相觑，只道不知，忙把在偏房拾掇艾叶的宝婴叫来，宝婴一面拭手，一面拍打了两下裙子，跑过来，用一道疑惑不已的语气说道：
“姜姑娘出去了，是卫家的郎君请她，卫家郎君说已跟郎君请示过，说请姜姑娘踏青，他盛气凌人的，奴也不敢说什么。”

第31章 蒿里地（8）
卫会来找嘉柔的时候，兄长卫毓正遣使者往长安去，他知道兄长会说什么，无非增兵不宜，废话连篇。兄长是不支持伐蜀的，这样的举动，无异于主动招惹大将军憎恶。于是，他那双精亮的眼，似含笑意，又非笑意，幽幽讥讽地看着卫毓说：
“阿兄，此刻望尽帝都春不好吗？”
阴阳怪气的，卫毓对这个太过精明的庶弟也素无好感，兄友弟恭下，是日晚荒城的冷淡疏离，确切说，更像是厌恶和莫名畏惧。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我不过尽人臣本分。”卫毓心底希望他赶紧走人，卫会唇角微翘，手中掂着不知哪里薅来的蓍草，悠然说道：
“我占了一卦，送给阿兄，蚁封穴户，大雨将至。”
惠风和畅，桃花流水，春态正婀娜，卫毓情不自禁张望一番四下，只是笑笑：“多谢士季。”
卫会洒然而去，手中蓍草一折放进袖间。到了桓府，下人认识他，不敢怠慢，他当真把嘉柔哄骗出来，说有要紧的事。
嘉柔本不愿见外男，听传话的人说若无此行人生遗恨，便戴上幕篱，从桓府出来，见卫会一身华服不改神色却是难得一见的正经，上前来说：
“姜姑娘，劳烦你跟我去见辅嗣。”
这是在桓府门口，听他说话也不避讳，直来直去的，竟让自己去见萧家的少年郞怎么想都不合适，矜持婉拒：
“这样不好吧。”
说着，小心翼翼看看四下忙要回去，卫会把她一拦，沉声说：“他病得快要死了，我不骗你。你若是不见他这一回，他便是死了也难能心安。姜姑娘，请跟我去一趟吧。”
嘉柔心底狠狠一惊，那双盛满春水的眸子里立刻雾蒙蒙的，想了想，随卫会一道上车。车马不是朝里坊走，却是朝城郊走，一掀帘子，可见远处青山妩媚，白云蓬蓬，然而并无几多人烟，洛阳城里疫情汹汹，嘉柔是知晓的。
偶尔，半夜被隐约爆出的哭声惊醒，她惶惶而坐，知道必定是有人家新丧。此刻，哀伤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卫会，卫会也看看她，不复往日的轻佻乖僻，而是轻吟道：
“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他咏叹的是文皇帝之辞，嘉柔默默听着，眼睛湿润了。
到一户人家，十分幽静，以蔷薇藤萝点缀篱笆院落，几株翠柳，斜映碧空，风一过，吹得桃花乱落直扑衣襟。
嘉柔下车，被卫会相引，见院子里又植有兰草菖蒲，窗下芭蕉新绿枝叶已经招摇生长开来。
刚上台阶，听里头清脆的珠玉跌碎声骤起，紧跟着，是沉闷嘶哑的一阵剧咳。小婢子脸上遮着巾子，手里拈了几块碎片，这么跳出来，险险撞上卫会忙不迭见了个礼。
“怎么了？”卫会皱眉。
“郎君不肯用药。”小婢子灰头土脸丧气地说道。
“再去煎。”卫会说完，看了眼嘉柔，忽然换做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高声道，“辅嗣，今天有贵客，看是谁来看你啦！”
嘉柔本惊讶他变脸之快，旋即明白，便也把悲容抹去，笑眼弯弯，随卫会一同进来。
屋里，狼藉一片，案头乱七八糟，地上也躺着无数笔墨文章，更不要提竹简从架子上跌落无序，这一幕，像是遭了贼人抢劫。
再看榻上萧弼，头冠不见，长发披散，一张惨白的脸上只剩两个窟窿般的眼，吓得嘉柔倏地咬紧了唇。
秋天的时候，在铜驼街上见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呀？短短几月，清傲的少年郎就只剩骨架支离，形容枯槁至此。嘉柔心底酸楚，忍住害怕慢慢朝他走去，两人目光一对，萧弼登时怔住，那双眼睛久违地有了丝活气，盛满了惊喜：
“你……你……”
嘉柔冲他羞涩一笑：“我来看看你，你又新注文章了吗？”
可萧弼两只眼在她身上转了两转，忽的发怒，却是扭头对着卫会：“你找她来干什么！送她回去！”
这一吼，半条命都要挣断了，嘉柔一个哆嗦，见他披的衣裳滑落正要上前帮捡，没想到，萧弼像是恼极了，连声让她“滚”。
嘉柔委屈地眼眶子一酸，极力相忍，看看卫会，卫会抢步趋行到榻边握住萧弼双肩，咧嘴一笑：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都说了，你这不是瘟疫。否则，我来一百八十回早该染上了。瞧你，这么凶把你夫人都要骂哭了！”
嘉柔这才明白过来，眼下，也不计较卫会嘴里胡言乱语的，而是默默蹲下将萧弼散落的书籍文章一一收拾起，掏出帕子，又仔细拂拭了，给他摆放整齐。
萧弼那双眼，一直不从她身上挪过半分，卫会见状，拍了拍他肩头凑近说：“辅嗣，别倔啦，她不好容易来这么一趟，好好说说话。”
说着，把衣裳给萧弼披好，走到嘉柔面前，大袖一展露出个梳子用一种恳求的眼神望了望她，嘉柔会意，把梳子轻轻拿了过来。
临出去，卫会故作轻松地朝萧嗣挤眉弄眼了一阵，很快，他那抹轻快身影衣袂一动，闪去了廊下。
“我给你把头发梳好，行吗？”嘉柔问，萧弼看着她出神，她就在自己眼前呀，那柔如春水的清眸，乌黑娟秀的眉毛，还有还有，浅浅含笑的樱唇，轻轻一张，声音是那样的和煦。这一切，都让他那颗少年的心仿佛能够重新有力地跳跃起来。
嘉柔扶他在案前坐了，摆正铜镜，萧弼经了方才那一通折腾只觉头晕眼花，勉强平复呼吸，满肚子话想跟嘉柔说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她手法温柔，认真给萧弼一下下梳着，末了，挽成发髻拿簪子定住。镜中，映出两张脸来，一个妩媚饱满，一个黯淡无光，萧弼忽就恨透了自己徒余悲怆难忍，目光微移，对上嘉柔那双关切的眼，忽语塞般开口：
“我……我若能活，日后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嘉柔看他模样，眼中顿时涌上泪来，只觉酸楚难耐，这一句，言辞平实素朴极了。生平头一次有人郑重相许：我会对你好的。
她微微偏头，将梳子放下，极快地揩掉泪水，展颜说：“我相信你，你也会好的，一定会。”
可看他消瘦至此，俨然只剩一缕生气，命若琴弦，随时可断。否则，卫会不会明知不合时宜还要将她请来，又是那样一番情态。
嘉柔只想痛哭一场，不为别的，只为这青春的生命。
“我虽说圣人有情，可圣人不累于物，我非圣人，不能忘情，眼见耳闻这红尘世界我亦爱之恨之，如此，当真不及圣人万一。而且，我确是贪生畏死。”
萧弼的声音忽而振作，忽而倦怠，嘉柔认真聆听，宽慰他道：“不，圣人也有圣人的弱点，圣人既有情，可见他并非是冷冰冰的供在神龛上的一具死像，而是和你我一样，有悲有喜，会嗔会笑，深谙为人的难处和软弱。只不过，圣人比寻常人更能把控自己不为外物所累。至于你我，虽是凡人，也未必没有光彩之处，好比你，才情可寄托于笔墨，著书立言，年纪虽轻开宗立派，有所思有所得，已经很了不起了。再者，贪生畏死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好一番说辞，外头卫会听得倒似喜似悲了，他抱肩而立，怔怔看着不远处桃花嫣然飞落，嘴角那抹笑，有些虚幻。
萧弼心中欢喜，短如露珠，一闪而逝。他人如坚冰烈火，又开始咳个不停衣袖上沾满了鲜血，怕嘉柔看到，下意识藏了藏。
倏地刺痛眼睛，嘉柔佯作不知，轻声说：“你先到榻上歇息吧。”
他借她手臂起身，一只手，犹似枯枝瘦骨嶙峋地攥了攥她衣袖，等到躺下，一双眼热诚地嘉柔瞧着，再不闪躲。
嘉柔被他这么死死盯着，不由自主，脸慢慢红了，外面婢子把新煎的药送来，正好解围。
“吃药方能好得快。”嘉柔好声相劝，萧弼便半撑而起，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嘴角残存的那点药渍挂着，嘉柔看见，把帕子递他。
幽香入鼻，萧弼恋恋不舍地嗅了嗅，忸怩问道：“你帕子能送我吗？”
嘉柔犹豫了一瞬，不忍拂他，含笑点点头：“嗯。”
两人无言半刻，萧弼忽然把卫会喊进来，挣扎说：“士季，劳烦你为我折一枝桃花。”卫会嘻嘻一应，飞快地跑去桃树下，折了回来。
萧弼拿在手中，脸红耳热地把那桃花插到嘉柔鬓发间，痴痴一望，绿鬓红颜芳菲在畔只觉嘉柔恍若仙子，他低喃不已：
“柔儿，你真好看。”
说着，心中那股冲动让血液都跟着燃烧起来了，他想吻她，天人交战良久，才垂下眼睫，似是情怯：
“我能亲一亲你吗？”
嘉柔脑子“轰”地一下，脸立刻红透：“你……这，这不好。”
萧弼也窘迫得无处可藏，忙跟她致歉：“见谅，是我唐突你了。”说完这句，猛地喷出一股鲜血，一阵天旋地转，只剩一个念头盘旋在萧弼心里：
我好不了了。
吓得嘉柔忙起身去喊人来，里头乱作一团，因为要更衣卫会让嘉柔在外面相候，萧弼在半昏半醒间扯住了他的衣袖：
“带她走吧，士季，你也不用再来了。”
听到这句，卫会脸色大变先是一僵，继而又气又恼：“为何？难道辅嗣要跟我绝交么？”
“对，我累于这悲欢人世，到该告别的时候了，士季，多谢你全我心愿。所以，你我不必再相见……也无缘再见……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萧弼的眼中，忽出现一丝狠绝，松开手，转而又吩咐婢子，“把东西都烧了罢……”
卫会双眼通红，下巴高扬，怨毒看着挚友如此决绝不二知道事情再无回旋余地，麝退香，犀退角，萧辅嗣已经不在人间。
“好，好，”他连道几个“好”字，徐徐后退，果决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奔下台阶。嘉柔见状，往里看一眼，忙追上卫会，只见他头也不回一路疾行到桃花树下，人在落英中，已然泪流满面，却一丝声音也未出扶着桃树背对着嘉柔。
“卫郎君？”嘉柔犹疑轻唤，对方不应，不知过了多久，卫会倏地转头把嘉柔看的一愣，他咬牙说：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袖子一擦眼泪，复又是平日里那个佻达模样，请嘉柔上车，直接堵住了她的话：
“萧辅嗣要死了，姜姑娘，恐怕你得另觅好郎君了。”
嘉柔心里酸苦极了，不愿相信，萧弼未及弱冠便要辞世也埋到那北邙山下去，她噙着泪，有些恍惚：
“真的医不好了吗？”
卫会脸色惨白，却带笑，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声音轻的像下一刻就要散了：“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
这是两人初见时，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同时吟出的老子章句，两个少年人相视一笑，亦如春天。
远处，田野里有犁地的农人在唱歌谣：“春日春风动，春江春水流，春人饮春酒，春官鞭春牛。”死去的人不会再活，可活着的人依然要勤于农事，继续活，嘉柔呆呆地倚在车壁：原来死是这样的容易。人的性命，如斯脆弱。而她，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性命覆灭。
车马在桓府稳稳一停，卫会透过帘子，若有所思看着桓氏府邸，他笑笑，不知是自语还是对着嘉柔：“看来，我要潜心求学了。”
嘉柔眼睛依旧红着，下车后，听卫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你说，像老庄这样的圣人他们死时会害怕吗？会不舍吗？会有遗憾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似乎也无需嘉柔回答，马鞭一抖，车子轧轧地去了。
默默走回园子，半道上，就见游廊底下立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桓行简。似有感应，他回眸，见嘉柔浑身被柔和春光所笼，俏生生站在那儿，鬓间一朵桃花，开的极浓极艳衬着她梨腮粉薄，动人极了。
桓行简也不动，知道游廊是她必经之路，嘉柔心绪不佳，并无多少精神只怏怏地朝前走，并未留意是他。等近了，低垂的眼瞥见他衣角上花纹，不等反应，茫然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飘到耳畔：
“外头疫情凶险，你瞎跑什么？”
嘉柔抬首，这么近了一相看，桓行简才发觉她眼睛是哭过的，耐着性子道：
“问你话，洛阳城里死人不断，你嫌命长是不是？”

第32章 蒿里地（9）
嘉柔没有瞒他，盈盈的泪珠一下冲到眼眶：“不，我没有瞎跑，我今日去探望萧辅嗣，他病得很重，也许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见她神情凄凄，乍得萧弼消息桓行简先是微讶，眼睛在嘉柔身上转了一番，说道：“还没过门，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先哭上了。”
并不喜他打趣的语气，嘉柔幽幽反驳：“即便我不认得他，若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才高青春的少年郎重病不愈，我也会替他伤心。不像有些人，只懂杀人造京观。”
明显是在刺他，桓行简淡淡一笑，看她真的伤怀，不再相逗，也并不计较，上下瞄她几眼神色冷肃起来：“他只怕是染了疫症，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
听他话音，嘉柔不复方才情状罕有地抢白了他：“我懂，我出去这一趟郎君怕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是我的疏忽，我这就收拾东西到外头去找一处住，绝不会连累任何人。”
见她也不是玩笑，极认真的，又有点羞赧像是犯了错眼神愧疚，桓行简怔了怔，无奈一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忍不住刮了下她鼻梁，“你真会先发制人，显得我心胸狭隘了。”
他手一伸，想抚她鬓发：“你头上桃花哪里得来的？是辅嗣为你戴上的？”
嘉柔偏过脑袋，脑子里顿时滚过萧弼那句话，竟是钻心的痛：“是，他也许觉得桃花很美，所以替我戴了，我不忍心让他愿望落空。”
桓行简不以为然一笑：“看来，除了对我心硬，你对谁的心都很软。你说过，草木有心，戴着罢。”
嘉柔本以为他要动怒，忙错身从旁侧过去心里发愁想着自己到底去哪里落脚才好？去夏侯府？不成，如今人人自危……除却夏侯府嘉柔再想不出别的住处来，又思量着不能带崔娘，自个儿住几天观察观察才行，可自个儿住好害怕……
一时间，把她为难地直搓帕子，惘然无措，身后桓行简喊住她：“衣裳脱掉烧了，再去沐浴，你现在情形也不好说我总不能把你扔出去，免得人说我桓家薄情寡义。到时，真的生病了再扔不迟。”
嘉柔脚步微微一顿，继续朝前走了。
回到园子，果真，一众人伺候她洗漱更衣，衣裳是拿干艾叶熏过的。捏着鼻子服下碗汤药，嘉柔叫苦，崔娘紧跟着让她用蜂蜜水漱了口，又朝嘴里一塞蜜饯海棠，压在舌下。嘉柔安静无比地坐在窗前，轻抚手底白纸黑字，出神无语了。
三五日后，大将军刘融撤军的消息传回洛阳。这一役，孤军深入，补给不足，退兵时被蜀将截在险要之地，苦战逃脱，好不狼狈。可大军尚未抵达洛阳，刘融的上表已经先飞帝京。
雍州刺史郭淮擅自退兵，军心涣散，既为先锋，临阵脱逃，当惩戒云云，又提征蜀将军桓行懋督战不力，意在言外。
太极殿上再次争执不休，小皇帝被吵得头昏脑涨，目光四寻，落到杨宴等人身上略不耐烦道：
“王师无功而返，自然当有人担责，郭淮既未得征西将军之命，不战而走，再领关西如何服众呢？”
杨宴持笏出列答道：“刺史守关多载，外征寇虏，内绥民夷，这次虽有过，功过相抵，陛下略作惩戒即可。”
小皇帝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也颇是心烦：“功是功，过是过，什么叫功过相抵？”一面厌恶大将军等当初力主伐蜀如今徒损兵马辎重，关中怨声载道；一面又怀疑郭淮等西北诸将压根调度不动，两下生疑，好不窒闷。
等下了朝，来给太后请安时主动提起伐蜀一事，太后凤眸闪动，手底却慢条斯理裁剪着斜冗花枝，朝二尺高的瓶子里一插，说道：
“陛下，依我看刺史退兵倒及时，不退等着蜀军截杀吗？我虽是妇人，没上过战场，却也猜形势千变万化需为将者慧眼裁夺。不过，刺史和征蜀将军既然都有过，陛下贬他们的官也无可厚非，只是当初力主伐蜀的洛阳令李胜要怎么处置？他这一回，既被辟作征西长史判断错误，是不是也该受罚？”
小皇帝日渐成长，心事多了起来，面对太后，既非生母唯恐她后宫干政多有提防。这时，话不愿说尽，含糊一带而过，太后乜过来一眼：
“朝堂上，大臣们都怎么说？”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母后也知道，太极殿上动辄你一言我一语跟铜驼街上买卖人似的。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小皇帝暗道吵闹时当真一点世家风范都没了，都乌鸡眼一般。
唯独中书令李丰几个，默不作声，但笑不语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情态，小皇帝默默观察着这些人，心头惘惘。
偌大的太极殿上，人虽多，却更像空无一人。
这个时候，尚书郎卫会告假不出，不管大军几时抵京，也不管此战事后赏罚已经引得朝野哗然，他只关心萧弼的葬礼。
萧弼死在新植的樱花树下，第一年抽芽，婢子找到他时人已经阖目而去。卫府里，散骑常侍卫毓因上书进谏惹怒大将军，被贬侍中，离开京师，拜魏郡太守。卫会没什么话跟兄长说，一人接到丧报，在家中独坐良久，冷冰冰的手指在案上一划拉，最终起身走了出来。
丧礼上，他至始至终只是红着眼，当真一滴眼泪未流。倒是杨宴，涕泪直淌，因萧弼是年少成名的人物，清谈座主，前来送葬的不在少数。当然，这在家家有位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洛阳城里不算什么，在场众人无一不是看惯生死的。
桓行简同桓行懋、虞松皆在，山野勃发，四季轮转，北邙山上又是一度芳草青青。他们这些人，来往北邙似乎成了常事。
那边，杨宴的痛哭之声实在瞩目，桓行简眸光微微一动，瞥他几眼，转头对桓行懋说道：“辅嗣早走这一步，未必不是好事。”
桓行懋亦在怅惘间，并未听懂，兀自道：“杨宴同他，亦师亦友，辅嗣期许的黄门再不用挂怀了。”
他走过去，安抚了一番卫会：“我知道辅嗣生前善投壶，解音律，你二人脾性相合是难得知交，士季不要伤心太过。”
卫会心平气和：“子上看我，哪里是伤心太过了？”反倒让桓行懋略觉尴尬，仔细瞧了瞧他，若在往日，两人指不定互相奚落取笑一通，此刻，实不相宜。
“留在你家中的那个女郎，要另择佳婿了吧？”卫会冷漠说道，“她要真是有情人，至少替辅嗣也守三个月热孝再定亲。”
也不管桓行懋面露难色，只管说道：“你告诉她，辅嗣的棺中除却放老庄，便是一朵干了的玉翎管和一方罗帕。他这人向来当忧则忧，遇喜则喜，从未因注老庄善谈玄而标榜过忧乐两忘，也不想什么所谓超世遗物，嬉笑怒骂，最是大性大情之人，你问她，为这样的人守三月孝多不多？”
可是，这分明就是在难为人呐，即便定亲，但尚未过门要人守孝是什么道理？桓行懋心里把卫会腹诽了一遍，暗道我哪里能当家作主，你来为难我。
“要我说？我怎么方便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个？就是我父母都不好开这个口，你自己同姜姑娘说，她本就因长嫂离世暂陪阿媛寄居于我家中，如今逢此事，难道要我们逼着她，你务必替萧辅嗣守孝三月方能再议亲事？”桓行懋索性拒绝，“丧礼说此事，也不太合适，回头你再斟酌斟酌吧。”
两人言语，悉数落到桓行简耳中，他不发一词，几时离开的北邙山竟连桓行懋、虞松也未留意。
径自来到校场，见石苞在旁正操练人马，人虽不多，可声势浩浩，不过五六百人的队伍马蹄子甩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石苞一跃点兵台，目光炯炯，手势一起，黑黢黢飞驰的人影犹如鹰隼翅羽乍收，再一直直劈下，立刻化面为线，整齐散开。一收一发间，除了骏马密集如鼓的点地声，再无杂音。
等回到桓行简身边，石苞试探地问：“郎君，你看如何？”
“差强人意吧，”他淡淡的，这般打着禁军旗号训练的五校里，塞了不少中垒中坚淘汰不要的兵丁。不过因未送钱财之故，贫寒子弟，弃之如敝履。
检阅半日，桓行简脸上沾了沙尘，毫不在意，接过石苞奉上的手巾随意擦了一擦，锐利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夕阳里燃烧的身影之上。
“郎君，我听闻这次征西长史李胜不降反升，新拜荆州刺史，实在是匪夷所思，伐蜀之事他竟毫发无损。只贬了刺史和二公子，余者无恙，这，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呀！”石苞小心翼翼看他神色，忍着愤恨，桓行简眉头一扬，这才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大将军的人，总是特殊些，方才我去萧辅嗣的丧葬卫士季说，萧辅嗣是大性大情之人，依我看，怎比得上我们大将军？大将军才是性情中人，罔顾舆情，不尊朝制，狂之又狂，放眼天下谁人可比？”
话到尾音，那双隽秀的眼忽如夜枭般闪了一闪，掉头望向北邙山方向，树木凝绿，隐约遮路，依稀可见一角纸钱窜升天际。
“找一处宅子，把姜令婉先安顿了。”
石苞正顺着他的目光也投向邙山方向，若有所思，忽然回神，露出个错愕不解的表情，嘴巴半张：
“郎君，这是何意？这是准备要送她出府？”
桓行简把手巾朝他怀中一掷，不甚在意哼笑：“她跟萧辅嗣见过，我怕她身染恶疾先送出去吧。”

第33章 蒿里地（10）
正始四年春，大魏伐蜀虽无功而返，幽州刺史毋纯却三战三捷，杀高句丽王，屠丸都，灭其国，收复先汉失地，此举乃中原王朝于东北方位最远一次征讨，大扬国威。
小皇帝听闻后，喜不自胜，因此一役毋纯迁为左将军，领豫州刺史。刘融看在眼中心里不大是滋味，草草跟小皇帝商议了寒食祭扫的事，回到府邸，只能悻悻地同幕僚道：
“毋纯，毋纯，这名字起的好果真我大魏纯臣。”
“横竖他是先帝使唤的一条忠心的狗，大将军不必多虑，”司隶校尉毕轨满不在乎地说，目光一调，朝对坐的李胜打个眼风，暧昧笑道：“公昭，新荆州刺史这临行前当去辞别太傅。”
杨宴冷哼：“不错，当去辞别太傅，太傅病得七荤八素，当初连太初的回函都不能写了，不知昼气渐暖，太傅缓过来没有？”
几人彼此汇了汇目光，刘融哈哈大笑，起了身，给每人舀酒续上，笑意骤收：“公昭，这一次还另有事相托。”
驱车往延年里去，这一路，梨花风起，流莺戏柳，日头明媚无匹，洛阳城的疫情见了回头，铜驼街上的行人又多起来。
府前家丁听来人自报身份，态度甚是恭谨，道：“请稍候，今日我家郎君恰巧告假皆在家中，容小人回禀。”
话说完，一路跑到后苑，桓行简正教嘉柔拉弓，不过立在旁边指点。嘉柔被他强行召来，只当看客，见他次次中靶瞧得有些吃惊。桓行简便把弓朝她手中一塞，引着她，拉弦开弓，嘉柔哪有这个力气，屏气凝神觉得肺腑都要卯炸了，也扯不动，倒不肯放弃把个小脸憋涨得红透，忽的吭哧一声，泄了劲，箭就掉在脚下。
真是丢脸，嘉柔有些难为情地把箭捡起，桓行简一哂接过：“你不是会骑马吗？我以为你在凉州……”
说着余光一瞥，家丁探头探脑的，好不焦急，桓行简那道含笑的目光便收回来，命嘉柔先回去。
“郎君，”家丁见他过来，迎了几步，“荆州刺史李胜来拜会太傅。”
桓行简笑容隐去，有些惊讶，又来试探？他讥诮笑了一声，脚下步子却走得急，“我这就去太傅那里，你稍后让子上请他过来。”黑眸微转，又吩咐句什么。
庭院深深，他奔到桓睦的寝居，桓睦正端然坐在案前翻阅典籍，平日在家，发髻也梳得文丝不乱。
父子一打照面，桓行简直截了当：“李胜来了，父亲。”
“哦？”桓睦捻了把胡须，眉头一皱，立刻起身把身上披的春衫丢开，典籍放回，几步疾行到旁边设的小榻上一躺，扯过了被子，略作沉吟，冲桓行简点头说：“去请。”
说罢，神情陡得萎顿不堪，歪在了榻头。桓行简见状，上前低声道：“父亲的冠。”
“哦，对。”桓睦忙一把扯散了头冠，花白的头发勾下一缕，略显凌乱，桓行简接过头冠放到书案，出去迎李胜了。
李胜绕过窗格先是朝里一探，提脚进来，到里头稍间见桓睦脑袋耷拉，嘴巴半开，咴儿咴儿喘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像缺水的鱼一样打了个挺，随即自嘴角垂涎出两道来，都打在了衣襟上。
“这……”李胜步子一顿，走到了榻头，桓行简拿来具胡床，“家父起动艰难，多有怠慢，见谅。”
桓睦忽就咳得胡须乱抖，一阵干呕，涎水更盛，榻头婢子忙为其抚背擦嘴。
“太傅，”李胜先是作揖，才缓缓坐下，倾身皱眉说道，“多日不见太傅，今陛下命某出任荆州刺史，特来辞行。”
桓睦一脸老病不见早先英气，只觉苦相，连那花白的眉头都显得可怜，李胜心中喟叹，听他嘴里嗬嗬似滚浓痰，蓄力片刻，才虚弱发颤道：
“并州？哦，并州，边陲之地胡人杂居，君，君要小心保重啊！”说着手臂颤巍巍抬起，伸向李胜，李胜只得抬臀近前，“你我日后恐能再，再相见，犬子不才，我就把子元子上二人托付给卿了。”
李胜无奈苦笑，回道：“太傅，某是要去荆州赴任，不是并州。”
“喔？君从荆州来？”桓睦眯起眼，望着李胜。
李胜只好大声重复说：“太傅，某要去荆州，并非从荆州而来。”
“哦，去并州……”桓睦点头应道，当下又咳地唾液乱飞，溅上李胜手背。
李胜“啧啧”两声，扭头看立在自己身旁的桓行简兄弟二人，“太傅如今怎么病成这个样子，英雄迟暮，真令人伤怀啊！”
桓行简黯然不语：“实不相瞒，家中已为父亲备好了棺木。”
“唉，劳驾子元，请借笔墨一用。”李胜唏嘘，就着小几，写下“赴荆州”三字，笔一搁，由婢子捧给了桓睦。
却见他倒拿便笺，手一伸，身子不由朝后掣了掣费力辨认。李胜看的尴尬，半晌后，才见桓睦颤悠悠把便笺转正了：
“哦，是荆州。”
说完，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婢子端汤药来喂，桓睦双唇抽搐，全都顺着嘴角淋淋漓漓洒在了衣襟上，沾满胡须，十分狼狈。
这样情形，李胜不便再呆下去，匆匆起身，作揖到底：“太傅保重，某不忍叨扰太傅歇息，先告辞了。”
抬头时，见桓睦已然没了反应，脑袋歪着，一口气只出不进，李胜上上下下再打量了几眼顿生日暮穷途之感，默默摇首轻叹，桓行简走到他身边，凝重道：
“太傅病重，我实在害怕因此不敢擅离寸步，还请刺史体谅让子上去送。”
李胜连忙摆手：“子元留步，留步，某自然明白。”走到门前，略略一停，又回望两眼，忽记起一事，打了个手势示意桓行简到明间说话。
“子元，”李胜压低声音，颇有些不好意思相提的味道，“某来前大将军吩咐某，问那位姜家女郎的事，今萧辅嗣故去，大将军的意思是欲下聘礼纳她为侧室，你看……”
萧弼尸骨未寒，大将军还惦记着姜家美色，如此未免太心急了些，李胜略感赧颜，话到半拉拉留桓行简自己体会去了。
桓行简听得满腹邪火顿起，波澜不惊道：“好，既是大将军的意思，只需同姜修说好便是，这位女郎，不过因内子缘故暂居我家中而已。”
不料桓行简答应得如此利索，转念一想，萧弼病故这女郎留在桓府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者，怕是这兄弟二人马上要操办丧葬了。李胜思绪漫漫，心道北邙竟才是这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多谢，我回去便跟大将军说，姜修那边自然不是问题，大将军美意怎好相拂？”李胜连连朝桓行简一拱手，随皱眉的桓行懋出去了。
刚至窗下，听桓行懋的声音响起：“慌里慌张做什么？”
家仆仓皇而应：“后堂走水，险些烧着了柏木棺椁，小人不敢相瞒。”
“没用的废物，”桓行懋十分不豫，急躁起来，“既未烧到，你瞎叫什么，滚！”
父子两人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片刻后，脚步声走远，桓睦倏地坐起，一撩被褥，精眸闪闪：“他单独同你说的何事？”
桓行简面如冷霜，平静道：“刘融还是不忘姜令婉，想要人，我已应允只让他知会姜修。”
听得桓睦朗声大笑：“此人耽于女色，伐蜀大败，依旧有这等心情，也是非常之人了。他父亲大司马刘子丹也算一时英豪，才智胆略，皆在上等，怎得如此宁馨儿？”
说着，眼睛朝外一掠：“人走了？”
“是。”
“好，来的好！他这一去，刘融必不再疑我，我要先发制人，只等后日寒食谒陵一举起事！”桓睦嘴角一动，眼睛带笑。
说罢，目光定在剑架上，走到跟前，一把抽出，华光冷冽直逼人眼，桓睦指向屏风八字，手指轻抚宝剑锋芒，缓缓滑过：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我这把剑磨得已经太久也足够锋锐了，”他霍然回首，看向桓行简，“如何？”
“出鞘必饮血，太傅。”桓行简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是丝毫笑意也无，将舆图取出，一展眼前，上面边角早破损磨旧。这张图，伴他在书房里不知度过多少个漫漫长夜，那上头，又不知浸淫了主人多少次指间的摩挲--微重汗意、澡豆清香、烛火烟熏，此刻，皆都收拢成密密麻麻的一张网，罩住了整座洛阳城。
“你明晚去请三人过来，你叔父，太尉和太仆，明白了吗？”桓睦将发冠拿起，端端正正自己重新一系，“此事明日再告诉子上。”
桓行简如常出来，举目一望，不知几时晴空布满了层云，东风一卷，拂过他那张无情无感却又秀逸出尘的脸，携裹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花香，把人温柔一围。
石苞一双眼睛望着他，殷殷期待，心头早已激荡如许隐约嗅出了那久违的丝丝血腥味道。见桓行简薄唇一动，忙凝神倾听：
“宅子定的何处？”
石苞一愣，不意他竟问的是这个，回过神：“建春门一带，虽不大，却很清幽适合姜姑娘暂住。”
宅子并不引人注目，规制精巧，所需器皿等零碎物件一应俱全，备的整齐。石苞猜不出桓行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两只眼，便停在他脸上静等后文。
他踱步而行，手轻轻拨开柔嫩柳枝，孤峙一人，踩在太湖石上背对着石苞，临风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回眸说道：“明晚你送她出府，带两个奴婢。让哑奴盯住了，等我消息，如若事成我在自会接回来，如若不成，我不在，”他脸色冷淡一顿，“杀了她。”

第34章 高平陵（1）
太傅的园子，取名樵柯，园中有木无花，只是今年破例移种樱树，枝头花苞羞藏，月下摇曳，平添三分春色。
众人从屋中走出，身披花影，就此融入一地流银的月色之中。桓行懋那颗心，依旧跳的又急又猛，他显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局中人。两只眼把桓行简一望，该说的，早在父亲的书房中说尽，他害怕。
成王败寇，进则柴天改玉，退则万劫不复，全族人的脑袋就在他们手中拎着。桓行懋觉得自己远比父兄要软弱的多，不安地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一字都不必说。
整座桓府如常，静默地矗立在洛阳交错纵横的里坊之间，苍穹之下，星汉灿烂，并无特别。
桓行简提灯往嘉柔这里来，刚进园子，听有琴声，立在廊下静静欣赏片刻，莞尔进来。
是那具焦尾，嘉柔弹的是凉州城里不知名的古琴曲，调子苍凉，带着风沙气。
“大漠孤烟，鹰击长空，是这样么？你倒有几分飒爽豪迈之气。”桓行简把灯一放，屏退婢子，施施然撩袍到嘉柔旁侧矮几上坐了。
琴音乍停，嘉柔惊讶地抬眸看了他两眼，随即避嫌移开，不谈音律。两只素手朝膝头一搁，是个文文静静的模样，她斟酌开口说：“如今，萧辅嗣已经不在了，”她神情黯然，烛光中眉宇含愁，“我要回凉州。”
这几个月，陆续收到过姨母的家书，奇怪的是，对她那次去信提的要求充耳不闻，只问她琐碎。亲事尘埃落定后，凉州的书函，便更只剩了谆谆教诲。
嘉柔垂袖拳头不禁攥了一攥，拿定主意，明日亲自去找张氏，她没有道理强留自己，会许她离开的吧？烛火摇曳，映着她若有所思的一张脸。
眼前有身影一闪，原来是桓行简手伸过来，拨了三两下，不搭理她提的那茬，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而是问：
“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嘉柔回神，点了点头：“《雉朝飞》。”
桓行简赞赏的目光里笑意便粘沉了两分，烛光轻晃，他五官深刻，两道浓眉下是闪烁不定的眸子：“那你一定知道这个中典故，我独伤兮未有室。”
嘉柔咬唇不作声，他那道温柔缠绵的声音忽近了，人绕到自己身后，半倾身，捏住她两只手继续拨弄琴弦：
“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这首曲子你会么？不会我可以慢慢教你，要不然，你教教我刚才弹的那一西凉古曲？我很喜爱。”
“不，”嘉柔手要抽回，旋即被他捉住，她心神乱了起来，“我不明白，我只想回凉州。”
桓行简轻笑了声：“整座洛阳城里名士俯拾皆是，春鸟秋虫，能谈两句老庄，服一回散，跑到北邙山上大哭一场就能被人传颂。圣人有情无情，朱颜吴霜，好像这个世上就只有这点事值得挂怀。我忘记了，你的父亲也是名士，我不一样，你知道我哪里不一样吗？”
不错，洛阳城里从不缺高山明月，林下竹风，独他是暗涌的一脉血腥风流，为人所不知。但十年前，他意气风发初涉仕途也是风雅子弟，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北邙山上起坟冢，洛水桥边漾画船，一切早如烟而散。但这个时代，各人注定有各人的风流，亲朋故旧，敌耶友耶，谁都无从知晓一场东风要将众人吹向何处。
他声音低转，落在嘉柔耳中像是独语竟有一丝孤寂之感，她疑心听错，背后紧贴的身子忽然离开了。桓行简过去斟了盏清茶，递给她，自己也倒了，目光一碰举起算相敬，嘴角噙笑：
“无酒有茶，不如此刻你我且共从容。”
嘉柔又疑心自己看错，她捧着茶，一双眸子被袅袅的水雾打湿，喃喃摇首：“我做不到像郎君这样从容，我不过俗人。”
“留在洛阳罢。”桓行简说完这句，走过来垂首，嘴唇碰了碰她的鬓发，嘉柔一拒，他本动作轻柔仿佛瞬间被惹恼，眉峰一沉，戾气顿生，把人直接抄起朝帐子里一送：
却无后续动作，两人四目相对，桓行简居高临下凝视着嘉柔，嘉柔浑身僵住，对峙了这么片刻，反倒不怕了，直言道：
“你既然听出我琴声所表，就该知道，我想回凉州，不想留在洛阳。我虽在洛阳也住了好几载，煌煌帝都，自然是好的，我也喜爱铜驼街，翠云峰，可我更想回凉州去，我想凉州的鹞子骏马还有芨芨草。”
“你也听出我的琴声了，不是么？我难道比不上一只鹞子或是一束蓬草？”桓行简两只手撑在她脸庞，不准她动，嘉柔长睫忽闪不已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轻声反驳：
“不，郎君是世家公子，自有远志，我是个没志气的人，只关心花何时开草何时绿，胡人的商队是否平安来往，街上的百姓是否欢笑依旧，与我无关，又与我有关。所以，我不懂郎君的琴声，也不懂郎君。”
“那我要你懂我呢？”他的手朝嘉柔眼上一覆，气息迫近，帐中的一方天地春光尽收，红浪翻涌，枕上香汗，桓行简纵情颠倒发狠带着说不出的孤烈，嘉柔迷离间指甲断开，求饶说：
“别……”
桓行简不语，一面捏紧她下颌，雪肌玉肤上立刻现出丝丝淤痕。明日刀山火海泥犁地狱肉身也要趟过，今日是如饮鸩，只为止渴。身下人真切可触，香甜沉醉，一段春娇难能描画，他眸光低垂，同嘉柔对视紧紧纠缠不许她临阵逃脱，命令道：
“看着我。”
银钩铁画，纤毫可感，嘉柔被他束缚良久两人宛若缠枝莲般密不能错，她有一瞬的失神：“你怎么了？”
眼前人如蛰居千古的兽，一触即发，桓行简猛然停下，沉下身抵在嘉柔额间，耳鬓厮磨般：
“柔儿，等我回来，听见没有？”
嘉柔懵然不解，骨销神坠，汗湿的额发被他撩开，再想说什么，桓行简手朝她红唇上一按示意她不必出声。相偎半晌，忽被桓行简拥着抱起，自颈后给她一记手刀，嘉柔晕了过去。
给她穿好衣裳，桓行简又默默凝视片刻，蹙眉把人抱出来，从角门出，猫腰上车，小心将嘉柔卧在早铺就的被褥间，拿自己的薄披风裹了。
“送走，等她醒了，就告诉她桓府怕她染病，在外先暂住几日。”桓行简低声嘱咐两句，听得一声凌厉鞭响，在月色中，目送车马消失在了幢幢阴影之中。
月色不佳，后半夜变天，土膏深厚春雷骤动，嫩雨如酥，淅沥起整个人间。桓行简一夜在雨打芭蕉声里安然入睡，窗下，静默的绿意在雨中流淌，直到天光微明，寒食禁火，雨停了一阵。
一声令下，散在人间的麻衣白冠死士三千，自洛阳城的角角落落如鬼魅般迅疾无声而出，在寒食的烟雨中，匍匐跪倒在桓家庭院。
“诸君！”桓睦一身戎装，战袍上身，他立在阶下冲满目的缟素遥遥作揖，随即接过桓行简递来的烈酒，踱步下来，一樽尽酹沉浮大地：
“今日起事，进退皆在诸君，睦当与卿生死与共！有劳了！”
清波跌落，底下一呼百应，桓行简等翻身上马，最前方，是桓睦所乘舆车。
驭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氏。
“与其静等，不如与我夫君共举大计，太傅信我否？”张氏一身劲装立乘旁边，扯紧了马缰，脸上丝毫畏惧也无。
桓睦哈哈大笑：“好，今日就请夫人为我驱马！”
早得探马消息，刘融兄弟拥着皇帝御驾过司马门，出洛阳城，直往高平陵方向浩浩汤汤而去。
而从延年里往北去，官道干净整洁，三千死士队伍整齐划一唯有橐橐的脚步声密集有序奔跑，桓睦立于车上，双目凛然，这么一众人欲取武库，必经刘融的大将军府邸。
如此声势，惊动大将军府邸守卫，离得老远听见异常，帐下守督疾步奔到后院，脚步一收，拨开一脸惊愕慌张的婢子，正对上闻声出来的夫人刘氏。
“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太傅，不知想要干什么！”
刘氏一脸苍白：“如今大将军和叔叔们都出城谒陵，该如何是好？”
“夫人勿忧！”帐下督说完立刻带弓箭手上了门楼，大马金刀地一拉架势，静候桓睦，等见到那连绵而来的麻衣队伍，也是一愣。
再定睛，赫赫在列的竟然还有尚书令桓旻太尉蒋济太仆王观等人。
心头突突直跳，忙命人开弓：“众人听令！”刷的一声，黑压压的箭头齐齐对准了舆车上的桓睦，桓行简紧随其后，并未出声，父子两人只是不约而同扬眉抬眸逼视门楼上诸人。
一虎一狼，阴鸷锐利，父子两人何其相似，帐下督不禁打了个寒颤，犹疑间，颇有些鼠首两端的意思，身后有将阻道：
“且慢，天下事犹未可知，你看太尉等无不在场！”
帐下督额头直冒汗，一咬牙，欲要挥手时再次对上父子二人目光，身旁弓箭手亦是面面相觑，等不来长官命令，如此反复，弦松人弛，眼睁睁看着桓睦一众人竟此远去。
这个时候，帐下督才明白过来：桓睦压根没打算与其纠缠！
恍然大悟般把目光朝再往北调--是武库！
洛阳帝都，四方之中，武库乃帝王威御之气所藏之地，屋宇森森，檐牙高啄，辕门守将看一众人汹汹而至，一脸的惊诧。
不等桓睦下车，守将惊疑不定见了礼：“太傅这是……”话说着，手已悄然按剑。
桓睦在舆车将他端详片刻，温声道：“你且退开，今日事与你不相干。”
守将听这话，眼珠子咕噜一转，不禁冷笑：“太傅，无天子诏命，任何人不得擅入武库！我是天子臣，怎与我不相干？！”
这话刚落，桓行简翻身下马，应声而动，提着利刃一步步逼向守将，面无表情问：“退，还是不退？”
守将蹭的拔剑相指，振臂一呼：“太傅谋逆！”他这么高喊，四下兵丁闻风而来，桓行简身着甲胄，几步飞跨上阶一跃迎上冲来的守将，猿臂一抡，自辽东沙场上洗练出来的那股烈意扑面而去，一剑破喉而过，守将始料不及，血花喷涌，剑跌得丁零作响，颓然倒地。
桓行简一脚踢开尸身，斩落头颅，淌过血泊，剑上殷红漫漫扫将一圈，淋漓鲜血，把守将依旧瞪大了眼的脑袋朝人群一扔：“今日太傅正为清君侧而来，尔等谁要阻拦？谁敢阻拦？”
手持兵刃的众人不由朝后退了几步，桓行简冷哼，高耸的眉棱下目光犹似凝冰淬火，极冷又至沉：“掌钥者何在？开门！”
抖抖索索从角落里溜出团黑影，正是掌管钥匙的小吏，身矮体宽，肥臀一撅把武库门一开，桓行简当即命人取出武器，分发众人。一时间，器械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顷刻后，又肃然无声只把目光投在桓睦身上。
“桓旻，桓行简，你二人领兵攻打司马门，关上城门，洛阳朝臣一律不得出城。”桓睦眼光一调，“桓行懋，你率人马同郭建一道去请太后诏书。”
命令一下，桓行简轻拍□□似有躁意的骏马，一调马头，雪光闪烁间又开始落雨，雨水洗去他脸上鲜血，蜿蜒而下，直策马奔到司马门前，天色晦暗，城门如兽，正默默对视着脚下众人。
只有开了司马门，桓行懋才能入宫去请太后诏命。桓行简勒马在城门前空旷立定，目光如刀，冷冽扬波放远：“石苞！”
“在！”
“让公车令放行！”
石苞十分警醒，在城门前直接喊话，果真，公车令自角楼探出个脑袋来，一见眼前阵势，也是跟着一凛。见桓行简桓旻两人为首，那后面，竟是白茫茫一片也看不清头脸的一干人，不辨身份。
司马门殿省宫阙，五重门，屯有重兵，属中领军麾下武卫营负责宫禁保卫巡逻。此时，大将军中领军皆在城外，禁军中除却有宿卫任务的兵丁，余者，手中并无武器。公车令千钧一发之际，脑子里已经千回百转，匆忙下来，刚把城门一开，桓旻随即冲太仆司徒两人道：“君当为周勃，太傅深以为然，请依令行事。”
人马一分，桓行简一骑当先身后死士如潮水般涌进，禁军手无兵器，且在混沌之中，不明就里被迫反抗，一时间，雪龙般的长矛腾挪四起，
铮铮作响，嵌入骨架的声音淹没在哀嚎之中。
桓行简手中宝剑挥得干净利落，每一击，都极狠极重，直杀的剑身裹血愈发粘稠得发了钝，他随手捞过一人，在其身上蹭了两蹭，踩过尸身，手中光华一闪，再次入阵。
杀伐声把整座宫阙震得乱摇一般，雨不停，雾毛毛地把眼睫湿润，眉目如画，江山也如画。桓行简在渐渐沉寂下来的御道上行走，宝剑收鞘，把郭建喊来，睫毛上血珠微颤：
“你们一道去请太后懿旨。”
郭建早杀的浑身直抖，他并不愿意挥刀屠戮昔日同僚，年轻人心头悲凉而冷漠，低眉领命，跟桓行懋略作整顿带领人马朝永宁宫去了。
五道重门，一地叠尸，横七竖八地铺盖在一线线洇红之上。寒食春凄，杀气尤壮，司徒太仆两人随后按事先计划分别假节行事，领大将军中领军两营。此时，中外隔绝，外军无从得知内情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观成败，桓行简虎口微酸，朝太极殿方向望了一望，转身对叔父道：
“天子在刘融手中，是为大患。”
他父子仰仗不过手中微乎其微的禁军和死士，其余人，不过以增威重。桓旻目光扫过他手上污血，摇摇头，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忧，子元，太傅既敢如此行事，一在你，一在你的父亲对人心向来脉号得准，你还年轻，有的去学。”
桓行简无声颔首，转头吩咐石苞，命宫人过来清扫地面。身后，一匹骏马载着桓睦贴身侍从飞驰而至，下马回道：
“太傅已得郎君消息，此刻同太尉两人正商议出城，勒兵洛水浮桥，以待刘融。还有一事，方才，大司农高元则趁乱骗过守城出城逃了！”
有那么一瞬，霜雪侵身，桓行简当即明白高元则定是携大司农印逃去了高平陵。粮印在手，洛阳周边尽是屯兵，刘融又可打天子旗号……桓行简面色不佳，望了望叔父：
“智囊出逃，高元则这个人是极聪明的，太傅本欲事成请他来行中领军事。”
“不，”桓旻目光一凝，“大将军动辄前呼后拥兄弟出城，高元则不是没有相劝过，若是肯听忠言，也不至于今日局面。”
桓行简眸光轻转似在沉思，忽的，余光锐利一闪，脚尖挑起地上一柄□□，一把攥住，脱手朝没死透意欲偷袭的卫兵身上扎去，将其戳透，方定在这人脸上，晃了一晃，徒留红缨在春雨中淋得颓唐。
忙有几名死士扑上来，一一检巡，桓行简刚一抹眼睫上混的雨水血水，从御道上飞奔回来一人，气喘吁吁告诉他：
“太后不愿发诏，要见太傅，如若太傅不便前来，中护军去也可。”
这个时候，那女人……桓行简嘴角微翘噙着丝轻蔑，面对寒光兵刃，太后竟有这般定力想讨价还价什么呢？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得罪她，她还有用，有大用，于是薄唇轻启：“好，我这就过去。”

第35章 高平陵（2）
永宁宫里烛火煌煌，太后听到殿外动静时美目一斜，敛裙起身，迎上甲胄冰寒的桓行懋和郭建，心中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慌。
来意昭昭，太后眸中微微哂笑，百无聊赖地抚弄欣赏着她新染指甲，慢悠悠的：“天子在外，内起甲兵，我一弱质妇人不敢过问朝政。”
见她此刻大好良机不知是不肯配合，还是别有他想，郭建没时间思虑，好不急躁，忍不住唤了声“太后”。
桓行懋按了按剑，看出太后有心拖延故意为难，耐着性子赔笑，那双眼，又带着几分晦涩的威胁：
“太后，正因天子在外，才需仰仗太后懿旨。”
眼皮一撩，太后目光从桓行懋身上轻描淡写掠了过去，好整以暇朝榻上一坐，开始品尝点心。
丹蔻轻点，朱唇微动，看的桓行懋一阵恼火，暗道这妇人当真是故意为难又不好拎剑相逼，当下不好发作，有求于人，桓行懋同样深谙低头的道理，僵持下，外头脚步声传来，他头一扭，是兄长来了。
桓行简目视着他，桓行懋心领神会，跟郭建一打眼风率人退守殿外。
大殿里，只剩他和她一对孤男寡女。桓行简微微笑着，上前拈起块糕点在鼻端一嗅，“啪”地丢开，不屑摇首：“不及美人之香。”
太后侧眸把他一端详，咬着唇地笑：“太傅的病好了？桓行简，你们父子二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呀，怎么看，你们也没几分胜算，脑袋还在吗？”
闻言，桓行简的笑意也越发深了，利刃在旁，甲胄在身，人是惬意俊赏极了，哪里有半分剑拔弩张釜底抽薪的杀伐气？他慢慢踱过来，用随身的匕首，轻轻把太后衣襟一拨拉，露两分春色，点到为止：
“不错，胜算都在太后手里拿捏着，”他倾过身，侧颜如起伏山脉棱角鲜明，这张脸，几乎是挨着太后的耳畔，长睫朝下一垂，“天子在外，身边皆是大将军私人，这不仅仅是人臣唯一的机会，也是太后的。太后非寻常女子，自有眼界，请不要再犹豫了。”
久不经男子近身，对方气息强烈，太后心里悸动不止顺势抬手摸向桓行简的腰间，铠甲坚实，她暧昧笑：
“好硬，中护军一直都这么硬的吗？”
桓行简此刻本对她毫无兴趣，顿时了悟，这个女人自信满满笑如春风显然就是想看他发急，太后像个小姑娘，下巴朝他这么高高撅起，一副等看戏的模样。
他不急，笑吟吟地将匕首一调，刀柄毫不客气地抵在她胸脯之上，人果真吃痛，弯眉蹙起：“桓行简，你敢犯上！”
“臣敢的事情还多着，不急这一时，太后日后有的是时间领教，比如臣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硬。”他笑着移开，言辞露骨，一把抱起眼前女人在她的低呼声中稳稳朝案前一放，笔塞她手中，亲自研墨，不容拒绝地望着她：
“大将军是不是谋反，不在太傅，在太后，请太后下旨。”
说完，朝殿外一瞥，寒食雨落，桐花满地，高平陵的一行人马不知会不会因为雨天提早回城。两人目光一对，彼此会意，太后终于肯动笔，眼角一睨：
“中护军说写什么好？”
“大将军内则僭拟，外则专政，太后说这样的人该不该解除兵权？”桓行简温文笑意里刀锋凛凛，“太后也是河西大族出身，怎么发诏，当比臣清楚。”
前尘旧事，一一闪过，太后冷哼着执笔落字，片时功夫，示意桓行简过来看。
正要收起，太后置于手中扬起，偏不给他：“我厌恶这永宁宫，要搬回去，陛下还小，需要我这个做母亲的扶持。”
“那是自然。”桓行简轻轻从她手中一抽，胆大得很，似是轻薄般朝她腰上捻了一捻，察觉到怀中女子身子微颤，戏谑而视，“臣日后再重重谢太后。”
“重重”二字有意咬的狠，把人一松，桓行简拿着懿旨大步流星出来，同等待的几人一碰目光，带着石苞，策马而去。
和桓睦碰头后，懿旨拿出，桓睦赞道：“好！”掉头对几个老臣叹说，“君等为周勃，则魏可兴矣。”
几人连连拱手：“还望太傅匡扶社稷，安定江山！”
如此，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各行其事。桓睦则率兵和太尉蒋济等人屯于洛阳南门外的洛水浮桥，命主薄虞松捉刀，言简意赅写就上天子奏章。
几十里外的高平陵，刘融刚得消息时，心下大惊，几乎落马，骂道：“桓睦竟敢诈病欺我！”
当日李胜回来，说的是太傅“尸积余气”，为之怆然，刘融回想这一幕愈发羞恼，又大骂李胜。一行人惶惶不能决断的时候，远处，见宫中来人，把太后懿旨一宣，刘融本跪地聆听，忽听到句“无君之心”暗道不妙，霍然起身，怒道：“我为宗亲，何谈无君之心？！”
读旨的内官一副事不关己的情态，拖着调子说：“这些话，还是等大将军早自归罪回去跟太后说吧。”
“去你娘的，老子归什么罪！”刘融涨的脸红脖子粗，提剑就要砍了内官，忙被高元则阻拦了，“大将军，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请听我言。”
话音刚落，内官说道：“太后有令，召大司农行中领军故事。”
高元则眉头一抖，当即反应过来，厉声道：“这哪里是太后的旨意？”说着对上正意味深长看着自己的刘融，苦口婆心道，“桓睦起兵，控制了宫禁，太后定是不得已为之，我既带了印绶出来，自然是要跟随陛下和大将军。”
再看刘融那阴阳不定的个表情，高元则心中气窒，心道你早听我规劝也至于落得今日田地，蠢猪！虽在心里把刘融骂了个体无完肤，然而自己既选择出城，定要费心筹谋，还未再续，又飞来一人把太傅桓睦给天子的奏章送到。
刘融忙拿来先过目，看完后脸上神情松动，犹疑看向身旁兄弟等人，说：“我看太傅的意思，只要我还京认罪。”
众人也是个一脸拿不定主意的踟蹰模样，事发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高元则一听他这话音，接过奏章一看，果决道：
“不，大将军细品品，桓睦先言自己乃托孤重臣，当以死奉明诏，是为一；再言大将军败乱国典，意指陛下寄坐，社稷危矣；最后才说大将军离间二宫，伤害骨肉，此举起兵乃太后授意。大将军还看不出桓睦诡诈之处吗？条条指向大将军，不涉及他人，且又名正言顺，正是桓睦用心险恶的地方啊！”
被高元则这么一说，刘融心烦意乱，不安问道：“那大司农有何良计？”
就等着刘融问计了，高元则把个胡须一捻，调头看了看，胸有成竹说道：“天子在外，大将军可退兵许昌，再以天子诏命号令四方勤王，只要都督们集结而至，大事可成！桓睦说他清君侧，就是清君侧了？大将军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众人听了默然不语，刘融虽为宗室，生平却是第一次历经宫闱惊变，不由说道：“我只怕桓睦老儿也早想到这一层，他手无实权，竟敢谋逆，岂不是早算无遗策？”
听得高元则捶胸顿足：“此言差矣！我逃出城来，就在他的算无遗策之外，天子之令，谁敢不从？”说着，把希望的目光朝刘融胞弟身上投去，殷切道，“中领军，你别营就在城南，洛阳典农治所也在城外，我等前往许昌不过两日路程，许昌武库亦有器械，”他把印绶又是一举，“若说忧心谷粮，可印章就在我身，何来忧虑？”
刘融兄弟沉默不语，半晌，中领军皱眉说道：“我等妻儿老小皆在城中，若只是免官待罪，何苦来要以身犯险？”
听得高元则终于忍不住骂人了，把印一挂：“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可见富贵丛中，筋不束骨，脉不制肉，一点风波都禁不起！你们哪里知道桓睦这人的心黑手辣！平日里读书，果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融由着他骂，把使者叫来吩咐说：“尚书陈泰、侍中许允等还在城中，请他二人去见太傅。”
这两人，既非自己亲信，又非桓睦党羽，为人清正。刘融把主意这么一定，对高元则说道：“请他二人试探，大可放心。”高元则气呼呼把袍子一撩，屁股一沉，索性坐在了湿漉漉的草堆上。
眼见暮色四合，刘融命车驾就停在了伊水南岸，砍掉树木，以作鹿角，召集城南屯兵数千人过来戍卫。
好不易寻来干燥木柴，露天而围，高元则的一张脸被篝火烤的发烫，看小皇帝没有多少精神，只在看完奏章后问了句“太傅之言若此，尔等如何裁处呢？”见他几人犹疑不决，再懒得开口，一人发起呆来。高元则不由感慨，放眼远眺：
伊水、洛水，犹如两翼般张开拱卫着洛阳帝都，群山苍苍，河流汤汤，江山如此秀丽浩浩千年不知几易其主。只不过，这一回恐怕要他亲身再睹啦！
消息传回，桓睦正静候其音，让人去请陈泰许允。桓行简看看天色，想了一想，说道：
“看来，刘融举棋不定，天子在外，怎可餐风饮露，太傅以为呢？”
父子默契非常，桓睦含笑点头：“来人！”下令让人准备了营帐、各色器皿、食物等送去南郊。
等陈泰许允两人一到，桓睦先将刘融罪行陈述一番，慷慨而谈，这两人默然不语并不能反驳，只不时颔首。
“不过，他到底亦是先帝托孤重臣，免官足矣，不为其他，这是存天家颜面。”桓睦高屋建瓴般地一收，看向两人，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对眼，思忖片刻，答应了桓睦，“我等这就告诉大将军，望他回城待罪。”
等他两人走开，桓行简一笑，对父亲再次建议道：“太尉朝野之望，四朝元老，太傅应让太尉也修书一封。”
帐子里，桓行简亲自为蒋济研墨抻纸，蒋济两眼昏花，一手执笔，一面说：“若能不动干戈最好，他毕竟是大司马之子，太傅说的对，颜面还是要留几分的，希望我能劝得动他罢。”
说完，旁边桓行简将烛台移得近了些，蒋济哼哧着落笔，一字一句，皆收到桓行简眼底。书成，外头桓睦早寻来了殿中校尉尹大目，他是先帝家奴，与刘融亲善。被请来时，格外警惕，一时间尚不清楚桓睦意图。
入了帐，看见蒋济，一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蒋济起身把书函给他，说道：“校尉来的正好，此任非你莫属。”
尹大目把书函匆匆过了一遍，神色微动，扯了扯蒋济衣襟，低声问道：“我怎知太傅所言是真是假？”
蒋济有点恼了，苍然道：“难道君信不过我？我一生尽忠国家，不敢有一日怠慢，难道老的要死了还发昏做不该做的事吗？”
说的尹大目面上一愧，忙说：“太尉，属下自然不疑太尉，只是……”
“我与太傅共事几十载，怎会不知他为人？此举不过为匡正，你来，我与太傅指洛水为誓！”
果然，几人出帐，桓行简在身后默默相随，只见父亲同蒋济两人迎风而立，面对洛水，风里裹挟着氤氲的湿气打到他们花白的须发间，微有凉意。
“今日起事，只因其兄弟等人不宜典兵宿卫，当还政天子，别无他意！”
铿锵有力的誓言顺风飘荡于洛水之上，尹大目叹口气，装好书函，作别两人点了匹快马，朝伊水方向一折，融进了夜色。

第36章 高平陵（3）
正困苦窘迫，见有人擎火把而来，刘融忙让人去查探。得知是尹大目，请过来，把书函传阅看了，又听尹大目说洛水指誓一事，心里陡然松快许多。
拉着尹大目的手说，“不瞒校尉，方才陈泰许允二人来也是这般相劝，让我早回城中。”
那神情，俨然是有了主意，高元则劝的口干舌燥，同刘融的司马、主薄一道把古往今来凡此类前车之鉴引了个遍，巴巴儿望着他。刘融听得左右为难，一摆手：“大司农勿要相逼太甚，容我兄弟再思量。”
帐子搭起，一夜灯火不灭，人影时不时拉长了剪贴投在军帐之上，在这虫鸣协奏，湿润清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静谧了。
天蒙蒙亮，高元则揉着熬红的眼，走进帐子，询问刘融：“这漫漫长夜，明公思量得如何了？”
只见刘融噌地拔出佩剑，凝视片刻，忽仰天长叹朝地上一掷：“罢了，怎能因我一人而让国家分裂？既然太傅不过要收我兵权，我且认了，免官回城不失做个富家翁！”
听得高元则一阵大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踉跄离开大帐，一双布履，早被草泥糊的一片狼藉，四下远望：绿柳如烟，红花成绮，洛阳的春色已经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涕泪俱下，自语悲恸道：
“大司马乃一世豪杰，怎就生了这蠢猪笨牛一样的儿子呢？！可惜，可惜，我一家老小族人被豚犊所误！”
又是好一阵大哭。
军队拔营，刘融一众车驾往洛水浮桥而来，桓睦等人在此相候，远远的，桓行简已经隐约看清楚来人，偏过头，低声道：“太傅，人回城了。”
来到眼前，桓睦等先下来叩拜天子，命人护送进城。随后，目送天子远去，慢慢转身眸光一定，刘融只好对他行礼，高元则也在一旁倨傲地看了桓睦一眼而已，桓睦笑着托刘融手，道：
“昭伯，不用如此多礼。”
刘融看他态度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暗道决策对了，更是庆幸没有听高元则前往许昌。
等他一回府，桓睦立刻发兵包围了大将军府邸，并征洛阳民工，在其府邸四角建起高楼，遣人监视。
“大司农一时不明实情，跑了出去，也是尽忠天子心切，我这就回禀陛下，让他官复原职。”桓睦笑吟吟把话跟蒋济一说，蒋济点头，“太傅宽厚。”
“太尉劳顿，请先回府歇息，请！”桓睦眼神一动，即刻有人护送着蒋济朝里坊去了。
这个时候，高元则听闻桓睦竟放他一马，心中不解，只得准备入廷谢恩。
“太傅，”桓行简适时而至，身后跟着一人，正是高元则从平昌门跑出去骗过的守备。
“回太傅，大司农出城时谎称手中有诏书，属下不敢造次，只能打开城门。可刚出城门，大司农高呼‘太傅图逆’，命属下跟他一同走，属下彼时追赶不及，因此未能阻拦。”守备战战兢兢也不敢相望在不远处等候的高元则，只把两只眼，盯着自己的马靴。
“让廷尉的人来。”桓睦脸色顿时一变，等人带到，沉声问，“大司农诬我图逆，该当何罪？”
廷尉刑官一五一十答说：“应以谋反罪论处。”
桓睦踱步走到高元则跟前，站定了，拧着花白眉头看他：“我欲宽厚待人，无奈人不愿投桃报李，大司农，请吧？”
说着，目光一沉，摆手示意廷尉的人过来押送。押送的人上来对他便是好一阵推搡，高元则挣扎，对着桓睦啐了一口：
“纵然你骗的过所有人，可瞒不住我，桓睦！你就是要当乱臣贼子，文皇帝、先帝哪个待你不好？你要这般背信弃义，你枉为人臣！你，你猪狗不如！”
听他骂骂咧咧，桓睦也不动怒，背过身去，抬头把巍峨宫阙一瞧，后面高元则怒斥起押解官：
“放手！你们好生粗鲁，我高元则好歹也是个义士，义士有义士的死法！”
桓睦这才转头，鹰视狼顾，哼哼笑了：“勿辱义士。”
人果真随即松开了手，高元则丝毫不领情，下巴一扬，斜睨着桓睦把个衣襟抖了又抖，自己朝廷尉方向大步去了。
“有几分傲骨，可惜了。”桓睦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样的忠贞之士可贵。”
桓行简并不否认，面上寡淡：“是，可他忠贞的不是太傅，留他性命，他不会感恩，日后只会留隐患，太傅不必为他可惜。”
“人是你找来的？”桓睦轻扫旁边，已经不见平昌门的小小守备，桓行简点头：“不错，我看太傅有想放掉高元则的意思，私以为不妥，请太傅宽恕我自作主张。”
桓睦朗朗而笑，拍了拍他肩头：“桓行简，你该升官了。”
绵绵春雨，又如雾般笼罩在洛阳城里。
嘉柔在陌生的园子里，已经冷静下来。她不哭不闹，见看着她的哑奴安静地像头骆驼，人总紧绷着，这样的天，虽说不冷可赤脚穿着一双草鞋也是不妥呀，反倒怜悯起这个黑不溜秋的年轻人。
“你把点心蜜饯拿给他吃。”嘉柔吩咐完婢子，坐在靠背栏杆上，旁边，搁着小蓍草瓶，她正专心致志修剪新折的梨花。
青的瓶，白的花，颜色清新淡雅至极。
桓行简刚进园子，没走几步，看见一穿着海棠红旧裙的窈窕身影，一手持刀，一手拈花，有燕语呢喃自她眼前一掠而过。她抬头，明眸里顿时微微绽出丝笑意，梨涡顿现，手中花枝掉到了栏杆外，也不察觉。
等再查看，发现花没了，嘉柔“咦”了一声探身去看，没找到，正疑心是不是掉丛里了，抬起头看见桓行简正含笑目视自己，她略腼腆起了身，见了一礼。
桓行简走到跟前，弯腰找到花枝，沾了泥土，便回身四下看看，几步走到梨树下伸手折了两枝，犹带雨露，晶莹剔透。
随手递给她，揶揄道：“我还以为小柔儿会在这儿哭。”
嘉柔听了，不服气道：“我为何要哭？倘是我真染了恶疾，不牵累他人，独个儿死在这儿，有何不可？”话虽这么说，眼圈倏地红了，“只是，我舍不得姨母他们，不能再见一面觉得遗憾罢了，可人活一世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听得桓行简忍俊不禁，坐下来：“捐躯赴国难，才视死忽如归，你这算什么？”说的嘉柔不好意思垂了脸，默默摆弄花枝。
忽的，温热的手掌贴到自己额头上，嘉柔一慌，忙挣脱他的钳制。
“你躲什么，我看你好不好？”桓行简笑着当真上上下下毫无顾忌地开始打量起她，嘉柔只得抱起花瓶，“我没病，我想回去见一见夫人，算是辞别。”
“急什么，”桓行简一伸手，就把人勾到怀间，命嘉柔坐在他腿上，嘉柔不肯，两人拉扯着时花瓶跌落，一地粉碎。
看她左扭右扭，桓行简耐心告罄，站起来，把人像拎昆仑妲己一样，一抬脚，踩过花枝进屋了。
嘉柔恼他，还想着溜，很快见有婢子抬着木桶鱼贯而入，顷刻间，东西备齐人又都出去了。
嘉柔这才留心到他面上似有风尘之气，虽是燕服，干净整洁，但人同平日相比多两分懒散。桓行简瞥她一眼，丝毫不避嫌，当着嘉柔的面把衣裳一脱，吓得嘉柔“呀”了声提裙就要往外跑，人被捞回来，桓行简把她腰使劲一勒，似笑非笑的：
“我看你病得不轻，老瞎跑，我已经修书给刺史，告诉他，我要收了你留在桓家。”
嘉柔人顿时愣住了，转过身，急的泪花子一下凝成好大一颗：“不，我不要留在你家里!”
“这可由不得你，”他含笑，顿了一顿，“你长大了，总要嫁人不是吗？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不好！”嘉柔又羞又气，人一急，话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是萧辅嗣的妻，没过门也是，他不在了也是，我不嫁人了！”
桓行简脸上虽还带着笑，可分明已经多了一丝阴霾：“这么钟意他？既然如此，你何不跟着殉情？”
本是挖苦，嘉柔当了真，鼻子一抽：“人的性命是父母给的，我为何要作践？天地广阔，兴废无常，自汉末以降，天下征伐不休，又有瘟疫灾荒，多少性命倏忽而逝？”她不由再度想起萧弼来，神情悲戚，“我刚说过了，若我染上恶疾不治而亡那是命数，可若是让我自轻性命我也不愿意！”
桓行简哑然失笑，颇为头疼地看着她：“你人虽小，道理总是不少你这么有才，托生在当下真是可惜了，应该托在秦王扫**之先。”
嘉柔不解，桓行简便往她俏挺的小鼻子上一拧：“你若在，还有苏秦张仪什么事？纵横逞才，所在国重，所去国轻，致位富贵岂不是手到擒来？”
说的嘉柔不由得一乐，噗嗤笑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把脸绷起来。这情不自禁的一放一收，桓行简皆看在眼底，自是无奈，亲了亲她鬓发蹭两下：
“柔儿，你是小孩子脾性，风一阵雨一阵，我倒拿你没办法。”
嘉柔怕他继续动作，觉得发痒，忙把脑袋晃了一晃，忽的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双手一抵，问道：
“你为何要打晕我？”
“哦，原来柔儿记仇，你过来伺候我，我慢慢告诉你。”桓行简笑着把她手一牵，手巾砸她脸上，很是暧昧地说道：
“你要是不侍候我沐浴，我可要你拿别的侍候我了。”
说着，别有深意地朝她腰间一掠，嘉柔汗毛耸立，忙搬过来胡床。听稀里哗啦一阵水声，耳朵都要红的滴血了。
指尖触到他肌肤，是热的，嘉柔袖子挽得老高，不会侍候人蜻蜓点水地这撩一下，那洒一下，一双眼，也是闭得死死的。水花弹到桓行简脸上，再去看嘉柔像个瞎子一样动作着，脸上那不情不愿的模样毫无掩饰，他笑出声，捉住那双手朝水里一摁。
嘉柔蓦地睁眼，尖叫着就要逃被桓行简死死困住了，威胁道：“你好好侍候我，否则，我让你握一天。”
嘉柔的脸瞬间涨得红透，显然受了惊，仓皇把小脑袋一点，手被松开后忙拿手巾浸了热水，使出全身力气在桓行简后背上蹭下蹭。桓行简被她生硬手法弄得哭笑不得，轻吁口气，抬起手臂，搭在桶沿上：
“住手吧，我皮都要被你擦破了。”
嘉柔微怔，讪讪地把手移开，一眼不敢多看他那紧致光滑的肌肉，耷拉着脸，不吭声了。
桓行简转头，看她不复刚才的伶牙俐齿，又一副安安静静的情态了，语气不由放得柔和：
“前几日，大将军又来要你，我答应了。”
嘉柔霍然抬首，一想到崔娘所说大将军人高马大，飞扬跋扈，后院中姬妾无数，连先帝的才人都敢私置家中，把个小脸吓得煞白，下意识摇首：
“我不去……”
“你刚跟我不很是能说会道吗？”桓行简戏笑，两道长眉一蹙，似是无可奈何，“先前，我还能替你拿萧辅嗣挡一挡。如今，他人不在了，你又成待嫁的女郎，我怎么回绝？大将军是铁了心要认你父亲做丈人了。”
一席话，把嘉柔说的唇都要咬烂了，眼泪不觉淌到了下颌上，摇摇欲坠，桓行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把那滴泪抹了，促狭问她：
“是嫁我好些，还是嫁他好些？”
嘉柔哪里心思再理会这些，人呆呆的，桓行简便不再逗她，淡淡一转：“不过，你不用害怕了，刘融一党谋逆，廷尉收押了给他送先帝才人的小黄门，小黄门已经供出刘融欲图谋神器的罪行。”这语气，分明是不拿她当外人，轻描淡写地说出。嘉柔怔住，这半晌一颗心上上下下数回，脑子里轰得一炸，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是：
“那征西将军呢？他绝不是乱党！”

第37章 高平陵（4）
桓行简眸子半眯，笑道：“你挂心的人真不少。”
一张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嘉柔小心觑他，说道：“我并不是信口胡诌，征西将军远在长安，洛阳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呢？”心里头有些疑惑，探究的目光朝桓行简脸上一溜，愈发难解：大将军权势熏天，又是托孤重臣，都督中外诸军事的人怎么会突然以谋逆的罪名下了廷尉？
“你好奇什么？”桓行简脸上一团水雾，眉眼锋锐，看嘉柔神情，倒坦率跟她说了，“刘融自辅政以来，毁制妄为，任人唯亲，一日比一日更甚，他这种人于国家半点益处也无，惹的天怒人怨，是自取其咎。”
嘉柔大约听明白了，可依旧存疑，但她并不关心刘融日后如何，一脸的讳莫如深--天下谁不知大将军是征西将军的表兄，关系亲厚呀？
“牵扯不到太初，你不用总盯着我了。”桓行简弯起手指，冷不丁朝她额头弹去，嘉柔捂住了，秀眉皱起，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担忧。
这消息如果传到长安，兄长会怎么想？
“你一颗心，活着的死了的都惦记着，不累么？”
嘉柔摇了摇头：“他们都很好，我自然惦记他们。”
桓行简不以为然：“太初待你，有几分兄妹之情，至于萧弼，你都没嫁到他家里去，你怎么知道他很好？”
出神片刻，嘉柔心绪千回百转：“那天，萧辅嗣告诉我，他若能活，定会好好待我。长这么大，除了亲人，只有他对我说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我信他能做到。”
那双眼，清澈坚定，桓行简注视着她目光动了动，忽然一笑：“他能做到什么？他拿什么对你好？他这个人，才高归才高，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身子又弱，沉湎老庄不能自拔。也许，他所注的典籍文章，可不朽，但想对你好只怕有心无力。柔儿，你要记住，有些人来这世上注定是匆匆过客，只为留下点什么，好似流星，闪耀一瞬，不是来过寻常红尘日子的，萧弼正是这样的少年人。”
这话十分稀奇，嘉柔听得入神，仔细咂摸着这个中道理，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看看桓行简，不由问他：
“那什么人是来过寻常红尘日子的？”
“你呀，”桓行简笑着摇了摇她下巴，“读读书，绣绣花，对万事万物都有情又好奇，不会只沉湎一样人事。你这样的小姑娘，大概能活百岁。”
说的嘉柔颇难为情，还是摇首：“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也有我的忧愁。”
“愁嫁好郎君是不是？”他又逗她，嘉柔不想往下扯连忙岔开，“郎君来世上是为什么？”
“我？”桓行简淡淡笑了，“我是个男人，不过为建功立业，”他目光放远，不知想到了什么，“我未能生在父辈那个时代，英雄竞技，龙争虎斗，好一场风起云涌的大戏，终究是落幕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人只艳羡英雄，可不见百姓白骨。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从来必可轻，奈何望欲平。”嘉柔似乎并不认同，把汉末的民谣一诵，继续道，“我来洛阳时，从长安过，看到汉家宫阙残址，很是感慨。”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桓行简微微一笑，“你看，魏武一代雄主不正是心忧天下兴亡百姓疾苦的吗？你小姑娘家，可曾见过洛阳城残破不堪山河狼藉的模样？你今日见到的铜驼街，熙熙攘攘，欢情笑语，正是万骨枯换来的，这避无可避。战，是为了停止干戈，能听懂吗？”
嘉柔腼腆一笑，轻轻颔首，心里想的却是不知日后能统一这天下的人是谁哩？正想着，桓行简从桶中起身，嘉柔忙不迭躲开了，他身上水汽半干不干的，一把逮住她，两人滚做一团，倒在帐子里。
熬了这两日，疲惫不堪，身上那根弦不知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此刻，只搂紧了嘉柔不让她乱动：“我得睡上一觉，你最好一点动静都不要出。”
方才挣扎时，青丝攮了一嘴，嘉柔不想招惹他老老实实不再动弹。等听到他呼吸平稳，稍稍抬眸，见桓行简那两道长眉也舒展了开来，这才把嘴里的头发轻轻吐出来。
柳颦花困，外头日影从云彩里挣脱出来，透过窗棂，洒了薄薄的一层暖意。嘉柔两眼惺忪，不知怎的觉得睡意沉沉撑不住也就阖上了眼皮。
再醒时，身旁桓行简依旧睡意深浓，她往他脸上瞧了一瞧：原来睡着了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一点不叫人害怕。
她慢慢把他胳膊拿开，轻手轻脚下来，提起自己的一双凤履，走到廊下坐在杌子上穿了。
廊下跌碎的瓶子，早被清扫干净。只余绣到一半的花绷子还扔在那，嘉柔重新拾起，穿针走线，往那只玲珑的小黄莺上补金灿灿的羽翎。
坐了半晌，眼见小黄莺似能奋翼而去，嘉柔抬起头，捏了捏脖子。正要起身收拾，见石苞忽然疾步进来，她忙避嫌，转身就要进屋。
“姜姑娘，郎君呢？”石苞倒跟她一点都不生分似的，喊住嘉柔，嘉柔只好朝里一指：“他睡着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石苞抬脚进去，不过片刻功夫看桓行简一面束着腰带，一面走了出来。
瞥到嘉柔，直接吩咐石苞：“带她一起，你去把哑奴的马牵来，那匹温顺。”
不容置喙把嘉柔带出园子，哑奴立在门口，一双脚上，还是草鞋。嘉柔忍不住对桓行简说：“他好像没鞋穿，我身上没钱，郎君应当给他买双鞋。”
桓行简投过来嫌弃的一眼，一边接过石苞递来的缰绳，一边抚了抚枣红小马：“他体热，一年四季都穿草鞋，不是我不给他买。”
怪稀奇的，嘉柔不知怎的冒出一句来：“他也服寒食散吗？”
桓行简微讶：“你知道寒食散？”
旁边石苞不由得嗤笑出来，看看哑奴：“笑话，姜姑娘不知道吗？寒食散只有郎君这样的大家子弟才能用……”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失礼，果然，桓行简冷冷的眼风已经扫过来，他立下懊恼自己嘴快，剩下的话忙憋了回去。
嘉柔再看桓行简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她想发笑，这人难道也服散脱光了衣裳满大街跑？真是禽兽呀！
把目光忙从他身上收回，怕被识破，桓行简已经过来掐住她的腰，低声道：“踩蹬上马。”嘉柔十分机敏，稳稳上去，把马缰一扯脸上没什么畏惧的神情，桓行简仰头看了看她，“你行吗？”
嘉柔把脊背一挺，心道凉州大马天下闻名，我骑的马比这彪悍多了呢……嘴上不好意思吹嘘，而是选择行动，一夹马腹，哒哒哒地跑开了。
“姜令婉！”桓行简在身后忽然喝她，“你跑错方向了，这边！”
嘉柔好一阵难堪，调转了马头，脸上火辣辣的只好亦步亦趋跟在桓行简的马后，一路回了桓府。
下马时，桓行简要抱她下来，她摆手，自己翻身下来。不忘从褡裢里掏出一把豆饼，手掌摊开，让熟悉的鼻息突突地喷洒过来。
脑子一转，鼓起勇气问桓行简：“这匹马送我了行吗？”
桓行简要事在身，余光朝后一瞥，点了点头。
嘉柔喜不自胜，回到园中，被崔娘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抚慰她道：“我没事，崔娘，我正有事想和你商量。”
崔娘本欲言又止的，忙拉着她坐下：“好柔儿，你先听我说。萧辅嗣既然不在了，那亲事自然作废，我都想好了去求太傅的那位夫人，送咱们回凉州。”
“你和我想一块儿去了。”嘉柔撼了撼崔娘的胳膊，忽而趴到她耳畔，“你知道这几日洛阳城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这几日，府里看管颇紧，崔娘想去打听嘉柔被送到哪里去都不能出门，正苦不堪言。如今，见嘉柔好端端回来了，从头到脚，毫发无伤，一双剪剪瞳子还跟往日一般剔透明亮，根本不在乎洛阳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打断嘉柔，“洛阳就是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咱们，好柔儿，咱们还是回西凉去再不待这儿啦！”
嘉柔听她这两句，忽被触动，本在桓府大门口拿定的主意又变卦了。她双手搁在膝头，是个认认真真想事情的模样，思忖半晌，对崔娘说：
“我不好出府，你就说要替我买那家凉州人卖的胡饼？”
崔娘不知道她小脑袋瓜里琢磨什么呢，脸一沉：“你要干什么，柔儿？我要是提买胡饼，府上肯定回绝让下人就给买回来了，要说，也得说去替你买布匹做春天的新衣裳。”
“崔娘，我想让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这几天洛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将军如何了，他到底犯的什么事，会不会连累到兄长？”嘉柔也不瞒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崔娘却是个不大乐意的模样，把她鬓发一抿，劝道：
“你个姑娘家，打听这做什么？横竖大将军犯了事还能灭族不成？他是皇亲国戚，放心吧，自古王子犯法就不与庶民同罪。再说，征西将军人在长安，更犯不着扯上他了。”
嘉柔心底不安，固执道：“不，我得打听清楚，等回凉州必经长安我要见一见兄长，让他千万别回洛阳。”说着，那弯弯的眉毛又蹙到一起，手轻抚衣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洛阳这个地方凶险的很。”
两人在稍间说着话，一时间也没个避讳，等宝婴端茶进来，嘉柔才警觉起来，抬头欲问，反觉不好索性作罢。
起身后，嘉柔本都走出了园子，朝东南方向，略作思忖，脚尖一调，望着夏侯妙的画室出了出神。物是人非，那园子平日只有人去打扫，因不住人，唯花卉植被兀自迎春。
正发愣，有婢子拿着扫帚、铜盆等物什从里头出来，见了嘉柔，福上一礼。嘉柔随口问道：“太傅好些了吗？”
婢子答道：“太傅本都好了，今日又不太好郎君都在前院守着呢。”
嘉柔听得莫名，一颗心，不知怎的砰砰跳得急猛。她拿不准，但脑子里有个想法是无比清楚的：
太傅之前，兴许未病。
樵柯园里，桓睦被张氏桓行简等围坐在榻，他今日忽觉头晕，竟从阶上跌了一跤。此刻，以示自己并无大碍，屏退他人，独留桓行简。
“刘融的案子，廷尉已经查出端倪，你看，谁来主审的好？”
桓行简坐在榻下的脚凳上，脸上漠然，好半晌，目光凝聚：
“当下，的确有一绝佳人选。”
“哦？”桓睦捏了捏额角，沉吟着看向他。
桓行简薄唇一张，慢悠悠吐出两字：“杨宴。”

第38章 高平陵（5）
寒食当日，一切发生太过遽然，等到整座洛阳城人尽皆知的时候，刘融已收押廷尉。
等到杨宴被下令主审，也不过是三日后的事。诏令一到，他那颗心就像蘸满墨汁的狼毫，本都要一点点干透了，忽得下笔的地方，有了着落。
“郎君，你看太傅这是什么意思？”随从焦虑不安地问，杨宴眸光流动，一用力，折断了春柳，“这正是我的一线生机，太傅的意思，恐怕是要我表态站队。”
“那郎君打算……”
“不，”杨宴的语调忽变得冷，袖口藏拳，“不是太傅的意思，我猜，这当是桓行简的意思。”说着，咬牙提声，“成王败寇，刘融既大势已去我绝不可像高元则那般，枉送性命。这世情，早清浊不分，自群雄争霸看的还少吗？”
在院中来回踱了几步，随后一收，杨宴吩咐心腹：“去，让公主带着小郎君先回娘家，对外面就说，”略一思忖，笃定道，“就说公主因我服散纳妾等事要同我离婚。”
换了衣裳，戴好发冠，依旧是那个面容姣好的堂堂吏部尚书。杨宴人到廷尉，经手案宗，竟是日夜不歇。不过一宿，下在洛阳狱里的小黄门供出了大将军刘融同司隶校尉毕轨等欲五月起事的密谋，地上一瘫污血，两丛毛发，唯独高窗野马抵光浮游。
廷尉署的人见惯那青天白日下的桃萼绽露，也见惯这无尽囹圄间的白骨支离，皮笑肉不笑道：
“还是吏部尚书有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另一人从声：“那是自然，我等又没有和大将军这样的交情不是？”
奚落的低笑不急不慢传来，杨宴听得见，并不发作。
直到三更天，牢房灯火残破，照得人心也跟着晦暗不明。杨宴服饰华美如初，贵公子显然不习惯于监牢里的**衰朽气息，帕子掩鼻，自矜隔离，在栅栏外站定了。
片刻而已，不等刘融等人瞧见他，衣袂一动，转到廷尉署问案的大堂，命人将罪囚带来。
“平叔？”刘融两日便憔悴下来，胡渣满脸，双眼呆滞。乍见杨宴，先是愕然慢慢明白过来，不由冷笑，“桓睦这是许了平叔什么？全家性命无忧？还是自此平步青云？”
杨宴眼中毫无羞愧，一笑而已：“吏部尚书，某足矣。”并不废话，将卷宗稀里哗啦一摊，眼睫垂下，“人证物证俱全，昭伯，”他抬起眼皮，一双秀美的眸子里意味不清，可一些事却是彼此都心照不宣，“人有时，的确要认命，富贵草上霜。”
外头，暖日和风，燕舞莺啼，连廷尉署这样阴气森森杀伐过重的院子里，也开了两株木兰，整座洛阳城风物正薰馨。
“可惜，春来日头高照，这霜，不得不散。”杨宴顿了一顿，把话说完，刘融听得啼笑皆非，问道，“我是皇室宗亲，桓睦到底想将我怎么样？他指洛水为誓，许我免官保爵。现在，又把我弄到廷尉，难不成真的要杀我？”
杨宴慢慢摇头，目中犹似攒敛骨骸：“图谋神器，这样的罪名昭伯一人怎么能够？”
这下，刘融才彻底变了脸，不能置信。府中被困那两日，他曾写信试探桓睦，说家中无粮桓睦立刻遣人送来米面肉脯……不由怒道：“他敢！我父乃大司马……”
“背弃顾命，图谋叛逆此等十恶不赦之罪，非极刑不能，来人，让他画押！”杨宴冷冷截断他，也不管刘融后续又将他骂了个狗血淋透，把证据一收，听刘融叫道：
“我要见太尉！见陈泰许允！”
杨宴踱步下来，本想告诉他你便是见天子也无用，想了想，只是走了出去。
来桓府前，他又特意去换了身衣裳，看着素朴。临到府前，仰头看见“太傅府”三个大字，那颗心，倏地又被攥紧了，稳稳心神，命人上前叩门。
却被告知太傅抱恙，谢绝会客，踯躅间，家仆好心提点他一句：“郎君在府署，这几日有要客都是往府署去的。”
车马掉头，朝桓睦开府建牙的东阳门去，人到后，才知道桓行简竟往廷尉署去了。他一惊，好一阵折腾折身返回。
这样的地方，本来非常不适合他们这种人来。一样春风，两处风景，祖辈金戈铁马沙场点兵，血花凝作今日富贵，桓行简从明媚春光里走进幽深监牢时，颇有兴致。
他同样衣着干净，眼角余光一一扫过用刑所需的烙铁、杨木夹棍、铁刷等物什，听人来报，请杨宴并肩而行，笑道：
“我以为，平叔只爱谈玄论道，圣人忘情，原来也有一双霹雳手。”
语调温和，姿态闲适，杨宴几乎以为自己又见到十年前的桓行简，他赔着小心，不及相问，桓行简自己说明来意：
“太傅命我来问一问，几时结案？”
这一问，如蒙大赦，杨宴忙将他请到大堂，把所有卷宗悉数置放案头。桓行简撩袍坐了，一一翻过，眉宇低垂。
“卫将军……”杨宴对他称呼变了，高平陵后，论功天子以桓睦为丞相，桓睦固辞不受，只领食邑两万户，颍川十二县。桓行简则封长平乡侯，卫将军。
桓行简莞尔抬眸，放下卷宗，慢条斯理研起墨来。杨宴见状，欲上前代劳，他笑笑：“平叔客气，我做事已习惯不假他人之手。”
语带双关，听得杨宴面上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痉挛，默默退回来。
“某已将刘、丁、毕、邓等这七人宗族皆查清为叛党，证据确凿，只等行刑，请卫将军转告太傅。”杨宴斟酌着话头，俊秀眉目间，是日夜不休劳作的疲态。
手底墨色光亮，云山千叠，桓行简唇角一勾，轻描淡写挑起眉头：“我来时，太傅说，一共是八个家族，平叔向来心细如发，怎么会漏了一个呢？”
东风刬地，故人的腔调却叫人寒怯，杨宴苦思，实在想不出自己漏查了何人。目光无意同桓行简一碰，对方似笑非笑，眼底尽是刀山火海，他一下兢惧剜心：
“难道太傅说的，说的是我杨宴一族？”
一字一句，回头即万里，故人早长絶。桓行简含笑点头：“正是，平叔到底是聪明，”说着起身，把神魂惊飘的杨宴朝案头上一扯一摁，笔塞给他，微微倾身，乌浓的长睫下情绪在眸子里闪烁不定：
“平叔运笔，翩翩有姿致，添上罢。”
杨宴齿冷，倏地抬眸，两人的视线避无可避地撞在一起，这一眼中，倒像纠缠了数不清的饕餮风雪，年少光阴。两人早在宦海里各自沉浮，有情对面山河，无情眼前故交，他一连道几个“好”字，将自己补进名单，才对桓行简说：
“子元，我没有低估你桓家，只是不想，你父子两人连太尉尚书等一时人杰都骗过了，”他目眦欲裂，“你父子二人欲自作家门，没那么容易！”
桓行简皱眉一笑，摇头道：“平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傅戮力尽节，天下仰仗，你这番诽谤不如留着见魏武再言让他来给你评判？”
说着，变了脸，冷峻抬声，“来人，将杨宴收押！”
“桓行简！”杨宴被倒拖出去，不过厉声叫了他的名字，桓行简人在堂内，面无表情，不作理会冷冷目视着人就此自视线里隐去。
廷议上，争执不休，坐上小皇帝心头惶惶，照例被一群老臣吵得头昏脑涨。蒋济默默听完桓睦的意思，先是惊乱，谔谔道：“刘融为大司马之后，太傅此举，是要大司马绝后吗？大司马之勋，不可不祀。”
眉头微搐，目光炯然望着桓睦，意在指当日洛水盟誓。
“谋逆之罪，无从开脱，太尉，正因他是大司马之后，做出此举，才更该以儆效尤。”桓睦三两句把蒋济挡了回去，老头落寞而出，一抬头，但见飞檐正衔着一枚血红落日，苍茫而照，他有些惶惑。
“太尉！”尚书陈泰从身后追来，喊住他，蒋济回首，一张脸突然显得格外苍老了，对上陈泰殷切的眼，先是苦涩一笑，随后摇摇头说，“天子给我的封赏，我已辞去，明日起，不，我日后不会再来上朝了。”
陈泰怔住，冲他拜了一拜，黯淡说：“我欲请外出任职，远离京都，太尉有什么要指点晚辈的吗？”
他的父亲，是和太傅一样，当年文皇帝东宫时期赫赫有名的“太子四友”之一。论情分，他与桓行简兄弟自幼相熟，然而，陈泰还是不愿意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
“玄伯，大约许多人都同你一样罢，”蒋济的长须在晚风中颤抖，皱纹太多，以至于淹没了他本真的情绪，“我已经太老了，老到不能如壮年之时，拔刀饮血，提剑跨马，豪情不计须臾性命。你问我，我竟无从回答，再会了，小子。”
陈泰看着蒋济蹒跚的身影走进夕阳，忽悲从中来，仿佛父辈的那一代人真真正正地走进了史册之中，一个姓名，一个符号，洛阳的春竟是如此的清寒。
东市行刑这天，崔娘早把消息打听清楚，告诉嘉柔，她听完像被猫挠了一爪子。再上街头，人流拥挤着都往东市去，百姓不知道什么大将军谋反，只知杀头，看在眼里是个乐子，反正杀头的不是自己。
嘉柔偷跑出来，十分不安。戴着幕篱，被人拥着顺势朝东市方向去，不知走到哪儿，人群止步，听官道上马蹄子乱响，马鞭一抖，头顶上滚落的尽是叱咤声：
“让开！”
她被人踩了脚，顾不得痛，凝神看去，官道上走来一众伶仃戴着镣铐的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再辨不出谁是谁。嘉柔心中憋闷，很想去问一问，但实在无人可问。
直到，她看见梳着发髻的年轻妇人也在队列之中，旁边百姓啧啧：“出过嫁的也没放过呐！”
听得嘉柔一阵晕眩，她害怕极了，正想从人群中挣脱，听耳畔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姑娘，你来此地，卫将军知道吗？”
回首，看到的就是春服锦袍的卫会，鲜衣怒马模样，一如从前。嘉柔被他那双眼盯着看，很不自在，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能问他：
“卫公子，我想请教，大将军的事不会再牵连到征西将军了罢？”
卫会的锐气从不知遮掩，他笑：“你一个姑娘家，问政事，可不大好，纵然卫将军喜爱你。”
听得嘉柔顿生窘迫，一双眼，惊疑地看了看卫会，他哈哈一笑：“果真如此，”就此换作个怨恨的眼神，“辅嗣不在，把焦尾琴还我，那是我的。”
嘉柔很是意外，当即明白，轻声道：“好，我会物归原主。”
“你是卫将军的囊中之物，这天下，何尝不是呢？”卫会轻佻说完，头一探，鼻子一吸，回头笑问嘉柔，“你闻到血腥味儿了吗？我告诉你，高平陵既起，这味儿啊，一年两年恐怕都散不完了。”
说完，飘然而去，留嘉柔一人似懂非懂。忽的回神，追上卫会，微喘着气问他：
“卫公子，你可知道征西将军他人是不是还在长安？”
卫会懒洋洋的：“你说夏侯太初啊，陛下已命他回京，别急，你很快就能在洛阳城见到他了。”
日光下，春蝇已然舒展开柔软双翅，血流满地后，便贪婪地蜂拥而上。这地方，不知处死过多少人，血色新鲜，艳胜桃李。嘉柔眼中蒙上了层混沌，浑噩走着，袖子忽被人一扯，原是崔娘，急冲冲地对她道：
“柔儿，咱们趁这个机会赶紧回凉州去，快走！”

第39章 高平陵（6）
嘉柔没半点准备，瞧见崔娘挎着个青布包袱，那阵势，分明就是准备好回凉州的。崔娘这话一说，以为嘉柔必然欣喜答应，不想，嘉柔两只眼睛定定的，忽然一眨，两人退出人群到树下说话。
“不行，今日我说给姨母寄信，很轻巧就出来了，我怀疑，会不会有人跟着？我有个主意……”她踮起脚，朝崔娘耳朵旁一凑，嘀嘀咕咕，崔娘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蹙，觉得嘉柔说的句句在理又怕夜长梦多，手臂一晃，原是嘉柔抱着她撒起娇来，叹口气，只好依她。
到了黄昏，余辉如流丹照得铜驼街上红彤彤的一片，暮色下来，喧喧车马，晚市要热闹了，即便顺着暖风还可以嗅到隐约的血腥气。
桓行简从宫中回来，途径街市，见有人卖蟠螭灯，上有玲珑花鸟，旋转如飞，难得的精巧玩意儿。付钱买了，回到家中，仆人战战兢兢来报：
“郎君，姜姑娘迟迟未归，奴跟丢了。”
嘉柔能出府，是得他允许的，他想的是总在府里闷着她把人都闷呆傻了，她在凉州，定是过惯了没拘束的日子。
旁边，家仆苦着个脸，跪下说：“奴自去领罚。”
桓行简随意把香炉的灰拨了一拨，长眉微蹙：“她今天出去都做什么了？”
“去东市看行刑。”
这才让他诧异了，她一个小姑娘家看那种场面不害怕么？凝神望着烛火，半晌没有说话，家奴暗暗瞄着桓行简的神色，他那张脸，在烛光里只透出虚摇剪影再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舌底辗转一番，回道：
“外头还在找，奴托人问过各个城门守将了，把姜姑娘模样一学，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女郎出城。”
桓家的奴仆，也要比别人心思缜密，桓行简微微一笑，转着手里的灯，栩栩如生：
“知道了。”
“郎君，还找吗？”家仆一脸犹疑地问。
“不必，让人都回来，一个姜令婉，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桓行简捏了捏灯柄，放下了。
等家仆退出，石苞在旁边心里琢磨不已，只道她真是麻烦透顶。可依他对桓行简的了解，不会这么轻易放手，想了想，说道：“郎君，你送过她一匹马，我看她骑术不错，会不会守将们没在意，其实姜令婉已经离开了洛阳城？”
“这正是她想让我以为的，”桓行简揉着额角笑，头也不抬，“她本嚷嚷着要走，这几天，倒不提了，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现在，她恐怕在哪家客舍里正对灯绣花。”
说着，想到嘉柔那张秀致小脸，脸上笑意不减，埋首灯下做自己的事了。
洛阳城的夜，绚丽如花，嘉柔的确住在客舍。她爱整洁，客舍人人来人往好不嘈杂，崔娘生怕她这个模样招惹是非，把门一关，再不许嘉柔出去。
窗子悄悄一推，嘉柔忍不住去看洛阳城如昼灯火，暖风拂面，吹得衣裙摇曳，几缕秀发惹得脖间作痒，她不由抚了抚发梢，心中的躁意更显：
陛下年纪不大，大将军一死，辅政的就只剩太傅了，这诏书里又有多少是太傅的意思呢？
在客舍无赖住了几日，这天，终于等到崔娘气喘进来，告诉嘉柔租赁到了夏侯府邸附近房舍。一面说，一面埋怨着帝京居大不易，太贵。嘉柔这才懊恼先前桓行简给她五铢钱应该拿着，顾不得那么多，先把东西一收，丁零当啷，包裹里滚下个驼铃。崔娘知道那是她的宝贝，特意带着，嘉柔捡起来擦了一擦，塞进包裹，转身在小铜盂里净手，被崔娘强迫着涂了层花膏：
“别把我柔儿这双嫩手糙坏了。”
嘉柔在香气里笑，那双眼弯成月牙：“走吧，这样我就知道兄长几时回来啦！”
夜色掩饰下，嘉柔像只涉冰而过的小狐狸一样警惕，到了院门，两株梧桐枝繁叶茂，院落偏小，该有的却一应俱全。夜里，听见隐约狗吠，更显寂静。
这样的暮春，长安城里的似乎和洛阳并无太大区别，一样的温柔。夏侯至已经打点好回城的行装，他略有失神，李闰情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他没有告诉洛阳的任何亲友。实际上，洛阳几乎再无多少真正的亲友。
这世上，真的好像只剩他一人了，那就自然无处可去也无处不可去。
“太初，”案旁当初跟他一道来长安的族叔父最后还在相劝，眼睛微红，“我夏侯氏如今本就子弟凋零，你这一去，唯恐再不能相见。帝京名士减半，桓睦屠戮甚矣，你声望在此又如何能容你？！”
案头，置放着洛阳来的一纸调令，朝廷卸掉他征西将军一职，转任大鸿胪，专管礼乐。夏侯至轻轻透口气，心境不复刚得知高平陵一事时的茫然惊愕，好似这一步，早在意料之中。
“陛下命我还京，我若不回，才要落真正的罪名。”
叔父将案头重重一捶，恨道：“这正是桓睦所布天罗地网，他借朝廷之名，冠冕堂皇收你的兵权，叫你进退两难，你回与不回都是绝境，不如跟我一道奔蜀！”
“叔父？”夏侯至惊讶抬眸，“昔年叔祖死于蜀军之手，难道你忘了？”
“我怎会忘？可若不是全无生路，我又怎会去投奔杀害自己生父的敌国？”叔父心潮澎湃，“侯任的征西将军正是雍州郭淮，他是何人？桓睦的旧部啊，他与我向来脾性不投，积怨颇深，如今得势怎会放过我？太初，听我一言罢，我那侄女所生女郎已贵为蜀地皇后，总会有你我一席之地的。”
夏侯至缓缓摇头，只是拱手：“叔父既然去意已绝，千万珍重，恕侄儿不能从命。”
“太初……”叔父险要滚下热泪来，充满祈求，“你是我夏侯氏中最有才干的子弟，声望所寄，我实在不忍……”
“我不愿寄人篱下，客居他乡，叔父勿要再劝。待我回京，闭门谢客，著书立说而已。我不信太傅当真会把我如何。”他那双眼，格外坚定清明，叔父望了望他，喟叹拭目，“我就知道，你夏侯太初最是清傲不驯，也好，我不劝你了，你自珍重。只是，有一句，你那个好妹夫……我听人说，清商的死颇为蹊跷，高平陵一事中他哪里忽然冒出的三千死士？他到底是从几时开始筹备的？”
夏侯至的心，这才狠狠被人一揪。中护军吗？不对，日子并不算太久，何况大将军毁制后，桓行简能调动的禁军力量十分有限。那就是更早了？是赋闲蛰居的那几载吗？他一阵剧寒，难道在那么早之前桓子元就已经有了这个心思？
当日，他形销骨立，孤介一身的模样还在眼前，夏侯至不想再回忆，他摇了摇头，声音苍白：
“他的事，我真的不清楚。至于清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传闻。”
两句话而已，齿间发苦，像含住了一段经年累积的霉绿铁锈，怆然至极。
叔侄的身影，在孤灯里，一直对坐到星河耿耿听外头鸣虫缠绵。翌日临别，他跨上骏马，一勒缰绳，对送行的叔父道：
“叔父，今日一别日后再会！”
叔父迎风饮尽一杯烈酒，目送他远去。十里长亭，五里短亭，马蹄过处倏地惊起一只野鸡，长尾缤纷，掠过整齐麦田窜进了道旁深丛。
芳草凄凄的尽头夏侯至停下回头，看长安最后一眼：
这大约也是最后一次有人为他送行了。
从长安到洛阳，骏马飞驰，不过三日的功夫。一路没耽搁，征西将军入京还朝的消息走得也飞快。
桓行简同他在宫道相遇，一个风尘仆仆，一个尊荣愈显。蓦得重逢，桓行简先客气一笑：“太初，你这一路不慢。”
虽满脸倦容，夏侯至那双眼依旧如明镜照人，清澈无物：“是，君命诏，不俟驾。”
除了寒暄，找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但停顿了片刻，夏侯至还是说：“我先去觐见陛下复命，想去趟北邙山，卫将军要一道吗？”
一听这称呼，桓行不甚在意笑笑：“怎么这么生分？太初是在笑话我吗？”
“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无半点不敬之心。”夏侯至笑容几无。
这个时令，邙山早春的野风早变得柔和许多，不过春深见尾，日头想毒起来。桓行简委婉拒绝：“我清明当日刚拜祭过，你今日来，想必有许多话想单独同清商说，改日罢。”
夏侯府邸，依旧如故地门庭冷落。不过因他回朝，早早地每日清扫庭院，气候干燥，府前定时洒水，压那尘埃气。府里下人不知夫人已在长安亡故，念她喜爱栀子，把尊、壘、大瓶插满了一束束丰腴的白。
嘉柔在小院里给阿媛做鞋，她手极巧，跟着崔娘这个老绣工什么都是一学就能上手。此刻，听外头门栓一响，忙把活计放下，抖了抖裙子上的线头，从廊下绕出。
一眼看见崔娘风风火火现身，嘉柔期待地问：“有动静了吗？”
“有的，有的，征西将军今日就到了洛阳，眼下正在太极殿见皇帝呢。柔儿不急，等他一回府呀，我就领你过去，你把想说的话都跟征西将军说了，就让他派两个人手送咱们回凉州！”
嘉柔本心中一喜，两只眼，随即黯淡了：“兄长他如今不是征西将军了，西北也再不归他管。”
“他不是征西将军了，总归家大业大，找两个人送行还能难得倒他吗？”崔娘振振有词，丝毫不担心。
嘉柔神情一恍，寻思着不对：“闰情姊姊不应当跟他一道进宫呀，这个时候，应该先回府，她身子又不好，你打听错没有？”

第40章 高平陵（7）
这么一说，崔娘也觉得事情不对头，辗转间，心思打了几个滚。此一时，彼一时，即便那个病弱夫人不在了，嘉柔也不好再许配给这位前征西将军啦！
“我猜，八成是病故了，这不算稀奇。”崔娘唏嘘，看嘉柔那张被日光打得雪白的一张脸，忽就变了神情，好生哄劝着来，“柔儿，生死不由人的，正因如此，活着的人才得把每一日过好了呀！”
她的眼睛里映着残春，杨絮飞舞，如一场纷扬的大雪，嘉柔把鞋样默默收好：
“我去府里等兄长。”
由崔娘作陪，刚开了门，见有人叼着根茅草，一颤一颤的，正迎上她们的目光。嘉柔“呀”了声，崔娘忙拿胳膊将她往身后一护，气呼呼的，瞪着石苞。
转念一想，神色缓和，镇定说：“司马，女郎这段时日住在府上叨扰了，现如今打算回凉州，又怕你家小阿媛不肯，这才不告而别，还请体谅。”
石苞只是笑笑，茅草一丢，头歪着看向嘉柔：“姜姑娘，你这做事不太讲情理啊，让郎君好找，阿媛听说你不见了误以为你上街被贼人掠走，每日都哭。”
说的嘉柔一脸歉意，她含糊着：“我早晚要回去的，日后，等日后有机会了再见。”
“郎君说了，这几日就当姑娘是在外散心了，办好了事，还请回去。”石苞脸上分毫意外也无，轻飘飘这么丢两句，就要抬脚走人。
气得崔娘终于按捺不住，横竖四下无人，把他一拦：“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家郎君说到底跟柔儿半点牵涉都没有，夫人不在了，柔儿回自己家中，你家郎君又不娶，还不准走，分明是糟践人！”
听崔娘如是说，嘉柔一下羞得难堪，尤其此刻石苞那双意味深长的笑眼投过来，更是无地自容，扯了扯崔娘的衣袖，难为情极了：“别说了。”
“怎么没牵涉？谁说郎君不娶？”石苞索性把话挑明了，“你们这，一老一小能出得了洛阳城吗？如今郎君掌禁军大权，哪个守城门的会放你们？安心留着罢，郎君不会亏待她，她早都是郎君的人了你把她带回去万一……”说着，顾忌嘉柔到底是桓行简的人，只咳咳两声，崔娘立刻懂了。
见人潇洒离去，嘉柔眼睛微红，却把唇角一弯，只是绽了个苦涩笑颜望望天空，反倒是她安慰崔娘：
“别管他，我先去见兄长。”
夏侯府邸依旧，嘉柔到后，眼睛瞬间放亮见门口正挥舞扫帚的家丁也觉亲切。问了才知，夏侯至往北邙山去了。
嘉柔心里明白，立刻同崔娘一道也朝那个方向走。路过马市，嘉柔忍不住先去看寄存在此的枣红马，大眼浓睫的，同她对视时，仿佛有情。她爱恋不已地抚了又抚，马便挨着她厮磨。
马倌一张笑脸，拍拍旁边的小马驹：“我这匹也不错，要不，买了给你这枣红做个伴儿？”话刚落，崔娘却闲荡出一笔问，“你看，这匹枣红马肥臀油亮的，值多少？”
说的马倌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呦，这是反倒做起我的买卖来了？”
嘉柔不解，正要问被崔娘把手一攥，止住了：“请开个价。”
自然好马，膘肥体壮又无杂色水油油光亮亮的，马倌看看嘉柔，再看看崔娘，翻来覆去的，好半晌慢腾腾地腾出手指头比划：“这个数。”
不等崔娘绷脸，身后响起一道再熟稔不过的声音：
“你这买卖人，是坑她妇孺不懂？”桓行简笑吟吟地现身，手一伸，拍了拍马身，把嘉柔两个吓得俱是一怔。
桓行简也不管嘉柔是个什么表情，围着马，绕步两圈，马倌见他打扮不俗人是清贵模样，不敢多言，只是讪讪陪着笑：“郎君看，该开什么价呢？”
“那要看，”桓行简笑视嘉柔，“这位女郎想要多少了。”
嘉柔看他气定神闲的，暗自早恼了，豪气干云地对马倌说：“我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
“你知道就好，这马本来也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卖？”桓行简嗤她一句，嘉柔毫不客气顶道，“你送我了，当然是我的了，我为何不能卖？”
急得崔娘一掌的汗，暗道这可糟了。两只眼，急切地在桓行简身上一定，低声哀求：“郎君，让老奴带柔儿走吧。”
这时候，胡食店里飘来阵阵羊杂的味道，嘉柔鼻子一皱，竟弯腰要呕，看得崔娘先是忙上前抚背轻询随后脸上跟着一白，顿时面如土色。
桓行简看在眼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唯独嘉柔，懵懂无觉地在跟崔娘小声说：“奇怪，在凉州我明明吃得惯羊肉，怎么如今只闻味儿就这般难受？”
“你不能带她走。”说着噙笑牵过嘉柔，把人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上去了，撩了帘子，冲崔娘说，“你认得路，自己回去罢。”
车身一动，嘉柔慌得要下车被桓行简握住了肩头，“别乱动，回去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没病，我不看大夫！”嘉柔气恼，顾着崔娘只能先跟他服软，“卫将军，崔娘她……”
桓行简打断她，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放心，你这个老仆人能摸到桓府的门，我不过略略惩戒。下一回，你再敢乱跑，我就把人送东市。”
好半天，嘉柔才明白“东市”两字意味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哽：“别，我再不敢了……”桓行简不吃她这一套，思索片刻，吩咐车夫：“去大鸿胪府上。”
“你不是想见太初吗？我带你去。”
嘉柔彻底被他弄糊涂了，此刻，拒绝不是，同意不是，车停时欲跳下来被桓行简一把抱住了，低斥道：“以后不准再跳。”
府里的下人认得桓行简，只是久不见，又因大将军的事多有踟蹰，神色慌张地迎了，说道：“郎君他还没回府。”
“无妨，我到听事等他。”桓行简像入自己家门，示意嘉柔跟上，一回身，见她在株柳树前站住了，痴痴驻望。
“这是我跟闰情姊姊一起种的。”她不无伤感，闰情姊姊此刻又在哪里？
“你冒雪来照料的树，就是这株？”桓行简折身回来，他错过了许多个春，许久没停下来认真看看这洛阳城里的一草一木了。
“是，崔娘说闰情姊姊既然没跟兄长回来，也许是病故了。”嘉柔流下眼泪，“我不知逝去的人都会前往何处，等我死了，还会不会再见再相认。”
柳枝轻摆，绿意盈盈，桓行简上前把她鬓发一抚：“你人小，总这么多感慨做什么，你哪里见过真正的生生死死。当然，我说这话若跟父辈比也是浅薄了，毕竟我也未曾见过百姓白骨蔽平原的凄惨，不过读其诗文勾勒一二。你我虽不是生于盛世，但到底盛世可期，你闰情姊姊体弱多病，好比萧辅嗣，这都是人力不可为之，你为此伤怀，是人之常情，太过就不好了。”
嘉柔难得听他也会好言相劝别人，一时间，只觉血气上涌，心中激荡着一股什么，忍不住扯了他衣袖：
“卫将军，我兄长今日还京。若他真有异心，或是跟大将军谋逆之事有勾连，断不会回来的。”说着竟不觉跪倒，哀哀看他，“请勿要害他。”
桓行简不耐烦把衣袖扯回，振开她手：“你跑出去几日也不走，就为这事？”
嘉柔十分坦然：“我那日去看东市行刑，心里害怕，因为我知道兄长跟大将军渊源颇深，我是真的怕他一回来，就要治他的罪。”
“调他回来，是朝廷正常的人事变动，你以为什么？刘融谋逆，定罪的是有司，不是我，也不是我父亲，你跟我哭什么？”桓行简讥讽地瞧着嘉柔，“太初的性命在于他自己，不在别人，我看你操心操得实在过满，太初待你，有这般深情厚谊吗？”
嘉柔徐徐摇首，也不争辩：“你自然不懂，你双亲俱全，兄友弟恭。我自幼没了母亲，父亲生性萧散纵情江湖并不能常见。我长这么大，不过寄居两处，一是洛阳夏侯府，一是凉州刺史府，对我好过的我自然都记在心里，至于彼此之间谁多些谁少些，我并未细算过，也不想算。”
寄居二字，她说的平淡无奇，没有自伤自怜的意思，桓行简无奈把她慢慢扶起，语气很轻：
“你小姑娘家，天生一段痴骨。不过果然没算，怎么不把桓府加上？”
“太傅位高权重，满朝之上，独他一人，”嘉柔脑子依旧清醒无比，焦渴地看着他，“卫将军，你刚才说我兄长的性命在他自己，只要他是清白的，就不会有性命之虞对吗？”
“对，”桓行简冷哼，“你要是肯留我身边，我保他，如何？”
嘉柔顿时语塞，桓行简从她袖管里拉扯出帕子，替她抹了泪。这一幕，被裹着一身风尘之气的夏侯至看在眼中，随即皱眉。
几人相见，嘉柔泪痕宛然，竟莫名有些局促。桓行简波澜不惊的：“她听说你来，又不见你的夫人，先伤心哭一场了。”
夏侯至神情微有哀戚，隐而不发，温和对嘉柔说道：“你姊姊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她去了，省的受疾病之苦未必不是解脱。”说着命人带嘉柔去重新礼妆。
只剩他两个，夏侯至并无多少会客的心情，直言不讳提了：“萧辅嗣的事我已有听闻，我既回京，柔儿的亲事也该再重新定夺。荀家有几个少年郎，正该婚娶，我会托人去问。过两日，我把柔儿先接回来，在你家中叨扰实在太久了，阿媛若不肯，来我府里住段日子也无不可，你以为如何？”
院中薰风习习，吹得人衣袂飘然，桓行简默不作声听完，眉目一抬：
“你说这话，客气了。不过不必，她日后就住桓府了。”
好似碎子投池，夏侯至眼中有了涟漪：“你这是何意？”
桓行简掐了片柳叶，轻轻揉娑，坦坦荡荡跟他挑明道：“无他，她在我家中我和阿媛都已习惯，我想要了她。”
夏侯至一时间没应声，半晌，眉宇渐渐蹙起：“子元，我实话告诉你，你若肯娶她为妻，尚有余地可谈。可要是只做妾室，我不能替她父亲答应你。姜修虽一无功名，二无家世，膝下独女还是要正经嫁人的。”
桓行简亦不客气：“你觉得荀家都是荀奉倩是不是？还是除了荀家，萧辅嗣，哪家里有这样只重颜色的子弟？”
“柔儿除却家世，无一样不好，”夏侯至十分较真，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总之，我不能答应你，他父亲托付给我，我不能负人。”
“她已怀娠，我会跟她父亲去书的。”桓行简淡之又淡地把话一说，抬起眸子，对上夏侯至吃惊又随即闪烁着愤怒的眼眸，神色平静，“绝色佳人，情难自禁。”

第41章 高平陵（8）
几句话说得那么坦诚，可这份坦诚，夏侯至听得几乎痛窒，他看着桓行简的脸似乎有一瞬不能信此人也会说出“绝色佳人”这种话。青龙年间，翩翩少年郎，血气正盛，也不曾见他于酒色上有几多上心，为何偏偏是嘉柔？
千头万绪的无措压涌过来，欲还无蹊，一时间竟有些明白了古人长歌采薇的心境。
“你……”夏侯至出宫后，佩剑重戴，此刻入了家门连屋子都没进，“蹭”得拔出，抵向了他，“我不愿轻易与人大动干戈，这一回，你实在欺人太甚！”
冷冽寒光逼人，桓行简岿然不动：“我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我欺负她什么了？弃之如敝履吗？”
“桓行简，我真是错看你太多！你这还不叫欺负？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即使你想娶，也该有个章程，你这算什么？”
桓行简冷嗤着把剑身移开：“你杀了我，让她当寡妇再嫁是不是？”
“是我的过错，”夏侯至怆然，手中利剑萎垂，“一切罪愆皆在我一身，我现在是不是只能奢求你待她好些？她与清商不同，本是凉州的一匹小马驹，快活自在，洛阳的水土只是她幼年的记忆，早大不同了。”
桓行简就在他眼前，漠不上心地盯着夏侯至不加掩饰的神情，他平淡极了：“不牢太初挂心，她是我的人，我自然待她不一样。”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希望你待她不是。”夏侯至眼睛冷了冷，“这些年，你我在这洛阳城里所闻所见，太多事都有善始无善终。”话到此为止，多一字太嫌，少一字无味。
桓行简终于肯笑一笑了，他摇头：“不，太初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做事最讲究有始有终。”
的确，他手里的那把刀，一旦开锋，必要舔血。
两人谈不上不欢而散，早无欢可言，嘉柔理妆回来同夏侯至说了半晌话，再出来，见桓行简在庭院等她。
他回首，一双眼睛在这样的时令里也像盛满了一泓冷波，嘉柔觉得身体虚软地晃了下，到他跟前，那份刚才的羞窘恐惧一下又被勾出来：
“我没有怀妊！”
桓行简了然，大大方方把她手一牵：“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身后阶上，立着仙姿如初的夏侯至，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嘉柔，她没回头，等桓行简跟他点头致意朝门口走去时，嘉柔停了停步子，他以为她要回头，却并没有。
出了门，嘉柔终于把手挣脱开，桓行简把她抱上马车，坐定了，见嘉柔怏怏不乐，好脾气地冲她笑了笑：
“回去请个医官，别害怕，我会照料好你。”
嘉柔垂眸不语，回到桓府，果真石苞领着医官早在静候了。号了脉，医官正欲启口，桓行简示意他出来说话。
“如何？”
“女郎这是郁结于心，脉象有些浮滑，不过并无大碍，女郎底子好，荣养一段时日就可以了。”医官开始找他的药箱，这就要写方子，桓行简微讶，“仅此？”
医官点头，以为嘉柔是太傅家中的某个未出阁女郎，细细嘱咐，嗯啊絮叨许多。桓行简命人去跟着取药，踱步再进来，笑对嘉柔：
“日后动静要轻些，别胡乱跑了。”
嘉柔绞着帕子，听他话音，只觉得尘埃落定，一颗心陡然乱极了，她两腿发软，强自忍着道：“我不想这个时候当娘，我害怕。”
“我说了，我会跟你父亲去书，回头给你入我桓家的籍，不会让你无名无分的。”桓行简揉娑了下她肩头，移到手间，目视于她，“跟着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把这当做家，嗯？”
“这不是我的家。”嘉柔倔强一甩手，连带着碰翻小几上茶水，桓行简眼疾手快，接住了茶瓯，“别这么大火气，你瞧，外头日光明媚，走，我带你投壶解解闷。”
婢子抓了两耳，把壶一放，悄悄退开。嘉柔肩头落了几片蔷薇，她衣裙极素，脸色白腻，更衬得眉心花钿明艳再被那绿枝间洒落的日影一照，辉煌极了。
“你先来。”桓行简把小箭给她，嘉柔在凉州鲜少玩这种戏法，这是中原子弟文士的最爱。接过箭，手抬起晃了几晃还是丢到了外边去，桓行简抱肩站在壶边，看着她投，嘉柔果然是不擅，一枝不中。
眼看箭全扔光了，壶也是秃的，嘉柔更是闷闷不乐：“我不玩了。”
“别气馁，”桓行简笑着走过来，捉住她手腕，一掷，箭准确无误投到壶中，再一投，又中了。似乎知道了诀窍，嘉柔推开他：“我自己试一试。”
屏气凝神，眼睛定住了，嘉柔一扬手臂，应声入壶，她颇有些得意小孩子家的好胜心重新回来了，一连投半晌，乐不可支。
他看着，莞尔赞许：“你很聪明，孺子可教。”
这一回，只损折两枝，嘉柔喜不自胜连连替自己击掌。一抬眸，对上桓行简似笑非笑略带揶揄的目光，悻悻垂手：“我知道你肯定能百发百中，”说着眼珠子一转，“不过，这在洛阳城里八成也不稀奇，善射的多的是，你要是闭着眼还能投进，我才佩服你。”
“我要你佩服干什么？”桓行简丝毫不领情，走过来，把她挤到一边，侧眸笑，“不如，我们赌一把？你敢不敢？”
“赌什么？”嘉柔一听要赌显然很有兴致，转念一想，神情萎顿下来，“我没那么多钱。”
“不赌钱，”桓行简嘴角莫测，信口逗弄，“赌脱衣裳。”
嘉柔一下耳朵根红透，怔怔的：“你，你不要脸！”
惹得桓行简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了，我说真的，赌你留下来，我要是闭着眼全中了，你留下来，别再动歪心思，如何？”
嘉柔才不信他闭眼成瞎子能投中，吹牛哩，心里翻他一个白眼，面上极力佯作寻常：“好，君子一诺值千金，你要是输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着，把箭一收都给了他，看桓行简这就闭了眼，刚站定，准备出手，她“哎”了声：
“不行，万一你偷看呢？”嘉柔从袖管里把帕子掏出来，一抖，桓行简便朝旁边石凳上坐下，慷慨道，“好，你拿帕子系上我就看不见了。”
嘉柔站到他身后，缠了一圈，有心使全了劲儿一勒，桓行简没着意，被她带得往后仰了仰，听她口气无辜：
“要系紧，你才看不见。”
桓行简不计较她这点小心机，借她胳膊起身，吩咐说：“你去敲两下壶。”
嘉柔不懂，照做了，只见他耳朵似乎是动了一动，正好奇他是不是狗耳朵啊这么灵的……桓行简已经持箭在手，他人在那儿站着，挺拔如松，手抬起，嘉柔睁大了眸子不敢眨一眨，眼睁睁看着箭在空中飞出段流畅弧线，掉入壶中。
“不，”嘉柔怀疑帕子漏光，她上前，“你侧着站。”桓行简笑她一声，接二连三中了，嘉柔越看越急，最终等他最后一枝入壶，终于失望地松了肩膀。
桓行简把帕子一掀，微微笑说：“如何？愿赌服输，姜姑娘。”
嘉柔默不作声，盯着自己脚尖苦恼地要命，懊悔自己太小看他。正走神，桓行简从身后把她一揽，困在胸前，低笑啄了下她的脸颊，“你要是肯留下，别动不动就尥蹶子，我能答应你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听他语气温柔，嘉柔莫名打了个寒噤，她突然很想问，那天，在画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子僵僵的，嘉柔眼睛快速眨了两眨，方才因投壶起的愉悦散得干净。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你别动夏侯太初。”这语气，分明是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她特意换了称呼。
桓行简笑意一寒，温声问她：“我为何要动他？还有，你这话说的，我虽升了官，也不过管着禁军，都督中外军事大权的是太傅，你怎么不说别让太傅动他？”
嘉柔掰开他手，慢慢转过身，摇头说：“太傅不会。”
“你的意思是我会了？”桓行简冷笑，弯下腰，把投壶中的箭悉数取出，“我在你眼中就是个整天想着怎么害死太初的人，是不是？”
“我没有，”嘉柔争辩了句，剩下的话并未全盘托出，她忽然低声说道，“我只是很怕，当初，阿媛曾护在郎君身前不让舅舅伤害父亲，我也希望，她的父亲不要因纷争而伤害她的舅舅。”
“好，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太初对我并无芥蒂，他好好做他的大鸿胪，我跟他，自然不会有什么。”桓行简说完把人一把抱起，就往房里去，“最后一次，以后不准你在我跟前再提别的男人，否则，我真会杀了太初说不定。”
嘉柔心头猛地一沉，她忙摇首，桓行简随即命令：“手环住我。”刚进了门，桓行简把她朝门上一抵，眼睛里尽是邪火，朝嘉柔脖间直吐气，“好柔儿，我看你我还是颠倒衣裳的少了。”动作粗暴，嘉柔头上的金钗斜落，一把青丝全散开了，她很快耐不住，哭了出来，桓行简心境复杂对她不曾怀妊一事道不出是什么情绪，只管一味孟浪。
两人又滚到竹簟上去，昼气愈热，嘉柔雪白的腕子上尽是簟纹，香汗淋漓，慵懒睡那不动了。桓行简欣赏片刻，在她耳畔轻轻狎笑：“我是不是该作首《咏内子昼眠》？”
这边跟嘉柔亲昵未尽，窗子底下传来婢子的声音：“太傅请郎君过去。”
薄衫一地，桓行简从帐子里出来，捡起穿上，临走不忘俯身捏了捏嘉柔的脸，见她装睡，也不点破：“等晚上我再来找你，我们说说话。”
洛阳永和里附近，有胡人骑白象，观者如堵。从已故征北将军朱季重府前过时，他十七岁的女儿朱兰奴正趴在墙头百无聊赖朝外张望，底下小婢子扶梯辛苦，听外头一声声喝彩，心里痒得很，昂着脑袋，一双眼早飞墙外头去了。
“找死，晃什么晃！”朱兰奴察觉到梯子不稳，兜头骂道，一时不解气索性找来鞭子，抽得小婢子抱头鼠窜地求饶，她气呼呼停手，是看到了母亲正一脸愠色地用看老姑娘的眼神瞪着自己。
可这回，愠色去的很快，告诉她：“太傅家来替他的长子，也就是卫将军求亲了。”
“求我吗？”朱兰奴人极为高挑，容长脸面，鼻间点缀着几颗淡淡的麻子，一双眉毛生得却又黑又浓，英气得很。
“母亲怎么说的？”她脸上毫无寻常姑娘家的娇羞，一开口，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烦，“难道答应了？母亲也不去打听打听，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女郎，谁嫁给他？我还惜命呢，我不嫁！”
朱氏一脸的嗔怪，把她嘴巴一捂，斥道：“你小点声！我看是你父亲把你惯坏了，眼睛长天上！如今洛阳城里等着跟太傅结亲的人多了去了，太傅能记起你我孤儿寡母的，当真是顾及你父亲的情分。”说着眼圈一红，就开始抹泪，“你父亲正始元年去后，谁还拿正眼看朱家？不过是太傅，如今位极人臣，竟还能属意你，真是令人意外。”
见母亲哭哭啼啼好不伤心，朱兰奴烦不胜烦，阴阳怪气的：“母亲，这事蹊跷啊，太傅如今是炙手可热，为何要来求我作妇？”说着恨恨不已，“父亲的谥号，千古难寻的窝囊！人人都瞧不上父亲，太傅纵然跟父亲曾贵为太子四友，那又如何？我家中早败落至此，此一时，彼一时，依我看，卫将军八成不是有什么隐疾，不能尽人道，看我家族中落，能吃得起这个哑巴亏是不是？！”
一席话说完，开始鬼哭狼嚎，“我不嫁，我不嫁这种男人！嫁作人妇要是不能享受同房之乐，我活个什么趣儿！”
听她这般露骨，未出阁的姑娘家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朱氏又气又羞，恨不得上前把女儿的嘴给撕了再缝，跺脚骂道：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卫将军怎么就不能……”自己一把年纪都羞于启齿，只好继续道，“他有一独女，可见是好端端的人。你这张嘴呦，早晚得戳祸，我先告诉你，日后你出了这个门再不要跟我有瓜葛，让你夫家教训你去！”
一群奴婢躲在柱子后头，听她母女吵翻了天，竟比外头胡人吞刀吐火还热闹，想笑，又不敢笑，一句句听下来，只等着晚上攒一起嚼舌头。
朱兰奴顿时止住了哭声，眉毛一挑：“你怎知他那独女就是他的了？指不定，他没这个本事，那位夏侯姊姊不知是跟谁生的……”
“啪”得一声，朱氏终于忍无可忍得甩到她脸上，两片瘪了的唇，直抖个不住：“你住口！你……你这个样子要是能嫁出去才怪了，铜驼街上的要饭花子都未必肯要你，我告诉你，你虽不是我亲生可我好歹还算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这一回，我先警告你，东市行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要是嫁到太傅家中，再这样嘴上没个门，到时我可帮不了你！你不要跳脚了，我让你阿兄来。”
一巴掌扇懵了朱兰奴，她那股跋扈劲儿，当真像极了前征北将军，我行我素。此刻，醒过神来，厌恶地看了眼庶母，捂着脸蹬蹬蹬跑进屋，把贴身婢子一招，嘴角一翘：
“给我梳妆，我要亲自去查探查探那个卫将军何许人也。”

第42章 高平陵（9）
太尉蒋济告病不出，他真的病得快要死了。窗前听雨，竹摇清影，暮色自北邙山慢慢起来，桓睦亲自来探望他。
家奴把桓睦引进来，蒋济人在榻上，形容枯槁，老病之态弥深。他都没听见脚步声，一声“子通”，蒋济终于撩开沉重的眼皮，他脑子昏沉，但看到是桓睦时陡然清明几分，苦笑道：
“太傅还能有用到某的地方？”
桓睦叹息，拍了拍他的手：“你我共事几十载，也算知交，何必说这样的话伤人？”
蒋济挣扎坐起，浑浊的眼，忽乍泄精光来：“不，你我如何算知交？若真是知交，我又怎会辜负……我只怕到黄泉也无脸见先帝和大司马。”
饶是半死的人，依旧较真，蒋济一见了他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屋里掌了灯，桓睦就坐在一团昏黄光影里，他眼花了，看不清太傅的神情。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子通，人活一世，要跟着势走，顺着势走，放在十年前，我也不曾料到今日是这样处境。高处不胜寒，我如今才知道，这个高，说的是什么。”桓睦低沉的声音在雨声里，竟有一丝暖意，日照苍林。
蒋济心中顿生感慨，却不愿再话当年，白云苍狗，人世变迁，话当年除却增添年岁怅惘于今时今日并无益处。
“太傅觉得高处不胜寒，那就走下来。”蒋济觉得浑身骨头都疼，靠枕很硬，是他老了再柔软的东西也觉得冷硬。
桓睦一笑而已：“骑虎难下，”他几个字便调了话头，偏要忆当年，“你算算，除却你我，放眼四方昔年同朝为臣共图大业者，还有几人呢？不知不觉，大家都老了。”
说着，像是灵光一现，“哦，我险些忘记了，”说着朗朗大笑，“子通，替我大魏镇守淮扬的王彦云，比我还要大上七岁呐！”他把手指头一比，蒋济本精神萎靡下来，听到故人名讳，情不自禁也是会心一笑，“不错，王司空比太傅还要年长七岁。”
“我听闻，他有几个好儿子，这才叫人羡慕啊！”
“王司空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后辈亦不俗，我记得，他有个儿子不光武功了得，书法亦佳，当地读书人奉其作字帖。”蒋济话匣子打开，桓睦静静听着，末了，亲自接过婢子呈上的汤药，要侍奉他用，蒋济推辞，“不敢劳驾太傅。”
“罢了，你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见几次，子通真的要这么怪我吗？”桓睦问他。
药碗一停，蒋济深深看向他的眼，满是无奈，不再说话，只是真的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忽的一顿，十分后悔自己方才言征东将军王凌父子事，一时间，又焦虑起来。
“浊水清尘，各有路数，太傅，你为大魏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我记得，朱季重曾说你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我以为，我们这些亲眼见过汉末生灵涂炭天下大乱的人，有幸一逞抱负，为明主所识，到如今，更应当似青松老而弥坚，不坠志向，才算完满啊！”蒋济的话点到为止，语重心长，刚说完，便吭哧咳了起来。
桓睦帮他掖了掖薄衾，点头应道：“我明白太尉的意思，说到朱季重，你怕是有件事不知，我替子元，说了他家女郎，等太尉好了记得过来吃喜酒。”
蒋济一愣，错愕间不及细想又是一番翻江倒海的呕吐，桓睦命人好生看照，在他耳畔说道：“子通，告辞了，等你好些一定记得来吃子元的喜酒。”
桓睦慢慢走了出来，身后，徒留蒋济在残年里挣扎着最后一缕复杂的目光投在他背影之上。
三五日后，太尉蒋济死在家人环绕之间。桓睦亲自主持廷议，商拟谥号。朝廷空出太尉一职，三公的荣誉，桓睦转头便上书皇帝，请求加封征东将军王凌由司空升太尉，假节
“王凌专淮南之重，不得不防。”这是下朝后桓睦同桓行简说的第一句话，“先暂时安抚其心，你怎么看？”
桓行简把昨日府署里接到的一封书函取出，递给父亲，“青徐都督胡质病重，他的属官给太傅来信，说听闻京中有治疟疾良药，正向太傅打听。”
“命数在天，”桓睦索性连信也不看了，沉吟想了想，“辽东一役，胡遵将军智勇可当，你觉得呢？”
“我正是此意，若胡遵能接手青徐，可对王凌呈包围之势，”桓行简举了烛台，走了几步，手指向墙上舆图，缓缓移动，“只青徐一地，远远不够，太傅请看，许昌北限黄河，西控虎牢，南通蔡、邓，这才是包围淮扬的重中之重。太傅又命人在此屯田已久，土田肥沃，地利十足，是真正的形胜之区。”
知子莫若父，桓睦甚是欣慰，笑着问他：“你看谁来镇守许昌的好？”
“子上。”桓行简扬眉，从蜿蜒的山河上移开目光，“除却太傅骨肉至亲，无人可替。”
“好，好，”桓睦握拳抵唇咳了两声，“我有儿如此，不怕与王彦云一较高下，他已近八十高龄，倘若也有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我自在洛阳恭候他的大驾。”
父子在书房议事良久，外面家奴通传：“太傅，门口有人递了帖子。”帖子上，字迹勾画得老长，率性恣肆，却又不乏秀气，再看落款，桓睦不由得一笑：“朱季重的女儿，果真得他真传。”
洛阳城里，最难嫁的朱氏女，无人不知。桓行简一如平常，不见波澜的：“请太傅安置，我去见她。”
走到游廊，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火逶迤而来，近了看，正是嘉柔，桓行简一看方向，笑吟吟挡住她去路：“你去见我母亲了？”
天大的谎他都撒了，张氏喊来嘉柔，不过说几句客气关心的话，不算热情，不算冷淡，弄得嘉柔坐卧不安只能耐心聆听。好不易出来，却听婢子议桓行简新定朱家女郎的诸事，她一时恍惚，只想到夏侯妙。
“怎么不回答我的话？”桓行简把她下巴一抬，看到的，是张冷淡小脸，“怎么了？”
“不怎么，生在此间，既为人子想必卫将军也有卫将军的难处，或许，卫将军心中大喜也未可知。”嘉柔半讥半悲地说道，她心中窒闷，脑子里不禁又想到夏侯至，他自归来，据闻谢绝宾客，连昔日好友侍中许允等人也不再多见，整个府邸，凄凉又清净得很。
话里有刺，桓行简听出来了，脸色微沉：“我大喜什么了？”
嘉柔冲他微微行了一礼：“恭喜，卫将军又要娶妻了。”她说完，眼眶子发酸，想此刻北邙山上的坟草青青，正被夜风吹拂。眼前的人，根本就不会再记起北邙，而自己，对他来说，更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
忽的明白这点，嘉柔那张脸，半点血色也没了，她一直懵懂得很，此刻急促道：“我不要你桓家的籍，不要名分，我也不稀罕，在我眼里比不上凉州的一匹骆驼，也比不上城头放飞的一个纸鸢……”
那一把嗓音虽软却冲，桓行简直接打断了她：“话真多，我晚些时候去找你。”说着丢个眼神给旁边的宝婴，自己抬脚走了。
听事里，坐着个朱兰奴，桓行简进来时她丝毫不避讳地把目光一投，看清楚了他的相貌。这双眼，真是动人，朱兰奴从没想到男人也能长两只这么好看的眼，盛满了寒冬月色，清透逼人。
若能嫁他，似乎也不错，朱兰奴把素日的泼辣劲儿一收，站起身见礼：“听闻太傅近日抱恙，家母特让我来探望。”说着目光一动，“薄礼聊表心意。”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跑到这里来，简直惊世骇俗。桓行简稍稍打量她两眼，毫无兴趣，暗道她怎么生得像个男人，面上涵养却好：
“多谢夫人惦记，请。”
这一幕甚是诡异，桓行简跟她没什么好谈的，让人奉茶，朱兰奴一点都不见外，对茶品头论足两句，慢悠悠撇起了茶沫子：
“我来，郎君心里定是诧异极了。其实不必，只要郎君设身处地想想我的处境即可。我生身父母皆不在，有个哥哥，也是庶母所出并不把我的事认真挂心上，所以，终身大事，我得自己跑跑弄清楚了。哪怕不合礼仪，让人笑话，我也无所谓了。”
桓行简“哦”一声，也端了茶，噙着笑微微颔首：“好胆略，佩服。”
朱兰奴不是忸怩的人，可此刻，被对方这么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像是品鉴什么，也略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家父生前与太傅来往颇多，私交甚笃，”她在那文绉起来像模像样，“可家父去后，我家中败落，实在匹配不上郎君身世，我也自知无倾城容貌，不知哪一点，竟能让太傅和郎君选中我作桓家妇呢？”
这么直来直往，倒出桓行简的意料了，他一笑：“当初，太傅与令尊同为文皇帝倚重，相识多载，情分自然不同。我与夏侯氏结亲时，你尚小，否则，那时太傅或许会向你的父亲求你也未可知。”
这种话，骗鬼呢，朱兰奴心里想到你虽长得这般英俊我也不能轻易信了你，谁不知你爹当初还许诺不杀刘融呢？谁又知道夏侯妙怎么死的？
面上装出丝娇羞，朱兰奴声音也跟着一软：“原是这样，郎君，莫要怪我害怕，我毕竟年纪小日后还要靠郎君多教导。”说着一脸的恍然大悟，“多亏我今日来，否则，要是信了街头巷陌那些风言风语，可就糟了。”
她等着他问什么，桓行简了然于心，依旧带笑：“不错，人言可畏，不过流言终究是流言，你这么聪明，定能分辨出真假。”
那颗渴望的心一下失望透顶，他竟没问，朱兰奴不好再呆下去，又不甘心，强作无意地说道：“郎君就不想知道那些风言风语说的是什么吗？”
“不想，我跟女郎一样，是个无所谓的人。”他一副不感兴趣，又十分洒然的模样，朱兰奴一窒，半信半疑地把茶瓯一放，起身道：
“既然郎君为我答疑解惑，今日不虚此行，多有打扰了。”
桓行简命石苞送她回府，被婉拒，她带了下人来。
刚出门，人一走，他脸上顿时冷了下来，娶她，不过权宜。今日一见，这权宜看来也令人倒足胃口。
门是敞着的，两人对话，桓行简没避廊下候着的石苞。此刻，石苞看他那副脸色，不敢多问，正迟疑着等听吩咐，宝婴急急忙忙朝这跑过来，大喘气地说：
“郎君，姜姑娘从阶上摔了下来，脑袋磕了个血窟窿！”
“怎么回事？”桓行简眉头蹙起，疾步朝嘉柔的寝居走去。
宝婴恰巧看见，不敢相瞒，小跑跟上桓行简：“奴不知姜姑娘想什么，她一闭眼，踩空就滚下来了，不巧磕到阶沿。”

第43章 雁飞客（1）
嘉柔在床上躺着，一屋子人，煎汤煮药好不忙活。桓行简到后，人自动散开，他往床头一坐，手拨开她鬓发，仔细把嘉额头上的伤瞧了瞧，伤口不大，却深，血已半凝。
“去请医官了吗？”他问，旁边崔娘悄悄抹泪哽咽道，“请过了。”话音刚落，医官人到了，桓行简给他腾了位子。伤口很快处理好，桓行简命人都退下，独他一人。见嘉柔恹恹的没精神，那双眼，朦朦胧胧的也不聚神，心头蓦地一软，握着她手戏笑说：
“怎么这样粗心？磕碰到了脑袋万一把你碰成了傻子，我岂不是吃亏？”
其余的，倒没多问，听嘉柔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嗯呀声，凑近了，才听清是在叫“姨母”。桓行简把个软如柳条的嘉柔揽起，朝怀中一贴，将她身后靠背的绣枕推到旁边，再慢慢卧下，抚了抚她略显苍白的唇：
“什么都别想，好好养几日。”
“我想回凉州，我想我姨母……”嘉柔头疼得厉害，人是晕的，声音便低得发虚不能大声，稍微有点多余的动作，牵扯的脑袋疼。
话说着，两道无声的清泪就跟着顺下来了。桓行简静静看她片刻，伸出手，极细腻地替她把眼泪轻轻一捺，柔声道：
“我知道。”说着起身出去。
过了半晌，人又进来把履一脱，褪去衣裳，只留件寝衣，把那绣枕又拖过来自己半躺了，侧过身，将嘉柔罩在怀下：
“是我没照料好你，你姨母若知道了，也要怪我。”枕旁，放着嘉柔的罗帕，桓行简拿过来把她脸上泪痕擦干净了，低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嘉柔额头火辣辣的疼，一夜睡的不安稳，迷迷糊糊，只觉有团温热的气息一直在身旁不散，隔着衣裳，清晰地传过来。
这一回，嘉柔不便下床活动只按医官嘱咐卧床静养。桓行简每日散衙都过来探看，夜间留宿，一众下人都看在眼里，宝婴忍不住对崔娘道：
“瞧，郎君对你家女郎多有心，这是头一遭，以往对夫人也不曾这样尽心尽力过。”
一番话，听得崔娘又喜又愁，百转千回间，还是觉得嘉柔命苦了，不好明说，只背地里对着凉州带来的婢子哭诉了两回。
中间，张氏命人送来了各样补品，以示关怀。那些东西，在凉州刺史府里也是寻常见的，没什么稀奇，崔娘兴致寥寥。白日见嘉柔安安静静默不作声，至多翻两页书，描补几枕女红，压根不提当日自己是怎么摔了的，她也不敢问，只当作真的是无心。
几日过去，嘉柔额头结痂欲要脱落，有些发痒，崔娘忙不迭提醒说：“别乱摸它，让它自己掉好不留疤。”眼看着额头上醒目的一块，未免心疼，这么好模好样的，真留了疤简直造孽。
阿媛时常来，知道她跌伤了脑袋吓得大哭一场，唯恐嘉柔死去。崔娘听她小孩子童言无忌，又好笑又无奈：
“不会的，你柔姨很快就好啦！”
外头鸟鸣啾啾，日头热起来，浓密的枝叶在窗子上投了大半的影儿，格外荫凉。宝婴端着新湃的香甜瓜果，前脚刚进，后头桓行简从她身旁过，把东西一接，径自来嘉柔住的稍间。
崔娘极有眼色，看他来，便自觉退了出去。
瓷盘一搁，他拈枚熟透枇杷，慢条斯理给揭了皮，塞进嘉柔口中。酸甜宜人，她人也跟着一醒，眉眼动了动，却不吭声。
“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忘了你姊姊。你说的没错，我没什么为难的。我姓桓，所做一切自然要考虑桓家，替桓家长久计。”说起这些，他倒跟她磊磊落落，“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比不上你兄长的深情不二。死者已往活着的人要朝前看，我不觉得我有错，你若觉得，我没办法。难道要我每日哀思伤神，就此不娶？我做不到，也不认同，深情固然感人肺腑，可再为子嗣想，于我的家族而言并没什么不对。”
果真，嘉柔竟无从辩驳，等他再把枇杷伸过来，头一偏，“我不想吃了。”
桓行简不勉强她，微微笑道：“好，不吃了。”说着撩开她额发又照例看了看，嘉柔阻他的手，“我破相了，你不必在我身上再花费心思。”
闻听此言，他眸光一转笑起来：“你虽然生得极好，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说对不对？我要真想要美人，根本不难，你要是说这样的话我可要怪罪了。”
“那你去找想要的美人，太傅家的长公子，想要多少姬妾就有多少，当然不是难事。”嘉柔针锋相对，两只眼，早鼓满了泪，“你何必把我困死在这里？我只恨我该摔花了脸，变成丑八怪，你见了我只想躲得远远的！”
桓行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终于沉了脸：“你有心的是不是？”
“我有心不有心，都在我的心，卫将军能困着人的身，难道觉得自己还能困住别人的心吗？”嘉柔心道，你烦了我最好，一时间也冷着张脸给他看。
“你总跟我吵什么呢？”桓行简把手中樱桃丢开，滚到地上，他抬脚踩过溅一地的鲜红果肉，外头杜宇声声，嘉柔听了又起乡愁，可哪里是故乡竟也不知。
本都走到了门口，凝滞片刻，桓行简折身回来，冷淡看她：“你不要住桓府了。”
听得嘉柔一喜，失声问：“你肯放我走了？”
“你做梦，桓府水浅住不开你这样暴脾气的小蛟龙，去公府，那倒是养了好些才士能人，正适合你住。”桓行简奚落她两句，这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得嘉柔一怔一怔的。本闹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可翌日，婢子进来有条不紊地把贴身物件给她一收，装了包裹，一样样的，又送上马车，嘉柔当真被送往太傅的公府。
马车没坐多久，车身一停，听赶车的马夫在外头恭敬说声“请女郎下车”，嘉柔只得出来相看。
咦，原来这是太傅开府治所。规制宏大，十分气派，门口两排荷刀侍卫一个个神情冷肃目不斜视，唯有长矛在日头下闪着白凌凌的光。
主薄虞松本在各个值房里溜达，怀中，一沓沓公文等着先给桓行简过目。太傅自太尉丧葬之后，鲜少上朝，天子给公府增了左右长史等属官十几人，由太傅辟选，不过是他和桓行简先敲定人选，由太傅拿朱笔勾画而已。
迎上石苞，身后跟着嘉柔等人，虞松以为自己看错，等确定了，忙避嫌退至一旁。石苞倒不遮掩，跟虞松打了个招呼，会心一笑，也不管虞松压根就没懂他这个会心一笑，带嘉柔往后院去了。
后院收拾出来，过月洞门，就见姹紫嫣红开得漫漶，两株槐树，有碗口粗上了些年头，摇散了一地碎影，十分清幽。
一应器物齐备，嘉柔莫名被安置到这里，见不到桓行简，只能问石苞：
“这里是太傅的公府，我怎么能住此处呢？”
石苞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姜姑娘，这是郎君的意思，有什么话，你亲自问郎君吧，我只是奉命办事。”
这一问，连等了几日都见不到人。嘉柔无法，一来出不去，二来前院皆是办事的属官她更不方便露面，只能默默等桓行简来。
太傅下聘礼至朱家，消息一出，朝野皆言太傅竟如此顾念旧情。正始元年，朱季重一死，一帮老臣面上该哭的哭，心里则很是欣喜忙着商议定下谥号。朱季重出身微寒，一朝得势，飞扬跋扈，为彼时望族世家所不齿，人缘之差，前所未有。此时，距他离世几载，早无当日风光，太傅与他联姻实在出时人意料之外。
身在寿春的太尉王凌同样很快得知京都事，太傅长子娶新妇，是这腥风血雨一年中极小的事情，本不值一提。
府衙的议事厅里，王凌把探马自京城带回的消息一说，几个亲近属官面面相觑。王凌看众人不解，只好自己说道：
“这是太傅有心做给天下人看的，以他今日权势，娶妇当娶何人？”
有说当娶累世公卿者女郎，有说当娶一方大员者女郎，七嘴八舌，把洛阳城和四征将军说了个遍。
王凌笑：“诸位不知，当初朱季重虽与陈群太傅同为四友，可却深厌陈群，整日吹捧太傅，先帝离世前也是他极力进谏当以太傅托孤。这些事，洛阳城无人不知，太傅今日此举，一箭双雕啊！”
话说到此，双雕也未曾点明白，底下人云里雾里的交头接耳。王凌等人散去，留下舍人李林，摇头道：
“天子给桓睦加九锡授丞相，他虽拒绝，却领了其余各项封赏，这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不过想做霍光而已。陛下年幼，受制于权臣，我日思夜想，于心不安啊！”
“太尉，论军功丝毫不亚于太傅，他虽有辽东之功，可太尉抗吴多载功勋并不比他少。更何况，兖州刺史令狐府君是太尉外甥，骨肉至亲，皆掌淮南之重，未必就不能与他一搏。”舍人跟随他多年，老头子的那点心事摸得十分清楚，王凌不语，好半晌，吩咐李林：
“楚王的封地正在兖州，你让府君以监察亲王的名义去拜访楚王。”又思索良久，说道，“我儿人在洛阳，太傅家新办喜事，你替我带份贺礼同他一道去罢。”
洛阳城里，太傅家中布置一新，只等迎娶新妇。朱府同样热闹，下人们喜气盈腮，东跑西奔的，你撞了我我撞了你，笑嘻嘻一团。朱兰奴人在闺房里坐，眼前珠玉，没一样合心意的，索性全摔在了地上，正把一干奴婢吓得噤若寒蝉，垂手不语。
这个时候，外头小婢子跑进来说“太傅家送大雁来了！”
她嘴角一弯，傲慢坐正了，眼睛只盯着铜镜动也不动，看身后有人进来，懒洋洋说：“大雁呢？”
大雁捧到眼前，她一睨，本只是泛泛一扫，觉得不对劲，再回眸，霍然起身，直接下手去溜起软塌塌的鹅脖子，瞧了几眼，简直气炸：
“桓行简怎么不去死！”
送来的，不是大雁，而是白鹅，死了的大白鹅。来人听她破口大骂郎君，心中愕然，面上却镇定，解释说：
“大雁难捉，请女郎见谅。”
朱兰奴啪得一声简直要砸散了梳妆台：“逮不到大雁给我送鹅也就罢了，为何送死鹅羞辱人？！”
来人佯装不知，先是一脸茫然，转而低头查看，这才忙换作十分歉意：“该死，该死，奴来时这鹅分明生龙活虎，好不威风，这当真是咄咄怪事！”
朱府里自然好一阵鸡飞狗跳，闹的不堪，朱氏和儿子只能出来拼命圆场。一面安抚朱兰奴，一面送客。
活的大雁不是没有，而是被送到了公府后院，嘉柔收到时，分外惊诧，石苞抱着大雁朝她眼前一放，很体贴地摸了一摸雁羽，笑眯眯的：
“姜姑娘，郎君近日公事缠身，没能及时来探望，命属下送样东西过来。”
嘉柔看大雁腿上系了丝绸，被拘束着，不由蹙眉抱在怀中，忍着心中不悦：
“它好端端在天上飞着，把它打下来，又绑了腿算什么？”

第44章 雁飞客（2）
“姜姑娘，这我都懂，雍雍鸣雁呀！”石苞尴尬笑笑，偏了头，手指大雁，“你瞧，这两只不也好端端活着吗？”
其中一只，腿受了伤，没太有精神地伏在嘉柔怀中，嘉柔抚着它翎毛，沉默有时，说道：“等养好伤，我放它们走。”
“姜姑娘，你瞧，此处的主翼羽已被拔掉，它们逃窜不了了。”石苞忙让她去看，嘉柔一听，脸色更差，径自抱着大雁往自己屋里去了。
窗子是开着的，枝条发得茂，旁逸斜出一枝伸了进来，嘉柔也不让人修剪。日光一投，就成了葳蕤的影儿落在案几上。她坐下，丝绸一解，命人拿药来小心给敷上了。
这日，受伤的大雁不见好，愈发萎顿，另一只哀鸣不已松绑了也不往别处去，环绕脚旁。嘉柔望着它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人有命数，那鸟儿呢？正出神底下一阵温热溢出，她愣了愣，没惊动任何人，独个儿悄悄看了。一时吓住，不知这是癸水还是……换下来的亵衣，到底还是被崔娘知晓，更是唬了一大跳。
“柔儿，难不难受？”
“我腰酸，并不算难受。”嘉柔六神无主，崔娘知道这其中厉害，里里外外嘱咐了她一堆，斩钉截铁道：“不行，得请医官来，万一是小产血止不住亏了身子，日后就麻烦了。”
前院虽不好抛头露面，崔娘只能豁出老脸，去碰运气，挨个值房找。既不见桓行简，也不见石苞，整个公府其余人等一个不识，最终，听虞松说：
“郎君并非日日来公府，不过有时，再者，近日不只是公事也有私事要忙。若有急情，可请人带话到府上。”
眼前人和声细语，是个儒生模样，看着面善，崔娘感激涕零但怎么好说嘉柔的事，措辞含混：
“劳烦郎君了，后院确有急情需请个医官过来。”
公府外，卫会自己驾了牛车悠悠而来。他沉寂许久，当日观刑过后，闭门不出，潜心向学。他的兄长被太傅又调了回来，重回京都。母亲算的没错，太傅一朝起事，洛阳天变，再转眼，又是一方晴好。
似乎，他的家族该为谁效劳一目了然。
这样的路口，他从来不会踟蹰。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卫会一想到桓行简那双能洞察人心却不容人窥视的眼，莫名振奋。他来前去了趟北邙山，萧弼的新坟可爱，插下的柳已活短粗的杆上硬是抽出新叶，一点绿意，在北邙山上毫不起眼，却足以安慰人心。
“辅嗣，”卫会盘腿而坐，一手佳酿，一手肥蟹，大吃大嚼着告诉他，“我要去拜见卫将军了，你不知道，太傅这回得的可不再是时疫，他是真的老了。不过桓家的试刀人，横竖没过那八家，余者，可又都陆续起复了，太傅精明着呢！”他那么爱漂亮，此刻，酒渍沾衣，双履着尘，却兀自哈哈大笑，“我差点忘记了，你是个呆子，根本不懂。”
笑着笑着，眼睛变得冷酷，“不过，你是个死人，我在你跟前自然说什么都无妨。”
剩下的酒悉数洒在了坟前，卫会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拍拍衣角，“我走啦，日后我必大展宏图，卫将军一定会重用我。”
少年郎带着这抹倨傲的笑，踌躇满志，离开北邙山，到家中重新沐浴更衣，簪花在衣襟上，锦绣华服，人显得更轻佻了，可神色庄重。
他母亲知道他要去拜会谁，只是叹说：“刀子太锋利，虽然快，可易折，你要时时记得自省。”
卫会翻着案头的策论，一一收拾起，抱在怀间，像是怀抱最温柔的情人，冲母亲甜蜜蜜地笑了笑，浑身上下都是年轻人如盛夏暴长的葱茏气息。
可太傅不在，桓行简也不在，卫会并不意外坚持在公府前等，极有耐心，就怀抱着他的文章挺拔立在几丈远的树下。
日暮里，子规啼鸣着从头顶飞过，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也不知道是在劝谁归去，又归到何处？归到北邙山吗？卫会心里嗤笑，远远的，见虞松的身影出现，他便招手：
“虞叔茂！”
虞松出来透气，正为篇表文伤透脑筋，此刻见他，打起精神过去寒暄，笑：“什么风把士季吹来了，哦，森森武库是刮不动的。”
森森武库，这是打趣他呢，卫会嘴皮子从不肯吃亏，摇头说：“不及叔茂，如今在这公府里才是风吹不起，雨打不透，扶摇直上九万里。”
虞松比他年长，不跟这些个整日啃老庄也确实才高瞩目的少年人计较，眼睛一瞥，看到他怀里的东西，意味深长笑了：
“士季这是为何而来呀？”
不复在太傅父子前的谨小慎微，虞松拿卫会逗乐，十分愉快。卫会倒不忸怩，扬起头：“平生所学。”
没等虞松接话，卫会正色问他：“叔茂，我有事要请教。”
“我？我哪里能指点士季你啊！”虞松灵光一闪，转口道，“太傅命我写篇表文，郎君先过的目，几次给我驳了回来始终不满意，你来得正好，走，到值房去帮我一忙。”
“等等，我帮忙可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再说。”卫会抱着文章，人不方便，一勾脚，拦住了虞松。虞松险些被他出其不意的动作绊倒，哭笑不得，只得驻足，“你说。”
“卫将军有何所长？”
好嚣张的语气，虞松决心要杀一杀他的傲气，郑重道：“你以为呢？诛融之际，智略足宣，司马门举兵三千死士一朝而集，忠贞不二。”他回首抬眸，指着公府，“太傅如今多病，公府事宜，多赖卫将军选贤任能，各尽其心，非无所不贯焉能至此？”
卫会的一双眼，眨也不眨，黏在公府上头几个雄浑大字上。好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走，我帮你去看那份表文。”
“你今日来到底是……”
“不是什么，随意一走，”卫会觉得他的平生所学，还需要再整理整理，冲虞松神秘一笑，“我十日后会再来，多谢叔茂了。”
值房的灯亮着，桓行简带医官进来时，略一止步，问小吏：“今日谁轮值？”
“主薄。”
桓行简上阶进屋，案头，摆满了各样文书，虞松做事井然有序，手旁跟着木匣，凡是办妥的皆投在里头。后头书架上放着刑名典籍，晚风流入，翻起一**的翰墨香味。
卫会刚走没多久，字迹未干，是虞松重新誊抄的一份，晾晒在侧。桓行简脚步轻盈，默默拿起，没有打扰埋首纸堆的虞松。
不过略改几字，可字字千金，桓行简莞尔中指关节叩了两下书案：“这不像你的文风，虽只动了五个字。”
虞松抬头，忙站起行礼，被桓行简扬手示意坐下。对他而言，年轻的郎君与太傅不同，既非扬清激浊的慷慨儒风，也无玄谈清逸的风流，要仔细比，郎君就是后头那排刑名典籍。
“卫将军一双明目，属下不敢相瞒，偶见卫会，请他润笔。此人心肝五脏皆绣口，出手成文，郎君想必是有耳闻的。”
桓行简复又搁下，淡淡笑言：“像他的手笔，他也注老庄，玄圃积玉，这样的人，”他知道少年郎太过伶俐了，凝思道，“辅国祸国，成功成患。”
观他神色，虞松小心说道：“他今日来，似乎想拜见卫将军。不敢饕其能，又回去了。这样的人，别人自然不能轻易驾驭，可郎君，能收能发，无需多虑。”
桓行简噙笑拍了拍虞松肩头，人已经往外走：“虞叔茂几时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他径自去了后院，窗纸透亮，手中的胡饼还热着，香气四溢，桓行简一进稍间，看到的便是个坐在杌子上发呆的嘉柔。
“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桓行简把胡饼塞她手中，嘉柔没接，任由它掉地上去了。
他从宫中来，没回家，不过在铜驼街上随意吃了些。此刻，弯腰捡起，把脏了的地方撕扯丢开自己一口一口咬起来。
嘉柔有些惊讶地看看他，她早冷静下来，已经明白。脚动了一动，轻声告诉他：“死了一只大雁，另一只，无论我如何投递清水食物，它都不肯吃。”
“你一定在想，鸟尚如此，我当真是飞禽不如。”桓行简眼眸黑如石漆，映着烛光，愈发清冽，吃起东西来斯斯文文倒一点不介意胡饼是掉过地上的。
嘉柔恍惚有些分神，知道另一只必死，不知怎的，想到夏侯至和李闰情的旧事来，心境更是复杂。她垂下了脑袋，“若是这只也活不成，我会把它们葬在一处。”
桓行简静默有时，一抬嘉柔下巴，果然，她眼中有氤氲水雾，他笑了笑：“你待万物都有份情，待我，却一丝一缕也不肯给，不过无妨，百年之后你我也是要葬在一起的。”
“我没怀妊。”嘉柔嫌他手上油脂，一挣，扭过头用帕子擦了擦下颌。“你在骗我，还骗你母亲。”
“不算，你早晚会有我骨血的，”桓行简不以为意，把她小脸重新一正，“等有了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会好好教导。当然，若是个小郎君，恐怕我要做个严父了。”
嘉柔直视他眼睛，有些悲哀，又似有些嘲弄：“郎君这话，说给等过门的新妇听罢。”她朝外面无尽夜色望了望，“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走，我不会再求你。”
“柔儿长大了，我差点忘了，”他并不以为忤，从佩囊里拈出枚玉双螭鸡心佩，双螭腾挪乾坤，霸道凌厉，朝嘉柔掌心一放，“我一件佩饰戴得极久，贵精不在多，除非丢了坏了，轻易不换。这件给你，万一哪日你我当真离别不复再见，见物如人。”
嘉柔看他神色柔和，说的认真，心头惘惘得一跳。他的手顺势摸过来，嘉柔下意识躲开，桓行简还是把她脖间的月光玉解下来了，放进佩囊，又捏了捏她下巴，什么都没说。
相对无言，桓行简起身到榻上小憩片刻，嘉柔便把鸡心佩随意往雕花首饰盒中放了阿媛的鞋拿出来，放到榻边。
写了会字，搁笔出来时才知道桓行简已经不知去向，目光一扫，鞋不见了。
没几日，她在公府后院隐约听见轰鸣的喜乐绵延了许久，先近后远，最终朝延年里方向去了。
前头公府今日休沐，只留数人，虞松几个换上新袍彼此打趣，问要上多少礼钱，惬意笑声里，几人结伴而出，坐上马车，也朝延年里方向去了。
太傅家中，宾客如云，随处可闻道喜声，新郎官在厅中同人饮酒，觥筹交错。新房内，朱兰奴早把纨扇扔到一边，不顾礼数任意吃喝，带来的贴身婢女劝不住，桓府的奴婢视而不见，只麻木看着。
一通下来，口脂也淡了，朱兰奴十分镇定命婢女补妆。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桓行简，她气急，再次把纨扇扔了，说道：
“去，看看桓行简是不是醉死在外头了。”

第45章 雁飞客（3）
婢子哪个敢去催，不过静悄悄跑前面厅外窗格一看，里头宾客满坐，衣影不绝。瞧了片刻，桓行简没有要动身的意思，那张英俊的脸上，似乎很高兴。
回来一学，朱兰奴却不高兴，干脆把纨扇踢开，自己解了外裳倒头卧下，把帐子虚虚一掩竟是要睡了。今日流程繁琐，到现在耳朵旁仿佛还嗡嗡绕着花炮鼓乐。
再一睁眼，除了红烛灯火，打瞌睡的婢女，再无他物。小屏风旁侧插了束红杜鹃，朱兰奴起身，一片一片把花瓣揪了，乱红委地。她绕开婢子，直接人往前厅来。
新妇就这么大喇喇出现，宾客尚在，皆是一震，停箸搁盏不知如何避嫌。
桓行简当然看到了朱兰奴，酒盏在手，含笑如常，石苞忙凑上来问：“我去请夫人过来，劝走她。”
“不必。”桓行简说，十分随和，他身边的公府属官却不大能坐得住，忍不住要告辞，虞松带个头，刚张嘴，桓行简起身给他们一一舀酒续满，“难得，今日当不醉不归。”
朱兰奴不把众人放在眼里，脚步轻移，拖着长长的吉服，瞥两眼几个上了年纪的，因穿燕服，也分不出俸禄几石。她若无其事地开了口，目标泛泛：
“天不早了，还请诸位该散就散了吧。今日卫将军大婚，又不是诸位大婚，自然不急。”
太傅夫妻已离席，在场的，本也有能玩笑两句的人物，可对方是太傅家新妇，一旦开口，难免显得不尊重。当下，面面相对，暗自惊叹朱季重的女儿果真不同寻常，颜面不顾，可惜了卫将军。
“你们不必看我，我知道你们心里正腹诽我父亲。不错，我父亲生前极受恩宠，你们看他不惯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出身微寒，别忘了，我父亲恰恰高于你们，因为你们是靠家世，而我父亲是靠才学。”朱兰奴心中积怨已久，毫不留情道出，眼角一挑，那神情与其父如出一辙。
这一语，的确惊人，坐中有人忍不住驳道：“并非如此，镇北将军恃威肆行，身居高位，飞扬跋扈，已故大司马可谓是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即便如此，镇北将军却妄自施加羞辱。诸如此类，比比皆是，怎能受人尊重？”
本是痛处，可朱兰奴早等着有人提父亲旧事，忽玩味一笑：“是啊，大司马真品行高洁，尔等不也坐视他血脉断绝置之不理吗？在座诸位，多有食汉禄的父辈，一未见诸位宁死不屈为国殉道，二不闻因人势败施加援手，诸位的德行，我看也没高到哪里去，我父亲最起码对文皇帝一生忠诚。”含沙射影，直指高平陵大将军一案，这才把人说的满脸错愕，彼此交汇个眼神，再坐不住，起身纷纷告辞。
见人鱼贯离开，朱兰奴得意极了，心中块垒顿消。她转身，对上桓行简那双眼，他居然还笑的出，笑意谦和。
旁边，石苞听得一头冷汗，转眼间，厅内只余一派残山剩水，奴婢们也不敢进来收拾。
桓行简目视她那张脂粉涂太厚的脸，微微一笑：“说完了吗？”
朱兰奴是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模样，无所用心把头一点，就此去了。石苞见状，立刻说道：“郎君，属下多嘴……”
“知道多嘴就不必说了，”桓行简打断他，似乎并不放心上，随手把酒器一放，人走了。
石苞在后头看，不是往新房，却是往太傅寝居。
新房内，朱兰奴又等良久，听门被推开，脸上终于有了丝表情：“我有事求卫将军。”
一点不跟他生分，语气熟稔，桓行简笑：“你的脸皮，”说着扬手在朱兰奴脸上一搓，指腹着粉，他轻轻吹口气，“难怪这么厚。”
这下彻底惹恼了朱兰奴，极力相忍，而是婉转笑道：“我如今嫁了卫将军，我父亲，自然就是卫将军的丈人了。如今，太傅在洛阳城里一人之下，怎么也不好让亲家担恶名，我父亲的谥号，分明就是那群老头子携私报复！”
掷地有声，不忘提醒他一事，“当年独陈群一人录尚书事，权柄在手，人都说他行。只有我父亲，觉得太傅要优于他。”
“哦，”桓行简心领神会，眉头微挑，“所以，夫人想让我做点什么呢？”
朱兰奴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索性直白道：“我想请卫将军去跟太傅商量，看能不能给我父亲改谥号。”
“原来夫人如此纯孝。”桓行简笑吟吟看着她，目光渐渐露骨，将她打量个不住，朱兰奴到底是女儿身，被看得窘迫，佯自镇定，“不知卫将军答应不答应？”
他忽然将人推向床头，把吉服撕开，朱兰奴吓得忙去捂，见他瞳仁漆黑，莫名有了两分惧意。
“我不喜欢女人跟我谈条件，你要是生的美些，也许我会考虑考虑。”他手探进去，动作轻柔，直把朱兰奴撩拨得放肆叫出声来，一双手，忽就攀上了桓行简的脖颈，低喘着望他，“我那天见了你也盼着自己能生得再好些，只可惜，样貌是父母给的，我做不了主。”
催情够了，人已经瘫软如泥，桓行简把她双手拿开，嗤笑一声：“那没办法了，你这模样，我真的很难提起兴趣。”
朱兰奴那双本已迷离的眼，忽就怒火直喷，坐起骂道：“桓行简，你不是有隐疾吧？难怪，你后院里连个姬妾也没有，是有心无力？噢，不对，我听说你府里住着个绝色美人，人呢？是不是只能看不能吃，你都不敢见？”
显而易见，她有意激他，桓行简压根没动气，只是莞尔，把人扯起往高案上一摁，朱兰奴脸被挤得扭曲，正张牙舞爪挥了两手挣扎，下一刻，上刑般的剧痛袭来，她几乎要疼死过去。
蜡泪滚滚而落，小儿臂粗的红烛眼看烧得差不多了。桓行简把人一松，起开身，朱兰奴便像丢了半截命般瘫倒地上，再不能动弹。
他踩上她凌乱的一角衣摆，看都没看，错身走了出去。
一晃眼，七月流火，早秋的雾气在某个清晨送来草木欲凋的气息。洛阳城里，兖州刺史令狐愚派来的从事张康按惯例来司徒府邸汇报兖州政务，人刚到，后头就有人追上来，令狐愚突然病逝，让张康尽快回去治丧。
他人下榻在官舍，听到这个消息，惶惶不安。来前，太尉王凌早多次派人来兖州联络，内情多有耳闻。此刻，辗转了一宿，在翌日拜见高柔时把度支表等呈报了后，人不走，那一脸的吞吞吐吐，被高柔看在眼里，不由问道：“还有事？”
张康把牙一咬，忙跪倒在地说道：“有一事，下官不敢相瞒。自刘融被诛，太尉同府君来往频繁，说天子孱弱不过坐拥虚名，受制于强臣，切齿不已。府君则言太尉与太傅本同朝为臣，平起平坐，怎好对其俯首帖耳？不瞒司徒，我昨日刚至京都，便接到了府君病逝的噩耗，想必，兖州报丧使者也已报与了陛下。”
高柔心底陡得一惊，论资质、声望、军功，外姓老臣中唯有王凌可与桓睦抗衡，淮南又是帝国抗吴重镇所在，王凌都要八十的人了，说这些……他忙把张康扶起，嘱咐道，“你既说了，天下事若有变定不会连累你，只一条，你回去勿泄一字。”
公府里，桓睦拖着病体难得露面，勘察人事。不过小半个时辰，精神不支，暂去后院歇息。
高柔到时，桓行简正在他身旁亲伺汤药，把一席话听完，桓睦当下也深感意外：“我以为，王彦云都这把年纪了，不会轻易拿全族人性命来博虚名。看来，他到底是争强好胜，不甘居我之下啊！”
“太傅，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桓睦虽病，神志却如昔清醒：“不可，并无确凿证据，轻举妄动发兵师出无名。这样，令狐愚跟他是甥舅之亲，这一死，自然断他左膀右臂，我会上表陛下奏请黄华出任兖州刺史。另外，扬州的其他将领，子元？”他忽然转头，桓行简会意，“庐江太守李钦，曾被王凌弹劾求免官治罪，两人龃龉很深，太傅不如迁李钦为前将军，以孤立王凌。除却死了的令狐愚，让他一个人也拉拢不来。”
“嗯，好极，先静观其变，不准泄露风声。”桓睦轻咳起来，等高柔走后，才跟桓行简说，“若王凌起事，我务必亲征，我倒盼着他尽快出手。”
“太傅……”桓行简看他鬓发霜色又添一层，心里发沉，“父亲的身子已不宜再率大军出征。”
桓睦哼哼笑了，目光大有深意：“王凌，是所有外姓都督里资历最深的，他比我还年长。桓行简，”他伸手按在了长子肩头，花白眉头下，眼睛深邃，“你镇不住他的。”
“我逾不惑之年才得你，第一个儿子，你长姊那时都已出阁，可见我这一生注定什么都来的晚，有句俗话，叫好饭不怕晚。你记住了，无论几时，做事都要沉得住气，要学会等。”谆谆教诲，不绝于耳，桓行简那一圈睫毛微微动了动，站起身，走到火炉上架着的药蛊旁，拿起银匙，慢慢搅动，听咕嘟咕嘟的声音顶着气泡上来。
味道浓郁，隔墙飘来，嘉柔欠起身把熏笼上的衣裳收起叠好，鼻子一抽，疑惑这是谁病了么？问婢子，婢子答说太傅今日来公府，抱恙难行，在隔壁暂卧。
嘉柔心中了然，这一回，太傅怕是真病了。她信步朝外走去，想去马厩看望看望自己的那匹枣红马，刚想绕道，见石苞东张西望走过来了，自然不是找她。果然，顺着长廊一折，朝隔壁去了。
没多会儿，桓行简在马厩找到嘉柔时，她抽着干草，一点一点往槽里加，专心致志地看马吃草。走近时，才听嘉柔原还在小声嘀咕：
“怎么没豆饼呢？是不是太小气了，都不给你豆饼。”
桓行简听得莞尔，脚尖一停，勾起颗石子准确地打到了嘉柔小腿上。她“呀”了声，娇嗔回首：“谁？”
一对上桓行简那双浅笑的眼，她不吭声了。
忽又想起什么，不太好意思说道：“我来看我的马，可这儿只有晒干的草，我能托石苞去那家豆饼卖的好摊铺买些豆饼喂它吗？”
被嘉柔绕的糊涂，桓行简好笑问：“什么摊铺的豆饼？”
“就是郎君那匹绝影爱吃的豆饼。”嘉柔殷勤解释，可见桓行简是个漫不经心也听不太懂的模样，她心里猛地被撞一下，似有所思。
走神间，桓行简已经摸向她的马，左右相看，说道：“你这马，没有名字，你不是最擅长取名吗？”
嘉柔在掌心里一掐，迫使自己散乱的思绪凝回来：“什么？”
“我是说，马应该取个名字。”桓行简似乎对她的心不在焉表示不满，拧了她一把，雪腮上立刻留了道淤痕，他忍不住又抚了抚，暧昧低笑，“你总是这般娇嫩，禁不得碰。”
说着，嗅到少女身上幽香，心底微荡，袖管中的书函因他动作掉了出来，嘉柔眼尖，忙捡拾起来。
稍稍扫过，一双眼又惊又喜，冲桓行简甜甜笑道：“我爹爹的！”
他许久不曾见她这样笑过，那双眼，明亮极了。桓行简心随意动牵过她到廊下，命人拿两个杌子来，两人一道坐了，挨得极近，膝头相触：
“信是送太初家里的，他才让人送来。”
嘉柔动作一停，方才那个惊喜的表情滞在脸上，想了想，有些腼腆地对他说：“多谢郎君转交给我。”
说完，垂首拆信捧起来一字一句盯着看，桓行简抬眉，注视着嘉柔线条柔和的侧颜，一缕青丝不知几时漏出绕在洁白的颈子上。他想替人拂去，见她入神，便只是温柔笑问：
“你父亲都在信里说什么了？”
事先，夏侯至也打算去书函给姜修，无奈他居无定所，无从投递，只得写信给凉州。几经辗转，姜修到底还是知道了嘉柔在桓府诸多内情。
可在信中，不知什么缘故，并未提及。
只把游历名山大川、四海见闻一说，末了，不过寻常嘱咐。
嘉柔一双葱管般的手上，只有凉州带来的跳脱，一素一艳，别有风致，这么小心翼翼视如珍宝般把书函折叠好，嘴角微翘：
“父亲又走了好些地方，他有个打算，想以平生漫游记山川河流、风土民情，再辅以地形舆图。一旦成了，于当下后世都有益处。”
那天真神情里，有丝隐隐的自豪，桓行简在她脸上端详片刻，问道：“这些年，他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怨他？”
嘉柔轻轻摇首：“不会，父亲有父亲想做的事，我有人照料，兄长姊姊，还有姨母姨丈，都待我很好。”
那一副安静淡然的模样，惹人怜爱，桓行简终于伸手把那缕青丝挂在了她耳后，摩挲起嘉柔的手：
“你父亲，有没有提到你我的事？”
嘉柔想抽回，被他用力握住了，她偏过脸，声如蚊蚋：“没有。”
桓行简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一笑而已，随口又问道：“若是有一日，他来洛阳，我会去拜见他。”
说完，把嘉柔扶起移到靠背栏杆上，朝怀里一压，快速解了她衣带，听她低呼，一手揉闭樱唇，笑道：“别怕，这儿没人敢来，我这两日倒格外想你。”
栏杆外，有丛枝掩映，绿影绰绰，桓行简分明就想在这外头要她，嘉柔惊慌不已，遽然瑟缩了下：“别呀！”
“你怕什么？或许，等你父亲来时，就真的能见到小郎君了。”桓行简把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朝上挪了挪，置在肩头，“抓住我，闭上眼就不怕了。”
察觉到他此时异样的热情，嘉柔顿时怕的蹙眉，想打岔：“我父亲他，他一时来不了洛阳，他现在人在寿春，正在太尉府里做客。”
桓行简动作骤停，眉头拧起：“他在哪儿？”一双眼微微惊诧着看向嘉柔。
那封书函，不知几时在两人的拉扯中坠落，嘉柔忙伸手去够，桓行简已经快她一步捡拾起来，方才那份兴致不翼而飞。
却还是还给嘉柔，就着光影，把她凝视半晌，问道：“你父亲他跟太尉有私交？”
嘉柔不急着回他，而是掏出帕子，一脸的自责将信封抻平又细细擦拭。看她不紧不慢，桓行简将她凌乱衣衫稍稍一整，按住她的手，两指捏住了下颚，迫她看自己：
“柔儿，我问你话，你父亲跟太尉以前是旧相识么？”

第46章 雁飞客（4）
被这眼神一逼，嘉柔心下怪异，答道：“我不清楚，父亲常年在外结识了哪些人我姨丈都不见得清楚，更何况我呢？”
这话没什么破绽，桓行简手底似是无赖至极把玩了一阵她的衣带，忽而又缱绻笑了，点上她瑶鼻：“你给回封书函，请他来洛阳。”说罢略一思忖，补道，“我让太傅请他来家中做客。”
嘉柔脸上蓦地红遍了，十分难为情：“不，不用，以父亲的性子等书函到了寿春，可能人都走了。再有，我父亲说过，洛阳是个漩涡他不愿意轻易再涉足。”
“他说过这话？”桓行简眉头一展，瞳仁中有料峭的光，“你父亲这话大有深意，不过，来洛阳做客而已，你放心，我知道你父亲志不在此朝廷不会逼着他做官的。”
到用饭的时辰，他索性不走，命人把菜肴送到嘉柔的寝居来。叶头羹、笋鸡鹅、酒烧香螺等摆满食几，今日后厨煮的新城稻，香气肆意，嘉柔已吃了几回，忍不住问：
“这是江东的米吗？”
桓行简净了手，笑吟吟拿巾子揩干，撩袍坐在了她对面：“不是，洛阳城外的伊河知道么？两岸有数十支分流，土质膏沃，种出的稻子五里闻香，前几日，公府里刚遣了稻田务修塘灌溉。你要是喜欢吃，年年都吃的到。”
话说着，蒸好的鲈鱼呈上来，浇了层浓艳肥厚的汤汁，最上头，则洒着翠玉葱段，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
嘉柔人坐那儿，亭亭的，身段好似刚抽出嫩箭的兰，桓行简噙笑打量着她，挑去鱼刺，夹放到晶莹洁白的米粒上：
“都没问过你来洛阳，饮食起居可还都过得惯，日子也不短了。”
嘉柔无声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她细嚼慢咽，品着稻米清香，轻声问他：
“公府还要管百姓种稻米吗？”
诛刘融后，太傅的公府政由己出，网罗天下俊才，中枢政务逐渐转由公府操控，已是不争事实。桓行简看她问的认真，一边吃，一边答道：
“管，公府什么事都管，百姓种地吃饭的事更要管，不是吗？”
用过饭，桓行简把嘉柔带到前面值房，一间一间指给她看：“各曹有各曹的公务，各司其职，洛阳城大小事务才不会积久乱套。”
府衙里的办公，于嘉柔而言，十分新奇，她恍然大悟：“铜驼街摊铺林立，卖果脯的，卖家禽的，卖布料的，也得有人管着对吗？”
“对，铜驼街上要收市税……”桓行简忽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嘉柔，她只顾两眼瞄游，脚下踩空，人跌进坚实温暖的怀抱之间，四目相对，桓行简不由笑了，“一心二用很难吗？”
嘉柔闹了个大红脸，推开他，把神色一敛挺起胸脯站稳了。
是夜，桓行简留宿此间，帐子轻晃，嘉柔觉得自己成了一叶浮槎被他往浩渺的波涛里带，雪肤上尽是咬痕，桓行简在她耳畔低声细语，犹似春酲：
“我若每日都能见一见你，就很好。”
嘉柔两手正要拿下横在胸前的小臂，听这话，人一怔，外头四时流转从容不迫，他把她又拥得紧些，鼻腔里沉沉地笑，“你父亲这个人看来是水云身，我得谢他，不知他有没有离开寿春？”
这个时候，姜修的确在寿春城里。
寿春，西北要枢，东南屏蔽，早在数十年前，就广开河渠，大兴屯田，每每东南有事东吴来犯魏军即可泛大船直抵江淮。王凌知道姜修漫游至此，奉为上宾，请他一同登上城楼，举目远眺，手臂扬起指向南边的芍陂：
“君可知此处就是令吴军铩羽而归之地？”
当下时令，冬麦已播，偶有零星绿意破土，千里沃野阡陌分割，隐约可见农人牧羊徜徉于田间小道上，好不悠闲。虽为大魏边地，却真真正正是一派物丰民殷的治世图景。
两人追忆了番英雄争霸旧事，王凌叹道：“乱世以降，天下板荡，有一夫之勇者，无不思图谋王霸大业，如今三分天下，不比从前，怕再难能见到那番立功建业热血豪杰了！”
姜修手底摩挲阵墙砖，霉苔微露，他笑了笑说道：“太尉今日功业既成，戍边安民，也算不负大丈夫之志了。”
他从到寿春城，极受礼遇，王凌虽年近八十，精神矍铄，但眉宇间总含一缕忧思，摆在脸上也不明说。此刻，喟叹看着姜修：“君不知，我身受国恩，可如今主弱臣强，日夜难安啊！”
姜修脸上笑容不改，并不反驳，而是说道：“某早远离庙堂，其间局势，不敢妄谈。”目光朝八公山方向一调，主峰上，苍苍松柏，遮天蔽石，遥遥泄了初秋的一鳞半爪。
再往西北方向沿路有大将廉颇墓，有淮南王刘安墓，叠翠流金，幽鸟相逐，因此转了话头，“不但凡人，便是帝王将相，也照旧是白日不可系，朱颜不可驻，天地逆旅间，芸芸众生不过过客成归人，太尉，某胸无大志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饮罢了。”
这么一通说完，王凌何其精明，知道有些话是不必往下说了，脸上矜持清淡一笑：“君豁达，某自愧不如。”
旁边舍人一直跟随，等景也看够了，无话可说，两人下了城楼往太尉府里用了饭走两局棋，姜修也就告辞安置去了。
“太尉，我听姜修今天的意思……”舍人很是失望地看着王凌，王凌盥洗过后，捧了盏热茶继续观摩舆图，摆手说，“算了，他没那个意思，由他去吧。之前大将军请不动他，如今我待他一片赤诚，也难能打动他，既然如此，可见他是真无心插手政事，罢了罢了！”
兖州刺史令狐愚的死，打了王凌措手不及，但夜空朗朗，有荧惑逆行入南斗，这倒更让老太尉坚定认为天象昭示着将有新主出现。等到洛阳传来天子命桓睦在帝都立庙的消息，老头彻底发飙：
“洛阳城里都是死人吗？他桓睦就算立庙，至多也就是立在他老家河内！立在洛阳，狼子野心还不够清楚？朝中魏臣是都死绝了吗？！”
府衙的听事里，久久回荡着他嘶哑的低吼，属官见状，个个义愤填膺。外头飞来一人，将探马自边线得来的最新军情呈报给王凌。
“吴人封锁了涂水，”王凌把军报快速一览，啪得合上，来回这么踱了几步，眼皮一抖，“机会就在眼前了，我这就上表奏请天子授予我虎符，集结扬州各路军马，讨伐吴人！”
表文快马加鞭送到洛阳，再递到太极殿上天子的案头，不过一日。小皇帝看王凌的意思是要跟吴人开战，军国大事，不能裁决，只得先回了太后。太后把上表一丢，眼波荡开：
“兹事体大，陛下这事应该去问太傅，谁知道吴国是个什么情形，这仗该不该打，也只有太傅最清楚了。”
桓睦称病不朝，小皇帝只好亲自上门去征询，他一来，府前照例黑压压站了一群恭候圣驾。这不是小皇帝第一次来，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半轮红湛湛的艳阳跃出山头，照在小皇帝因发育而生出的毛茸茸胡须上，染遍金光，他青涩犹存，在太傅的园子外打量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表文看完，桓睦当即否决了王凌的提议：“陛下，臣听闻吴主每况愈下，此举不过为防御。伐吴不是不可，但绝非此时，太尉如此冒进要仓促举兵进攻于朝廷半点益处也无。”
“那太傅的意思，是不可行了？”小皇帝在这上头毫无经验，可王凌是宿将，他的提议，让小皇帝一时犯难拿不定主意。见桓睦利索回绝，更是茫然，帝国仅存的两员老将谁是谁非，他决断不出，只能含糊其辞顺水推舟说了：
“既然如此，就按太傅说的朕会驳了他，不给虎符。”
桓睦在小皇帝那张举棋不定又无可奈何的脸上一转，咳着说：“臣虽老朽，但绝不敢在军国大计上敷衍塞责。”
小皇帝下意识忙安抚道：“朕信太傅，伐吴本就当慎之又慎，朕也不敢妄行以至断送先人基业。”
如此一来，王凌在寿春难免抑郁，不肯再等，立刻遣将军杨宏同兖州新刺史黄华联络上，告知欲立楚王行废立之事。
兖州，刺史府里黄华接待了杨宏，听人把来意一说，心头紧了下，面上却不急不躁，一时间，不说应，也不说不应，而是将盏热茶塞到他手中。那张脸上，是个十二分忧心的模样。
“将军，这件事，”黄华倾身点了点几案，“还请将军细想，天子虽幼弱，可那是先帝名正言顺的皇嗣，楚王是陛下的叔祖，怎么着也轮不到楚王继承大统罢？太尉他若是不满太傅专权，该讨伐太傅才是，怎么打出的是个废立名号呢？这里头，是否存在私心也未可知啊！”
杨宏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犹疑，被黄华敏锐捕捉，于是，将他手一执，恳切道：“将军，凡举大事，应本人情。大将军刘融等人是骄奢失民，太傅拨乱反正，虽天下名士减半，可在洛阳城里选贤任能，体恤百姓，加上他父子手握中军大权，太尉欲以地方抗衡中枢，一来兵力是否能调动尚且未知，二来师出有名名却不正，你我不过人轻官微，拿全族人的性命冒险，实不可取啊！”
一席话，说的杨宏心绪大乱，煎熬半晌，一咬牙打定了主意。两人来到案前，一人研墨，一人抻纸，就着烛火迅速将太尉王凌谋事写就按上手印，又落款姓名，连夜加急送往了洛阳。
马蹄子声惊破黎明曙光，天色微醺，几点星光犹拥残月，桓府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很快，一抹身影闪进了深庭朱户。
太傅咳了一夜，当桓行简把书函念与他听后，他气喘不已，两只眼，停在遒劲八字上，慢悠悠吟出：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英雄迟暮，人间亦是不许见白头，桓睦咳得眼眶湿润，入秋以来，他总是能敏感察觉到那份凉，像是自诗三百里随意就拎出来的那么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清冷得很。
手底，摩挲着棋子，桓睦示意桓行简放下书函，“你看下一步该如何走？”
几番迂回，桓行简终于把黑子大军压上，手指一落，从容道：“太傅大可不动声色，直捣寿春。”
一局既了，桓睦哼笑着把棋枰一推：“你赢了，子元。”
“太傅……”桓行简将棋子慢慢收好，拧眉望进父亲深沉的双眸里，桓睦把头一点，“我说过了，此行务必亲征你随我去，无需多言！”
天井中，一树的木芙蓉悄然而绽，似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在庭院当中。桓行简从屋中出来，夜风顿时窜上脸面，一阵轻寒。
新房里，朱兰奴正在盘问战战兢兢的小婢女，他立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我又不吃人，他把他的心头肉弄公府去做什么？按我的吩咐，明日把人接回来，我定拿她当亲妹妹待。”
“奴不敢，此事要先回……”
啪啦一声，又是什么器物跌了，碎冰一般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他沉思片刻，命石苞将绝影牵来，疾驰到公府，裹挟着秋寒进了嘉柔的屋子。门开合之间，烛火也跟着晃了一晃，嘉柔未睡，正一笔一笔点染案上的野菊，正是北邙山最常见的风中物。
本一室宁静，桓行简那冷如刀锋的眉头一动，刺破了这份宁静：“去校场再练练你的马术。”
嘉柔吃惊抬眸，他人靠近，那股清凉气息也随之而来，她视线上移，看着他的眼睛：
“卫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径自把她从案头拉起，手微凉，嘉柔下意识就想缩回去，被握紧了：“我刚才的嘱咐，你听见没有？”
不知怎的，嘉柔只觉这人莫名其妙，眉眼一弯，噗嗤笑了：“这么晚，黑灯瞎火为何要我去练马术？”
“不是此刻，”桓行简一怔，被她傻里傻气的问话惹的也是一笑，“你在这里住得闷不闷？”
自然是闷的，可人总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嘉柔秀眉微蹙，随即淡淡笑了：“嗯，什么时候我能像父亲那样能去游历四方就好了。”
凉州的风沙，搏击的鹰隼，连绵起伏的雪山上开着莹白如玉的雪莲花，她见过那样的山河，听过那样的驼铃，更眷恋软红人间。
“柔儿，我要你跟我见识回兵不血刃，你敢不敢？”桓行简把腰间短刀一解，隽秀的眼停在嘉柔那张百看不厌的脸上，微微笑了。

第47章 雁飞客（5）
洛阳城外，秋风一起，洛水便扬起无数清波，来往画舫不断，桓行简带着虞松从浮桥下来，步履稳健。
因春日瘟疫，免了百姓一岁租赋及关市之税。两人从南郊来，桓行简一脸风尘仆仆，马靴脏了，也不在意，“常平仓得尽快建起来，丰则籴，俭则粜，即便遇到像今岁这样的凶年，不至于饿死人。”
公府里的事，禁军的事，眼下要出征的事，没一样让人轻松的。桓行简每日精力好极，无穷无尽，不过睡两三时辰，第二日又是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模样。里外大小事务，无一不勘察了个遍，纲纪甚严。
虞松跟出来惯了，他本是个文士模样，白白净净，一张脸皮子糙了几分。此刻，同桓行简说话永远是个斯文谨慎的神态：“是，郎君看得长远。”
脑子里却算着卫会这少年人怎么回事，眼看这要动身南下，过了十日之期，怎不见来公府拜会郎君？虞松琢磨了半晌，也知道他那人神出鬼没的，最无常理，不好揣度，只好想着再耐心等上一段时日罢。公府里，务实的人才不少，卫会若是能来，定是最机敏的那一个。
虞松很愿意为桓行简举荐这样的少年郎，于是，略略一提：“太傅将本外放的卫毓又召回了朝廷，他那个弟弟，其实并不逊色于他。”
桓行简脸上淡淡的，气度越发沉稳：“有所耳闻，不过，少年人华而不实或是名过其实也是有的。到底怎么样，要用了才知道。”他目光一转，罕有的同虞松开起玩笑，“我初见主薄时，见主薄是个文弱书生样，不想下笔如刀，刀刀要害，望主薄日后也千万不要吝惜怀中利器。”
这是要他表忠心了，虞松焉能不懂，他望了眼桓行简那张年轻的脸，忙垂眸应了声“是”。
过宣阳门，听驼铃声传来，有碧眼雪肤的胡姬出入铜驼街。桓行简信步上前，这批货物多为玛瑙、珍珠、绿松石等。他手一伸，翻出个波斯国的假面，纯金打就，沉甸甸的，美丽的胡姬用生硬的官话跟他搭腔，他笑笑，爽快付钱要了。
刚抬脚走人，身后一群小儿乱哄哄唱着歌谣蹦跳着过去，桓行简捏着假面，入耳的不过两句：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
清脆的童音远了，他嘴角一弯，问虞松：“主薄听见了？”
洛阳城中，黄口小儿每日乱窜嘴里童谣早不知换了多少首，虞松习以为常，笑道：“属下刚听了则逸闻，说白马河里跑出匹马，奔到牧场里，引得百马长嘶附和，声达于天。”
桓行简嗤笑一声，目有嘲弄：“看来，太尉跟楚王是下了番功夫的，雕虫小技。”
虞松每日在公府里忙得脚不沾地，出城公办，也是快去快回。一首童谣，没怎么往心里去，听桓行简话里有话，不及细思，身后传来一道轻快声音：
“卫将军。”
转头见是卫会，虞松颇意外，卫会冲他微微一笑，神情难得持重。虞松笑笑，一副静候卫会表现的情状。
果然，桓行简继续往前走了，状似无意问卫会：“士季听到刚才那首童谣了么？”
卫会规规矩矩的，自然跟上，同桓行简保持着微微的距离：“是，会愿为将军解题，还请将军折节一听。”
“哦，”桓行简笑，却也只是把玩着手底假面，看也不看他一眼，“说来听听。”
“白马非马，乃封地，朱虎非虎，为亲王，私以为这样的童谣祸乱人心，从哪儿传出来的，当正本清源。”卫会点的委婉，他知道，面对卫将军桓行简有些话是不用说太透的，说太透，卫将军未必会喜欢。他要的，是卫将军喜爱他。
旁边虞松茅塞顿开，楚王小字朱虎封地正在滑县东北的白马，立下明白，这是造势到京都来了。
再看卫会，早没了素日里的狂狷邪气劲儿，一本正经的，沉着了许多。桓行简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一动：“士季解的不俗，很好。”
说完，并没什么后续，卫会也就作了一揖，目送两人远去，等虞松忍不住回首，才朝他绽出个对方熟悉的轻佻笑容。
“卫会真是极聪明的少年郎啊！属下自愧不如。”虞松情不自禁赞他，再一抬首，看桓行简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模样，猜不透他到底看中卫会没有，就此打住。
回到公府，零零碎碎的事交待了一通，虞松准备好随大军出征。
高平陵后，洛阳城中军数量不断增持，桓行简严明法纪，训练严苛，此刻将大军火速调度集合。那边，桓睦立刻将黄、杨二人的告密表上呈天子，进而布告四方，小皇帝被惊了个实实在在，听得太后也直咬后槽牙，骂道：
“陛下是先帝名正言顺的正统所在，王凌想干什么？陛下，他这是冲着太极殿来的呀！”
小皇帝无法，只得命桓睦奉旨讨贼。太后人就在一旁，暗察桓睦神色，心中况味复杂，知道这老头子也是强弩之末了。自刘融死后，他一家独大，太后并不怎么乐意看到这样的场景，于是，换作一副楚楚哀容：
“太傅，王凌专重淮南，如今得了失心疯竟敢行废立之事，陛下可仰仗者只有太傅了，还请太傅勿要推辞，速速平叛。”
心中不耐烦地听桓睦谦辞完，眼神一打，小皇帝又去执他手。等人退下，才转头问万事笑眯眯不吭不响的中书令李丰：
“你看太傅这次，能不能拿得下王凌？”
王凌这半截子趴棺材板里的人了，哪怕跟桓睦斗成个乌鸡眼，本也不打紧。不想，老头子连带她母子都算计上了，太后凤目愈冷，见李丰不冷不热虚应了两句，起了身，华服曳地，心思转绕个不停。
“只是，我看太傅，自入秋以来不见好脚步倒有些虚浮，实在是有些担忧。”
李丰仔细辨别着太后神情，回道：“太后勿要担忧，王凌再专重淮南，手里没虎符也调不动扬州大军，拿什么跟洛阳十五万中军打？”
这样浅显的道理，太后亦懂，一时间，那张艳丽的脸上似笑非笑，不知是个什么心境了。
白昼渐短，夏侯府邸里早早掌上了灯，月冷庭院，梧风萧然，夏侯至家中连仆从都遣散了不少，只留贴身几人。后院中也无任何声色犬马之娱，常独一人读书作画而已。
中书令李丰和侍中许允来拜访他时，他只披了件单衣，浅笑对来人：“怠慢了。”说罢命人奉上清茶。
“太初，你整日窝在鸿胪寺，恐怕不知道太傅又有大动作了。”李丰呷口茶，觉得未免太冲淡了些，味同嚼蜡，再四下打量，也不知夏侯至这样的贵胄子弟是如何忍受当下这份冷冷清清的。
鸿胪寺中，那些差事也是无聊得很。
夏侯至显然没多少兴致，不接这个话，而是请他二人看自己新作的岁寒图，他俩人一怔，只得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品鉴了半晌。
言辞枯索，也是无趣。两人见案头堆满了典籍文章，对视一眼，没说几句匆匆告辞出来了。
“我看太初心如死灰。”李丰惋惜道，“本还想劝他作为一番，如今看，罢了。”
许允摇头，他这次被李丰叫上本就不大情愿来的：“我说，中书令你急什么，太初这回洛阳其实日子也不久。因刘融一案，险些牵连到他，亏得太傅顾念旧情，你这个时候到底奢望他作为什么呢？不是害他吗？”
李丰笑得阴阳怪气，不咸不淡的，目光一睐：“侍中，你觉得太傅是顾念旧情的人吗？我们打个赌好不好？这次平王凌，你知道的，他俩人相识几十载，同朝为臣，也曾共谋大计立赫赫战功。可如今，若王凌败，也是个夷三族的下场，你信不信？”
听得许允一噎，想起当日自己同陈泰为刘融担保的事，心中苦涩，含糊其辞带过去了：
“王凌此次是咎由自取，他一世英名，这个时候犯糊涂谁也拦不住。”
“可你要知道，王凌若败，大魏朝堂上就真的只剩太傅一枝独秀了。”李丰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那头，许允静默不语，路上只两人的脚步声清晰，该分手时，许允才问，“中书令意欲如何呢？”
李丰很无辜地摊开手：“我？我能如何，不过唏嘘感慨人事变迁而已，”说着虚虚拍许允的肩，笑道，“不说这些了，我请侍中去铜驼街上吃烤羊腿？”
铜驼街未到宵禁，尚有行人，灯火如昼，等后半夜整条街除却巡逻的卫兵，再无闲杂人等，整座洛阳城便也安静了下来。
桓行简把嘉柔先接回府中，跟双亲挑明，张氏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便笑出几道褶皱来，目光一落，停在桓睦身上，说不出的揶揄：
“有其父必有其子。”
说的是当年桓睦在外头跟蜀军对峙，日子久了，干脆将张氏和两名姬妾接到军营，老六和老八，便是在那个时候有的。
“你好大的胆子啊，子元，”张氏横桓行简一眼，“先是欺瞒，这又要把人带了去，果真是丢不开手。”
桓睦沉默半晌，脸上有倦容，他抬起眼皮，说道：“一个姜修，其实算不得什么，至多添堵罢了，更何况，他现在人在不在寿春尚未可知。不过，既然你要带着就带着吧，只一点，房事上不要太纵着自己，你近来留宿公府次数太多了，夜夜不归，不太像样子。”
说得后头的婢女，都脸上一臊，太傅这么直来直去点郎君还是头一遭。
出来后，桓行简先去浴房，命人把嘉柔领来。室内，水汽袅袅，热意浸身，一天的风尘尽扫。他微阖双目，全身放松，听脚步声传来以为是嘉柔，再睁眼，却是石苞有事回禀。
屏退侍候的婢子，桓行简结实的手臂抬起，支在沿台，听石苞道：“李丰和许允晚上去拜会了大鸿胪。”
出乎意料，桓行简知道夏侯至自回京甚少会客，他一哂，这是按捺不住了吗？桓家的敌人来自何方，他一直清楚。桓行简捞起手巾，开始慢慢擦拭着上臂：“逗留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石苞心里一直盘算着，两只眼，冷冷绰绰的很镇定：“郎君，属下细想过，以大鸿胪的当下处境手中无兵权，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就怕，就怕有心人看重他的声望啊！”
说着，有些忧心地看着桓行简，“明日太傅和郎君要往寿春，二公子人又在许昌，这样都走了……”
桓行简冷嗤一声：“你那都是杞人忧天，我父子几人虽都不在洛阳城，可中军在手，没了军队，你以为洛阳城是什么？一座空城而已。再者，叔父人在中枢，有他坐镇，我倒要看看这个时候谁要出洞。”
石苞讪讪点了个头：“是属下多虑了。”
见他有些沮丧，桓行简把语气缓了一缓：“去歇息吧，他府邸上还是先盯着，”眼睛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丝轻蔑，“想跟桓家作对，他以前没这个资格，以后，更没有，他要是找死我自然成全他。”
说完，轻嘶着一笑，“有人借他，好的很，活着的夏侯至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石苞眼中这才亮了一亮，转身要走，忽又回首犹豫问：“郎君，你要带姜令婉去寿春？太傅答应吗？”
“我的私事，该你问的？”桓行简尾音陡得冷森，那目光，像是揉进了一层凛凛的秋霜，石苞顿时一个寒噤，正要赔罪，外头响起朱兰奴又高又尖的嗓音：
“你什么人？鬼鬼祟祟在这偷听？说！”
很快，桓行简听到他无比熟悉的一把细柔嗓音，有些仓皇：“没，我没偷听人说话。”

第48章 雁飞客（6）
乍闻人语，门口相守的婢子抬头朝刚走到眼前的嘉柔望了一望，再一偏头，见盛气凌人的朱兰奴柳眉倒竖地来了，赶紧上前见礼。(小说 .)
嘉柔不认得她，听婢子口中称呼，明白两分。朱兰奴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头，等靠近，居高临下把嘉柔一打量：好一双楚楚有风致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清澈无匹。如瓷如玉的脸，一点红尘气皆无，朱兰奴心头怒火气乱窜一通暗道莫说是个男人，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难怪怎么着，也得养起来。
心里猜出是哪一个，冷不丁的，扬手给了嘉柔重重一巴掌，扇得她直趔趄：“鬼鬼祟祟，一点规矩都没有，桓家没你这样的奴婢……”
话未说完，嘉柔分毫不惧还了回来，半张脸还油煎火撩疼着：“你凭什么打我？除了我家中长辈可以打我，谁都不行！”
两人这一来一往，把个婢子看得愣在当场，一回神，身后桓行简穿了衣裳出来，将这幕尽收眼底。
再看嘉柔，小脸上又倔又委屈，死死盯着朱兰奴，手不觉放在腰间他相赠的随身匕首上，那架势，分明是头如临大敌的小豹子了。
只是那张嫩脸，给她扇得微肿，桓行简难免心疼蹙眉上前，不理嘉柔，蹭着她肩头把人往旁侧撞了一撞，目视朱兰奴：
“夫人来此，不知道有何指教？”
朱兰奴生平哪受过这样的气，一张脸，早涨得通红，眼睛一斜，刀子样剜在嘉柔露出的半个身影上：
“我知道府里规矩向来大得很，这样的小贱人，平白坏规矩我既看见了当然要教训！”脸上抽搐不已，“郎君是做大事的人，隔墙有耳，万一被不相干的外人听了去恐怕就有灭族之祸，郎君以为呢？”
她极力相忍，心里早将嘉柔的那张脸划过了千道万道，桓行简若不在，她一定要把小贱人的脑袋踩在脚下听她求饶。
“她坏什么规矩了？”桓行简目光微微一侧，心中业火顿起，脸上只剩个冷峭表情。朱兰奴见他挂霜心中洋洋自得，有种难言快感，哼笑一声，一把扯过早躲开的婢子，手腕攥死了：
“说，刚才她是不是在这偷听？”
婢子吓得面如土色，只把脑袋摇得机械木偶一样：“奴没看见，奴什么也不知道。”
对上桓行简冷淡扫过来的眼风，婢子早垂了脑袋，瑟瑟发抖。
朱兰奴气急败坏将婢子一掼，手指着嘉柔：“我教训她是应该，即便教训错了，也轮不到她来打我。桓行简，太傅家里的下人都没人管教吗？你该不该教训她？”
泼辣得让人头疼，桓行简一揉眉心，反问道：“怎么，你想让我打她？”他居然又微微笑起来，是个少有的春风风人，夏雨雨人的玉面公子模样，朱兰奴一颗心，莫名其妙就跳得急，暗道谁不知道你就是个阎王我不凶些镇不住你呢。
“怕郎君不舍得。”她那语气，不自觉带上股拈酸吃醋的劲儿，两道浓黑的眉，像断了的半截木炭。桓行简心下嫌恶，一掠而过，果真女人不美撒娇卖痴或笑或颦都让男人倒足了胃口，尚不比寻常姿态。
他含笑上前，伸臂把朱兰奴的手挪下，声音温和极了：“不错，我舍不得打她，我看夫人你皮糙肉厚倒是很禁打的样子。”朱兰奴那双眼，倏地瞪大，脸上气得好一阵青白斑驳，“你，你”了几声，却被桓行简狠狠一箍腰，寒凌凌的光，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泄出来，“我本来不喜欢和女人计较，桓家娶你，你不感恩戴德整日给我添乱以致家宅难安，和你父亲一路货色，小人得志丑态毕露，滚！”
话说得不留任何余地，朱兰奴傻了眼，她哪里能受得住桓行简这般挖苦，腰间那只手早离去，心里一阵阵的惊怒走到脸上就化作了冷笑：
“好啊，我看看你是不是每婚娶一回，就杀一个，有本事你杀了我呀？杀了我，看就算你当了太傅，哪个要把女儿嫁给你！”
廊下灯笼随风摇曳，那道光晕在她丰富的表情变化里浮浮沉沉，忽明，忽暗，嘉柔骤然听到耳朵里，一个激灵，寒意上涌，情不自禁把两只明眸定在了桓行简的背影上。
朱兰奴蹬蹬蹬提裙风一样跑开了，捂着脸直哭，那哭声飘了好远都不散。他回头，正对上嘉柔意味不清的目光，把她脸一捏，借烛光查看片刻，揶揄笑道：
“好柔儿，你今日这是又尥蹶子了？不错，尥得好，就是你这力气太小到底还是吃亏了，疼吗？”
嘉柔脸上破了层浮皮，这个时候，才隐隐有血渍是朱兰奴长长指甲刮蹭到了，桓行简眉头蹙得渐紧，心下极为不悦。把人领到书房，抱在腿上，细致给脸上擦涂了药膏，柔声道：“她说的那些话，别放心上。”
“我没偷听你说话，你不信，去问那个婢女。”嘉柔腼腆辩解了两句，“我刚到，她在后面说我偷听。她又打我，我若做错了事自然该罚，可我没有，要罚也不能是她，只能父亲和姨母姨丈打我。”
桓行简若有所思在她脸上一瞥，忍俊不禁，“我本来担心你觉得受辱，为此窝成心病，没想到，你竟然敢还手，真是当刮目相看。不过，日后谁都不能打你，我说了算。”
说着，亲昵地在她耳旁商量着，“我看你日后当了娘，肯定是个英勇的母亲，这样，给阿媛再多生几个兄弟好不好？等她嫁了人，娘家有兄弟好没人敢欺负她，嗯？”
嘉柔只觉害臊，一味地摇头，桓行简把她放到榻上，鼻息在洁白的脖间游走起来。
她忽睁了睫毛乱抖的眼，“你刚才，为何没替她教训我？我以为你会替她……她是你的夫人，对吗？”
夫人字眼，惹得桓行简不豫，并未作色，旋即展颜暧昧低笑：“哦，柔儿想我教训啊，好啊，我这就好好教训你。”说罢把人一翻，压了上去，温柔咬噬起来，“傻姑娘，我怎么舍得伤你？日后，我要你当夫人的。”不管嘉柔如何一僵，开始大动。
等将嘉柔折腾地疲累睡去，他披了衣裳，出去招来婢子话，人在檐下立了半晌，再上床，嘉柔朦胧中察觉到一股寒气拂面下意识朝被褥里一缩，桓行简贴上她后背，相拥睡去了。
翌日，中军待发，路线敲定，从洛水走水道往寿春方向去。嘉柔束发，用簪子定住，再换了衣裳活脱脱一个俊秀文士模样。桓行简偏让她跟虞松穿的像，果不其然，虞松随军，见桓行简身旁是个青袍戴冠的纤瘦身影，可这个时令，手里摇着把白羽扇半遮面，只露出两只莹然的眼。
心下禁不住好奇，问石苞：“郎君这是又寻了什么少年英才？怎么从未见过？”
石苞忍笑，手按佩剑有心诈一诈他：“对，主薄也知道的，郎君正是用人之际，也只能不拘一格了。”
先骑马，再换船，嘉柔那匹马跑起来不落人后，紧紧跟住了桓行简。她心里倒高兴，心中那股闷在高墙大院里的浊气，悉数吐尽。
行到洛水旁，惊鸿掠影在翠碧江面上一点而过，蒹葭丛中，有三两棹歌声，嘉柔眉眼弯弯放眼饱览遍初秋景致。等见了船队，一字在洛水上铺陈开来，有满载兵器的斗舰，有充当先锋速度极快的走钶，又有巨硕的运兵船，站满了甲胄在身的将士，军容极胜，烈烈大纛迎风而展。
如此之众，却是丁点杂音也无，最前头，众将簇拥着太傅上船。他未着戎装，只一件暗红刺绣袍子，须发花白，目光一凝便颇有幽燕老将风采，慷慨深沉得很。
嘉柔生平第一次见这等场面，一时失语，竟无从用言辞比拟。她打量桓睦片刻，暗道太傅当真是一代名将纵垂垂老矣然气度不改。腰被人轻薄捻了一把，回首看，果然是桓行简，却是个不拘言笑的模样把她带上了船。
“你，你别动手动脚的。”嘉柔十分难堪，再看桓行简，目光压根不在自己身上，两眼放远，低笑道，“没人看见，你紧张什么？”
不好再说什么，嘉柔索性跑到一边专心看景去了。
“我原以为，只有吴国才能造这样大的船。”她手扶船舷，喃喃不止，桓行简哂笑一声，“没见识，你我乘坐的这艘前几日刚下水试航，洛阳调动的战船最多可载八十万大军，论军力，论粮草辎重，吴蜀两国哪里能比得上？只不过凭靠山河之险，裂土称王罢了，早晚有一日，”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很少将踌躇满志的情绪表露，此刻，却神采飞扬，霸道至极，“我定要踏破蜀道，飞渡天堑，重整这锦绣河山。”
嘉柔从未见过桓行简意气风发的神态，一时稀奇，盯着他那张脸看。他扭头，冲她笑的又浅淡了，“山河再好，也要有人携手同游同乐才不至于太寂寞。”
那道目光，隐隐含着丝热情的期待，嘉柔体会到了，心下一乱，忙转过脸去：船只不觉行至伊水之上，蜿蜒如一条玉带，生生隔开了东山西山，两岸青山相对，崖石耸峙，桓行简见她看得入迷，笑着说道：
“这是当年名将白起大破韩魏二十四万联军之地。”
很自然朝她又挨靠得近些，他甲胄上身，若不是有这嘴角一二浅笑，便不知是何等的洗练杀伐气，嘉柔本还不自在，听他如数家珍地说起五百余年前的战事始末，不禁被吸引，由衷赞道：“攻城野战，无坚不摧，我看只有韩信可与他一较高下！”
她话一出口，桓行简听了顿时心情大好，朗笑起来：“好柔儿，这是怎么比的？”
“俩人都没打过败仗呀，郎君自己刚说的，白起无论是以众欺寡，还是以少胜多，从未败过。”嘉柔被他笑得心中渐渐没了底，脸上绯红，岔开了话，“我胡诌的，不知道当世英雄谁能比白起将军，太傅能吗？”
桓行简笑意越发深了，目光一低，将她腰上配着的匕首正了一正：“不能，太傅此生最擅声东击西，出其不意，深谙的是人心。可白起将军是天生战神，恐怕难能有人与他匹敌。”
“那郎君呢？”嘉柔脱口而出，问完，自觉不好意思，又垂下了脑袋。桓行简把她脸轻轻一抬，“辽东算是我正儿八经跟着太傅锻造了一回，以前的，不能算数。至于以后么，你跟着我，就知道我行军打仗是什么风格了。”
匕首是为防不时之需给她的，嘉柔没说话，两只白嫩的手无声攥向了腰间。他送匕首那天说过，人要警觉，若是察觉出有危险时别忘出刀，嘉柔不明白他为何教自己这些，却认真谨记了。
大军既发，桓睦却以天子名义发诏书，赦王凌之罪。寿春城里，王凌及属官们举棋不定几日了，忽收诏书，人心不稳，围着他七嘴八舌打起嘴仗。
“太尉，此时是不是该给太傅去封书函，探探口风？”
“探什么探？桓睦老儿当初高平陵也答应不诛刘融，事后呢？蒋济都活活气死了，太尉万不能信他！依属下之见，与其担灭族之祸，不若奔吴，最为便宜！”
“我看未必，刘融飞扬跋扈咄咄逼人，太傅是不得已一朝起事。太尉同太傅，看在当年同朝为官共事多载的份上，在天子面前帮衬一把，也未可知。如今，扬州大军没有虎符集结不来，太尉困于寿春，又有何益处？”
若是打，扬州的兵马不动，只靠底下郡县兵力根本扛不住洛阳十几万中军，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摆在台面上。府衙里，张张躁动不安的脸上都把眼睛投在老太尉身上。
何苦呢？有人心中已松动，咂摸着嘴，并不表态。
王凌在一派争吵声中，只握着诏书，末了，命人把烛台拿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是天子诏书。
当初，高平陵刘融可没有天子诏书，王凌望着烛火陷入沉思。翌日，太傅桓睦的亲笔书函飞入府衙，送到了王凌手中，信中客气，大出王凌意外，忍不住对左右说：
“看来，天子只是想收我东南兵权而已。”
不再迟疑，随后命后院正收拾细软的夫人不必再忙活。
大军眼见行至百尺堰，这一路都十分顺畅，天却突然变了。这个时令，本不该有雷雨大风，桓行简在船头立了片刻，测试风向，风向诡异不定势头越来越猛，人被吹得飘摇不定。
不多时，闪电一道道凌厉地劈开阴云滚滚的天空，河面化作一片灰暗，到津口拐弯时，雨势已经烈了起来。
桓行简弯腰进了船舱，桓睦体力在路途损耗，此刻，听外头风雨大作，轰的一个雷炸开也岿然不动，在轻咳声中敛了敛披风：“我无碍，你去告诉将士们，勿要惊慌，过了这个津口，风雨再大也自会缓下来。”
他披了蓑衣头戴斗笠出来，船身还算平稳，雨势太大，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水汽混沌。
昏暗中，一个身影慌里慌张近了，也看不清是何人，只在瓢泼大雨中高呼：“后头的船被风浪打翻了！”
桓行简猛然回首，借着闪电，见无数身影被卷入河中。他一惊，看清楚了正是嘉柔所乘的那一只，他中途换船，商议要事，嘉柔依旧留在新船之中，此时，当即冷静吩咐：
“快，会凫水的下去救人！”转身对赶来的石苞道，“不要惊动太傅，你进去！”
一声令下，兵器叮叮当当被扔得交杂作响，把头盔一丢，会凫水的兵丁们纷纷跳下河去。
水域并非险滩，平日里，几无事故发生。桓行简迅速将身上累赘一脱，命人驶来一叶快舸，靠近后，一踩船头纵身跃进茫茫雨幕之中。
“郎君！郎君不可啊！”虞松眼睁睁见他跳了下去，根本来不及阻拦，脚下一软，顾不得回禀桓睦，把个衣襟一撩，也跟着扑通扎了进去。
魏武在时，与吴作战吃过不习水性的亏，到了当下，魏军会凫水的将士不在少数。桓行简人在水中，间或换气，一张脸被雨水河水冲刷得棱角嶙峋，喊了几声“姜令婉”，无人应声。
他要失去她了，桓行简脑海里很突然地闪过这样的念头，天地虽广，人海攘攘，可姜修这样的女儿只有一个。他一抹脸上雨水，茫然四顾，直到一道闪电再度落进河面，漂浮的木板上，分明被一纤弱身影牵抱着。
嘉柔不会水，挣扎间，只听到雨声人的叫嚷声，人是一下被卷冲到河里来的。上一刻，明明坐在温暖的船舱里摆弄腰间匕首，认上头刻的图案。
她呛了许多咸涩的水，船身被毁，散落的一块木板不知怎的被她凑巧抓住，人拼命地往上靠，脑子里已经忘记恐惧。
我还得回凉州呢，嘉柔昏昏地想，河水冰冷，冻得人知觉渐失。等桓行简靠近她，刚要施加援手，嘉柔浑身没了力气无知无觉地把手一松，从木板上滑去，人直往水里坠。
“柔儿？”桓行简低呼一声，屏气入水，从身后靠近朝怀中一拽，不料嘉柔忽剧烈挣扎开来。她害怕极了，想要抓住什么又极力抗拒，混乱中，下意识拔出匕首，朝桓行简胸前戳了进去。
他猛然吃痛，殷红的血迅速在水中洇出一缕，犹如笔墨丹青般晕化开来。

第49章 雁飞客（7）
忍痛将嘉柔钳制住了，那边，虞松瞧见他两个，忙命人划着小船来接应。船舱里，此行未带女侍，只有嘉柔一个。桓行简把人先屏退了，把昏迷中嘉柔的衣裳剥掉，压挤出她灌的河水，动作牵扯，胸口那迸裂几分。他深吸口气，把人拾掇差不多了，被褥一掩，才喊虞松进来。
“救援如何了？”他最关心这个，虞松里里外外浸了个透，没迭及换，他人清瘦，活像只被暴雨浇遍的白鹳：“尚可，损失不大，就是新船被毁，都分散到其余船只上去了。”
桓行简一边褪去衣裳，一边说：“这船不是试过水了么？回去务必问责有司。”
血湿单衣，眉宇间蓦地一蹙，只一瞬，却把虞松看得呆住了，不错眼地问：“郎君，你……受伤了？”
桓行简面不改色，自己上药，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稔得很，所幸嘉柔刺得不算太深。他抬了脸，在明灭烛光间嘱咐虞松：“不准说，尤其不能让太傅知道，一点小伤，无碍。”
并未点明他怎么受的伤，此间蹊跷，虞松两只眼情不自禁朝他身后小榻上迅速掠了一眼，忧心忡忡，上前帮桓行简缠了绷带。
正缠着，石苞兴兴头头奔进来，一见这情形，正要张嘴询问，桓行简已波澜不动地挡了回去：“去，到外头守着谁也不准贸然进来，不许惊动太傅。”
包扎得很仔细，手停下，虞松暗自吁了口气。两人在烛光下低语了一阵，虞松出来，外头雨势已颓，石苞早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见他现身，扯着他袖子急问：“怎么回事？”
虞松苦笑摇首：“我也不知道，只看见郎君跳下水救人，等上来，就受伤了。”
石苞那双眼在虞松脸上转了两转，虽有疑窦，却不点破，抬头看船舱里灯火已上，不便进去，就在外头守着了。
眸子一眯，嘉柔像是禁不住烛光的刺眼，她醒了。头昏脑涨撑着坐起，看到的就是桓行简于案前的背影。
像是心有感应，他回头，脸色略苍白地看向嘉柔，眸光微动，看她要下榻起身阻止了，给她斟杯茶递过去，微蹙了下眉头。
“我怎么在这里？”她迷迷糊糊的，恍如一梦，摸摸干燥柔软的被褥，绣枕里置放着香囊，是袅袅的迷迭香，催人好眠。
桓行简失笑道：“不想在这里？那我把你扔河里喂鱼好了。”
一抚衣襟，嘉柔才发觉换掉了，原不是梦。她揽了揽被角，有点犹疑：“是卫将军把我捞上来的？”
“不然呢？”
“那我的衣裳……”嘉柔难堪瞄他，抿唇不语了。
“自然是我换的，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他嗤笑两声，“那种关头，即便不是我也该性命要紧。”
桓行简没提她受惊胡乱出刀的事，她既醒了，命人送热的饭菜进来，说道：“将就吃，不比府里。”
嘉柔沉默了片刻，轻声跟他道谢，用饭时，桓行简少有的不言不语。这一路，大船行驶得飞快，两岸风光跟着倒退得飞快。他这人一肚子的学问，天文、地理、名物信手拈来，一张嘴，不知道有多少典故。
觑他几眼，嘉柔觉得不大对劲，抬头欲言又止，最终，把那些话又忍了下去。
天亮后，大军抵达百尺堰。当下，就地驻扎在此，落花红冷，隔河相望，寿春城遥遥在目。芦风作雨，鸿影远度，淮南大地悄然换了秋意尘世。
远远望过来，则是旌旗蔽日，军帐连绵，洛阳城中的中军悉数调出，另外，桓睦又命豫州刺史毋纯、青徐都督胡遵同时出兵，严阵以待，互为犄角，将地势低洼的寿春城彻底围成了个插翅难飞的处境。
寿春城里，王凌得了消息噌地从榻上爬起，袜子也没穿，赤着脚奔出来相看。
“太尉，太傅带着大军就陈兵在百尺堰，只要过了河，寿春城可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舍人急的满头汗，转悠一圈，守城的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凌脚下一跌，几乎坐到地上去，扶住门框，稳了稳心神：“不对，陛下的特赦诏令既然都下了，他带大军来做什么？”
大势已去，已近耄耋之年的老人蓦然惊醒，东奔吴国不可能，以当下的兵力跟桓睦的洛阳中军硬碰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人心躁动，王凌把一切杂音都摒去了，只带着贴身舍人，上了寿春女墙。
往昔峥嵘，弹指一挥间。据要地，拥强兵，屯田修渠，劝课农桑，多难之世，犹闻鸡鸣。王凌望着天蒙蒙亮就在田间劳作的农夫，数声清笛传来，原有小牧童正在黄牛背上悠然吹奏--这正是他苦心经营的寿春城啊，凝神良久，终于把视线调转回来，对舍人道：
“我叔父曾刺杀董卓，为除国贼，太原王氏遭灭门之祸。昔日年少，逾墙得脱，后亡命故里，又遇事获罪，得太、祖征辟，就此戎马一生奔波于沙场之间，虽功勋加身，不想一日深陷囹圄。唯一挂怀者，不过寿春城百姓，不忍多年心血毁于战火，你去备笔墨，我打算负荆请罪而出，求得太傅原谅。”
舍人见他七十九高龄，须发皆白，本该颐养天年的岁数还要负耻忍辱，眼圈一红，哽着喉咙眼答应了声。
中军大帐里，桓睦已难能起身，离了洛阳，奔袭千里，他静静坐在那里耳朵依旧灵敏，外头脚步声急而不乱，有人高声报道：
“王凌的主薄求见！”
主薄孤身前来，毕恭毕敬，捧着朝廷当初给王凌的印绶、节钺以及一封书函，行到帐前，见此气势已经是心焦如焚。
帐子撩起，主簿屏气敛眉进去，匍匐一跪，将手中所有呈上：“下官拜见太傅，太尉命下官先一步而来，他随后当亲自请罪。”
有身影在头顶似乎一过，将东西接过去，给桓睦看，他淡淡瞥了一眼，问：“王彦云人呢？”
“太尉人在城里。”主簿听他声音平稳，心中疑惑，先头听到的风声说太傅高平陵后便是真的抱恙不起了。
如履薄冰般等了片刻，不再听人语，主薄先被带了下去以罪人收押。人刚离去，桓睦支撑不住伏在案头，脸色极差。军帐里，除却两三心腹，再无他人，几人见状忙惊呼着围了上去。
“信呢？王凌的信……”桓睦强忍不适，嘴唇翕动了两番，桓行简立刻抖落开王凌亲笔书函，半蹲下来，靠近桓睦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不过示弱，末了那句“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卿也”落到桓睦耳朵里，他那双眼睛，最深处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来，手拍了拍桓行简胸脯，“烧了吧。”
伤口作痛，桓行简面不改色忍住了，待转身，才蹙了蹙眉，一面拿火折子点了信，一面下令：“告诉王凌，让他速来请罪见太傅。”
等到日头偏斜，王凌反手绑了自己，跪到岸边，侍从在帐子外接到命令不敢随意进出，通报后，里头走出了桓行简。
他佩剑而行，人朝河岸边上站定抬手遮住西边照来的日光，隔着几丈远，见王凌面朝自己这个方向，人跪在那儿，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此刻萧条万分。
“去，传太傅的话，让人给太尉松绑。”他扬了扬下颌，石苞领命，立刻扯了嗓子朝对面喊话，清波荡漾，顺风而至，对面王凌被松开了双手，那颗心，又落回了肚子里连带着脸上皱纹也跟着抚平几道。
“郎君，你快看，王凌这是意欲何为？”石苞眼尖，见王凌正让人解船上的缆绳，人登上了一叶小舟。桓行简冷眼看着，扭头就走，大步进了军帐：
“王凌自觉被赦，又仗着跟太傅有旧交，他乘船来了。”
说着，上前扶桓睦起身，蓦地察觉到身上一沉，桓睦几全靠他一己之力才稳住了两足。对上桓行简那双沉沉的眼，桓睦微笑，“你放心，这根最老最硬的刺，我定会替你拔了去。”
他鼻中酸楚，低声唤了句“父亲”，随后掺扶着出来，石苞机灵，早拿了个杌子，桓睦颤巍巍坐了，嗓音暗哑：
“石苞，你去拦下他，告诉他停在原地不要动。”
话被带到，王凌的船当真就停在了淮水中央，离桓睦有七八丈远。他心有又隐然有了压迫感，想了一想，试探高喊：“太傅，君一封书函就能把我召来了，何必发兵呢？”
耳朵动了动，桓睦听得很清楚，转头对弯下腰来的桓行简低语一二，他点点头，亲自回王凌的话：“太傅说，太尉岂是一纸书函能调动的人？太尉又岂是愿意追随折简者的人？”
后一句，听得王凌眉心直跳，扬声喝问道：“卿负我！既下诏书，何以哄诱相逼至此！”
桓睦人如泰山，安然不动，终于冷笑着回答了：“王彦云！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好一个冠冕堂皇，王凌气窒，转眼间，对面驶来五六只战舰，将自己团团围住，为首的校尉冲他敷衍一笑：“得罪了，太尉，上路吧？”
说着，把王凌押回对岸，听桓睦命令由步骑共六百人走西路押解罪人回京。
至始至终，桓睦连近距离的一面也没给他见，王凌回首，满心怆然至极，不过再望了望寿春城头，泪流满面道：“上苍知道我是大魏忠臣！”
他一上路，桓睦因方才积攒气力回复那么两句，在回帐时，轰然倒下。那边手春城里还有诸多事宜不曾处置，桓睦这一倒，将军们都嚷嚷着尽快送太傅回洛阳。
“不可，四方皆知太傅出来征讨王凌，”桓行简当机立断，不见丝毫慌乱，手一挥，示意众人息声，“太傅不能回洛阳，一来禁不起奔波，二来寿春城还离不了太傅的指示。传令下去，太傅奉天子诏命入城！”
军令一下，大军挪了窝，浩浩荡荡拔营朝寿春城来。
嘉柔人在马背上，见寿春城的城郊似与洛阳也无太大区别，官道两侧，远远的有百姓从田里探头探脑张望，一脸茫然。
“卫将军，这回，”嘉柔很是担忧地看向桓行简，“不会殃及百姓吧？”
他手扯着缰绳，乜嘉柔一眼：“兵不血刃，不是跟你说了吗？王凌是罪魁，太傅不费一兵一卒已经拿下了他。至于百姓，”他忽又笑了笑，“关百姓什么事？”
嘉柔咬了咬唇，还是扬眉说了：“在辽东，太傅屠城，你们做成京观我知道。”
桓行简笑意转薄，眉宇间，锋芒一展：“辽东割据，必须下死手才能震慑人心。你小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要管男人的事情。”
“既然只是男人的事情，那每次，因战事而死的妇孺，卫将军又如何解释？我知道辽东不比中原，寿春城的百姓，也许卫将军还肯当百姓，辽东那些百姓，在卫将军眼里头就不是人命了。”嘉柔眼前，公孙氏小姑娘的那抹血迹到此刻都未真正干涸，好像浓腥气，依旧漂浮在鼻底，经年不散。
一通抢白，桓行简不便跟她计较，只得压低了声音：“等我回头再跟你细说辽东为何要筑京观，你不要太天真。”
嘉柔默然道：“不是我太天真，是卫将军行事太过狠毒了。”
桓行简蓦地侧眸看她，冷笑一声，不与理会，只拿手中马鞭敲了下她脑门，点了一点，策马前进了。
寿春城里头得到通传，听闻太尉都已被押解上京，立刻成一盘散沙，属官们个个忙都卸冠出来认罪自首。
桓行简连马都没下，高踞马背，扫了一圈乌泱泱下跪的人群，直接吩咐虞松：“所有牵涉王凌一案的，先下到狱里，等候发落！”
骏马原地转了一转，桓行简举目四看，马鞭一抖，指着底下其中一个问：“令狐愚葬于何处？”
底下这人兢惧，不敢抬首，方才远远地看在前打头阵的不是桓睦，而是年轻武将，大约猜出了是桓行简。素闻他在京都行事冷酷，远甚太傅，此刻两股乱抖，答道：
“府君他……不，罪人令狐愚葬在了寿春北陵，距城门约十五里地。”
“传太傅的口谕，令狐愚携惑群小之言，勾连宗室，意欲□□，十恶不赦，开棺曝尸，在寿春城门外摆上几日。”桓行简口令一出，连虞松也大吃一惊，太傅在后头马车里已昏迷不堪。这样的独断专断，不知是太傅授意，还是卫将军自己拿捏的了。即便跟惯他父子，但此举，至阴至辣，连虞松也要动容了。
嘉柔在身后，听得脸上一白，须臾，听底下有人壮着胆子爬出来为令狐愚求情，涕泪俱下。桓行简分明是个不为所动的模样，睥睨马下，命人把他给拖了下去：
“凡敢为罪人求情者，就地正法！”
懒得同寿春城府衙的官吏纠缠，桓行简长驱直入，从城门底下率军进来，先遣侍从去寻最好的医官，一行人，暂住寿春城的官署里。
府里，一众奴仆见桓行简等个个身着铠甲，腰佩利剑，马靴踩得橐橐作响，杀气腾腾地涌进来，早吓得鸡飞狗跳，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了。石苞提溜出两个来，朝地上一掼，指使道：
“把后院收拾干净，多几个厢房，热汤、饭食尽快备齐了！”
几日风尘，嘉柔早偷偷闻过了自己身上味道，起先还计较，后来索性不管了。不过此刻，眼见着院中雕梁画栋，假山奇石，一株株月月红开得犹似春深，也打不起精神来。
草草洗漱，换了干净衣裳，嘉柔不见桓行简踪影，不知他在前堂忙些什么。这场景，总觉眼熟，嘉柔蓦地记起辽东旧事。可不是么，当初她在那府衙的后院好像就是此刻情形了。
只不过，她何其幸运，并非落难一方。
日落黄昏，桓行简往她这里来时，刚走到窗下，身后虞松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告诉他：
“王凌已被押行到项城一带，不肯走了，托人问太傅讨几颗订棺材的钉子。”
太傅刚咳出了血，用过药睡下，虞松自然不敢惊动他。此时，早从石苞那得知桓行简身边的少年郎，实是女眷，顾不得避讳跟到后院来要主意了。
桓行简脚尖一调，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唔”了一声，讥讽笑道：“看来，他不死心，把钉子立刻给他送去，多多益善，省的他棺材板订不牢。”
虞松匆匆应了，刚跑出几步，又被桓行简叫住，“他要是识时务，就不该想着回洛阳，趁早自裁，免得受廷尉之苦。你让人看好了，若是他聪明肯自我了断，尸首立刻送回寿春，挂在城头，太傅这是全他甥舅之情。”
那双隽秀的眼，噙三分笑意，再加上甲胄除去一身燕服，看得虞松也是一恍，心道，日后诸事看来不必再请示太傅了，忙点点头，领命去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在嘉柔耳中，她人在窗下坐着，听得心中发紧。不知该庆幸，还是什么，父亲离开寿春城是明智之举。
一打帘子进来，桓行简看到的便是双眉紧锁的嘉柔，一笑置之，自斟自饮：“怎么，还因为辽东的事积怨在心？”
嘉柔将手中帕子一展，终于忍不住开口：“卫将军，令狐愚早已身死，还有太尉，我在辽东听父亲和毋叔叔说起当世良将，提到了他，人既已伏诛，何必还要再去羞辱他们的尸首呢？”
偏过头，轻轻一吐茶梗，桓行简不大能喝得惯寿春城里的雨前茶，他皱眉笑：“不仅仅为此吧，你父亲上回给你的书函里说，王凌待他礼遇有加，你早先入为主也觉得他人不错了，是不是？”
嘉柔摇头：“是，也许有的吧。不过我不信他谋逆，来时，我仔细看了寿春城外，农人秩序井然，说明寿春城的百姓安居乐业很太平。太尉已近八十，若真想造反遥控朝廷，何必去立几十岁的楚王？楚王又素有英勇之名，他若立，再从宗室里拥立个年幼懵懂者岂不是更好操控……”
“啪”地一声，桓行简将茶碗重重一放，眸中转动寒光：“好柔儿，看来这两天你苦思冥想了不少事，你我今日，是注定话不投机半句多了。你现在，只该庆幸你父亲没跟王凌勾连，继续逍遥他的江山湖海，其余的事，不是你要操心的了。”
相识以来，他头一次对她如此严厉，嘉柔被他强捏着下颌抬起了脸，桓行简凝视有时，语气依旧：“我是要一朵解语花，不是请先生听教训的。”
“我没有要教训你，只是想告诉你，人不该把事情做的太绝。否则，日后便是你的后人说不定也要嫌你杀戮太过。”
她眼中荡起一层柔柔的眼波，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可没有，桓行简终于笑了一声：“骨勇之人，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忠告？”
嘉柔双手朝他胸前一抵，手底异样，他那里缠着绷带还没有拆卸。她顿时了悟，怪不得他自暴雨那日不再来消磨自己，原来他受伤了。
窗底下，陡然响起石苞的声音：“郎君？太傅醒了，有事情嘱咐郎君。”
声音分明很急，来的突兀，嘉柔在他手底受惊似的一颤。桓行简嘴角牵动，惩罚似地在她挺翘的一团上狠狠掐了把，嘉柔立刻缩肩，这下眼泪倏地出来，恼怒瞪向他，随即朝那受伤的胸口也狠狠摁了下去。
“柔儿真是长大了，”桓行简一皱眉头，继而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知道以牙还牙，很好。”
见他不知是笑是恼地出去了，嘉柔心口直跳，一人呆呆坐了好久。察觉到肩头微凉，正要关窗子，听廊下抬水的两个婢子在那儿窃窃私语。
“真是勇士，府君的尸首早腐烂得不成样子，棺材被劈开几日，没一个人敢上前收尸，就这个人敢！”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不怕洛阳来的大军！他不怕被杀头？”
其中一个，挤眉弄眼的，啧啧不已：“你忘啦？太尉前一阵在府里招待的那人，高高瘦瘦，两只眼睛尤为亮的那个，就是他！不过，这会儿已经被抓起来啦！”

第50章 雁飞客（8）
姜修并未离开淮南一带，听到消息时，在一家小馆子里用饭。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店里冷清，伙计跟相熟的客人凑在一起咂舌。姜修听后，神情肃穆许多，他来淮南，先是令狐愚招待，后来才到的寿春王凌这里。
手中茶粗，汤色浑浊不堪只能聊作解渴之用，姜修素来没什么特别讲究的习性，好了坏了，一视同仁。将几吊钱朝案头一放，骑驴回的寿春城。
城下，令狐愚的柏木棺材早被撬了，守卫森严，无一人靠近。他上前痛哭一场，也不畏惧，他这旁若无人的，守门们看得面面相觑又警惕非常，果决派了一人，立刻到官署里报给太傅。
府衙里，桓行简正守在榻边，微倾着身子，靠近桓睦，听他微弱的声音徐徐发出：
“王凌这些人得夷三族，楚王则必须赐死。另外，其他所有王公一律安置到邺城去，命有司看管监察，不许他们同外人来往。”
唯恐来日无多，有些事必须交待清楚，他伸出手，缓缓握住桓行简，“我事魏一生，如今已是人臣之极，人人皆疑我心怀异志。”
“父亲，”桓行简攥住他枯干的手，嘴里发涩，“这些暂不必提，请太傅好生休养，母亲和弟弟们还在等太傅平安回家。”
桓睦喉间有痰，呵了两声，嘴角露出笑容时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个平凡的老人了：“子元，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只能朝前，至于，身后是什么样永远不要去看，也不值得去看了。天下板荡久矣，若天命在我桓氏，”松弛的眼皮费力一撩，直视桓行简，“自当一统江山，华夏复兴，此为大道也。”
“是，儿明白父亲的话。”父子目光交汇，桓行简了然于胸，余光忽瞥到门外闪过去的身影，将被褥一掖，大步走了出来。
“郎君，外头有人哭令狐愚，还要替他收尸，我已命人抓了起来。”石苞说着面露了点难色，桓行简诧异一瞬，继而倒微微笑了，“什么人？好壮的胆子。”
石苞支支吾吾地看他，跟在身边，吞吐着道出了实情：“不是他人，是姜修。”
脚步一停，桓行简回头，眉梢慢慢爬上抹玩味，他一抬脚跨出门槛：“走，一道去看看。”
姜修被五花大绑，神情却不见狼狈，挺立如常。倒是一群兵丁，围着他，还在盘问，姜修神色自若：“我该说的已说完，不必再问。”
“好你个狂徒，老子这就将你活埋了，看到时谁来哭你，哪个又敢为你收尸！”守将冷笑不已，听后头一声清叱：“我敢！”
嘉柔从官署后院跑了出来，直奔城门，此刻，薄荷绿的罗裙在穿堂的风里涨开飘摇，好似一抹春光，溶进了众人的眼中。
刀戟交叉，将她拦下，姜修的心被这一声震得当下茫然，等看清是嘉柔，先是错愕喃喃喊出了句“柔儿”。
“你们放开我父亲！”嘉柔剧烈喘息，声嘶力竭地冲人群喊道，她眼睛中有精亮的泪水，然而忍着未落，“你们没道理杀我父亲！我父亲如有罪，也得先经了庭审！”
眼前的兵丁神情忽然变了，格外恭敬，手中的刀戟也垂下，嘉柔情不自禁回头：是桓行简。
她想也不想，扭头就冲了出去跑到姜修身边，推开围众，紧紧地依偎在了父亲身边。
小脸绷得铁紧，剑拔弩张地逼视着信步踱来的桓行简。
天真大胆的小女郎，浑身都是勇气，桓行简若有若无瞥她两眼，错开了，而是目视姜修说话：
“原来是先生，辽东一面之缘，先生别来无恙？”他话十分客气，可并未让人给姜修松绑，见他现身，一干将士持械纷纷避开了一段距离。
辽东确有一面之缘，姜修记得桓行简，声音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了，可这双眼，是过目难忘的。他回得也很客气：“别来无恙，我今日既在郎君手中，凭君处置。”
嘉柔倏地攥住了他的胳膊，一顿，声音颤抖而苍白：“父亲！”
桓行简浅淡一笑，负起手神色从容非常，先是绕着令狐愚的棺木大略扫视两圈，再回头，目光停在姜修颧骨微红的脸上，很有耐心：
“先生是性情中人，想必，跟令狐愚有些渊源。来哭旧友，人之常情，不过先生处江湖之远，恐怕不知庙堂事，王凌勾结令狐愚要废了天子，另立楚王为帝，先生曾是文帝布衣之交，楚王是文帝兄弟，这样的倒行逆施颠覆社稷之举，先生怎么看？”
姜修缓缓摇首：“庙堂之高，我一介凡夫俗子既不知也就不便置喙。但府君待我有情，我自当还之，余者，同我毫无干系。”
不识好歹！石苞在身旁听得清清楚楚，郎君这是有心给他个台阶下，他倒蹬鼻子上脸了，心中忿忿，不觉按向了佩剑。
这一动作，落入嘉柔眼中看得头皮都要炸开了，想到辽东的事，眼中忽闪过一抹恨意，双臂一张，挡在姜修前面：
“卫将军！你若杀我父亲，就先杀了我！”
桓行简像是嫌麻烦似的皱下眉，随即展开，转头吩咐石苞：“给先生松绑。”
“郎君！”石苞直咬后槽牙，压低了声音，“这个姜修分明就是来挑衅滋事的，郎君这样，如何立威？”
“少啰嗦。”桓行简眼神一压，晦暗得很，石苞无法只得憋着一股气上前亲自给姜修解开了绳子。
不料，姜修并不领情，连个“谢”字也无：“卫将军，可否能让某带走府君的尸骨？某实在不忍心见他……”
“先生，”桓行简冷硬地打断了他，嘴角那抹笑意尚在，“我敬先生孤勇前来，非常人之举，令狐愚得先生此心也算九泉有慰。不过，先生若一意孤行，恕我难能从命。我追随太傅讨贼而来，所下诏令，无不出自上意，发冢剖棺，正是因本案无律可依，引的《春秋》决狱。照齐崔杼故事，王凌、令狐愚罪宜如旧典，先生一定明白。我纵然对先生心存钦佩，但绝不能因私废公忤逆君心，还请先生不要为难我。”
秋阳高照，正值晌午，秋老虎扑在人身上一片火辣辣的气息。嘉柔鼻尖不知是热还是紧张，沁了层薄汗，眸子因光亮微微眯着，浓密的睫毛上下相接，里头的情绪也掩住了许多。
“父亲，各退一步吧。”她不安地劝道，唯恐眼前一线生机转瞬即逝，姜修沉默有时，脱掉了外裳，走到棺木前不避臭味难挡半腐的尸骨，遮盖上去。
嘉柔一颗心被拧得死紧，半分气透不上来，脸色发白，再去看桓行简，他正把视线从父亲身上调到自己这来，目光纠缠，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旁石苞早看的好不耐烦，桓行简依然如故，对姜修道：“先生既来了，请入城一叙。”
千里河山，旧日城阙，都还在如昔的日影照耀之下，姜修抬头看了看女墙上招摇的旌旗，林立的矛戈，果断拒绝了：
“多谢，不过我与旧主相识一场，如今故人不在，就不入城叨扰了。”
桓行简被拂了面，涵养极佳，带笑颔首而已：“好，不强人所难，只是令爱在此，先生为骨柔亲情也当一聚。”
嘉柔把两只期盼的眼朝姜修身上一定，姜修犹豫了下，城门下头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勉强跟桓行简入了城。
物是人非，姜修一路看景一路沉默，先被带到后院了。
父女俩刚离开，石苞叹气，对桓行简此行不解：“郎君，即便是为了姜姑娘也不该这么纵着姜修，这些名士，放荡不羁最难管束。今日他已经坏了规矩，日后岂不是更张狂？”
桓行简人在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掉沾染恶臭的衣裳，身影投在屏风，奇松张爪，石苞听他低声哼笑：
“他是名士，虽不在朝廷为官，可声名在外，最易被人结交利用。令狐愚王凌待他，未必就是出于气味相投赤诚真心，他今日来，不过是随性而为，我怎好和他计较？再者，太傅是来讨伐王凌，除却王凌一案的牵连，不宜节外生枝。”
说到王凌案，石苞那双眼转得极快，灵光乍现，提道：“姜修刚说王凌是他故人，他人此刻也在寿春，这……属下以为当给他个教训，一收一放，这样的人与其被他人用了去，郎君何不先收服了他？”
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当下，太傅人缠绵病榻，桓行简并不愿意多生事端，他略作考量，否决了石苞的提议：
“罢了，走，先去看看虞松庭审的如何了。”
寿春城的牢狱里，已经黑压压羁押了一大批人，全是此案牵连者。长长的通道里，尘埃漂浮，光线晦暗，两边此起彼伏不住的哀嚎叫屈声。桓行简置若罔闻，在众人的目视下径自走到关押着令狐愚别驾单斌的地方，糠皮中，坐着个凌乱的人影，见了桓行简，不为所动只是无所事事地在那继续逗着地上的蚂蚁。
“起来，卫将军奉太傅口谕而来，有话问你。”守卫喝他。
单斌受了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听了这话慢条斯理拖着手铐脚铐把手中茅草一丢，端端正正坐直了，很是倨傲。
“令狐愚谋反了吗？”
“没有。”
无论问多少遍，单斌都这两个字。桓行简察觉到他声音微微颤抖，想必是饮食供给不上，又受酷刑，牵累得声音都拿不稳。
他莞尔，目中浮现出一丝赞赏：“铮铮铁骨，青松气节，你的府君有你这样的幕僚也是幸事。可惜，你跟错了人，替他也遮瞒不住。”
单斌激动起来，霍然起身，知道叛主的人就关押在隔壁，抓紧栅栏，眼目欲裂：“张康！你这老奴背叛辜负了使君，又害我等身死族灭，我就看你日后将来到了地下有何脸面见使君！”
邻近张康听得心里一惊，也只能硬着头皮由他破口大骂，转念自我安慰道：我既有功，指不定要封侯的，不跟你死人计较。
痛快骂毕，单斌气喘不休，谁都不再理会颓然一跌，望着糠皮底下怡然自得东溜西走的蚂蚁唏嘘道：“蝼蚁虽小，仍得自由，使君，我单斌只能做到这一步啦，也不枉为人一场！”
桓行简看他背影片刻，走了出来，点虞松道：“张康背信弃义，这种人，留着也无益。至于单斌，我敬他是条汉子，到时问斩许他族人来收尸。”
虞松应声，把早留意到了一事回禀了他：
“王凌的妻妹，正是雍凉都督郭淮之妻，郭淮恐怕在中间难做啊。整件事，依属下所见，郭淮虽与王凌有姻亲之系，但他既是太傅旧部在此事中应当是慎之又慎，未有参与，可若他的妻子受此牵连我怕反倒刺激了他，是不是该网开一面呢？”
手指在递来的名单上轻轻这么一划拉，桓行简折叠起来，还给虞松：“这件事，我也想到了。只是，事情不能这么做，诏命先送到雍凉去，郭淮五个儿女，势必求情，网开一面也得等他上书过了由太傅点头。”
虞松轻轻吁口气：“下官明白，郎君想得周到。”
两人一路谈议案情，一边商讨着回京事宜，说到太傅病情，无不忧心。刚走到廊下，石苞急匆匆迎了上来：
“郎君，姜修带着姜令婉跑了！”

第51章 雁飞客（9）
“父亲，为什么选这儿？”嘉柔人在驴上，姜修牵着，父女俩在淝水岸边停下。(百度搜索"down"每天看最新章节.)
蓼花遍地，淝水自将军岭而出，绵延二百余里，放眼四方，横亘出一幅色彩浓重烟水俱渺的壁画来。姜修把嘉柔抱下，两人并肩而立，他解释说：“使君是太原人，古人说，狐死必首丘，他是没办法落叶归根了。这里地势开阔，依山傍水，正适宜墓葬。既然是曝尸三日，等时间一到，我打算把使君葬在这里，面朝西北，种上松柏，日后若有人还想来拜祭使君，也有个去处。”
嘉柔听得眼眶子发酸，人不动，只把脸贴向了小毛驴，无知无觉地蹭它两下，一双眼，却看着静水深流的河面：
“父亲，你看，这条河不知道流过了多少代人，无声无息的，不争不抢，反倒命数长存。不知道使君后不后悔当初离开故土，又知不知道，自己到头来会葬身他乡，连尸骨都是别人冒着风险让他入土为安的。”
这语气，凝在眼睫里成一种安静的愁思，不是小姑娘该有的。姜修爱怜地抚了抚她肩头：“柔儿，你长大了，想的事情也比以往要深要远，人活一世，不知会遇到多少险恶的风浪。你说的不错，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人在这广袤天地间何其渺小，可人既然生而为人，就少不了有喜怒哀乐，有抱负，有远志，这样才不枉一生。至于使君和太尉，我想，他们应当不悔也曾建功立业，安定一方百姓，只是没料到是这种结局罢了。”
一轮血色夕阳，吻上水面，尽情泼洒开万丈缤纷光芒，连水边雪白的水鸟，也成芙蓉。嘉柔凝神看着喃喃自语：“父亲，你瞧余辉何其绚丽……”只是一想到那些逝去的人，再说不了人间的话，看不了人间的晚晴，嘉柔忽悲从中来，打起精神道，“我跟父亲一道来送使君一程，夏侯府里，我跟闰情姊姊种过一株柳。这回，我想跟父亲一起为使君种两株松柏，日后就算不复相见，也有松柏陪伴使君他好不至于太寂寞了。”
郁郁松柏，孤直长青。
不远处，一阵骏马嘶鸣，父女俩同时回眸：桓行简为首，人扯住了缰绳，带着一队兵马正停在长草没腰的地方。
“他是来找你的，柔儿。”姜修神情复杂，见桓行简独身下马靴子踩过秋草，一路走近，脸上笑意不改：
“先生若想散心，大可说一声，点两匹快马给你父女二人也好过这蹒跚驴子。”
话说着，小毛驴像是不满扭了扭身子，嘉柔警觉盯向他：“卫将军是以为我和父亲逃跑了吗？你放心，我父亲不会跑，因为还等着明日给使君送行，虽引《春秋》决狱，天子也不会让尸骨这么一直曝晒着。”
桓行简攥着马鞭，转弄两圈，笑吟吟看向两人：“好，先生此举虽不为名，可做了之后不管先生想不想，清名自己就会来。”他目光移到嘉柔身上，语气不觉放缓，“大军很快要回洛阳，别乱跑了。”
腰间环首刀，寒光闪闪，姜修的眼睛从刀身挪至桓行简面上，终于道：“还请卫将军借一步说话。”
“父亲！”嘉柔人在风中，青丝飞舞，脸上有些焦虑，姜修目光慈祥冲她微微一点头，同桓行简朝北方走了走。
“你跟柔儿的事，我听太初说了。卫将军，有些话我不想回避，我本不愿柔儿入你桓家，不为其他，实在是因我门第不高，有自知之明，本只希望拙女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好生相待。至于卫将军家里，如今去天盈尺，侯门一入深似海，我这女儿虽自幼没养在身边，可我是她父亲，也知她性情，恐怕跟卫将军并非良配。”
所过之处，惊起一只野兔，匆匆逃窜了。桓行简静静聆听，等他说完，接口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不瞒先生，我十分钟意柔儿，否则，断不会此行带她随军。她生性烂漫，热爱天然，我也不愿拘束了她。良配与否，先生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不如拭目以待。”
女儿大了，他毕竟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姜修心中况味难言，颇有些进退维谷的感觉。把步子一收，低声道，“我且信卫将军一次。”
桓行简无声冲他作了个揖，手一抬：“请。”
回去的路上，桓行简与嘉柔共乘一骑，秋风微寒，他出来时带了件披风给她裹严实了，才叱咤一声，驱马回城。
先让他父女进了后院，人走远，桓行简脸倏地一沉：“传令下去，无论何时何地，没有令牌不得随意出城。”
石苞见这父女两人安然无恙回来，一脸平静，正纳罕得不行，看桓行简变脸，忙不迭应了。
寿春城事务处置得有条不紊，该收押廷尉的，悉数送往京师。桓睦人病情略见回头，屋里，煎药来往的婢子、幕僚、诸将无一不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只是压在嗓子眼里，唯恐惊动了太傅。
后院中，嘉柔坐在廊下，马不停蹄地赶着手里的这双新鞋，穿针拈线，一双手舞得人眼花缭乱。几个小婢子凑上来，七嘴八舌的，纷纷请嘉柔得空教她们打络子做香囊。嘉柔无奈一笑，手底不停：“我不能老住在寿春城。”
“女郎你是洛阳人？”婢子这些天发觉嘉柔是个极好相处的，也就大着胆子多嘴。
嘉柔出了片刻的神，抿唇摇首：“我祖籍山东，在洛阳住过，在凉州也住过，我也说不好自己现在到底算哪儿的人了。”
平心静气坐了半晌，新鞋做成，嘉柔将裙子上的线头等轻轻拂开，拿着鞋，走到屋里，案头摆满笔墨纸砚，姜修伏案记着什么。
“父亲，”嘉柔温柔启口，把鞋子微微一扬，姜修会意一转身子两条腿放了下来，见女儿款款蹲下，给他试鞋。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顶着乌黑浓密的发，人娇娇小小，姜修心里头一回涌起丝愧疚来，眼眶子欲湿。
“父亲你走几步，看看松紧。”嘉柔笑着站起来，不想，姜修却只是静静凝视着她，忽伤感说道，“终究是我亏欠你太多了。”
嘉柔眼睫努力一眨，笑盈盈地搀姜修起来：“没有呀，我好端端的，能吃能睡，父亲亏欠我什么了？”
父女两人在这试鞋，外头，桓行简不知道站了多久，抬脚进来，是请两人到前堂用饭的。
姜修人走在前头，嘉柔被桓行简一拦，她只好停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轻声道：
“卫将军没伤害我父亲，多谢。”
道谢别别扭扭的，桓行简看得发笑：“我以为你不肯跟着我，要跑，所以带人去找你。”
嘉柔心里一动，想到父亲交待的话，犹豫道：“我听说，公府里太傅提拔贤能，用才不拘，以安抚百姓为先务，太傅一定也是能听进谏言的人，对吗？”
“怎么，柔儿也想入公府，博个功名？”桓行简突然轻轻一笑，“你去趟淝水，琢磨出这么大篇文章，想跟太傅谏言什么？我替你转达。”
嘉柔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捏紧帕子，还是抬起胸脯说了：“令狐愚和王凌，虽是罪人，可他们所治淮南一方的百姓毕竟安居乐业，曾有功于社稷。如今，既已伏诛，日后若是有人替他们收敛骸骨，还请太傅不要再怪罪。”
桓行简似笑非笑，嘉柔清削的肩头落入他的掌中，重重揉娑了下：“你要是替你父亲求情，大可不必，我那日既给他松了绑，就不会对他怎么样。”
嘉柔却摇头：“不只是父亲，到时大军一走，寻常百姓或是他的门生故吏来祭拜也说不准。”
“哦，”桓行简漫不经心应道，“那是后话，太傅就算有心，可要是有人暗中祭拜也管不着了。”
“卫将军答应了？”嘉柔眼睛里一亮，语带欣喜，桓行简弯指便冲她脑门狠狠一弹，弹得她鼻梁骨都跟着酸到底，眼泪呛出来，捂住了额头。
桓行简笑着把她两手一拿，低首垂眸，对着她额头吹了吹气：“下手重了？”
嘉柔相忍，勉强朝他展颜，心里却是如释重负，转念想这一战未殃及百姓才是大幸。到时，寿春城里，还像以往那样大姑娘小媳妇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最好不过了。
大军要回洛阳，桓睦已不能骑马，坐马车先行。桓行简命诸将把大军一整合，这就准备拔营。
临别，嘉柔万分不舍，见姜修穿着自己新做的那双鞋子，再忍不住，泪如珠玉：“父亲嘱咐我的事，我都记住了，这一别，不知道几时再见，请父亲一定珍重自己。”
说着，跪下认认真真给姜修叩首，凄惶被桓行简扶起来，等看姜修依然骑着毛驴身穿旧衣像是悠游又像是孤寂地走进晨曦之中，徒留背影，嘉柔脑袋一歪伏在桓行简胸前呜呜哭了出来：
“我不想跟父亲分开……”
桓行简揽紧了她，柔声抚慰：“别哭，我想法子让你父亲来洛阳，这样你们父女就能常常相见了。”
嘉柔哀愁抬眸：“不会的，父亲他说过洛阳是伤心地，母亲就死在洛阳，他不会再回洛阳了。求卫将军不要强行征召，我不愿父亲违背心意。”
看她怎么着都不成，像是无可奈何，桓行简只好笑笑。
“你女孩家大了，总要嫁人，你父亲心在万里河山把你带在身边肯定诸多不便，”他指腹为她擦泪，“等人老了，漫游不动了，那时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一定带你去探望他，嗯？”
行军速度不慢，但太傅一路时好时坏，到了洛阳，府前张氏带着一众子女早在家门口前等得心急如焚，见车马现身，忙命人围上去把桓睦搀扶进寝居歇息。
“有惊无险，我日夜难眠为你父子二人不知担忧多少。”张氏人果然憔悴几分，然妆容不乱，银白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桓行简知道母亲素来镇定，此刻，撩袍半跪她膝下，握住她手：“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母亲，父亲没几日能撑的了，征讨王凌，已耗尽他最后的精神。”
张氏下颌微扬，眼圈泛红，久久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眸，眼睛里是沉淀经年的老辣：“自高平陵后，你就该知道我一家人骑虎难下，你太年轻，论资历声望战功无一不及你的父亲。他若走了，你这两肩可能担得起桓家？”
掷地有声，桓行简微微一笑，慢慢起身，替张氏贴心地抚了抚无心压到的衣角：
“母亲对自己生养的儿子，就这么没信心吗？”
他离得近，侧过身想去给张氏添热茶，茶水清香，袅绕出壶，张氏皱眉忽拦下他，伸向他衣襟，桓行简把母亲的手握住了，莞尔问道：
“母亲这是做什么？”
不容他说话，张氏抽出手毫不犹豫把他衣襟一分，绷带临来时刚拆了，上头伤痕宛然，因路上不便洗浴尚留着一股子不轻不重的药香。
当母亲的，果真是心细如发，桓行简苦笑。
“寿春平叛，未损一兵一卒，王凌不战而降，你怎么受得伤？”张氏一脸肃然，再去细看，脸色更差，“怎么回事？”
桓行简轻松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其实，走水路过津关时忽遇暴雨大风，一艘新船被浪头打翻了，我下去救人，不想被浮木所伤。怕太傅担忧，我就没说，本也不想让母亲担忧，不想母亲明察秋毫。”
张氏静静看他，把茶瓯一推：“子元，你几时连一句真话也不给你的母亲了，这是刀伤，说，到底谁伤的你，你还要替她这么遮遮掩掩？”

第52章 雁飞客（10）
瞒不下去，桓行简面不改色答道：“是石苞，母亲知道父亲本来就不太喜欢他，当时情形混乱，他护主心切却误伤了我，我怕父亲知道了要罚他，索性揭过。”
张氏那双眼在他脸上半信半疑探究了片刻，道：“石苞不是性疏之人，这一回，他怎么马失前蹄了？”画外有音，桓行简奉茶，笑道，“名将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遑论他？再者，除了他还能有谁近我的身？母亲该不是疑心姜令婉，太高看她了，她胆子小弱不禁风的，没那个力气伤人她也没道理伤我。”
轻飘飘解释完，母子说了阵话，桓行简出来，立在廊下略想了一想，先去公府转了圈。
果然，这边太傅回京，那边西北就有了动静。郭淮的上表扬鞭策马地往洛阳送，表中，字字泣血，为妻求情。皇帝看着信无从决断，直接把信命人送到府中，连并赏赐的药物。
内官到时，桓睦在榻上不便起身，却依旧挣扎着在桓行简的搀扶下谢恩。内官看太傅这个情状，很是唏嘘感慨，不多叨扰，传完旨意走人。
回去后，将桓睦情状一五一十学了，皇帝按捺不住心中雀跃，初初变音的嗓子一张，对太后说：
“这回，看来太傅是真不行了，他虽有功于社稷，可朕实在被他压得烦透了。”
这一仗回来，少不得封赏，皇帝下了旨意封授相国、郡公，桓睦已辞。他虽辞了，但给桓行简的封赏却接受了，食邑万户，迁车骑将军。
太后看皇帝那喜形于色的模样，心中冷嗤，以手托腮是个有无限烦恼的模样。一想到桓行简，又怄又恨，浑身都说不出的躁。于是，捻着新折的花枝，淡淡道：
“陛下不要高兴太早，一来，太傅要真不行了，只怕吴蜀两国看我大魏将星一去会想趁虚而入，不可大意；二来，太傅是古稀之人，可他的儿子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皇帝旋即换作了个愁容，两道眉一挤，叹气道：“那到时，朕可如何是好？太傅用兵贵在出其不意，有他在，吴蜀两国不敢轻易动弹。如今，淮南王凌又已伏诛，我大魏当真是将星凋零！”
王凌身死，桓睦上表请奏朝廷，以身负平定高句丽奇功的毌纯出镇淮南。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太后在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淮南吃重，也只有毌纯能为封疆大吏了。
花枝一扔，太后气定神闲还没开口，见皇帝福至心灵似的一个表情，便静等下文。
“宗室里，唯独大鸿胪在西北领过兵，太后看是不是能起复大鸿胪？”皇帝天真的语气一出，太后又气又笑，“陛下，当初太傅一纸调令就能把夏侯至招回来，何况今日，不因刘融的案子杀他已经是仁义了，让他去领兵？”
本想说“亏陛下想的出来”，念他年岁渐长，颜面要留，语气便缓了缓，“夏侯至陛下是不用想了，除非，”她那双凤眼高高挑着，不禁陷入沉思，出了会儿神一时间没有跟皇帝说话的兴致了，转而笑道：“陛下，先不管这么多，若是太傅真不行了，车骑将军也是能作数的。”
桓府里，桓睦再次陷入昏迷，张氏守着，桓行简在一旁匆匆执笔代写给皇帝的奏疏。
念雍凉都督之功当故赦其妻，又举荐一直想要外放任职的陈泰为雍州刺史云云。
奏疏写好，命人送进宫。桓行简趴伏在桓睦床头，守了一夜，两眼熬得发红，隐隐作痛，直到窗纸麻麻亮了，也不曾离开半步。
一夜孤灯，只有太傅书写的“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八个大字静默地注视着父子两人。
他揉揉额角，听外头有些争执的声音，不消问，是朱兰奴。桓行简不急着出来阻拦，慢慢用青盐水漱口，净了净手，拈起早写就的休妻书，招石苞进来，说：
“今日就遣她走，人不走，给我扔出去。”
石苞早知有这么一天，郎君相忍，忍到王凌事毕，看太傅的情形要是赶到丧葬就不好了。得了准头，石苞出来后便跟朱兰奴不再客气：
“你已被桓家休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朱兰奴出乎意料地没跳脚，眼睛朝里头一瞥，幸灾乐祸：“高平陵，太傅是装病，现在装不下去真病重了吧？”
听她出言不逊，石苞眼睛一沉，两手抓她肩头提溜起来不管她如何尖叫踢打，给拖到寝居，“咣”一脚踢开门，把人扔进去：
“收拾你的东西！”
说完，把门一合就听里头稀里哗啦好一阵打砸摔抢似的杂音传了出来。
跟朱兰奴一道来的小婢子，一面观察她神色，一面添油加醋数落桓府的不是。朱兰奴也不管她，只吩咐她把东西全摔了，坐到梳妆台前，把几样东西一收，那两道极黑极浓的眉，神秘莫测横着：
“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说着，霍然起身咣地带翻了杌子，将案上大青瓷使劲朝地上一掼，脚底翠色成千，朱兰奴心旷神怡地命婢子带上包裹志气高扬地出了门。
大门口下了阶，她回头，当日红妆十里敲锣打鼓的情形历历在目，朱兰奴冷笑，啐了一口，翻个白眼给旁边荷刀而立的石苞：
“真可惜，太傅要是能再多撑几年给你郎君铺铺路，后头的事儿得顺多了。你家太傅也是，非等到半只脚都要踏棺材板了，才想着高平陵这一出。世事难料，我走了倒一身轻松，只担心你家郎君，一着不慎全族覆亡啊！”
石苞牙痒痒简直想拎剑砍了她，强忍不发作，讥笑道：“我是没见过镇北将军其人，不过见你倒终于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他是个得志小人，跋扈泼蛮，你也就是女人罢了，倘是个男人，坟头草都该几丈高了。也亏你爹死的早，否则，不知道这会北邙山够不够你朱氏一族用的。”
朱兰奴自负聪明机巧，一张嘴，任性妄为，此刻辩不过石苞气得扭头上车。
临行了，再次打帘刺他脸上：“北邙山还是留着给太傅一家吧，我家人丁单薄，桓家这上上下下几百人，北邙山只怕真不够用！”
“娘的！”石苞忍不住骂人，心道，这样的女人无论嫁到谁家里去都是个祸害，不敬公婆，善妒多舌，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可不就是昔年镇北将军的做派？
眉头紧蹙，搞一肚子闷气，又十分挂心太傅的病情，一路疾行往樵柯园来。半道上，见一柔弱身影立在花树下似举棋不定，正是嘉柔。
石苞心里不痛快，语气就冲了：“姜姑娘，你要是有事找郎君，我劝你回去，郎君此刻没闲情搭理你。”
嘉柔面皮薄，还没说话，被他噎了回来。本就漾着桃花般色泽的脸颊倏地红透，却不放弃：“太傅的病是不是重了？”
“姜姑娘，这不是你该打听的。”石苞正色回她，抬脚就走，嘉柔的一颗心里倒说不上是喜是忧，太傅若不在了，兄长就无需再担忧什么。可太傅若真不在了，他的亲人又该是何等伤心？吴蜀两国会不会趁此虚空大举北上？
见石苞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嘉柔怏怏往回走，不着意间，樱花树下突然闪出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把一封书函朝嘉柔手里一塞，堆起个苦瓜脸：
“郎君把我们女郎休啦，这是女郎临走前写给你的！”
这个婢子，寻了如厕的借口晚走，差事办妥风一样地离去了。
嘉柔十分惊诧，看看书函，忙置于袖间匆匆回到寝居，连崔娘也屏退去了，说自己困乏要歇息。
信不长，一字一句扑进嘉柔眼中，她倏地攥紧了拳头，心绪更加不定。天人交战半晌，打定主意，还是过来找桓行简。
不想，刚把门一开，他人也正伸了手，两人目光对上，嘉柔见他眼底郁青一片，只是那双眸子依旧精神着。
“想见我？”他好似还有心情同她玩笑，嘉柔一怔，朝后退了两步，勉强笑笑，“是，我想去看看兄长，许久不见他，也不知道他可还好。”
桓行简不语，径自越过她，朝榻上一坐，就瞧见一双做好的白绫袜子工工整整叠放在篾箩上头。
嘉柔不禁望向他侧影，有些发怔，那乌黑浓密的长睫微微朝下掠着，不言不语时，像极了一尊猜不透心思或是压根就没有心肠的塑像。可当他再回眸，眼睛里那温暖笑意自然流露时，嘉柔心口砰砰直跳，定了定神，忙上前把袜子一收，不知为何怕他不豫。
他那目光便从她手上移到嘉柔脸上，淡淡一笑：“看来，不是给我做的。你姊姊不精女红，我的鞋袜多出自于母亲之手，可惜，她年岁渐长，日后给我做鞋袜的也只能是府里仆妇了。”
不意他提到姊姊，嘉柔一颗心倏地跳到嗓子眼，两只眸子，顿时泛起春水般的柔波：“你还记得姊姊吗？”
桓行简衣不解带侍奉桓睦，又奔波公府，人看着格外清峭，倒才真正像一抹红衰翠减的秋光。
他斜对嘉柔，伸手在篾箩里挑出块绣着迷迭香的帕子，一茎的绿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紫，栩栩如生，好似佳人身上馥郁的香气就萦绕在鼻间。
“我跟你姊姊，也曾举案齐眉，但人心又怎会一成不变？男女之情上，我要的不多，可她能给的又太少，她骤然病逝，也许对我和她来说都是个解脱。”桓行简平静说道。
嘉柔听得锥心，反驳道：“不，姊姊她待你很好，每每提及你，她那神情就像闰情姊姊提兄长，我知道，那不是假的。”
“你知道什么？”桓行简站起身，朝她靠近，嘉柔心里没有来一慌，愣愣地朝后退去，忽被桓行简拦腰一托，两人就势倒在了案几上。
他手指尖残存着药的苦味，划过她脸颊，目光灼灼：“李闰情出身微寒，跟太初的门第有云泥之别，太初却娶她为妻，不置姬妾。她亡故后，太初更没有续弦的意思，还有你的父亲，失去了你母亲，也没有再娶。柔儿，你觉得我这个人，跟你的父兄一比，毫无可取之处，是不是？”
陡然被戳破心事，嘉柔蹙眉，别过脸去，心想自己肯定是惹恼了他。
“没办法，我就是这种人，做不了你父亲，也做不了夏侯太初。”桓行简嗤笑一声，“身后名我不稀罕，只管生前事，日后青史如何写我随他去。至于，”他眼睛一低，指尖拨开她衣襟，留在一寸雪肤之上，“若有人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待我一心一意，是锦上添花，若没有，我孤家寡人天地独行也无所谓。”
声音低沉下去，嘉柔本以为会承受一番凶狠风雨，桓行简已松手起身，丢给她一句：“你去看太初罢。”
嘉柔看他身影离去，好半晌，回味着他那番话呆呆坐在了榻边。
等再回神，利落起身把袜子收拾妥当，又捡几样自己跟崔娘学做的糕点拿食盒装了，满满当当，拎着东西出门。先到马厩，家仆告诉她已经备好了马车，她满腹狐疑，到府前，果真安然停着辆马车。
身后，宝婴跑了出来，气喘说道：“郎君让奴跟着。”
嘉柔当下又是一惕，说道：“我只是去探望兄长，去去就来。”宝婴无奈眨眨眼，“郎君的吩咐奴不敢不听啊！”
想自己来府里，宝婴伺候得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嘉柔只得让她一道上车。
等坐上去，车身一晃稳稳行驶起来，嘉柔心底并无分毫喜悦，思绪漫漫，强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方才的那一幕，抱紧了食盒。
夏侯府里，夏侯至闭门谢客，鲜有人来，许允李丰两人偶来探望他避嫌也是趁夜色而来。嘉柔从车里下来时，门是紧闭的，上前叩了两叩，等半晌，才等出来个目昏耳背的老者。
再等通报，嘉柔终于被领进院来，途径那株柳，秋色里生意婆娑，随风而动，她痴痴看了几眼，再转身，夏侯至已经出来迎她了。
“兄长……”嘉柔喉间发哽，心头有千言万语，在看到夏侯至清减面庞时又堵了回去。
“柔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夏侯至微微一笑，神情淡然，接过她手里的食盒等物，引她到书房。
嘉柔满脑子都是正事，心中激荡，声音略微发颤，一双眼热切地看他：“太傅病得很重很重，府里上下一片肃穆，我猜，太傅怕真的难能挨过这回了。兄长，太傅若去了，你，你就不要再担忧什么了。”
这话，昨夜前来拜会他的许允，也是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口吻告诉了他。太傅病重，朝野皆知，他看嘉柔那双纯真的清眸里亦幻出千般风景，似喜还悲，昨日对许允说的那些话便没告诉嘉柔，只是一笑：
“柔儿，多谢你来安我的心，太傅他本也没有动我的意思，我很清楚。”

第53章 雁飞客（11）
嘉柔黯然，将新做的袜子取出交在他手上：“我跟他去了寿春，太尉和令狐使君皆夷三族，也见到了父亲，父亲为他们收了尸骨。”
“他带你去了寿春？”夏侯至有些惊诧，随即，露出释然的一缕微笑，“子元待你我不求有十分，只希求他能多用些心，柔儿，男人之间的事不该将你扯进来，听我的话，既跟了他，他就是你的夫君，万事要要跟他一条心。其余的事，我不想你牵涉。”
窗外，一线锐蓝的天空下忽飞过几只斑鸠，嘉柔扭头去看，声音有些飘忽：“我来洛阳，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兄长，如果早知道洛阳不是多年前的洛阳，我就不来了。”
夏侯至嗓子发紧：“柔儿，你怪我吗？”
一线泪珠倏地落下，嘉柔回眸：“不，我不怪你，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夏侯府里，我很难受。以前，府里很热闹有闰情姊姊，有清商姊姊，到处都是人，可这么快却只剩兄长一人了。”
“一个人日子也能过下去。是我会错意，辜负你对我的期待，”夏侯至摇首，眼睛泛红，“昨日错，今日错，我不知日后是不是错的，柔儿……”
嘉柔不愿见他伤怀愧疚，把泪一抹，破涕为笑：“不，不是兄长的错，不说这些，我想跟兄长学丹青。”
如今壮怀销落，少时谈玄旧友凋零，唯有笔端尚存一二丘壑，夏侯至按按眼角，手一伸，像嘉柔幼时那样牵住了她。
两人到案前，嘉柔提说想学画马，却看旁边放了几幅人物，容貌衣饰俱细，只未点睛。她好奇拈起，偏着脑袋瞧了片刻，笑道：“我猜，这画的是濠梁之辨，这个是庄子，这个是惠子。但兄长为什么不给他们画上眼睛？人没眼睛，画就是死的呀！”
“正因为画上眼睛，人物才能活，所以我迟迟不好落笔，点睛要一刹的灵思。否则，点了也是死物。”夏侯至手底轻抚纸上踪迹，慢慢游走，“谁又能真的拥有一双慧眼勘透世情？”
嘉柔默然不语，夏侯至当真仔细教她如何分染勾勒，一室静谧，唯有香炉里丝丝袅袅。眼见暮色要下来，嘉柔不得不走，夏侯至又亲自将她送上马车：
“柔儿，听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当跟子元一条心。”
越是这样，嘉柔心里越是倔，却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马车走远，夏侯至那抹身影慢慢朝后退去，最终，成一点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把手放了下来。
回到桓府，听院子里有兵器相撞的声音。嘉柔把步子一收，透过月洞门，见正中央正有两个身影交手，桓行简持矛，一身玄色劲装把柄长矛挥舞得如金蛇出洞，一挥一扫间，瞬间扬起交织的粼光雨幕直逼对方而去。
陪练的嘉柔不认识，身材壮硕，却已是四十上下年纪的中年汉子。对方分毫不让，犹如两头山中猛兽乍然相遇，桓行简长矛一顿，那人的锋刃险些就指向了他咽喉，看得嘉柔心里突地窒息了下，扭过脸去。
再回头，却见两件兵器又纠缠到一起去了，桓行简一个转身，枪尖几乎擦着他后腰过去显然不留任何生机。
“郎君！得罪了！”对方低吼一声，攻势越发酷辣，两样兵器不停磨出一声声碰响，传到耳朵里，震得作痛。
嘉柔看得脚下生根，不知他俩个比试了多久又几时能分出胜负来，凝神间，不知是谁手中的□□被击得脱手而飞，不偏不倚，正冲着嘉柔而来。
她一时情急，将手中食盒扔了过去，当啷一声，食盒和□□皆掉在地上。
那边，桓行简把长矛一收，眉峰上汗如雨下，看看地上，再瞧瞧嘉柔，目光停在她惊悸犹存的小脸上：
“很好，难为你有几分急智。”
说着，长矛朝旁边一插，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巾擦抹了几把：“改日再练，辛苦了。”
“属下已不是郎君的对手，”汉子一脸的谦恭，“以往，属下是多有顾及唯恐伤到郎君，如今，就是属下想伤郎君也伤不到了。”
桓行简笑：“承让。”言简意赅，等人退了去，见嘉柔蹲那收拾食盒，揶揄问一句：
“太初可还好？”
嘉柔抬头，正要答话他走到身边不管不顾将她袖管中的帕子一抽，兀自擦起脸，擦完了砸她身上：
“我一身臭汗，要劳烦你洗洗帕子了。”
嘉柔果真很嫌弃地把帕子拂到地上，憋红了脸：“那我不要了。”
他人蹲下来，热烘烘的气息直往脸上拱，嘉柔顿时屏息，桓行简手心里全是汗意故意朝她衣襟上一抹：“要不要？”
手不觉扯住了宫绦，嘉柔气恼，把宫绦从他手里拽回来气吁吁站起身，推他一把：“不要！”
桓行简忍笑，笑意短暂，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神游片刻，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等察觉人走远，他喊住嘉柔：“柔儿！”嘉柔只好回身，目光一触，随即避开，“郎君要说什么？”
桓行简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个遍，忽又笑笑：“没什么，去罢。”
“郎君，郎君，快！”月洞门外飞跑进来个小丫头，脸都扭了，像是要哭，“夫人让郎君快过去！”
桓行简神色一肃，奔到园子，一众下人见他来纷纷见礼避让。
屋子里，也黑压压一群的人，包括叔父等亲族。即便如此，桓行简还是一眼看到多出了个人，河南尹傅嘏。
傅嘏见他现身，先上前执礼：“郎君。”桓行简明白他这是被太傅调了中枢，傅嘏与刘融不合，因得罪吏部尚书杨宴被免官。高平陵后，太傅以他为河南尹，时间不长，桓行简又再度见到此人，心中大致有了数。
“兰石，”桓睦亲切唤傅嘏的字，已是虚弱不堪，傅嘏忙跪到榻前，回应道：“太傅。”
桓睦目光艰难一动，示意桓行简也到身边来，手颤颤伸出，将桓行简的手抓在掌间似才安心：“我如桑榆之光，理无远照，尔等来日方长万事可期，”说着努力偏过头去，去寻找“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八个大字--
浑浊的目光终于定在那一点上，如刀如炬，千里沙场万丈西风，一生的宦海浮沉顷刻间都凝缩到了白底黑字的简洁铿锵之上。
“人说盖棺定论，”他沙哑开口，声音里满是日落余辉的穷尽，“我这一生是非功过，且交由后人评定罢，是耶非耶？功耶过耶？又岂是我说了算呢？”
目光轻轻转向傅嘏，身后，众文武幕僚也早都跪地泣不成声，桓睦欣慰颔首，当着众人的面，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将象征都督中外诸军事大权的节钺放到桓行简手中，父子视线相交，桓行简握紧节钺目光坦然地面对了众人。
“诸位，有劳了。”桓睦一手搭上桓行简肩头，嘴角那，凝结出一缕清虚混沌的微笑，数不清的金戈铁马，宫闱血雨，到底是如春潮般汹涌着消失在岁月尽头了。
残烛般的头颅慢慢耷拉下去，众人泪眼中，看到太傅的最后动作便是如此：须发花白的老人，至始至终保持着坐姿不倒，他死在长子身边，一生荣辱，悉数交付于眼前年轻的郎君。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那个风云争霸群雄逐鹿年代所留下的最后一位将星，确实离开了。
“太傅！太傅！”不知是谁带头哭嚎起来，顿时，哭声连绵。桓行简缓缓阖目，一串滚烫的泪珠自眼角滑下，他良久未动，最终轻轻扶着父亲卧倒：
太傅面容安详，犹似沉睡。
等医官上前一再确认后，桓行简松开握着的手，缓缓起身：“来人，准备发丧。”
这个时候，石苞从外头奔进来，见这情形一目了然，强忍悲痛，到桓行简耳畔道：“吴国那边传来消息，说吴主薨逝，诸葛恪为托孤首辅，升任太傅。”说着把一封书函呈了上来。
桓行简眉心微跳，看完将信一折，没表态，镇定从容吩咐人先去落实太傅丧葬诸事。很快，灵堂布起，上下缟素成片，桓行简携众人换上了丧服，当即把人另召到前厅来议事。
眼下情形，众人没什么心思正襟危坐，见桓行简端坐其上，沉稳异常，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落座了。
“太傅这一去，吴蜀两国想必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而且，我刚得知吴主新主，幼主践祚，吴地军国大政如今由太傅诸葛恪接掌。到时只怕天下大事有变，还请诸位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桓行简一张脸上，几无情绪，唯独眼眶能看出是红着的。
底下左右交头接耳，傅嘏目光动了动，站起来，两手相覆：“郎君，吴蜀倒在其次，只是太傅一去，陛下尚幼，朝廷不可一日无人主事。”
桓行简手轻轻把腰间麻绳一娑，只略颔首，旁人听傅嘏终于领头把最要紧的话头挑起，皆心知肚明。于是，虞松也站了起来，微微倾腰把礼一行：
“正是，朝廷不可一日无人主事，请郎君节哀，以国事为重。”
桓行简不语，众人一双双眼睛情不自禁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一时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太傅既都将节钺传与郎君了，个中深意，再明了不过。
唯独傅嘏和虞松彼此交汇了个眼神，还未启口，外头忽有人来传报，尚书郎卫会求见车骑将军。
众人一怔，有人暗骂卫会一点眼色也无，桓行简却不以为意，将其余人等先遣去灵堂，独留傅嘏虞松，命人把卫会领到这里来。
一入延年里，扑面而来的便都是白雪般的世界了。卫会既来见桓行简，早应景也换了丧服，临出门前，对母亲道：“我要去拜见日后的大将军了。”
他母亲会意：“你既准备好了，就去罢。”
一路淌过生生死死，卫会竟觉得灵幡看着也格外亲切，脚踏进桓府的那一刹，素来轻佻的一双眼睛倏地沉淀下去了。
“会拜见车骑将军。”卫会毕恭毕敬，郑重行了大礼，“太傅登仙，还望车骑将军节哀。”
等听到一声轻“嗯”，才敢略略抬首，只见桓行简一身缟素却衬得人越发如玉俊秀。他莫名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人都说夏侯太初玉人无双，车骑将军才是这洛阳城里最好的一具皮囊。
旁边，两个谋士看卫会半晌了，他这个人，今日来的确是不合时宜。虞松见他客套话完了却是个丝毫不打算走的意思，劝道：
“士季，车骑将军家中新丧，诸事压身，还请你到前头礼簿接待的地方先去饮盏热茶。”
委婉的逐客令，虞松虽不大想这么拂他的面，但非常时期也只能如此了。
卫会并不在意，只看向桓行简，认真道：“会请车骑将军节哀，绝非轻飘客套话。”说着似有若无一瞥虞松，虞松一愣，只好垂着手等他下文。
桓行简那两道英挺的眉毛始终微微压着黑眸，他眉峰高，嘴唇薄，一管鼻子挺直，面无表情时总犹似出了鞘却又按兵不动的锋刃。
卫会是怕他这个模样的，可他又不怕，十分沉着地继续道：“太傅是国家的万里长城，他一去，天下事只有托付给车骑将军才能保社稷无虞。”
桓行简不动声色，也不置可否，一只手“驾驾”地在几上扣了两下：“我如何比太傅？”
虞松傅嘏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卫会，这伶俐的少年人，看来是有备而来了。
“士季，你想说什么，在郎君面前无须再遮掩。”虞松提点他，唯恐他卖弄过分了惹得桓行简不快。
卫会当即跪地拜倒：“太傅功勋卓著，匡扶社稷，可比昔年伊尹。伊尹既卒，他的儿子伊陟嗣事继续担任相国，辅佐国事。所以会言，请车骑将军务必节哀自珍，既有旧典可循，车骑将军当以国事为念。”

第54章 竞折腰（1）
这话正说到傅、虞两人心里去了，旧典不难寻，不过，卫会上来就点得清清楚楚，直中郎君心思，还是出乎意外。(小说 .)桓行简将卫会扫视了几眼，便收回目光，对他两人道：
“士季是王佐之才。”
上一个被这么称呼的，是荀令君。卫会听了，那本就天生微微翘起的嘴角，硬生生藏住了自矜，他是镶满宝石的利剑，锋芒一敛，郑重对着桓行简拜道：
“会愿作车骑将军的子房。”
若在平时，这一番话定会引得桓行简朗朗大笑。自然，就是这个时候傅虞两人也十分错愕了，好大的口气，傅嘏与他并不相熟久闻大名，第一次碰面，默默将卫会打量在眼里，未置一辞。
桓行简对卫会招招手，卫会起身趋前，临近了，他见桓行简既不起身便屈膝伏在对方眼前，垂下了眼帘。
“士季想做我的张良，”桓行简身子朝前一倾，一双眼，寒意凛凛地盯着卫会，“志气可嘉，我不爱听人说空话，要看实处。你今日来，本十分唐突，但我不怪罪你。”
不咸不淡的语气，就在耳畔流转，像是一股秋意在嘶嘶地肆虐。卫会不敢与他对视，但声音很稳：“会明白，愿入公府。”
桓行简点点头：“士季若是不嫌弃，就做从事中郎罢。”
“谢车骑将军。”卫会窸窸窣窣起身想要退出去，桓行简又喊住他，“这几日最要紧的就是太傅的葬礼，士季去礼簿处，专待宾客。”
这是个好差事，礼簿治丧处，迎来送往皆由朝廷中两千石高官主持，太傅丧葬规格按汉霍光故事，视死如生，同样到了人臣之极。卫会心中微妙，果然，丧葬这种事，于别人而言是家事。可对于车骑将军来说，他的家事就是国事呢。
和朝廷那帮位高年纪也高的老头子们打交道，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然而，卫会还是很高兴。
这边，桓行简命人抻纸研墨，看他写了几个字。流云飞瀑，果然笔力惊绝是为大手。但桓行简并不满意，淡淡道：“我听说，你工于隶、草、行不同字体，太傅丧葬，不宜炫技。”
卫会自然一点就透，从容不迫写了行真书，质朴方严，体度严谨。桓行简大略看了看，没再说什么，等卫会人离开，才问傅虞两人：
“你们看，这少年郎如何？”
虞松同他相识久矣，回答得却也谨慎：“士季未及弱冠，心思精巧，有些时候虽然不够稳重，但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用好了，对郎君大有益处。”
利剑装饰的再漂亮，还是凶器，傅嘏似有所思朝外头看了眼，院子里，人来人往，卫会的身影早融入其中寻不见了。
“纵然才高喜人，但在事恣肆志大其量，郎君一不可宠爱太过，二不宜专任。”傅嘏说话没什么保留，直来直去，虞松便打了个圆场，冲着傅嘏：
“这样的少年郎，非非常之人不能用，郎君用他，自有道理。”
桓行简对他二人的评判皆不置臧否，把孝服一整，抬步往灵堂去：“都过来罢。”
本镇守许昌的桓行懋因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正伏在棺木上哭得伤心，身旁，太傅的姬妾及一干子女辈等也都掩面泣泪不止。叔父桓旻在棺旁灯盏里添酒，沧海扬尘，惨绿少年也到了古稀之年，他老了，然而神志清明，桓行简坐到他身旁默默朝火盆里撒黄纸，声音很低：
“太傅生前多次提及要薄葬，不封不树，不立碑记，群官子弟不得谒陵，葬于文帝的首阳山，我不愿忤逆太傅的意思。”
话虽如此，可天子的赏赐源源不断送进府里来，上赐东园温明秘器，绯练、绢布无数，另有钱财不计。桓行简决定遵太傅遗旨，所赐器物一不施用。
“我知道太傅的意思，”桓旻皱眉，“但到时丧仪极隆，送葬的队伍怕是一眼都看不到头，太傅想要一份宁静，恐怕不能。”
桓行简沉吟：“我已安排妥当。”
这边叔侄两人正在说话，外面一声迭一声，传着进来：“陛下到！皇太后到！”
桓行简毫不意外，扶桓旻起身，叔父一脸的诚惶诚恐，执他手道：“子元，快，迎驾！”
他心底漠然，外头呼啦啦早跪成了一团，唯有秋风里的灵幡瑟瑟而动。白帐飞舞，视线被遮得七零八落，桓行简脚底终于动了一动，迎出来，撩袍跪倒：
“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哭声又起，这一回，皇帝也是哭着进来的，呼喊着“太傅”。
太后神色肃穆，眸子一垂，青光电闪似的，脚底下匍匐的年轻男子似乎很有些惨伤的况味。
旁侧，皇帝忙虚扶了下：“将军快请起，”那两颗泪珠子摇摇欲坠，就在脸上，这边撇下桓行简，悲痛欲绝地朝棺木上一趴，手指张开：
“太傅这一去，叫朕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棺木被指甲划拉得微微作响，这边，围上来成群的诸臣忙劝阻不迭：“陛下，陛下节哀啊！”
太后象征性按按眼角，立在一旁，对桓行简沉声道：“也请车骑将军节哀。”
他抬起脸，太后那颗心一阵炸裂，许久不曾这般悸动：山青了，水绿了，桓行简人在哀情里的面庞太过逼近，竟显得不真，像画里的人走出屏风来到了眼前。
没人比他更衬这身深雪般的丧服了，太后只觉得人声音都跟着一远，倒听不见他回了句什么。
灵堂里一阵风入，卷了几枚不知从何处来的黄叶，恰巧落在他肩头，太后忍不住想要替他从那清澹澹的身上拂去，一攥拳，忍住了，暗自奇怪他这个模样倒真让人怜惜。
“陛下不要太过伤怀了，太傅虽去，可还有车骑将军在，有他在，承太傅遗志，定能辅佐陛下成一代明君啊！”棺木旁不知道是谁在那苦口婆心地抚慰皇帝，话音传来，太后两边太阳顿时突突直跳，冷不丁的，跟桓行简目光碰上了。
顷刻间，方才那一瞬的迷乱彻底如迷障般散开，她清醒过来，目光陡然富含了一丝怨毒的意味。
“陛下和太后亲临吊唁，臣惶恐，如此恩宠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桓行简率一众族人在太后神思不定时，忽带头又跪了下去。
一阵繁琐礼节过后，众人尾随出来相送，太后心头阴霾满布，面上不显，只还是个哀而不伤的模样，对皇帝说道：
“陛下，先回宫罢。”
说着，目光一一掠过青石板路两边白茫茫的官吏，也再分不清谁是谁，好像顷刻间，都成了一个样。只是不知，那一颗颗心是不是也一样呢？
太后还是认出了夏侯至，他便是跪着，那脊梁骨也要比别人挺得直峭。不知怎的，皇帝竟也看到了他，情不自禁对太后道：“大鸿胪他……”
“太傅的会葬，何人不来？陛下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不耐烦压着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十分不痛快。
送到门口，众人等天子御车远去了，才又回来各司其职各忙其事。三三两两，也有聚在那儿喘口气闲扯皮几句的。
灵堂里，是一如既往的冷肃。桓行简吃喝很少，眼见地瘦削下去，这样一来，少不了幕僚们左右劝他莫轻易哀毁过礼了。
张氏染了风寒，守灵一夜后便不能再支撑，桓行简没让别人侍奉单单遣三弟的新妇诸葛氏去，她嫁入桓家才小半载，挽着妇人的发髻，脸上犹存一分青涩。
“阿嬛，你行吗？”他看她一张脸哭得青白，十五岁的年纪，却在极力维持着她姓氏家族该有的镇定，“请兄长安心。”
桓行简在角落里找到嘉柔，她一直默默地哭，不管不顾的，被他拎出来时，肩头直抖，眼皮都肿了。
“我死爹又不是你死了爹，你没日没夜哭什么？哭坏了身子。”桓行简叹气，看她眼皮肿得发亮可笑，嘉柔依旧抽噎，“我一想到，人生如寄大家都要死，都要被埋在土里就忍不住伤心。”
“孩子话，”桓行简将她手捏了一捏，“谁人不死？”说着看了看四下，嗓音带着丝干燥的沙哑，“我母亲病了，你替我去照料她可好？我实在走不开。”
嘉柔打着哭嗝怔怔看他，有些恍惚，姊姊去时他就是这个模样，人一下就嶙峋下去，像被烈火燎过。
“好，我去照料夫人。”嘉柔低了头，见他腰间麻绳不知几时松散开的，身子一蹲，两只灵巧的手伸出来重新给他系好，桓行简看她动作，不由握住她肩头，“你跟阿嬛一道，她跟你同岁，想必你二人也能相处得来，你替我尽孝，我会记着的。”
两个女眷一走，桓行简走出灵堂，穿过人群，到治丧处，跟诸人寒暄。
“有劳，诸位辛苦。”他拱手行礼，对方忙都一一还礼，客气几句。卫会在旁边小心觑着他，车骑将军神色憔悴，但那双神光蕴藉的眼直视人心时还是令人畏惧的。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了许多事，比如，车骑将军这种人在面对女色时也会像寻常男人一样□□烧眼？卫会简直要忍不住笑了，但他当然不敢，很快就去琢磨丧礼以后的事情了。
到了晚上，烛火摇曳，雍凉荆豫扬州几大都督区长官遣来的奔丧从事到了，桓行简等人哭灵后暂且安排到官舍中。
这两日，府里的宾客络绎不绝，满朝文武，几乎一个不落。夏侯至走进来时，灵堂其余人等散了，只剩桓行简兄弟正在低声交谈，桓行懋见他，忙揉着酸痛的膝盖起身相迎：“太初，你没走？”
桓行简盘坐不动，慢条斯理往火盆里一张张烧着纸钱，没说话，等夏侯至跪坐下来，将一叠黄纸递给他。
斗转星移，物非人也非，当年浮华案后，他们一道送别被免官不得不离开洛阳的好友诸葛诞，对方一脸苦笑，说恐怕日后只能三亩薄田了此残生了。
事到如今，诸葛诞掌东南大权，桓行简居中枢要害，唯独他夏侯至看来才是那个要三亩薄田了余生的人了。
往事汹汹，然而至始至终，当下的两人都没交流一句，夏侯至烧完纸钱，对着牌位又拜了一拜，转身走了出去。
桓行懋为难地看了看兄长，一跺脚，自己追了出去：“太初，太初！”
夏侯至走下最后个台阶，扭头说：“子上，回去罢。”
桓行懋讪讪地垂下了手，说道：“太初慢走。”
灵堂里，兄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别样情绪，桓行懋几次想说点什么，都觉得无甚趣味，索性闭嘴。
太傅下葬这天，纸钱漫天，白幡飞舞，哭声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延年里出来后，两道挤满了观看的百姓。
鼓乐大作，孝子在前，送葬的队伍朝首阳山方向挪动。
抬棺七十二人，轮班替换，皆是桓氏自家家奴，一水的精壮汉子。
首阳北枕邙山，南临伊洛，依山傍水，形势极为开阔，头顶天高云淡一泄而下。上山入口处有片桃林，每到春来，青山如笑，一片芳菲，若是闲暇时光在这山脚仔细聆听，鸡鸣犬吠，黄牛哞哞，就从附近的人家田野里传来。
帝国将相，霸业功德之下，为的最终也不过是一幅治世风情图而已。
等棺材落地，该行的礼仪行过，桓行简示意叔父带着众人下山。独留他和桓行懋，桓行懋却不解，看着人群这么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那七十二个汉子却还在，满腹狐疑时，见桓行简把头一点，七十二人竟重新抬起了棺木。
“兄长，这是何意？”
桓行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荆棘缠身，眼前根本无路，全靠人硬着头皮趟过去。
他少不了攥住衣角，捂紧了孝帽。但见抬棺者，神情凛凛，目不斜视只一味地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力气殆尽，桓行简终于在极不起眼的一处停了下来，乱石杂草，并无特别。桓行简站定，只对众人打了个手势，这些人便按事先计划好的，将太傅的棺木推进早凿好的墓地之中。
眼看要完工，为首的忽大声道：“郎君养我家人，百事无忧，报答他的时候到了！”
“诺！”整齐划一的声音一出，这些人纷纷取出毒囊塞进口中咬破，跳入墓中，就此殉葬。
剩下的两人，合力将墓口封死。这一连串动作看得桓行懋不能回神，犹如高平陵，父兄总是要他最后一个知道。
桓行简一直沉默不语，环绕两圈后，确定无恙，开口道：“子上你过来。”
兄弟两人对着坟墓郑重叩了三叩，桓行简抓起一捧硬土，自指间缓缓流逝下来，他目光凝定：
“父亲，待到一统河山之日，儿再来告祭。”
说完，他步履坚定，头也不回地带三人下山。
等离了首阳地界，两个死士把丧服除去，折叠整齐，在桓行简面前一跪高高举起，桓行懋看的又是一怔，忙接过来。
随后，见这两人从容不迫也自腰间取出了毒囊，毫不犹豫塞入口中，顷刻间，倒地身亡。桓行简俯身上前一探鼻息，面色不改，直起身，吹了个口哨，不多时，石苞带两心腹不知从哪儿突然现身奔来，将尸首拖走处置了。
桓行懋尚在晕眩中，喃喃问道：“阿兄，这，这是父亲的意思？”
桓行简踩蹬上马，一扯缰绳，望着不远处的洛阳京都，轻轻吁出口气：“是，太傅已去，你我当如朝阳之辉，走！”

第55章 竞折腰（2）
太傅的丧葬过后，廷议便以“伊尹既卒，伊陟嗣事”为由上奏皇帝，新封太尉的桓旻牵头，因高平陵有功封侯的司徒高柔等联名附议，朝堂之上，手持笏板的群臣要么赞同，要么不表态，皇帝一听，两只眼透过垂旒从这人身上辗转到那人身上，心下失望得很，半天自己也不吭气。
最后，目光在桓行简身上一停，桓行简知道天子等什么，也不别扭，不紧不慢出列推辞了：“臣如何能担此任？朝廷里比臣声望、资历够的贤臣大有人在，请陛下择选。”
“陛下，太傅新丧只怕吴蜀两国会闻风而动，这个时候，车骑将军不愿意为主分忧，绝非人臣之道。”高柔紧随其后，站了出来，不厌其烦从桓行简随太傅平辽东、高平陵诛刘融、说到寿春擒拿王凌，事功一列，再将话尾一收，“车骑将军智勇双绝，摧强敌如折枯，累有大功，身为人臣，当以社稷为重以匡扶天子为重，保大魏福祚。”
他话音一落，后头七嘴八舌地都凑上来，桓行简岿然不动，直把上头皇帝被说得舌结如僵，心中不平，只好忍气吞声下了诏书：
车骑将军桓行简迁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这一回，桓行简不再推辞，而是跪地接旨。旨意下得快，当即，在太极殿上内官过来，和气道：“请抚军大将军低头。”桓行简依言照做，文玄武绯，他一身绯色公服此刻又换了抚军大将军的虎贲冠，由内官细细服侍，加了冠冕。
下朝的路上，左右纷纷上前道贺，他不过一一回了礼，这里头，混着中书令李丰和侍中许允。桓行简温雅一笑，并不多言，反过来向李丰道喜：
“我听闻令郎被太后相中为驸马，要尚长公主，恭喜。”
此事颇为自得，李丰面上谦逊了一把：“犬子不才，蒙太后不弃。”
桓行简懒得跟他多寒暄，虚应几句，直接回的公府。公府里，傅嘏等人起了个绝早一边等太极殿的消息，一边聚在值房里议事整理各地来的书函表文，最要紧的剔出来，单置匣盒。
旁边小几上，摆着各色点心清茶，卫会嗜甜，摸了个柿饼旁若无人地一面吃一面在舆图上瞄来瞄去。
院子里，兴冲冲跑进来个小吏，喜上眉梢：“郎君新拜抚军大将军，到了！到了！”
这事在算计之中，几人还是松了口气，卫会把柿饼子一丢，擦手整冠，同虞松傅嘏等人走出值房出来迎桓行简。
桓行简在车上将公服一脱，依旧换白衣素冠，下车后，被众人簇拥着，一抬头，就见府门那立了黑压压一群人正都拾阶而下，道贺声此起彼伏，涌到他跟前，纷纷见礼。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反应，略一颔首，穿过人群，进了值房后一边走一边解开披风的系带，看也不看，朝身旁一掷，石苞就稳稳地接抱在了怀里。
双履一除，桓行简盘腿坐于案前，一句赘言也无，直接开口道：“公府如今既作抚军大将军府，精兵器杖要优先补充进来，以卫京师。”
话点到为止，卫会暗赞郎君当真雷厉风行，这是连禁军也要架空了，垂首静听，目光游移于地，等虞松跟傅嘏在那虚虚泛泛把话说完，桓行简要公府名册，他人乖觉，一边把名册递上去，一边谏言道：
“今事务庞杂，原公府属官不足以支撑，郎君当网络人才以充公府。就是尚书台的属官们，也可开先例，选入公府。”
桓行简蹙眉把名册看完，拿起朱笔，勾了半晌，丢给他几人看：“自太傅开府治事以来，广辟人才，如今看还是远远不够。这份名单里，多为大族子弟，难道小门小户就没有可用之才了吗？当年，城阳太守邓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农吏，出身屯田客，太傅慧眼识人，听从他屯田的建议，如今他也成了可保一方军民俱丰的人物。可见，出身贵贱同才能大小，并非一脉关联。”
说着，目光轻轻一动，微笑看向石苞，“司马生平跌宕起伏，起初赶车，而后打铁，今在抚军大将军府。”
石苞脸一红，引得傅虞两人失笑，卫会皮笑肉不笑地在石苞身上转了两圈，很是轻蔑。他不喜欢这些寒门出身的土包子，避之不及，碍于石苞深受桓行简器重，知道他为心腹爪牙，那张脸上便勉为其难地挂上了层薄笑。
名册上勾出的，正是寥寥家世无名之辈。
“我愿天下俊才，无一不归于公府，”桓行简手里朱笔一转，凝思半晌，忽看向虞松，“太傅征召过一个叫李熹的上党人是不是？”
“是，李熹这个人博学研精，太傅反复征召他数次，礼贤下士，十分诚挚，可他都以疾病为由推脱了。后来，太傅就没再勉强。”
桓行简目中倏地泄了道寒光：“给他下诏，人要是没病死爬也得爬到洛阳公府来，他要是再不来，休怪我不客气。问问他，一身才学却不肯为洛阳朝廷所用，他是想给谁用？”
杀气隐隐，郎君自不比太傅明面上的宽厚待人，虞松忙不迭这就撩袍挪到一边去，备笔墨给李熹去诏书。文不加点，几下写就，呈给桓行简一看，得他首肯，盖上公府印章当下就遣人送了出去。
一干人在里头只征纳人才一事商讨良久，眼见过了用饭的时辰，外头婢子也不敢进来，等桓行简察觉到饿意，才让他几人散了。
一出来，卫会那肚子已经咕咕乱叫，生平十几载，他还没被饿过。此刻，眯起眼透过凋零的杏树枝桠瞧一碧如洗的天空，嘻嘻笑了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不对，顺我者也得鞠躬尽瘁。”
傅嘏嫌他卖弄，又年纪长他许多，不予搭理。虞松闻言，咂摸了片刻，扯扯他正因活动筋骨乱甩的衣袖：
“士季，休要胡言乱语，”他目光朝后一瞥，“郎君年轻人，处事凌厉，跟太傅相比还是大有不同的，你管好你这张嘴。”
卫会那股顽皮劲儿上来，忍不住闹一闹虞松，点他白净的脸：“叔茂，我记得你年纪同郎君差不多啊，难不成，你是个老学究？”话说着，心照不宣地朝傅嘏那直打眼色，“我也就在叔茂跟前放肆一下而已，怕什么？”
他没个正形，虞松只得将他手拿开掣远了，“好好好，去吃饭。”
卫会吃饭很挑，左看右看，难能下箸。公府饭食一般，虞松看他满眼的富贵嫌弃，点了点菜肴，劝道：“士季，就是郎君吃的也不过如此，他在饮食上向来不在意，你将就些吧。”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是我的养生之道。”卫会无赖地扒拉着碗里的米，一脸的纠结，傅嘏终于看不惯他，发话了：“日后，若是跟郎君大军亲征，风餐露宿，缺油少盐，你还跟不跟？”
卫会一点都不恼，哼哼笑了，挑起一大口米饭朝嘴里一塞，“跟，我当然跟。”
这么胡乱送进肚子里，卫会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些什么。用完饭，遣去洛阳周边郡县问计民生的从事们回来了，傅嘏先走一步，去听人禀事。
值房里，桓行简翻着一封邓艾来的上书，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沉吟不语。等虞松卫会两个再进来，把上书给他两个看，脸色很不好：
“并州匈奴人刘豹把匈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合成了一部，其心可诛！”
手指在案头的钵子里随意拨弄了两下棋子，拈出一颗，在指间摩挲不已：“汉末大乱以来，胡人趁势渗透边塞已久，西北诸郡皆为戎居，魏武曾将匈奴分化五部，防的就是他一家独大祸害中原。刘豹此举，心怀叵测，想必是打算看洛阳朝廷风向伺机而动，我绝不会给胡人可乘之机，虞松，备笔墨。”
上书里头，邓艾将并州匈奴羌人等胡虏近情分析了个透，并给出了应策。虞松一边扯着袖子研墨，一边道：
“邓将军说的极是，当利用反对刘豹的胡人另立一派，以分其势，那些杂居的羌胡也该与普通百姓分开，单独教化，阻止他们奸恶作恶之路。”
桓行简蹙眉，摇头道：“没那么容易，非我族类，你们以为胡人是那么好教化的？他们是一匹匹恶狼，暗处觊觎，一旦中原虚空，会毫不犹豫扑咬上来。我想过了，该压的要压，该安抚的还要安抚，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但对他们的警惕一日也不可放松。”
说着，执笔添墨，亲自给邓艾回信，允了他所有建议。
一连几日，桓行简在公府忙到甚晚，更深露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不过作陪张氏有时，夜深人静沐浴后就在书房歇下了。
半月有余，嘉柔竟一回都没见他露面。起先还纳罕，后来习以为常。日子眼见晃进十月，她把给阿嬛的鞋也做出来两双。
这个时节的洛阳，冬寒乍显，内宅栅栏外的菊花开的正盛，各色都有，是个景色极佳的去处。阿嬛同嘉柔两个渐渐相熟，常带着阿媛过来嘉柔这里消磨时间。
几人凑在一起绣花、写字，有了闲情也琢磨着摆弄花粉香料，这样过着，嘉柔倒觉得比以往心境豁明许多。
再有，她听闻夏侯至转任太常，专管宗庙礼仪，那颗心更觉放安稳了，暗道兄长离中枢要职越远越好哩。
这日，送走阿嬛两个，嘉柔又跟崔娘说了会话。待到困乏，洗漱上床，可人沾了绣枕，听外头风声汹涌，俨然病秋，怎么也睡不着了。
索性又摸索着起来，掌上灯，放在榻头，屏风上头的那对白鹤跟着又清晰起来，嘉柔愣了一会儿，拿来本《史记》歪在床上读了。
风声越发得大，犹如暴雨，窗棂微微作响嘉柔疑心真的落雨了，她扬声问外间睡着的宝婴：“是下雨了吗？”
外面，一个静静的声音响起：“是风声。”
嘉柔忙从靠枕上坐起，青丝萎垂，衣裳不整，桓行简这么施施然走进来时，一见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道：
“佳人蓬头，是为何故？”
嘉柔忙把被褥一拉，慌张中，书也掉了，人缩在被子里把头蒙上，一副鸵鸟心态。
被子被一点点往下拽开，很快，她那双晶莹的眼露了出来，桓行简微凉的手指自她腮上轻轻一过：
“我来猜猜，柔儿是因自君往东，首如飞蓬？”
公府在宅邸东面，他一语双关，嘉柔立刻听明白了红着脸打掉他的手，反驳道：“不是，我只不过要睡了。”
“睡了你还看书？”桓行简把书朝她案头一搁，他揉揉额角，顺势坐下，将嘉柔朝里挤了一挤，她一时僵着，桓行简忍不住怪道，“你倒是动一动。”
看嘉柔腾下又红了耳朵根，桓行简正要笑她，猛然记起什么，将她一瞥：“你想什么呢？我在热孝中，能把你怎么样？”
嘉柔有点讷讷的：“大将军清减许多。”
桓行简人倚着靠枕，眼睛一阖，鼻腔里重重哼出声来：“朝廷里纲纪松弛，点卯不到，散衙人空，一群功勋贵胄们，个个贪财如命，受贿成风，怎么不让人头疼？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诚不我欺。”
嘉柔好奇看了看他，小心问道：“那大将军能管的住这些人吗？”
“你说呢？”桓行简眼皮动都没动。
嘉柔眸子一垂：“我觉得，大将军未必能管得住，因为大将军也是功勋贵胄出身，和这些子弟是一样的。大将军如果管他们太紧，他们恐怕……”
剩下的话没敢说，留桓行简自己领会去，果然，他把眼一睁，意味深长地投在嘉柔脸上，“说啊，怎么不说了？”
“那大将军别怪罪。”嘉柔鼓足勇气，拥被坐起，“他们可能就不会站大将军这一边了。”
桓行简哼哼笑了，抬脚就踢了嘉柔一下：“瞧，我的昆仑妲己人在深宅也这么精晓前朝事。”
嘉柔拢了拢被子，嘀咕道：“大将军要是真敢治一治这些人，才是大丈夫。”
桓行简笑而不语，又给她一脚，看嘉柔情不自禁歪了下：“我以前就不是大丈夫了，嗯？”
手顺势伸进被里，找到白嫩嫩的脚，握住了，暧昧掐了一把。
嘉柔忙挣脱回来，蜷起膝盖：“大将军敢不敢？”桓行简默然，太傅在时尚对许多事模棱两可，他和太傅不同，有些事，一代人做不了。或者说，一代人有一代人能做的事。
“怎么突然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了？”他眸光一定，揶揄道，嘉柔不好意思把头发一抿，轻声说：“阿嬛常来，说起大将军，总赞不绝口，说大将军举贤才，恤孤苦，又整顿朝纲朝野肃然，这些我没亲眼见也不知道真假。”
“哦，阿嬛很自觉，知道吹捧她家里刚升迁的兄长。”桓行简戏笑一句，“你不一样了是不是，你不是我家的人，是这样想的吧。”
不等嘉柔回答，外头听一阵叩门声，隔着门，石苞的声音响起：“郎君！”桓行简立刻掀了被子起身，很快，石苞垂首进来，将一封从淮南的加急呈上。
信是镇东将军诸葛诞写的，他对着烛光，不到片刻读完又慢慢折了起来。
石苞暗暗观察他神色，不敢多问，桓行简不知凝神思量多久，忽对他道：“你先退下，明日一早到公府，让傅嘏他们等我。”
回到稍间，桓行简把信重新展开，一手托腮，坐于案前火苗跳映于瞳仁深处，显然已陷入沉思。
嘉柔轻手轻脚下床，把他脱了的外裳又给他悄悄披上，刚收回手，被桓行简头也不回地扬臂反捉住了，他沉声道：“吴国内侵淮南，这一仗，也许是我的一个机会。”

第56章 竞折腰（3）
嘉柔心中一凛，外裳随着桓行简的动作滑落几分，她默默往上提了提，再不听桓行简开腔，只握着她的手。
两人一坐一立，沉默有时，嘉柔把手轻轻抽回，挽起袖子，问他：“大将军要用笔墨吗？”
桓行简转头，在她脸上端详片刻：“你知道，论战功我比太傅差太远。吴国这个时候先在东兴修堤筑城，挑衅的意思显而易见，依你看，我该不该趁这个时候伐吴？”
“我不懂，”嘉柔十分坦白，“大将军公府里幕僚无数，当广开言事，多听听几人的意见。再者，四方三征将军们无一不是能征善战的宿将，大将军也该问问他们，最后定夺。”
桓行简颔首，笑道：“柔儿，你要是男儿身，我公府里定给你留个位子。”
玩笑话说完，他又是个沉思的模样了。
“大将军，你明日还有诸多要事，先歇着罢。”嘉柔说完这句，又觉不妥，像是邀约，忙补道，“我知道大将军睡觉怕人有动静，我去外头。”
桓行简却固执地把她手一拉，命嘉柔为自己宽衣，嘉柔推辞不得便照做了，他人在热孝中半点装饰也无。只头上一顶小冠，腰间连个玉饰都省了。忙碌一番，嘉柔将他腰带朝屏风上一搭，衣裳叠放整齐，服侍他躺下。
正要把帐子放下来，桓行简那两只眼在一派柔和的光晕里如宝钻般盯着自己，他直言道：“其实不必问任何人，我想打这一仗。”
嘉柔心里又是一跳：“大将军已经拿定主意了？会不会太快了？”
“嗯，你去搬个杌子来。”他一打眼风，嘉柔只好取来杌子在床头坐下了，看他精神不减，手里拈着根绣枕上她遗落的青丝，眉宇微蹙，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大将军要是睡不着，不如来猜谜？”嘉柔瞥到史书就在几头放着，心中一动，桓行简一时失笑，“高平陵前夜，比这凶险的多，柔儿，你觉得我需要你的安慰？”
嘉柔不大好意思，双手搭在膝头上，说道：“大将军眼都不闭，不是要睡的样子。既然睡不着，打发打发时间。”
外头北风呼啸，几竿竹子上始终飒着如落急雨般的动静，室内温暖祥和，桓行简望着嘉柔光洁柔和的面庞，手一撑，懒懒托起腮，笑：“好，你出个谜，猜什么？”
“阿嬛说大将军自幼熟读经史，我也不敢卖弄，就当解闷，随口胡诌个谜，来猜人物可好？”嘉柔本也是信口一提，此刻，凝神认真思索起来，目光不由定在那具屏风上--桃花芳草，白鹤唳空，仿佛都能听得见那一阵阵的欸乃浆声，山如螺黛，绿水欲颦。
她那双灵秀的眼霎时一亮，冲他笑道：“有了，青山碧水，请大将猜个史上的武将。”
这谜出的刁钻，桓行简眸光低转，一圈圈把她头发缠在指上，冥神半晌，看他那个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嘉柔以为要难倒他了，抿唇道：“大将军要是猜不出，就先睡……”
手刚给他往身上挪了挪绫被，桓行简抓住她的手，在唇上碰了碰：“我要是猜出来了，柔儿给我什么奖赏？”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手背上，微微作痒，嘉柔难堪地想缩回去：“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奖赏的。”
“谁说的？”桓行简嗓音低沉，“我每日奔波往来，没有一双舒适的鞋子恐怕不行。”
话点到这个田地，嘉柔不能再装傻，似有所动，把脸一垂慢慢点了点头。
桓行简这才把她脸颊一捏，笑道：“青山碧水，是为景翠。”
嘉柔顿时“呀”了声，她这谜，出的随心所欲，信马由缰，此刻不禁暗自钦佩起桓行简，眉眼弯弯，忍不住点头道，“是楚国的景翠！”
两人相视一笑，其间默契倒尽在不言中了。桓行简不过略作思考，便破了她这道谜，只是，中途他思绪岔道想的已是明日之事。
嘉柔观他神色，无从探究一二，把绣帐一垂，说道：“大将军，明日你还要早起，睡吧。”
更漏迟迟，确实不早了。桓行简笑笑，翻个身，当真阖上了眼。嘉柔在旁边静静坐良久，听桓行简鼻息平稳，才透口气，起身把灯台拿走，很快的屋里便幽暗下去。
这一觉睡得沉酣，桓行简醒后，自己穿戴了，走到明间看嘉柔睡得正香，没叫醒她回到书房洗漱好直接去的公府。
一群人早等着桓行简了，他把信朝案头一丢，让几人先一一过目。自己则端坐下来，奋笔疾书，给征南将军王昶、镇南将军毌纯、征东将军胡遵分别去书问计。书成，命人加急送往东南。
见他起身往墙上舆图前站定，几人围上来。桓行简目光盯着舆图游走，手一指，慢慢移动，“从北攻南，淮左一地湖泊星罗棋布，很难集结大军攻伐，唯有出历阳到采石矶。东兴地势险峻，守扼之所，诸葛恪这个时候在东西两山先占地立城，是把钉子都钉到我眼睛里来了。若连寿春一带都守不住，何谈伐吴？我不能不拔眼中钉。”
诸葛诞的上书倒跟邓艾一样体贴大将军，不光据实列了当下处境，计策一并呈了。三人看完，各怀心思，诸葛诞算盘打得很妙--王昶取江陵，毌纯攻武昌，东吴的上游被这么一牵制住，魏军主力集中攻两城，大获全胜也。
“你们怎么看公休之计？”桓行简调转过头，目光一一从三人脸上扫视过去，听他温和称诸葛诞的字，几人心中不约而同了然，傅嘏含糊其辞的，“不知道其他几位将军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是他们的，我在问你们的意思。”桓行简眉头一挑，颇含深意地看了看傅嘏，傅嘏沉吟片刻，说道：
“下官觉得公休未免想当然了。”
桓行简嘴角微翘：“是么？兰石说说看，公休想当然在哪里？”
“吴主刚逝，诸葛恪新迁太傅正是他军民上下一心抵御外敌的时刻，孙氏经营江东六十载，即便吴主晚年倒行逆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事发突然，我军与敌军相隔甚远，没有探马能提供详细军情，到底现在东吴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更可况，我军在淮南一线治兵训练，已逾三载，天下皆知，想要偷袭是不可能的了，至于吴军，若是步兵同水军配合，列船津关，占据险要，贸然出兵实在是侥幸心理。”
傅嘏说话毫不留情面，条分缕析，这些话一说出来无异于给桓行简兜头浇了盆冷水。他心头不悦，板着脸问：“我军兵强马壮，论实力就是吴蜀加一起也不抵，诸葛恪在东兴不过留两千兵力，大军压上，他救得了？他又有多少人马可救？”
心头一股怒气不散，他还没想好怎么动诸葛恪，诸葛恪竟不知死活先来下战书了。傅嘏知道他的心思，却坚持劝道：“东吴以小击大，本是自取灭亡之道，大将军勿要心急，只要我军牢牢占据淮南膏沃之地，屯田怀柔，一旦有可乘之机再奇袭敌军，到时他自会瓦解消散。”
说完，再去看桓行简神色，说不上是个什么形容，目光追随着他负手走了出去，几人面面相对，都跟着走了出来。
“不管那几个将军献计如何，兰石的意思，都是不要我出兵了是吗？”一股清寒吸入肺腑，桓行简的脸上也是冷的，傅嘏重压之下，依旧坚持己见，点了点头。
这边虞松勉强开口：“兰石的计策要看成效虽须时日，可最为稳妥，昔年魏武不听贾文和之计，以致赤壁大败，大将军当以史为鉴，先文后武，徐徐图之。”
树头上，枯枝乱响，寒鸦栖息，冷风肆意打着旋儿地将几人吹得衣袂纷舞，气氛静得诡异。卫会那张少年明媚的脸上，轻轻皱了下眉头，打破僵局：
“会以为，这一战，大将军未必就不能打。诸葛恪这个时候刚升了太傅，急于立威，我军不出他只会更加得意。如今，我朝在东吴看来想必是势弱可欺，毕竟，太傅诛王凌后身逝，在他们看来我朝怕无人可堪大用了，东关口陈兵，实为试探，到时大举北上也未可知。不若此时，大将军先发制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留心一点即可，”他把双手一伸，是个作揖的模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将军可遣四方将军，勿要亲身涉险。”
说得那两个哑然，看桓行简一脸的莫测，颇有兴味地看了眼卫会，丢句“我知道了”，就此出门，不知去向。
院子里，留他几个在这喝冷风也浑然不觉，虞松忍不住怪卫会道：“士季，你添什么乱呐？”
卫会哼哼笑，抬脚进屋抱起他心爱的小手炉，在怀里捂着，转头对被风刮出一脸惨青的虞松道：“难道，你们看不出？诸葛恪如今同大将军是一样的处境，都需要立功立威。大将军想打这一仗，事成，则权势加矣，事败，”他又笑得轻佻，“那要看大将军有没有本事收拾残局了。”
话说着，面上露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锐意进取，“我要是大将军，我也打，为什么不打？万一抓住这次的机会了呢？一将功成万骨枯，倘是我能登顶，踩着累累尸骨上去又如何？”他难得有些肃然，“你们不是大将军，这一战，对他来说其实从来就一个选择，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他如今处境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有些河呢，表面上看是风平浪静，其实底下暗礁密布，暗流涌动。事情若不好了，诸位毕竟一个个都是智囊，不跟他，还能跟别人去，可大将军能跟谁去？我劝大将军险中求胜，才是正道。”
言辞露骨，眼尾一泄凝聚而起的森寒之意，卫会笑着继续找点心吃去了。
三五日后，几位将军的上书一来，果然五花八门什么计谋都有，有求稳的，有求险的，拿到朝廷上，文武百官一商讨，更莫衷一是，吵得乌烟瘴气。
皇帝对军国大事可谓一无所知，一时觉得这人说的有理，一时又觉得那人倒也不错。踟蹰间，想起太后的话，把局面朝桓行简身上一推，立即迁他为大将军，假节，命他自行定夺。
傅嘏心知桓行简对毌纯等人伐吴之计也不甚满意，唯有诸葛诞，最能贴合他心思，见他主意既定，只能赶紧去部署粮草辎重。
主帅人选定的不是他人，正是太傅生前深受信任的胡遵。桓行简对胡遵的了解，仅限辽东一役，论能力胡遵其实在诸葛诞毌纯等人之下，可他对太傅最忠心，桓行简几经考量，还是定了他。
桓府里，桓行懋刚走没几日，又匆匆自许昌赶来，一身重甲，没来得及换，铿锵铿锵地连张氏也没顾上，直奔书房。
桓行简抬眸，也没什么废话跟他啰嗦：“朝廷已经下诏，三路伐吴，王昶攻南郡，毌纯袭武昌，主力由胡遵诸葛诞率兵攻打东兴，拨了七万人马，我已跟陛下上表，奏请你为安东将军督军。”
他把舆图一卷推开，两手交叉相扣，冷肃道：“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你听懂了吗？”
七万人……桓行懋正在心里琢磨这个人数，东兴两千把守，怎么看，这悬殊也是天差地别，精神一振，抱拳道：“属下谨遵大将军旨意。”
“我虽不领军出战，但到时自会到前线。”桓行简又拿了主意，分明是个说一不二的口吻，卫会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进去，千金之子，该入的龙潭虎穴也得去。
桓行懋乍然听出一身冷汗，忙阻道：“阿兄，你不能去，太冒险了，洛阳还得阿兄坐镇！”
他脸上忽就多出了丝丝忧虑，“整个朝廷，都等着看阿兄这一仗到底能打出个什么结局来，阿兄一定要珍重自己。”
“不错，”桓行简面容微冷，“我如今虽在这个位子上，想我死的人，却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那两道英挺的长眉忽就桀骜不驯地一挑，目光犀利，“我会让他们知道，天命在我，我桓行简没有不敢去的沙场，也没有不敢杀的敌人。”
说得桓行懋又是一震，太傅从不说这样的话，他暗暗看兄长一眼，道，“我去看看母亲。”
“不必，她很好，你速去准备，等你凯旋再看她不迟。”桓行简果决道，推门而出，抬头一望高而远的苍穹，凝视片刻，喊来人，“去告诉夏侯至，就说大将军有口谕，让他准备主持大师之礼。”

第57章 竞折腰（4）
进了十月，洛阳的天便一日胜一日的冷。这样的时令，已经适宜在家中守着个小火炉，温上酒，一面驱寒一面跟人絮絮叨叨私语闲话人间。
朱兰奴没这样的闲情逸致，从家里出来时，把披风一裹，就钻进了马车。她母亲追出来，帕子掩嘴，撇着风：“怎么就在家坐不住呢？整日往外跑。”
被桓家休回娘家，本就颜面尽失，朱夫人简直没脸出门暗怪连累了儿子。不想，朱兰奴的脸皮却厚得惊人，每日里，照样梳妆理面，扑粉戴花，隔三差五带着婢子朝街上一通乱逛。买不完的布匹、香料、珍奇玩意儿，跟铜驼街上的胡商打得火热，朱夫人看不下去，唠叨两句，朱兰奴便把眼睛一斜：
“难不成我被休了，就只配日日在家以泪洗面？”
朱夫人被她满嘴的歪理气得不轻，又管束不住，索性撂开手。但今日不同，是征北将军的忌日，朱兰奴不同她一道准备香烛纸钱去北邙山，只想出去撒野。朱夫人实在看不过眼，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心肝全无，又气又悲。
“我在心里记着父亲足矣，人死不能复生，就是母亲这会跑到坟头哭死，父亲是能起死回生，还是能如何？”朱兰奴把头上的簪花按了又按，别了一排，整整齐齐，口脂点得嫣红。
说完，命人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一路来到夏侯府，朱兰奴打帘出来时特意一顿，仰头看了看上头匾额，目光流转：大门紧闭，莫说一个人不见，连那两头镇宅的石狮子看起来都无精打采。
她嘴角勾起一丝轻蔑，赫赫的夏侯氏，到如今，也不过如此。
刚下车，里头出来个衣帽周正的小吏，显然不是夏侯府里的人，后头，有家仆出来相送，这小吏目不斜视从身旁过去了。
朱兰奴目光追随，回过神，忙提裙跑上来，喊住家仆，把不伦不类的拜帖塞过去：“交给太常。”
后苑里，夏侯至在喂仙鹤，四下芭蕉零落，一阵北风过，池塘里倒浮光跃金，折射到人面庞上有几分故人远归的温柔。他看到拜帖，觉得有些莫名，想了想，还是请人进来。
远远的，只看到夏侯至背影，朱兰奴是第一回见他暗道果真清绝，款款走来，敛裙施了一礼：“夏侯太常，冒昧打扰，还请多包涵。我这次前来，不为别的事。”
她从袖管中掏出一方帕子，折叠有序，一角一角拈开，露出折断的两截金钗。夏侯至当即认出来了，这是当年桓行简下的聘礼，他错愕不已，朱兰奴瞄着他神情变化，缓缓说：
“想必太常知道我的事，不瞒太常，自嫁入桓家我无一日不惶恐。久闻夏侯姊姊嘉名，可是听人说她走的蹊跷，趁桓行简跟太傅南下伐王凌，我去了画室，找到这么样东西，怕是姊姊的，特来物归原主。”
夏侯至握着金钗，眼前一晃，仿佛又看到彼时几个少女嬉笑着把仙鹤围住，闹着让清商来画。很快，朱兰奴的声音将幻境化去：
“太常不知，姊姊去后，她的几个贴身婢子在府里没待多久便被逐出了府不知所终，我私下打听，竟是音信全无。”
所有的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朱兰奴暗笑，见他凝滞，紧跟着幽幽一叹：“我为太常伤怀，夏侯一脉，本为宗室，不知为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若是连自家骨肉都护不住了，恐怕，太极殿更护不住。只是不知道，到头来太常能不能护得住自己呢？”
说完，又施了一礼，不管夏侯至是个什么表情，她噙笑从后苑出来，放眼一看，东南角开了成片的兰花，信步走上前，折了两朵，嗤道：“将败之家，花开得再好有什么用？”直把脑袋摇了又摇，脚碾上去，“君子如兰，你要是真有骨气跟他斗一斗啊！”
朱兰奴心情愉快地从夏侯府里出来了，那两朵花，最终被她半道上打帘随手一丢，成了街上行人脚底烂泥。
出征这日，夏侯至主持军礼，祭天告庙，建牙树旗，太极殿高台上桓行简一身戎装，身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最高统帅在军鼓大作之后，将佩剑一解，转交给了桓行懋。
噌地拔剑在手，底下数以万计的眼睛迅速把目光集中到了桓行懋身上。
“今吴贼嚣张于东南，长堤侵境，奇耻大辱！今日出征不雪前耻，誓不还乡！”
铿锵的誓词一说，底下如林的长矛刀戟高高跃起，呼啸声排山倒海涌来，夏侯至落寞而平静地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孔，随后，微微一转，视线里的桓行简只给他一尊孤峙侧颜，骨骼尖利。似有感觉，桓行简回眸，两人视线冷不防撞到一处，旋即分开，各自沉寂。
虽已入冬，誓师的天气极好。大军如黑色羽翼般滑翔出洛阳城，朝东南方向前进。
此一战，王昶毌纯两部算是偏师，只为拖住东吴上游。主力在胡遵一部，洛阳中军一出发，他这边带兵同诸葛诞两人在寿春集结。
临行前，桓行简对诸葛诞的部署稍作了调整，并未按他先前谏言遣一支精锐部队攻打濡须八宝山上新修的两城，而是命步骑七万悉数直压上东兴堤。
东兴的长堤横于巢湖长江之间，此间地形复杂，不利于大军展开，胡遵带着先锋打头阵赶到时，立刻命人架上浮桥，准备渡河登堤。
冬风烈烈，寒意浸骨，头顶的天乌沉沉得发黑，枯塘里的芦苇被风抽折得倾腰叩地，空气湿冷，北方的洛阳大军来到此地互相开起了玩笑，这滋味的确还不如洛阳。
架浮桥时，胡遵不忘修书遣还洛阳。桓行简人几乎就住在了公府，嘉柔也被接来，两人白日里并不碰面，每每到万籁俱寂，他回后院，同嘉柔一道用饭闲话，不过倒头就睡。
天气渐寒，辟出了暖阁，嘉柔托腮守着熏笼细细致致地翻着衣裳，袅袅幽香，随着一双手上下的动作蔓延开来。桓行简人在案前，还是那个盘腿的模样，就着烛光看军务，室内安静极了。
左眼很快酸疼不已，中途，他不得不停下来轻捏太阳穴，等嘉柔无意探过去，看到的正是他通红的眼滴血般亘在那儿。
“大将军，别看了。”嘉柔心里惊了下，“这样没日没夜地熬，大将军人也不是铁打的。”忙到明间用热水浸透手巾，给他敷上，桓行简便捂着眼，朝后一倚，命嘉柔读给他听。
她嗓音柔细，莺声沥沥，桓行简听得昏昏欲睡，头疼道：“你声音抬高些，又不是让你唱歌，这般婉转做什么？”
嘉柔忿忿不平：“我声音本就这样。”虽这样说，清清嗓子，大声读了起来。
直读到嗓子略哑，她把书简一合，又过去剪了剪灯花，刚亮堂一瞬，外头石苞风风火火不经通传就跑了进来，携着一股寒气，险些把烛火扑灭。
顾不上避嫌，石苞把信一呈：“胡将军的加急。”
桓行简精神一激，立刻坐起，把手巾丢到一旁，显然是嫌念的慢，自己撕了火漆，那边，嘉柔早极有眼色也习以为常地捧着烛台靠近了。
“胡遵动作不慢，已经造好浮桥率先锋登上东兴堤，就地扎营了。”桓行简一口气看完，微微透口气，透到一半，那双眼倏地又紧了紧，看他脸色不好，石苞跟嘉柔两个大气也不敢出，都把目光锁在他身上。
一室沉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响来，他忽把信反手扣在案上，从榻上下来，后院这房里也挂上了舆图，一个人观摩半晌，心事重重。
“浮桥虽便捷，”他眉头不觉拧起，“易进难退，东关地形险峻若只靠一道浮桥……”随即转身，提笔给胡遵写回函，交给石苞时，道，“要快！”
等石苞离开，桓行简更是睡意全无，嘉柔忍不住劝道：“大将军，前方有那么多的将士，自会随机应变，你不要太忧心了。”
桓行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让嘉柔把案头收拾干净，命她先歇息去。嘉柔见他又埋首案中，这才悄悄坐到镜前，将一个十分精巧的雕花匣盒打开，夹层里，朱兰奴的那封书函安然不动。
她出神半晌，又默默推了进去。
殊不知，这一连串动作被桓行简看在眼中，待她睡去，他将匣盒拈到手中，偏头看了看，很快找到诀窍，待看完那封信不动声色原样放了进去。
一撩帐子，嘉柔熟睡的面庞恬静祥和，一头乌泱泱的青丝堆的面庞洁白似玉。桓行简无声注视她半晌，柔情顿散，薄唇忽勾出极淡薄的一缕笑意，手松开，纱帐又隔断了两人。
东关堤上，营帐扎好，这个时令天气简直见鬼，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眼见夜色跟泼了汪陈墨似的，借着帐缝里的光，有人忽高呼一声“下雪啦！”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无声落下，几个裨将出来看，笑骂道：“真他娘的怪，打雷下雪，淮南是不是地邪？”
人群里爆出哈哈大笑，心下十分放松，胡遵人在帐子里端坐，摆摆手：“去，让人送酒进来，诸位暖暖身子！”
“不知大将军的回函里有何指示？”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想起这茬，胡遵把酒直笑，“大将军命我等要严阵以待，不可掉以轻心，”他脸色如霞，不以为然，“诸葛恪就是插上翅膀，也不能飞这么快，来来来，喝！”
东吴那头诸葛恪得知魏军来袭，从建业发兵四万过来支援，路途上，一面行军一面商议着从濡须山西面突袭魏军。可这四万大军，连带着粮草辎重，很是影响速度。老将丁奉这个时候进言：
“太傅，照这个速度，等我大军到时早被魏军占了地利，我愿作先锋轻装上阵，先探敌情！”
“好，老将军既愿一马当先，我给你三千丹阳精兵如何？”诸葛恪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丹阳民风彪悍，好武习战，他在丹阳做太守时招募的这支队伍最善山地作战。
恰此时天助风向，丁奉带三千步兵舍了骏马换水路两天就顺风到了东兴堤的徐塘。此时，雪势不减，丁奉人在船上一现身，被堤上魏军发觉，慌忙回报：
“将军！吴贼来了！”
“哦？”胡遵一撒披风，离开正把酒高谈阔论的营帐，持剑和副将们出来朝水面上眺望，只见不过三五船只，上头稀稀落落站着些兵丁，军旗被风雪打蔫紧贴着桅杆。
胡遵定睛看了片刻，一哂而已：“没多少人，勿要惊慌。”
战船上，丁奉见魏军的营寨几无动静，立刻命人火速朝岸边相靠。
“诸位，封侯拜爵就在今日！”老将军把铠甲一脱，里衫尽除，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来，吼完，当即把佩剑扔了，换上大刀，一手持盾，身先士卒□□了上身在风雪中一跃船头。
眼见他年近古稀之人，尚有此勇，丹阳兵倍受鼓舞只觉热血沸腾，顶得脑门发胀，很快的，个个丢了头盔，卸去铠甲，光着半个身子拿起大刀盾牌，在飞速行驶的战舰上喊起了号子。
动静颇大，引得魏军这边纷纷跑到堤岸上伸长了脖子观望，等看清楚了，顿时，人群里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岔了气：
“吴贼这是冻坏了脑子吗？不怕受风寒呀！”
胡遵本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见战舰离弦利箭般靠近，离堤岸还有丈把远时，舱门一开，吴军纷纷跳入水中，手中斫刀与白雪一色挥舞叫嚣着狂涌而来。

第58章 竞折腰（5）
魏军手持的是长矛，近身肉搏，完全落了下风，双方交上了手，刀一挥，脸便被豁翻出血淋淋的肉来。(搜索小说每天得最快最好的更新网)这边挥矛乱击，血流满面视野全无，没几个回合，被杀得横尸遍野。
前军督韩宗本就是吴国叛将，此刻被围攻，寡不敌众，加之全副武装行动不及对方简便，被刺数刀后，人踉跄着欲倒。手中的戟忽被人夺了去，对方一跪，撩开他铁甲对准小腹就是一阵狠捅。韩宗眼睛倏地睁大，戟尖却已经转了个圈，猛地抽出，连带着肠子缠绕跟着淌出来。
“韩宗！叛徒受死吧！”不知是哪个高喝了声，一刀再劈下，立刻将韩宗头颅斩落，滚在泥雪里，被一个机灵的打个滚扑过去抱在怀中，随即，拎在手中高高扬起，“韩宗被斩首！韩宗被斩首！”
魏军一听长官被杀，人心更乱，栅栏被推翻，四处胡跑。胡遵这边跟丁奉交手，长剑对雪刀，两样兵器架到一处，彼此都憋了个面红耳赤，暴风如脱缰野马吹得不远处军旗呼啦啦作响，胡遵抵抗不住，暗道老头子竟也一身蛮劲，不愿硬拼，手一松，一边躲开一边振臂高呼：
“快，退向浮桥！向西，重整阵型！”
刚吼完，后头一声巨响，他扭头看去，原是立着的军旗竟被吴狗拦腰砍推倒了。这下士气更无，仓促间，顾不得粮草器械纷纷逃向浮桥。
这个时候，水面上忽从风雪视线里冒出一艘艘战舰来，胡遵满耳朵都是“将军！快看！”，定睛一望，赫赫飞舞的“吴”字大旗。魏军刚挤着上了浮桥，战舰上吴将朱异十分沉着，一打手势，船便开足马力，整排齐发，直冲浮桥撞过来。
浮桥本就狭窄，这下，被撞了个地动山摇，反反复复被猛攻，重心不稳的魏军你推我搡间惨叫着跌入水中，人在里头挣扎，一身骨头隔着戎衣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刺得发痛。
“护着将军！”胡遵身旁的侍从不忘奋力助他脱困，此刻的魏军，早失去了控制，胡遵惊乱中没想到诸葛恪的大军竟支援得飞速，狼狈奔命，这么一波又一波被冲击得四分五裂，长堤是守不住了。
然而长堤上还留有两千将士，被丁奉分割包围，血光四射，悉数砍杀。
此刻，诸葛诞的大军在河对岸，本正打算起锅造饭，前方探马来报：“不好了，浮桥被毁，胡将军一部怕是守不住东兴堤了！”
隐约的厮杀声渐渐清晰，诸葛诞心里一沉，来不及布阵，后头吴军混着逃窜的魏军已经潮水般的涌来，冲乱了诸葛诞大军。
鼓声忽起，赤着膀子的吴军把个战鼓敲得裂云崩石，激得人斗志扶摇直上，血花纷舞刹那，璀璨，明艳，为嚣嚣苍穹下的湿寒大地反倒增添一抹腥的亮色。
“快！撤军，撤军！”诸葛诞虽摸不清诸葛恪到底带了多少兵力，可见他水陆并举，声势颇壮，魏军前屯已失，对方士气大振自己又没能排兵布阵绝非纠缠的良机，这边丢了马匹牛骡，一边撤军，一边不可避免跟吴军厮杀起来。
雪幕下，无数步骑犹如毒蛇互相撕咬混战，大魏的骑兵朝后溃退，地形不利，大军无从彻底舒展开两翼痛快作战，叫人窝囊。眼看大的包围圈又被分割，各自混战，诸葛诞在泥沙俱下的境况里寻到桓行懋的身影，兜鍪下雪水湿透，朝他坐骑狠狠抽了一鞭子，“都督，不能再耽搁了，走！”
马蹄子深陷，旁边就是滚滚融雪的濡须水，情势太乱，纵然诸葛诞也算一名宿将，面对已被击溃的大军同样是束手无策。眼下，损失不计其数，带来的辎重骡马等物是带不走了，但桓行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否则，监军都被吴军砍了去，他诸葛诞承不起这样的后果。
一骑突围，诸葛诞同桓行懋两人策马狂奔，山麓地形，加上雨雪天气，难能齐头并进全部容纳，陡峭的岩壁中间只能瞧见稀薄的一线天，这样前后渐渐拉开些距离，在晦暗天色下，宛如长蛇逶迤，他们所有的资器都抛在后头了。
桓行懋从没有这样狼狈过，浑身湿透，不知是雪水是汗水，抬眼望去，只有不断坠落的雪花无声地将他们包裹在这混沌天地间，撕扯不清的乌云，不知几时能散，这一切，仿佛是场梦。
“都督，”诸葛诞拍马赶上来，同样狼狈，“诸葛恪此时定在清扫战场，拣点损失。”
后一句倏地刺痛桓行懋，心里又惊又气，强压着不发作，只拧眉头道：“我军辎重尽失，不好在路上再耽误了，急速前进，先回寿春！”
不知走了多远，雪停月出，银色如洗，桓行懋脸上全是马蹄子飞溅起的脏泥，浑然无觉，满脑子里只回荡着出征前兄长的托付。
一路烦躁地到了寿春地界，众人松口气，早跑得人困马倦，纷纷下马，东倒西歪地顾不得湿冷朝地上一躺。桓行懋手持马鞭，一步步走过，看眼前哀鸿遍野似的沉寂败落状，心里苦涩至极。
“都督，”一个小兵疲惫地挣扎起，从怀里掏出扁扁的酒壶，略带体温，“都督吃口酒吧，太冷了。”
桓行懋眼睛骤然一酸，接过拧开，一饮而尽，酒是劣酒一股苦辣呛冲咽喉，他咳出眼泪，拍了拍小兵肩头，没想到这一拍，小兵软软朝前头一栽，再没起来。
他慌忙蹲下查看，小兵胸前赫然一个黢黑的窟窿，血已流尽。
篝火燃起，诸葛诞请他到旁边去坐，桓行懋好半天不吭声，只双手笼在火上，大家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挫败感。
“胡遵呢？”他想起来，扭头找人，诸葛诞持鞭朝后一指，“在后头。”
等大军回到寿春城里，桓行懋才得知几名将军全都战死在东兴堤，另外，胡遵捧着清点出的伤亡册子呈给他后，一看那粗略数字，眼前登时一黑。
不过很快，彷徨褪去，桓行懋命人都到听事里来，沉沉问话：“今日之败，谁当其咎？”
声音不大，却听得人人心头都是一震。胡遵哪里坐得住，左右看了看众人，一撩铠甲，站出来说：
“属下之过，属下事前就没想过退兵的事，所以造浮桥，以至于前锋被毁，连累了大军。”
桓行懋脸上略有憔悴，一时间，什么都没说，他的司马王仪看了看半跪不起的胡遵，说道：“责任确在主帅。”
这句话听起来就格外刺耳了，桓行懋眼皮猛得一跳，忽就动了雷霆之怒，拍案道：
“司马这话是怪我呢，还是想把罪名推到大将军身上？！”
他分外敏感，一肚子邪火无处可发，王仪亦惊，不及辩解，就见桓行懋大手一挥：“拖出去，斩！”
旁边诸葛诞几个看在眼里，欲言又止，最终默默看王仪被两人架了出去。桓行懋怒气未消，分明极力压在嘴角，微微抽搐。
听事里静的可怕，还是诸葛诞带头说了：
“东关一战，罪不在一人，我等自当进京向大将军请罪。”
时值隆冬，洛阳城里尚不知东关惨败，公府里，桓行简倒先收到了雍州刺史陈泰的上书：胡人频频骚扰边关，忍无可忍，请求讨伐并州的胡虏。
桓行简回信应允后，对守在旁边的几人道：“我要去趟寿春，不知道这几日前线战况如何了。”
都知道他十分挂心此役，几人倒也没劝阻。
“给我点二十护卫即可，我明日就出发。”桓行简决断向来下得快，虞松怔怔的，“大将军，二十人未免太少了。”
“怎么，我又不是去东关，要这么多人马做什么？”桓行简淡淡道，以虞松对他性子的了解，恐怕到了寿春，大将军就忍不住往东关跑了也未可知，于是，小心劝道，“大将军诸事当以持重为先，千万勿要以身涉险。”
这话音，桓行简如何听不出来，正要说话，门一响，嘉柔低眉端着茶盘进来，几人便避嫌地把目光收敛，一时也停住了话头。
桓行简却若无其事继续说道：“我在想，太傅在时，难道需要上战场之际，左右都跟着劝他不要去？若都是这样，天下恐怕什么干戈都没有，早四海一统了。”
“此一时，彼一时，大将军还年轻想要历练日后不愁没有机会，可居上位者，身系天下安危，”傅嘏等嘉柔放了茶盅，才自己捧起，“自然不能轻易涉险。”
嘉柔耳朵里话听得一知半解，退出来时，不想虞松在后头紧跟出来，拘谨张嘴，竟不知该称呼什么好，索性含糊道：“大将军明日去寿春，不知道，会不会带着姑娘一同前去。若是带着姑娘，还请姑娘以大将军安危为重，他若有意冒险，请姑娘好言多劝。”
“我？”嘉柔惊诧，脸上微微一红，黑如鸦羽的两道眉不觉轻颦，“你们都是大将军最信赖的人，你们的话，他不会不听的。”
虞松苦笑，暗道这打东关就没听我们的，嘴上不好说，一抱拳：“不管如何，若是姑娘跟着去，请多费心。”
不多时，桓行简身披了件玄色狐裘开门出来，日光一照，他那张脸顿成雪白下颌被簇锋拥着，更衬得长眉秀目愈发如画。只是，里头丧服未除，人也开始蓄须，被嘉柔每日修饰地漂亮整齐。
这样一来，人更显沉稳如水，哪里有半点弄险张扬的影子？
“虞松跟你说了什么？”桓行简看到虞松的身影了，等他走远，牵着嘉柔的手朝后院来，趁着午阳，把狐裘一脱，丢她怀里，从箭筒里掏出雕羽箭来拉弓打靶。
嘉柔把话一学，桓行简笑而不语，箭射完了，眼睛在她身上一乜，径自把狐裘又拎在手中往外走去。
“大将军，你要去哪儿？”嘉柔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桓行简头也不回，“去洛水，这个秋冬雨下得太少，我去看看水位。”
“我也去！”嘉柔把他袖子一牵，不好意思笑了，“虞主簿让我看着大将军呢！”
她闷得慌，早想出去跑一跑松快筋骨，这个时令，若是在凉州嘉柔早头戴毡帽裹着皮袍跟刺史府里的侍从去打野兔了。
“我出去办正事，你凑什么热闹？”桓行简挣开她，嘉柔避开这个反倒兴致勃勃问起，“洛水边能打着野兔子吗？”
桓行简终于驻足回首，上下把她一看，淡笑道：“听你这口气，跟我熟的很，你这是不拿我当外人了还是肯把你自己当我家里人了？”
这好似一道警戒，两人在公府相处日久，彼此而言，是分外熟悉的了。但总有些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影影绰绰亘在两人中间，嘉柔果然一噎，再回神，桓行简早甩袖走远了。
刚到门口，外头一声骏马嘶鸣，上头滑下来个侍从，飞奔上阶时，险险撞上桓行简，气喘道：
“属下要见大将军！”
底下侍卫正帮他牵马，忙道：“这就是大将军。”
来人一拜，就成了张如丧考妣的脸：“大将军！都督命小的前来送军报！”
瞥眼对方神情，桓行简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难得有了丝惊疑，拆开来一看，率先入目的便是刺眼的数目，东关一战，仅仅因浮桥踩踏落水就死逾万将士，更不要说后续围歼死伤众矣，无数军需物资悉数被掠。
连带战死三名大将，韩宗首级都被吴军割了去。
大魏近二十载来，没这样的败绩了。到他手里，一败涂地。
桓行简的那双眼，迅速冷却下去，心却跳得有力，拳头猛地一攥，信皱在了掌心。
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无比真实地发生了。
嘉柔立在不远处，发觉异常，屏息凝神望着他那道坚毅背影，等他忽一回头，心里咯噔一下，人都说太傅是鹰视狼顾，桓行简那模样和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她呆呆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何为鹰视狼顾，心中生怯，忙把脸垂下。桓行简则把掌心一摊将信舒展开，面无表情交给贴身扈从：
“去，送到值房给主薄几个看。”
听脚步声走远，嘉柔抬头，发现桓行简没了人影，问旁边守卫：“大将军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桓行简单人单马，调了个头，不知往什么地方疾驰去了。
嘉柔想了想，先跑去值房，虞松几个已经是一脸的铁青，见她进来，又都讳莫如深默契地闭了嘴。卫会挑眉看她，很是不耐烦：“姜姑娘，有事吗？”
她一脸歉然退出，愣了会儿，一个激灵忙奔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不知怎的，这马今日惫懒，嚼着豆饼就是不肯动。嘉柔无法，只得取下头上簪子，朝它后臀狠狠一扎，马果真扬了蹄子长嘶不已，她被吓得连连往后趔趄，按捺住恐惧，嘉柔咬牙上前扯了缰绳，将它往外拉：
“你别这么大脾气，大将军若有事，你豆饼就吃不上了！”

第59章 竞折腰（6）
嘉柔跨上马，身如飞燕，把马缰一掣，大将军府门口的侍卫们见她竟这般矫捷，有几分刮目相看，本心惊胆战唯恐这大将军宠爱的美人要是摔着碰着就不妙了。
可没大将军的命令，美人是不能随便出府的，见人要拦，嘉柔把从桓行简身上顺下来的玉佩一扬，唬他们：
“看到了吗？这是大将军的私物，他说了，我只要拿这个就能出府，谁敢拦？”
许是跟桓行简久了，人在马上，颇有几分他那个睥睨冷酷的劲儿。侍卫面面相觑，犹豫间，听嘉柔一声清叱“让开”，马蹄子抛起，她人已经风一般离去了。
云彩往西，日头也往西去，空气冷下来，嘉柔呼出团团白气，脸和手很快被冻得发僵。更糟的是，她走错了路，等发觉不对头顺着官道返还问了人，才往洛水方向奔去。
冬风射眸，阵阵酸涩，洛水河畔蒹葭丛抽出暴雪一样盛的芦花，日光折射水面，是些明灭离合的涟漪，倒映着天，倒映着洛阳的山。桓行简人很醒目，在萧条天地间，他身旁站着个都水使者，手里拿的舆图，时不时，遥遥指向对面邙山。
“大将军请看，”使者说的口干舌燥，兴致不减，“南岸可再抬高些，这样，邙山夏日的泄洪就不成问题。属下以为，除却疏通阳渠，城西大可也引入洛水，恰能对接阳渠。”
使者心潮澎湃，手指重新回到舆图上，停停走走，“在此出口入黄河，于漕运可谓四通八达！到时，天下货物尽在洛阳集散，京都居天下之中又岂是偏安之地可比？”说完，那双细长眯缝的眼在桓行简脸上小心一溜，朝廷废滞积压事务不少，度支一团乱，都水衙门只能干瞪眼。
就指望着大将军能在度支上点个头，少些扯皮，这件事，便不再是难题。
桓行简持鞭伫立，风把狐裘掀如波，一涌一涌的，他凝望汩汩流水，莽莽青山，此山此水不知养育了多少代的子民，心中不觉喟叹：“不错，漕运四通八达，洛阳城所有便能由商贩大贾运往四方，有容乃大，洛阳当是个海纳百川的地方。使者所言，是利在千秋的事。”
使者闻言，倍受鼓舞，仿佛已见建春门外码头无数商船首尾相接，迤逦而来，连接着往西域去的或荒凉、或险峻、或规整的一条条道路。
不远处，嘉柔一双明眸早寻到了他，人在马背上，不住搓手呵气，见他跟身着官袍的小吏在那指点不住，便含笑睇视。
枣红马本慢悠悠啃着干草，忽咴咴打了阵鼻息，他回眸，看到的就是个被风吹得青丝乱舞的嘉柔。桓行简疾步走来，快靠近时，嘉柔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大将军！”
被冻得有些发僵，身子一滑，下马的动作有失水准被桓行简眼疾手快稳稳抱到了怀中，他皱眉：“你跑出来干什么？”
脸颊发红，身子直抖，可嘉柔却像只小灵狐般冲他展颜笑道：“虞主薄让我看着大将军，你忘啦？”
旁边使者见他俩人这副情状，很有眼色，遥遥道了句“属下先告退”冲跟来的下属一打手都走了。
桓行简把狐裘解了给她披上，系带时，惩罚似的一勒，嘉柔嗯哼一声，眼睛定在他脸上一动不动，像要寻出什么破绽来。
无意碰到她手，冰冷异常，桓行简面上更不豫：“这么冷的天，你没脑子？”
声色冷厉，一嘴的不耐烦。嘉柔忽撼了撼他衣袖，惊喜道：“大将军你看！”只见芦苇丛中忽掠起一排排雪羽长腿的野鹤，优美展翅，飞过山，飞过河，朝流火烁金的余辉里引颈而去。
留下一串串清鸣相和。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群鹤远去。嘉柔瞳仁发光，再偏头，桓行简一脸的猜不透。他眼风一动，瞥了瞥那匹无聊甩尾的马，道：“你回去。”
“那大将军呢？”嘉柔不依不饶问他，昼短夜长，所谓冬日的黄昏一霎就成了夜。
桓行简讥诮地笑了一声：“你管我做什么？我记得，你不是怕我的吗？现在怎么脸皮这么厚，赶都赶不走。”
嘉柔果然被说的脸发烫，一顿，轻声解释说：“兄长说，大将军是我的夫君，不管我认不认，都该好好待你。”
这话惹得桓行简立时作色，冷笑不已：“是吗？不劳你认了。”言尽于此，没有后话，他抬脚错开身就往回走。
嘉柔愀然，急忙追上他，一团团白气呼哈得更重：“大将军生我的气了？”
桓行简不理她，自顾往前走，嘉柔只得喘着小跑紧跟：“大将军……”他猛然收步，嘉柔直接撞到坚实的怀里，讪讪的，“我以为大将军心绪不佳，才跟出来的，是东关的战事不顺吗？”
“对，东关大败，你觉得我现在需要女人来开解是不是？”桓行简眸光料峭，长睫在风中如蝉翼般颤颤摆动，语气犹霜，“别太高看自己，我说过，男人的事你少掺和。”
嘉柔喉间一哽，伸开双臂拦在了他面前：“你以为我想管？”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便跟着湿了，“我来洛阳是嫁人的，如今，不清不白地跟了你，父亲有父亲的事，姨丈姨母也不肯来接我。天地虽大，我能去哪里？我想着既活一日，就好好过一日，即便是你，我本很厌恶你……”她想起下雨的那个夜来，更觉悲绪难忍，却倔强着不肯掉一滴眼泪，硬生生换了话风，“胜败是兵家常事，大将军就这么输不起吗？”
两人四目相接，迎面而立，嘉柔手拢着狐裘在愈发势烈的晚风里摇摇欲坠，将大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簇锋里。桓行简鼻尖冻得泛红，注视嘉柔半晌，忽微微地笑了：
“难为你要来跟一个心中厌烦的人废话，柔儿，可惜你这回自作多情了，东关战败，并不会让我一蹶不振。你追到这里，难道是怕我投水自尽不成？”
被说得赧颜，嘉柔慢慢摇首：“不是，但东关一战对大将军对朝廷而言事关重大，大将军回去吧，主薄他们也许正心急如焚等着你。”
脚边，洛水奔流不息，桓行简人被风拥着临岸远眺，声音如滞涩的琴音：“不错，东关一战事关重大，如今惨败，是我不听傅嘏之计求功心切一手造成。我一念之差，不知又引得多少将士陈尸沙场，逝者如斯夫，古人说三十而立，我年近三十功业未成反铸大错，人生苦短，不若眼前江河奔流千古未息，百川东到海，怎能不羞愧？”
“大将军，”嘉柔脚底硌了下，走上前时，踉跄着被桓行简回身抓住了双腕，她轻轻攀上他的手，“好男儿志在天下，大将军身负青云之志思一统大业，已是常人难及。何必要与万古不废的江河争辉？江河不废，可也不比人有情有思，大将军今日错，不代表明日还会错，就是眼前洛水，曲曲折折，流经过之处有险滩，也有平原，不知历经多少沟沟壑壑才归于东海。”
他掌心温热，触感微妙，像幼时救过的一只雏鸟躺在手中翅羽下藏着的热度。桓行简忽掐着她腰肢朝怀中一收，一开口，团团白气随风即逝：“这也是太初教你的？”
嘉柔双手紧紧攥着他前襟，胳臂叠抵，被迫踮起脚，本嫣红的唇彻底在呼啸的风里褪色：“不是，是我自己想跟大将军说的。”
桓行简嘴角轻扯，终于慢慢笑了，一偏头，在簇锋里找到她的小耳朵：“冷吗？”
嘉柔肩头不由耸瑟了下，桓行简的唇已贴上来，捧住她的脸，好一阵重重吻噬，嘉柔冻麻了的肌肤在他跌宕的气息下一寸一寸复苏。纠缠许久，她被他胡须扎得又痒又痛，轻喘着躲开，“大将军，你弄疼我了。”
桓行简退了开来，低头看她，又凑在了嘉柔的耳畔，声音放低：“可惜了时令，野有蔓草我该带佳人藏起来的。”
他说的隐晦，看嘉柔懵然不懂心意忽觉畅快，笑着把人抱在了胸前。余光一瞥，很快松开嘉柔：“瞧，虞主薄怕你看不住我。”
远远的，虞松人在马车旁氅衣裹得死紧，站的脚都麻了，看他两个人影在洛水岸边拉拉扯扯，眼见日头要落下去了，也不见要走的意思。他到底也年轻，家中有妻，几乎要疑心桓行简莫不是兴致来了要就地行事。
桓行简带嘉柔走回来，抱起她，塞进马车，神情颇淡地对虞松道：“有劳主簿了，让人把那两匹马骑回去。”说完，自己也钻了进来，车壁里生着小火盆，暖意融融，烧得人脸皮一紧，桓行简坐在嘉柔身旁帮她慢慢揉搓着手，嘉柔还是抖，他无奈一笑，“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喝一肚子野风，好受吗？”
一盏热茶饮下，嘉柔才颤颤透上口气，抚完开始发烫的脸，手在桓行简身上一摸，衣裳也回了温。
到了公府，嘉柔被逼着灌姜汤驱寒，人又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蒸到发了淋漓的汗，用过饭，直接上床缩进了帐子。
朦胧间，桓行简在明间里同人交谈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嘉柔翻个身，迷糊中睡去。
察觉到肩头异样，原桓行简不知几时来到身旁已经剥了她小衣，在粉光致致的肌肤上亲吻。窗台上，水仙冰肌玉骨开得正好，被隆冬催发的清香，丝丝缕缕，浸透在香帐的一抹春光里。
双手将腿一分，他就要动作，嘉柔一僵，桓行简这回很是怜香惜玉地把她微攥的拳头展开，十指交扣，缓缓沉下身：“别怕，我轻些不会让你疼。”
“不，”嘉柔还是摇头，细白的牙齿咬住了红唇，“大将军刚出热孝……”
“太傅若泉下有知，也希冀我能尽快添个小郎君，否则，大将军府里世子的位子一直空着，我才是不孝，给我生个儿子，柔儿……”桓行简喃喃在她香腮雪上流连起来，嘉柔莫名害怕，结结巴巴把他脸从自己胸前抬起，“大将军家里还有其他姬妾，我，我不行的，我愿替大将军好好照顾阿媛。”
桓行简此刻兴致难挡，把嘉柔手一抬，放到头顶，脸上微有不耐：“我姬妾不过两人，一个比一个木，看着不够让人心烦的。”说着把嘉柔腰一压，“哪里像我的柔儿，这么软，这么香，追我追到洛水河畔，”他打趣她起来，“誓死相随。”
手在底下探究着，嘉柔浑身一颤，桓行简低头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又是一吻，语气半真半假，“洛水河畔，你的话我可是记心里了，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的夫君不是吗？你本厌恶我，现在呢？”
一语毕不许她再说话，被翻红浪，烛影消残，桓行简忽握住她脚腕一抬放到了肩上，又把嘉柔覆在脸上的手拿下，黑眸里尽是热情：“看着我。”
嘉柔眼中荡出层层水波来，无声哽咽，最终在桓行简不知疲惫的动作下沉沉睡去。
再醒来，枕边早没了桓行简，窗纸那微微地亮，他素来爱早起。嘉柔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懒懒撩起帐子，问宝婴要茶。浑身骨头都要散了，还是不解乏，嘉柔又躺下睡了半晌。
外头本鸦雀无声的，十分静，忽闻一声声“柔姨”脆生生地在明间响起，嘉柔疑心听错了，再去辨，帐子已经被人挂了起来。
眼前，却是阿嬛那张明媚的笑脸，两人目光碰上，阿嬛一见嘉柔腮上春意犹在，脖颈上尽是醒目的红色吮痕，顿时明白什么。脸上一臊，忙拦下捧着蜜饯匣子跑过来的阿媛，“去，我正好口渴了，给我斟盏茶来。”
阿媛鼻子一皱，知道这个婶母就会人前一本正经，其实也皮得很，单会使唤自己。她嘟囔一句什么，把匣子一搁，扭头朝外间找茶去了。
嘉柔忙穿了衣裳，绫被一推想下床，阿嬛自觉跟她相熟了飞快地朝她耳朵旁私语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脸红了。
“没，”嘉柔不自觉就拢了领口，十分难堪，“你呢？你想当娘吗？”
帕子一遮，阿嬛先是抿嘴笑继而秀眉微微一蹙，转过头，听外头阿媛跟婢子不知在说什么呢，这才郁郁道：“我有时也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还在爹娘膝下承欢，跟姊妹们一起读书。转眼间，自己都要当娘了，你怕不知道，连阿媛恐怕都要快出嫁了。”
嘉柔怔住，失声道：“阿媛才多大？她过了年不过刚十岁。”
“我听三郎说，阿兄已经有将阿媛许给太后从弟的意思。”阿嬛脸上怅然，“太后的从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但听闻人才平庸。”

第60章 竞折腰（7）
两人各自沉默，久不见阿媛奉茶，再一会儿，她倒捧着两枝新折的梅花兴兴头头跑进来了。;小说后头，紧跟着宝婴，茶盏一放，笑吟吟看着她们几个花一样的人物聚在一起，转身出去了。
阿媛依偎到嘉柔身边，摘朵梅花，簪到她鬓发里，嘉柔心酸地抚了抚阿媛的脸，见她完全还是小孩子家的稚气，打起精神问：
“我给你的骨笛，你能吹成曲子了吗？”
阿媛把她腰身一搂，偏着脑袋，那高高的眉峰，挺拔的一管小鼻子，越发的像桓行简镌刻出的影子：“哎呀！我忘记拿了，我会吹《关山月》！”
嘉柔赞赏地点点头：“我都不会呢，阿媛比我聪明。”
旁边，阿嬛脸上虚浮着笑意，很是忧心地瞥掠阿媛。外面，隔着层层屏风罗帐相守的婢子们则时不时地听见小女郎清脆娇啭的笑声，好似被感染，也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一直到用过了午饭，几人到院子里玩投壶，一时间，少女们烂漫的笑声更远了。嘉柔默默替阿媛拾箭，心神飘忽：在这洛阳城里，女孩子对于一个高门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哀愁的目光在阿嬛身上也轻轻一过，是了，阿嬛是征东将军诸葛诞的女儿，跟桓家的庶子正好匹配，这门婚事，是太傅在时早定下的由桓行简亲自上门替弟求娶。
“柔儿，你怎么不投？”阿嬛几乎全中，压抑着欢喜，三两步走到嘉柔跟前，见嘉柔人呆呆的，不知道再想些什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柔儿？”
她双眼有些氤氲的水气，冲阿嬛迷茫地问：“当时，太傅去你家提亲，你怎么想的？”
阿嬛脸上羞了一瞬，很快的，不再扭捏：“没什么呀，洛阳城里横竖就这些姓氏，互通婚姻是常事，我嫁给三郎，在意料之中。”说着，迅速跟嘉柔咬耳朵，“其实，阿媛嫁给太后从弟，门第还算匹配，我只是替阿媛不平那少年郎才智太过寻常，你瞧，桓家都是什么子弟，换作我，我决不能忍受夫君是个愚钝之人。”
脸上带着姓氏所赋予她的骄傲和自矜，阿嬛喜欢聪明的少年郎，幸好，她的夫君就是。
阿嬛有些暧昧地冲嘉柔笑了，“可我又不比柔儿呀，你跟了洛阳城里一等一的大将军。”
她没恶意，只是打趣，嘉柔心绪却愈发地茫然，不说话，腼腆一笑带过。送她两人出来时，在水池那，见卫会一身雪白的裘衣居然在洗砚，一黑一白，比世情可分明清晰地多了。
墨迹入水，肆意猖狂，卫会刚在屋里喝了煮得绝佳的黄芽茶，满口余香，他做惯笔墨事从不愿假手他人，更何况，是伺候大将军。
女孩子们青葱，娇嫩，是冬日里误开的桃花，自有其光明与甜蜜。卫会转身，一双笑眼峭立千仞，他认出诸葛氏，但见那形容尚幼却容光如珠玉般的小小女孩，心中便明了了。
母亲说，他该娶亲了。消息放出后，洛阳城里许多人家颇有兴趣。士季是大将军的子房呢，虽然这话，不知是谁第一个放出去的，总之生了翅膀飞入各家。
他什么都没说，冲三人微微打了个揖，一手的淋漓，阿媛惊叹他身上那件裘衣竟连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都比不得，她不知，这件裘衣既暖且轻，犹若无物。
“你是谁？”阿媛拿出大将军家女郎该有的气度，眉眼平静，卫会暗笑，大将军的女儿也很会演戏呢。
“我是大将军的属官，卫会，字士季。”
阿媛颔首，指着他身上的裘衣道：“你这件衣裳不错，远观如神仙。”
卫会笑得旖旎：“正是大将军所赏，不过，我可不是神仙，神仙逍遥自在来去，任意西东，我不过凡夫俗子奔波如尘。”
“我又没说你是神仙，只是看着像而已。”阿媛伶牙俐齿，反正父亲又不在身边，说得阿嬛噗嗤一乐，没忍住。
卫会一点都不尴尬，看着她，那些越轨的心思就如青峰般陡然拔地而起。他十八岁，入大将军霸府，掌机要，一时风头无俩，就是要他娶公主他也不愿意。
只有中书令李丰那种眼界不开的人才会为娶了个公主儿媳得意，想到这，卫会深深不屑。他眸光再动，见嘉柔似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也不避嫌，理直气壮地目送着几人离开。
上马车时，阿嬛转头对嘉柔道：“这个卫会，乖张得很，你在大将军身边要提醒他留意此人，我是弟媳，公事不好过问，有劳你了。”
嘉柔往回走，卫会仍在，好像是打定了主意等她。即便同处公府，两人却并没有什么交谈的机会，嘉柔看着他一袭雪衣般，顿时想起那个羸弱的少年来，圣人有情，可天地无情。
“方才那位是大将军的女郎吧？”卫会把一池子水搞得黑沉沉，身上一滴不沾，嘉柔点头，“你问这做什么？”
卫会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如何？”
真是唐突，嘉柔嘴角一扬：“你是聪明的少年人，玲珑心窍。”
“我愿等这小女郎长成，但，又怕她中途被大将军许了人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为我说两句话？”卫会有一种出其不意的厚颜无耻，嘉柔像是料到了，委婉拒绝，“卫郎君，大将军日后替阿媛择婿，不是我能置喙的。”
卫会哈哈大笑：“大将军如此宠爱你，”说着眼睛里犹如针冒，话锋生硬一转，“你怕是早忘记了有人曾为你注书，还有玉翎管，你丢掉的玉翎管。”
见他双眼几乎喷火，嘉柔脸上的寂寥一掠而过：“枉你跟萧辅嗣知己一场，他注书，是为开宗立派，恰如文帝所言，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你说的注书为我太小看了你的故友。纵然我有幸蒙他青睐，可他心里我相信绝不仅仅有儿女情长，卫会，我知道你为他不平，”她眼中一黯，“我来洛阳后，见人不断死去，年长的，年少的，春天那场瘟疫半夜总听到有人在哭，你说人又能如何？我没忘记他，很多人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你难道天天把他挂嘴边吗？”
眉眼还是美如画，卫会注视着她，竟被驳倒，他那颗少年的心忽就躁动不息，好似意识到嘉柔与往日不同了，早晚有一日，她不再是少女，他也不再是少年，唯独萧辅嗣永远年轻，在北邙山下，白骨明灿。
他许久没觉得悲伤过了，恨恨把嘉柔一瞪，扭头就走。
过了几日，东关大败的事情传遍洛阳城，诸葛诞等几人昼夜兼程，善后一过，即刻奔赴洛阳。
骏马载着几人，不急面圣，而是先往公府来。到了府前，纷纷下马，将兜鍪一脱，抱在胸前，佩剑顶着甲胄稀里哗啦地响，被人引进听事。
桓行简居上座，听了通传，眼皮都没撩一下，旁边，虞松几个正襟危坐，各自忙碌手底的成堆文书。
人进来，哗啦啦按次序跪了，桓行简眼睛在手中书简上，轻轻一翻，过了那么会儿，才淡淡道：“都起来罢。”
桓行懋那双眼早在他身上滚了几番，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大将军又清减了。他带头，几人七嘴八舌抢着认罪，皆往自己身上包揽。卫会手底不停，他向来擅一心二用，觑了几眼，便像只机警的狐狸竖起耳朵等桓行简的动静。
大将军果然是大将军，没有拍案而起，没有狗血淋头，桓行简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命后厨为将军们接风洗尘，轻描淡写道：
“我不听公休之计，围城打援，才招致今日大祸，此我之过，尔等何罪？”
诸葛诞瞠目结舌地看了看他，旁边，本该还有毌纯王昶两个。只是东关的军报送往上游武昌，估摸着他得晚些时候才退兵了。
几人都捉摸不透桓行简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从眉到眼，皆错愕不已，张口欲再言，桓行简手一挥：“不必再说，将军们在前线为国家出生入死实在辛苦，不过，主帅难逃其咎，安东将军，”他眸光一转，落在桓行懋身上，给卫会打了个眼风，开始口述旨意，桓行懋已经沉默出列。
“安东将军身为督军，渎职失守，着免去都督削爵位。”
卫会笔走龙蛇写着一手的好字，人一怔，心里随即可惜，若这一笔笔记的是功勋就好了。他起先略觉不安，身为主战派，大将军会不会怪罪自己此刻是柳暗花明了。
丧家之犬般的军队灰头土脸的回了洛阳城，这一路，重伤者死在半道，就地匆匆掩埋。三军无颜告庙，当初夹道欢送的百姓，皆换作了一声迭一声的哭号。
本朝例制，遵古法，早朝听鸡鸣而定。桓行简起身时，嘉柔睡眠亦浅，揉着两只惺忪的眼强打起精神为他一层层穿戴朝服。她困得呵欠连天，蹲下给他束腰时几乎要睡着，他笑，把人一推，自己戴好头冠，对着铜镜略作打量：“剑给我。”
从剑架上取了剑，沉甸甸的，嘉柔这才清醒几分。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是大将军的特权，她知道东关的将军们回来了，迟疑几日想打听毌纯一部，没好意思开口，主力惨败，偏师总归难能落个好。
“毌纯已烧屯退兵，昨日刚至洛阳下榻在官舍，今日与朝，等下了朝，他诏命在身恐怕也不能耽搁，你有什么要送的，送到官舍好了。”桓行简从镜中一窥她的脸，将她那点小心思点得明明白白，嘉柔一喜，面上困意顿消，脸颊上那梨涡难得盘旋不散，向他道谢。
等桓行简人走出去，嘉柔想起朝会，方大梦初醒般追出来，趿拉着凤履，有些焦急地看他：“大将军今日朝会，会不会……”
她打算好了，若他平安无事再提阿媛的事。若不好，可能什么事都不必提了。桓行简握住她肩头，微微一笑：“外头冷，进去吧，我自有道理。”
“朝廷会很严厉处罚那些将军吗？”嘉柔脱口而出，问完，低下头不语了，桓行简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毌叔叔，不会，责任都在我，与诸将无关。”
嘉柔惊讶抬眸，不想他当真一己承担地如此利索，一时间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浑浑噩噩走回屋里，静坐片刻，开始收拾东西。
这件事，使得整个洛阳城犹如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锅，舆情时不时添把柴，吹口气，锅里的油滚滚沸沸，今日朝会势必要让油彻底烧起来。
鸡鸣二遍，巍峨宫殿从夜色中苏醒，钟声阵阵，平日离皇城远不太热衷上朝的文武也都来得绝早。在执金吾们开城门巡逻前，承明门前便乌泱泱聚了一群从御街上赶来的百官。
三一群，五一堆，在冷星闪耀的天幕下也顾不上官仪，走来串去的，恨不得长了十张嘴。
太尉桓旻年纪大了，但几十年来上朝除却告病从未缺过点卯。此刻，人抱着个笏板，耷拉下眼皮，跟谁也不交谈。他不吭声，旁边自有人语不断。
“我看尚书面色不佳，尚书人在尚书台又没去前线，这是怎么了？”
“诸位可知，此一战伤亡过重，洛阳城的棺材铺都不够用的了，丧礼无期，就这么搁着么？奇耻大辱呀！”
“这事要呈报给陛下。”
“今日朝会，大将军自然是要来的，诸位慌什么？不止大将军，咱们的四方将军这回难得凑成双地来入京面圣。”
话音一落，说话的这人被牵扯了下衣袖，原是桓行简现身，顿时一片逢迎之声象征性地起来了。不多时，几位将军人也到齐。有司本听得耳朵鼓噪，长舒口气，清清嗓子：“时辰到！”
众人便各自整冠理衣，按照班次鱼贯而入进偏殿脱鞋、除剑，等着天子临朝。
唯独一个桓行简，履不除，剑不解，波澜不惊地进得大殿，一双双眼睛，情不自禁往他脸上一瞧，有人低声笑了：
“好月当赊，好戏当赏，咦，夏侯太常今日看起来气色颇佳呀！”

第61章 竞折腰（8）
今日气氛略不同于往日，等皇帝走出来，扫视一圈，文武百官礼毕后便是个很头疼的模样，手按在一沓奏表上：
“东关战败，朕倍觉心痛，拣点的损失朕已经看过了。这里是御史台的奏呈，无他，纷纷请求朕该把负责此役的将军们罢职免官。诸位臣工怎么看？”
说完，随意拈出一份，让内官读了。内官一副尖细的嗓子将御史的慷慨陈辞努力读得抑扬顿挫，语落，桓行懋为首站着的几个武将脸上多少挂不住，可战败的事实就在台面上，只好当着百官的面齐齐跪下去，叩首道：
“臣等领罪，请陛下降罪。”
整个大殿里头，鸦雀无声，皇帝冠上旒珠将自己那点正反复琢磨的心事藏得很好：本朝能用的大将一半在这太极殿上了，真的都罢职免官了，朕用谁去？
一面厌恶御史跟没有脑子似的，一面又着实被东关的惨况弄得郁结于心。不多时，御史们跳出来好一阵高谈阔论，不负本职，言者无罪，几位将军干巴巴听着，一声不吭。
折腾时，皇帝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一一滑过，宗族最有声望的那个人，垂目而立，什么表情都窥探不到。
“陛下，”桓行简袍袖一展，是个谢罪的模样，“此战罪在臣一身，臣未能听征东将军之计，部署不周，轻敌冒进，以致让国家蒙难，与诸将无关。”
宛如水泼尘息，殿内一切杂音被摒去了，只剩一双双眼先是在桓行简身上一过，左右相近者，交头接耳，很快又变作一片哗然。
皇帝也是一愣，他想过万种桓行简推脱的理由，此刻，兰台有人振袖出来振聋发聩：
“大将军将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反倒不好定罪。大将军这话，实则让陛下为难，难道让陛下治罪大将军吗？东关一役，诸将皆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却不能随机应变，七万兵力被三千人打得狼狈而退，实乃国家之耻！”
皇帝听得手心冒汗，又颇觉快慰，却疑心今日御史是吃了豹胆吗？便微微咳了咳道：“大将军是国家仰仗，朕怎能治他的罪？”
殿上默片刻，司徒高柔手持笏板而出，他老得不像样子，但吐字清晰精神饱满：“陛下自然不能治大将军的罪，伐吴之计，当初是经廷议商定的，要说轻敌，臣以为百官们都不可避免地犯了这个错误。不过，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臣以为当务之急当下道诏令，丧礼从简，守孝期间也勿要废婚嫁进仕。当然，”他望了望桓行简，“将军们虽无罪，但小惩大诫未尝不可。”
说完，一列人跟着出来附议，皇帝默默看在心里，场面又冷下来。很快，桓行简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臣已下诏削安东将军爵位，至于几位将军，以镇东将军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以镇南将军毌纯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东南是边地，还望两位将军痛定思痛以守疆为己任，报效国家。”
“国家并非无人可用，陛下，”角落里忽窜出来一句，是选部郎刘陶，高平陵后，太傅因他父辈功勋免他刑罚，罢官不久又起复。一语既出，面上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群臣便把复杂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太常曾领兵西北……”话没说完，沉默良久的夏侯至果决截住了他，对皇帝一揖，“臣平生所学不外周孔老庄，如今，位列九卿掌祭祀社稷，正合臣所学，臣本一介书生拿不动刀的。昔日受命，是陛下抬爱。”
一听这话，皇帝眼睛里那两簇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熄灭了，再看桓行简，他那双眼隐隐带摄人的气势，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皇帝退缩了，仓促应夏侯至的话：
“朕明白，诸位臣工当各自努力，各自努力。”
“太常，”桓行简转过头，目视夏侯至，微笑道，“陛下既言各自努力，想必太常与我所思一样。”余光不忘冷冷扫视一眼今日出头的刘陶。
夏侯至深深望着他，终于，慢慢点头：“臣不敢辜负陛下所托。”
桓行简目光一错，不再理会他，而是对皇帝说：“陛下，若朝臣无异议，请陛下下诏。”
心情起起落落这大半天的毌纯，混在人群里，神思飘忽，有司高喊了两遍“退朝”他才随着百官们的队伍退出来，跟其他几个照例围在桓行简身旁，耳朵里，尽是恭维的话。
不知是不是离开的太久，昔日的洛阳城，仿佛变了个模样，这个时令，枝上残存几枚伶仃木叶，风一吹，就有霰雪扑面的感觉。
隔着人群，他见夏侯至一人独行，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边，回到官舍，还没下马就见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立在那儿，裹在裘衣里，只露出半张微红的小脸。
“柔儿？”毌纯惊喜，下马把鞭子丢给侍从，赶紧领她进来，“柔儿长高了呀！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他一脸的风霜，倒比嘉柔上回见他又沧桑几分，嘉柔不好意思去给他斟茶，暗中看他神情，试探道，“我知道毌叔叔来了洛阳，大将军说你下榻在这里，我就来了，嗯……”
毌纯一面解披风，一面随手搭在了榻头，脚一伸，勾来具胡床，坐下开始脱靴子：“你呀，没事了，我不过调了防区，这算不得什么惩戒。”
嘉柔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那，这一战谁领罚了？”
“安东将军，他被削了爵，除了他，大家都安然无恙。”毌纯换上轻便的双履，表情微妙，语气也跟着一顿，“大将军很会做大将军啊，若是只一味讳败推过，早晚上下离心，他今日只罚自家人倒真的让满朝文武吃了一惊，他人想借机攻讦也难了。”
等想起嘉柔如今是桓行简的人，他是长辈，回味过来有些尴尬，赶紧把这话带过去，主动说：“我这频频换防区，有段日子没见你父亲了。上回，还是在谯郡，你父亲送新修的舆图志，可算帮了我大忙，一到夏日啊，我正发愁水患呢。不过，我这一换地方，你父亲该到扬州找我喽！”
“毌叔叔虽然走了，但还有后继者，父亲能造福一方百姓我也高兴。”嘉柔本在琢磨毌纯点评桓行简的那番言辞，一听人赞赏父亲，心里喜滋滋，不觉间眉眼舒展十分，笑意盈盈的。
两人在官舍说半晌话，嘉柔把小包袱一解，里头全是宝贝。绫袜、府里单给她用却又没舍得喝的新茶、还有她跟婢子们捣鼓出来的糖水枇杷，不一而足。毌纯看了，忍不住打趣她：“我要是有你这么乖巧孝顺的女儿，还要什么儿子！”
嘉柔知道他没女儿，脸一红，毛遂自荐似的：“毌叔叔，你要是不嫌弃，我每年给你做鞋袜，以后托驿站的人送去。”
说的毌纯哈哈大笑，直道“好”，笑着笑着，往外头探一眼天色，说道：“我明日就得启程，这会想去看看太初，我二人也是很久未见了。”
他总归是拿嘉柔当小孩子看，又是女儿家，很多事不愿跟她多言。一语毕，那征询的眼神落在嘉柔脸上：“怎么来的？要不要我命人送你回去？”
嘉柔却把脸一扬：“那我跟毌叔叔一起去。”
毌纯收回眼光，转身去拿氅衣，推辞说：“柔儿，你还是回去吧，出来太久大将军不怪罪吗？”
嘉柔眼睫垂下，极微声道：“毌叔叔，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外人了。”那声音，似有若无含着一丝萎顿，毌纯不忍，只能叹气，“这叫什么话，柔儿，大家疼你都来不及，只是女孩子么，嫁人从夫……”这话题多说无益，他及时打住了，想了想，笑道，“走吧，咱们去看看夏侯太常平日都在家忙什么。”
两人一骑一车，前后相随，途径热闹的铜驼街，毌纯看林立的店铺，如织的百姓，颇有些感慨：四方之盛啊！到人多处，车马难行，他便下马，缓缓牵着一路走，时不常跟路旁的店主搭两句闲话，心里有久违的一股暖意，天子脚下，到底是不一样的。
见人正在杀羊，那挽起的袖子乌黑光亮得直冒油，刀一落，软塌塌的羊肚子上便划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毌纯冲那人投去赞赏的目光，心里喟叹，若是先帝还在，看这盛世图景不知是何等的欣慰呀！
眼前的洛阳城，不知经过多少兵刀战火，才有今日，废墟上重起高楼，生灵因此喜乐。毌纯一路唏嘘感慨很深，等到夏侯府前，陡然察觉，此间门庭冷落，几乎空旷无人，跟方才那熙攘场景两相对比，简如梦境。
他略整衣帽，让嘉柔先留在车里，自己上前叩门，叩了半晌，里头老仆探出脑袋，听他自报家门，苍苍道：“请使君稍候。”人一闪，那大门又吱呀合上了。
毌纯等了半晌，门终于又开了，这回，换作一个年轻些的家仆，对他恭敬作揖，认真说道：“太常说了，使君的心意他都明白，边关多风雪，请使君以国事为重也珍重自己。太常他一切都好，无须探看。”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分明是逐客令。
毌纯愣住，乌发红颜的少年子弟，转眼如囚。他听了皱眉不语，没再强求，而是一抱拳说：“跟太常说，在下也明白了，也请太常多珍重自己。”
他退后几步，打量起这座深宅大院，当年，自己也曾与夏侯至梅树下温酒论道，一时风雅。只是，他于玄不精，更多的时候安安静静听坐中子弟能言善辩而已。
一瞬间，挟弹架鹰，携狗逐兔的贵胄子弟们风流云散，光是一个高平陵，死了五千余众。他人远离中枢，是十分不愿牵涉进两大权臣斗法的，刘融他看不惯，桓睦人又太老谋深算，他难能说对谁有好感。可旧友今如禁缧绁，到底不能不让人黯然神伤。
“柔儿，太常今日身子不便，难能会客。”毌纯随口扯了个谎，站在马车前，对嘉柔慈爱一笑，“你回去吧，改日有机会再来探望太初，给你父亲的东西，你放心，只要他来我这里暂时落脚我一定悉数转交，你自己也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四个字瞬间刺痛嘉柔的心，她勉强笑笑，人跟人不过见一面少一面。多少时候，怕就是后会无期了。
“毌叔叔，你保重，代我向你家里人问好。”嘉柔眼眶子发酸，“见了我父亲，你替我多嘱咐几句。”
毌纯布满厚茧的手抚了抚嘉柔细软的头发，欲言又止，他实在不清楚嘉柔怎么来洛阳定亲最终竟跟桓家纠缠到一起。这些事，似乎也不是他一个外人能置喙的，冲她带笑颔首，把帘子放下，“走吧，柔儿，天气冷得很。”
等毌纯那匹骏马了无踪影，嘉柔怅然若失地坐端正了，旁边，宝婴见状，忙吩咐赶车的小厮：
“走近道，回公府。”
“好勒！”小厮扬鞭抖出一记清脆的响声，很快的，车轱辘“咣咣”转动了起来。
途径集贤里，这一带有朝廷高官的宅子，庭中三五老梅。有一株，正开得独占群芳，清孤冷媚，墙头上旁逸斜出一团，香气馥郁。
北风一过，花瓣摇曳零落洒满肩头，小厮深吸口气：“好香”却忽被飘荡过来的花瓣眯了眼，唯恐出事，忙扯紧了缰绳停下揉眼睛。
正想回头跟嘉柔解释，前面，忽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人影，看都没看清楚，把个卷轴朝马车前一掷，喊一声“给你家主人的诏书！”猴子样窜没了影儿。
小厮一愣一愣的，赶紧下了车，捡拾在手，递给身后正探身询问的宝婴：
“怎么不走了？”
“你瞧，这不知是谁，说给大将军的。”小厮挠挠脖子，一头雾水。
宝婴嗤了声，拿进来给嘉柔：“说是给大将军的，这什么人呀？没头没脑的，半路拦车，他怎么知道女郎在里头？”
这方卷轴，分明是上等绸缎，嘉柔蛾眉微蹙，满腹狐疑徐徐展开。刚露一角，嘉柔立刻心惊肉跳攥合上，稳住心神，强自镇静对宝婴道：“你问问他刚才为何停车？有人拦车吗？”
见宝婴倾身，去跟外头赶车小厮言语，嘉柔迅速把手中绸布一展，上头只有两句：以夏侯至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同录尚书事。
她浑身一震，旋即卷盖，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直响。把车门一推，眼睛朝身后刚行经过的府第望去，问小厮：
“刚才路过的是谁家？”
小厮平稳驾着车，答道：“侍中许允的家。”

第62章 竞折腰（9）
“去夏侯太常的府上。”嘉柔果断说道，宝婴诧异，将嘉柔接连看了几眼，讷讷的，“咱们刚从那回来呀？”
那颗心，还砰砰地直顶胸口，嘉柔若无其事笑笑：“我刚想起来，上回，我托兄长给我画了幅百骏图，有些日子了，怕是已经画成省得我再跑一趟。”
说完，打了个手势，车声一晃掉了个头往夏侯府上去了。这一路，嘉柔只盯着微荡的车壁，脑子里轰乱。旁边，宝婴时不时地朝她膝头手里觑那么两眼，余光察觉到，嘉柔扭头冲她甜甜一笑，什么都没说。
到了夏侯府，她立刻下车上前用力拍门，等人开了，不由分说抬脚迈进去，一面走得飞快，一面在老仆忙不迭的呼喊声中答道：
“兄长会见我的，我来拿画。”
夏侯府她轻车熟路，下了长廊，过一小桥，伸手拨开险要长上路的青竹，直奔夏侯至的书房。
她这么突兀出现，没有通传，夏侯至人在一堆旧典籍里整理分类，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惊诧地看着架势相当焦急的嘉柔：“柔儿？”
嘉柔伸头往外看看，随后迅速反手把门一合，满腔的紧张一下都涌到喉头，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倒像带哭腔：
“我跟毌叔叔适才来看你，你不愿见他，我懂，他是外将，你是朝臣，瓜田李下你怕被人误会。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问兄长。”
夏侯至瞥到了她手中的卷轴，把书轻轻一放：“你问。”
嘉柔深吸口气，定定望着他：“兄长想当大将军吗？”
没头没尾的，劈空而来一般，夏侯至显然非常意外，探究地瞧着嘉柔：“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柔儿你怎么了？”
“兄长回答我，”嘉柔真的要哭了，“你是不是准备当大将军？”
夏侯至轻叹，继续整理他的书：“大将军是子元，我当什么大将军？我也不愿意当大将军。”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嘉柔看他身影，怎么看，怎么寂寥，长松口气喃喃地坐在了旁边的杌子上：
“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兵权在手，兄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可，”脑袋一垂，手中的卷轴简直烧心，她交给了夏侯至，“这是怎么回事呢？”
乍看像皇帝诏书所用明绸，等拿在手里，夏侯至多看两眼便知料子不对，摊开来看，那神情果真也跟着遽然一变。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夏侯至素日的恬淡悉数隐去了，眉宇肃肃，嘉柔懵然地摇首，“我们从集贤里过，当时，马夫因为梅花眯了眼，在许侍中府前停了片刻。不知从哪儿来个人，把这东西丢给他，说是给你家主人的诏书。”
她努力让自己脑子清醒起来，“我猜，这诏书是不是给许侍中的？”夏侯至沉默不语，坐了片刻，利落起身找出火折子，点燃边角，在嘉柔不解的目光里将卷轴烧了。
火苗舔舐，很快化作一地灰烬。
“这不是正经的诏书，是伪作，陛下的诏书不是用这种绸子做的。”夏侯玄边跟她解释，边蹙眉思忖，“不会是许允，他显然不知情。”
那么到底会是谁呢？家里，偶有宾客，大家交谈不过客气浅言，从未跟谁推心置腹过。便是许允，彼此交情也不算深厚。
嘉柔的目光随着他来回的踱步而浮动不止，终于，忍不住问道：“是有人想借兄长之名？”
夏侯至回头：“你很聪明，柔儿，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听懂了吗？一个字都不要说，投诏书的人，怕不知道阴差阳错落到你手上。许允既然不知情，便不会联络，对方兴许就以为许允无意，这事说不定作罢。”
“我不会跟他说的，”嘉柔略不自在地点了头，“我知道轻重，所以先来问兄长。他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要彻查，到时我怕他……”她莫名就打了个寒噤，“我怕他又要灭人三族。”
说完，抬首勉强一笑，“我希望兄长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
“柔儿，你别总这么想他，子元并非绝情弃爱之人。”夏侯至说着自己也难能置信的话，断掉的金钗，是个锥心的存在。他依旧不肯信，更愿相信是朱兰奴对桓行简的休妻怀恨在心。
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想利用他。
“他若是好好待你，你也当好好待他，诗里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人和人之间其实都是这个道理。”夏侯至走到门前，一开，冷冽的空气跟着进来，让人清明，“回去吧，柔儿，记住我的话，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没见过什么诏书。”
两人并肩而行，嘉柔忽收了步子，警觉道：“兄长，从你府上给我找方才类似的卷轴，车里那个婢女，还有马夫，我得瞒过他们。”
夏侯至暗叹她到底是长大了，事事细密，只是不知这样的聪慧好与不好。
府库里有，夏侯至平时哪里过问这些，都是家中老婢打理管账。这一回，他亲自取了钥匙，跟嘉柔两个进去，翻检半日，找出个差不多颜色来的，她心灵手巧，不多时的功夫按那个样式缝制了出来。
上了马车，嘉柔咕嘟着嘴，随口道：“兄长作画太慢了，我看等到日落他也难能作成。”
宝婴那两只精明滴溜溜的圆眼，在她手里一过，嘻嘻笑着接了：“好事多磨，想必夏侯太常是想把那马画得再精妙些。”
“这到底是什么人，投个无字书。”嘉柔愤愤把卷轴当着宝婴的面儿展开，指着光秃秃的一片，“难道来消遣人的吗？”
宝婴诧异不已，直通通看向嘉柔：“我正纳罕，车里的人外头不知道，马夫脑袋上又没刻大将军府几个大字，怎么就是给大将军的诏书？再说，大将军的诏书，要下那也得是陛下往公府里下，哪有随意朝大街上一拦的？”
“正是这个道理，”嘉柔点点头，“所以我说是哪个这般无赖，做这样的事。”她心里暗想，这般潦草行事焉有不败的道理？只希望那人知难而退。
头顶天空瓦蓝，只要探出头就能看到洛阳里坊朱门大户人家个个青墙高筑，曲折回环，将不知面目的人们围在了里头。嘉柔满腹心事从车里下来，刚站定，听身后希律律一阵骏马嘶鸣，扭头见桓行简风尘仆仆地不知从哪儿来。
他朝服都没退呢，却眉宇惹尘埃，走近了，才发觉衣角上也灰蒙蒙一片。嘉柔忍不住扑地笑了：“大将军，你是去田里劳作了吗？”
说着下意识往他双履上一瞧，哦，沾着枯干的白草，指不定真去了田里。嘉柔抬眸，对上他寒湛湛的一双眼，笑意便不由自主凝固了。
“就你促狭。”桓行简拿马鞭点她脑门一下，随后，丢给身后跟着的石苞，一面松动筋骨，一面往里走，“你倒有不少话跟毌纯说，去这么久？”
嘉柔心里咯噔下，卷轴扔在车里，想了想，回头对已经离了好远的宝婴说：“你把那东西拿来。”
桓行简不甚在意，斜瞥她一眼，“是不是顺道去铜驼街了？”嘉柔见他眼中似含了缕笑意，娇嗔扬眉，“大将军的薪俸都不够我上街买个花粉的吗？”
他朗声大笑，看嘉柔这副情状灵鲜极了，心情不由大好：“对，女孩子家就要这样该笑则笑，该嗔则嗔，不过只准在我跟前这个样子。”
两人进来，本在公府里来往的属官们忙都垂目见礼，桓行简看人避嫌，抓起她细白的手：“你刚才这么打量我，不该做点什么？”
嘉柔一怔，征询地看着桓行简：“大将军要我做什么？”
话说着，后头宝婴见他俩人这样，犹豫是不是赶紧走开，被嘉柔余光瞄到，喊住了：“宝婴姊姊把东西给我吧！”
她手抽回来，有点神秘地迎上桓行简那双正在探究的眼：“我今日遇到件奇事，想说给大将军听。”
看她古里古怪，桓行简好笑，携手到他设在公府的书房里。嘉柔一边为他更衣，一面倒大大方方把今日跟毌纯去拜访夏侯至的事情说了个遍。
桓行简听完，眼波滞了滞，玩味地一笑：“太初病了？”
“是，他家中下人是这么说的，”嘉柔忽咬了咬嘴唇，把一路打好的腹稿全盘托出，“我担忧兄长，半道又折回去顺便想拿我请他作的百骏图。我一见他，发现他并不像是病了。”
“你说的奇事就是这个？”桓行简讥诮地笑，“他今日早朝还好好的，若真病这么快，倒也算一桩奇事。”
嘉柔把他腰带灵巧装饰好，按了按，起身将脏了的官服送到门口，有婢女拿去清洗了。
“不是这个，是我从集贤里过车夫停下揉眼，不知何人朝他扔了这个。”嘉柔把卷轴给他，一张脸不知何故微微发红，“我好奇，打开看了，上头什么都没有。”
桓行简微讶，翻过来调过去看了看：“投递的人说了什么？”
“原话是，给你家主人的诏书。”嘉柔那颗心又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车夫以为是给大将军的，我想过了，马车从集贤里过任谁也不知道里头坐的何人，且这诏书上一个字都没写，这事真蹊跷。”
桓行简听得很专注，手指动了动：“这不是写诏书的材质。”他微微笑着说完，将卷轴一掷，跌到案头，“不管他，不知什么人无聊了玩笑。”
没想到他竟好似是个满不在乎的反应，嘉柔这下反倒为难，本正斟茶的手只管哗哗注着热水，淌了一案，浑然无觉的。桓行简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手一伸，止住她动作：“毛躁。”
嘉柔大梦初醒般忙拿出帕子去擦，一点点蘸吸案上的水渍，脸红道：“我给大将军重新沏一壶来。”
“不必，”他笑着把人一抱，嘉柔便轻盈如羽般落在了他怀中，“我又不是要你当粗使丫头，”将她纤纤玉指捏了捏，“你这手，写写字绣绣花也就够了，答应我的事呢？”
这回嘉柔领悟得快，知道外头有下人候着呢，挣扎起开，面上有几分愧色：“还差几针，我这就回去给大将军补齐。”
“不急，你也不要那么赶回头别熬坏了眼睛。”桓行简温声道，一提眼睛，嘉柔不自觉朝他左眼上查探，“大将军这几日眼可痛了？”
桓行简手指从睫上轻轻一过，笑笑：“无妨。”手掌落在她腰间，往外一推，“要做趁白日吧，晚上好早点歇息。”
他柔声细语的，听得嘉柔心里发紧，又觉自己十分对不住他。走到门口，忽又把脸一转，桓行简已经拿起朱笔捡要紧的文书批阅了。
“大将军！”嘉柔轻声喊他，桓行简抬头，她脸上便露出清浅的一抹笑意，“以后，大将军四季的鞋袜我都会给做，大将军莫要嫌弃我女红差就好。”
说完，不禁拿帕子抚了抚脸，见桓行简会意一笑，她心防乍开，不由得报之一笑，忙回自己的寝居了。
算着嘉柔走远，桓行简脸上笑意渐渐褪尽，低眉垂目，端详着案头卷轴，这样的绸布自己家中也有，内府赏赐。这东西不难查，因规格不低，陛下曾赏赐过哪些有功之家都是造册可寻的。
外头，宝婴求见，得了应许诚惶诚恐进来，桓行简直接将卷轴往她脚下一扔：“要说这个？”
宝婴立刻一脸不安，当桓行简已经晓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吓得声音直飘：
“郎君都知道了？”
桓行简见她好歹是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人，遇事这么没出息，略有不悦：“我知道什么了？”
宝婴心知桓行简最看不惯人慌的，极力克制，先弯腰把卷轴捡起，硬着头皮稳住声音把今天的事从嘉柔到官舍说起，直到回公府碰到他完整说了个遍。
事无巨细，宝婴连许允府里梅花是什么颜色都留意到了。
说完，眼皮动也不敢动，不知道坐上桓行简是个什么表情，只听见他在拿什么东西敲笔洗，清脆破冰。
响了几声后，上头那道声音轻飘飘传了下来：“当时，她没给你看卷轴？”
“没有，是从夏侯太常府里出来给奴看的。”宝婴头皮跟着一紧，她心中别有担忧，“昔年，魏武曾给令君一空食盒，奴看这诏书上也是空空如也……”期期艾艾没说完，不再说了。
桓行简冷哼一声，交待几句，宝婴一一记下了，等他语毕，迟疑道：“郎君要真想知道些什么，奴有一计。”
桓行简饶有兴味得挑了挑眉，沉声道：“说。”

第63章 竞折腰（10）
火炉上，水咕嘟嘟沸腾了，宝婴蹑手蹑脚进来给嘉柔冲过茶，不声不响拿了个杌子坐在旁边，一心一意看她做鞋。
不多时，嘉柔把手朝颈子里一搭，捏了捏，直起腰，还未曾开口，宝婴冲她眯眼笑道：“奴去请郎君过来。”她是圆脸，一笑毫无心机的喜相，嘉柔便也含笑应允。
桓行简已经在外面拨拉半天棋子了，一个人走棋，那两道长眉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等听见里头隐约人语，踱步进来，嘉柔本瓷白的脸因在暖阁里忙碌久而泛出桃花般的色泽，桓行简目光落在她腮上，暧昧吟哦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嘉柔嗔他一眼，桓行简倒不客气朝榻头撩袍坐下，脚一伸，笑道：“过来侍奉你的夫君。”
此情此景，嘉柔忽愣了愣，乌黑的睫毛一垂将泛上来的情绪散去。看他神情，也知朝会过后暂且风平浪静了。她蹲下一面为桓行简穿鞋，一面轻声道：
“上回，阿嬛来，说大将军有意要把阿媛许给太后的从弟，是这样吗？”
桓行简一笑，双履上脚他站起身，走了那么几步：“很合脚。”说着俯身翻了翻嘉柔的篾箩，都是女孩家用的零碎东西，“阿媛随了清商，女红上没什么兴致，也没什么天分，好在，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听他主动提姊姊，嘉柔顺势跟道：“阿媛是姊姊唯一骨血，她若在，肯定希望阿媛能选一个她自己钟意的郎君。更何况，阿媛还小，理应该在家中多住几年，大将军不希望阿媛多陪陪你吗？”
桓行简神情淡淡，那双洞察人心的眼一转，对上嘉柔：“我又没说现在让她立刻嫁人，跟太后，只是定亲。阿媛固然好，也曾让我有几多安慰，但女儿长大了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至于你说的钟意与否，依我看，看各人的造化。”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嘉柔有点凄惶地看着他，难道，决定阿媛一生的不是他吗？
随手把嘉柔喝剩的半展残茶饮了，杯盏上，有幽幽芬芳，桓行简转动着精巧的茶器，道：“意思就是婚姻大事，对于男女来说都是一场豪赌，当初我去公休家中为我三弟求娶阿嬛，两人熟悉彼此吗？志趣相投吗？除了家世匹配，一切皆是未知。阿嬛姓诸葛，注定她不会嫁乡村野夫；三弟姓桓，注定他不会娶小家碧玉。他们都各自承担着家族和姓氏赋予的责任，如今，两人琴瑟和谐是幸事。至疏也好，至亲也好，事在人为。”
茶器一放，桓行简脸上隐然是副桀骜不羁的神态：“倘若此桩亲事不好，到时，阿媛大可改嫁。我桓行简的女儿难道还愁嫁吗？我不怕没有想认我做丈人的。”
嘉柔被说的哑口无言，神情怏怏，下颌忽被桓行简一抬，他含笑抚慰：“我知道你担忧阿媛，大可不必，没有人敢对我桓行简的女儿不好。”
那么当初呢？嘉柔凝视着他，心境支离，当初夏侯家是洛阳城里一等一的门第，把姊姊嫁过来时，兄长是否也像他这般自信？
“你爱阿媛吗？”嘉柔颇为伤感地拿去他的手，坐到梳妆台前，将一枚枚花钿打开来看，是准备送给阿媛的。
桓行简无声来到她身后，眼一瞥，见那些花钿形制可爱，有鸟，有鱼，十分孩子气倒贴合阿媛。
“我怎不爱她？她是我的女儿。”他太过平静的语调让人起疑，嘉柔透过铜镜看他，“那大将军为何不等阿媛再长几岁，到时，问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洛阳城里，太后是外戚是很显贵，但荀氏、陈氏等无一不是可匹配的门第，为何不让阿媛多些选择呢？”
簪子抽掉，嘉柔一头软滑青丝如上好的缎匹般在他手中掬起流动，桓行简摩挲乌发：“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别人先不提，对于你，我向来都愿意给机会让你尽情说。”
嘉柔喃喃垂首：“我不知道，我觉得对阿媛太不公，她这么小对嫁人一无所知。大将军一个主意，就把她许配给了她从未听闻的一个人。”
“你觉得我是在利用阿媛来结交太后？”桓行简冷嗤，“柔儿，那我若是把她嫁给令君家的人，或是陈雍州家中的人，你是不是又该怀疑我为拉拢高门大族嫁女呢？看来，我把阿媛嫁目不识丁衣不蔽体的乞丐最好，因为那样，大家才会说我毫无私心。”
这些话，彻底把嘉柔堵得半天无言，她有些委屈：“大将军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希望阿媛好，我当然不是要她去嫁乞丐。”
肩头被他轻轻一握，提将起来，桓行简搦住她纤薄腰身，低下头，将她耳垂一含，私语道：“你对阿媛的心意，我替她心领了，你放心，我是她父亲断不会害了她，嗯？”
说完，好像不想跟她东拉西扯此事，不知不觉把她飘带一拉，抱着倒在了床上：“说半天的话，我还没谢你给我做鞋。”
手跟着探进衣襟，嘉柔慌忙捂住了领口：“不，我不用大将军谢我。”她今日像经了场兵荒马乱，身心俱疲，语气也像是哀求了，“大将军，饶了我吧。”
“为什么不用？我偏要谢呢？”桓行简眉头一扬，是个谁也拦不住的架势，反倒被她这娇弱不胜的模样刺激得情火更炽，“不光要谢，我还得重谢。”
很快，从帐子里丢出一件件衣裳，凌乱一地。烛影摇红，翠帷腻粉，半夜里嘉柔倦倦地醒了，喉间干涩，昏沉沉地仿佛听到雪压断青竹的声音，不知是否是幻觉。
打过春了，似乎不该下这么大的雪，嘉柔浑浑噩噩的，思绪乱飘。身旁，桓行简似乎被什么硌到，阖着眼一阵悉悉索索，触到铜铃，嘴角便不觉翘起，鼻音低沉：
“还想着回凉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时河山万里都是你的。”
别有深指的一句话，嘉柔怔住，好半晌才静静回说道：“河山万里固然壮丽，可斗室就能容人卧榻安歇了。我不是男人，不要河山万里，我其实只想做凉州的一只鹞子，或者西去的一匹骆驼，行遍四方，这就够了。”
桓行简慢慢睁眼，惺忪着笑：“好柔儿，你这才是真名士，不像洛阳城里有些人，只有名士的虚头，你要真让他弃了万丈红尘归隐自然，估计要急的上蹿下跳了。”
“我不是名士，”嘉柔忽不知从哪来的脾气，“我就是我自己，谁也不是。”
难为她大半夜醒了不说接着睡，有心思跟他斗嘴，桓行简翻个身把她搂到胸前，被衾里暖香融融，让人不由沉醉。
“好，好，你是你自己。”他忍俊不禁，倒真像安抚一只被惹怒的昆仑妲己，嘉柔被他在颈窝里蹭来蹭去弄得烦躁，一推他，“大将军不要老动来动去的，我睡不好了。”
桓行简突然将她压倒，咬牙道：“好啊，明明是你先醒了乱扭乱动。”把人桎梏紧了，嘶哑着声音，一手抚着她光滑的**，“噫，柔儿也像一尾小鱼，我这水早滚沸不止，只待烹鱼。”嘉柔双颊烧出酡红，帐子上精致的绣花又渐次层层叠叠绽到了眼前，花蕊娇嫩，被人一点，便在东风里荡漾开来。
立春过后，似乎夜不再是清凌凌的寒。
一连等几日，不见许允回应，中书令李丰跟皇帝在宫中交谈时便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安了。他是中书令，掌文书机要，常留宫中自然跟皇帝走得近。
“朕这几日每思及母后曾提到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便如坐针毡，骨鲠在喉。”皇帝读了半日《说苑》，忽愤愤一砸，案头笔洗等物跟着遭殃，霹雳啪啦掉一地。
惊得李丰回神，忙弯腰去收拾，见皇帝一脸的恨恨，把东西重新放在案头，正要劝慰，皇帝却换了张面孔，关切问他：
“对了，朕的姐姐近日还好吗？”
皇帝问的是下嫁他家中的公主，李丰答道：“公主一切都好，陛下勿要牵挂。”
皇帝很自然地拉住李丰的手，语重心长的：“是了，中书令与朕便是骨肉一家，怎会不好呢？朕有时在想，倒不如托生个女儿身，做个公主，嫁人就罢了，何苦在这太极殿上油煎火燎的呢？”
“陛下，来日方长，万不可如此气馁。犬子蒙陛下太后不乞，得尚公主，臣自然赴汤蹈火以报浩荡天恩。”李丰不避这个话头，“陛下，陛下若信得过臣……”
君臣正说着，外头内官送来份急件，来自雍州陈泰。
等匆匆过目，皇帝那张脸上先是错愕，转而变成喜忧参半，传给李丰看。
“朕记得，东关战事中，陈泰上书请求征讨胡人。他怎么回事，这胡人还没打，雁门郡两地的百姓先反了？”
不消问，这个时候大将军府里肯定也收到了陈泰的上表。大将军掌军国大政，政令都是他下的。如今，东关为一败，边地又为一败，皇帝心境复杂，痛惜国力的同时又有说不出的得意。
“看来，大将军这个人，同太傅比要差许多啊！”皇帝意味深长轻叹了声，“他从接手军国大政至今，何来胜绩？”
李丰心里大喜，把上表小心还给皇帝，胡子一捻，胸有成竹道：“大将军一无识人之明，二无韬略远谋，位高而才劣者于国家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君臣对视，皇帝慢悠悠踱起步子：“依中书令之见，除了他，朝中还有何人能担此职？”
殿内，水磨金砖折射出杲杲光亮，皇帝此刻的脸上也平添几分神采，李丰靠近了，在他耳旁一阵私语。
皇帝振奋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日朝会……”剩下的话不必出口，李丰立刻会意，伸袖执了一礼，“陛下若信得过臣，容臣去布置。”
“好！”皇帝很利索，转而脸上有了些愁容，“前几日，朕听太后说，大将军想把女儿嫁给太后的从弟，朕看太后的意思，似乎是准了。”
李丰胡子下掩着笑：“陛下年岁渐长，为社稷故，也该纳贵人了。四方大员里，陛下可细细挑选，看谁家有适龄女……”
“你说，”皇帝突然打断他，“朕的年纪放在这，大将军怎么不想着把女儿嫁给朕呢？为何要绕开朕，非要同太后结亲？”
这其间的宫闱人心，就不是李丰好置喙的了，他打个哈哈：“这，陛下突然这么问，倒把臣也问倒了。”
再看皇帝，那张脸上不知几时多了层阴霾。
君臣叙话良久，李丰自宫中还家。第一件事便是问家仆：“还没动静？”
家仆脑袋直摇。
李丰沉吟片刻，净手更衣，暗道许允当是怕了，装聋作哑，亏得他高看一眼，原也是个临阵的软骨头。李丰有些不平，今日没跟皇帝提矫诏之事，心倒放得很宽，皇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有公主在，彼此心知肚明，一条船上总要和衷共济搏击风浪。
院里，树上不知道从哪落了一群寒鸦，啼叫个不住，听得正在想事的李丰烦恼不堪。披了衣裳，命小厮架好梯子，亲自一手提灯，一手持竿，蹭蹭上去，才发觉上头不知几时筑了个窝。
难怪，李丰骂两句，三五下把个鸟窝打下来，头顶几只鸟盘旋一阵最终散了。
不想，小厮有乌鸦嘴的，不知谁嘀咕了句“难不成附近谁家死人了不成”。落进李丰耳朵里，顿生怒火，气不打一出来劈头盖脸把小厮骂了个狗血淋头，竹竿一丢，人抖索着衣裳气咻咻进了屋。
一盏热茶进肚，本气小厮胡言乱语惹人烦，他忽灵光一现，盘算良久，喊进来两心腹：
“眼下，有件当紧的事，只是不知你俩敢不敢去做了。”
说罢，手一招，两心腹凑上前来，听主人喁喁嘱咐。
果真渗人，两人身上登时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不知道李丰这是个什么主意。
“此事机密，只你两人知道，事成我重重有赏，你家中有屯田客的，我帮他们脱籍。”李丰乜过几眼，甚好，两人体格健硕一身蛮力，担得起此职。
事不宜迟，一番筹谋后暮色初初显露，这两人准备好便从中书令府邸角门静悄悄出来，一跃上马，直朝北邙山方向奔去。
月色凉薄，整座北邙山在如流霜般的光线中隐隐绰绰，好似一座巨大坟场。
一阵风来，便呜呜咽咽地拂过千树万枝，更添凄艳。这两人饶是平日里胆子再壮，此刻，面对着莽莽群山，耳畔尽是如泣如诉的风声，也难免害怕起来。
“干他娘！老子才不怕鬼！”其中一个果断给同伴打气，“走，上去！”

第64章 竞折腰（11）
初春的夜，将两人的眉眼与声音都笼得混沌不清，借稀薄月色，上到半山腰，其中一个忍不住放眼四望：茫茫天际下，这人世反倒像头搁浅的巨鲸般雌伏于此了。(　)
时辰耽误不得，就他两人，等摸到夏侯妙陵园附近，未见人影，先闻器具碰撞之声。这两人暗自惊讶，藏在森然柏树后头屏息盯半晌，隐约听到低斥声，是让动作快些。
这一幕太过诡谲，两人万万没想到竟还有比早一步先来掘陵的，到底是何人，无从得知。前胸后背本窝了一团子的热气，立了半晌，也冷却了，凉飕飕地贴在肌肤上，好不难受，两人只能迅速下了山。
李丰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昏黄，两人眉睫挂露地现身，他吃了一惊：“如此之快？”
两人把所见所闻三两句就描画清楚了，李丰更是惊诧，手中的竹简一放，对着烛火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了。
底下两人杵了半晌，李丰转头，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静观其变。”
如他所料，公府里和天子几乎同时收到西北送来的军报。桓行简丝毫没耽搁，不等朝会，将罪责一揽上书给皇帝，翌日里坊间便流传开大将军那句“此我过矣，非陈雍州之责”。
一时朝野心悦诚服。
皇帝心里细细碎碎晃着些不满，却不好再说什么，一肚子闷气来见太后，开口便说：“大将军真乖觉，很会收买人心，陈泰估计要感激涕零了！”
太后在修剪鲜花，枝枝蔓蔓，她语气冲淡像个名士：“做做样子，惠而不费，陈泰是个厚道人，三两下被桓行简感动也不足为奇。是啊，这个时候指不定捧着大将军的回信如何惭愧呢，不过随他去吧，边地忧患多，得有人在那顶着。这些人，只要不瞎掺和洛阳的事就好，”眼神越发没了温度，但嘴角笑意还在，“陛下急什么，大将军一败再败都没急。”
“人都说夏侯太初是君子，君子如玉，玉果真不能跟刀剑碰。”皇帝学会了打机锋，太后付之一笑，皇帝的这些牢骚，她左耳进，右耳出，全当他是半大孩子撒气了。
不过，太后瞧着皇帝唇边毛茸茸的一圈似乎又密了几分，平日里，也知道多看几眼小宫女了。她心领神会，把李丰等人找来商量立后纳贵人的事宜。
公府里，日头乍暖昼气催得迎春花黄灿灿开得射眼，连鸟鸣都多了起来。卫会迫不及待换了春服，虽说打过春，可北方的春天总是神出鬼没，来一阵野风就能把人打回寒冬。
可卫会不管，今朝暖，今朝锦绣。陈泰西北出事，公府上下难能愉悦，唯独他心情每到春来就很美妙。
风和日清，卫会指挥着人把桓行简书房里的书拿出来晒，时不常地要提醒：“仔细些，不要弄折了。”
唔，也有老庄呢，卫会拈起本《庄子》遥想昔日大将军、夏侯至、以及死去的杨宴等人席地谈玄是何等畅快风流模样，双目中，不觉流露神往。
可惜自己晚生了这么些年，卫会遗憾，转念想，早生的那些，同样算是大将军旧友的人物这个时候坟头草该活泛冒青了吧？
心境一下变得参差，这个时候，傅嘏从值房往这边来，他身后，还跟着个三十多岁光景的男人，青袍素冠，装扮简朴，但一双眼睛浑厚而温和。
跟明澄淡薄的傅嘏比，显然要好亲近几分，卫会兴致盎然地见这两人现身，嘴很痒：
“兰石，”他大喇喇喊着傅嘏的字，“你这又是替大将军捕到了何方才俊？”
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过去，三分勾魂，七分摄魄，卫会的笑里总是藏着一股锋锐。傅嘏给他引见：“士季，不要无礼，这位是河内郡的山巨源。巨源兄，这位是颍川长社卫士季。”
说完，这两人又各报郡望名字一遍，算认识了。
“巨源兄的从姑祖是夫人之母，他刚从大将军家中来，想必见过了夫人。”傅嘏头一偏，低声跟卫会说道，目送山涛进了书房。
卫会眉头拧巴着，便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我记得，山涛之前是做官的，河南从事？高平陵后隐居故里了，这大老远跑洛阳，是想通了？”
他一介少年人，对朝廷各路人马摸得比谁都清楚，傅嘏不得不承认卫会的过人之处。凡大将军问起某人，无所不知，履历、性情无不一清二楚的。
若是问起经史典故来，那卫会更是如数家珍了。
两人在外头说话，山涛人已经被婢子领到了桓行简眼前。此间一尘不染，他正执嘉柔手教她草书，一钩一挑，极尽耐心：
“钩要圆转，对，转如环，”他噙笑凝视，“铁画银钩，你力道不够。”两人挨得极近，气息相交，嘉柔浑然不觉上下的注意力只在自己手腕上。
竹篓里全是她的废作，揉成一团团，听到外面有动静，桓行简松开她手，低声道句“你先练着”走了出来。
眼波微微一动，便似有若无地把山涛打量了个遍：衣裳虽旧，可浆洗得干干净净，中衣的领口露出，有些毛边。
他微笑，在婢子端来的铜盆里净了净手，一面拿巾子轻轻擦拭，一面示意山涛坐。
山涛作了一揖，也在桓行简露面时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个清楚，眉宇虽冷峭，但气度却是越发雍容了。他袖管里放着桓夫人的手帖，此刻拿出，递给他道：
“山涛见过大将军。”
桓行简笑而不语，将帖子略略一看，是母亲的手迹，知道山涛是从自己家中来。他在榻上坐了，背靠三足凭几，是个十分家常闲适的闲情模样，眉宇微蹙，淡淡含笑把帖子一放，语气里有调侃：
“当世的吕望不披裘负薪，看来，终于想入仕了？”
论起亲戚，桓行简倒该喊他一声“表兄”，山涛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是，涛来大将军府，是想做官了。”
桓行简双臂闲闲地往几上一搭，山涛肯来，他自然欢喜，此刻很有兴趣地问：“我曾问李熹，当初，为何太傅征召他不肯来，我征召他却来了。他说，太傅以礼我以法，所以来了。他现在人在公府做我的右长史，巨源是为何故？”
“不敢瞒大将军，我为初心而来。”山涛十分磊落，“我的初心就是做官，一展抱负。”
桓行简笑吟吟看着他：“哦，可你中途官没做几年人就跑了，这怎么说？”
“彼时天下事未定，涛明哲保身，不愿以身犯险。”山涛说的正是太傅与刘融明争暗斗的年景，如此直言不讳，桓行简听得哈哈大笑：
“好，表兄早年家徒四壁，甚是贫寒，却从不肯与我家中多走动，很有气节。我记得你也好老庄，与人交游，刚才你说初心是为一展抱负，我希望你能多为国家举荐人才，不要遗漏孤远贫贱之人。”
说着，颇有深意补道，“老庄虽妙，但巨源既入我府中，闲暇把盏即可，用来治理国家恐怕是不妥的。”
点到为止，他思忖着叩了叩几案，“我记得你做过河内的主簿，这样，我让司隶校尉举荐你，这也是个名头，你先下榻在官舍。”
语落，命人从公府先拨些钱给山涛以作落脚资费，山涛拒绝了，他从河内来带了干粮换洗衣裳，外加一头驴。此刻，栓在离公府最近的大柳树下，正饿得无精打采。
这些，嘉柔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等山涛人走了，笑着出来，见桓行简一扬下巴，便坐到榻边替他揉捏肩膀，好奇问：
“刚才我听大将军喊人表兄？”
他笑：“河内的山涛，是我母亲的表侄，比我年长我自然要喊一声表兄的。”
“大将军好像很高兴。”嘉柔看他眉目舒展，不复刚收到陈泰上表的凝重，心里也觉轻松。
长腿懒懒一交叠，桓行简抬眸望了望门外不远处卫会忙碌的身影，点头道：“天下英才尽入公府，如何不喜？”
“他还没办实事呢，大将军怎么知道他就是英才？”嘉柔手一停，认真问道，桓行简闻言笑意更深了，“柔儿这话有道理，”眸光扬起，“不过我不瞎也不聋。”
沉思有时，像是自语又像是跟嘉柔说话：“嗯，山涛还做过上计掾，能把帐算清楚不乱，要心细如发，先看看吧，到时让他去尚书台做度支尚书的郎中也无不可。”
两人在这说着话，时不时一阵低笑，外头，复闻人语，婢子通报：“右长史李熹要见大将军。”
嘉柔忙从榻上下来，要避嫌，桓行简快速在她颊上啄了下，低语道：“别急，等晚上，嗯？”
嘉柔先是一愣，旋即从他笑眼里察觉出什么来，脸倏地红透：“我没有急……”左右怎么说都不对，她赶紧逃了。
桓行简见李熹手里揣着个上疏，年近五十的人了，总是一脸严肃，眉头那愣是刻出个“川”字经年不褪。
“刚才我还跟山涛说起长史，”他接过李熹的上疏，垂眸看了半刻，上头，弹劾了一群在朝高官侵占官稻的事。
数数名字，不下十人，甚至包括他刚提拔的司隶校尉。桓行简揉了揉眉头，底下李熹将他一举一动皆都看在眼里，问道：
“明公是不是为难了？”
桓行简手一放，笑点上疏：“卿奏请将这些人悉数免官削职，这一去，可就空出一大片来。”
“王道有绳，明公当绳御四海任法裁物，恕下官直言，这份名单多为大族子弟出身，”李熹语调铿锵，“明公以此兴，今公府虽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但仍以高门子弟居多，明公更当以法为准则，不避权贵。”
门外，不知几时站着等奏事的虞松，字字入耳，心中一叹：李熹当真有远见，此番肺腑之言也正是自己所想。
桓行简显然被触及心事，他如何不明白？公府征辟，两大来源，一是桓家世代互通往来的大姓子弟，一为当今名士。要有会干活的，也要能装点门面的，无论如何他却自然不能容许洛阳再有第二个桓家出现。
“卿句句真知灼见，深得我心，”桓行简把上疏一折，“我自会向陛下禀明。”
翌日还是个明媚好日，红湛湛的太阳从波涛般的云层里一挣，人间金辉洒遍。嘉柔命宝婴准备了香烛纸钱，无须报备，照例拎着桓行简的玉饰给门口侍卫一看，坐上马车朝北邙山去了。
“郎君对女郎真好。”宝婴笑，团团喜气，嘉柔手按在篮子上，不由问道，“他以前待姊姊不好吗？”
这下像是把宝婴难倒了，她遮遮掩掩的：“郎君跟夫人新婚时，我虽在府里，可人还小着不大记事。后来，怎么说呢，他们夫妻两人说话总客客气气的，不冷，也不热，奴也说不好。”
嘉柔沉默着不说话了，宝婴觑她，两只眼一转，十分贴心地劝道：“夫人虽不在了，可她若知道今时今日郎君身边有人悉心照料陪伴，肯定欣慰。女郎也看到了，郎君每日忙活得哪里有歇脚的空儿？除了在你这放松一二，再没别的了。他可不像洛阳城里其他子弟，动辄喝得烂醉到处游乐，衣裳不好好穿，也不爱跟人扯什么道不道玄不玄的……”
宝婴突然噤声，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了嘴笑呵呵去拣点篮子了。
马车不知走到了哪里，外头，忽爆出一声悲啸，吓得两人都是一个激灵，嘉柔忙开窗朝外看去，只见前头岔路的地方停了辆牛车，上只有一人，披头散发，进退失据地在那哭号：
“吾道穷矣！”
一语毕，慢吞吞鞭打着黄牛调了头。
他牛车前没有路了，只是一径的荒草。
嘉柔看清他容貌，本也是器宇不凡，眉目清晰，可神情却癫狂狷介……正凝神看着，宝婴“呀”了声，连忙附在嘉柔耳畔说道：
“这是大将军府的属官，我见过，他古里古怪的。”
嘉柔十分惊奇：“大将军府里还有这样的属官？”
宝婴无奈苦笑：“是呀，我也不知道大将军选这样不懂规矩的人做什么。”
说完，倒忍不住喊住了他，“哎，你为什么哭啊？”
这人见她两人是青春少女，颜色鲜活，其中一个竟比他常去打酒的酒肆小娘子还要动人可爱，不由悲从中来：朱颜易逝，人生苦短，这样娇美无匹的女孩子到头来同样要埋身黄土之下，枯骨艳，狐向窟。
“无路可走，自然要大哭。”他很愿意和女孩子们说话。
嘉柔四下看看，手一指：“这位郎君，你瞧，那里就有路。”她以为对方当真迷路，但见他神情萧索，摇首不应，心下顿时有几分意会，便不再言语，目送着他驱车离去。
耳旁，宝婴喋喋不休：“这人是不是呆子，那里没有路这里不是有路吗？一个大男人，这也要哭。”
嘉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顺着山路上去，往夏侯妙的陵墓方向走。

第65章 竞折腰（12）
一路上，偶见零星过往的行人，没到寒食，这个时候来上山祭拜的人不多。(百度搜索"down"每天看最新章节.)道旁，枯了一冬的长草掩映下已经有绿意悄悄冒头，刚溜出来打探春风消息的虫子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爬得飞快，俨然翻山越岭。
嘉柔想起从长安路过的那个春，车轮子声，旧时的宫阙，还有农夫在田里欢快唱的歌谣，竟只觉邈若山河。
陵园近了，可有些事她还是分辨不清楚的，只能深埋，日日年年地侵蚀着自己。
她从袖管中取出符袋，天青色，里头装满了晾干的迷迭香。自夏侯妙故去，洛阳的天好像一直在变，旁边宝婴挎着竹篮，偏头瞄过来一眼：“这符袋做的真别致。”
还没等嘉柔说话，石阶上忽冒出个人影来，慌里慌张提袍往下一步作三步地迈。宝婴认出是庄园上的人，忙扬声喊：“三叔！”
三叔不是守墓人，但会隔三差五来清扫陵园。此刻，气喘吁吁奔到她两人眼前来，眼睛从宝婴带的香烛纸钱上一掠，急道：
“出大事了！夫人的墓似被人盗了，我得赶紧去回禀郎君！”
犹如当头一记闷棍，嘉柔晃了晃，当即要跑过去看被三叔拦下，“女郎，还是莫要上去看的好，奴们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事得郎君定夺！”
如此一说，嘉柔更要上去了，三叔很是为难一边打眼色给宝婴，一边苦口婆心继续劝：“女郎真的不要去看了，女郎少年人，有些东西少看得好。奴已经命人在陵园旁守住了，谁也不能靠近。”
嘉柔双手攥紧了符袋，微微地抖，不觉间两行清泪淌了下来，风吹枯草，林掠飞鸟，唯独自己的声线虚弱无力：“那我在这等大将军。”
宝婴知道三叔行事稳重，见他都一脸惶惶，心下觉得大事不妙。拗不过嘉柔，只好同她一道先在羊肠路旁辟出供人避雨歇脚的茅草亭子等了。
公府里，桓行简却不在，三叔跑东荡西最终从虞松口中得知他当是回了家。
三叔找到桓行简时，他人在侍候母亲张氏，自太傅丧仪后，张氏的身子大不如从前。虽无大碍，但精神看着远非昔日矍铄的劲头。
“郎君，庄子上的人来了。”婢女很自觉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碗，低声说道，桓行简一抚张氏的手，折身出来。
“郎君，夫人的墓葬出事了，”三叔的声音急迫，两片厚唇直颤，“不知谁那么大胆子，掘了坟，尸骨到处都是，奴几乎要吓得厥过去。”
桓行简顿时惊怒，铁青着脸，当即命人牵了匹快马来，二话不说直接上北邙山来。
一路上，三叔紧紧跟着，途径茅草亭子时嘉柔看到了他，几乎是哽咽着扑到眼前来，桓行简把她一抱，低下头：“别怕，我过去查看，你还在这等我。”
嘉柔抽了下鼻子，摇头说：“我想跟大将军一起去，我不怕。”
他蹙眉：“不行，你怕不怕另当别论，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眼中瞬间犹如万点寒鸦倾覆，“我看到底是谁活腻了，到桓家来撒野。”
拍了拍她脸颊，以示安抚，桓行简果断推开嘉柔，命宝婴把人看好了。
身后，石苞紧随而来，青天白日的，一眼看到四边零散着丢弃的骨骸，以及撬开的棺木，也是一凛。
桓行简的脸色显然差到极点，一双眼，沉沉地打量着周边。夏侯妙是薄葬，遵文皇帝旧例，除却口中的玉蝉，生前贴身旧物，并无太多陪葬的金玉珠宝。衣裳尚未腐烂完全，可血肉早朽。他望着漆黑棺木，天地无言，有一刹的恍惚：这里，是他亲自抱着同床共枕几载的女人送进来的最后安息之所。
生相怜，死相捐，合卺酒里早注定下了鸩毒。
“郎君，”石苞打断他思绪，桓行简则很快从记忆中抽离蹲下身来，拈起一截骨骼，锁眉注视。
“属下方才留意了，也仔细想了想当初下葬时情形，夫人的陪葬几乎盗光了。”石苞凑近了说话，“可还是有疑虑，夫人的陵园规格寻常，又未大造陵殿，这是都能看得到的。是故，属下怀疑这是招声东击西，让郎君误以为是来盗取陪葬的。只是，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桓行简皱眉不语，不发一言起身，亲自将夏侯妙的尸骸小心捡起放回棺木，不让任何人插手。
末了，他凝望棺中白骨良久良久，方同石苞几个一道把棺盖合上。留三叔一干人重新修葺陵园，桓行简在旁边立了半晌，双履着尘，因人清扫旋起的落叶反复扑打着鞋面。
“石苞，这两日派人留意洛阳城的动静。”说完，他走到墓碑前，手指慢慢抚过上头一刀一刀刻下的文字，犹如耳语，“清商，我知道你不甘心，所以，死人也是能开得了口的，对吗？”
透骨的凉薄呼之欲出，他眼睛一眨，那股戾气顿收。
这么耗了数个时辰，土重新掩埋，总算遮过那骇人狼藉一幕。桓行简下去把嘉柔带上来，看到新翻的土，嘉柔呆住再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没劝慰，任由人在那儿哭个不住，自己撩袍坐下，点了火，一张一张纸钱往里投。有风，热浪烤脸，漫天飞舞起星星点点的黑灰蝴蝶，桓行简白皙的脸上布了灰烬，衣裳也落上一层。
拿起半根柳枝，将纸钱聚拢，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缓缓站了起来，衣裳皱出折子。
“好了，哭久了伤身。”他用帕子给嘉柔擦了脸，那双泪眼，通红地看向自己，濛濛烟水色里似有悲愤似有疑惑。或许，有那么些怨怼，桓行简微微不悦，仿佛是自己毁坏了夏侯妙的身后寝居。
“你姊姊的事，我也很难过，我说了，一定会查出是谁。”他把披风给她紧了紧，吹乱的青丝挂上她耳后，“先回去吧，山上风大。”
“是大将军得罪了人吗？”嘉柔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一动不动，“否则，怎么会单捡姊姊的墓葬下手？我知道大将军会彻查，但不是为姊姊难过，一个人，总会在无意间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大将军其实是生气，因为居然有人敢挑衅桓家，大将军面子挂不住。”
听得桓行简眉心直跳，双目一寒，眉宇间尽是失望：“是又如何？我确实得罪许多人，自然也包括你，不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也的确不为你姊姊难过，因为我知道枕边人随时都能翻脸，你不就是吗？你跟夏侯妙虽无血缘，倒很会学她，我就看看是不是哪天你要捅我一刀了。”
说罢，拂袖而去，根本不再管她。宝婴在不远处，逆着风，上一刻还见郎君又是为嘉柔理裳又是拂鬓的，下一刻，便见桓行简头也不回丢下人抬脚走了。
看的她一愣一愣，忙上前焦急问道：“女郎，你惹着郎君了？”
嘉柔定定站在原处，一张唇，丝毫血色也无，罕有地冲宝婴发起脾气：“什么叫我惹你家郎君了？他是谁？我是谁？我敢惹堂堂大将军吗？我怕他灭我三族呢！不过可惜，我没三族让他灭，我家的三族就我跟我父亲，这么少的人就怕大将军杀不痛快！我知道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你去学话，你快去……”
一语未完，抽泣着跪倒在了夏侯妙碑前：“姊姊……”她心中又愧又无措，心中积压的那股郁郁之气怎么都哭不完了。他为何如此薄情？又为何非要将自己牵扯进来？情爱于那个人来说，当真可有可无？人心为何如此复杂？明明心是自己的，为何自己也看不清摸不透？
她哭得颠倒，头发散了，两颊赤红，骤然想起来时在山脚下见到的那个大哭“吾道穷矣”的男子，忽被那句话深深击中，仿佛一切都明了，一切又都无解。
身旁，宝婴捂着胸口退了两步，暗道，平日里温柔乖巧的人发起脾气来才真吓人。
哭到力竭，嘉柔怔忡地抬起脸，腿早压麻了。趔趄起身，她掏出帕子擦拭干净眼泪，默默把乱了的鬓发抹平，不忘将那新做的符袋放到夏侯妙的碑前。
宝婴一直暗暗觑着她，此刻，讪讪凑上来道：“女郎，回去吧。”
嘉柔目光垂着，嗓音嘶哑了：“宝婴姊姊，我不是有心冲你吼的，我失态了。我知道，你其实待我并不坏。”
说得宝婴心里一滞，鼻翼微微作酸：“女郎，其实郎君待你也不坏，你何苦跟他吵？夫人病逝，太傅病逝，郎君刚当了大将军就吃两回败仗，不知道多少人想拉他下马，奴虽是下人，这些却都是明白的。郎君再是大将军，到底还是个男人，没人在身旁知冷知热的心里恐怕难能好受了。”
记起方才心境，嘉柔低头不语，宝婴叹口气带她下山。临到山脚，车夫远远瞧见了他两人，利索一个翻身，跑到她两人跟前赔着笑把杌子拿下来让嘉柔上车。
嘉柔脚刚踩上去，听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姜令婉？”
她回头，朱兰奴一身锦绣华服，额间花钿明彩生辉，日头一照，如粼粼的金光般绚烂。
朱兰奴忍笑看她依旧红着的眼眶，揶揄道：“瞧你，梨花带露的模样莫说是男人，女人看了都心动。难怪大将军给你这只雀，造了个金玉笼子。你怎么了，难道是来哭夏侯妙的？”
不知人烦，宝婴扁了扁嘴不想嘉柔跟她啰嗦，立刻回击道：“与你何干？”
朱兰奴十指丹蔻似血，艳艳地晃，她眼波一转：“是呀，我闲得很，就想看看热闹，听说夏侯妙的坟都被人刨了，这种事，洛阳城已经很久闻所未闻了。真稀奇，不是吗？不止我，洛阳城里多的是人想来北邙山看这份热闹，你管得过来吗？”
嘉柔脸色苍白，厌恶地看她两眼，低声跟宝婴道：“我们走，不理她。”宝婴气得浑身乱抖，啐她一口，“你跟你爹一样讨人嫌，自大又无耻，活该他谥号‘丑’！”
揭完朱兰奴疮疤，宝婴气哼哼坐进了车里，车夫喝了声，马车立刻轱辘轱辘往前跑了起来。
公府里，桓行简倒在，人安坐在书房已经是惯有的无悲无喜的表情，看各地送来的文书。
宝婴换了身干净衣裳，打听他在，便自作主张地进了偏院，一路上早将要回禀的事练习了数遍。
跨进门来，满屋子的墨香。
“郎君，姜姑娘她回来了。”宝婴有意停顿，等桓行简反应，让她略感失望的是桓行简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便清楚他不想听这个，赶紧换了话锋：
“卷轴的事，奴查清楚了。”她把袖中的一样香囊拿出来，果然是那明绸做的。
“太常家中当真有陛下曾赏赐的这种丝绸。”宝婴因陪嘉柔去过几次夏侯府，跟其中一个同乡的婢子就此结识，等见了面，有心在她跟前炫耀腰间拿这绸布做的精致香囊，果然套出了话。
桓行简看都没看，笔下只一顿：“我知道了。”
“今日，奴在外头碰巧见着公府的人了，不清楚他今日该不该当值，见到他时，他一个人驾着牛车在那哭‘吾道穷矣’硬是说无路可走，他要大哭，奴觉得很怪异，所以跟郎君说一声。”
“阮嗣宗？”桓行简终于抬头，“你几时见的他？”
宝婴忙道：“奴不知道他叫什么，公府见过，人很怪。就是还没上山，在山脚碰到的他。”
“那就是他了。”桓行简心底越发不快，笔一搁，准备让人看看阮籍在不在公府。
宝婴还有件最要紧的没说，一伸脖子：“奴还有一事，带姜姑娘回来时，碰到了要上山的朱兰奴。她阴阳怪气的，但听那语气分明是知道夫人陵园的事，北邙山这个时候人很少，她这么快闻风而动，奴怕这其间别有什么关窍。”

第66章 竞折腰（13）
桓行简脸上微讶，随即，不急不躁地起了身，赞赏地对宝婴一点头：“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踱步下阶，天色晴明，有微薄的云如瓷釉般温润可爱，他目视片刻，复掉头进来拿了册《汉书》。
各个值房秩序井然，桓行简径自拦下匆匆出来似要去公干的小吏：“阮嗣宗在吗？”
“今日没来。”
“另找人去他家里请。”
小吏面有难色：“从事中郎时常醉酒，属下怕请不来。”
桓行简冷笑：“那就多带几个人，请不来，抬能抬来吗？带舆车过去。”
见明公神色不豫，小吏哪敢再耽搁赶紧跑去准备。一行人到了阮籍家中，他人不在，小吏急的问他家中人：
“我奉大将军之命而来！”
大将军又怎么样，家仆也一副懒散模样，磨磨唧唧把人带到一家酒庐，手一指：“呶，我家郎君在里头呢。”
酒垆不大，门口酒旗迎风而展，里头小娘子生得容颜美丽，鬓发光洁不乱，是个很麻利的人。
此刻，生意正忙，噼里啪啦将算盘打得熟极而流，她夫君则挂着一脸的笑穿梭于客人中间寒暄。小吏抬脚进来，左看右看，也不没瞧见从事中郎他人在哪里，倒是酒香、卤菜香混着妇人的一点胭脂味道很微妙。
小吏深吸口气，还没问话，眼见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去了，他茫然回首：
桓行简寻常装束，但还是惹人注目，他这样出身的贵胄子弟是罕有往市井里来的。小吏一惊，忙不迭要上前见礼，桓行简微微一笑，扬手制止了。
他看到了阮籍，不在别处，在小娘子脚边正呼呼大睡，那神情舒展，好似做了个十分甜美的好梦。
小娘子见桓行简气度不凡，轻轻拿脚拨了拨阮籍，一抬腿，笑意盈盈出来待客。一面抹桌子，一面问点什么酒菜。桓行简当真在她相引下坐在了临窗的位置，呷了两口不知什么名目的酒，喉间发涩，看了阮籍半刻，照例呼呼大睡不起。
这小娘子看模样，分明是嫁过人的，很快，桓行简发觉她夫君竟也在场，就这么毫不在意地由着阮籍在脚旁酣睡。
果然坦荡，桓行简噙笑走过来，一脚踢在阮籍身上，阮籍哼哼两声，翻个身，继续以手作枕睡他的觉。
小吏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忙蹲下来趴在他耳朵那大声说：“郎君来了！”
如此，喊了几声，把店里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阮籍终于半睁了惺忪的眼，一张嘴，酒气熏天：
“何事？”
“大将军亲自来找你啦！”小吏压着声音，冲他挤眉弄眼，阮籍慢吞吞坐起来同桓行简那双淡漠的眼对上，这边小吏细心地替他掸了掸衣裳，暗道这官仪不整的，大将军看了，必恼火才是。
阮籍跟小娘子一拱手道别，随桓行简出来，脑袋如坠铅，又沉又痛，半晌都是昏的。
看他站都站不稳，桓行简蹙眉，让人扶他回就在隔壁不远的家中。
家里人不认得桓行简，暗自打量，阮籍的夫人似乎窥出什么苗头，不避外男，过来施礼道谢。
檐下设有一榻，阮籍被架到了上头。旁边，另有他写到一半的诗歌凌乱扔在小案上，倚着栏杆里冒上来的丛丛兰草。
桓行简走过来，随手拈起来他所作的《大人先生传》略略一读，很快丢还远处：“神仙飘渺，不若人间声色手到擒来，有酒家娘子可观，有深谷长啸可嘬，乘云气驭飞龙出四海八荒之外，那样的神人怕只在烂醉之时眼花才能看得到。”
他微有讥讽，看向不知此刻是装醉还是真醉的阮籍，歪着头，鼾声如雷。桓行简转过身，对他夫人道：
“今日他本该到公府当值，却不见人。回头劳烦夫人替我转告嗣宗，我听说，他曾去楚汉古战场吊唁，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见嗣宗亦有凌云之志。既然如此，在其位谋其政，尸位素餐于国于民两无益。”
余光一瞥，桓行简知道阮籍听得到，“我今日亲自来，是想告诉他，若觉得公府水浅腾挪不开他这条蛟龙，日后就不必来了。若是肯来，就按时点卯做事，我府里不养闲人。”
说完，把随身带来的《汉书》掷到阮籍身上，“桓氏家传《汉书》，此书法度严整，家父爱不释手，我平日读史亦得治益之道，可知前朝得失，就送嗣宗一册，日后若有缘愿同他探讨一二。”
阮夫人听得一身汗，忙收好书，又替他补描道：“大将军误会，我夫君他实在是生性轻荡惯了，并无他想，哪里是什么蛟龙，不过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承蒙大将军不弃，选在公府，自然该尽心尽力，妾等他醒酒了一定将话带到。”
恭恭敬敬将桓行简几人送出来，看人上了马，才一掏帕子在额角上按了又按。
疾步走回院中，上前把阮籍用力一推搡，一边接过婢女递来的醒酒汤，一边给他灌下去，心有戚戚：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把大将军都招来了，他是什么人？妾早听闻大将军不似太傅宽以待人，今日一见，果然峻整。你瞧，这《汉书》都送来了，大将军心里怕是厌恶透了老庄呀！”
阮籍半天凝神不语，神情寥落，许久，才慢慢说道：“我与大将军的为政之道，确是大不同，他尚势术，我法自然，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人很清醒。
听得阮夫人愀然：“夫君跟谁的道一样呢？跟夫君一样的，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夫君若真想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她眼眶泛红，神情却决绝，“妾既嫁了夫君，愿生死相随。至于儿女们，他们若是知道随父亲为道而死，也绝不会有怨言。”
阮籍好一阵苦笑，摇头直叹：“不，我这个样子就罢了，儿孙辈大可不必。你放心，我虽轻荡，却从不在外人跟前议论时事，大将军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夫妻相对，久久再无言。
这边，公府里卫会几人都知道桓行简亲自去找阮籍，一时也无言。卫会照例卖弄他的好字，炫技不停，一面书写一面嘲讽：
“我听人说过阮嗣宗许多奇事，当年，他随他叔父到东郡，彼时兖州刺史王昶见了他，结果他一整天什么都没说。王昶就觉得，唔，这少年人真是深不可测。”
眉头深锁，惟妙惟肖把王昶那个无可奈何的劲儿一学，如身临其境，虞松跟傅嘏两个都忍不住笑了：“士季这张嘴啊！”
朝字上轻轻一吹，笔墨微动，形体顷刻间便有了毫末之变，卫会满意地自我欣赏着：“依我看，他是没什么高见索性装得深沉些吧，也能唬得住人。动辄感慨竖子，诗必云人生苦闷，今时今日大将军没给他建功立业的机遇吗？是啊，在嗣宗眼里，我等都是随波逐流，就他站在岸边，一面拿着大将军府的俸禄，一面嫌弃这河流好浊呀！”
“士季！”虞松喝住了他，“你这样说，未免太刻薄了些，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再者，嗣宗虽放诞不羁却从不臧否人物。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臆想，他从未开口说过你我这些人如何如何，莫要信口开河。”
卫会一哂，脸上是少年人的踌躇满志，他虽也好老庄，不过沉迷言辞之妙，熏熏然也。然人活一世，羽化登仙皆是虚妄，他才不要当神仙，他就要当快活恣意大展雄才的红尘中人。
几人很快换了话头，说起夏侯妙的事，一时，便是连卫会也是个拧眉沉思的神态了。正说着，石苞跑进来找桓行简，几人忙都起身，把探究征询的目光整齐划一地往他脸上投去。
一时没寻见桓行简，石苞跑得口干舌燥，口渴至极，抱着茶壶连灌几杯，动作粗豪，卫会看得毫无兴致心里嫌他粗鲁，却只是含笑不语。
“这事传得真快，快得邪乎，”石苞知道他几个不是外人，倒不避讳，“洛阳城里坊间似乎都知道了，先生们看，这能是什么人敢如此行事呢？”
虞松、傅嘏两人长篇大论分析完，卫会抱肩而听，手一摆，道：“两位都觉得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动作，猜来猜去，猜的是朝中人。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嘏乜他一眼，拈须说：“你平日不当讲的也讲过很多回了。”
卫会正了正神色，不搭理他这茬：“不若反其道而行，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一旦听闻了这事，都会想着是朝中有人暗自针对大将军。可依我看，这恰恰是真正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嫁祸朝堂，让大将军去疑心朝廷里的人。”
思路颇为新鲜，几人很意外，卫会声音不自觉压得低了：“早前，夫人病逝，外头皆传言为大将军……”他含糊一带，继续道，“若是有人想拿这事做文章，断不会把尸骨乱掷，只会暗中行事，详密计划，怎会闹得天下皆知呢？可见行事者，更像是泄愤，此举可谓胆大多智，既祸水东引，又了自己夙愿。”
他在这屋里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外面，桓行简站了半晌悉数听进耳中，末了，卫会那句“你们都想着是男人跟大将军作对，万一，是女人呢？”
少年人随口的一句玩笑，桓行简的脸色陡然变冷，心下一动，进门把石苞喊了出来。
“卫会说的，你怎么看？”他单刀直入，一脸的冷淡，石苞看他这个样子显然清楚方才的话都被他听了去，回道，“有几分道理。”
说着，把自己打探的情况一一细禀，试探问，“这事要廷尉去查吗？”
洛阳城无人不知，那朝野上下自然更不用提了。此事不亚于东关之耻，桓行简思忖良久，“廷尉插手也无不可，只是，”他意味深长看了眼石苞，“若牵涉其他，廷尉只管把它办成一桩盗墓铁案，这件事，让卫毓接手。你亲自去见他，转述我的意思。”
卫会的兄长高平陵后起复，做了廷尉监，掌京都刑狱。
如此，过了两三日，桓行简一次后院未去。嘉柔每日坐着尽是发呆，崔娘留在了桓府，以她年长心细照料老夫人为名由，不过偶尔来公府看望嘉柔。
她身边，全是桓行简指派的人。嘉柔现在了无心思，一心一意盼消息。朱窗洞开，外头枝上麻雀叽叽喳喳一早聚那吵架，吵得她心里更躁。
啪地合上了窗，又觉屋内窒闷。嘉柔信步走出来，犹豫良久，还是不肯去求见桓行简。宝婴窥破她那点心思，见机道，“女郎去问问大将军，这件事，到底水落石出了没？”
嘉柔摇首，本闪亮的瞳仁里像落了层香灰：“我想自己呆着，不必跟着我。”
不知不觉走远，公府里新植桃李，此刻，远没到红红白白满世界开的热闹时令。倒是柳树，有点想抽新芽的意思，袅袅随风动，嘉柔无知无觉地拽了一枝，步子放缓，又猛得松手，恰巧打在跟在身后桓行简的脸上。
他走得匆忙，没留意前面正是嘉柔，低首看加急的军报就往值房来。只觉脸上微的一痛，这才发现有个窈窕身影在前。
“故意的吗？”桓行简几步追上她，一扳肩膀，嘉柔被迫回头，两人目光一碰上，那双幽幽含怨的眸子就这么睇视过来。桓行简那脸色顿时变得晦暗，冷睨她两眼，错开身大步走开了。
嘉柔没工夫咀嚼他莫名其妙的那句话，想了想，追上他：“我姊姊的事呢？”
“查不清。”桓行简没好气回她一句，十分不耐，“想查你自己查去，你不是最能耐的吗？”
嘉柔脸皮薄，禁不起他这么冷嘲热讽，脸刷得红了，咬唇说道：“好，我自己出门查。”
这时，桓行简才噙着一丝冷笑回头上上下下把她那个纤细的身影打了个遍：“好啊，又打算去找太初了？兄妹同心，其利断金？”
“你以为兄长会不关心这件事吗？他比你上心，因为那是他骨肉至亲，”嘉柔一激动，喉咙便发哽眼睛里情不自禁跟着滚上一汪热泪，“你不是觉得此事折损你大将军威仪吗？怎么，大将军不得好好彻查？怎么会查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想激他，岂料，桓行简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军事缠身扭头就走。
却迎来一个侍卫，手里拿了个小包裹，不意竟见两人都在，忙道：“方才，有人来府前，说这是崔娘捎给姜姑娘的东西，劳烦转送。”
嘉柔听了，忙过来要拿，眼前什么一晃东西竟到了桓行简手中，她羞恼至极：“那是我的！”
说着就想抢回来，桓行简胳膊一振撞开她，不意碰到胸脯，嘉柔泪花子登时涌出来。他亦察觉到异样抬眼看她，欲言又止，挥手让人下去，冷淡对嘉柔道：
“你的？你别忘了，她住我家里，你住公府，吃穿用度一概是我所出。张既给你再多钱，也早花光了，你连人都是我的，遑论物件？”
嘉柔被他说得愈发气恼，结巴道：“你，你不讲道理……”
“不错，我就是不讲道理，管得着吗你？”桓行简目光在她捂着的胸口一过，多看几眼，还是掉头走了。
眼睁睁见他是往值房方向，嘉柔不好追，负耻含泪走了回去。半道上，一咬牙，跑去了马厩。
到值房，桓行简把军报丢给他几人，自己进稍间，将包裹解了，一截发黑的骨骸露了出来。
他眸子猛地一紧，当即攥了包裹，大步出来，到门口问侍卫扬手问：“这个包裹什么人送来的？”

第67章 竞折腰（14）
话音刚落，见侍卫拎着领子，将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婢女给提溜回来了，朝桓行简脚下一扔，说道：
“大将军，刚才就是她来投递包袱，属下本没多想，可见她走到墙角又鬼鬼祟祟地回头张望。#小说心里起疑，这追过去她跑得倒快，属下更觉得有诈了。”
这婢女耳朵里听着，脑子转得也极快，蹭蹭膝行，爬到桓行简脚下，把头磕得咣咣响：“奴说，奴什么都说，大将军饶命！”
桓行简使个眼色，侍卫便把人又拎进了旁边门房，门吱呀关上，他背对光影而立，婢子惊悚地张望了一眼，脑子被碾般，愈发不知道眼前人是个什么模样什么神情：“奴什么也不知道，是女郎让奴来的，大将军饶命，饶命……”
他看得生腻：“你家女郎何人？”
“大将军认得的，就是朱家。”婢子头叩出血来，依旧不停，桓行简冷笑，“朱兰奴去没去过夏侯太常的府上？”
“奴不知道，奴真的什么不知道，奴只是奉命行事！请大将军饶命，奴回去绝对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婢子先是一愣，随即痛哭流涕，这样趴伏在地上半晌嘴里不停辩解，忽发觉眼前似是静了，刚抬头，见桓行简不知几时出去的，换一侍卫进来，利索地把弓弦朝她脖子上一勒。
找来石苞，桓行简沉声道：“杀了朱兰奴，尸体不要留。”
石苞正忙得焦头烂额，此刻，嘴巴一张，瞬间回过神来脸上便也是个无比痛恨震惊的神情了：“是她？属下早知道她这个女人该死！”
桓行简脸上阴晴不定的，手里，还攥着包裹：“她的确是虎胆，夏侯妙的尸骸在她手里，我猜，她一定早找过夏侯至了。”
这几日，夏侯至虽未亲自上门，却时不时遣人来问事情进展，显然，这件事沸沸扬扬他没道理不知情，也没道理不挂心。
一阵窒闷，刚收到来自蜀地的军报，蜀国丞相被魏降刺杀骤然身亡。但这对桓行简而言，却不太能高兴地起来，一向主张休养生息老实呆着的丞相一死，整日跟好斗公鸡一般的将军姜维只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姜维是魏国西线边防上最头疼的人物，他本凉州人，常引胡、羌骚扰边境，用兵奇险，桓行简只能给雍凉的将领们去书做好防备。
两人还在说话，隐约听有人似起了口角。走了几步，再一定睛，樱花树下嘉柔牵了匹乌黑锃亮的骏马，往门口方向来。这匹马是出了名的性子烈，果然，后头跟了马倌，焦急地追着嘉柔劝，“万万不可，女郎，这马会伤到你的！”
她的枣红马病了，恹恹的，嘉柔不忍心再用它，见这匹毛色油光水亮的，一看就是宝马，哪里想脾气倔得上天怎么扯都拉不动。
嘉柔脾气也上来，暗道，我非要把你弄出门不可。软硬兼施，又是喂燕麦又是拿簪子戳，好赖牵出了马槽。
桓行简把系紧包裹往石苞怀里一塞，低声道，“你先回家，埋我书房前的梧桐树下。”另外，声音压得更低，又交待了几句。
这才走上前，推开嘉柔，斥了她一句：“你找死？这马我都很少骑，你逞什么能？”嘉柔手里还拉扯着缰绳，不服气道，“我已经快制服它了，我要出门！”
桓行简狠狠把她脸颊一拧，嘉柔不由“嘶”了声，好疼。她不由松开马缰捂上脸，乌浓的睫毛一眨，眼泪就在眼眶子打转又憋了回去。
“你姊姊的事情有眉目了，廷尉已经在传讯。”桓行简挥挥手，示意马倌把马牵回马厩。
嘉柔登时忘了痛，呆呆的：“是什么人？”
桓行简顺手掸了下衣袖，漫不经心回道：“都说了廷尉在审讯，你再急，绕得过廷尉吗？”
嘉柔的手慢慢滑下来，依旧怅然地看着他那不咸不淡的表情，那个时候，他形销骨立孑然一身，仿佛竟都是非常遥远的事了。何为真，何为假？桓行简一抬眉，就见嘉柔一双明眸又意味不清地望着自己.
“我每日公务繁琐，你不能要求我只惦记你姊姊这一件事。眼下时令，正是兴农桑水利之际，各地的文书每日都往我案头堆，事有轻重缓急。你姊姊的事可以慢慢查，可有的事现在就得要我的答复。”他长吁口气，语气不觉放得轻缓些，“你不要乱跑了，回去吧。”
嘉柔本听得有些羞愧，听他那温和的“回去吧”，忽被触动心弦，扬起脸：“大将军钟情过我姊姊吗？”
桓行简微觉意外，不点头，也不否认：“人都不在了，多说无益。”
嘉柔却执拗地看着他：“大将军回答我。”
桓行简揉揉眉心，叹道：“你又怎么了？”女人真是麻烦，“我跟她的事都是过去了，难不成她先离去，我就得真要学大雁不独活？”
一提大雁，嘉柔更觉伤心，想当日他送的两只大雁正是如此：“我没有奢求人应如大雁，也不必，但大将军未免忘记得太快。姊姊故去，你那么快娶朱氏女，觉得相处不谐，又把人休了，那何苦娶她？大将军其实谁也不在乎，不管是结发几载的妻，还是新人。自然……”剩下的话，嘉柔只在心里暗暗道：我更是不值得一提的了。
桓行简忍而不发，冷嗤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闹这个事，你给我回后院去，不准再出来一步。”
“你既然厌恶我，为什么不放我回凉州？”嘉柔听他要软禁自己，气性上来，扯住桓行简的衣袖，“反正，你早晚会觉得我索然无味，我不要当一个只能被关在高墙大院看一角天空的人！”
“你再说一遍？”桓行简目光一寒。
嘉柔瑟缩了下，却还是把话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对，我才不要当弃妇，我要回凉州，那里就是一棵芨芨草都比洛阳城长得自在，我死也要死在凉州！我知道你看中我颜色，可我也会变老丑，到时，我不过是你的妾室随手就能打发了，你这人根本不念旧情，我也不稀罕你的旧情……”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嘉柔尖叫着悬空，继而血液倒流，直冲冲的全涌到脑门。桓行简把她扛上了肩头，难受极了，嘉柔乱踢乱打，他置若罔闻，径自来到后院，一脚踢开门，吓得婢子们见这情状纷纷都逃散了。
朝榻上狠狠一摔，嘉柔顿时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她听到他解玉带的声音，桓行简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着她，玉带一松，三两下绑了嘉柔的手腕，咬牙道：
“惯得你肆无忌惮，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持腰凌空一翻，轻而易举让她趴在了绣枕上，桓行简拽下嘉柔裙子，不耐烦朝旁边丢了。
“抬高！”他毫不怜惜地命令道，嘉柔不肯，回眸恨恨看着他，泪水直淌，“你放开我，你放开……”她癸水没干净，被扯坏的月事带就那么没遮没挡地暴露于人眼前，羞愤欲死，桓行简当然很快看到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可发，只能冲她雪肤上重重一掐：
“你事真多。”
玉带离了手，嘉柔忙把被褥拽过来盖在身上，挪到床里边。桓行简看她这么怕自己，心头软下来，转身出去在廊下熏笼上果然找到了晒洗的月事带。先净了手，给她拿进来，往床上一坐，嘉柔顿时颤抖了下缩进了被子里。
他揶揄逗她：“是羞是怕？你这私密的物件我早都见过，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要亲自给你换了。”
“不！”嘉柔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一阵窸窸窣窣，伸出条纤白的胳臂来，快速从他手里一夺，别过脸，“你出去。”
两人剑拔弩张的那股劲儿莫名其妙跟着消散了大半，桓行简看着她拱起绫被，无声费劲地在那捯饬，一阵好笑，等动作停了，上前扒开：
“好了，别跟我置气了。”把她凌乱发丝一拢，滑到脸上，爱怜地捏了捏，“柔儿？”
嘉柔肩头一抖，抖落他的手，背过身去：“我没跟大将军置气。”
桓行简莞尔，把人硬扳回来：“你看你，这几回一见我就有成串的话要质问，跟炮筒呢，我真是招架不住。别那么孩子气，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些事，你慢慢就会懂，你跟你姊姊跟朱兰奴都不一样，至少，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骗谁呢？是啊，当下也许是不一样，嘉柔依然是个抗拒的姿态，眼睫上泪水半干：“大将军说过，人心总是会变的。”
桓行简脸上不置可否，笑意淡去，手指在她唇上似有所思地捻了一捻，慢慢站起身，走到几案旁侧眸看了眼空荡荡的花瓶。
屋角墙头的杏花被接连几日的晴光一夜蒸开了，繁灼成片。陡然间，再横参着翠柳点缀出春深似海，洋洋洒洒的，随风而落，扑了墙外行人满身。
他和颜悦色一笑：“你不是最爱花木的吗？杏花开了，你都不知道，折几枝来，否则，岂不是辜负春光？”
桓行简信步走到院落中，伸手折了几枝尚打着花苞的，再回头，嘉柔已经抱着个细颈青瓷瓶立在了阶上。
风一动，吹得满世界花如白雪纷纷，桓行简鬓发上肩头上俱是，含笑过来递给嘉柔，她不接：“我自己有手，我想插瓶自己会折。”一张小脸，冷冷淡淡的，桓行简端详她片刻，哼笑了声，花朝地上一扔脚踩着过去了。嘉柔恨他作践花，等走后，又都捡起，可花瓣碾得肮脏，她莫名又是气，抱着瓶子怔怔蹲半天不动。
值房里，卫会施施然走出，来到大门口，撞上夏侯府遣来的家仆，正跟侍卫说话：
“太常欲请大将军明日一早同上北邙，劳烦传话。”
好自大的口气，侍卫不乐，皱眉问：“你是何人？也不管大将军是不是在，是不是要事缠身，他自然不像太常这般清闲。”
这家仆不卑不亢，答道：“我是太常家中下人。不错，可无论大将军还是太常都同朝为臣，皆是为陛下分忧，这并无差别。再者，太常正因知道大将军每日国事压身，是故不敢叨扰，但夫人虽是桓家人可也终究是太常的亲妹妹，太常日夜忧心此事，还请传话，多谢。”
卫会听得明明白白，拦下那还想再张口的侍卫：“你去传个话，无须赘言。”转头笑问眼前家仆，“太常真要是心切，来公府找大将军岂不便宜？”
这家仆矜持一笑：“奴只是来办差。”
夏侯府里，朱兰奴已经走马观花地把花园逛了个遍。庭有葡萄架，尚未到生机盎然之时，她人在架下坐半晌，心平气静地等夏侯至愿意重新见她。她求见几次，都被拒绝，今日好不易见了，她把早打磨好的说辞道完，夏侯至眼里简直就是惊涛骇浪。可随后，竟又逐客闭门。
她知道此时的夏侯至一定在书房里对着那截透黑的尸骨心潮起伏，是悔？是痛？朱兰奴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真是爽利极了。
果然，有家仆过来找她。朱兰奴轻轻把鬓发一抚，款款走进了夏侯府的听事。
一进来，窗明几净，坐榻井然，可见主人是个爱整洁的人，尽管此处恐怕早许久没正儿八经会过客了。
十年前，这里也曾高朋满座，少年子弟觥筹交错把酒称老庄，快意人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朱兰奴讥诮的嘴角一压，手指在几面上一过，扬起来，果然洁净无尘呢。她一回头，见神色苍白无比的夏侯至露了面，那张脸上，分明是被巨大的悲伤击倒。
然而气度不改，他依然维持着该有的待客之道。
“夏侯太常。”朱兰奴悲悲戚戚一施礼，“我说过了，我是上北邙山意外发觉此事，本也被吓得几乎昏厥。但见异常，不由得更是后怕，冒了天大的险才敢行此事，不为别的，只为夏侯姊姊。可能太常会疑我有他心，是，我确实有他心，因为我做过桓行简的妻子，这其中备受煎熬，不想多与外人道。只一想，我若不是被休指不定就是下一个夏侯姊姊，心中确有忿恨，所以才一定要告诉太常。”
边说，边拿帕子拭了眼角，不忘余光瞥夏侯至。他人看不出多少情绪，朱兰奴心中顿时来气暗骂他简直孬种，自己亲妹子都被人害死了，他也是死的吗？
朱兰奴越想越气，没等来夏侯至开口，却听外头婢子回话：
“朱夫人遣人来了，请女郎回家。”
朱兰奴弯眉顿时一挑，警惕道：“我母亲不知道我来了贵府。”说完，斩钉截铁对夏侯至道，“太常，若我没了消息，定是被桓行简所害，到时，太常难道还不信吗？这份冤情，就算我认，不知道夏侯姊姊认不认呢？”

第68章 竞折腰（15）
对方的心思，夏侯至自然清清楚楚，他摇了摇头：来者不善，你走吧。”
朱兰奴心里一刺，很不痛快地反问：“太常说的来者不善，是说我呢，还是说外面的人？”
“你心里想的是谁，便是谁。”夏侯至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自己先行离开了。独留一个朱兰奴，气怔怔半天，心里把夏侯至骂了个体无完肤跺脚出了夏侯府的大门。
刚出门口，就见一群不相干的男人在等她，穿着官服，是廷尉署的人。为首的这个，面色冷煞问了一句：“你就是朱兰奴？”
朱兰奴蔑然拂袖，理都不理，两只眼四处找自己停在附近的马车。车在，但马夫早连个影儿都没了。
打了个眼神，上来几人立刻将她反手捆了，见她要叫，这人随手拿巾子把嘴塞得严严实实：“有什么冤屈，到府衙里去说，放心，你有的是机会开口说话，带走！”
大将军已故夫人陵墓被盗、尸骸被毁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一时间，成里坊街巷饭后茶余的谈资。廷尉接手此案，雷厉风行，不消几日便放出消息：
朱氏被休，怀恨在心，私养亡命之徒撅坟辱尸。
很快，有心人便嗅出“亡命之徒”这几个最紧要的字眼，这种事，是死罪。
夏侯至家中的贴身老仆在街上听闻了消息，匆匆往家中赶，见夏侯至一人在那作画，深吸口气，走近了，见他笔下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殁了的夏侯妙。
栩栩如生，老仆记得女郎出嫁那日春晖极好，她在纨扇后头的脸，娇嫩胜花，眉目端庄。老仆眼睛发涩，揉了两把，一五一十把听来的都学给了夏侯至。
这个时候，又有人拜访。是李丰和许允，夏侯至抬起疲惫的脸，并未拒绝，两人进来看到他，皆是副踟蹰不忍的神色。李丰没开口，说话的是许允：
“太初，清商的事我二人早有所闻了，怕你伤怀，一直不便前来叨扰。今天来，就是看看你，听说廷尉破了案。”
许允是硬被李丰找来的，李丰闭口不谈假诏的事，只谈夏侯至。许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根风中芦苇，一有点动静，自己那些情绪就不知道哪冒出来了，他很同情太初，但又觉得自己不该掺和进来。
早知道，像陈泰那样请求外放就好了。可惜，他也是四两扛不动刀的，没那个本事指挥千军万马，只能留在这洛阳城里做个看花人了。
“多谢。”夏侯至沉默了一会儿，再无他话，许允颇为尴尬地坐在此间觉得冷场，看看李丰，李丰便带着犹豫的语气开腔了：
“太初，其实坊间还有流言，说清商的死确有蹊跷，有人看见，她的骨殖泛黑，这是生前中毒……”
“中书令！”夏侯至喝住了他，顿时，李丰的话犹筝弦崩裂，戛然而止，这并非李丰一人所闻，洛阳城里也早传开。
这个传言，中书令李丰第一次听到时又惊愕又欣慰，既然如此，省去他的操劳。
夏侯至只觉五脏六腑都被划过，要等片刻，才能见血珠子渗出。鼻端是父亲病重时经久不散的药气，其间，坐着沉静的少女在为病者慢慢打扇，唯恐在躁烈的鸣蝉时令里，有蚊蝇来扰枯槁将死之人。
“是在下唐突了，”李丰十分尴尬，抱拳作揖，心道或许眼下并非好时机，夏侯至俨然心绪不佳，这样的情况下是难能谈事的，便接着道，“市井之言，未必就不能信，我等不打扰了。”
说完，扯起一旁还在愣怔的许允，两人就此告辞。出了府，许允很是不高兴地质问李丰：“说好的，只来探望太初，我说中书令这一张嘴，药下得太猛了吧？何必这个时候戳他伤疤？你以为，这些市井流言，太常府里就听不到？”
是啊，再高的院墙也挡不住流言蜚语，李丰斜睨他：“听侍中这口气，看来，是认了？你也觉得清商之死与大将军有关？药不猛，怎么能下得到太初心里？”
许允倒吸口冷气，瞪他：“慎言，当初夏侯清商丧葬太初是亲自到场的，我听闻刘融曾想借此发难，是太初自己否认了的。如今，你让他怎么再认？”
既是流言，可真可假，许允咂摸着整件事一时只觉如坠深雾，颇有些为难的意思。他跟李丰这一路，你一言，我一语，许允忽恍然大悟般瞅着李丰：
“中书令，你是不是想拉着太初做什么？”说到这，他声音不觉发紧，“莫要自取灭族之祸，我这是忠告。”
李丰哈哈一笑，摇头道：“侍中多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有热闹就看看，至于侍中所言，实在不敢。”
心思一转，有心唬一唬他，“侍中不是怕跟太初来往，大将军起疑吧？”
许允哼哼，虽吃了一吓，很快正色答道：“我问心无愧，既未行不义之事，谈何惧怕？”
太常府里，夏侯至独自坐良久，通体冰凉，东隅既逝，一步蹉跌步步蹉跌。他撑着起身，离开此间残茶冷座，老仆复又进来，一脸不知是喜是忧：
“大将军来了。”
前几日请他，回复模棱两可，只转告他待闲时过来。夏侯至的一颗心，陡然被攥到半空，清眸凛凛，果断走出房门。
桓行简是带阿媛一起来的，这个春天，阿媛又长了不少。此刻，来到熟悉的院落，阿媛指着新发芽的葡萄架，笑盈盈的：“父亲，家里的葡萄架也发芽了。”
台阶上，出现了一抹眼熟的身影，阿媛赶紧跑过去，欢呼不已：“舅舅！舅舅！”
夏侯至本紧绷的脸，顿时松弛，温柔把阿媛一揽，低头抚她脸：“阿媛来了。”说着，抬头看一身燕服的桓行简，寻常神色，夏侯至忽然觉得嗓子干涩，搭在阿媛肩头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阿媛，我跟你父亲有事情要谈。”
阿媛格外懂事，立刻明白，跟上前来牵她的婢子走了。临到月门那，阿媛回头看了看舅舅，舅舅依然风姿夺人，望之可亲。
“不必去了。”夏侯至语气上来就很尖刻，“桓行简，我以为你我之间最多至交陌路。”他忽然就恨透了自己，怎么会信眼前人，他明明是虎狼，论演戏，难道不是他桓家家传？
“我错过了机会，不会怨天尤人，我认，但你我不必再相见。”夏侯至话说得分外决绝，始作俑者却安然若素，桓行简点点头，不知算不算一种默认。
“也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他两手空空，并未打算再去北邙。夏侯至愈发厌恶他那神情，血往上涌，许久不曾示人的凌厉傲气一泄而下，“我耻于曾同你交游，只恨不能亲手杀你。”
一下撕破了脸，桓行简似乎也不觉意外，唇角冷笑聚起：“不错，你错过一次，便错过所有。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也没什么对不住她的，各自由命，我姓桓，就这么简单。”
夏侯至已然齿冷至极：“你果然阴毒，”他目中不由凝泪，心中想到一人更是血气翻涌，声音陡得扬高，“柔儿性情单纯，你但凡还是个男人，就不要再害她！”
月门那，贴墙而立的阿媛一脸惨白，手紧紧捂住了嘴巴。她避开下人，躲在这里偷听，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本焦急两人到底在说什么。最后这句，宛如一个霹雳下来。
来时，她便觉得怪异，父亲鲜少让自己再来舅舅家，更不要说他亲自登门。
年岁渐长的小少女有了许多心事，此刻，两脚虚软几乎站立不住。脑子里嗡嗡成片，强自忍了又忍，掐得掌心深陷。
有脚步声远远传来，阿媛大喘几口气，理理衣裳，穿过一树嫣然的桃花，笑对前来找她的婢子：“许久不来，我都迷路了呢！”
她捂着砰砰跳的胸脯，“我去看看父亲和舅舅说完话没！”
转身就顺着青石砖路返回，从月门那一探身，竟见桓行简也朝这边来了，阿媛吃惊，他微微一笑：
“走吧，你舅舅还有客人要见。”
阿媛心里不信，狐疑的眼神从他脸上这么一溜，却也无奈，试探道：“我去跟舅舅道别。”
“不用了，你舅舅有其他事要忙。”
不由分说，把阿媛带出了夏侯府。父女坐车而来，阿媛眉目似他，凝神时别有一番冷隽滋味，桓行简瞥她：“怎么了？”
她咬咬牙，小巧的鼻端已然沁汗：“我听见舅舅好像跟父亲吵架了。”
他心一凛，皱眉问：“你跟谁学的，还知道偷听了？”
“舅舅说，父亲不要害柔姨，我只听见了这一句。”阿媛到底年纪小，当着父亲的面，没有撒谎，可眼睛却红了，“舅舅为什么这么说？”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强逼自己不要去瞎联想，但没用，有些念头自己就跑到脑子里来了，无比清晰。
桓行简脸一沉：“你舅舅也不过如此，你大了，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恐怕你也会去瞎猜。你母亲的墓葬，被贼人所盗，便有人把你母亲的死重新翻出来附会，连你舅舅也以为我害死了你母亲，所以，他说那种话。”
没想到父亲如此坦白，阿媛唇一抿，自母亲病逝她跟父亲都有意避开这个话头。这么猝不及防倒出，阿媛茫然无措看着他：
“那，那父亲跟舅舅解释了吗？”
她自然是信父亲的，此时，心里又恨那些拿母亲离间两家关系的人。桓行简神情依旧淡薄得很：“你的父亲做事，不需要解释。”
阿媛彻底无话可说，慢慢垂了头，听街市上欢声笑语的，便打了帘子一角，见卖各色玩意的都有眼睛里不由神往。
悄悄转个头，看桓行简端坐阖目，是个小憩的模样了。她大胆继续透过车窗去看，一眨眼，一个极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柔姨吗？
阿媛低呼，桓行简当她小孩子家不知看到什么稀奇的物件，动也没动。
她看到的，确实是嘉柔。
得知父女两人去了北邙，嘉柔带宝婴出府。这几日廷尉那边迅速结案，桓行简没有瞒她，把结果一说，嘉柔着实吃惊，难能想象朱兰奴那个人何以疯狂至此。
府里金线没了，嘉柔不劳烦人也想出来透透气。本以为桓行简软禁了她，可到府前，竟能出得去，她便同宝婴两人往铜驼街来。
看得眼花缭乱，该买的买齐，人忽潮水般动起来，嚷嚷着往东面看胡人新传来的杂耍。嘉柔奋力挤开，从人群中逃出来，看那么多乌泱泱的人头都往一个方向去，波浪似的，又壮观又心悸。
洛阳城可真热闹。
这一挤，倒把宝婴给挤没了，像是消失在了人海。嘉柔一时无奈，把幕篱一掀，准备找个清净的地方看能不能等来宝婴。
“柔儿！”不知哪里忽横出一道声音，嘉柔回眸，顿时一脸的惊喜，看着车壁里坐着的夏侯至，“兄长？”
可他怎么也来逛铜驼街呀？嘉柔兀自发愣间，夏侯至伸手把她一拉也不顾忌避嫌与否，跨上车来：
“我正要找你，没想到在这街上遇见你。”
他边说，边朝外迅疾地掠了两眼，吩咐车夫：“从上东门出城。”
嘉柔被他异于平常的举动弄得魂不守舍，身上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下意识掏出帕子，把额角一擦：“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柔儿，听我的话，离开洛阳。”夏侯至声音像紧绷的弦，这一回，是十分的斩截，“你不能回凉州，暂先给你找了个落脚处，别害怕，我一定会将你安排好的。”

第69章 竞折腰（16）
嘉柔弯弯的眉眼，慢慢隐匿，她那模样，有点像被猛然人捏了两边羽翅的雏鸟：“兄长为何要我离开洛阳？”
事发突然，她心里没来由得一阵慌乱。
“不为别的，只不过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你跟着他，太危险了。”夏侯至对着她，脸上是惯有的柔和，但这份柔和，嘉柔忽觉得陌生起来，仿佛从不曾见他这样坚决不可置喙过。
嘉柔把无限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一张脸，忽就变得雪白无色：“兄长是不是知道了关于姊姊的什么事？”
“廷尉结案，我的确知道了。”夏侯至果断接上她的话，眼神不避，清亮如许，“不是因为清商，洛阳的局势暗流涌动，你一个姑娘家不必知道太多。我把你往南送，暂住一段时日，等局势稳妥了再从长计议。”
听他说完，嘉柔两只楚楚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怅然，喃喃问道：“可，可我到了那个地方都没有认识的人……”
夏侯至心中一阵怜悯，看她文文弱弱一副不安模样，只能狠心说：“那户人家人都很忠厚，家中有未出阁的女孩，柔儿，我知道这样太难为你了，但兄长不得不这样做，你要是相信我，就听我的安排。你要是不愿意，我……”那些体谅的话他到底说出口，而是道，“这回我也得把你送走。”
若是当初，在柔儿三番五次祈求暗示之时便将她送回凉州，该多好？往者不可谏，他想这些丝毫用处也无，夏侯至羞愧地打起精神，见她垂首，纹丝不动像画里人一样坐着。马车“吁”的一声停在门口时，嘉柔才把脸抬起：
“崔娘她们呢？我走了，她们要怎么办？”
“你放心，她们日后也会回凉州去的。”夏侯至听她话风应该是答应了，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进了夏侯府，夏侯至给她收拾书、笔墨纸砚凡是能想到的物件，嘉柔帮忙，一颗心跳得急，直撞胸口，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气。一抬眸，看到窗子外那株梨花打了苞，白莹莹的，春光媚好，草绿庭院娇莺乱啼，恍惚间又记起了从凉州出发的那个春。
零零碎碎收拾出几包东西，夏侯至平日哪里做过这些杂事，难免手生，但坚持亲自给她整掇了。嘉柔看他一个大男人，里外为自己忙活，眼睛狠狠一酸，忍住了。
府里家仆不多，夏侯至让李闰情生前的婢子留客跟着嘉柔。准备妥当，几人临上车，嘉柔忽回头看了眼夏侯府，朱门还是那个朱门，一如旧时，连墙头漫出来的花枝上萦绕飞舞的蜂蝶都好似旧时客。
她真的要离开洛阳城了？永远不再回来？
桓行简那双隽沉的眼倏地从脑海里掠过，嘉柔一惊，忙把这些撇得干干净净。惠风和畅，吹得人陶然欲醉，嘉柔仰面瞧了瞧纤云遍布的天，端端正正坐进了马车。
一路只有车马轧轧声，出城门时，她听见车夫跟守城的人道：“是夏侯太常的车驾。”
守兵放他们出行，车身再一动，马蹄子很快一下下叩地前行。嘉柔一阵心悸，掀开了幄帘，看着洛阳城巍峨如昔的门阙从眼前移动，来时晴光，崔娘感慨帝都繁华的啧啧称奇声宛若回荡耳旁。
那天，她认识了两个少年人，一时萍合。生忘形，死后名，那个孤注一掷倨傲人间的已经离世。另一个，爪牙俱张，逞才于当世最炙手可热的男人眼前，嘉柔一想到桓行简，心忽冷忽热：我再不用见这个人了。转念间，便成我再见不到这个人了……
她把这些情绪不动声色小心翼翼掩藏好，抬起头，冲端详自己的夏侯至浅浅一笑。
行车很快，等道路两旁换作绿油油的禾苗，再入目，倒有几分田园人家让人心静的感觉。车身不知道转了几道弯，拐了几回方向。再一停，夏侯至把封书函交给嘉柔：
“这是给那家主人的，其实，我早已安排过了的。不过，还是再写一封的更妥帖。柔儿，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晚些，城门一关我就不好回去了。”
嘉柔心绪跟着一乱，她害怕，可知道姨母不在，崔娘不在，连兄长都要走了，她长大了得学着一个人撑住不倒。两只白玉般的手，抓在车框上，逐渐收紧，青色血管愈发要涨破肌肤：
“我还能见着兄长吗？”
她听见自己声音如风中落叶般无力，哽咽难忍，夏侯至星眸闪动，很认真也很坚决地告诉她：“能，山长水阔，你我会再相逢的。”
“你说话算话呀！”嘉柔忽松开车框，攀上夏侯至的脖肩，放声大哭起来，“兄长，你一定说话算话！那年，姨母来接我我不愿走，你骗我说以后还会接我回来跟姊姊们一起住。可你没来，我等你好久盼着你接我，后来我想你不会来了。等我在凉州好不易住得惯了，姨母又把我送回洛阳。这回，别忘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兄长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她幼年离京，尚没这样哭喊过，不过在马车里醒了哭，哭了睡，昏昏沉沉地走一路，天上开始有鹞子，地上开始有骆驼，铃铛清脆，也就到了帝国的边塞。
夏侯至一怔，心里顿时悲痛难抑，他从不知道小孩子的执念也不会懂小孩子的哀愁。那个时候，他不过少年子弟醉心老庄，谈天地，论生死，樗蒱射覆，清议说玄，一群人将整个天下也不放在眼中。
到如今，一切远去竟好似都不比怀中颤抖的一线凄泣。夏侯至搂紧了她，眼中有泪：“是我对不住你，柔儿，这回我一定会记住自己允诺过的事。”
嘉柔勉强破涕为笑，心里充斥着空落落的甜蜜感，她不是一个人。把手一收，她重新展颜，看夏侯至解了匹马，又去交待车夫什么，这才明白原真是他早打算好的。
到底有多早呢？夏侯至到底是怎么想的，嘉柔的眼神不觉又惘然了，直到挥手目送夏侯至上马，那个身影远去，嘉柔把眼泪擦拭干净，红彤彤的脸上，只剩了振作。
马鞭子一抽，她们的马车刚要走，嘉柔忽对车夫道：“等等！”
她跳下车，提裙跑到几株野桃下，折了两枝粉嫩桃花，朝车头一插，打量几眼，自语道：“凉州的桃花要比洛阳开得晚，”她目光一调，望向远处连绵青山，梅白的天际那几只飞鸟翩跹成点，春风，在慢慢往西北大地走着吧。
嘉柔上了车，摘下一朵桃花朝对面一直温柔和善看她的留客鬓角别去，腼腆笑了：“留客姊姊，你坐的闷了罢？我给你讲讲凉州的趣闻解解闷。”
铜驼街上，宝婴看丢了嘉柔，疯了般东找西找。最后，人都散得长街冷落了，宝婴拖着两腿发沉的腿，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桥头，失魂落魄地看着三五行人来来往往。
不能想，一想便一掌心的虚汗。宝婴烦躁地拿帕子抹了抹手，这样耗下去更是无益，硬着头皮，心一横，暗道郎君便是砍了自己也得先回话。
这一路，心里煎熬备至，一时想自己横竖是个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一时见花开道边莺声燕语的又道谁舍得死呀！临到公府，两只脚硬是扎根似的挪不动了，磨磨蹭蹭，一副要进不进的模样。
侍卫都瞧出她的异样来了，忍不住提醒：“宝婴，你别堵大门口啊！”
宝婴人在那杵着，含混不清“哦哦”的，也不见动。此刻，后头忽一阵马蹄子急促，来到公府，猛然一收，上头人翻身下来，那匹马竟跟着轰地倒下，气绝身亡。
侍卫见状，暗道不妙这定是十万火急的军情，马都跑死了，为首的忙挥手让几人过去帮忙先处置了死掉的快马。
信使脸色同样不佳，擎着军报，脚底打飘似的问侍卫：“属下自淮南来，有急事要见大将军！”
腰间名刺一解，侍卫看过，忙将他往值房里领。
宝婴见这情状，心里更是空空洞洞乱糟糟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若再去触桓行简霉头岂不是雪上加霜？
她急红眼，啪嗒啪嗒真忍不住哭了，还是不敢瞒，只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看信使从樱花树下一绕，再没了人影儿。
值房里，隔着花格的窗牖就能瞧见公府里假山奇石，桃红李白，黄昏的光线流曳进来，携裹芬芳，室内有煮好的清茶，同样甘美。只卫会一人在，他在给斜卧小榻阖目揉穴的桓行简念奏章。
眼睛用时间长了，大将军总觉得不舒服。
一室静谧，外有春光，内有好茶，卫会暗暗看修长身材的大将军，自己侍立在旁，忽觉得这个场景当真也算风雅了。
信使跟头驴子似的，风风火火闯进来，卫会不悦，不觉掩鼻，信使身上一股酸汗的味道，热烘烘的。
“大将军！镇东将军给大将军的急函！”信使嘴唇发白，两只眼情不自禁就被几案上那盏茶水吸引了，桓行简把眼一睁，坐起身来，一边打了个手势，一边拆信。
卫会不太乐意地把茶瓯递给信使，他怎么能做这种活呢？再者，器物精巧，这下是再也不能用了。
好在，这信使有几分眼色，舔舔嘴唇，艰难地冲卫会摇了摇头。
卫会把茶瓯一放，一双精明的眼往桓行简身上溜去。他那两道俊眉，越蹙越紧，信函挡了半张脸，只能见眉眼上分明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他不由地跟着战战兢兢。
果然，下一刻，桓行简“啪”地一声把信拍在了案面上，震得小杯滑飞，当啷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卫会是第一次见大将军风云作色至此，傅嘏、虞松不在，独留他一人领受虎啸。
“诸葛恪好大的胃口，两个月，才两个月他就敢再出兵二十万！”桓行简像头阴沉的狼，语调不高，但戾气像刀开了锋，空气里一拉一抹都像是蘸了毒。
卫会忙去捡随之飘落的信件，匆匆读了，脑子里跟着好一阵嗡嗡响。东吴诸葛恪领兵二十万直捣淮南，另又约了西蜀姜维，压上雍凉一线，两线齐头并进，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来灭魏。
发兵的檄文，也布告天下，毫不客气地称桓行简“幼弱”，顺带揶揄了一把去世不久的太傅。
卫会看的冷汗都出不来了，信悄悄放回，这边桓行简一脸铁青显然人处在极大的震怒之中。便是他的父辈们，也不曾组织过二十万兵力的大战，东线西线同时开打，诸葛恪和姜维分明是想趁他东关大败士气萎靡来一招釜底抽薪！
一时间，屋里只剩窗下小炉上滚沸的水声。
桓行简不由以手支颐，捏了捏眉心，旁边，卫会屏息一时也不敢出声。见他忽起了身，就着盆中冷水浸湿手巾，往面上一覆，神志清明几分，再一丢，砸起几朵水花，踱步走了出来。
夕阳绵密温柔，花香缭绕的，桓行简轻轻透上口气，眉目凛凛：“去，赶紧把傅嘏、虞松两个给我叫回来。”
他俩人好不易休沐，各回各家，上侍老母，下逗稚子，两人在家中皆是个十分放松惬意的劲头。卫会忙安排下去，存住气，先把舆图备好静候那两位了。
宝婴在树下站的脚麻，帕子都绞的要碎，冷不防的，见桓行简竟从值房出来了，又是一身汗。
她这边探头探脑的，被桓行简看到了，不敢造次，忙耷拉着脑袋胆战心惊地上前来：“郎君，奴，奴有件事要回禀。”
说着，膝头一软，直愣愣地跪地不起，桓行简侧身一脚踩在花树下的石坛上：“说，她又是怎么了？”
这个她，宝婴当然清楚指的是嘉柔，此刻，泪直涌：“女郎不见了，今天铜驼街有胡人演戏法，奴没想过看的，跟女郎好端端走着，不知怎的就被人群冲散。奴怎么找，都没找到她……”
桓行简额上青筋一跳，霍然回眸：“什么叫她不见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人不见了再去找。”
宝婴见他脸色差极了，哆嗦着，壮胆多嘴道：“请大将军拨给奴几人，奴再去找女郎。”
这个当口，她还要来自己添麻烦，桓行简那张脸分明怒到极点，忽心里一紧，怕嘉柔别是被歹人见色起意趁乱劫走。如是想，他更是恨不得人在眼前要好好惩罚一番。
他那脸色愈发难看了，喊住宝婴：“我给你写个手令，让侍卫们挨家挨户地找，今晚必须找到她，听明白了吗？”

第70章 竞折腰（17）
傅嘏、虞松两人还未到，徐州那边又送来一封军报，云诸葛恪大军并未往淮南方向去，而是对准青徐，吴军也非二十万，号称五十五万，请大将军尽快援兵。#小说
卫会把军报一念，那颗心，早跟着不知千回百转多少回。屋里早早掌了灯，通明生辉，军报展开于案头，桓行简双手交叉，安坐不动，是个沉思的模样。
外头傅虞两人衣裳都没换，策马赶来，二话不说先各自捧着军报一字一句快速默览。
一干人围立在沙盘前，桓行简目光停停走走：“不管诸葛恪是要攻青徐，还是淮南，今东西有事，两线作战，将士们刚经历了东关大败士气难免低落，诸位怎么看？”
不仅他三人，一屋子公府属官，桓行简的架势显然是要听一听众家之言。这一战，非同小可，世人皆知大将军已惨败一回，东关最后拣点出的死亡人数高达四万，若再败，天下事恐怕又有变数了。
一时间，众人皆有些心有戚戚的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邻的先彼此窃窃交流了几句，摇头点头的，争执不下。有人建议道：
“大将军，诸葛恪大军自建业出发沿淮泗水路便可直达徐州，倘他分兵攻打淮泗，徐州危矣。徐州失守，则事关南北盛衰，属下以为无论诸葛恪是否图谋青徐，大将军都当调中军支援，以备不虞。”
此言一出，附和者纷纷，青徐兖三州俱为一体，是天下要地，北方朝廷的倚重，不能不令人担忧。
桓行简微微一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他当然清楚诸葛恪的心思，只略略转了下目光，傅嘏在那沉吟半晌了，对上他的目光，把脑袋一摇：
“不，诸葛恪的主力不会顺水路直岛徐州。昔年，吴主遣兵入海，战船遇浪，伤亡惨重。前车之鉴在此，诸葛恪这一战怎敢将主力都寄托于未知的滚滚江水？如此轻险，对于他五十五万大军也好，二十万大军也好，都是输不起的。依属下之见，诸葛恪这是声东击西，有心让我军误判。”
“属下附议，”卫会两只眼一垂，手指各处淮泗各处渡口津关，“大将军命人加强防备足矣，洛阳调中军支援也当是淮南方向。”
两人正说到桓行简心坎上，他颔首，眉头又慢慢轻蹙起来，目光落在西线上，忽而冷笑一声：
“姜维仓促应邀，越过石营想围攻狄道县，一定认为我主力在东而西线虚空，以他的性子必然冒进。只是，他多少家底就敢趁火打劫？卫会！”
一声令下，卫会早熟稔地执笔舔墨，静等桓行简发话。
“让郭淮陈泰率关中一部，张既凉州一部，立刻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就看他孤军深入能有多少粮食吃！”
卫会下笔极快，一蹴而就，这边听虞松道：“毌纯等纷纷请求出战，属下以为不可，诸葛恪这次倾举国精锐来袭，为的就是求战。大将军，昔年周亚夫坚壁清野于昌邑，而吴、楚自败，不若仿效此计。”
远的不说周亚夫，只说太傅在时，坚壁清野也是屡试不爽。桓行简往榻上一坐，托腮凝神，手指无意摩挲着纹理细腻的梅花笔洗。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顿了一顿方说：
“这回，我要亲征。”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安东将军削爵，一时半刻自然不能再去监军，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劝阻，虞松也委婉建议道：
“士季曾跟大将军说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战虽事关重大，可大将军亲征实在是冒险。”
沉思了片刻，想起一人，“不若大将军下旨命太尉领兵奔赴淮南，也是一样的。”
这战对桓家而言，意义非凡，虞松等皆知桓行简交托他人断不会放心，可太尉是他亲叔父，又有足够声望打诸葛恪无论怎么看都绰绰有余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尉只比太傅小两岁，如今同样是年过古稀的老人，领几十万大军亦有不小风险。
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瞧着桓行简，此刻，室内静寂，不复方才你一言我一语献策喧闹。外头草丛里虫鸣不已，突然清晰，桓行简不禁把视线望向了外头漆黑的夜，晚风源源送着花香进来，他一恍神，醒悟般记起：
天黑透了。
他不为所动地看了看众人，淡淡道：“这最硬的骨头，我自己不去啃能让谁去啃？”
底下骚动，还要谏言，他一挥手：“不必多说，我主意已定，卫会，给毌纯去书，命他暂且按兵不动，听我调度。”
见他意志坚决，众人讪讪地各自闭嘴不好再劝，窸窸窣窣，鱼贯退出，等人走差不多了，卫会把写好的书函给他读了遍才装封，心里雀跃，血液沸腾，大将军亲征，他终于有机会也能跟着策马驰骋了。
左右一看，虞松傅嘏两个还在那研究舆图，两个人，也都是一派肃然。手一摸茶盏，都凉了，卫会命人进来换茶，却见桓行简竟走了出去，眨眼的功夫，就消融在了夜色里。
没找到嘉柔。
宝婴两条腿都要断掉，麻木不觉，她那张脸在火把的映照下，眉头紧拧，两片嘴唇，咬了松，松了咬。
跟着其中一支队伍，跑了两个时辰，人几乎虚脱。眼见时辰越来越晚，墨蓝的天上，只有无言的星子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徒劳。
“找不到女郎，我也不用活了。”宝婴茫然四顾，巨大的夜就像个网子一般将洛阳城点点灯火笼罩在里头，从街上过，隐约从道旁人家里听到有欢声笑语传出，一阵暖风来，更吹得人头脑不清：
这么晚了，她到底能去哪儿呢？
宝婴一身黏腻的汗，发髻也乱了，她往耳朵后抿了一抿，眼睛猛得璀璨了一瞬，忙命侍卫骑马送自己去夏侯府。
夏侯府前，大门紧闭，唯独两盏朱红的灯笼在风中兀自摇曳，宝婴跑上前，把门拍得又急又重。
开门的老仆露出头，双目昏花，以为是哪家的女郎荡失了路，宝婴踮起脚往里头张望，大声问道：
“请问，太常家中还有客人未走吗？”
“什么？”老人皱眉，一脸的听不清。
宝婴急得把人撇开，顾不得礼节，拔腿就往里头冲半道就被小厮拦了，喝问道：“哎，你是何人，冒冒失失做什么的？”
宝婴无法，只好回道：“奴是大将军府上的，家中女郎走失，不知道是不是来了贵府？”
小厮冷笑，倒不客气：“大将军府丢了人，就来太常府要人？我告诉你，太常此刻在书房夜读，日日如此，劳烦尔等无事不要来扰，太常喜欢清净。”
莫名其妙被抢白，宝婴怄气，听他话锋里不善，因嘉柔的事压头不跟他计较，道句“得罪”扭身就走。
都走到门口了，忽思量着是否该告诉夏侯至一声，也好多个帮手，他定上心嘉柔的事。踟蹰片刻，很快打消这个念头，又气吁吁地跑出来，人上了马，累极几乎想瘫在马背上。
她当真昏了过去，迷糊间，有人掐她人中，朝嘴里灌了几口水，才悠悠透上口气。
宝婴欲哭无泪地回了公府，书房的窗纸亮着，她知道桓行简一定在等嘉柔的消息。刚到廊下，里头走出太尉桓旻，宝婴抬头看清楚了，有气无力地施了礼，抬脚进来，又是一跪：
“郎君，奴没找到女郎，”她鼻子抽了声，伏在地上，“奴任郎君处置。”
几上，是叔父跟他对弈的残局，桓行简闻言久不作声。宝婴不知是怕是累，在地上抖成团，汗滴到砖缝，她脑子里一片空茫茫。
身后，不知几时进来的石苞，他同样一脸疲惫，进来瞥眼瑟缩那那的宝婴，暗道不好，回话道：
“郎君，属下把各个城门都问了个遍，姜姑娘的形容模样也说清楚了，她没出城。”
说到此，宝婴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她嗓子冒烟：“奴去过太常府了，女郎不在那，太常在家正一个人读书。”
想也是了，嘉柔即便去断不会夜深不回府。
桓行简无名火起，掌心冰凉，一时不知是气嘉柔还是别的，半晌没说一个字，扬手示意两人退下。
两人慢慢退出，刚出来，听里头一阵清脆的棋子叮咚，跌了一地。
宝婴眼皮猛跳，情不自禁看了看石苞，石苞却看也不看她，一个人在廊下栏杆候着了。
不多时，桓行简从里头走出来，径自去了后院。
嘉柔不在，屋里虽亮着灯，婢子们却困得各自或倚或坐，打着瞌睡。他进来，吓得一众人慌乱起身，带倒了胡床、杌子，很快作鸟兽散。
屋里陈设依旧，梳妆台上口脂盒子半掩，旁边，木梳上尚留有她数根青丝，桓行简拿起，端详良久。目光再一动，篾箩里嘉柔绣的帕子上两尾小鱼在碧油油的荷叶下嬉戏，只是，莲少半边叶，金色鱼短个尾巴。显然，她没完工。
衣橱里，熏好的衣裳整整齐齐，桓行简翻了翻，似乎一件不少。床头，她心爱的驼铃也好端端留在那，桓行简手晃了两晃，顿时，驼铃便犹似檐下铁马遇风。
他不信她离开，但洛阳城里又找不到她，桓行简脊背一阵发寒，一个人静静坐在了榻头。
“郎君，老夫人来了。”婢子轻轻叩门，桓行简猛地回神，忙起身出来，一看，果然张氏被人搀扶着来了公府，他上前行礼，“母亲怎么来了。”
张氏屏退下人，在他相扶下端坐了：“你到处找人，洛阳城哪个不知，怎么，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
说着，埋怨地瞥了他一眼，“我听说，她出入公府自由，你太惯着了。今日出事，难道不就是你平日疏忽所致？她那个模样，若是没出城，这一旦过夜我看人即便没找到你也不能要了。”
桓行简脸上说不上是忧虑，还是躁气：“母亲别怪她，她在太初家里，还有凉州张既夫妇那边都是惯着的，好好的一个人，我为何一定要拘束着她连门都不能出？过夜便过夜，只要她平安无恙回来，至多惩罚一顿，叫她以后不敢便是。”
一语说完，那两道眉又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今天，淮南跟徐州来了军报，诸葛恪约姜维同时出兵，他带了所谓五十五万大军。我想好了，这次我要亲自带兵。”
张氏心里一跳，显然十分意外，人竟也一瞬就跟着苍老几分：“子元，诸葛恪乘胜而来，你这回当心。”
母子默契相视，桓行简微微笑着覆上她手：“我知道，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朝廷里我请叔父坐镇，母亲勿忧。”
张氏久久凝视着他的脸，忽然一叹：“有时我在想，你父亲给你留的这条路会不会太难走了，一点回旋都没有。”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好走的路？”他什么唏嘘感慨都没有，黑眸沉沉，“父亲的路，便是我的路，即便他不走这条路我自己也要走。”
这话颇为露骨，张氏更是无言，一手抽出抚上他脸庞，铿锵道：“我是妇道人家，丈夫不在了，自然听儿子的，我儿无论走到哪一步我就跟到哪一步，只盼上苍让我多活两年，好让我儿觉得娘在还有家。”
桓行简不由攥了攥她的手，无声伏在她膝头，低声问：“那母亲可想过，若我事不成，连累母亲又当如何？”
“你知道我最喜欢史书里谁的故事吗？范滂母亲的故事。我儿身负雄才大志，若是早生几十年群雄逐鹿，未必不能成就一方霸业。我能做你的母亲，不再有什么遗憾，若你事不成，我自当了断，绝不苟活。”张氏低头微笑看着他，犹如神佛，淡然拈花。
她托起儿子的脸，“我希望，你身边能有个女人，好好陪着你，你父亲尚有我，尽管我同你的父亲也曾有过诸多龃龉不快。但我始终是桓家的人，我从没忘，我儿的佳妇在哪里呢？”
张氏终于有了一丝伤怀。
桓行简一笑，浑不在意道：“锦上添花的事，我不强求。”话虽如此，蓦地想到什么，招来宝婴，在廊下问她，“你去太常府，有没有说名头？”
“奴说了，说女郎走失，想问问太常府有没有见到人。”宝婴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努力睁着，看桓行简那张脸在昏昏的灯光下似乎隐情不定，顿时清醒几分。
桓行简折身进来，一面命人把张氏送回家中，一面道：“母亲先回去，不用担心我。”
送走张氏，立刻让人牵了匹马来，带着石苞，一跃上马：“走，去夏侯家！”

第71章 竞折腰（18）
亥时三刻，洛阳城已宵禁。长街上除了有巡查的部尉，再无闲杂人等。天上星璀，地上城静，偶尔有犬吠遥遥传来，更衬得人间祥和无苦。
夏侯至似乎算准了桓行简会来，这个时候，大门尽敞，以至于石苞勒马时不由得挠了挠头，看看桓行简：
“郎君，太常这阵仗，很不寻常。”
春服轻便，夜风拂到脸上如同情人温柔的呼吸，这样的春夜不宜兵刀光寒，只配佳人在畔，焚香读书，颠倒美梦。桓行简窝了一肚子火，冷笑而已，翻身下马撩袍进来。
下人们见他现身，一声不吭，远远退到旁边，眼睛不由偷偷朝廊下临风而立的夏侯至身上瞄去。
“她人呢？”桓行简上来咄咄逼人，一句废话也无，昔年可比连璧的两人面面相对时，隔了无数岁月，胸臆里皆充斥着难言的憎恶，如此鲜明。
夏侯至神情冷漠：“你没资格问我要人，桓行简，你的确很无耻，柔儿根本不在你桓家户籍上。你一无聘礼，二未上籍，只靠一封书函就打发了张既夫妻和姜修？”他越发齿冷，“纵然难堪，我也已给姜修去信将事情前后说得清清楚楚，既然柔儿不在你户籍上，她仍是自由身，或嫁或不嫁，都与你毫无干系。她是个人，不是你大将军的一样可心物件。”
原来，夏侯至查过了桓氏户籍，石苞在旁听得一阵错愕，再看桓行简，果然脸色难看起来。
“我跟她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少啰嗦，我要见人。”桓行简一副骄矜不耐烦的口吻，紧绷的脊背，却不觉已经松弛下来。
“柔儿是自愿离开，无人逼迫。大将军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了？人心不是那么好得的，她走，不过牵挂我与崔娘等人，无一字提你，你该清楚她至始至终是被你强占了不得逃脱。你若只是爱美色，易事一桩，不必再找柔儿。”
一语捉到桓行简痛处，双眸一凝，极力克制：“你把她送哪儿了？她一个人，不会耕不会织的，自幼是如何被娇养长大的你比我更清楚。”
夏侯至冷哼一声，针锋相对：“你还知道她是娇养长大的，为何欺辱她？”眼见压不住怒火，他一咬牙，依旧不肯失态，“她在我家里无忧无虑过了几年，我拿她当亲人，从来都比你懂得如何尊重照料她。今有亏欠，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你可以走了。”
说罢，拂袖转身进屋。房门吱呀一合，俨然就是个逐客的姿态了。石苞气怔，目光攀附在那紧闭的门窗之上，十分复杂，猛地听脚步声响起，桓行简已经朝门口走去。
他赶紧跟上，有点不确定地问：“郎君，太常摆明了不会放人，就这么算了吗？”
夏侯至那几句话反复在胸口里撞荡，桓行简自嘲一笑，跨上马背：“她既然是自己要跑，就随她去，留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有何益处？”
语落，一声叱咤，骏马疾驰而去。
石苞愣愣的，心知他绝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只是，大敌当前，又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罪名把夏侯至怎样。他也颇觉苦恼，只得上马追了过去。
吴蜀两国同时出兵，太极殿上皇帝惶惶，文武到齐，他人在上头心里焦急不堪，立后新婚的喜悦荡然无存。
等桓行简佩剑一脸旁若无人地进来，皇帝欲迎，他自己在皇帝御座下方的团垫上跪坐了。皇帝不尴不尬又慢慢坐回去，觑他一眼，暗道大将军每每上朝皆一副无喜无怒的脸，今日阴沉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军情也压得他不大痛快。
把军情清汤寡水地陈述一遍，皇帝烦透了，一扭头，收尾道：“国家有难，还请大将军调兵遣将，解东西之围。”
目光如炬，桓行简当仁不让开了口：“今东西有事，成败在此一举，我深受国恩当亲征迎敌，传我命令，大军集合于建春门，即日奔赴寿春。”
百官哗然，有早知道的也跟着佯装惊愕，立马你一嘴我一嘴跳出来，有赞大将军之志的，有为他安危力阻的，议论纷纷，没个消停。皇帝也是一惊，犹犹豫豫，忍不住在他身后问道：“不知大将军有何退敌良计？”
底下李丰瞥了眼桓行简，观他神情，隐然一副跋扈不羁的模样了，眼皮便又悄然不动耷拉下去。
桓行简嘴角一扯，略微侧眸，算是应皇帝的话：“臣自有对策，请陛下勿忧。”
又进言请太尉桓旻主持朝中大事，皇帝虽不悦，只能准了。
诸葛恪的主力果然是朝淮南方向而来，一朝而至，大肆抢掠百姓，惊得人连夜奔窜。副将见此，谏言不如围攻寿春南面屏障合肥，引桓行简前来会战。
合肥乃吴军北取徐、扬咽喉之地，然而合肥今非昔比，旧城已毁，原址水路通达，有利于吴军发挥水战优势。魏守将索性烧了城池，往西北移了三十里地，远离水岸，城虽小，但西面就是奇峰险脉，地形狭窄，并不利于大军展开。
即便如此，诸葛恪仍决定大军压上合肥，合肥守城者不过三千人马，二十万哪怕日夜轮攻，也该打下来了。
桓行简接到消息时，刚行军不久，卫会等人随军出征，个个换了窄袖马靴，混在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里头骑术甚是考验人。
大腿根磨得筋都颤，卫会直嘶气，他虽会骑马，但在洛阳哪里有过这样日夜兼程的锻造。虞松确是最习惯的一个，掏出个小瓷瓶，丢给他：“士季，多磨几日就好了。”
可怜他一介贵公子，要吃这个苦，卫会咬牙褪去亵裤，不想血水连着衣裳，黏糊成片，一撕，又扯着皮肉疼得人哆嗦。
他那白皙的脸憋出一片绯红，苦中作乐吟起乐府来：“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我年纪还大了几岁呢！”
虞松直笑，，一拍他肩头：“你放心，大将军断不会叫你八十才回洛阳！”说着伸手比划了个数字，“士季，我看你骑马是不得窍门，来，我教教你。”
再到中军大帐，得知诸葛恪如桓行简事先所料，冲着合肥去了，几人不由得松口气，虞松笑道：“兵法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大将军料他欲以多胜少打合肥，果然应验！”
桓行简嘴角一扬，眼角眉梢有丝丝揶揄：“当年，吴主十万大军攻合肥，也不过草草。诸葛恪大概觉得自己这回人够多，”眉头一动，问道，“合肥现在守将是谁？”
“是张田，毌纯诸葛诞两人防区未对调时，张田在诸葛诞手下，诸葛诞嫌他无才又遣回了中军，等毌纯镇淮南，把他招了去说他可守一方城池。”卫会立刻接话，一双眼睛迅速闪过抹得意。他是百事通，自然大将军问什么都能有问必答。
“看来，公休信不过我的眼光。”桓行简哼哼一笑，张田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高平陵那三千死士中的一员，事成后，有一部外放分散到底下州郡挣军功。
一掀帐子，信步走出，暮色降临，军帐外点点篝火已起，他按剑巡查了营地，一抬头，远眺对面宛如青龙蛰伏沉睡的群山隐约可见蜿蜒线条，上有一泓新月，洒下些淡薄月色四方静谧极了。
“郎君，张田只有三千人，要想顶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恐怕不易。”石苞一直跟着他，忧心忡忡的，“是否需要拨些人马过去？”
他收回思绪，轻描淡写道：“诸葛恪的意图就在此，引我出兵，他精锐尽出，此时若是四十万大军混战，无论胜负，我军都会有不少损失。我偏不打，让张田把他给我耗废了再出手不迟，张田要是真没什么本事，他也只配掉脑袋。”
石苞愀然不语，张田同他是一样的出身，自然不像诸葛诞陈泰等大族出身领兵，死便死了，大将军不救也无人替他出头……
脑子里第一次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石苞也吓了一跳，忙晃晃脑袋，甩干净，再抬首，桓行简捏着马鞭朝不远处一道小溪旁走去了。
溪旁开满野花，月色入水，水银般流动，桓行简把马鞭一丢，蹲下掬水洗了几把脸，清凉爽净。
水珠顺着眉峰缓缓淌下，春夜的月色，总是这般温柔，他忽轻笑一声，想起嘉柔来。她若在，不知道怎么撒欢快活，采花戏水……只一想夏侯至那些话，脸上笑意渐渐凝固，彻底隐去了。
他想到的女孩子，正呆呆趴于窗前，也在看月亮。
嘉柔来茶安镇落脚有几日了。
镇子不大，两面环山，有官道从西边顺河伸延而去，不算是个闭塞的地方。七分田，三分山水，嘉柔到时，正是清晨，天色蒙蒙亮。东风吹得百花开沾着新鲜露水的清芬，吸入肺腑，眼前山水都跟着秀丽几分。
有老人起的早，披着蓑衣，驾一叶木筏，挂上灯，船头立了两只黑羽油亮的鸬鹚，噗通噗通，一个猛子扎进去，再上来喉囊一动，竟吐出一尾小鱼来。
这情景甚是稀奇，嘉柔先是“咦”了声，专注瞧着，等见老渔夫把鱼收起，陡然又变作一声“哦呀”。眷眷的目光，尾随了人很久。
跟凉州跟洛阳，都不一样呀，嘉柔心里惘惘的有对未知的一丝忐忑和惆怅。
入住的人家，是对中年夫妇，膝下只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十三岁，不怕生，大眼睛底下有几颗俏丽的麻子，很淡，跟人凑近了说话才瞧得清。
嘉柔不大好意思地喊人叔叔婶婶，腼腆住下，厢房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妇人见她一副纤秀文弱的模样，一张脸，瓷娃娃似的，一碰就能碎，于是跟嘉柔说起话来极尽温柔。
她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住下来。白天里，见人各忙各的，就是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儿，也忙着喂鸡赶鸭。嘉柔本心神无定的，不想绣花，也不想读书，索性跟留客商量学那女孩儿烧锅做饭。
几个人把灶台搞得狼藉，嘉柔被烟呛出来，眼泪直流，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折腾不堪。
直到这夜，纱窗下头有小虫唧唧地叫，嘉柔将窗一推，久违的月色便如飞花般扑进了眼帘。
天井那，夫妻两人没睡，谈话声断续送到嘉柔耳朵里来，时不时的，似乎还有笑声。显然，这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嘉柔不作声地听，无端想哭，自己也不懂自己到底什么心思。
肩头多了件衣裳，留客手把她一抚，温声说：“柔儿，你不困吗？”
“留客姊姊，你说，洛阳城的人也能看见这月亮吧？”嘉柔心里一滚，忽就像注进了发烫的水。
留客笑笑，转身一面走到床边铺被褥，一面说道：“应该能吧。”她心里何尝不想念洛阳，只是主人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同嘉柔两个住到这里，新鲜劲儿一过，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
“柔儿，你是不是想洛阳了？”留客回眸问。
嘉柔一恍，立刻摇了摇头：“没，我不想洛阳。”
“你不想太常吗？”
嘉柔想了想，慢慢点头，眼睛忽在留客身上端详起来：“留客姊姊，兄长让你陪我来，你知道缘故吗？”
留客苦笑：“我是下人，太常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怎么好多嘴问呢？”
嘉柔见她眉宇间总淡淡的，说不上高兴，说不上不高兴，待自己虽然很是关怀，但她莫名愧疚：
“留客姊姊，你不想离开洛阳的吧？”
留客依旧只是笑笑，把她手一牵：“不早了。”
嘉柔坐到床沿，低着头道：“都是我的缘故，否则，你也不用离开洛阳。”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黄狗忽挣着绳子地狂吠，嘉柔猛得一哆嗦，便听到了拍门声。

第72章 竞折腰（19）
门口来了三两汉子，拍开了门，凑近说：“李大哥，官道东边有人骑马摔了，重伤，马脖子都断了。我们几个把他抬回来救醒了也不说话，怕别是什么流窜的歹人，你过来看看。”
不大的功夫，狗吠渐渐平息，前头大门口的动静似乎没了。嘉柔悬着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这么一惊扰，睡意全无，嘉柔歪在榻头睁着两只眼，闲闲地抚弄案头插着的一把虎须草。
院落小，一点动静两边厢房都听得到，不知什么时辰了，门又是一开，妇人披着衣裳端灯进来，一边拢衣领，一边关门，脆脆地问：
“女郎还没歇着？可是被那死狗叫怕了？”
嘉柔连忙坐起，要下床，妇人把她一摁，见她慵懒惺忪的，却偏偏亮着灯不睡，一双柔波荡漾的星眸里仿佛藏了无限心事。
“婶婶，方才怎么了？我听你家的黄狗叫得厉害。”嘉柔把头发一拢，搭在胸前。妇人笑道：“不打紧，邻里有点急事需要帮忙，你李叔就去了，别怕，”说着，把她被褥一掖，“我怕惊到你，所以过来看看，没事，快睡吧。”
嘉柔乖顺地把头一点，等妇人离去，吹了灯，一手攥住了绣枕，脸紧紧贴在上面却是往窗子那瞧。新月早匿，只剩一团隐隐绰绰的光，他书房的灯还亮着吗？是不是还在熬着眼睛看奏章上表？
忽的，嘉柔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间，不让自己去想。好不容易入睡，梦里，他来找她，两只眼却成了深不见底的血窟窿，嘉柔倏地被惊醒，一身的冷汗。
原来，天大亮了，窗纸那的光照得眼睛不由得跟着一眯，嘉柔晶莹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鼻翼微微翕动，好半晌，才慢吞吞穿衣裳下床。
外头，留客端着水盆进来，看她神思恍然地坐在铜镜前，手里那把梳子，久久不动，停在了发梢。
洗漱后，留客替她梳头发，末了，把小姑娘从篱笆上新摘的蔷薇给嘉柔插上。
燕子在梁间呢喃，一振翅，停在了晾晒衣裳的麻绳上，灵巧巧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忽被顽童丢石子一吓，又立刻飞跑了。
院子里，十三岁的小鱼气得直叉腰，拧着顽童的耳朵往外提溜：“走走走，一边玩儿去！”
她在洗菖蒲，袖子挽得老高，正费劲巴哈从井里提水上来，后背冷不丁被石子击中，立马恼了，起开身就好好教训了这毛头小子。
嘉柔在门框那看到这一幕，不禁展颜，走过来看盆里水灵灵的一把菖蒲工工整整摆开，刚要给她端到太阳地里，门外兴冲冲进来一少年人，红润的脸，黑黑的眉毛上全是汗，手里却拎了两只长尾巴的雉鸡。
“小鱼，给李婶的，呶，你瞧这尾巴多漂亮，正好拔下来给你做毽子……”少年十七八岁的光景，说起话来，嗓门洪亮，喜气洋洋，眉飞色舞间忽瞧见了嘉柔，那张嘴，登时半张着不动了。
啧，人怎么傻了，小鱼歪着脑袋看邻居家的这个哥哥，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嘉柔。嘉柔无意同少年视线碰撞，立刻别开脸，余光分明能感受到**辣的一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红着面进屋了。
少年人叫李闯，此刻，身上的箭篓子都没卸，那双眼直勾勾目送嘉柔的身影闪进了房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小鱼半懂不懂，对着他脚面使劲一踩，疼得李闯顿时抱脚直跳，怒气冲冲的：“你这丫头干嘛！”
小鱼哈哈大笑：“你干嘛呀？看美人都看呆了！”嘉柔来时，娘便说过她是画上的美人，小鱼记在心里，此刻卖弄似的往石条上一坐，笑嘻嘻的。
“她是谁？”李闯呲牙咧嘴地往小鱼身旁坐下，讨好地看着她，“你告诉我，我改天再给你打最漂亮的雉鸡，包你毽子用不完！”
“我要那么多野鸡毛做什么，做那么多毽子难不成踢到我成老太婆？哼，我也踢不动呢，”小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撇着嘴，“再说，告诉你她是谁，又怎么样？娘说了，美人姊姊早晚要走的，你别想啦！”
一下被人窥破心事，少年本就红扑扑的脸此刻连耳朵根都红透，支支吾吾，强词夺理道：“我就问问，问问还不行了？”
看他窘迫，小鱼笑得更欢实：“好呀，我先问你，李闯哥哥认不认得字？”
李闯更窘了，直搓手道：“我，我不认得字又怎么了？”
偌大的茶安镇，有几个认字的呢？再说，认字有何用？不能吃来不能喝，李闯浑身都是力气，脑子里从没有认字这回事。
“那你会作画吗？”小鱼穷追不舍，李闯回过神，朝她额头就给了一记爆栗子，“不会，你也不识字不会画画，笑我作甚？”
小鱼颇得意地把眼角一挑：“不，我跟着柔姊姊已经认了三个字，天，地，人，柔姊姊说了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三字。而且，我已经会写了！你都不认识字，她怕是要笑话你！”
“柔姊姊……”不管什么天地人，少年只痴痴咀嚼这三个字，眼睛热亮，“她闺名叫柔儿？”
小鱼猛地捂住他嘴巴，怪罪道：“娘说了，柔姊姊是洛阳城来的，很尊贵，不准你大呼小叫！”
看她跟母鸡护鸡仔似的，李闯心里笑她，脸上却赔着笑把她窝一掌胰子味儿的手拿开：
“行行，我知道了，”说着脸上热切地问道，“你知道她许人家了吗？为什么住到你们家？为什么还要走？她……”
“噌”地站起，小鱼一边把袖子放下，一边踢了脚地上的雉鸡，“问那么多，谁知道呀，哥哥你还是拔毛吧，回头，我给柔姊姊做个毽子，也有你的功劳呢！”
李闯不大好意思地把头一挠，人倒利索，先捡雉鸡身上颜色最绚丽的拔了，憋不住道：“我看，这往后越来越热，要不然，你给她做个扇子，我再多打几只来。”
“可我不会做扇子，”小鱼气鼓鼓翻他一个白眼，“要做自己做，就会使唤人！”
李闯这会手底忙活，脑子也忙活，并不恼，整个人完全被那窈窕身影占据：她多好看啊，弯弯的眉毛，白白的脸，嘴唇像熟了的一颗樱桃，又红又涨，仿佛一点就能绯红绮罗般染透了世界。
她几时来的？哎，李婶的厨艺不大精啊……想到这，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她喜欢吃桃花鳜鱼吗？我让我娘做好送来。”
两人一大一小，嗓门却都不小，你来我往的对话全都顺着窗子落入了嘉柔耳中，她臊得难堪，被人评头论足。虽知道小鱼并无恶意，年纪幼，人又活泼多话，但那个陌生的少年人大喇喇毫不忌讳的，嘉柔脸愈发红，留客在旁，也听得一清二楚。
本想出去阻拦，想现在是寄人篱下不好出面，只得将窗子一掩，有心弄出些大的动静，把那些声音隔绝在了外头。
果然，外头这两个没心没肺的愣了下，四目一对，李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懊恼起来，暗恨自己恐怕话太多让她听见生气了。想走，又不舍得，最终见李氏夫妻回来，没道理软磨硬泡寒暄过走人了。
如是过了几日，小鱼毽子做好，请嘉柔留客两个来玩。嘉柔一想到那少年人，心里别扭，委婉拒了，只坐在檐下，双手托腮看小鱼灵巧非常穿花蝴蝶似的把个毽子踢得花样百出。
看久了，到底也是烂漫的年纪，心思便活动起来，横竖四下里无人，嘉柔让小鱼将大门从里头栓了，和畅惠风下，须臾功夫，毽子便在脚上前前后后飞舞了起来。
踢得一身香汗细细，胸口直往上拱起团团热气，嘉柔掏出帕子，背过身去，拭了拭，又到天井那把帕子往清凉的水中一浸，拈起新湃的瓜果在那坐下吃了。
这两日不曾见李叔，嘉柔轻轻从口中吐出核儿拿帕子托着，问小鱼：“你父亲呢？只见你母亲每日劳作。”
小鱼正拿手扇风，两只眼，亮晶晶地闪，颇神秘地朝嘉柔身旁一靠：“镇上捉了个吴国的探子，不敢随意处置，父亲跟人一道把那人送往上面府衙了。”
嘉柔心里一惊，顿时乱如麻，她定定瞧着小鱼，小少女的脸上是从不知愁的滋味：“吴国的探子来做什么？”
这些，就不是小鱼所能懂的了，一皱眉，大眼睛里完全是孩子气的茫然无知：“我不知道。”
东关的战事，距此不过三月有余，古往今来作战皆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诸葛恪是携大胜余威趁虚而入么？嘉柔心绪如外头纷飞的柳絮般，东一片，西一片，浮浮沉沉没个定势，人坐在那发了好一阵傻。
他胜了败了，关我何事呢？嘉柔如是想，可眼波缓缓一荡，愁容毕现，头顶枝头一晃，就见一对黄莺儿你追我赶扑棱棱不知道往哪里飞去了。
想起那个噩梦，嘉柔鼻间狠狠一酸，他知道吴国的探子都已经到了大魏的境内吗？消息几时能传回洛阳？
消息自然没有传回洛阳，而是送到了寿春。
桓行简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到了扬州治所寿春境内，城内，镇东将军毌纯和扬州刺史陈蹇等的略有不耐了。
桓行简带二十万大军前来，寿春驻军五万，兵强马壮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却只能按兵不动。
扬州刺史陈蹇是个急性子，人在公署里，坐不住，来回走个不停，走得毌纯头晕。
“仲恭，你说，大将军是不是上回输怕了，这回如何也不肯出头。”陈蹇端起凉茶，灌了半气，“啪”地一放茶碗，“不行，我要再上表请战，不受诸葛恪这个鸟气！”
“哎，”毌纯喊住了他，一探头，扫视了圈残茶笑，“这可是正宗的寿春黄芽，清心降火的，怎么，这几大碗牛饮下去了，你这心火还是很旺啊！”
陈蹇回头，不以为然：“我看，大将军就是怕了，他年轻人，输一次就挫了心志。”话说着，那神情不由得浮上一丝轻视，“他也就跟着太傅在辽东趟过一次血，不像我等，功名都是一刀一枪血里沙场上挣出来的。他一个洛阳长大的公子哥儿，在太极殿跟人打打嘴皮子还行，出了洛阳城，我看是难能行。”
这些话，毌纯保留意见，自己斟了碗茶，慢慢呷道：“辽东一战，大将军倒也算有勇有谋，不过他到底年轻，经的事少。诸葛恪这次不比往日，以往，东吴三番五次来虚的，抢掠一番百姓也就走了，我军兴师动众的一来一往不知损耗多少。若是以往，不搭理就对了，但这回大将军还是不搭理，我也觉得很无解。”
两人嘀嘀咕咕一阵，听说桓行简到了，驻扎在城外，忙各自戴上兜鍪匆匆出城准备迎接。
洛阳中军器械精良，兵源充足，桓行简在军务上又素来要求严格，此次亲征，士气自然又不一样。这么浩浩荡荡来，上一次，还是太傅平王凌之乱时。
一切井然有序，搭帐劈柴，喂马做饭，毌纯在晃动的人影里找到桓行简，刚寒暄完，他的主薄从城里追出来：
“茶安镇捉了个探子，送到这里来了。”
毌纯顿时火起，暗道诸葛恪摆明了挑衅越发过分，眉头一皱，后头推搡押解着个吴兵过来了。
因桓行简人在中军大帐，毌纯丢个眼神，吴兵随即被押进了帐子。桓行简甲胄在身，坐在杌子上，眼前小案早摆好了笔墨等物，他一双马靴上沾了尘土，此刻毫不在意地踩在案沿，马鞭子慢条斯理缠上手腕，意态闲适：
“诸葛恪有什么话要你带的？”
这吴兵身量不高把头一昂，一张脸，是江东人的秀气白皙，操着吴侬软语，又努力朝洛阳官话上靠，听得桓行简蹙眉：
“太傅说了，大将军虽幼弱，可毌纯等人一把年纪了，难道也幼弱不成？若再不出战，到时就拿大将军的项上人头祭太庙！上回，东关得了几颗人头，这回大将军一颗能顶千颗万颗！”
虽是激将来了，这话还是听得大帐里诸人火冒三丈，立刻纷纷请命，抢着要做先锋，杀诸葛恪个落花流水！
桓行简听得莞尔，手一挥，众人的声音便又小了下去。他不紧不慢道：“你家太傅错了，毌将军等哪里有他老？他五十岁的人了，我这里的将军们比他老的倒真不多。难为你冒死前来，只为跟我扯几句年纪的事。”说着，鞭柄一掸靴面，“把他拉出去斩了。”
吴兵被人架出去，不忘骂不绝口，把桓行简比王八，又顺道骂起死去的桓睦：“你桓氏乃王八世家！”听得一众人火上浇油，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桓行简淹了。
唯有卫会，气定神闲在桓行简身旁站立，听他轻飘飘驳回了诸将的请求，退出来后，四下看看青葱山色，对虞松道：
“我看一时半刻，大将军在寿春是走不开。别的不说，有件事恐怕得毌将军安排安排。”
虞松疑惑地把他一看，卫会暧昧飘忽答道：“女人，大将军这个年纪，哪里能素那么久。这寿春城，我看也山清水秀的，找几个姿色秀丽的女子当不是难事。”
以为他促狭胡扯，虞松瞪他一眼，甩袖道：“士季，你少年人还没娶妻，这种事倒很在行。”
“没娶妻，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啊，”卫会嗤他，却敛了敛神色，有点认真的意思，“我是说真的，诸葛恪围攻合肥，若是朝夕可破，那这回可就要出大事了。不过，依我看，他大概是想的比较美，大将军这次出来，没带姬妾，正是重压在身的时候，男人么，什么最解乏主簿也该清楚，我说的，这叫未雨绸缪。你别忘了，当年太傅领兵在外，也接过家眷。更何况，大将军正是虎狼的年纪，你我虽是幕僚，这种事替主公操心，不算多嘴，我跟毌纯不熟，你去说吧。”

第73章 竞折腰（20）
说完，卫会一双细长眼，毫不避讳地看着虞松。
夕阳西下，余辉泼辣辣蒸出个云霞世界，染的虞松满脸通红，心里把卫会这话一琢磨，有几分道理，但从寿春城里随意找良家女子自然也不妥，便拿捏着商量的语气应话了：
“我看不如，请大将军移营住到城里。”
正说着，西线的军报送来了，两人俱是一凛，把这些闲话先放脑后，随后进来。
“陈泰他们行军不过至天水，姜维就已退兵。”桓行简手一扬，把军报掷到了虞松怀中，虞松边看边欣慰笑道，“大将军，姜维的粮草不济，他肯定没想到雍凉军行军速度如此之快。”
桓行简冷哼，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我当他至少能在天水跟陈泰碰一碰，就他那点家底子，我倒要看看能够姜维折腾几回。”
“此人一心想要据凉州图关中，再进河洛，恐怕一时半刻难能死心。”虞松把军报一折，感慨颇深。
几人走出大帐，对面日落青山，已有半轮隐去。山头行行松柏犹如人影恰在流丹吐火之中，再借连绵山势，无端让桓行简觉得这竟像西域商队，跋山涉沙，天下货物集散就在一头头沉默有力的骆驼脊背之上。
神思漫漫，他忽而一笑：“姜维这个人，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算英雄心志了。不过，他这种投机取巧的领兵之法，一心只想趁火打劫，粮草辎重战略部署，皆未作深思熟虑，焉有不败的一日？”
几人在这边说话，军帐旁，依旧立着来送军报的信使，是个壮年汉子，一脸的沉默寡言不说下去给马补给，只时不时往桓行简这边投望两眼。
卫会眼角将他一瞥，折身过来，负手问话：“你还有事要禀大将军？”
这人脸皮雪亮，眉高眼深，有几分胡人血统的模样，不说话时像头沉静安静的兽。听卫会问话，低头回答：“张使君的夫人有一封书函给女郎。”
一时间没明白他说的什么，卫会不解，身后桓行简已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这汉子，觉得面熟，回想一番问道：
“你随嘉柔去过辽东？你叫……明月奴？”
“是，大将军好记性，属下是叫明月奴，曾护送过女郎入京。”明月奴将信交给桓行简，手一摸，解下腰间囊袋，囊袋曾是嘉柔好奇的对象，因为明月奴总能变戏法似的从里头掏出各色玩意儿。
“劳烦大将军把这个给女郎。”他把小小的一个符袋掏出来，干干净净，跟他指缝藏黑的手成鲜明对比。
桓行简神情淡淡的：“嗯，告诉使君夫妇，柔儿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说完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安顿，回帐读信，不过老生常谈妇人琐碎。倒是符袋，桓行简也擅自先撑开看了，把里头的东西拈出，不由失笑：
是一截柳枝拧做的哨子。
果真是孩子心性，难怪阿媛总爱粘着她。桓行简嘴角微翘，翻来覆去端详片刻，置于唇间，一吹，尖锐清脆的一声响。他皱眉，一笑置之给装好，同信一道放进案头的匣盒里，咬牙自语道：“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城外住了几日，桓行简一面平心静气等合肥军情，一面命毌纯带自己去看寿春各处屯田。正值春酣，绿畴如云，采桑的妇人扛锄的汉子，穿行于田间阡陌之上，一派祥和。
看他是个考察民情的样子，毌纯特地带了里吏，走走停停，几天下来桓行简把寿春的情况摸查得清清楚楚，对毌纯笑道：“仓廪足，兵马壮，毌将军上马能打高句丽，下马能治南寿春。”
“大将军谬赞，这淮南屯田，追踪溯源，乃太傅之功。”毌纯说起旧事，闲扯到当年被太傅一手赏识提拔的邓艾，没有邓艾，就没有淮南屯田今日成效，说到邓艾，毌纯不吝赞美，“邓将军对边关生产可谓是熟稔于心，某自愧不如。”
正事谈完，毌纯想虞松来见自己说的那事，遂建议道：“大将军在城外，起居多有不便之处，不如移至城内私第，有人照料。”
戎马生涯，桓行简起居行动自养成了不假手他人的习惯，风里来，雨里去，并不觉辛苦，此刻听毌纯提，微微一笑：
“无妨，我在军营业已习惯，等哪日住的够了，再去叨扰不迟。”
看他一口回绝，毌纯也不强求。虞松当初那个话一出口，虽隐晦，不过意思不难猜，寿春不是合肥，大将军自然可以过的舒坦惬意些，他心里碍着有嘉柔这层，心里并不乐意。好巧不巧，桓行简似乎也兴致缺缺，毌纯松了口气。
暮色下来，牛羊归家，整个寿春城郊外除了习习暖风，啾啾虫鸣，军帐内外依旧没有多少杂音。营寨附近有河，操练一天的兵丁们一身臭汗，靴子一脱，兵服尽褪，欢天喜地光着身子泥鳅一般跳了进去。
看眼下情形，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跟吴狗决战。又是春日，兵丁们吃饱喝足难免心思活泛气血上涌，私下里荤话不断，来纾解年轻躁动的身体。
都是男人，没什么不能说的，长官们也知道大家那点花花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满嘴胡言乱语去了。
桓行简还没用晚饭，埋首案前，执笔给留守洛阳的叔父去信。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来到案前，一股鲜美饭香陡然入鼻，紧跟着，一双纤纤素手轻轻放下食盘，从眼前一闪而过。
新做的鲫鱼豆腐，汤白肉嫩，一把小葱碧点其上卖相甚佳。他抬眸，看到的就是一低首敛眉的陌生少女立在了眼前。
鹅黄襦裙，束发戴簪，一掌细腰盈盈可握，只是看不清模样。桓行简一笑，一面举箸品鱼，一面道：“抬起头来。”
少女眉眼犹存两分稚嫩，略带羞涩，可还是大胆地把脸一扬，明灿灿的眼里不乏热忱：“奴见过大将军。”她进来时，早偷偷把桓行简的样貌看了个清楚，她以为，大将军是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武人，不想，他的脸这样白，看着是这样的年轻，对上的这双眼，又是何等的明亮！
桓行简的目光，略略从她脸上一过，却十分露骨：不过和嘉柔看着差不多年纪，虽非上品，但眉眼处亦有一二动人颜色。
“谁让你来的？什么人？”他吃相文雅，慢条斯理咀嚼着，顺道赞了句，“豆腐不错。”
少女心中一片欢欣，立刻涨满眼角眉梢，答道：“没人让奴来，奴是自愿来侍奉大将军的。奴叫张莫愁，父亲是跟了毌将军多年的裨将张敢。”
桓行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双箸不停：“知道怎么侍奉男人吗？”
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知道这个，可心里一丁点都不惧怕反倒有隐隐的期盼。她听说桓行简来，那颗本就容易躁动的心忽然就再不能安定了。此刻，见他如此英俊说话又这般和气，心中更是悸动不止，若他肯要自己，自己便再不用蜗居在这小小的寿春城了。
留在寿春城，不过嫁一个门户相当的少年郎，她不甘心。
“大将军想奴怎么侍奉，奴就怎么侍奉。”张莫愁脸上微微发烫，努力把脊背挺直，胸脯起伏，春衫轻薄，那里已经有了令男人心动的曲线。
桓行简点点头，把饭用完，双箸刚一搁，张莫愁已从袖管中掏出帕子双手呈给他。他瞥她一眼，接了过来，罗帕上带着闺阁女儿的香气，给这肃然的军帐里平添几分柔情。
擦拭干净嘴角，他又还了回去：“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知道，不过主意是我自己拿的。”张莫愁的双目停在他修长手指上，眼波凝住，一颗心跳个不住，下颌忽被人抬起，她浑身都跟着战栗。
“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过来，不过我帐子里不留人过夜，记得让家里人事后接你回去。”
桓行简手一松，轻佻滑向她娇嫩的唇间，食指在她口中别有意味搅动两番，看少女红唇半张双眼懵懂却又毫不畏惧地望着自己，笑了笑：“对了，你怎么得以进来的？”
“我说我是毌将军派来侍候大将军的，门口有个少年人，他听见了，盘问我几句，我等了好半晌后他告诉我可以进。”张莫愁口齿清楚，俏脸上有机灵劲儿，一个字都不落下。
桓行简“哦”一声，噙着笑示意她退下。
帐口不远，借着火光果然看见了卫会，卫会看张莫愁出来，本打算问几句，余光瞄到桓行简立刻住嘴，往回走了。
“大将军。”卫会捏了把汗，这事，他有些自作主张了，毕竟冒出来这么个颇不俗的女郎，也在他意料之外。顺水推舟一把，不清楚桓行简是否满意。
桓行简松动松动筋骨，轻笑道：“士季连我私事都这么操心，我是不是该赏你点什么？”
大将军皮笑肉不笑的，卫会头皮发紧，忙单膝一跪：“属下不敢了，见她还算标致，又查清了底细确是毌将军手下人的女儿，所以才斗胆让她来伺候大将军，女子到底细心些。”
桓行简抬腿给了他一脚，卫会险些没厥倒，听他在上头道：“下不为例，我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
卫会把唾液一咽，见他话挑得明白，反而松口气，点头认罪不迭。愣片刻，拿不定主意似的把眼睛一抬：“那属下告诉张敢的女儿，让她不要再来了。”
却见桓行简那张脸上，一副琢磨不透的样子，他眉头舒展，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噙着三分笑意：“不必，也无不可。”
这一阵风，一阵雨的，卫会暗道大将军终究是个男人，美色当头，军中寂寞，温香软玉入怀如何能狂浪个够呢？目送他朝其他营帐走去，卫会直起了腰身，手里那根方才无聊拽的青茅草折了两折，再一咂摸，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自出帐子，张莫愁那颗心还是顶着胸口直往外窜跳一样，她来时，天光还未散尽。这么折腾一圈，天早黑透，她却忘记怕，浑身都激动得微微发颤。拎着食盒回城，将令牌一解拿给守城的官兵看，侍卫认出她是将军张敢的女儿，便也放行。
回到家中，只大她半岁的姐姐见她终于现身，忍不住扯她问：“你吓死我了，父亲不在家，你又到处乱跑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张莫愁食盒一放，净过手，坐到铜镜前不慌不忙去打量自己这一路走出汗是否脂消粉融：“能有什么事？大将军的大军可就在寿春城外驻扎着呢，这个时候，就是洛阳城也没寿春安全。”
看着镜中青春的脸，嫣红的唇，她陡然想起桓行简那一番暧昧动作，虽不大明白，却又好似懂了点什么，不由把脸一抚，眉眼出神，活脱脱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了。
这副情状，落入姐姐眼中，看得生疑：“莫愁？你怎么了？”
一声轻唤，打断思绪，她透过镜子冲姐姐一笑：“不怎么，我从大将军那来，明天开始，我要去伺候他了。”
“啊！”姐姐顿时慌神，“你在胡说什么？你，你怎么认得大将军？”
张莫愁把玩着发梢，脚下一踢一踢的：“他一来，寿春城里哪个不知？他又不入城住私宅，身边肯定没女人照料，我不过毛遂自荐而已。”
听得姐姐一脸错愕，蹲下来，一把抓紧她手：“你疯啦？父亲正苦恼给你定哪家亲事合宜，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道跑去侍奉他意味什么？”
她订了亲，自有人交待了该懂的敦伦之事，此刻，听一向胆大不安分的妹妹如此说，简直心急如焚。
张莫愁不为所动，把她手一拿，微微笑道：“我大概懂，无他，我想做大将军的女人。姐姐说我不知羞耻也好，说我辱没门风也好，可我就是不想留寿春城，我要跟他回洛阳，我知道他是全洛阳城里最有权势的男人，所以，我想为他生儿育女。长远的，我都打算好了，要是他有一日腻歪我了，我有孩子，也能过得下去，万一我生的是个聪明有志气的小郎君呢？说不定，可以当世子，或者，”她眉眼间那抹稚嫩彻底抹去了，露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来，可话却没说完，只化作一笑。
姐姐完全听得呆住，她不懂，讷讷望着张莫愁，嘴唇蠕动两番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会告诉父亲，他拦着也没用了，因为，”张莫愁忽伶俐一笑，手指擦过嘴唇，盯着那一抹红艳，幽幽道，“大将军指名要我侍候，他敢不听吗？”

第74章 竞折腰（21）
日头高照。
临近五月，城外杨树发的茂盛，油亮亮的叶子反射着太阳的光，土地荒芜，久未有人耕种，径畔偶见一二鲜艳野花，但照例有布谷鸟一声又一声从林子里传了出来。
这个时令，倘若深深呼吸，定能捕捉到风里裹挟的草木清香。可战事吃紧，晌午临近，除了城砖被晒得温热，空气里就只剩下腥腻腻的血沫子味儿。
对面吴军歇了一气，女墙上的魏军便身子一歪，靠在了墙砖旁，守将张田一脸油光地上来，先大略拣点了擂石滚木等，再四下一看，东倒西歪的兵丁们个个眼神空茫，倦怠不堪。
诸葛恪的大军昼夜不分攻城，前头地形虽窄，可架不住他一波接连一波马蜂一样出巢涌至。张田嘴唇起皮，干得发紧，唯独两只眼在兜鍪下依然坚定，手往青砖上一扣，一边同几个门督说话，一边凝神远望。
“咚”“咚咚”，强劲有力的鼓声再起，黑压压的吴军成一线快速扇动的鸦翅迎面而来，到了眼前，面又散开，这支先锋以皮盾护身，抬了数十具云梯，瞬间搭上了合肥城头。
“快！掀了云梯！”张田嘶哑着嗓子吼了声，一时间，城头石块如雹子般倾泻，被砸中的吴人，便哀嚎惨叫着从梯子上直直栽了下去。没被砸中的，则被后头人潮逼着朝上攀登，双足奋力，好不易到城头露了面，魏军一刀劈过来，血水如泼，连人带梯被合力掀翻了过去。
如许几个回合，双方厮杀得天昏地暗，眼看吴军锲而不舍，云梯倒了竖，竖了倒，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强攻上来，魏军陷入苦战。张田喝了一声，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液，脚下一跃，冲到墙头战鼓前，甩开膀子亲自为将士们击鼓打气：
“生是魏人，死是魏鬼，弟兄们，大将军有中军二十万，定会来支援，抗住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记冷箭擦耳而过十分凶险，张田咬着牙，只管“咚”“咚”“咚”把个战鼓敲得震天动地，见主将生死与共，士气大振，到底是占据着守城优势，这一波，胶着不下，到日暮十分，夕阳如血，堪堪坠向山头，吴军方鸣金收兵。
张田筋疲力尽，棒槌一扔，直愣愣往地上一躺，头顶的天空跟着急遽旋转，汗湿透了他的脸庞。
“将军，将军！”门督宋方蹲跪下来，一脸忧色地看着他，一声声急唤，将张田昏昏荡荡的思绪拉回来，“我军损伤惨重，再无人支援，怕撑不住多少日子了。将军，怎么着也得想法子知会寿春的毌将军，请他来救啊！”
张田闷哼一声，强撑起身，脸色惨白：“我如何不知？只是，出了这城，四下都是吴军，投递消息谈何容易？”
身旁，忽跳出一小兵，抱拳铿锵道：“属下愿前往寿春！”
张田看他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张脸，青涩犹存满是灰，可眼睛黑是黑，白是白，那神情肃然极了。
“好，你叫什么名字？”张田把手朝他肩头一搭，爱怜问道，小兵响亮答道：“小人姓刘，排行老三，就叫刘三！”
张田把他歪斜的兵服一整，握住他肩头：“刘三，你这一去凶多吉少，你可想好了！”
“属下想好了！”刘三头一昂，靠近了，听张田把口信一说，提着兵刃下了女墙，先吃顿饱饭，把嘴一抹，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
刚想绕道，前头忽窜出一队人马，火把通明，高据马背上的人一扯缰绳斜睨过来：
“好啊，耗子到底出洞了，终于让我等到这天，来人，捆了他带回去！”
刘三自知在劫难逃，索性也不挣扎，推推搡搡的，被一路带到中军大帐外，膝窝那被人冷不丁用力给了脚，扑通跪下了。
对方面目不清，操着口半生不熟的洛阳官腔道：“说，合肥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兵？你等伤亡多少了？你是不是要去寿春请兵？少年郎，你只要说了，太傅饶你不死。”
夜色如墨，出鞘的厉光晃晃照着人面，刘三被绑着手，冲对方果断地啐了口：“吴狗！要杀就杀，我生是魏人，死是魏鬼，你们这些死蛮子给我个痛快的！”
见他虽然年少，然气节凛然，随后几日里无论如何拷打都不再说半个字，只好割了首级。翌日清晨，于城下挑衅，挂在了马背上跑几圈，看得城上张田红了眼眶。
“将军，属下愿意再突围！”这回是张田的贴身侍卫李义，张田回身，一双眼端详他许久，一切尽在不言中，把头一点，“李义，你跟我几载，当初你我也是舍得一身剐追随大将军的人。你放心，若是此战我有幸还在你却不在了，我定会向大将军禀明一切，他最是赏罚分明，该你的荣誉一分也不会少！”
李义含笑摇首：“我本就是刑余之人，连累父母兄弟，今若能报国而死，死得其所！”
说罢，一脸的视死如归，跟张田告别又带了一同乡方华这回选择从城外羊肠小道过。
月色迷蒙，林间枝枝叶叶刮了一脸的血印子，两人顾不得那么多，猫腰赶路，眼见要出去了，李义把方华一拦，低声道：
“我怀疑前面有吴人等着，记住了，你晚些出来，我去把他们引开，不要管我，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一线生机你都要记得往寿春方向跑！”
方华早听得泪流满面，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再不能回头，哽咽把脑袋重重一点，目送他先去了。
果然，吴军算准这段时日张田必会不断遣人出去送信，心下猜出合肥城情势不妙，在此路口设防，轻而易举捉住了李义。
随即撤回，一番逼讯，却不料李义跟刘三一样都是硬骨头。骑兵把他绑在马后，沿着凸凹不平的路，拖了半晌，灰尘漫天剐蹭的李义一身褴褛冒血，骨头都散了架。纵然如此，依旧咬牙不吭，无奈之下把人押到合肥城下，哄诱道：
“只要你说句大军既班师撤回洛阳，吾等尽作弃子，何不早降？太傅便能给你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着，也好过你如今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卒。”
李义早磨的一嘴血泡，一拉一扯，尽是撕裂般的痛，他扬眉一望，俨然可见城头飘着的军旗，还有手持兵刃矗立的同袍们，正都无声望过来。
白晃晃的日头下，只有旗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好，把我再送近两步，好叫他们都听得到。”李义一张口，脑子里分明有根筋拉扯着跳疼。背上，忽被人猛推了几把，他踉跄站住，最后依依四望两边不老青山，此处异乡，并非他的家乡，但却是无数将士为之捍卫的疆土，李义忽咧嘴一笑，用尽平生力气大声高喊起来：
“壮士们！大军就在合肥不远了，勿要投降！勿要投降！”
话音刚落，李义的嘴立刻被吴人用短刀砍得血肉模糊，他狠命一挣，张着血淋淋的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音节断续，再无多少力气。直到胸口忽一阵痉挛的痛，他低头看了看糊血的矛尖，应声倒地。
地上黄土震起，漂浮的尘埃模糊了最后的视线，青山之上，是湛蓝澄明的天空，白云有信，他心里最后叫了声“娘”，头一歪，彻底气绝。
女墙上兵丁们见李义不屈而死，顿时士气倍增，一排排长矛如林般高高举起：“大魏男儿，誓死不降！大魏男儿，誓死不降！”
张田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晶然，把兜鍪一正，对门督充满希望道：“方华应该脱身了，寿春一定能接到消息！”
这边，方华果趁李义的调虎离山之计逃了出来。然而，他不敢掉以轻心，一人，一马，背负着全城的希冀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便是寿春。
半途遇雨，他只能在树下同他唯一的伙伴--一匹灰蒙蒙的马儿相依相靠。这样的雨不停，只让道路愈发泥泞，可他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这个时候，马忽然拧着脖子不肯往前走，方华浑身淋了个透，生拉硬扯，一身上下早分不清是雨是汗了。
他随张田守城，大体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就是寿春地界还是清楚的。骑上马，抄近道，马蹄子踩进溪中飞溅起一颗颗玛瑙般的水珠来，凌凌作响。
雨势不觉止住，方华淋了一夜的雨又没完没了赶路，滴水未进，干粮也早在仓皇中不知几时丢了个精光。腹中空空，加上想起高热，方华逐渐头重脚轻，怕自己从马上栽下来摔死，只得下马。
前方，人烟在望，他进入了往寿春城的必经之镇--茶安镇。碧影一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嘉柔本跟小鱼在溪边浣衣，听到动静，忙都起身张望，却见个陌生的汉子正趴在溪边往嘴里捧水直灌。
两人都吃了一吓，好在不远处，李敢就在桑树下自愿当个护卫赶都赶不走。他两只眼，几乎黏在嘉柔身上，此刻，自然一马当先跑了过来，虎视眈眈看着方华这个不速之客。
倒是嘉柔，一眼认出他身上的兵服，犹豫上前问道：“你是从洛阳来的吗？”
方华虚弱至极，眼前人影重叠，他定定神，答道：“不，我从合肥来，要往寿春去……”说着眼前一黑，人就要倒下来，被李敢眼疾手快从身后头一托，听他肚子里叽里咕噜地乱叫，赶紧冲嘉柔友好的笑笑，“没事，这人八成是饿晕了！”
合肥是重镇，嘉柔在书房不知陪伴桓行简多少时光，他案头的，墙上的那些舆图，自己也跟着不知看了多少回。此刻一听“合肥”两字，又辨他口音和装扮，自然警觉，细柔的嗓音中多了一丝刚锐：
“劳烦你把他背回去。”
见爱慕的姑娘头一回正经跟自己说话，李敢喜不自胜，那颗心活蹦乱跳的。不过，要他扛个青壮汉子，确实吃力了些，心下又不忘思量把个大男人往李婶家里送不合适，索性弄回自己家，反正家里除了母亲再无女眷。
先把方华那身猪打泥般的衣裳扒下来，李敢找出身爹的粗布衣裳给他换了，折腾一圈，见人在床上烧的满脸通红还不忘喃喃自语，凑近了听，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走出来，外面嘉柔兀自等着，殷勤地一凑，那双眼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讨好：“这个人一直闹着要找什么毌将军，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哪里知道什么毌将军，只是见嘉柔似乎在意，这么一说，嘉柔的脸分明又变了。一撩帘子，进了里间。
看她对个陌生男人如此关切，李敢怔怔的，心里五味杂陈，干巴巴地尾随进来，看嘉柔蹲在了床头。
“这位大哥，你找的毌将军，是哪个毌将军？”
方华听她官话十分地道，额头滚烫，心里发慌，不忘先喘粗气问道：“姑娘你是洛阳人吗？”
嘉柔忙点头不迭：“是，我是洛阳人暂借住于此，你找哪个毌将军？”
“我找，我找寿春城的镇东将军毌纯，姑娘能帮我喂饱马，给我一口吃的吗？我得赶路……”方华支撑着，说的断断续续，嘉柔看他两颊泛红，双目发赤，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显然是病了。
嘉柔脑子轰了下，急切问道：“是不是吴人打到合肥了，你要请毌将军发兵？”
没想到眼前少女倏地点破，方华一震，陡然警惕起来，那双眼睛再看向嘉柔，嘉柔顿时了然，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不用疑我，你能听出我是洛阳口音，这里又是寿春的下辖，不瞒你说，我恰好认得毌将军，你放心，”她把掌心一掐，立马拿了主意，“我这就请人照料你，还有你的马。”
说完，在方华半信半疑的目送下走了出来，李敢的一双眼睛则紧紧跟随着她不放，若在平时，嘉柔肯定要小鱼警告他：你别这样，被人看到怕说闲话。
可此刻，她满腹心事，一面请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鱼快做些热乎的饭菜来，一面要去查看那匹马，她正好能用到。
不想，衣袖忽被人拉住，嘉柔一惊，又羞又恼地把袖子从李敢手里拽回来：“你，你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
李敢见她秀眉微蹙，倏地松手，他有些忘情了看嘉柔神思不在此处不知想些什么，讪讪道：“我想问你，你要去干嘛？”
一触到他自责的视线，嘉柔勉强笑笑：“我有我的事，这位大哥恐怕要在你家叨扰两日了。”
忽瞥见他院中栓着的驴子，腼腆一指问，“你家里都用什么喂它？”

第75章 竞折腰（22）
听嘉柔难得讨教，李闯大献殷勤，以为她看中了那头驴子，忙去牵。( 小 说)嘉柔忍不住噗嗤乐了，阻拦他道：“你会错意了，我想知道你家里要是有燕麦豆饼一类的，帮里头那人喂喂马。”
这么一说，李闯到棚下弯腰从竹筐里取了几捧麦麸和熟豆饼，巴巴地给嘉柔看，嘉柔接过小簸箕，端着出来，手一伸，骏马温热的鼻息便痒痒地喷在了掌心。
看她动作娴熟，娇滴滴一个人，竟不怕这高头大马，李闯心里稀奇这个当口状似无意地靠近了嘉柔，一面暗嗅她身上幽香，一面问：“你会骑马吗？”
嘉柔冲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知道寿春城怎么走吗？”
这可难不倒李闯，他虽没去过，但李大哥去过回来事无巨细描摹，李闯听了一脑子，此刻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了嘉柔。
看看天色，嘉柔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当机立断，喂饱了马，踩蹬翻身而上脆生生丢下句：“劳烦你告诉李婶，我明日就回来。”语落，一振马缰，纤腰一挺，婀娜中分明蕴着说不出的英气，就此一骑绝尘而去。
看得李闯心头嗖嗖地一乱，她这是干嘛去？她竟然会骑马！
什么都来不及想，李闯只好解了那头驴子，压根追不上，只能拿驴撒气一边拍一边催：“你倒是快点呀！”
一场春雨过后，道旁青翠，上头凝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云影缓缓移动，天地之间氤氲着难言的一股湿润，尽管日光透过云层落了满身。
官道上，只有一袭纤薄的翠影驱马驰骋于风中，眼前，是无尽的江山烟水如画，徐徐展开铺陈。嘉柔人在画轴中，涨满眼帘的青意渐渐化去了心底的躁郁。
天光趋暗，她终于到了寿春城外，一眼看见绵延的营帐透着点点火光就驻扎在城南方向。嘉柔生疑，尚未靠近城门，就被人兜头一鞭子拦住：
“做什么的？”
因大军驻扎，寿春城防比往日严格许多，巡防的士兵见嘉柔一个弱女子，打扮不俗，又骑着匹皮毛油亮的骏马，心里直犯嘀咕。
嘉柔倒也不怯，诚恳道：“我有急事想见毌将军，不知小哥能否通融一下，代我传个话，就说姜令婉求见。”煞有介事把客套话说完，她不禁红了脸，很是期待地瞧向眼前士兵。
呵，好大的口气，上来就要见毌将军，不知哪一号人物，士兵把嘉柔从头到脚瞄了个遍，到底存着怜香惜玉的心，嘟囔了句什么，却还是答应了。
颊上一凉，嘉柔抬头，果真是又变了天淅沥起雨。正发愁无处躲雨，听后头一阵马蹄子声，有节奏地扣着石板，冲着的正是自己这个方向，原是一队人马，临近了不下马竟也无人敢拦，大喇喇过来了。
嘉柔忙牵马躲开，等他们这么耀武扬威地过去，也不知是些什么人，刚吐出口气，前面队伍停了，闪开两边，有一人骑着马分明调了个头，哒哒的又折回来了。
他从侍卫的手里拿过火把，这么微微一倾身，火光落下来，照得嘉柔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那张脸，被雨淋的眉眼愈发清楚，鬓发紧贴着脸面，略显狼狈。
很快，一道熟悉的低笑声响起：“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
嘉柔顿时吃了一惊，蓦地放手，正对马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不是桓行简又是谁？只是，他把胡子刮干净了？又冒充起少年郎来，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脑子嗡嗡的，他怎么会在寿春呢？
她不由呆呆注视着他，心头涌上股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欢喜，脱口而出道：“大将军！”
却见桓行简嘴角分明挂了丝冷笑，一掣马缰竟又调头走了。
嘉柔的脸，登时笼上层难堪，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回过神，忙跑过去追他。
在他马头前展臂一拦，桓行简不得不紧紧一扯缰绳，绝影两个前蹄，嘶鸣着高高撂起。
他怒道：“你找死是不是？”
身旁不知是些什么人，目光刷的一下，全都快速汇聚到了嘉柔身上，她淋着雨，也顾不得羞了大声冲他喊道：
“合肥被吴军围攻，请大将军快调兵去支援！”
大庭广众之下，她上来就敢置喙军政大事，桓行简目光顿时一冷，乍见的惊喜早交织着怒火成了别样的情绪：
“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送毌纯家里去!”
“大将军，合肥的将士们还都在等大将军去救，我没谎报军情！送信的人受伤了又病着，我才来的，请大将军信我！”嘉柔急了，知道他既然在寿春，军队调度自是都要听他的，告诉毌叔叔，最终还是得他首肯才成，可桓行简阴阳怪气居然要捆自己，这是什么道理？
她一身淋了个湿透，玲珑曲线毕露，桓行简那双眼不禁暗了暗，径自弯腰，把人一揽，掐着腰抱上了马。
嘉柔扭来扭去，小虫子似的不老实，桓行简发狠，箍着她的小腹就是一勒，险些没勒得她断气，威胁道：
“你再多嘴多舌，我……”一时间没想好怎么惩罚，冷哼了声，拥着嘉柔直往毌纯的府邸去了。
两人衣裳皆轻薄，很快，肌肤的温热透过衣裳渡过来，桓行简低头，便把下颌抵在了嘉柔的脖颈间，深攫一口她身上芳香，不由得心猿意马。
腰肢这般软，呼吸这般馥郁，人柔弱无依地只能被困在自己怀里，桓行简心里那股火，不知不觉消去了一半。
还是她好。
到了毌府，桓行简把嘉柔抱下来，用眼神制止她那欲张的红唇，推她一把：“进去找毌夫人先换衣裳。”
等嘉柔进去，转身吩咐石苞：“去告诉张莫愁，她不必再来了。”
这些日子，张莫愁来得很勤快，不得不承认，郎君身边多个女人伺候起居果真不一样。军帐里，整日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苞不止一次见到张莫愁亲自端了郎君的衣物去洗，不乏贴身的，她倒不别扭，大大方方往溪边一坐，颇有将门之女的豪爽。
这姜令婉消失了好一阵子，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郎君见了她，便要过河拆桥，石苞替张莫愁有些忿忿不平，但不敢说，只能旁敲侧击：
“郎君不让她来了，那，她要是问日后怎么办？”
说完，暗道张莫愁的父亲你都召见过几次了，总得给人爹一个交待吧？到底是没出阁的正经女郎。
桓行简漫不经心的，他脱掉雨衣，随手一丢：“这样吧，找人先送她回洛阳，在家里住下，到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话说完，抬脚就进毌纯的院子，脑子里回想着嘉柔那几句话，见了毌纯，坐下喝盏热茶，闲话片刻，转口问道：“你内宅很远吗？”
这话问的，毌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桓行简是想见嘉柔，赶忙让婢子去后院请来。
久不相见，毌夫人见了嘉柔又惊又怜，命人烧水，要给嘉柔清洗，不想她大了愈发害羞死活不肯，只得作罢。唯一遗憾的是，家里她的衣裳给嘉柔穿自然显老气了，可婢女们的衣裳又怕委屈她，毌夫人思来想去的，灵光一闪，把正始四年春嘉柔在这暂住当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套新襦裙翻了出来。
颜色样式依旧都好，给嘉柔换上，听婢子来催说桓行简在前厅等着，忙把嘉柔肩膀一按，一边从白玉盒里挖出点胭脂膏来，往她唇上摩挲：
“瞧你，淋了雨，嘴唇都发白了。”
须臾间，铜镜里的那个人，便是副乌发成云，唇似樱果的模样了。毌夫人哪里知道她和桓行简之间那些隐晦曲折，当她从洛阳来，定是不知如何想念，竟敢独身跑来找，一时间，佩服嘉柔这份勇气，又想她这般痴情倒未免自苦，心底唏嘘地不行。
嘉柔却不甚在意梳妆打扮的事，听毌夫人问话，不是微笑，就是点头，少了两年前那股稚态与活泼，眉眼依依的，多了几分柔媚。
“好了，”毌夫人替她端相，扶她起身，“大将军该等急了。”
走到前厅，檐下雨声不住，一室清幽，桓行简正和毌纯就着烛火闲闲地下棋。
一抬眸，明媚的面孔惊鸿一瞥地撞进了视线，桓行简不由莞尔，手底摩挲着的那枚棋子随意落下，一推棋枰：“我输了，毌将军，改日再战。”
当着毌氏夫妇，他那个目光毫不避讳，眸子里分明炽热，上下欣赏，好似早用眼睛将她剥了个精光。嘉柔难为情地偏了偏头，不跟他对视，只走到毌纯身边，焦急道：
“毌叔叔，我在茶安镇救了个信使，他从合肥来，合肥等着毌叔叔去救，我怕耽误军情先替他来了。”
话里蹊跷，毌纯把个探究的眼神往她脸上看去，嘉柔立刻会意，红着脸道：“毌叔叔，我在茶安镇的事说来话长，”她恳求地望向毌纯，“我看信使一脸的伤，他人精疲力尽的，我猜，肯定不知怎么脱身出城的，毌叔叔，你会率军解合肥之围的吧？”
早就想跟诸葛恪痛痛快快大战一场了，不仅是毌纯，寿春上下的将士窝里不动，等了这么些天，愣是等不来桓行简的一声令下，实在恼人。
借着嘉柔这话头，毌纯眉头一蹙，当即跟桓行简请命道：“大将军，属下……”
桓行简靠在足几上，双履在榻下，虽在军营可脚上一双白绫袜子却浆洗得如新。嘉柔认出自己做的鞋，心里忽就酸软下去，飞快掠他一眼，青鬓白肤的，一双眸子湛然犹如冬夜寒星，有意接她目光，嘉柔立刻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虫子溺死在了当下的水域里，翅膀软软的。
“不可，”他利索打断了毌纯的话，脸上一点不急，“时候没到，看来诸葛恪士气正盛，信使既然还都能跑出来，看来张田没到不能撑的地步，再等等。”
“大将军！”毌纯不甘心地喊了他一声，满眼是但求一战的渴望，桓行简视若不见，扶案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下四肢：
“麻烦夫人给我备间房，我今晚留宿。”
话是吩咐毌夫人的，眼睛却看向嘉柔，一眨眼，有点逗弄她的意思。
岂料嘉柔那双眼几乎要喷火，瞪着桓行简，活像只被惹毛了的昆仑妲己。
她愤恨极了，辛辛苦苦赶来只为及时知会寿春方面，那个信使呢？他冒死出来又为的什么？
嘉柔忍气，板着脸跟一路客气热情的毌夫人走，后院芍药开了，吟风泣露，千娇百媚，又有梧竹掩映，绿纱覆窗本十分颜色的景在摇曳的烛台朦胧间也辜负了。
进了屋，人都离去，桓行简的一双眼立刻灼热起来，像养精蓄锐已久的豹子，忽就敏捷地把眼前的猎物捕捉到手：
“我本想着，怎么也得晾一晾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他边说，唇边热切地找了上来，含住嘉柔的耳珠，就是好一阵噬咬，“可一见了你，我想还是算了，**苦短，日后我腾出手再好好罚你。”
这才是温香软玉在怀，桓行简躁得难耐，脑子里一想嘉柔悄然无声就跑了半点留恋没有又恨得牙痒，打定主意今晚折腾死她。一手探进衣襟，刚要动作，脸上忽挨了清脆一掌。
嘉柔头发被他弄乱了，衣衫不整，涨红着脸：“你无耻！”
桓行简显然不悦被她打断，抚了下脸，看她剑拔弩张的，兴致跟着飞了一大半：
“我没怪罪你，你倒学会先发制人了，好柔儿，这一日千里的本事是在哪个破镇子学的？”
嘉柔失望透顶地看着他，他那两只手，还环在自己腰间，使劲一挣，推开了他：
“枉你是大将军，合肥事急，你却只想着床笫之欢，我若是那些守城将士，死也不瞑目！桓行简，城外是你带来的洛阳的中军对不对？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你自己不愿意救，还不让我毌叔叔去救，你是个昏人！你不配当大将军！”
她红着眼，跟看仇人似的盯着他，桓行简又气又可笑，当她孩子气，耐心再次警告道：“军国大政，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管的了的，你来报信，很好，孤勇可嘉，我谢你。但出兵不出兵，你要是再敢跟我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嘉柔不懂，她只知道合肥此刻危急，而桓行简方才□□贲张的模样让她心凉透了。
外头雨幕如注，嘉柔扭头就要冲出去，桓行简英挺的眉毛极不耐烦地一皱，把人一捞：“你哪来那么大脾气，嗯？！”
尾音明显沾染了怒火，嘉柔回眸，恨恨看着他：“我不想跟你同处一室。”
“你一个姑娘家，又不懂用兵之道，你在倔什么？我刚才话不够清楚是不是？”桓行简踢开碍眼的胡床杌子，嘉柔只觉后背被人一搡，就趴到了被褥里。
嘉柔不服气地顶嘴道：“大将军懂吗？大将军要是很懂，东关怎么败的？”
精准无误挠到了桓行简的痛脚，他果然寒了脸，正要作色，外面一阵风雨陡然增势，窗户噼啪作响，嘉柔猛然想起一件事，自语道：
“糟了，李闯！”

第76章 竞折腰（23）
桓行简眉头跟着险险一挑，一把抓住嘉柔的胳膊，：“看来柔儿新结识了不少人，听名字，是个男人？”
尾音落到“男人”两字上，他那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嘉柔手腕被桓行简攥得吃痛，秀眉一蹙：“他是个热心的少年郎，想护送我来，只是他骑的那头驴子太慢了，”说着面带忧色往窗外探去，呢喃不已，“雨这么大，不知道他要在哪里落脚。”
看她神色，桓行简心中无明业火顿起，动作便粗鲁不少，拽着嘉柔衣领提溜到床上，冷笑丢手：
“你倒尽会认识少年郎，我真是小看你。”
嘉柔奔波一场，又淋了场雨，精神虽不济却强撑着要反驳他：“我认得少年郎又如何？我乐意，合肥城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热血豪迈的少年郎呢，我倒盼着自己认识的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她那哀怨的眼神幽幽一睇，分明是说桓行简冷血。
看她纤背挺得笔直，一株小青松似的，一双清眸里，把对自己的不满痛快淋漓地展露了。外面雨声潺潺，横竖什么都做不了，桓行简耐心而专注地对着她，腰背一松，坐在了她身旁：
“听你的意思，也仅仅是认识了？”
语气柔和几分，想这些时日不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什么苦头，于是，端详起她那张熟悉的脸庞，依旧颜色好，鲜嫩嫩水灵灵，像刚抽花苞的妩媚海棠。
看着看着，目光又渐渐灼热起来，他那双眼亮得逼人，嘉柔一扭头，暗自呸他。肩膀被人轻轻一握，脸也被桓行简捏着转过来，四目相对，他终于笑的缓和些：
“这个李闯到底是什么人？”
“和大将军无关。”嘉柔嫌他还在纠缠这个，愈发不快，却下定决心明日就回去，信她送到了，可却是无疾而终，这么一想，那张脸上尽是落寞和怅然了。
膝头一缩，想笼抱起来，她嗓音疲惫：“大将军，我累了，我想歇息。”
“柔儿，”桓行简低唤她一声，目光沉沉，长睫微动下眸光似有几分柔情，嘉柔迅速避开，心口急遽跳了一阵，慌得衣裳也不脱径自钻进了被窝，把头一蒙，只剩两只白到透明的手攥着被子。
他轻而易举掀开了，俯身看她，嘉柔却把两只眼紧闭，全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坚持张田守城吗？合肥的人马，不到四千，我自然是清楚的。”桓行简慢慢倾下身来，捉住她手，在唇边挨了一挨，见她睫毛颤巍巍地动了，毫不犹豫朝她眼睛上吻去，“别装了，姜姑娘，我知道你根本睡不着。”
蓦地，嘉柔把眼睛一睁，又是副被戳穿忍不住生气的样子了。
“你明知道合肥才几千人马，却丢弃他们，让他们以血肉之躯挡诸葛恪的大军，”她忽然就忍不住哽咽了，直直盯着他，“是不是在大将军眼里，什么人都能用，也都能丢弃？”
脸上的迷茫渐聚，桓行简垂眸，轻轻摩挲着她花瓣一样光洁的手指：“我从没想过丢弃你，是你自己要跑，你是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把你栓家里我能有什么好法子？柔儿，其实在城外见到你，我很高兴，可惜的是你见了我难能高兴。”
嘉柔脸一偏，眼睛里浮起层薄薄的水光，她摇头：“我走了，大将军还是好好的，有我没我，大将军身边都不会缺人，你权势在身，何愁没人陪伴？”
“不错，我身边人的确很多，”他淡淡一笑，“可姜令婉只有一个，不是吗？”身子松软，不觉间他把被褥扯了扯，两人躺到了一处。
嘉柔警觉，抗拒地往后仰了仰：“你又来！”
“不是累了吗？”桓行简一捏她鼻头，“这么大声干什么？”
嘉柔气咻咻打掉他的手，索性翻了个身，桓行简趁势从背后搂住了她，贴在耳朵那，私语吐气：
“别再跑了，留在我身边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像冬雪扑面，嘉柔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搓了一把，嘴里苦涩极了：她羡慕闰情姊姊，可她又十分清楚李闰情尽管早逝却已经是极幸运的了，洛阳城能有几个夏侯至？若能同心爱之人，唯有彼此，哪怕只厮守一时也不枉来人世一遭了。
可惜，抱着她的是大将军，嘉柔鼻翼酸楚，听着雨声心里灰灰的，忽又觉得自己在这伤春悲秋未免丧气。合肥城里，这个时候是什么光景了？
她默默转过身，捡拾起他方才的话头：“大将军为何不愿去救？”
桓行简捉住她手，十指交扣，置于胸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怕你姑娘家不爱听这些，先告诉我，一个人骑马来时路上害怕吗？”
怎么会不害怕呢？嘉柔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怕，我怕路上遇上歹人，但我骑过马，算着我大概赶在天黑前能到寿春，只要天没黑，就没什么大碍。”
“那你怎么不让镇子里男人来？”他笑，勾起她一缕青丝。
“事发紧急，而且我怕别人来了毌叔叔未必信，也未必能轻易见到毌叔叔，”嘉柔说着腼腆一笑，“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来就是来了。”
桓行简听她柔声细语的，又分明小儿女情态了，不由心情大好，调笑道：“你这么深明大义，有勇有谋的，很适合做我的夫人呀？”
嘉柔脸上顿时一变，不说话了。桓行简看在眼里，只当不见：“我从没听你跟我要过什么，柔儿，如果有朝一日，我当了乱臣贼子，你还敢不敢跟着我呢？”
“天下分分合合，江山几经易主，这些，都绝非一人能改变的。我不懂这些，有些事不是我希望怎么着就会怎么着，我倒希望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人世永远太平，但会吗？不会的，大将军要当乱臣贼子，何为乱？何为贼？大将军虽这么说，未必觉得自己是乱臣贼子吧？”嘉柔轻轻叹息，“大将军还记得吗？那日在洛水，大将军伤怀未能建功立业，如果今日所为就是大将军想要的功业，我是外人，本不该置喙，但我不忍心合肥城里的滚滚热血，就此凉透，所以我想求大将军去救。”
说来说去，他最想要的回答还是被她聪明地绕过去了，桓行简微微一笑，没再强求，而是道：
“江东豪族手里各有部曲，私兵很多，这些豪族据良田，掌军队，若是有人想过江侵犯江东势必奋力一搏，誓死捍卫，因为他们退无可退。可诸葛恪这回，打的是北伐旗号，来淮南是攻城掠地的，江东的豪族绝不会愿意冒这样的险，他们只想占着江东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田便是。所以，即便诸葛恪带了二十万大军，我料定再拖上个十天半个月，等夏日一到，暑气难挡，合肥久攻不下他必定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到时断他后路，再瓮中捉鳖，收事倍功半之效。”
看他双目神采飞扬，俨然胸有成竹，嘉柔似懂非懂，好半晌，轻声问他：“合肥如果守不住呢？”
“不会，合肥城虽小，可固若金汤，占据着有利地形，况且张田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桓行简斩钉截铁，“他这个人，一沉稳二懂机变，他一定能替我守住合肥。”
这个世界，有什么是真正固若金汤的呢？嘉柔神游物外的，手忽被桓行简一捏，“合肥城下，根本不容大军展开作战，我若此刻去了，打退他虽不是难事，但恐怕有得纠缠，到时深陷泥潭双方都无谓输赢，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语气微微发沉，目视嘉柔，瞳仁如宝钻般灼人：“柔儿，你不懂，我太需要这场胜仗了，胜败虽是常事，可对我来说，败则意味着死，或许不止我，身死族灭也未可知。若我身败，朝局必又是一番震荡，正是吴蜀乘虚而入良机，这些事，我不能不想的长远。”
嘉柔心神被狠狠一震，他坦诚地看着自己，目光中，仿佛含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化作浅淡的一缕笑意：
“你能体谅我的处境吗？我必须沉住气，哪怕牺牲合肥所有将士。”
嘉柔没再言语，桓行简将她一揽，贴在胸前：“你听听，我也是凡人，心会跳，夜深人静思想前路时未必没有过惧怕。太傅临去前，告诉我，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我只能走下去。”
强有力的心跳几乎穿透耳膜，嘉柔手指情不自禁攀上来，覆在上面，他温热的鼻息就在额头盘桓，她迷惘抬首：
“我不知道该跟大将军说什么，大将军要走的路，会越走越窄，到尽头，恐怕就剩大将军一个人了。我懂，否则，君王不会自称孤……”嘉柔忽觉心酸极了，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深深的一呼一吸间，嗅到股陌生芬芳，就在他衣襟上，她倏地从他编织的迷梦中清醒过来。
谁为他熏衣？谁倚在熏笼前细细翻覆打发漫漫光阴？
嘉柔猛然坐起，避开了桓行简欲要落下的动情亲吻。
他略微诧异看向她，眉宇却缱绻，也跟着坐起双手张开捧嘉柔的脸，细密的吻便落在了她耳畔、两腮，温柔低语：“怎么不说话了？你要是肯留下，我就不是一个人……”嘉柔由着他动作，只怔怔看着案头新插的花，婀娜娇媚，可她不认得。
是啊，世上万紫千红，纵然她是惜花人也有她从没见识过的芳菲。他的万紫千红里，姊姊是过客，朱兰奴是过客，凭什么她就不是了？嘉柔猛地一攥他手臂，一张脸，如二月桃花雪，顿时苍白起来：
“大将军，你听见杜鹃的叫声了吗？”
在夜色里，在雨幕里，不知是哪儿来的杜鹃鸟，极快地拖滑出几声鸣叫，仓促而凄惶。桓行简一时情动如火，滚烫的唇反复在她洁白如玉的耳廓那流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兀自倾吐道：“柔儿，这段日子我是真的想你，你来了便好，过去的事我不想追究……”说着拥吻着就要将她卧倒，嘉柔却固执启口：
“我听到杜鹃的叫声了，大将军知道它们叫的是什么吗？”
桓行简不得不分神停下动作，一双眼，柔情蜜意的，对着她手腕细嫩肌肤就是一啄，无奈笑：“你真是小孩子脾气不改，很会煞风景，好，你说说，杜鹃叫的是什么？”
“它叫的是，不如归去。”嘉柔眼睛忽涌出清亮亮的一滴泪水，“不如归去，大将军没听见吗？不知道杜鹃在提醒着谁，既然我听见了，想必是提醒我的。”
桓行简笑容渐次隐去，指腹一滑，擦去她眼角泪水：“你听错了。”手指拨了拨她软凉的青丝，“睡吧，我明早再来看你。”
盖好绫被，他皱眉缓缓起身，把帐子一放，就此隔断两人视线。
烛火被熄，门一开一合，等所有动静消失了，嘉柔枕着外头的风雨声不知几时才迷糊入睡。翌日，醒的很晚，等坐起身回想昨日种种，竟遥远如梦，好像不曾见了桓行简这么个人。
目光无意一落，瞥见一样熟悉的物件--一截柳枝做的小哨子。
嘉柔眼前顿时一亮，忙捧在手心，看了片刻，含在口中一吹，是明月奴！她欣喜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冷不丁撞进毌夫人怀里，不由退后两步，红了脸。
等洗漱用饭，却不见桓行简。嘉柔暗道夜里他一定是来过了，不由分说，要往城外去。
这一路畅通无阻，嘉柔来到城门，守卫们不让她出去，嘉柔正想理论，却听外头一阵嘈杂传来。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人叫道，随后，爆出一声声喝彩，“好小子，一人敌百哇！
城门外，李闯一身黄泥，脸上不知道从哪蹭了几块，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跟从野沟里爬出来的一样。只那双眼，亮如明星，一闪一闪全是不服输的怒火，冲着几个持械的兵丁瞪眼，大马金刀地拉开了架势：
“你们几个一起上！”
他的驴子在不远处安之若素地看主人跟人起着冲突，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在咀嚼些什么。
嗡的一声，一群人果真一拥而上，扭打在了一起。这边打得正起兴，桓行简带了三五心腹骑马前来，要进城。
一眼瞧见这乱糟糟的局面，石苞忙喝道：“干什么呢！怎么回事？”
旁边观战的小兵忙跑过来说：“回大将军，这人硬闯城门，小人正要制服他，不想他力气奇大，我们几个不服，所以……”剩下的话咕嘟着含混不清，畏惧地瞥了眼石苞。
石苞板着脸：“你们真是出息，几个打一个，都制服不了他能有多大力气，西楚霸王再世不成？还不快点拿下！”
“是！”
“慢着，”石苞忽又喊住他，“他为何硬闯城门？”
“他要见毌将军跟一个叫柔儿的姑娘！”
乍闻嘉柔名讳，桓行简脸色顿时不佳，他本在旁打量了李闯许久，此刻，方仔细去看对方眉眼。

第77章 竞折腰（24）
这边打得难解难分，围上去的兵丁越来越多，李闯不知从谁手里夺下一样兵器，把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乌拉一下，人群又都往后撤了几步。(小说.)
“来呀！”李闯浑身冒汗，肌肉紧绷，眼中含煞把人瞪了个遍，众人面面相觑，正要再围上去，桓行简打了个眼神，石苞便一挥手，喝道：
“行了！”
驱马上前，问李闯：“你什么人？知不知道强闯城门是犯罪？”
李闯倒没那么愣，抹把脸，认真回答了：“我叫李闯，茶安镇人，随一个叫柔儿的姑娘来寿春城送信，不知她到了没，我找人心急，所以才出了岔子，还请长官放行容我入城见毌将军。”
口齿还算伶俐，石苞一笑，回头看看桓行简，对李闯道：“看你身手不错，今年多大了？”
这人好生奇怪，问自己年纪作甚？李闯腹诽一番，听他语气温和又发号施令的，想自己还有求于他，便回道：“草民十八了。”
十八，当真是鬼神都不怕的好青春，桓行简看他眉眼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兀自一笑，示意石苞跟他谈去了。
刚一扯缰绳，往前走了两丈，听到嘉柔跟侍卫争执的声音，等靠近了，嘉柔一眼看到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脸上涨涨的红了一下：
“是不是你不许我出城？”
她有毌纯的手令都出不去，想来，定是桓行简搞鬼，因此一开口，语气冲冲的。
桓行简眼风一动，那些拦着她的侍卫松了刀戟，嘉柔这才提及正事：“明月奴来了吗？他在哪儿？是在大将军的营帐吗？”
她叽叽喳喳，一连串的问话让桓行简露出个头疼的表情：“哦，你要是不想住毌将军的府邸了，跟我一起住营帐也不是不行。”
嘉柔简直被他的无耻歪解气死，掌心一展，给他看哨子：“我知道，肯定是明月奴来了，我想见他！”
“好啊，我带你见他。”桓行简不由分说把她抱到马上，置于怀中，两人共骑忽的出现在城外李闯的视线里，他呆呆一望，只见嘉柔在那贵人胸前，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娇嗔含怒神色，心里不知何种滋味，无意识喊道：
“柔儿！”
这一声，惹得桓行简陡然不快，惩罚似的把嘉柔一掐，冷哼道：“那少年郎叫你叫的倒亲昵。”
说着，手将她腰肢朝怀中贴了贴，众目睽睽之下，嘉柔羞恼，骤然看见李闯跟个泥人似的立在那，倘不是声音，几乎都认不出他了。
“李闯？”她失声瞧过去，身子一扭，显然是想下来。嘉柔很想问一问他这一路平安与否，又有点气他自作主张跟自己，犹疑片刻，冲他摆了摆手，“我没事，信已经送到，你先回去告诉那个信使让他……”
说着眉眼爬上一抹沮丧，再想补几句，桓行简已经一声清叱带着自己直往中军大帐去了，只留下李闯空落落地望着那一骑久久不能回神。
一场雨后，空气清新涤荡着草木清芬，只是有些泥泞，嘉柔穿着干干净净的凤头履，左右为难，桓行简看她纠结模样，揶揄道：
“是不是得我抱着你进去？”
嘉柔心一横，索性跳下马来。这一脚倒好踩得极深，一抬脚，鞋动也不动陷在里面，她脚上只挂了雪白的袜子，嘉柔难堪至极，金鸡独立求助似的看桓行简：“大将军……”
桓行简忍笑，看她出丑，负手□□着马鞭也不说施加援手，似笑不笑的：“你这样子，很有趣呀，柔儿，我这军营里听杜鹃叫更方便，这个时令，每天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依我看，你就站在这听罢。”
他穿的马靴，自然方便，转身就是个要走的样子。嘉柔一脚支撑，鞋在身后，难能支撑长久身子摇摇晃晃失了平衡，急的叫他：“大将军！”桓行简噙笑转身，走回她身边，一伸手嘉柔便软软地靠在了他胸前。
桓行简一面扶稳了她，一面弯腰捡鞋，将人抱到帐中朝榻上一放，笑道：“你千里单骑的勇气哪里去了？这时候，又想起女孩家该干干净净的了是不是？”
想昨日初见，她狼狈站在那像只可怜的雏鸟，不觉心头涌上几分意动，在她鼻尖一点：
“明月奴是来过，不过有段时日了，当时西线你姨丈他们打姜维派他来送军报。对了，还有你姨母给你的信。”他起身把信拿来，嘉柔喜出望外，不跟他计较骗自己明月奴在此，刚到手，见信被拆过，顿时又来气，秀眉一竖：
“你偷看我的信！”
桓行简不以为然，淡淡道：“哦，一时好奇，我忍不住就看了。”
嘉柔拿他没办法，狠狠嗔一眼，低头看信。虽是寻常措辞，可嘉柔两只眼贪恋地逐字逐句默读数遍，那颗心，又怅然又欣慰，姨母两人都好，出云仙仙嫁人了。
“出云仙仙嫁了个凉州勇士。”嘉柔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凉州大马上那弯刀潋滟，太阳一照，便折射出勇士们眉目悍勇的脸。
说着，想起什么就去摸桓行简的腰带，他一怔，外头兵丁走来走去，青天白日的他还没想怎么样呢，一笑捉住她手：“干什么？”
嘉柔不答，只管在他腰带上摸来摸去，桓行简呼吸微促起来：“柔儿，你再乱来我可要收拾你了。”
“我的月光玉呢？”嘉柔不高兴地看着他，桓行简笑了，一手不动声色将腰带正了正，他在军营本不戴香囊玉佩这些饰物，戏谑道：“怎么，都说是定情信物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那是出云仙仙送我的，你还我！”嘉柔把信一折，装了进去，转身就去翻他榻头叠放好的衣物，桓行简过去按她的手，“别翻了，我留洛阳书房了。”
两人一阵闹，动作赶着动作，她身上那股芳香馥郁醉人让人不由得心头一荡，桓行简顺势压倒了她，对着樱唇，咬了又咬：
“柔儿也想我了是不是？”
“你，你不要脸！”嘉柔窘得攥拳砸他，桓行简小腹那又跟着躁动不止，一扭头，朝帐外瞥了两眼，喉结动了动，哑声道，“等我片刻。”
刚走到帐前，熟悉的一抹倩影正在不远处，兵丁都认得她，张莫愁人缘绝好曾主动给将士们缝缝补补，这些活计绝对难不倒她，最重要的是，她不娇气，便是寻常女儿家嫌弃的她绝不会嫌弃。因此，这个时候，小兵很热心地给她往泥泞地里多铺垫两块石头，教她好走些。
一抬头，骤然看见了桓行简，笑盈盈喊道：“大将军！”
桓行简显然没料到她竟未离开，手臂上，还挂着个包袱，他大步迎了出去，张莫愁身子一晃，扶住他手臂，抿发道：
“大将军，石司马把事情都跟妾说了，妾也和父亲说清楚了，这是大将军的几件衣物，”说着含羞一垂首，“那妾就在洛阳等大将军回来。”
“好，你先回洛阳。”桓行简接过东西，张莫愁依依不舍朝他脸上一望，指着包袱说，“我给大将军做了双鞋，不知合不合脚，大将军试一试吧。”
目光一偏，便瞧见嘉柔已经站在了帐外，好一张俊脸，好一个美人！张莫愁心里顿时冒出一股酸水来，却只是友好地冲嘉柔笑笑。她当然明白，桓行简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只有一个女人呢？一片了然，虽拈酸吃醋，却拎得十分清楚，断不会在他跟前表露半分，一丝异样也无，福了福礼，告辞走人了。
嘉柔脸上冷冰冰的，日光照在脸上，那双剪剪秋水的眸子里不着痕迹地把桓行简打量了个遍。
她什么都没说，不再顾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辕门方向走，裙角上立刻沾上了污泥。桓行简包裹一丢，拉住了她：“去哪儿？”
“我跟李闯回茶安镇，我答应了李婶，今天回去。”嘉柔脸上没多少情绪，语气冷淡，桓行简笑道，“该不会是吃醋了？别生气，只是这段时日照料我起居而已，做些粗活，我……”想了想，转念作罢，将嘉柔脸轻轻一捏，“你肯为我吃醋，我是不是该高兴呢？”
嘉柔猛然抬眸，喜怒间自是生动的一张脸此刻只剩讥讽：“大将军何必跟我解释？我又没问什么，大将军权势在手想要多少个女人都不是难事，和我有什么干系？”
她从他手下一挣，提裙踩着石头歪歪扭扭朝外跑去，顶头撞上被石苞带回来的李闯，两人都是一愣。
李闯的脸没擦抹干净，头发依旧乱如蓬草，这模样，看着有些滑稽的稚气。可一见了嘉柔，那股欢喜便憋不住地打心眼里冒出来，爬上眼角眉梢：
“你，你怎么在这儿？”
两只眼，这般热烈黏在嘉柔脸上，连石苞都看出个中意味来了，轻咳一声，对这个刚说动心思的少年人道：
“李闯，跟我去见大将军。”
见什么大将军呢？他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李闯全然成了个聋子，只能听见嘉柔对他说道：
“我要回茶安镇了，你回去吗？”
李闯神迷的望着她，只想让自己住进嘉柔那双春波微漾的眸子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说着不顾旁人在场，急迫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一路快吓死了，恐怕你出事想你要是遇到歹人或者山野里头的恶狼可怎么办，还好还好，你平平安安的……”
他在这絮叨不住，若在平时，嘉柔定要避嫌躲开，可此刻，竟有些恍惚了：眼前少年人，骑着毛驴跋山涉水跟了自己一路，瞧，他脚上鞋子都被泥糊的看不出本真面目了，傻里傻气的，偏偏跟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是那样的真挚热情。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另一个少年郎来，他饱读诗书，开宗立派，是洛阳城里最灵性的人……唯一和李闯相同的，大约便是眉宇间的那股赤诚了。
嘉柔心里酸苦，勉强冲李闯微微一笑：“你吃饭了吗？你的毛驴喂饱了吗？否则，赶路会很辛苦的。”
不等李闯回答，石苞将人肩头一拍：“小子，你忘了你刚才怎么答应的我？”语落，眼睛觑到面无表情的桓行简就在身后不远处绕鞭看着，他迅速在李闯耳畔警告了句，“这是大将军的女人，你不要无事生非。”
大将军的女人，李闯脑子里轰得炸了一声，似不能信，他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一时间，又惊又痛看向嘉柔，脱口问道，“你，你是什么大将军的女人吗？你许配人家了？”
他不懂大将军是个什么头衔，只听石苞说，大将军掌着天下兵权，军队都归他调度，若跟了大将军，建功立业，就能光耀门楣给爹娘长脸娶到心爱的姑娘云云……石苞方才那天花乱坠的说辞，一下变得黯淡无光，再无任何吸引力。
嘉柔忽被臊了一脸，僵僵道：“我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这句先惹恼了石苞，冷笑看嘉柔两眼，脸一拉，说道：“姜姑娘，做人要讲良心，大将军被你刺平白无故刺一刀尚无怨言，你此刻跟大将军……”
“石苞！”桓行简走上前来，喝住了他，瞥两眼一脸愕然不知所措的李闯，沉吟道，“先带他下去。”说完看向嘉柔，“我带你出去走走，别小孩家的动不动怄气。”
没想到，李闯死活不肯，立刻跳开跑到嘉柔身前站着了，同她碰了碰目光，勇气倍增，把双臂一展，俨然跟他们成了敌人：“我不建什么功，我只跟她一块儿回茶安镇！”
说着一牵嘉柔的手，扭头就跑。
桓行简漠然看两人身影风一样离去，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冷冷道：“上弓箭手。”
辕门两旁是角楼，一声令下，弓箭手立刻开弓搭箭，对准了两人。
“李闯！”石苞喊道，“你把人放下！”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力气大人还那么虎，只顾跑，压根没回头的意思，石苞又气又觉得可笑，再看桓行简，一脸的铁青，已经极不耐烦了：
“放箭！”

第78章 竞折腰（25）
话音一落，利箭齐发，李闯反应十分迅捷把嘉柔往怀中一压，翻个身，滚了出去。
嘉柔面色大变，不顾一切挣扎叫道：“住手！住手！”
耳旁又是一阵嗖嗖箭鸣，这一回，却是如流星般纷纷射在了两边，桓行简停在两人身上的眼神晦暗至极，眸光冰冷：
“再敢往前一步，你们两个我一起射死。”
这句话，分明把两人都给定住了。李闯愣怔看着四周落下的箭羽，茫然间，箭头又对准了两人，他猛地回神，虽还想带着嘉柔赶紧逃开，脑子里却如闪电般窜过了个念头：
他没办法保护嘉柔。
少年人一下变得沉默，可两只眼，说不清是恨是不甘心地瞪着桓行简，红了眼眶。
“大将军！”嘉柔一张脸早吓得惨白，推开李闯，直冲到桓行简面前，浑身直抖，软软在他跟前跪了下来扯他衣角，“大将军，你放了李闯吧，他跟我本素不相识一片好心而已，你念在他山野少年莽撞的份上别跟他计较，求大将军高抬贵手……”
说着，两只眼里已然是一片水光，桓行简低头看她，见她凄凄楚楚替别的男人求情，心情更差，犹似磐石般动也不动：“松开。”
嘉柔不肯，将他衣角攥得更紧：“我不走，我不走了，只求大将军放李闯回去，是我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一时冲动，大将军饶恕他吧！”
那边，早上来几人把李闯捆了，他这次却不再挣扎，只又急又躁地对嘉柔叫道：“柔儿，你别跪着地上脏，你的裙子都脏了！”
嘉柔默默听着，一咬牙，站起扭身走到他跟前，冷淡道：“我裙子脏关你什么事？我的事你少管，李闯，你听好了，我知道你对我有心可惜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自作多情跟着我了，回你自己家去。”
她怎么了？李闯惊痛地看着她，这不是她，她说话从来都轻轻柔柔不会让人难堪。可这分明又是她，娟秀的眉，嫣红的唇，那双眼睛永远柔情万千此刻却覆了层霜雪。
“你，”李闯喃喃开口，“你嫌我不是大将军是吗？”
春光洒遍，他那张少年明亮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服输，嘉柔看在眼里，一阵喟叹，顺势点头道：“对。”
说罢坚决转身，不再看李闯，走回桓行简身边把哀求的眼神一望，却听李闯在身后叫了起来：
“我要从军！我愿建功立业！”
旁边石苞乜他一眼，暗道，你早干嘛去了？方才观他身手确实不俗，便也情不自禁望了望桓行简。
“把他先带下去，”桓行简冷冷丢下一句，“饿两顿。”
话音入耳，嘉柔心中长长松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湿透了，转念想方才情形，又是阵寒颤：
他刚才真的要射死自己。
这么一想，心里彻底死灰一片，目光垂落，看双履腌臜不成样子染了些青锈，一时觉得自己连蓬草也不如。
出神间，腰肢被人一揽，桓行简已携她上马，出了军营，骏马一路奔驰到寿春城东南的溪岸边。
湖光山色，粼粼的水面荡着碎金般的涟漪，袅娜柳枝的影儿落到脸上，经暮春的日光，便是一顿，明明灭灭的。岸边，泊了一叶小舟，芦苇丛青翠摇曳，远处则白云压峰奇秀挺立，脚下这汪碧波奔流似乎往天际去了。
此山此水，如此秀丽，本该消心中块垒。嘉柔迷离着眼，以手遮额，极目远眺片刻一句话也没有。
仿佛，刚才经历的生死一刹，如梦似幻。桓行简脸上不咸不淡的，把她手一牵，跳上小舟，长蒿一点，船便晃晃悠悠离岸了。
他身形高颀，迎风而立，衣袂被吹得猎猎舞动，嘉柔抬眸，一双眼倏地被刺痛：“大将军好虚伪的一个人，不是要杀我吗？”
“不错，我确实要杀敢背叛我跟野男人私奔的女人。”他侧眸冷睨嘉柔，“柔儿，你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就不知道害怕吗？”
“我怕，我当然怕，我怕我要是死了父亲姨母他们该如何伤心，我不愿他人为我伤心。”嘉柔转过脸去，一伸手，搅进清凉的河水之中，眼泪就跟着掉了进去，连小小的浪花都不起。
“我性命捏在大将军手里，也许，朝生暮死，”她望着水面中自己破碎的脸，想起正始四年的春，跟着父亲，听他讲了一路魏武争霸时期那些各路豪杰的英雄往事……嘉柔忽的想起一人，竟轻促笑了声，“大将军知道我最爱听谁的故事吗？我父亲给我讲过许多人的故事，其实仔细算，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人事。”
桓行简看她神思恍惚的，长蒿一丢，撩袍坐在她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好手好脚，除了衣裙鞋子脏了。
“好好跟着我，我不喜欢人背叛我，当然，如果有人敢背叛我，我宁肯毁了她。”他说一不二的口气让嘉柔愈发惘然，她定定看着他，“我背叛大将军什么了？大将军又把我当什么？笼中的鸟？高兴的时候，逗逗我，不高兴了，就弄死了换一只来，你既然都找到了新的鸟，刚才为何不射死我？”
桓行简冷嗤：“柔儿，不要想着来挑战我的底线。如果你是为别的女人吃醋，大可不必，除了你，别的女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个女人而已，或美或丑，或贤或愚，没什么分别。”
嘉柔徐徐摇首，眼睛噙满了泪：“桓行简，你让我好好跟着你，我怎么跟？我若是不如你的意，你立刻就能杀了我，”她忽然滞住，瞳仁一缩，踉跄着就想从船里站起来，“姊姊是你杀的，她是你杀的！那天，那天，她一定知道了你什么……”
身子一晃，他出手如电倾身揽住了她，含住嘉柔的唇，狠狠吻下去，不让她再有半个字泄露出来。
唇舌纠缠，他气息浓烈得让人晕眩，嘉柔拼命推搡，唇瓣忽然吃痛一嘴的腥甜，桓行简两只胳膊死死箍着自己，渐不能动弹。
“不准你再提她，”他突然把嘉柔一松，一双眼，变得极其阴鸷，“柔儿，因为她的事你一直对我耿耿于怀，我说过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你为什么不肯放下心结待我？你跟着我，在公府住了那么久，我是放浪形骸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吗？还是，我身为大将军赏罚不明用人不清？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
他少有这般咄咄逼人待自己，眉毛拧着，显然是被惹毛了。嘉柔瑟缩往后掣，两片薄唇微微抖着：“我怕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大将军，生杀予夺，就像刚才，如果不是李闯护着我，我现在早就死了。你说杀我就杀，我不知道，”她痛苦地直摇头，揪紧了他手臂，“我不知道你哪天又翻脸，我想过，好好陪着你，可我不敢……”
手上骤然发力，忽又软塌塌地从他手臂上滑了下去，嘉柔忍泪，像只无措的小翠鸟，黯淡着脸：“西凉有高僧讲佛法，我跟出云仙仙去听过。那时候，我还不懂，可有的句子我记在心里了。有几句话，我如今仿佛有些明白了，佛经里说，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燄，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我来寿春见到你，夜里，你跟我说那么多话，其实，我也很高兴，想着你把心里话都跟我说了，也许我对你而言，真的不一样，你是有情人。可我发现我错了，我就是那头鹿，以为找到了水，欢欢喜喜奔到眼前才发现不过是日光照耀的沙地。”
一席话说完，心里又烫又痛，嘉柔捂住了脸，哽咽不已：“大将军，我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晃晃的日光下，她乌发雪肤，像最纯净的玉石，桓行简久久凝视着嘉柔，忽皱眉把人搂进怀中，下颌在她青丝上一蹭，胸口微微起伏：“好，我知道了。”
泪水湿透他衣襟，一片温热，渡到肌肤上，桓行简由着嘉柔哭累了，低首吻去眼角泪水，带她回军营。
日暮时分，帐外多了欢声笑语。三五篝火燃起，兵丁们砍来的松枝聚堆，山林里打来的野兔、野山羊等一架，火苗哔哔剥剥直响，滴落的膏脂便飘香甚远。
桓行简巡查完营地，把嘉柔从帐子里领出，寻了一处，盘腿坐下给她烤野麋，火架上肉滋滋作响，头顶星辰璀亮，城郊静谧非常只有四下草虫鸣奏杜鹃阵阵。
火光映照下，嘉柔那张脸愈发显得光洁柔和，颊上醺红，桓行简静静翻动着鹿肉，时不时轻瞥她两眼。
“来，尝一尝我的手艺。”他轻笑，似乎白日里发生的一幕幕早抛到云端，脸上一丝异样情绪也无。
嘉柔托着腮，神情里说不出是悲是喜，她没动，只余光微微一扫。桓行简轻咳一声，塞到她手中：“能让大将军亲自烤肉的，除了太傅，你是第一人，不高兴吗？”
她勉强一笑，还是摇头：“我不想吃。”心里已经挂念起李闯，他被关押在哪里？桓行简真的不会杀他？可她不会再问什么，她越问，桓行简便越有可能杀了李闯。
桓行简哼笑了声，拿回来，自己撕着一口口吃了：“你今天，说你父亲跟你讲了许多魏武打天下的事情，最爱听谁的？”
断了许久的话头，又被他挑起来，那样子，似乎兴致盎然的。嘉柔捡起一根松枝，拢了拢：“郭嘉，我最喜欢那个叫郭嘉的谋士。”
“哦？”桓行简笑了，趁势往嘉柔半张的红唇了塞了块肉，“你尝尝，很香。”
嘉柔无奈，只好慢慢咀嚼品尝了，肉烤得焦黄，又酥又透，盐巴放得正好，果然满嘴的香气。
桓行简凝神专注瞧着她，见她樱唇一动一动的，眉眼舒展了，边笑边给她撕起肉：“郭奉孝那个人，不治行检，当时陈泰廷诉他多回，天下豪杰无数，你怎么偏偏留意到他？”
“我知道，陈泰总告他的状，可他一点也不在乎。就为这个，所以我喜欢他。我听父亲说，那时候魏武门下谋士如云，有人高风亮节，有人城府极深，有人刚正寡言，可就独独一个郭嘉，活得最过瘾，他这个人纯粹，跟着魏武就是为了一展聪明才智，献计献策，不是为门户，他也从来不过问任何政事，只为壮志，这样的人不纯粹吗？”嘉柔嘴巴上添了抹油光，眉宇间，在说话时又不由得多了几分较真。
桓行简听得发笑，却若有所思，身子一倾，手指张开抓来个酒碗，仰头饮尽了：“嗯，听上去确实潇洒，我辈只能神往，毕竟据我所知不为门户的人的确不多。”
嘉柔罕有见他也有豪气干云的一面，瞄了几眼，说道：“我也想喝酒。”
“想喝酒？”桓行简微微惊诧，随即一笑，竟很痛快地答应了她，“好，喝过吗？我怕你撑不了一刻就要醉。”
嘉柔摇头：“没喝过，我想醉，醉了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比如，我就不会记得大将军其实想杀我这件事。”
桓行简咀嚼着她这两句话，依旧只是笑笑，亲自给她斟了酒，不多，递过去：“这酒后劲大，你悠着点儿。”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饮而尽？”嘉柔偏头不太高兴回道，桓行简莞尔，“我是男人，喝惯了的，你小姑娘家怎么跟我比？”
“可是我没见你在公府喝过酒。”
桓行简笑道：“对，我年少时也爱饮酒，只是现在节制了。公府那么多事，我得时刻保持清醒，你知道人年少时总是更恣意些的。”
嘉柔很自然地接道：“我知道，你年少时也是玄学领袖，精于老庄，跟一群勋贵子弟互相题表，位列‘四聪八达’。先帝说你们浮华交友，你被免了官，好久都只能在家里，对不对？所以，你一定是后悔那时的所作所为，现在才不乱喝酒服散，因为你有太多事情要做。”
这本是他最不愿别人提及的往事，毫无预兆的，被嘉柔悉数抖落出来，桓行简面不改色，并未不悦，只微含着笑意：
“这么了解我的过去啊？”
嘉柔抿了口酒，辣得冲喉，她忍不住咳了起来。桓行简替她轻轻顺了顺后背，蹙眉道：“柔儿？”说着想拿走酒碗，“别喝了，我去给你换茶来。”
酒碗却被嘉柔死死卡着，她固执得像孩子：“不，我就要喝。”
桓行简松了手，一抚额头：“好好，你喝。”
果然，嘉柔渐有了醉态，一张脸，红扑扑的，眼波也跟着迷离起来：“我听说，你年少时很健谈，是个风采夺目的子弟，可惜我那时不认识大将军，我也不是少年郎。如果我是少年郎，又早早结识了大将军，说不定也能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像郭奉孝那样快活，压根不怕陈泰告状！让他去告呀，魏武更喜欢郭奉孝了，真有趣！”
开始胡言乱语了，桓行简拿她没办法，把酒碗夺下，抱着她进了营帐。
刚放倒榻上，嘉柔忽把他脖颈一环，哼唧唧地笑：“大将军，你怎么不谈老庄了？你跟我说说，你们一群人是不是天天在一起互相吹捧，先帝看不下去了，所以你们一个个的都给免了官？”
桓行简捉住她两手，弯着腰，咬牙笑：“等你醒酒了，我再收拾你。”
“你说，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想当乱臣贼子了，这样，谁都管不着你了！我明白，你想杀谁就杀谁，我早晚会死在你手上，我知道……”嘉柔浑身躁得难受，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去扯衣领。
他脸色微变，不知她这会是真醉还是假醉，不错眼看了片刻，嘉柔五官忽皱巴起来，她猛地趴在了床沿，哇的一声，全吐在了桓行简身上。
“郎君，雍凉那边……”帐外，石苞忽冲了进来，话没完，就闻到了空气中一股令人很不愉快的气味弥漫了开来。

第79章 竞折腰（26）
拿披风一挡，桓行简走过来：“怎么，姜维又卷土重来了？”石苞把陈泰的书函呈给他，一面留心他神色，一面说道：
“属下问了信使两句，姜维倒没出兵，但有这个苗头。”
桓行简心知姜维蠢蠢欲动，考虑片刻，写了封回函给陈泰。等石苞离去，命人打热水进来，拿手巾给嘉柔擦洗了。
榻上，嘉柔两颊绯红，如海棠春睡，不情不愿地哼唧了几声，桓行简扶腰托起她，灌了几口寿春黄芽。
她惺忪着眼，昏黄灯光里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温柔把桓行简当成了崔娘，于是，往他怀里拱了一拱，撒娇道：“我想吃甜的。”
这哪有蜜饯，桓行简哭笑不得，四下一看，案头放着毌夫人白日送过来的鲜桃肥杏，摆在青灰碟子上。
正始四年的暮春，嘉柔就是在寿春过的，那时候，毌夫人拿她当女儿一般疼爱，吃穿用度皆极为上心。嘉柔爱吃甜中带酸，因此，这杏子没等熟透，有个八分左右，便洗干净送来了。
果然，酸甜的果肉入口，嘉柔的鼻子跟着一皱，窝在桓行简怀里眼睛半眯半睁着忽然被杏核硌到牙，哎呦了声。
人清醒两分，可头依旧昏沉沉的，手朝桓行简腰身上一扶，不禁自语道：“咦，怎么硬硬的？”她低下头，似要探究探究他的玉带，桓行简笑着把人提了两把，“还没闹够？”
嘉柔冲他笑起来，猛地直起腰，两只眼，像荡了一层又一层的柔波，手指攀上桓行简的喉结，摸了又摸，奇道：“你为什么有这个？”
被她捉弄地发痒，桓行简顺势抱着她跌倒，压了她头发，嘉柔不由得在他肩头狠掐一把。
“大将军？”嘉柔细细地喘气，仿佛这一刻又认清了他，桓行简俯下身，意味深长地揉起她饱满红润的唇，“这里没别人，只你我，喊我子元。”
衣裳凌乱，肌肤的雪光已经一览无余，嘉柔唇角一弯：“我不敢呢，万一大将军又要杀我怎么办？”
帐子外，杜鹃的叫声时不时地就从林子这头一路传到水边去了，老尽春风。桓行简凝神看她片刻，那副半真半假的模样，惹得他略有不快，看来，这件事她是记心里了。
嘉柔眼皮发沉，乌浓的睫毛险险要遮光了眼眸，桓行简伸手一弹，转身把灯吹了，再欺压下来。
隐约仍有低低的人语，篝火未尽，卫会跟虞松两人依旧在温热的夜风里坐着，脚边空了坛酒。
卫会眼尖，看到桓行简的大帐突然漆黑一片，拿帕子揩了揩手，悠然道：“英雄美人，大将军也不能免俗。”
没想到半路嘉柔会来，虞松忽有些懊恼，接道：“早知道姜姑娘来，我就不节外生枝了。”
卫会不以为然：“叔茂，这种事自然是多多益善，大将军尚无子嗣，虽说大将军风华正茂来日方长，可要是早些有了，终究是喜事。”他说完，忽被自己一本正经的语气也逗得忍不住笑。
虞松望着他摇头：“士季，你为何迟迟不娶妻？洛阳城里，想嫁你的应该也不少。”
一说到自己，卫会的兴致似乎一下就淡了，哼笑道：“我不怕跟叔茂说实话，娶妻生子，对我而言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怎么活。我卫氏，又不只是靠我传宗接代，我家兄长一堆儿子，足够告慰老父在天之灵了。”
言毕，想起孤零零葬于北邙此刻坟前草茂的萧辅嗣，他那张素来佻达的脸上，极快闪过了一抹伤感。
天地无穷，孑然一身，卫会忽然很想登高长啸，心潮暗涌间，瞥到不远处还立着个身影，冻僵似的，被反绑了手，可眼睛却直勾勾瞧着大将军的帐子，俨然泥塑。
白天发生的一幕，卫会有所耳闻，睨他两眼，唇角扯了扯，对于这种目不识丁只浑身蛮劲的乡野少年半点好感也无。他没大将军的心胸，下里巴人，他总是极为不屑的。
不知不觉，夜深了。
一场癫狂过后，嘉柔几乎起不来身，似睡半醒间，枕边人好像下榻出去了。等她揉着眉心爬起，天光早大亮，水已打好，她浑浑噩噩梳洗一番，刚打帘，桓行简恰巧进来，拎着食盒，莞尔道：
“饿不饿？毌夫人做了你爱吃的。”
他脖间有暧昧红痕，是她迷醉间吻吮所留，嘉柔一眼瞧见，满腹狐疑，等似明白了什么脑子里紧跟过的就是他下令放箭的那一幕。
身上忽冷忽热，嘉柔心不在焉用着饭，桓行简出去和石苞说话，依稀间，她听到合肥二字，忙搁下碗筷走了出来。
热切的眼，巴巴望着桓行简：“大将军要拔营了吗？”
桓行简转头，安抚一笑：“没有，那个信使到了，我已经命人将他好生安顿。”
嘉柔顿时变作一个失望的表情，“哦”了声，怏怏地垂首走回帐内，桓行简随后进来，看她行动有异，微一俯身调笑问道：“别不高兴，你是不是忘记昨晚怎么闹我的了？”
嘉柔一下红了脸，躲开他：“我不记得。”说完，脸上并不是个痛快的表情，桓行简便不再多言，只笑道，“你昨晚可是热情得很。”
这下彻底说恼了嘉柔，一扬眉，满是嗔色，欲言又止地把话吞了回去，而是说道：“大将军还要在寿春等多久？”
“那要看合肥什么光景。”桓行简利索答道，说着，拈起颗杏子自己尝了，微蹙眉道，“怎么，是不是还惦记着你的少年郎，你放心，我没杀他，相反，他愿意留下来。”
“啊”嘉柔低呼，说不清是高兴是不解，“他要留下来？”
“不错。”桓行简言简意赅。
“为什么？”
他轻轻一吐，杏核在手：“也许，他是明白了，一个男人想要得到美人，没那么容易。不过，若是能建功立业，日后想要多少美人也不是难题，他会懂这个道理的。”
话音刚落，嘉柔不禁抬眸看了看他，桓行简便伸手揉了揉她额发，说道：“别这么看着我，我有一个美人就够了。”
“我是想当真，可大将军说这话连自己都不信吧？”嘉柔偏了偏头，朝外走去，桓行简跟上去从身后把她一抱，“柔儿，你我昨晚缠绵是假吗？”
嘉柔忍无可忍，却动也不动：“这张榻上，大将军跟别人的缠绵也不是做梦。”桓行简眉头拧起，手下一松，目送她走进了外头的日光里。
营地里，李闯已经挽了袖子劈柴，一击下去，结实的肌肉贲起，青筋突出。劈完柴，屁股朝垛子里一沉，开始认真擦拭那杆长矛，石苞跟他说了，很快就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少年滚烫的热血，半是冷却，半是沸腾。当他和嘉柔不经意碰上目光时，手里一僵，却立刻绷出张冷冰冰的脸，低下头去，使劲擦矛尖。忽的，一跃而起，朝地上狠狠一掷，矛尖入地，颤颤定住。
“李闯，你想好不回茶安镇了吗？”嘉柔勉强冲他微微一笑，“若是不回，也该请人捎个信回去，免得你家中二老担忧。”
李闯贪恋地在她脸上飞快过了一眼，随后，目不斜视，粗声粗气说道：“用不着你管。”
说完，心里十分难过，面上却强打起精神把长矛用力一拔带着去操练了。
留下个倍觉尴尬的嘉柔，她立了半晌，拿定主意走回大帐，桓行简正一手持卷起的竹简，一手执笔，认真写着什么。
“我要回一趟茶安镇，我那匹马呢？”
桓行简眉头一动，阖上眼目，手中狼毫轻轻蹭了蹭鬓发：“还是要走？”
这个角度，他眉目如画，人像怀着一颗冰心坐在这大帐里静如深水，嘉柔很难把眼前人与昨夜里那个炽烈动情的男子联系起来，她依旧看不透他。
“不，你既然知道我的落脚处，我能跑到哪里去？我只是有些事没跟寄居的人家说清楚。”嘉柔慢慢摇了摇头，“我会跟着你的，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缠着你。”
桓行简睁开眼，静静说道：“上前来。”
嘉柔不知他要做什么，挪了几步，桓行简换了朱批，抬起手在她眉心一点，嘉柔不由退后，他低声道：“别动。”
几笔勾勒出朵桃花来，笔端游走，闲情从容，嘉柔觉得额头微痒便先闭上了双目，分明能感受到他手上肌肤，偶尔碰触，十分微妙，一时间恍惚不已。
他手移开，一抬她下颌，忽轻声笑了：“我为夫人理妆，可惜手生，先将就些吧。”
说着，不再看她，继续忙自己的事：“让石苞给你把马牵过来，你要是嫌不够快，骑我的马也行。”
嘉柔几不能信，一颗心跳得急，下意识往额间摸了摸，不知是盼是拒：“大将军不派人跟着我吗？”
“我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寿春，人就在这里，我等你回来。”桓行简淡淡道，“路上你自己当心，趁早走，或许能赶上午饭。”
嘉柔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明日就回来，不会让大将军久等。”
说完，扭身跑了出去。她来时骑的那匹马，正悠闲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自在极了，修养了两日，精神甚佳，嘉柔上马骑出辕门时，果真没有人跟着她。
她回首望一眼，心中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一夹马腹，策马去了。
翌日她没有回来，一连五日过去，桓行简也没有她的消息。让人去查，她确实进了茶安镇，但已经带着婢子离开了寄居的人家，不知去向。
听完回禀，桓行简面无表情坐了半晌，最终，捏了捏额角，走出帐外，那日头随着时令是越发毒辣了。
这边，毌纯等又过来请战，被他照例一口回绝，没得商量。众将不知合肥那边张田是什么情况了，一算日子，守城已经八十多天了，再能扛，不到四千人马恐怕也得死得七七八八。
合肥城里，情势确实一日比一日危急。余粮不多，器械用尽，对面诸葛恪索性堆起了高高土山，动辄来一阵箭雨，神出鬼没的。
城墙坍塌，加之几场雨后，暑气陡然上来，城中除却伤亡剩下的一千余人里，又病了数百。
有人动了投降的心思，刚谏言，张田果断拒绝，他那张刚毅的脸上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一拍桌子发怒道：
“再有敢降者，军法处置！”
“将军，寿春大军明明离合肥不远，伸手可救，但却任由我等在此苦苦支撑，想必是朝廷也放弃了合肥，将军又何必……”
“住嘴！”张田凌厉非常，“我深受国恩，为朝廷守城若是不支只有死而已，绝不会做背叛国家有违大义之事！”
见他恼火，旁人噤声，张田咽了口唾液，嘴上已经干的裂血，走上女墙：对面诸葛恪的大军又开始摇旗呐喊，鼓声震天，远远能瞧见主帅诸葛恪立在马背上，似乎扬鞭打了个手势，黑压压的人群嗷呜呜地冲了过来。
侍卫劝他躲一躲，张田置之不理，眉一皱，把城头的旗子拿来，朝下一丢，大喊道：
“勿攻！我等受降！”
说完，把随身携带的印绶也丢了下去，把吴兵瞧的一愣，忙捡了印绶与旗子，确认无误后，转身去送给长官。
看吴兵暂停，张田长吁口气，立刻吩咐身边侍卫小武：“给你个任务，出城去见诸葛恪，你敢不敢？”
小武人本黧黑精瘦，这两日染病，没多少精神，却强撑着不露半分端倪：“属下敢！”
“好！”张田想了想，下了女墙，把简陋府衙里的册簿找出来，交待一番，亲自送小武出了城。
对面吴军营帐里，诸葛恪正听底下人谏言天气燥热欲移营河边的事宜，忽见两人押着个魏兵进来，又有人捧着印绶等物，精神一振，轻蔑笑道：
“是不是张田准备受降了？”
小武好一阵头昏眼花，稳稳心神道：“回太傅，正是，只不过张将军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傅体谅。”
诸葛恪哼笑，一边检点印绶，一边翻了翻册簿：“说来听听。”
“太傅当知道，魏军在外作战，家眷一律留在洛阳周边充作人质。魏律规定，凡守城者倘能坚守百日等不了救兵投降，也不会连累家眷亲属。可若不到百日降了，家眷连坐，今已守城近九十日，还请太傅再宽限十余日！”
算盘打得精明，诸葛恪一抚胡须，冷笑瞟道：“张田是桓行简的私人，高平陵的死士，既是死士，怎会降得这般轻巧。尔等既为弃子，还替桓行简想着使诈，可悲可笑，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继续攻城！我看桓行简能沉住气到几时不来！”

第80章 竞折腰（27）
小武仰面哈哈一笑：“可叹，可叹！”说罢，以同等轻蔑的目光朝诸葛恪一睨，冷哼着被人反押出帐。
区区小卒，有什么资格摆谱，诸葛恪心生疑窦，一挥手：“慢着！”
小武只回了半边身子，还是那副倨傲模样。
一面打量他那身褴褛腌臜的兵服，一面瞧他一脸的土色，诸葛恪又气又笑：“你一个大字不识的，还知道‘可叹’，你可叹什么？”
“可叹吴国的太傅，少断无谋，合肥城中尚有千余人马，张将军正与众人陈情利害，不多日，城是太傅的了，千余人马也是太傅的了。”小武朝地上突然啐了一口，“印绶在此，官兵的名册也在此，既然太傅不肯纳降，合肥将士们死战是个死，还能不使家人受此连累，那就自然与城共存亡了！你这太傅，可谓有眼无珠！”
一阵慷慨陈辞，小武力竭，冒了满头虚汗，暗道自己身染疾病怕也是个死，今若能为国事死，不枉为人。果然，上头诸葛恪被激怒，竹简一丢，狠狠拍案：
“先把他关起来！”
旁边都尉前后看在眼里，眼见人被扭押出去，觉得势头不对，上前问：“太傅，为何不杀？关起来作甚？”
诸葛恪冷哼：“一个小小的魏卒，也敢笑我，我就让他多活几日到时再看！”
虽是小兵，可这帖药却对症，怕是也知太傅其人刚愎自用最不能容人置喙，都尉叹气，忙劝道：“张田守城的人马不多了，城墙又被毁，只要一鼓作气就能破城，此举定是诈降，以求喘息之机。太傅要么即刻再攻，要么撤军回国，请太傅三思裁夺。”
军中，已有兵丁因天气炎热染病，疲态尽显，都尉忧心不已。
诸葛恪起身走出帐外，但见杨树叶子在日光的照耀下几乎流油似地闪光，一股股热浪，卷着灰尘，直扑口鼻。
时令不觉大改，小小的新城久攻不下，他心里窝火，既已损失不少人马此刻退兵更是前功尽弃。他冷着个脸，背对都尉：“不必再劝，我先等张田十余日，等他降了，绕过合肥我不信桓行简还能坐得住！”
“太傅！”都尉忍不住上前一步，诸葛恪不耐烦回首，忽而一笑，略有讥讽：“都尉要是嫌天热，或是疲累，就先回建业吧。”
又被驳回，都尉气恼，愁眉不展在军营里绕了一圈，目之所及，时不时见一二兵丁，病歪歪抱矛瘫坐帐前，脑袋耷拉着，一分生气也无。
一圈走下来，都尉赶紧回到帐中禀事，意态坚决：“太傅，我军水土不服，且苦攻城久矣，不若早早退兵回朝！”
不想都尉再度折返，诸葛恪抬眸看他，嘴角一翘，忽把手中册簿等怒投于地，霍然起身，按剑出来。
顶头迎上要来上报军情的朱异，上回东关大捷，朱异率战舰攻撞浮桥立有斩杀魏将数人，立有奇功，此次自然从征。诸葛恪见他兴兴头头前来，给两分颜面，步子一收，问道：“朱将军有何赐教？”
同都尉一打眼神，朱异上前回道：“太傅，今士气低落杂病者众，依属下之见，不如先回豫章，再商讨是否出征。”
方案折中，诸葛恪却听得怒火愈烈：“将军觉得几时合适？今魏主昏聩无能，权在桓氏，他君臣上下离心，不趁此时更待何时？将军若也想苟且偷安，我主还能有什么可仰仗的！”呛了朱异一鼻子的灰，自己橐橐大步走去巡查了军营，见人果然都垂头丧气的，便把剑一抽，厉声道：
“凡有敢诈病逃脱者，一律军法处置！”
随行的医官本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一怔，停了当下望闻问切，一拭额头，惶恐地起了身。
“太傅这是何意？难不成还认为将士们是装病？”朱异忿忿，强忍着看他，诸葛恪冷冷将他一扫，“不错，临阵畏葸不前，自该按军法处置。朱将军，你此次带部曲随军，是怕损了你私门罢？”
说完，不容置疑解了朱异兵权，接手朱氏家兵，命其先回建业。惊闻此言，朱异闷闷不乐，脱了兜鍪朝地上狠狠一掼，回帐中把自己兵器一拿，出来牵马。
“哼，”朱异一跃上马，对前来送行的都尉发牢骚道，“太傅既听不得人言，收我兵权，也罢，我就先回建业看他如何收场！留步！”
一骑绝尘，黄土飞扬，都尉在缭绕的视线里目送朱异远去，心神不宁地回了营帐。
攻城暂缓，暮色四合时分偌大的军营里除却断续咳嗽声，再无其他杂音，人人沉默不语，各自做事。都尉正满心苦愁地在帐中踱步，侍从进来，凑他耳畔说道：
“太傅杀了数十称病者，医官都不敢收治了。”
“啊？”都尉大惊失色，忙出来相看，果真，两两兵丁正将尸首往外抬，余辉如血，蚊虫乱飞，他扭头看了看噤若寒蝉的众人，又不发一辞地退回营帐。
这一夜，吴军帐内静寂如死水，合肥城里却人影幢幢，在夜色里脚步声急迅。张田见小武未归，可攻城却停了，命将士们趁着夜色将城中房屋拆了，就地取材，连夜把坍圮的城墙修补完善，礌石滚木等不歇脚地送上女墙，一切就绪，天已蒙蒙亮了。
等日头升起，城墙上一面簇新的旗子也艳艳如光地重立风中。诸葛恪得知后，心知中计，大怒之下把病情渐重的小武拉出准备祭旗。
小武双肩一塌，伏在了地上。他笑笑，脖子一伸，视死如归般地引颈待戮了。下一刻，血花四溅，首级滚出老远沾了杂草黄土，诸葛恪一脚踢开，几将牙咬碎：
“攻城！不下合肥誓不还师！”
眼见吴兵又潮水般涌来了，张田不惧，在城头铿锵喊道：“吴狗！我等只有死国，绝不投降！”
一时间，楼车云梯弓箭手照例一拥而上，城墙上，魏兵纷纷投下巨石将云梯上攀爬的吴人砸得血浆直流，哀嚎坠落。诸葛恪这边又命放了火箭，很快，城头梯上，分不清敌我成一团团火球熊熊跌滚。
如此强攻，女墙上拼死防守，从清晨纠缠到日暮，晚霞轰烈，西山上犹如煮了一锅鼎沸的汤，先是赤紫，渐变灰褐，最终慢慢平静下来，余辉散尽，吴人无功而返。
连接几日，合肥城依旧久攻不下，诸葛恪愈发急躁，动辄降罪，人人自危。有腹泻不止患病的，也不敢上报，夜间默默死去。都尉见此情形暗窥诸葛恪阴晴不定的神色，想了想，一言不发又离开了。
辗转半夜，都尉思来想去，趁晨光微熹，东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太阳还没挣出山头之际，点了匹快马，悄悄出营地飞驰而去。
寿春城外，守卫们见一骑飞来，这人外裳尽除，只一身秋香色寝衣煞是奇怪。离得老远，就持刃迎阻上去：
“什么人！”
唯恐身穿吴服被人射杀，都尉半路把衣裳也扔了，颠簸一路，略显狼狈道：“我要见大将军！有急情相告！”
听对方口音，明显来自吴郡。几个守卫立刻上前，先把人五花大绑了，摁着肩膀，推搡到了桓行简的中军大帐。
桓行简人在营地，正给绝影刷身，旁边，石苞等人围着他议事。见侍卫们领来一陌生人，便空出地儿，给他让路。
马刷一丢，桓行简就着石苞端的水盆净了手，接过巾子，朝额头轻轻擦拭起来。
“鄙人是吴太傅诸葛恪的都尉，特来投奔大将军！”都尉穿成这样，顾不上难堪，手一伸，躬身作揖施礼。
卫会虞松两个立刻碰了碰目光，再看向桓行简，他面上要笑不笑的，接过茶碗，饮下一脉清凉，茶梗轻轻一吐：
“哦？诸葛恪这是做了什么，都尉要来投我？”
都尉面上一红，深深叹气，倒也坦白：“鄙人屡次献计，诸葛恪不听，反倒怪罪。今吴军久攻合肥而不下，暑气致疾，病者近半，诸葛恪不视察兵营厚待士卒却只一味杀人立威，众将士疲累不堪敢怒不敢言。他铁了心要攻下合肥，不计伤亡，某若再留，只怕唯有身死，不若再择明主。”
说完，又把张田诈降一事和盘托出，桓行简眼中这才流露几分赞赏。沉吟片刻，命都尉到帐中来，十分专注地听他把诸葛恪军中详情禀完，让人先把他安置了。
不知不觉，从初来寿春花红柳绿，到如今，夏木阴浓，菜肥麦熟稻花飘香，农人都堪堪要把酒桑麻了。时令既改，他也终于等来良机。
卫会手中轻摇了把白羽扇，十分风雅，看看虞松，会心一笑。
“石苞，召集众将。”桓行简精神大振，不消说，卫会早把舆图给他在案上铺陈开来。
很快，帐子里毌纯等人急急赶来，得了消息，心下也是十分振奋。一进来，自动分开两边，只等桓行简下令。
他抬头，把合肥情势一一说明，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过去，马鞭轻叩案面：
“谁愿作先锋？把诸葛恪的后路先给我断了。”
厉兵秣马多日，诸将早憋闷不已，既听此言，个个立功心切，纷纷请战。桓行简目光在扬州刺史李蹇身上停住，微微一笑：
“使君素来英勇无双，这一回，你带兵前往。”
李蹇先头不大能看的上桓行简，牢骚自然多。前来路上，心中不免担心他是否知情。此刻，见大将军上来便委以重任，忙抱拳领命。
桓行简视线一调，对毌纯身后站着的裨将张敢道：“张将军，你随李使君出征。”
张敢一听，感激不已知道桓行简是给自己立功机会，一时心潮澎湃，可脸上却微有自矜之色。全军上下，谁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已是大将军的人，送回了洛阳。日后，若是女儿能为大将军生下一儿半女，自己勉强也算大将军的丈人……如此一想，更暗自下了决心这一战一定要杀吴军个落花流水，不负所托。
敕书一下，桓行简命李蹇等人率精锐先行，手底轻轻拨拉起沙盘，眼眸垂落：“合肥新城离水路有段距离，几十里地，想立即上船没那么容易。更何况，诸葛恪的大军如今士气不足病者众矣，他败局已定！”
末了一句，分明是个志在必得的口气。卫会将他一望，暗道大将军平日喜怒不行于色，此刻见其眉宇轩昂，两只眼，犹如冬日寒星般明亮清冽，当真夺目，依稀可想他少年时风采。
等将军们各自领命出了帐子，卫会一蹙眉头，思忖道：“大将军，若不能生擒诸葛恪，放他回建业，其实不失为上策。”
他满脑子不同寻常奇谋奇策，虞松笑瞥两眼，今局势豁然明朗，便在旁边慢慢呷茶，静候高论。
案头放了盒棋子，洗得干干净净，桓行简随手拈出一枚指间把玩，不忘吃桃子，慢条斯理咀嚼着：
“士季何出此言？”
卫会留心大将军近来似乎很爱吃新鲜果子，觉得稀奇，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了然，面上正正经经回话：“诸葛恪乘东关大胜而来，叫嚣着什么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倾举国之兵围困合肥。可惜，几个月下来，城不能拔，未建尺寸之功。吴主既死，新主年幼，江东那些高门大族各有部曲未必就会诚心归附一个稚子。诸葛恪实则根基不稳，表面上看，东关为他赢得无限声望，其实不然。从都尉叛逃所言，便可知此人刚愎自用不思己过，喜欢推诿，他一旦回了建业，便是获罪之时，命不久矣，到时吴国内乱，用不着大将军杀他，自有人想除之而后快。”
一番陈辞，听得桓行简不由莞尔：“士季虽年轻，可生了双毒目。王佐之才，很好。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不用费尽心思一定要取诸葛恪首级了。”
投过来的目光，甚是宠爱，卫会接住了心中自然一片欣欣，却低头说道：“会虽有毒目，却不及大将军万分之一，大将军府中聪明人如云似海，会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公府中的一个而已。”
“行了，不难为你拍马屁。”桓行简笑着起身，吃剩的半个桃丢在盘中，还剩几个，拿起一个掷给虞松，“尝尝，寿春的桃子不错，水嫩多汁，甘甜鲜美。”
话说着，脑子里想的已经是个窈窕身影，嘴角那抹笑意，便渐渐凝滞了。帐外，军营里兵刃作响，将士们已经准备明日拔营，暑气里有青草棵子的味道，偶有蜻蜓，从眼前款款点过。他看到了李闯的身影，那少年，人很争气，日夜操练，像头野马似的又蛮又烈。
青山在望，绿水长流，他要离开寿春了，可嘉柔还了无消息。桓行简心中郁郁，一人独立良久，手中捏持的马鞭沁了层汗意，身后有人靠近，是石苞。
“郎君，该用饭了。”
他目光从莽莽青山上收回，眉头蹙起：“你去告诉毌纯，让留守的守卫注意，如果柔儿来了寿春，立刻通知我。”

第81章 竞折腰（28）
部队拔营，迎风飘洒的“桓”字大纛下，军容肃整，卫会很兴奋地骑在马背上放眼远眺。他也憋得久了，寿春虽好，大军屯于城郊，山清水秀的，可到底过不惯粗茶淡饭风餐露宿的日子，还是洛阳好，他就适合在繁华的帝都红尘中快活挥霍。
桃子的滋味不错，卫会悻悻地想，余光轻轻一点，看到的是英姿勃发沉稳有度的大将军。那个姜令婉，来去如风，又没了踪影大将军夜里寂寞否？一个女人而已，大将军实在太宠爱她了！他满脑子乱七八糟，莫名嫉妒，再一抬首，发觉自己落后了许多，虞松回头冲他笑：
“士季，你这马术真有的练啊！”
对方没有奚落的意思，因为相熟，只是玩笑，卫会却听得在意他素来要强绝对不肯落后于人，于是，狠狠一夹马腹，扬鞭策马，紧跟追上去了。
道旁，大军一过，尘土飞扬，田里麦子收割过后只留高低不平的一丛丛麦茬。陇间有野火顺风而起，其势渐壮，头顶流云沉潜聚散不定，一时间，犹如群蜂出动的魏军就这样密密麻麻地铺陈在淮南大地上，两翼渐开，慢慢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黑网，仿佛正张开着怀抱，只等吞噬敌手。
大军的速度却并不快，桓行简身边，是一众着锃新铠甲身披锦袍的勇士精骑，如云环绕，将他簇在中央，不急不躁地朝巢湖方向缓缓推进。
“大将军，李蹇这个人，虽然勇武，可有个毛病不太好，喜好邀功，有时难免弄虚作假谎报个首级什么的，”虞松对扬州刺史的旧事，一直有所耳闻，因此提醒道，“大将军到时心里有数便是。”
声音不大，只够桓行简听的，他自然明白，虞松这是有意避开毌纯等人，毕竟私交甚笃。桓行简略一点头，也不表态，只示知情。
大军这边赶过去接应，李蹇则率先锋昼夜行军，如风如电，黑云似的火速去截诸葛恪的后路。
这个时候，诸葛恪闻得风声，不得不退。伤病在身者，仓促而逃，许多人脚下一软，扑跌到沟里，就再没起来。更有生病了的战马，萎靡不前，只能狠心砍死，倒毙道旁。这样大呼小叫，哀嚎连连的，听得诸葛恪心头烦闷，整合了精锐，撇下病弱伤残，先行撤往巢湖方向，准备登船。
李蹇等人追了上来，可到底人少，诸葛恪几十万大军即便病倒大片也绝对在人数上优于他。彻底截断后路，恐怕数量上难能做到，不过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以获军功却是唾手可得。
随后，分作三路，从小丘后一跃而出，马蹄子踩践过生长正茂的紫荆，旋起飞尘，早蓄足精气的锐卒一窝蜂地杀向了诸葛恪大军。
吴兵没想到魏军这么快杀来，登时大乱，一时也无暇摆什么阵型。虽人数占优，可被杀气十足的魏军驱牛赶羊般插来插去。旗子坠地，一双双马靴在上头顷刻间就给踩踏得毫无面目可言。
场面混沌，厮杀声不断，犹似有人把狼毫蘸满了墨汁，这么肆意一泼洒，便成了个乌泱泱乱糟糟的世界。李蹇乖觉，低吼着砍杀过一阵，知道吴兵气殆，一心只想逃，人数虽多却难能汇成一股斗志，索性只捡那些病歪歪的多算首级。
“使君！东边有人逃了！”一声叫喝，李蹇闻声望去，果然见一支队伍冲破了防线先行跑了。想必，是吴军中大将，便不是诸葛恪，换作旁人那也是大功一件，李蹇贪功，这边招呼了张敢等人把槊舞得虎虎生风杀气大炽地追了上去。
这么一路沿途追杀，淋淋漓漓的鲜血断续印在道旁，两边，尚有放弃战斗号叫要降的残兵。桓行简赶到时，暮色刚下，可天边已挂上勾纤纤弯月。诸葛恪的二十万大军不是那么好撤的，但精锐早上了战舰，剩下的依旧在和魏军纠缠不休。
这么昏天暗地杀下来，不知斩杀了多少吴人。忽的，只见一两三百人的小队吴骑从里杀出，人虽少，可却异常凶悍，显然是为大军断后来的，这一举动，无异于壮士断腕，不求活命。
既抱必死决心，挥舞刺杀间便略缓滞了魏军队伍，魏军这边，难免有些松散。火把点起，晚风习习，红彤彤的火光随风似波纹一般从桓行简脸上漫过，他凝神观战片刻，看了看身旁有远征高句丽之功的毌纯：
“毌将军，你去解围。”
毌纯早跃跃欲试，听他下令，一骑快如闪电带人跃进了杀场。卫会含笑，目送武将入阵，生平第一次有些血脉喷张的感觉。若有一日，他也能指挥千军万马，该是何等快意风流？
厮杀声近在咫尺，有人被割喉，血浆登时飙得老高，似有几点温热溅落脸上。桓行简勒骑，犹如泰山般安坐不动，一小兵糊了两手血地跑了过来：
“使君带人往巢湖岸边追杀去了！”
桓行简把头一点，再看毌纯，桓行简把头一点，再看毌纯，两厢皆是骑兵，可骑兵并非吴人所长在此并不占优势。不过地形狭长，不似平原那般有利于骑兵野战，毌纯的淮南军虽悍勇，但交起手来，一时间有的纠缠。
“不好，他们有射手！”虞松瞳仁一紧，忽发现关窍，话音刚落，吴人骑兵团里已有人从后背取箭，退后两丈，双目闪动分明在找主将。
桓行简业已看到，一声清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槊驰入阵中。胯.下绝影似和主人心意相通，灵巧闪避，对面冷箭破空而来，直对毌纯，桓行简手中马槊一挥，出手如电，打落流矢。对方一击不中，迅速再搭箭开弓，桓行简立刻驱马上前，暮色里，人和马成了团雾沉沉的影子，槊尖旋转而去，直刺对方胸口，紧跟把人挑落马下。
“都闪开！上弓箭手！”他顿了一顿，暴喝道，语落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齐刷刷立刻成阵，毌纯等人闻言忙收势朝两边散开去。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吴人纷纷哀嚎倒地，步骑交混，忙着夺路而逃。这边桓行简命一队骑射手跟了毌纯，追杀上去。
方才弄险，虞松等幕僚在后头看得一惊，卫会则目光灼灼，煞是感奋，眼角勾的全是笑意：“叔茂，大将军真吾主也！”
见他驱马回来，虞松一拭冷汗，只觉月色浸透肌肤都是凉的。他忍不住道：“大将军……”
桓行简手一拦，听厮杀声远去，眼前尽是残山剩水，便命人先清理战场拣点人马。
“你懂什么，大将军弄险是为佳人。”卫会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毕竟是毌叔叔，要是不幸殒命岂不伤心？”
前半句，虞松还听得云里雾里，听到后头无奈一笑：“毌纯平定高句丽，那是实打实的战功，方才虽惊险，可到底是久经沙场哪那么容易殒命的？”
空气中犹含几分燥热，日头落下，暑气却蒸腾而上。桓行简汗流浃背，一身甲胄下，早黏糊成片，此处出合肥尚几十里远。大势既定，他率人马先回合肥。
合肥城小，吴军退去城门前陡然变得寂静。夜半三更，张田听说桓行简来了，蹭的从床上爬起，囫囵把衣裳一裹，跑出来相迎。
他这里陈设极简，把一行人迎进来，忙不迭命人奉茶侍候。有些时日没见，桓行简借着灯光一看，张田本是个精壮汉子，许是守城日久，两颊深陷，面色灰蒙，唯独眼睛还有一二光彩。
“郎君，”张田有点局促，四下瞅瞅，“属下这里不大讲究。”桓行简人在军旅，自然也没那么多讲究，笑道，“无妨，你这回辛苦，我得重赏。”
眼眶子一热，张田忽语塞，单膝一跪：“属下守城，是属下的职责所在，不要什么封赏，可属下想替几个人讨大将军一份赏。”
桓行简一搁茶瓯，示意他起身：“说来听听。”
张田便一五一十将两个信使守节不屈以及小武的事娓娓道来，末了，低头擦了把眼角。
几月有余，王师终到，太傅远逝如今郎君俨然二代家主气派，明明事不算远，想来却一阵唏嘘。张田揉了把膝头，坐到底下杌子上。
“堪称义士，的确该赏，”桓行简沉吟片刻，风从窗子那灌进来，幽蓝烛火在他瞳孔中跃动不止，“这样，除去他几人的屯田客兵籍，封关内候，若是他几人有子嗣，可承袭爵位，这事让虞松发文布告天下，以作榜样，激励后来人。”
说罢，微微笑了笑，“我听你的侍从都喊你一声张将军。”
张田不好意思一摸头：“属下算哪门子将军，让郎君笑话。”
桓行简笑着起身，张田忙也跟着起来，肩头被拍了拍，听他道：“没关系，你很快就是一名真正的将军了，走，带我去看看将士们。”
直到夜深，万象俱寂，桓行简跟城中的将士们会晤后，也不说睡，静候毌纯李蹇等人。
院中，月早隐匿，粒粒星辰织成浩渺星河，清风徐来，仰头便可观宇宙吞吐之势，十分辽阔。桓行简坐在阶下，两臂置膝，手中不断捏.弄马鞭思绪随目光所至而动。
忽有脚步声、甲胄碰撞兵刃之声传来，声声入耳，石苞先飞奔而来，目露喜色：“郎君，将军们都回来了！”
算算时辰，桓行简一笑，轻轻一吐，把自东关以来的浊气悉数散尽，起身吩咐：“备茶，让将军们进来。”
不多时，不大的听事里挤满了人，一股洗练的刀枪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桓行简习以为常，让众人坐了。
“大将军，属下作战不力，让诸葛恪逃了！”毌纯一抱拳，桓行简却气定神闲，“无妨，他跑了便跑了。”
这边李蹇按捺不住，立马就想上报首级数，可夜深了，只是草草拣点要知确数，还得明日天亮。于是，忍了又忍，只把交手情形汇报给了桓行简。
“恭喜大将军，这一仗，诸葛恪大败而归，名声扫地，吴狗可输不起。”不知哪个将军兴奋昂然说道。
此言不虚，无论吴蜀，输了便是元气大伤。桓行简笑而不语，听众人紧跟纷纷向他道贺，等大家静下来，他才道：
“非我之功，将军们奋勇杀敌，”说着笑瞥两边立着的虞松卫会等幕僚，“又有智囊献计献策，诸位都辛苦了，天色已晚，暂且歇息，等回洛阳再细细商议赏罚之事。”
将军们旗开得胜，喜不自胜，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李蹇心中荡漾，凑近毌纯：
“依我看，毌将军你这回该升镇东大将军喽！回头，可开府治事，大喜大喜呐！”
毌纯矜持笑道：“使君既为先锋，勇不可当，一样大喜大喜。”话说到这，忍不住多问了句，“张敢如何？”
“跟随毌将军多年的人，那还能差了？”李蹇哈哈一笑，连拍他肩头，“这回，可是给你长脸了！”
毌纯虚笑着应付，却没再说话，张敢是他的副将这次桓行简却调开他随李蹇当先锋，这其中，不知多少是为张敢之女的缘故……他轻轻一叹，被李蹇拉去喝酒了。
翌日，合肥城外大榆树下清点吴军俘虏，点校官扯了嗓子地叫名，登记在册。
又另有缴获的器械粮草等物，一一拣点。
桓行简戎装未除，起的绝早，神采奕奕地被众人簇拥着出城，环绕视察，不时询问这回歼敌数目。
两旁黛色的山脊上郁郁葱葱，合肥坐落其间，并不算太过炎热。将士们在树下已是个松快的状态，正畅谈此次杀敌，忽远远见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竟是个头戴幕篱身着粉白襦裙的纤秀身影。
后头不过跟了三五侍从，骏马嘶鸣，顷刻间奔到了城下。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纷纷投望，见那抹身影直奔大将军桓行简的方向而去，临到眼前了，被人拦阻，才一扯缰绳，轻巧地跳了下来。
桓行简本正俯身查看虞松写露布，虞松依旧文士打扮，执笔书写，端正非常。
“大将军！”来人娇脆脆喊他，一撩幕篱，露出张秀致绯红的小脸来，她面有急色，在和桓行简对上目光时嘴角扯了扯，欲哭欲笑的，只把一双含情妙目定定望着他。
桓行简诧异抬眸，不禁愣住。
旁边，虞松兀自停笔也偏头瞧了过来。
桓行简上前，手一挥，侍卫放行，一个柔软的身子忽就扑到了怀中，他没着意，被撞得往后稍退两步，旋即，把她腰身一扶揽住了。
“我去寿春找你了，可毌夫人说，你来打诸葛恪……”嘉柔仰首看他，额发湿透，呼吸因骑马奔波而起伏不定，眼里亮晶晶的。
桓行简嘴角不由弯起，眸中浮笑，有千言万语想问她，察觉到四下里目光众将士都颇有意味地看着两人，他把她轻轻一推，略尴尬道：“柔儿，大家都看着呢，进去说话。”

第82章 竞折腰（29）
嘉柔把脸一垂，如梦初醒般放下了幕篱，面上发烫，跟桓行简进了城。不远处，毌纯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深深舒口气，转头继续跟人说笑去了。
府衙里冷清，人都在城外忙碌。此间陈设，不过寻常案几、东倒西歪几张杌子，朝几面上一吹浮灰就悠荡荡地在阳光下飞舞起来。
桓行简寻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碗，拎着茶壶走到天井处，汲水清洗，又打了盆水，巾子丢进去，浸透拧干递给嘉柔：
“来，擦把脸。”
不知是多少人用过的手巾呢，嘉柔瞄了眼。刚喝了半碗温茶，脸上热气依旧如云霞般蒸着。她有点忸怩：“我不热，多谢大将军。”
“这是我一直用的，还嫌弃我吗？”桓行简看她眼神躲躲闪闪，不肯用，偏要找借口，忍不住笑道，“没旁人用过，我难道会随便摸来一块给你用？”
听他这么说，嘉柔怪不好意思的，手一伸，接来擦脸了。
上头，扑面而来似有若无的汗气味儿，混着澡豆香，怪怪的。嘉柔趁他倒茶，忙又装作无意嗅了嗅确认一遍，顿时，眉间轻蹙，一手拎了边角往水盆里一砸。
水花四溅，桓行简瞧见她那眉间一点皱，东风都抚不平似的，嗤笑了声，又捞起来拧干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上摊开晾晒了。
“还真嫌我？柔儿是香的？”他看四下里无人，身子一倾，极快地拉扯了下嘉柔胸前衣襟，果真幽香，引人遐思。嘉柔忙把他推开捂住胸口，快步回屋。
把杌子扶起，敛裙坐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没指望你做个君子，可你说好第二日就能回来的，为何延宕这么久？”桓行简进来，眸光在她身上停驻，“我以为你又走了。”
外头忽一声蝉鸣拔地而起，像是试音，那枝叶里藏着的鸣蝉断续两声后，就像吃足奶的婴孩般声嘶力竭起来，好不聒噪。
流光易逝，提醒着嘉柔这一春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她轻声问道：“我没回来，大将军有没有找我？”
声音虽然轻，还是被桓行简听到了，一笑道：“找过，没找到。”
“那，大将军不着急吗？”嘉柔抬眸。
桓行简淡淡的：“我急又如何，你去向不明万一是太初想给你换地方，我这边军情压头，也没功夫找你。”
他一顿，眉峰微挑：“我在你心里，怕也排不上号。”
“我答应过大将军会回来，就不会食言。如果我想走，就会告诉你我想走。”嘉柔复又垂首，两手交握，“我回去时，发现跟我来的留客姊姊因为找我受了伤。伤口很深，她起了高热，迷迷糊糊的说想回洛阳，她说，洛阳是她的根，死也要死在洛阳。”
说到根，嘉柔颇有些惘然，她的根到底在何处呢？很快，继续说道：“李叔备了车，我们没走多远，发现她病情不妙怕是撑不到洛阳，又折返回来。我走时，大将军说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寿春，所以，我等留客姊姊好的差不多，把她送回洛阳，就来寿春找你了。”
事情来龙去脉一说，桓行简心头疑虑云消雾散，听她提洛阳，忍不住问道：“你回了趟洛阳？”
“是，只是我没进城。”嘉柔很诚实答道。
“你，”桓行简似乎在斟酌话怎么说合适，蹙眉轻笑，“你还记不记得临走前的晚上，你都问了我什么。”
嘉柔闻言，便静静凝视他不动：“记得，只是我醉了，不记得大将军是怎么回答的了，我问大将军喜欢我吗？”
“喜欢，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没变过。”桓行简毫不犹豫答道，“想起来了吗？我是这么回你的，当然，你现在问我，我还是这个话。”
他神情变得温柔，连带着五官的线条都似乎不再那么峭拔锐利，嘉柔脸上红潮本都退了，复又烧得滚烫。
一时间，默不作声，幕篱早解下了，一头秀发带着些许潮意有几缕被汗打湿搭在肩头。桓行简看了片刻，上前一握，低笑道：“我让人烧些热水。”
拔营时，他把毌夫人给嘉柔新赶出的衣裳也带上了，此刻，正派上用场。等嘉柔沐浴过了，清清爽爽出来，桓行简把晒干的手巾拿来让她擦头。
嘉柔扁了扁嘴，不太乐意。
“带军在外，我总不好像在洛阳那样讲究。”桓行简俯身站到她身后，把头发一拢，轻揉起来，干燥的巾子瞬间吸满了水分。嘉柔抿嘴一笑，咬唇道：
“大将军也伺候女人吗？”
话里有话，桓行简立刻窥破她那点小玄机：“不，我从不伺候女人。”
嘉柔转身瞧他，指着手巾，奇道：“那大将军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吗？”
桓行简视若无睹，把她肩头一扳，迫她转回去：“女人？这里哪有女人？不过有一匹喜欢乱跑的小马驹，仅此而已，我给她顺顺毛看以后是不是能乖一点。”
嘉柔气得回身连连搡他，力气很大，桓行简往后一闪，她险些扑了个空，慌乱间，抓紧了他衣领。一扯，他胸口上方那块淡了的疤痕便被嘉柔瞧在了眼里。
这件事，她本没放在心上当石苞刺她胡言乱语。这会儿，心随意动的，就势要扒开来看，桓行简把她两手一捉，笑道：
“柔儿比我还急？”
嘉柔没领会他话里意思，娇怯怯地问道：“石苞说，他说我刺了你一刀，我刺伤过你吗？”
不动声色把她手拿开，整了整衣裳，桓行简那道含着微微笑意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你听他鬼扯。”
“那你身上哪儿来的伤？”嘉柔半信半疑，这块疤，似乎很久前就有了，两人行事时她触到过，只当刀枪无眼不知哪回落下的。
桓行简一笔带过：“不记得了，”说着暧昧冲她一笑，靠近了，压低嗓音，别有意味地垂下目光一扫她下身，“别急，晚上我好好疼你。”
嘉柔先是不解，很快领悟，脸腾地下红了。眼见她羞答答窘迫欲逃的模样，一如从前，桓行简忍不住把人一揽，刚要亲吻，外头传来两声轻咳：
“大将军？”
桓行简恋恋不舍把嘉柔一放，低笑自语：“还是等晚上吧。”他起身出来，原是清点的战果出来。册薄呈上，他略略一看，哼笑了声，并不急于表态，只说句“我知道了。”
随后，招来石苞等人，变了副神情，眉眼冷峻：“李蹇是一夜没睡都在杀敌吗？”说着，册薄朝案几上一摔，“这样的数他也敢报，不怕吃撑了他，你再去核查。”
虞松卫会快速交汇了个眼神，正想提事后封赏之事，似被桓行简料到，手一挥，先止住了：“回洛阳再定不迟，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准备回京，让毌纯他们来见我。”
卫会机灵，瞄了眼稍间，已猜出嘉柔在里头避嫌，因此踱步出来后，笑嘻嘻对虞松道：
“叔茂，你别这么死心眼嘛，没看见佳人回来了？”
虞松无奈看他故作玄虚，卫会眼中精光乍泄，冲他撩了撩眼皮，道：“你等着看，李蹇毌纯两个绝不会重赏。”
这一战，两人奋勇杀敌可谓猛将，虞松微微笑了笑，似也了然，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毌纯等人被叫进来，无非安排淮南防务，老生常谈，桓行简并未啰嗦，言简意赅嘱托事了，只留毌纯。
“属下还没谢大将军临危相救。”毌纯单膝一跪，抱拳行礼，桓行简微笑请他起身，喊出嘉柔。嘉柔本在里间无所事事等候，外头的对话，也都差不多听了个遍，猛地一惊，连忙走了出来。
“毌叔叔！”她脆脆喊了一嗓子。
桓行简噙笑看看嘉柔，又看看毌纯，自己一抬脚往外走：“我就不妨碍你们说说话了。”
语落，他人倒真的利索离开了。一场大战后，毌纯眼底略有一抹青色，不过常年戍边，久经沙场，这也不算什么。所以，嘉柔问东问西时，温言笑道：
“柔儿，放心吧，诸葛恪这回栽了个大跟头，回去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淮南一时间定是太平的了。”
嘉柔一片欣欣笑意，眉眼都跟着鲜活起来，不知想到什么，有点羞赧了：“毌叔叔，我那时来送信想大将军赶紧救合肥，看来，是我错了呀？”
毌纯哈哈一笑，胡子乱颤，慈眉善目地把嘉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咂摸道：“柔儿，我也算你长辈了，不得不说你两句。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跑来送信，这实不可取，日后不准再这般冲动了。”
看嘉柔不好意思点头垂首，毌纯才试探问：“柔儿，有些事我还得问问你。第一，你人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从茶安来报信？第二，你这段日子又是跑哪里去了？”
个中曲折，恐怕自己都难能说清，嘉柔转过身，斟了碗茶奉给毌纯，含混道：“说来话长，毌叔叔不用挂心我，我心里有数。”
毌纯长叹口气，茶饮尽，手一抹胡须上的水珠，道：“柔儿啊，你跟大将军的事，其实我不该管。可我见大将军待你，还是有心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管太多事，跟着自己的男人便是。你爹爹他，漫游四方，就是我也难能见他，你姑娘家离了父母，就是夫家的人了，好生过着，啊？”
他是武将，话虽糙了些可发自肺腑，也不知道嘉柔听进去了没有，又叫了声“柔儿”，嘉柔冲他灿然一笑：
“我记住了。”
合肥事毕，毌纯等率着人马回自己治所，大军也要凯旋班师。府衙的后宅清净，不过，就几个婆子管事，收拾一通，总算整洁许多。天井里镇了些瓜果，已是难得，高高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浓荫，看着平添几分凉爽。
树下有石凳，桓行简同幕僚等人在院子里说话，石桌上放了盘棋，他和卫会对弈，其余几人在旁观战。
眼见黑白双子厮杀正酣，黑子占优，是卫会所执，要将白子斩杀了，桓行简不急不躁的，听石苞在旁边似是闲话：“李闯这小子很有种，第一回上战场，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杀了个天昏地暗。我找到他时，长矛上全是血滑不留手的跟泥鳅呢，他还要杀，简直是杀红了眼，拦都拦不住。”
桓行简莞尔：“这是开荤了，很好，有万夫之勇，再历练历练，年少成名也未可知。”说着忽落下一棋，顿时破局，卫会皱眉在想破敌之法，乍闻此语，心中蔑然，但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情绪里头：他自负可比张良，喜欢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不过，若能再立下赫赫军功，岂不兼美？
神思不定间，手下这局棋已经输了，桓行简笑着起身，撇下众人，往房里来。
床榻边，嘉柔背对着自己，正低头收拾自己的小包裹。桓行简悄声靠近，探身一瞧，就把扎着几根漂亮鸡毛的毽子勾到手中。
他呵地笑了，左右相看：“柔儿还会踢毽子呀？”
有点调笑的味道，嘉柔起身，忙去夺，桓行简把手扬高了：“抢得到就还你。”嘉柔踮了脚，使劲抓他胳膊，借力未果，索性放弃：
“我带了好些雉鸡毛，还有铜钱，能做好多，大将军要是喜欢就送大将军了！”
桓行简被她逗乐：“你哪来的雉鸡毛？”
“李闯会打雉鸡，茶安镇可多了，”说到李闯，嘉柔忍不住试探问，“他这回，跟着大将军表现如何？”
本对李闯有些赞赏之意，听嘉柔提他，便有些不耐。嘉柔看他眉眼一动，立刻茅塞顿开，知道自己定是惹着了他，忙岔开道：
“我听说，毌叔叔这回立了不少功劳，大将军要怎么赏我毌叔叔？”
桓行简于是不再计较，接了她的话，揶揄道：“你不是关心这个男人，就是关心那个男人，柔儿，你是不是有心来扫我的兴？”
说得嘉柔只好噤声，想了想，不服气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大将军不想我问我不问便是了。”
话说完，心里忽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一闪而过，心悸似的，嘉柔不由捂了捂胸口。想起那封早烧掉了的假诏，那件事，似乎算是了结，再无后续，可为什么突然想起，还是担忧呢？
胡思乱想间，见桓行简又被叫了出去。不多时，他人再进来，若有所思地在嘉柔脸上瞧了瞧，忽然道：
“不回洛阳了，西线有事，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姨母吗？我带你去凉州。”
事发突然，嘉柔如在梦中，桓行简已欺身靠近，用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像是哄诱：“我怕太初担心你，这样吧，你给太初去封书函，就说暂不回洛阳，随我去雍凉了，让他不必挂怀。”

第83章 竞折腰（30）
四下寂静隽永，嘉柔本要沉醉于他温柔爱抚之中，猛地一个激灵，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大将军不怪罪兄长送走我？”
桓行简若无其事把她鼻尖一点，笑道：“怪罪，怎么不怪罪？可你既然安然无恙，这事就算过去。”
一线烛光摇曳，柔和光影里，他身上那些冷冽的杀伐气半分也无，嘉柔热血直涌，主动靠在了他怀中抱紧瘦劲的腰身：
“大将军，兄长他对你绝对毫无威胁，他没这个心思，你相信我。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是记挂你的安危不必自欺欺人，可夏侯家待我有恩。”
她仰起脸，明眸里浮动着丝丝焦灼：“我愿意跟着大将军，心甘情愿的，可大将军心里如果真的有我就替我想想，别动他。我没跟你要过什么，只求你答应我这个，我亲人不多，真心待我好的世上也就那么几人，大将军别断我念想。”
声音哀婉，神情楚楚，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打动了，桓行简慢慢把她额发撩开，语气柔和：“我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只要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我没道理动太初，也不想。你以为，我动了他有什么好处吗？不说私交，就说他本人声望甚高，我要是无端杀害名士平白惹人攻讦，这不是自招祸端吗？”
条分缕析地一说，嘉柔眼里那份担忧褪去，暗自思忖，不无道理，默默点了点头贴他更紧了：“我要你亲口再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绝不会动太初，不会伤害你的亲人。”他揉娑着纤弱的肩头，许诺下来。
怀中人身上总有股甜蜜蜜的香，灯光下，人如一朵盈白的栀子花，桓行简把嘉柔带到案前，给她备好笔墨。
墨香渐浓，纸笺铺就，嘉柔眉间若蹙，将灯台移得再近些，执笔落字：
荷月七日，令婉白。
洛阳一别，念兄长悬情，佳不？人寿几何，逝如朝露，辗转一度东风又去，幸在平安。今与大将军同往雍凉，勿念，珍重自护，婉顿首顿首。
寥寥几行，写得极为克制，诸多事恐怕只能让夏侯至自己去深思了。一蹴而就，桓行简看嘉柔书写极快，不由温声问道：“好了？”
嘉柔点点头：“是，言不在多。”
她脸上沉静几分，跟当初那个天真无畏的小姑娘似乎真有了许多不同，桓行简一笑，走出去遣人把信送回洛阳。
再进屋，嘉柔只穿了寝衣在床上继续收拾包裹。青纱透薄，里头白糯的身子似隐若现，桓行简呷着一口茶，欣赏半刻，走过来把她抱住了。
云鬓松斜，有那么一缕坠下来，同琉璃耳坠勾缠在一起。
“别动。”桓行简手指撩过她耳边，想给她解开，两人气息交错，嘉柔长睫如蝴蝶般不住轻颤，觉得耳边一空，耳坠子被放到了床头。
耳垂微红，嘉柔忍不住想摸一摸，转眼已被桓行简衔在口中，含糊问她：“刚才弄疼你了？”
他从身后侧拥着自己，语调无限缱绻，嘉柔含羞低下了头眼帘一垂，细声道：“没有，就是有点儿痒。”
“只耳朵痒？”桓行简一面调笑，手跟着伸进衣襟，一下轻，一下重的，“这儿痒吗？”手再往下滑几寸，“这儿呢？”
嘉柔脸红耳热的不敌他逼问：“大将军……”去摁他的手，却被人一推，仰躺在了枕上，这下鬓发全散铺满了眼帘，桓行简“哗”地一声将帐子扯落，不多时，只剩隐隐绰绰交叠的人影将床榻压地吱呀作响。
暗香萦绕，汗意淋漓，桓行简忽喘息着笑骂了句：“张田这里果真简陋，穷成这样了吗？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听声音乱响，嘉柔羞窘，神思恍惚中不忘一抵他胸膛：“大将军，你尽兴了么？要是床塌了明日我就不要见人了……”
惹得桓行简朗朗而笑，动作一停，眯起眼看看身下肌肤红透满是印记的嘉柔，一双妙目，晶莹娇气，水波流转间有些不满，他眉头一扬成了个十分跋扈的模样：
“提醒的好，今夜床不塌也不行了！”
嘉柔惊呼一声，只觉眼前有庞大阴影又重重笼盖了下来。
等帐子彻底不动了，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翌日，嘉柔脸上尚存未褪尽的红潮，就被桓行简弄醒，她一拢头发，软软撑起腰身：
“怎么了？”
桓行简早洗漱事了，精神抖索，英姿勃勃，朝她脸上爱怜地捏了一捏，摇晃道：“睡傻了？准备跟我去凉州。”
战事伊始之际，姜维仓促出兵欲要趁火打劫，后因粮草，不得不先行退兵。这边诸葛恪拖了几个月也不见成果，姜维却回去请先前因刘融之事奔蜀的夏侯霸一道商讨北伐，优待夏侯霸，经他指点，姜维对魏军可谓了如指掌，二人合计一番，便布置了二十万大军再度出阳平关，挥师北进。
合肥大胜，虞松写就的露布刚传回洛阳，桓行简请求征讨姜维的上表紧跟而来。
朝堂如同虚设，大将军一纸调令下诏桓行懋为都督，与大军汇合，带兵杀敌。
既闻有夏侯霸作向导，朝中很是担忧。夏侯霸未叛逃前，镇守西线，魏军底细知晓得一清二楚，他若献计，再有姜维常依仗自己熟知胡人风俗引作支援，当真是如虎添翼了。
舆情议论纷纷，见桓行懋为都督，心下又明了一层：东关大败，桓行懋被削爵，这回，将功补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嘉柔的书函，也已经送到了夏侯至的府中。留客回来时，他大概猜出几分，此次，见到嘉柔的亲笔信沉沉叹了口气，嘴里苦涩至极。
园子里的仙鹤，雪白如玉，两条颀长的细腿伶仃而行，悠闲徜徉，仿佛人世一切的哀愁忧伤都与己无关。夏侯至羡慕的目光追随仙鹤而动，嘉木清阴下，几只鹤闲闲地一卧，躺下小憩了。
春日有祭祀，他在这虚职上坐着，竟也有十分忙碌的时候。无悲无喜的，整个明媚的春日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听到前线大捷，他忽然觉得桓行简这个名字都跟着陌生，像是多年前的灰尘，一直抛洒，直到现在才有尘埃落定的意思。
府门紧闭，族叔夏侯和来跟他辞行时，看到的就是个寂寥身影独自在梅树下温酒读书。
纵是同族，也不常见，尤其是夏侯至解了兵权从长安回来之后。见族叔人到，夏侯至起身施礼，夏侯和便也不见外，坐在了石墩上：
“太初，不瞒你说，我要随都督出征了。”
高平陵后，太傅桓睦在时对夏侯氏似有拉拢之意，不仅没动夏侯至，其他夏侯氏子弟有才能出众者，甚至征辟，夏侯和便是其中一个。
如今，无论坐在对面的是何人，说什么话，夏侯至都觉得中心无赖，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道：
“既是如此，叔父保重，沙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知下一刻如何。”
夏侯和一脸的无奈：“太初，我也不曾料想，大将军忽任命我为都督帐下司马，可姜维那边，我兄长既在，你说我心中该是什么滋味？”
夏侯霸在蜀国已是车骑将军，又蒙姜维器重，他们的父亲曾经死在蜀将之手。想兄长前半生，无时无刻不想为父报仇，可惜，造化弄人，他既在高平陵之后不愿回朝，选择奔蜀，如今掉过头来打母国，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叔父，你今日来若想发两句苦闷的牢骚，我便听着，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夏侯至起身，端了鱼食，在水榭栏杆处止步，扬手一洒，逗弄得池子里的金鱼攒头游聚，哄抢不迭。
此情此景，让人感慨，世间种种诱惑岂非手中饵？而世人，又有几个不做这池中鱼的？夏侯至神情越发寡淡，手掌攥紧，饵碎掉了。
早料他有词语，夏侯和难免还是沉默有时，说道：“这些年，战争、瘟疫、不知死了多少人。如今能活着，我便想着自当好好地活下去，我知道太初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我比不了。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随都督出征。”
随都督出征，意味着接受了任命，他夏侯和自此在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眼里，就是桓家的人了。夏侯至如何不懂？声音如刀，哪怕他此刻甲胄在身也穿破了，他想起许多年前给太傅桓睦的上书，希望他支持自己的改制。
自己何其天真！
他总以为他们都年轻，老臣们早晚要离开落幕，要退场。天下是年轻人的舞台，一夜风流散，的确，现在舞台上是个年轻人，却不是他们，独独一个桓行简。不对，他的幕僚里，也有自己无比熟悉的人们。
思绪刹住，夏侯至一开口，犹如冬季的日暮般苍凉：“各人有各人的路，叔父，哪有什么玉碎，有的只是瓦全而已。叔父既愿作司马，我不会置喙什么，还是那句，多保重。”
一抹羞愧从眼中闪过，夏侯和终于忍不住问了：“太初，你后悔还京吗？”
“后悔，我确实想过当初太傅召我还京时，我若赌一把会如何？”夏侯至自嘲一笑，悉数把鱼饵丢尽，看游鱼哄抢，很快散去，水面又是个平静无波的模样了。唯有风过，洋洋洒洒的花瓣旋落下来，覆盖其上，有几分春情无限的风光，让人怜爱。
叔侄两人一时竟都没什么话要说了，夏侯和拍拍他肩膀，黯然道：“太初，你也保重，我先告辞了。”
从太常府出来，夏侯和顶头迎上了一人，竟是廷尉署的卫毓，不免吃惊。卫家的次子，在大将军身边，俨然掌机密，参要事，备受大将军的喜爱。卫毓因得罪刘融被贬，还京起复，也是桓家的恩情，他这么公然出现在太常府前，很不寻常。
卫毓向来谨慎，不是那种不懂瓜田李下的人啊，夏侯和微笑着和他彼此见礼，心中起疑。
不想，卫毓却神色自若，直言道自己只是路过而已，懒得坐车，步行散心。
两人就此作别，卫毓闷闷不乐地回了家中。夫人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郎君这是怎么了？府衙里又碰着棘手的案子了？”
“不是，是我从夏侯太常的府前过，正好碰到了夏侯和，想必，他是向太常辞行去的。”卫毓一面更衣，一面从屏风后绕出来，“我今日心血来潮，从他家门口过，门庭冷落，见了夏侯和，他嘴上不说可眼神里却写满了猜疑。你看，如今就是从太常府前过一趟，都是人心不安。”
夫人聪慧，在他身旁一坐，安抚道：“妾知道郎君也仰慕太常，可惜，碍于局势不便交往。人生在世，难免多有遗恨，郎君看开些，今大将军主政，朝野肃然，百姓安乐，也算是幸事，郎君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是了。”
卫毓执夫人手，苦笑颔首：“多谢贤妻开导。”
脑子里想的已经是自己那个弟弟了，士季乖觉，向来心肝比别人多出一窍，现如今在大将军身边风头正盛。只希望他少年人长了年岁，能更谨慎自守才好。
可卫会不这么想，一路随行，先到长安，瞻仰汉家宫阙遗址，想往昔辉煌，再看眼前热闹红尘，更激发他要痛快过瘾过活此生之感。
这一次，桓行简轻骑简从，带来的人马不多，特地遣石苞回了洛阳。很明显，是要把机会留给都督桓行懋。有他坐镇陇右，实则为监军，兄弟两人是立志要拿姜维再建战功了。
车马正走着，后头飞来一骑，追上他们。桓行简便一勒马，直接展信，信是石苞所写。
眼眸微动，浏览完毕后兀自冷笑一声，看虞松把莫名的目光投来，淡淡道：
“没什么要紧的，陛下近日读书勤快，整日留中书令等人请教，废寝忘食，这是好事。”
卫会听到耳朵里，也跟着笑：“我听说，陛下越发喜爱读史。”
桓行简冷哼一声，眉宇间尽是不屑：“虞松，替我回信，问问陛下最近都读什么书，我作臣子的，十分关心。”说着一转自己手腕，“哦，对了，告诉陛下，我手腕受伤不便书写，是故请主薄代笔，不过请陛下务必亲自回复我。”

第84章 竞折腰（31）
眼下时令，长草连天，一碧万顷，远处群山顶峰却宛若白头覆盖着经年不化的积雪。一早一晚皆有清风送爽，唯独晌午，太阳在头顶似能把人给烤化了。凉州羌王白虎已经投降西蜀数年，不过，行动仍是自由得很，此刻，他的女儿阿梅嘎骑马风风火火赶来，身后，跟着西蜀的信使。
这回，西蜀的信使带来的不再是金银珠宝，而是锻造精良的弓箭以及上等的绫罗绸缎。
“我父亲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红艳艳的马靴从青草间一闪而过，人就奔到了大帐。
羌族其他几个部落的首领正在大帐里跟羌王议事，他已经整合人马，按之前和西蜀姜维的协议，领兵三万，准备攻取魏国雍凉境内最富庶的南安郡。
羌王虽在羌人这几部中很有威信，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自幼当做男儿来养的女儿。阿梅嘎见自己堂兄弟在，心中嗤然，脚尖一旋，转身把信使喊进来。
信使用汉话说半天，阿梅嘎抱肩玩弄着马鞭偏头一一听进耳中，等人说完，她洒然一笑，对父亲在场的所有男人道：
“西蜀的将军姜维过来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到南安郡？”
在这之前，为了表示诚意，姜维送来许多金银珠宝。这次来催，分明也是清楚：胡羌这些异族人，最不讲信用，墙头草禁不得任何风吹草动，说反水就反水，不管是蜀是魏，皆吃过胡羌的亏。早定，早安心。
几个部族首领跟羌王叽里呱啦好一阵羌语，听得信使耳朵疼，他们语速快，嗓门又粗，说起话来像是祁连山头的雪都能给震崩了。
一群人稀里哗啦起身，来到帐外，看信使带来的宝贝，心满意足溜达一圈视察完毕，又交头接耳一番，白虎才摸着发福的肚皮道：
“阿梅嘎，你告诉他，将军的心意我们完全感受到了，我的三万人马，一定会按照约定去围攻南安郡的，决不食言！”
说着，蹭地拽扯块绸布来，朝阿梅嘎身上一搭，哈哈大笑：“这么鲜亮的绸子，正好给我的女儿做衣裳！”
阿梅嘎典型的羌人打扮，头戴翎羽冠，脖间，明晃晃的金项圈灿灿生辉，脚下常年踩着最漂亮的红色马靴，她是出了名的美人。
她对汉人的这套东西毫无兴趣，身子一扭，绸缎滑了下去，走回帐中，一屁股坐下将油炒茶一饮而尽，又去抓鹿头吃：
“父亲，虽然你答应了姜维，可是依我看，不如两头取利！”
女儿自幼聪明伶俐，白虎多年周璇于各路人马之间，几乎对她言听计从，这时，很有兴趣地问道：“阿梅嘎是不是有更好的主意？”
她嘻嘻笑了，大快朵颐道：“我听说，魏国这次带兵的都督是他们大将军的亲弟弟，这回亲自拒敌。而且，魏国的大将军刚在合肥把吴国的太傅打回了老家。魏军士气正盛，他们虽长途远袭，可粮草辎重从不是问题，所以，就算父亲出兵，也未必能帮姜维拿下南安郡，南安郡虽钱粮充裕，可攻下了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何必掏心掏肺真带三万兵马去拼真刀真枪？”
白虎两手一摊，为难道：“可是姜维送了这么些东西，我已经收下了！”
“收下就收下了，东西只有到自己手里了才是真的，不要白不要！”阿梅嘎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收了姜维的，还能再收桓都督的，这才是本事！”她一手的油大喇喇往虎皮褥子上杠了两杠，跳起来，在白虎耳朵旁窃窃私语一阵，眉头得意一扬，父女俩默契地笑了。
魏军行到雍凉境内，虽是盛夏，可转入山□□中，只觉时节顿易，凉爽得很。刚入武山县，前方探马回报，姜维的大军屯兵于附近的曲城，桓行懋忙下令安营扎寨，两军对垒，看姜维却没动静，前锋将军王双主动提枪出去骂阵。
骂了几日，姜维依旧龟缩不动。
再遣探马去侦查，方知姜维在此修筑城堡，按兵不动，只忙着输送粮草以待羌王白虎的援兵，届时合击。桓行懋心里憋着东关的那口气，沉思了半晌，跟几位将军商议，拿定主意：
夜袭，去截断他的粮道。
蜀国北伐，每每最受粮草之困，王双率一队人马趁夜色下来绕到曲城侧方，埋伏下来。果然，等到听轧轧的辘车声后，一拥而上，吓得蜀兵丢了粮草便逃。
如此便宜，引得王双等人哈哈大笑，命人去抢粮草运回营地，刚要动作，半山里忽闪冒出团团火球，山石诡谲，长草齐腰，这么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王双大惊，知道自己才是中了埋伏。
未及下令，利箭齐发，战马不幸中招马尾燃起，就此受惊狂奔，一片混乱中王双欲退，转身间，前头忽冲出一骑来。
趁着火势，王双看清楚来人，不由得大怒：“夏侯霸！你这叛徒！蜀狗杀你亲爹，你居然还为他卖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我今天就杀了你这不忠不孝之徒！”
“放你娘的狗屁！”夏侯霸怒不可遏，“你也配说我不忠？桓行简父子图谋篡逆，何人不忠，何人不义！”
双方彼此叫骂着入阵，混在乱哄哄呼喝打斗之中，刀并寒光，两人的兵器忽绞架在一起，怒目而视，皆狠狠憋着股劲儿。
夏侯霸老了，今岁正是花甲之年，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他嘴角的纹路、颤抖的花白胡须，都被正值壮年的王双悉数看在眼里。火光里，夏侯霸忽悲愤咬牙切齿道：
“王双！我已是风烛残年之人，若不是桓家逼人太甚，我又何必投奔昔年杀害我父的敌国！”
王双听得一震，走神的瞬间，夏侯霸趁机毫不犹豫地把他一掀，挑下了马，一槊出击，果断刺了个透。
“我此生家国不会再回！”面色悲怆的老将，槊再一提，对上王双惊瞪着的圆眼，迅速扭过脸去，不愿相看。
等人断了气，夏侯霸翻身下马三五下扒了王双的铠甲，自己换上，捡起魏旗，上面尽是血污，他满是厚茧的手不经意间抖了抖。这面旗，曾伴他大半生，无数次迎风而展随他飘舞在那些镇守陇右的日子里。
可如今，他父辈的荣光，他自己的荣光，都在这无尽的杀伐和跌宕代序的世道里永远的永远的逝去了。
夏侯霸牵过王双的坐骑，踩蹬上马，举起魏旗眼睛杀意通红：“随我去桓行懋的营寨！”
只留一小部人马继续跟残留的魏兵纠缠，并不恋战，而是趁着夜色摸向了曲城对面。
远远的，借着依稀火光，夏侯霸已经能看到箭楼上立的巡查兵丁，一想到桓家的人就在大帐里安稳而坐，他冷笑不止，手一扬，身后的人极有默契地慢慢止步。
一人一骑，先行靠近。
箭楼上的人十分警惕，凝神瞧了，大略瞧见夏侯霸一身甲胄和手中的旗子，松了口气，大喊道：“是王将军吗？”
夏侯霸用一口标准的洛阳官话答道：“是我！我等中了埋伏，快开寨门！后头还有弟兄们！”
这边，既以为是王双出兵不利逃回大寨，忙开门相迎，夏侯霸忽道：“且慢！”说着手中的旗子高高一挥，后头蜀军见状，黑云般风驰电掣而来，魏军正要分辨，队伍已经冲破栅门涌了进来。
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帐中，桓行懋乍闻外头厮杀声撼天动地突兀而起，忙出来相看，贴身扈从只把他往骏马上搡，急道：
“都督！是夏侯霸！他不知怎么混了进来，都督快先撤军！”
双方混战，桓行懋只能仓促上马，一扭头，目光和酣战的夏侯霸陡然狭路相接。两人俱是一滞，马屁股不知被谁狠狠拍了掌，桓行懋一攥缰绳，在众人的护卫下左挡右挑地突围了出去。
夜色浓重，突围出的人马在这崎岖的山道里只能摸黑前进，粮草辎重丢了不少。等到天色微醺，一行人来到堡子沟，四下叠翠，树木怪张，桓行懋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懊丧，抬眼望去，前头独有一青峰，挑断去路。
这山峭立，如女子头上的玉簪，岌岌可危。
他一擦头上的热汗，破釜沉舟般下令道：“快，登山！”山势明显易守难攻，人马上去时，桓行懋吩咐扈从：
“你从小径逃出去，请征西将军郭淮设法支援！”
语落，眼前闪过夏侯霸的身影，双眉不由蹙得紧了，颇有些失魂落魄：昔年，夏侯霸与郭淮同在陇右，也曾几次与姜维交手。如今，果真物是人非，他手中的利刃转头对向了自己曾经的同袍！
此时的征西将军郭淮，却已缠绵病榻数月，他起居不便，大部分事务都转交给了雍州刺史陈泰。桓行简抵达凉州治所没两日，张既便带凉州一部，前来与陈泰汇合。
羌王白虎直扑南安镇的消息，魏军已截获。
嘉柔本被强行留在凉州，她不肯，到底偷溜出来追上大军，见她跟来，张既又惊又气，觉得她姑娘大了，又有夫家，只能把嘉柔往一旁悄悄领去：
“柔儿，你这不是胡闹么！”
“姨丈跟大将军都要上战场，我在家里呆不安生，”嘉柔从小怕他，姨丈这个人，总是严厉多过慈爱，说不定，又要打手心，她小心翼翼觑张既一眼，“再说，大将军起居要人伺候，我是来伺候大将军的！”
张既无奈拿马鞭子敲了敲她脑门，气笑了：“你呀你，大将军大将军，我看就是大将军太惯着你了！”
“姨丈别气，”嘉柔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我马术如今好着呢，不是说了吗？太傅打王凌那回我跟去了，大将军打合肥我也在，我心里有分寸，等你们一出兵，我就跑得远远的回凉州！”
她女孩儿家，头发束起，青袍在身，跟虞松一个打扮，不过个头纤弱了许多。张既把她领到桓行简眼前时，他似有所料，不过眼睛里还是亮了下，忍俊不禁：
“我当是陈泰给我找了个书童，原来是二八佳人。”
嘉柔腼腆笑了，等张既很有眼色地退出去，才嗔怪：“大将军都答应带我了，为什么出尔反尔，我起来时，你人都走了。”
两人本都说好，嘉柔安心地枕着塞外呼啸的风一觉睡到大亮，这个时候，得知桓行简同姨丈的凉州军往天水这边来了。
自至凉州，桓行简竟也没什么空闲，打算好的视察凉州戍边情况，被接二连三的军报打乱计划，不得不作罢。
他把舆图一放，笑道：“行军打仗我总带着你，像什么样儿？你在凉州等我我更放心。”
“我不要只在后宅等大将军，每天担惊受怕，不如到前线来，等你真跟人交手了，我再跑也不迟呀！”嘉柔话虽如此，却分明有自己的盘算，她凑上来，认真说道，“我听说，羌人这回也掺和进来，是吗？”
一听到羌胡，桓行简也是个很头疼的样子：“不错，这些人就是群蝗虫，蛮夷难教化，今日降我明日降蜀，时不时就来骚扰一通边关，你要真跟他打，他掉头就跑，等你走了，又来惹是生非。”
手中卷轴敲了两下案几，他眉头一挑，冲嘉柔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旋即哂笑道：“他大军已杀到，想取我的南安郡，没办法，我得会会他，也顺道看看这些异族人到底作战能力如何。”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匆匆走进陈泰等人，陈泰同他自幼一道长大，少年时也算无话不谈，只是后来，高平陵后陈泰自觉疏远朝廷，一门心思在外拒敌，这时候再见桓行简，总觉得哪里怪异。
幼年时的伙伴，今日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陈泰同他一照面，总觉得神思有点恍然。
“大将军，都督被姜维设计，人困在了武山县，若无救援，恐怕撑不了太久。”陈泰垂目跟他禀事。
桓行简把他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虽惊，但面上波澜不动的：“玄伯怎么看，要去救吗？”
这话问的，那是你亲弟弟，陈泰硬着头皮道：“不可，我部此时去救，羌人势必从后包抄，断我后路，到时别说是救都督了，恐怕自身也要深陷困境。”
说完，无意对上卫会略带讥讽轻佻的一张脸，陈泰认出是他，眉头皱了皱。
“我也是这么想的，子上这回，没沉住气中了姜维之计，”桓行简沉吟片刻，沉声道：“我要先解决了羌人，至于能不能救他，看他造化吧。”
大将军好冷酷的心肠，卫会心中一凛。
这个时候，有侍卫求见，进来报道：“大将军，营外有一名女子求见，看着像羌人。”

第85章 竞折腰（32）
这个当口，有羌女要来见大将军，谁都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齐齐把目光看向桓行简，嘉柔也是，不过明眸里多了些意味。
人被领进来，阿梅嘎生了张五官醒目的脸，肤色雪白，乌密的长睫下盖着两只碧瞳，光华流转。一头虬结的卷发，松松散散搭在了肩头。她双腿结实修长，腰间斜挂黄金弯刀，一扬眉，两只眼毫不畏惧地对上了桓行简的目光。
好巧，他也在打量着她，阿梅嘎一眼辨认出坐在中央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魏国的大将军。他很有男儿气概，修眉高鼻，只是那双眼过分的秀气了，若不是定睛时犹如寒潭一荡，阿梅嘎几乎要将他当做洛阳城来的汉人贵公子了。
“你就是魏国的大将军？”阿梅嘎的声音又脆又响，汉话很流利，“我听说，大将军虽是长于金碧辉煌洛阳城里的贵族公子，可性情坚毅，志向远大，有吞吐宇宙的胸怀。刚和吴人恶战，又不歇脚地来打蜀人，真是英雄，我们羌人最佩服的就是英雄了。像大将军的这样的英雄，恐怕只有几百年前汉家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勇士才能比肩了！”
她说话时，两只眼非常专注而热忱地盯着桓行简，也十分懂汉人的交谈之道，上来就是一通马屁狂拍，天花乱坠，连卫青霍去病的典故都搬出来，浮夸至极。
嘉柔听得腹诽不已，大将军虽有韬略，但武功上哪里能比得上饮马瀚海、封狼居山的霍骠骑？历史的长河里，那是不知多少年才出的奇才呀！她莫名想笑，一觑桓行简，见他纹风不动的不知是默认了还是笑纳了。
“姑娘此行来，是为何事？”桓行简嫌她啰嗦，半天没听到正文，已是不满。
阿梅嘎看他神色，似乎没半点高兴的意思，一丝笑容都不给，顿时恼火。她在羌王膝下成长起来，这些年，族中长辈们哪个不爱她宠她？如今正是美貌如花的年纪，更有无数年轻的羌族男子挣着抢着为她夜夜弹琴唱歌，只为她那双高傲漂亮的眼睛，能多看他们一次。
心气极高的少女，再开口，就带着一股忿忿不平了：“我父亲带了八万大军，”她故意夸大数字，“大将军跟姜维打，就好比你们的三分天下，现在，我父亲偏向谁，谁赢的机会就大。”
呵，是来要挟了，桓行简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我手下良将谋士如云，轮不到你来长篇大论给我分析。”
阿梅嘎被他抢白，一愣，脸色也变得难看了，索性说道：“好，大将军是个痛快人，只要大将军答应我父亲几个条件，我们这就退兵，不管你们汉人的事。”
旁边几人听得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羌王这是老狐狸故伎重演，吃了东家吃西家，诳这么一圈，打算满载而归扬长而去。
没想到，桓行简似乎听都懒得再听，直接一声喝令：“来人，把她绑起来。”阿梅嘎神色一变，大叫道：“你们想干什么？欺负我一个女人吗？算什么大丈夫？”
噌的拔出弯刀，眼睛睁得老大对准了帐子里的人，桓行简一笑：“我劝你束手就擒，少废力气。”话音刚落，石苞出其不意上前一扑，抬脚踢掉了她手里的刀，刚要反手制服了，不想，阿梅嘎冲他手臂上结结实实发狠咬了一口。
石苞吃痛，随即抽了她两个响亮耳光，因是羌女，更无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扯着阿梅嘎的头发往后一拽，她整张脸不得不仰了起来。
这一幕，看的嘉柔心里砰砰直跳，小声对桓行简道：“大将军，别打她呀。”
桓行简不应话，只笑吟吟看着阿梅嘎那双不服输几要喷火的眼瞪向自己：“我正愁怎么对付你父亲，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休怪我不客气了。”
气得阿梅嘎发疯似的扭了起来，她算盘落空，本以为谈判不成大不了她走人，不成想，桓行简竟是个连女人都不放过的。
挣扎间，她那饱满挺翘的胸脯随着情绪一耸一耸的，弄得满帐子的男人好不尴尬，避嫌似的挪开了目光。
唯有卫会，□□裸欣赏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十分坦然。这一看，就是极好生养的女人啊，他心里暗自琢磨道。
不过可惜了，卫会鼻子一抽，她身上的体味似乎重了些，也难怪，整日跟牛羊骡马混迹天涯的，怕是一年半载难能沐浴一次了。
嫌她聒噪，石苞将她身上衣袍刺啦撕下一片，塞满了嘴先押下去了。
“听闻羌王只有个女儿，张扬任性，容色绝伦，又十分宠爱，想必就是这个了。大将军，既然有这么个人在手上，不如给羌王送个信，也许他能退兵。”陈泰弯腰捡起根翎羽，那是刚才阿梅嘎挣扎间掉落的。
桓行简心里其实并未报多大希望，淡淡道：“也好，不妨一试。”话说着，噙笑看向出出神的卫会，“士季？”
“大将军。”卫会忙回神应话。
桓行简下颌一扬：“刚才，这羌女似乎笑话我们不是大丈夫，这还了得？你少年人，血气方刚，正好让她领教领教中原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大丈夫。”
都这个时候了，大将军还有心思玩笑，几人忍笑，卫会刷的变了脸色，一想到那女人身上的味道，他会吐的。
“谢大将军抬爱。”卫会很快镇定自若，似有若无的，瞥了眼嘉柔，听他们男人似乎天生就爱这般毫无顾忌说诸如此类的荤话，嘉柔脸早飞起红晕，看看桓行简，先抬脚出去了。
“只不过，这样如野马一样的女人，属下甘拜下风，哪能辖制？只有大将军这样英武盖世者才能降服。”卫会应对如流，把烫手山芋又抛了回去。
桓行简不由得哈哈大笑，目光犹如白刃，轻轻在卫会身上一划：“你有何良计，说来听听。”
在场的，都是守规矩的智者，唯独一个他，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卫会神情轻放，笑着说道：“会什么都瞒不过大将军，确有一计，擒王先擒贼，若是能把羌王引来，为我所用，去打姜维又趁此借力打力消磨掉羌族兵力，才是一石二鸟。”
这番话，和桓行简所想不谋而合了，十分默契。他微微含笑：“怎么个擒王先擒贼？”
虞松听了，脑子转得也快，同卫会先照不宣汇了个眼神，卫会眉头飞扬：“叔茂，该不是你我英雄所见略同？”
“大将军，可遣陈将军或是张使君前往羌王大营诈降，引他出洞，再设计擒拿。”虞松也不遮掩，立时献计。
卫会频频蹙眉，摇头道：“叔茂同我所想，殊途同归，只不过让陈将军或是张使君去，羌王难能相信，到时，万一折了陈将军或是张使君，未免得不偿失。”
说着，诡异一笑，对桓行简道：“属下有一合适人选，只怕大将军不舍得。”
桓行简当即明白他别有所指的谁，果真一口回绝：“既然你知道我舍不得，无须再言。”连细细陈辞的机会都不再给，而是先让人送信给羌王去了。
帐外，嘉柔无所事事地薅着籽粒饱满的青草喂马，见人都出来了，卫会似有所思地跟她碰了碰目光，嘉柔避开，径自进来。
“大将军，”她乖顺地朝他身边一坐，斟了碗茶递他，“刚才我想了，其实，你留羌王的女儿用处不大。就算他答应了，你把人放回去，他照样能出尔反尔，到时，大将军不去救弟弟难道要跟几万羌兵在这纠缠吗？”
一席话，合情合理，何尝不是他明白的？桓行简眸光一闪，笑握住她的手，道：“柔儿真是长大了，能做我的女军师了，看来，公府还真得给你留个位置。”
嘉柔观其神色，视线停在他脸上，轻声道：“其实，大将军心里很担心都督，迫于形势，不能贸然去救。我有个法子，”说着脸微微一红，附在他耳朵那小声嘀咕了一番。
握她手的力道猛然加重，嘉柔皱眉，桓行简已经是个严肃的表情了：“不行，我绝不会让你去冒险。”
嘉柔撒娇般撼了撼他的胳臂，盈盈一笑：“我会说羌语，大将军说姜维熟知西方胡羌的习俗，我跟着姨丈，也很熟悉他们的习俗。”
见她执着，桓行简的手指移开往她朱唇上一按：“我说了，不行。我桓行简还没到遇事需要自己女人去抛头露面的地步，不许再提，再提，我真要怪罪你了。”
嘉柔含羞把头发抿了抿，眼眸柔波荡漾：“大将军怕我有危险是不是？”说完，两只眼固执地等他正面回应。
桓行简一捏眉心，无奈笑道：“是，你安心呆着就好了，你小姑娘家，老想男人的事做什么？”
“我跋山涉水来找你，你不高兴吗？”嘉柔此刻不知怎么了，话突然很多，偏要问出个一二三似的，又岔开了话题。
眼前人鬓如鸦羽，眸胜秋水，这么无限依依地望着自己，眼里似是眷恋似是信任，桓行简的眼神不禁变得温柔几许，纵然山河壮丽，可若有佳人在侧良辰作伴，这样的一生，恐怕也再无遗恨了罢？
“高兴。”他用唇碰了碰她光洁的额头，摩挲两下，柔声问，“你不饿吗？军中饮食我怕你吃不惯，要不要我命人去附近镇上买些点心？”
最近的镇子，少说也得几十里地，嘉柔手底慢慢抚着他的铠甲，笑道：“大将军这是要做个昏君了？我要是要吃，难不成还真给我去买？”
说完，鼻子一皱笑他这两句客套话，桓行简便也笑了。
此话不再提，到晚饭后，看桓行简又在帐子里跟众人议事。她悄悄摸向关阿梅嘎的帐子，刚进来，就对上了双雪亮的眼，阿梅嘎那张俏脸上罩着层怒火，嘴巴依旧被塞得严实。
嘉柔换了女装，一敛裙，蹲下身替她松了口。被撑许久，两腮都麻了，阿梅嘎脑子都跟着钝了，疑惑地把嘉柔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她进帐时，只瞥到有一二眉清目秀的幕僚在旁，压根没多在意。此刻，见嘉柔一个少女孤身来到身边，没好气问：
“你是谁？”
嘉柔却用羌语回答了她：“我是被捉来的。”
阿梅嘎一惊，仔细看嘉柔这容貌，不由嫉妒起来，她生的真美，可分明是汉人女子呀。
“啊，你，你是魏军的营妓？”阿梅嘎忽恍然大悟，很自信地问道。嘉柔脸一红，却只默默点了头，垂首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再抬头，眼睛里已经水波盈盈，操着一口不太正宗的羌语将自己在边镇长大又如何被魏军俘来的瞎话倒苦水似的全都说给了阿梅嘎听。
“你来找我做什么呢？”阿梅嘎不禁问她，脑子慢慢活泛过来。嘉柔一双眼睛里尽是哀愁，幽幽道：“我快要被杀了。”
“什么？”阿梅嘎听得越发糊涂，嘉柔耳根红透，镇定说，“有两个将军都看上了我，他们争执起来，可有人却说我是祸水，要杀我。我死了，就不会惹那么多麻烦了。”
阿梅嘎冷笑：“汉家的男人真是孬种，谁看上了你，就凭本事去挣赢得你的心，他们不去比出高低，杀你干什么？！”
嘉柔心中喟然，目视着阿梅嘎，声音放得越来越低，两人也似乎越说越投缘，等嘉柔对她耳语几句，阿梅嘎虽将信将疑，可自己身陷囹圄似乎也不失为一条出路，索性按她说的照办。
营寨里燃起了篝火，卫会眼尖，一眼看到了帐子里走出的那一袭纤纤身影，不是嘉柔又是何人？他嘴角扯了扯，半途将嘉柔拦下，出乎意料的是，嘉柔却一脸平静地先开口了：
“卫郎君，我正想找你帮忙。”
卫会惊诧：“什么意思？”
嘉柔不好意思吐出口气，往旁边走了走：“今天，你在帐子里跟大将军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本想让我做什么？”
“好啊，你偷听！”卫会立刻反唇相讥，嘉柔不跟他计较，“大将军跟你们议事，当时，根本没避我，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听见了，大将军也不会怪罪。”
话倒不假，卫会悻悻地瞄她一眼，又追问道：“你去见那个羌女做什么？”
他态度傲慢，一如从前，嘉柔佯装不见，而是说：“大将军当务之急，是处理了羌王的事，你想不想为你的明公分忧？”
“废话。”卫会翻她个白眼，斜睨嘉柔，“只是，大将军舍不得你，我主意再好，有什么用？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四下虽黑漆漆的，嘉柔还是蓦地红了脸，她咬咬唇，坦诚道：“你今天说的那些，我也很认同，我跟你一样都想大将军能快去解围。所以，才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卫会这才正眼看她，却很是精明先问：“看来，你我是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到时大将军怪罪我可承担不起。”
“你放心，算我的。”嘉柔神色认真，想打消他的顾虑。
卫会心里嗤笑，做了个“请”的动作：“姜姑娘，借一步说话吧。”
篝火明亮，四下已经飘溢出烤肉的香味，嘉柔回到帐中时，桓行简微微表示不悦：“去哪儿了？”
她笑着过来，给他捏一捏肩膀：“我听有蝈蝈叫，想捉两只呢，明月奴给我编的小笼子正好能拿来装蝈蝈！”
“孩子气，”桓行简轻笑出来，她一双手，柔弱无骨的，跟瘙痒的呢，桓行简把她动作一阻，“好了，跟我一道用饭，走，去吃肉。”
这一回，两人就着火光，依偎私语，桓行简略饮了半碗酒，嘉柔却频频敬他，十分反常，他把她脸一捏：“你搞什么鬼？”
嘉柔吐气如兰，凑到他耳畔，羞赧道：“我喜欢看大将军有醉意，那样，人显得温柔。”
放在平时，倒很有情调，可桓行简此刻心不在焉的，明显有心事，敷衍了她两句，倒也给面子，饮了她敬的。
两人回到营帐，洗漱过后，桓行简又看了半晌军务，眼眶发胀，便拥着嘉柔倒在了床榻上。她气息柔和，体香幽幽入鼻，桓行简莫名觉得自己倦意很深，搂紧了嘉柔，有一搭没一搭跟她低语几句，就此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等到天光微亮，桓行简遽然睁眼，手下意识一摸，枕边人不在。
喊了两声“柔儿”，却见石苞一脸畏葸地进来，讪讪的。
桓行简更衣下床，一面走到水盆前，掬了捧冷水消除睡意：“她人一早又去哪儿了？”
石苞犹犹豫豫的，一咬牙，答道：“姜姑娘去见羌王了！”
桓行简遽然一惊，抬起脸，水珠子还都挂在眉峰上：“你说什么？谁放她出的营地？！”

第86章 竞折腰（33）
马蹄声急乱，一骑忽从道间闪现，马背上，颠簸着个娇弱人影儿，她口中不断高呼“救命”，说的是羌语。这么一路横冲直撞策马到了羌人大寨辕门外，嘉柔身子一歪，从马上几是翻滚下来。
膝盖膈得生痛，她眉尖蹙起，一抬头，对着手持器械围拥上来的羌兵急忙用羌语说道：“我要见羌王！”
脚边，跟着她人一起下来的还有个包裹，被羌兵拾起，粗鲁翻了两翻，不过几件衣裳、零星首饰，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嘉柔看他们脸上分明起疑，把佩囊一解，掏出个兽骨戒指，扬了扬：“这是羌王女儿的戒指，请让我见羌王！”
兵丁们看嘉柔虽生的是汉人面孔，可却会说羌语，一时拿不定主意飞快跑回大帐里禀报去了。
不多时，嘉柔被搡的身子微晃进了帐中，等站稳，瞧清楚眼前的羌王除却装扮粗犷些，暗道这人也就是个中年的汉子罢了。她腰一软，跪倒在了羌王面前，把戒指呈给羌王。
羌王一看，认出是爱女贴身的物件。昨天，阿梅嘎没有回来，加上收到桓行简的信，虽见了女儿头饰上的翎毛，当时大怒要去救，被人劝下：唯恐是桓行简的诈兵之计，不如再等等。
既然见到戒指，肯定无误，嘉柔暗暗观察着羌王神色，两眼化作凄然一片，把自己身世如法炮制跟羌王又学了一遍：
“求羌王救我，我心有所属愿跟左将军就此隐姓埋名不再过问世事。可将军他人困在营中，无从脱身，今日我冒死前来愿为羌王作向导，劫魏军大营。一来，羌王可救女儿，二来，我也能跟心爱的人就此远走高飞。”
说罢，神色坚决地看着羌王，“我虽是汉女，可自幼在边关长大，更羡慕的是羌王族人的生活，只愿像天上的雄鹰那般自由自在！”
羌王见她颇有几分本族女人的豪气，再看她脸上擦伤，衣裳也破了，身形文文弱弱的竟一点不缺勇气，再加上口音亲切，心中警惕松弛许多：
“我很同情你，也很想去救我的女儿。不过，去劫魏军的大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他语气松动，嘉柔一鼓作气忙道：“羌王忧虑的正是，可汉人有句话，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聪明的人也有疏忽的地方。羌王不知，我被虏来的这些日子，他们当我是个弱女子，平日诸事根本不避我。魏军营中虚实，我一清二楚，今有左将军做内应，羌王此行，必马到成功。”
羌王一双绿眼睛在嘉柔脸上转了两圈，衡量得失，许久，爽快答应了下来：“我让我的一个手下带人跟你走一趟。”
这个手下不是别人，正是羌王的侄子，胡车儿。命令一下，胡车儿却是不情不愿地去调度兵马，他是年轻的汉子，眼亮如星，浑身上下一股野心勃勃的劲儿。
见到嘉柔，两眼毫不避讳地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个遍，旁边人在他身边抱怨：“万一有诈，损失的就是我们的马匹和人！再说，阿梅嘎闯的祸凭什么我们去救？她早该吃些苦头啦！”
谁也没把嘉柔当回事，只管说自己的，胡车儿桀骜不驯的眉毛横在一对碧眼儿上，张口就来：“那个女人，是该吃些苦头，她还想继承王位，真是异想天开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羌王的女儿脾气不好，人又任性，平时根本不把本部男子放在眼里。她心情不好时，曾拿马鞭子将胡车儿的骏马抽得鲜血淋漓，一言不合拿鞭子抽人也是常事。
这个当口，一群人纷纷发泄对她的不满，旁若无人的。嘉柔听在耳朵里，心下明白原来羌族人也不是铁板钉钉的一块儿，只是，恐怕平时不敢明面上抱怨。
嘉柔佯装什么都没听到，无辜地看了看他们，跟着上马。
看她身姿敏捷，又比本族女子多了说不出的妩媚婀娜，胡车儿驱马上前，忽捏了嘉柔的下巴，直白说道：
“羌王说魏军里有你的心上人？”
下颌被捏的作痛，嘉柔心里发急，不想节外生枝，眼睛一眨，有心示弱：“是，我二人只想事成后去凉州，买两头骆驼，做些小买卖糊口便是。”
他“嘁”了一声，嘿嘿笑道：“事成后，你别走了，跟着我吧！”
恼他孟浪，嘉柔恨不得立刻从他手中挣脱开，生生忍住，一双眼睛娇怯怯的：“你回凉州吗？”
胡车儿哈哈大笑：“美人，我不回凉州，你只管陪我睡觉，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听得她作呕，周围的男人们却爆出了一阵阵暧昧下流的笑声，开始起哄，嘉柔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忽然，胡车儿一把将自己从马上扯了下来，嘉柔惊呼，像只忽被射中的雁，拼命挣扎起来。
“你先陪我睡觉，天色还不够黑，美人，看看我跟汉家的男人谁能叫你更快活！”胡车儿话说着就往她脖间乱啃乱咬，绕到帐后，就势抱着她倒下，青天白日里就想要媾和。
嘉柔既经人事，当然清楚他话里意思，脸上顿时没了半分血色，异族的男子，似乎格外强壮，紧箍着自己的那道热力伴随着他口中呼出的酸气，熏的嘉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即便如此，情急之下，她强忍不适突然一搂胡车儿的颈子，胸口一起一伏：“等等！我既然是女人，自然仰慕大英雄，你这回要是能劫营成功，我才服你！”说着，尽量放松自己，挤出抹笑意，“到那时，我心甘情愿跟你，怎么伺候你都行。可你如果强我，我不服你！”
本以为汉人女子都弱不禁风，羞羞答答的，可见她柔中带刚，似乎有那么点意思。胡车儿眯眼瞧她，嘉柔趁机将他手臂拿开，一整衣衫，胸口已经跳得失控，她觉得自己的笑，都怕已抽搐了：
“羌王都不敢去救他的女儿，可见，心里其实是怕魏军的。你敢吗？”
胡车儿一跃而起，两眼灼灼地瞪她：“你等着！”下巴一昂，火辣辣的目光不忘从她身上滚过，“回头我一定让你下不了床！”
一阵寒意，噌的从脊背上窜了过去，嘉柔下意识拢了拢衣裳，嘴唇发白道：“快走吧，魏军的大营离这可不近。”
等她再爬上马背时，一抬头，瞧见了一勾纤纤弯月已挂上西天，两粒白星，散落月旁，嘉柔回想惊险的那一幕，眼眶一热，险些掉出泪来。
后背早已汗透，是冷汗。嘉柔心中憋的那口气等人马动了，才真正长舒出来。
此刻，唯一期盼的就是卫会那边如约准备好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过了二更天赶到魏军大营，远远的，就见角楼上人持的火把，将辕门附近映得透亮。
嘉柔的心立刻狂跳起来，视线所及，只能看到把守的侍卫们走来走去在巡逻。
“你做内应的人呢？”胡车儿问她，嘉柔持缰绳的手在微微抖个不住，强自按捺，两只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前方，瞳仁深处，炽烈的火苗在不停地跳跃着。
夜风刮的旗子乱响，七月流火，这个时令的雍凉每到夜深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嘉柔衣衫单薄，身子也想抖，稳了稳，镇定道：“别急。”
她在佩囊里掏了一掏，拿出哨子，脑子里快速掠过明月奴教她捕野兔时的教诲：要耐心，要沉得住气……嘉柔反复告诫自己，哨子往口中一放，吹了起来。
一声清脆，划破天空，角楼上果真有人回应，像是探看一番，才冲嘉柔挥了挥旗子，随后辕门开了。
她凝神瞧着，隐约看出角楼里的身影正是卫会，心头陡然一松。
“好了！”嘉柔极力克制住声线里的一丝颤抖，她几乎要哭。
话音一落，胡车儿一马当先举矛向大营方向冲去了。嘉柔一扯马缰，绕开营前空地，躲开了军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车儿人马前进的身影。
眼看冲到辕门前，胡车儿和两个副手忽马蹄子踩空，跌入魏军事先埋伏的大坑中，这一下，连人带马全都栽了进去。此时，魏军从两翼杀了上来，立时把羌兵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嘉柔见双方厮杀起来，正要提醒，腰间猛然被人一勾，低呼着离马，腾空而起落到了桓行简怀中，两人视线一碰，她不由欣喜道：
“大将军！”
桓行简的脸色却很差，这就要带她回营。嘉柔慌攥了他的手臂，高声道：“快，大将军让他们别杀胡车儿！他有用！”桓行简不知她搞什么名堂，却也听了，驱马过去，吩咐陈泰：
“把坑里的人弄上来！”
马蹄子声就在头顶盘绕，厮杀声震天，胡车儿知道自己中计气得在坑里狠狠一捶，恨死了嘉柔。
擒王先擒贼，可王到底是条老狐狸，没亲自来。桓行简带着嘉柔直接回了大帐，下马后，她手腕被他攥得铁紧，几乎是生拉硬拽把她拖了进来。
后背吃痛，原来是桓行简搡了她一把，嘉柔本就跑得浑身无力，不着意，人直接趴向了榻上的被褥里。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整个人，虚弱至极，嘉柔大喘着气儿转过身，坐在了榻沿。桓行简则垮着脸，冷眼看她，嘉柔忍不住问道：
“大将军，你不去观战？”
说着，强打起精神，走到他面前，认真道：“羌人领兵的叫胡车儿，喊羌王叔叔，可我看他好像对阿梅嘎很有芥蒂，也不太臣服羌王，此行多有怨怼。大将军，此时用此人反杀离间也许是个好法子……”
嗓子喝了一路的风，实在干涩，嘉柔顿了顿，随手端起案上的茶碗，斟茶时，手依旧是抖的。桓行简见状，眉头紧锁，一把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放到腿上，一手端茶，喂给她喝。
干渴既解，嘉柔不由得深深吐出口气，桓行简眼尖，目光攫到她脖间暧昧的红痕顿时风暴满眼，她疲累至极，朝他肩头软软一靠，手攀在他胸口：
“我饿了。”
话说着抬眸，看桓行简一张脸紧绷，灯光下，五官像出鞘的利刃，投下层层阴影。嘉柔却冲他微微一笑，手抚了下他的眉头，娇娇地说：“大将军别生我的气啦，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桓行简把她手一定，神色冷肃：“你胆子太大了，敢伪造我的手令出营，姜令婉，不要觉得你立功我就不会问责。”
语气严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嘉柔睫毛微微一动，声如细蚊：“大将军真生我的气了？不原谅我了吗？”
话音刚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桓行简把她扔到了榻上，居高临下道：“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一转身，他大步流星地出去了，嘉柔动也不动，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了。脸蹭蹭枕头，阖上了眼睛。他生气就生气罢……浑浑噩噩想着，困意来得极快。
很快，有人送饭菜进来，外头厮杀声似乎小了，嘉柔慢腾腾起身，深嗅一气，把个平日并不爱吃的饼子卷了熬得稀烂的碎羊肉统统吃光了。粥是热的，一碗下肚，说不出的舒坦。
不知几时，帐外似乎没了什么动静，嘉柔吃得微微出汗，漱了口，身上力气回来几分，下榻穿好鞋，走了出来。
战场正被清扫，这支羌兵，死的死，降的降，当下桓行简便命陈泰张既带着胡车儿去夜袭羌王总寨去了。
大营中留的人马不多，嘉柔四下张望，眼前忽冲出道人影儿来，一股强烈的男子的气息随之而来。
嘉柔一怔，看清楚是李闯，他显然刚杀过敌，脸上还带着余味儿，两只眼，不知是杀红的还是激动的，**辣看着嘉柔，满是关切：
“你，你怎么回事儿呀？”
话说着，少年人忍不住动起了手，握住她双肩，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看看，你没受伤吧？没人欺负你吧？”
不等嘉柔回应，像是见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李闯将她往怀中紧紧一搂，亲昵地在她鬓发上乱蹭：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柔儿，柔儿你知不知道？”
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简直热烈如火，他滚烫的呼吸直往脖颈里喷。嘉柔动他搂得一动不能动，情急之下，只能弯起膝盖，顶向他。
第一回跟心爱的姑娘这样近距离相触，快要担心死她，可她现在就在怀里柔软如云，李闯嗅到她身上幽香，迷醉不已，她这点猫一样的力气，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搂得更紧了。
“李闯！”身后一声断喝传来，石苞飞快而至，上来就给了一脚狠狠踹开了他。
不远处，桓行简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夜色里，他脸上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第87章 竞折腰（34）
李闯被踹了个狗啃，一咕噜利索爬起来正要凶，刚瞪大眼，冷不丁瞄到了石苞身后的桓行简。
这下人跟着冷却几分，讪讪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刚才满身杀人盈野般的力量也跟着无影无踪：“大将军，属下……”
“我记得，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桓行简信步走来，淡淡道，“我向来愿意给人知错改过的机会，可不代表我会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你自己选，是右手，还是左手？”
他那张脸，平静极了，嘉柔反应慢了许多，等明白过来，奋不顾身冲到桓行简面前，哀求道：“大将军，他这人从乡野来不大懂规矩，再饶他一回吧……”
警告性十足的眼风扫过来，嘉柔打个寒噤，急急地朝李闯小腿上狠踢了几下：“你还不跪下认罪！”她心里又气又无奈，这个李闯，真是昏头了。
没想到，他那股倔劲儿上来，浓浓的眉头都要打结：“我先认识的你，凭……”
“你住嘴！”嘉柔见他这人实在是不上道，蠢倔蠢倔的，红着脸抢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话还这么多！我早就认识大将军了！”
这时候，石苞连忙让人把李闯押住了，一边厉声骂他，却跟桓行简小声求情道：“郎君，看在他奋勇杀敌的份上，将功折过，属下去打他五十军棍，郎君看如何？他少年人，一时头脑发热治几次就好了。”
见李闯这个愣头青还想叫唤，石苞立刻给了他一巴掌，甩得响亮，狠狠瞪他示意闭嘴。看桓行简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等片刻，大约摸清了他的意思，忙趁势把人弄走了。
嘉柔提心吊胆看李闯被拖远，一回首，对上桓行简冷淡的脸，嘴唇嗫嚅了一番，什么都没说出来。
夜风微凉，天上的星子明亮如许，桓行简的眼睛却远胜寒星，瞟嘉柔两眼，头也不回捏着马鞭进了大帐。
四下里静了许多，嘉柔下意识朝辕门方向望了望，不知道姨丈他们此行是否顺利。一面纠结，一面走进来，眼风偷瞄了瞄桓行简，取下头上簪子，将灯芯挑了挑清清嗓音，道：
“大将军，我刚才……”
她窈窈身影剪投在帐子上，一线飘摇般，随着风动而动，似乎又觉得没解释的必要，嘉柔只轻声说了句“我心里没有别人”。
鼓起勇气，走到他眼前，伸出只手轻轻扯了扯藏青色的衣袖：“大将军，别不理我呀，我知道，这一回犯了你的大忌，主意都是我一个人出的。”
细如葱管的手指牵着他衣袖不放，桓行简冷哼了声，一把扯出来：“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敢撒谎？”
语气肃然，嘉柔顿时语塞自然清楚自己这点小心机是瞒不过他的，抬起眼，楚楚可怜地望向了他。
“怎么，你这三尺喙，成无口匏了？是不是被少年郎感动傻了？他这么在乎你。”桓行简毫不客气挖苦起她，烛光落瞳，嘉柔眼睛里流光溢彩的，眼睫过长，翩跹时总带着说不出朦胧的温柔之意。
可嘴角忽有了丝笑意，嘉柔头一低，遮隐住笑容：“其实，大将军很担心我，我知道。因为大将军越是有情绪时，越是面无表情。”
“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想做什么呢？”桓行简凝视她片刻，一拽她腰带，勾到怀中去查探脖间的红痕，十分不快问，“是那个胡车儿？”
指尖在上暧昧地划了两下，一想到嘉柔被人轻薄，光是联想，就让人血液直冲，桓行简忽一拍案头，震的虎口发麻：
“我一定要杀了胡车儿！”
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爆发，“我桓行简的女人岂容他一个野蛮人染指？”嘉柔见状，不自觉地收了收领口，想要遮挡住，“大将军，如果我真被人……你还要我吗？”
桓行简眼中冷极，脑子里尽是她平日承欢身下的旖旎场景，薄唇紧闭，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嘉柔心头一灰，却很快释然，路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可抱怨的，男人的心，不都是如此吗？
“要。”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忽然出声，嘉柔惊诧地看了看桓行简，他也在看自己，漆黑的瞳仁里闪烁着点点光芒。
嘉柔哽咽着扑到他怀中，紧紧环抱，脸贴向他如磐石般坚实的胸膛，桓行简偏过头，嘴唇在她发间摩挲似有柔情万千，声音发沉：
“下不为例，你不能拿自己不当回事儿，听见了吗？”
“嗯，”嘉柔点点头，像温顺的鹿，“大将军生气归生气，别忘了用好胡车儿，用他来分老羌王的势力。他们散着，才对中原有好处。”
桓行简忍不住莞尔，亲了她一下：“好姑娘，你果然懂我的心思，”朝她耳朵里忽深深吹口热气，嗓音似清还浊，“赏罚不明，可不是大将军的做派，不如先赏你？”
“我不要什么。”嘉柔浑然不觉，下一刻，桓行简已经托起她尖尖的下颌，舌强悍地抵到口中，嘉柔挣扎了下，“大将军，我没洗漱呢！”
娇软身躯在怀，他心里那股躁火不觉去了大半，把灯一吹，两人踉跄往床榻退去：“傻姑娘，男人想要谢你的时候能不能别煞风景？不要什么？”
等待的煎熬一扫而空，她人就在眼前，许是光源没了，更刺激得他口鼻敏感，心中激荡，又狠又重地开始咬她耳珠：“人道不可废，舞阳侯府里就等你生个小世子了……”
跑荡整日了，她身上依旧是香的，桓行简兴致正浓，一颗心，跳得迅疾，不知是想好好惩罚她一番还是疼爱一番，手下力道却已经重了许多。
抱腹上的刺绣精美，黑暗里，似乎能摸到上面绣工的纹路，层层叠叠的，他忽然低笑问了句：“绣的什么？手艺不错。”嘉柔难耐渐渐升腾起的燥热，呼吸不稳：“绣的蔷薇，黑漆漆的，大将军怎么知道手艺不错？”
“哦，”他坏笑着撩开嘉柔浓密的秀发，“蔷薇花啊，那正比柔儿，来时含苞待放，现在，雨露滋润凝香怒放，不过……”桓行简坏透了，一捻一拨，故意逗她，“柔儿这花蕊是不是藏得太深了？我来找找？”
嘉柔娇弱无限，羞恼地捶了下他肩头：“大将军只会欺负人。”桓行简笑着摁住了她的手，窃窃私语：“难不成，你想我欺负别人去？嗯？”被衾里热起来，而帐外，草丛里虫鸣犹如嘈嘈切切的急雨，初秋的气息，在不经意间已经顺着夜风送来了第一缕清冽。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桓行简摸索过一件外裳，披着赤脚下榻，点了灯，帐内陈设又一一重回视线。嘉柔沉沉睡着，他手一伸，额头上的汗意已干，凉丝丝的。俯身用唇在她脸颊上碰了一碰，桓行简更衣出来。
头顶星河入目，清澈干净，桓行简仰头观测片刻，算算时辰，陈泰等人应该快杀回来了。
数个时辰前，石苞把李闯下老本似的打得皮开肉绽，心道给这小子点教训。不想，李闯到最后吭都没吭，黄豆大的汗珠子湿透了脸，嘴唇都白了，可硬得很，愣是没叫唤一声。如此看来，石苞也是真心佩服他了。
他过来溜达时，瞧见桓行简的帐子灯火不见，自然清楚怎么回事。远远的，在帐外候着了，等帐子亮起来知道他事了，看他现身，这才往跟前凑了凑。
把李闯的事寥寥几句带过，暗觑他神色，桓行简脸上十分平和，一番惊涛骇浪后的心满意足，多少在神情上，有两分端倪。
“以后你看紧了他，再有下次，我不会留他。”桓行简丢下一句，已经听到隐约的动静抬脚往辕门方向去了。
营寨外，铺天盖地的人马回来，马嘶声不断，桓行简甫一露面，将军们围了上来，很是快活。
“大将军，羌王已擒，明日一早就能去救都督！”陈泰提及桓行懋，心里兀自一笑，子上啊，子上，想当初爱笑的年轻人此刻不知狼狈到何等田地了！
“人呢？”桓行简眸光微闪，很快，人群中让开条道，羌王先被推到了眼前，他把人一打量，微微笑道：“朝廷素来看重羌王的忠义，今日，不助朝廷伐蜀，怎么反倒帮起姜维来了？”
羌王见大势已去，只能暂先虚与委蛇，一开口，汉话生硬得刺耳：“白虎惭愧，愿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桓行简焉能轻易放掉这样的机会，态度依旧客气：“羌王的心意，我替朝廷领了。不过，羌王到底有了些年岁，就是草原上的雄鹰也有难能展翅的一天，这回，羌王就先在我帐中歇息两日，看小儿辈们破贼罢。”
一脸的微笑，这让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温文尔雅的京都公子，白虎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还想再开口，人已经朝旁边走去了。
没绑羌王，可胡车儿是个难驯服的汉子，五花大绑带到桓行简面前，他冷淡看对方两眼，不由想起嘉柔，只能隐忍不发作：
“羌王老了，我看你很有勇士的风采，这一次，你带着你的族人跟陈将军去解武山县之围。事后，我会替你向朝廷上表，给你该得的奖赏。”
这话不难明白，胡车儿顿时两眼放光，头一昂，兴致勃勃的：“好，我愿意随你们去打姜维！”话说着，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地往四下里胡乱瞄一气，显然是在找人。
桓行简不动声色，等他主动提。
果然，胡车儿一点都不遮掩，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个设计害我的女人，我想跟大将军讨要！”
嗓门洪亮，厚颜无耻的，陈泰等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脸上都不太好看了。唯独桓行简，神色无异：“怎么，你想杀了她？”
火把嗤嗤烧着，胡车儿那个跟野熊一样的面孔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都在桓行简眼里看着。
“当然不是，我想干、她，这女人骗我一场我不好好干、她一场不痛快！”胡车儿大大咧咧叫嚷着，人群里，张既就在陈泰身旁站着，头上青筋顿时乱跳，想拔剑砍死了胡车儿再说。陈泰察觉了，忙一摁张既，低声阻拦：“使君，不能坏了朝廷大事。”
张既气得咬牙，再看桓行简，那双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了一层霜寒般的杀机和愠怒，一闪而过，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在：
“我答应你，不过要等你随陈将军得胜回来。”
胡车儿忍不住想跟桓行简击掌为誓，无奈被捆，只能欢快地拉了个口哨。
等人先被安顿下去了，桓行简脸才一沉，问陈泰：“羌王就这一个侄子？”
“不是，只不过这一个最有野心罢了。”
桓行简冷笑，眉头微锁，思忖了一会儿，吩咐道：“此行尽量折他的兵马，另外，战事一了，给我杀了他。”
显然，大将军是被深深冒犯了，陈泰心知肚明，却还是劝道：“大将军，他是个白皮绿眼儿，没开化，其实不必跟他计较。留着他，跟老羌王斗一斗，岂不更好？”
“不好。”桓行简当场否决了，“这个人，无法无天的，借刀杀人，事情一旦了结，还留着锋刃在身，只能伤己。这样，你明日留心，看哪个还可堪一用，封赏就给谁。”
说着，忽又想到了关押着的阿梅嘎，那个女人，分明也不是什么善茬。桓行简略一思忖，轻描淡写道：
“把羌王的女儿也带上，让她跟她的堂兄并肩作战去罢。”
他径自回了大帐，本想此刻召见卫会，转念作罢。一进来，见嘉柔迷迷糊糊正从被褥里爬起，一头青丝，瀑布般地垂在胸前，她口干舌燥的，又渴了。
桓行简见她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抚她肩头：“要什么？”
“我想喝水。”嘉柔无力地朝榻上一歪，又不动弹了。
桓行简看她娇慵不已的那副情态，心火轻易被勾起，扶着她，等嘉柔磨叽饮毕，低笑问：“再来一回？”
压根没多想他话里含义，嘉柔倦倦地闲问：“对了，我姨丈是不是立功了？大将军赏不赏？”
桓行简忍不住笑：“赏，当然赏。”
灵光一现似的，嘉柔猛地清醒了两分，有些迟疑地看他：“毌叔叔呢？毌叔叔大将军还没说怎么封赏呢？”
“也赏。”桓行简俯身把她嘴唇一堵，温存半晌，才说，“我以外的男人，你少操点心，听话。”
正要继续，外头帐子响起石苞期期艾艾的声音：“郎君，那个阿梅嘎闹得凶，要见你。”

第88章 竞折腰（35）
听见这话，嘉柔倒清醒了，抿着嘴地笑，推他一把：“大将军快去呀，说不定，她想招大将军当羌王呢！”
这么一打趣，桓行简狠狠在她脸上掐了下：“惯的你说话越来越放肆。”嘉柔笑着往里边躲了躲，眼帘垂下，手指无聊揪着被角，“阿梅嘎也是个美人，大将军不准备收了她吗？”
瞧她一副小儿女拈酸吃醋的模样，桓行简接的很自然：“哦，柔儿提醒的好，我怎么没想到呢？要是早收了她，你又何苦冒那么大风险去见羌王？”
嘉柔下巴一扬，整张脸毫不畏惧地对着他，轻呸了声，脸热热的：“大将军这会去也不迟，你去呀。”
不再理他，躺进被窝翻过身佯装要睡了。很快，肩窝那有温热的气息扑洒到耳畔，怪痒的，嘉柔缩了下身子，紧闭着眼。
只察觉到他嘴唇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再无多余动作，脚步声远去后，嘉柔方慢慢转过身来坐起，有点发呆。
她穿好衣裳，一个人，在军帐外托腮坐下了。天上有星无月，军营里除了偶闻骏马咴咴打着鼻息，便是虫鸣了。偶尔有一二流萤飞过，点点绿光，衬得四下里静寂平和，若不是有巡查的兵丁来回走动，火把亮着，这身处的就是田园乡野般的静谧了。
一路走到关押阿梅嘎的帐子，石苞早小跑过去，一撩帐子，桓行简施施然进来了。
一见他来，本蔫蔫不振的阿梅嘎顿时来了精神，手被反绑着，咬牙站起，把个高耸的胸腹挺得更诱人了。
大约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的，自己的族人就这么中计了，阿梅嘎气急，尤其当她看到桓行简好一副悠闲闲雅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得意，更加愤恨，因此那双大眼睛跟着涨得发红：
“大将军，你既然捉了我父亲来，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说着，不自觉地扭动了身子，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可骄傲的资本。细腰，长腿，该结实的地方结实，该柔软的地方柔软，虽然猜测魏国的大将军应当不是个利令智昏会被美色迷惑的男人，但还想试试。
她眼波妩媚起来：“只要你答应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说着，火辣辣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大将军试一试就知道了，我好的很。”
桓行简笑了笑：“是吗？不知道姑娘的好，跟我想的是不是一种好？”
心口一跳，阿梅嘎喜出望外，觉得有戏，愈发做出个娇俏动人的表情。一点都不扭捏，径自走到他跟前，腰身一软，一边跪倒，一边抬头两只眼流露出个臣服的情态，碧光流转，在他腰带上驻停：
“大将军想要哪种好，我就给哪种好，我会比大将军所有的女人都要好。”
眼神已经不言而喻，她渴求地看他，桓行简噙着笑，居高临下的，道：
“你汉话不错。”
马鞭一垂，鞭柄抬起她的脸，再往下，粗糙的鞭子在肌肤上形成一种奇异而刺激的触感。阿梅嘎呼吸微促，大胆而热烈地望着他难耐地叫了声：
“大将军。”
桓行简却把眉头轻轻一蹙，摇头道：“你的确有几分姿色，可惜，你总让我想起牛马那些畜生，这难免让人倒胃口。”鞭子一收，对着阿梅嘎恼羞成怒的眼，他依旧笑得温和，“不过，你要是真耐不住寂寞了，我帐中勇士多的是，我可以喊人来陪你。”
简直要被气死，阿梅嘎叽里呱啦用羌语骂了一通桓行简，一张脸憋得通红。无奈，他一句没听懂只能从表情上判断对方在骂自己。
“你不必如此，要怪，只能怪你的父亲已经是一头老了的狮子，而你的堂兄胡车儿，正是爪牙尖利的猛兽。”桓行简浅浅含笑，单膝一折，蹲了下来，手肘撑在膝头鞭子重新抵上她柔软的胸脯，意味深长望着她，“阿梅嘎，女人的身体确实是很好的武器，可是，像你这样的姑娘男人也比不上，只用来勾引男人，大材小用。你堂兄明日跟我们的人去打姜维，你的父亲，现在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个机会，是胡车儿的，还是你和你父亲的，现在似乎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听得太阳穴直跳，阿梅嘎两眼血红牙齿错地格格响，没错，她就知道她那几个堂兄早等着亮出雪白尖利的牙齿了。这群短视的猪！她心里俨然将父亲的那些侄子辈全都深深记恨上了。
桓行简站起，朝大帐外看去：“我听闻你能骑马，能拉弓，除却是个女儿身，也算个勇士了。明日，你也随我大军出征吧。”
两人目光碰上，阿梅嘎头一昂：“一言为定！”
桓行简无声笑了笑，绕过她，走去帐外了。身后，阿梅嘎忽然喊住他：“大将军！”
他回首：“你还有事？”
阿梅嘎嗤地笑了：“我明白，你是在利用我去对付我的堂兄，因为，你不好直接下手杀他，怕引羌人骚乱。这样我们部族自相残杀，受益的，正是你们洛阳汉人朝廷。”
一语中的，桓行简确实是又多考量了层，才走这一趟。冷不防被个女人点破，他波澜不惊弯起唇角：
“你既然看透了，那么，明日这个机会还要不要呢？”
“要！”阿梅嘎没有犹豫，“因为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既然胡车儿想夺走我父亲的王位，我不得不为他而战。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雍凉的土地，从来就不只是你们汉人的，我的族人早在此定居。”她倨傲冷笑，满是挑衅。
桓行简懒得跟她理论这些，一笑而已。出了大帐，喊来石苞，低声交待几句，石苞一溜烟跑去了陈泰的军帐。
人往回走，远远的，瞧见个人影似乎跪在帐前。近了，看清楚是卫会，以额触地，恭敬极了。旁边，站着个表情古怪的嘉柔。
卫会的衣襟上其实簪着一朵小小的金黄野菊，金戈铁马，羌管悠悠，虽然离京洛甚远，可一向金贵的世家子不忘风雅这档子事。他知道桓行简来了，耳聪目明，大将军的脚步声都与别人不同。
不知是跪了多久，桓行简眯眼一瞧，哼笑了声，信步走过来对着卫会就给了一脚，力道不轻，卫会咬牙承受，说道：“请大将军降罪，属下该死。”
桓行简眉头一挑：“哦？你哪里该死？”
大将军是宠爱他的，卫会清楚，也许，大将军也喜欢明媚青葱的少年人。或许是因为，大将军的少年时代被生生截作了两半，人总是分外怀念青春的。
“属下不该善做主张，”卫会咽咽唾沫，“大将军的手令，是会仿写的。”
他不敢不认，毕竟，指望姜令婉这个撒谎功力十分薄弱的人，是不可靠的。这当然是上位者的忌讳，可作死罪，卫会正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冷汗不断。
然而，他同样清楚大将军不会舍得杀他，但触到底线的事，总不太好化解。
“出汗了吗？”桓行简又给他一脚，直踹胸口，卫会顿悟，从地上爬起来答道，“出了。”
“不是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吗？怎么，你这又汗如雨下了，如何解释？”桓行简提及他的早慧逸闻，眼睛里，有笑意，可寒气凌凌。
卫会仍匍匐他眼前：“回大将军，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文皇帝前会尚一丝巧思，可面对大将军，会不敢卖弄。”
桓行简哂笑：“你卖弄得还不够？”说着，瞥了眼嘉柔，少男少女，绿鬓红颜，是他最喜爱的一对少年人，合起来演这么出惊险好戏。
他负起手，马鞭一叩一叩地颠在掌心，语气清淡：“卫会，”桓行简总是很爱才地称呼他的字，自含亲昵，卫会脊背上便不由得一颤，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唯恐错过了大将军的一个字。
“李闯跟你年岁差不多，他很莽，是个痴儿，犯了几回错。刚不久，他又犯了一回，我本要砍了他的手，但将功折过，打了他五十军棍。至于你，和他不一样，你如果下次再犯，我一定会杀了你，记住了吗？”
一席话，不咸不淡的，他连严厉的口气都没有，卫会听得一阵心悸，很明显，这次自己真的胆大包天僭越了。逆鳞不可碰，大将军的印绶、大将军的手令……大将军的底线就在那，卫会仿佛连呼吸都已凝滞，头不敢抬，“是，会记住了。”
旁边，嘉柔脸色苍白，她攥紧了衣角，听桓行简低斥了声“滚”卫会便利索爬起依旧耷拉着脑袋，垂首退下。
“慢着。”桓行简突然叫住他，卫会抬首，对上他那双洞若观火深谙人心的眼，又一阵心慌，“以后，不准你做借刀杀人的事，尤其是我的人，我给你的信任和倚重是有底线的。”
像打机锋，可卫会明白，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桓行简，他额头上的汗，悄无声息滴落，应道：“是，会谨记，再不敢了。”
目光收回，桓行简已经笑吟吟看向她：“你都听到了？”
嘉柔心绪微乱，她当然知道桓行简很纵着卫会，他喜爱这个轻佻又实在是聪慧的少年人，可他说要杀他，她信，一点都不怀疑。
“我也不敢了，大将军。”嘉柔莫名有些后怕，虽然不悔，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惶惶不安。
显然，她没明白桓行简和卫会的那番对话，桓行简看看她，摇了摇头，面上重现温柔把嘉柔手一牵：“傻姑娘，以后做事不要这么冲动，我知道你是为我，我也领情。但我的私人物件，尤其关涉军政的，你要是再碰，我真的只能不客气了。”
嘉柔面上难堪，像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嗡嗡的：“是，我记住大将军的话了。”
看她惘惘的，桓行简忽手在肋下一抄，拦腰抱起她，低笑道：“别不高兴，你这回也是有功有过，我不过说你两句，让你日后行事有个准头。”
嘉柔低眉不语。
他便颠了她一下：“我说你两句还真生气了？”
嘉柔还是不吭声。
桓行简作势要松手，嘉柔忙抬起手朝他脖子上一圈，小声嘀咕：“没生气，大将军在生我的气，我知道。”
“我不早消……”话到嘴边，又变了，桓行简坏坏地重新抱紧她，往温暖烛光里走去，“那就再给我消消火罢？”
似有若无的，胸膛挤压了下她绵软的一处，嘉柔脸腾地红了，羞涩地朝他颈弯里一贴，瓮声瓮气的：“大将军不累呀？”
“累什么？”桓行简大笑，到了帐子里，把人放下来，胳臂一伸，懒洋洋地略仰了仰头，“你来伺候我更衣吧。”
嘉柔撇嘴，一边上前替侍候，一边说：“刚刚大将军还说累什么，转头就连衣裳都脱不动了。”
笋尖般的白指，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桓行简一把抓住了嘉柔，恨恨的：“我看你今天想找事。”嘉柔躲不及，笑着推他，两人纠纠缠缠滚到床上去了。
翌日，陈泰张既带军出发，桓行简稳如泰山般坐案前等消息，嘉柔起来时，惑然不已：“大将军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桓行简一笑，眼不离书，“羌人都解决了，他们要是再打不了姜维，就自裁谢罪好了。”
嘉柔不好说什么，她女孩儿家，到底爱美，仔仔细细在那开始洗漱。瞥眼他，正专心读书，嘉柔遂解开小包裹，拿出胭脂水粉，把铜镜一摆，对着打扮了。
看她梳妆，桓行简手中书轻轻一放，含笑欣赏着，她手抬起，露出娇嫩的一截皓腕，雪似的晃眼，再一放，一头青丝跟着缎子般滑了下来。
点口脂时，嘉柔透过镜子冷不防瞧见了他，两人四目一对，相视而笑，并未说话。
这边，她梳妆未成，桓行简起身过来想给她梳头发，外面有侍卫匆匆进来，呈了封书函。
他只得把梳子先还给嘉柔，上下一扫，忽而笑了。嘉柔抬头，看着他嘴角尚未消散的笑意，征询的目光投了过去。
桓行简把信一丢，重新拿起梳子，按下她肩膀，对着镜子里的那双明眸微微笑道：
“士季猜对了，诸葛恪回了吴国，宫变被杀。”
一代权臣转眼间身死族灭，这其中，很耐人寻味，嘉柔对这个消息倒没太多想法，只说道：“诸葛恪一死，吴国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
“孙主死后，吴国内政不平，斗得厉害。当然，他们斗得越凶越好。”桓行简握着她一把凉滑乌发，爱不释手，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只觉芬芳醉人。
两人一时无话，桓行简忽抬了抬眉，梳子一放，捡起那封信又认真看了遍。
这个消息，想必不日就会传回洛阳。他凝神想了想，拿定主意，对嘉柔笑道：
“不急着回洛阳，等陈泰你姨丈他们回来，看看战果如何，我陪你再去凉州过两日。”

第89章 竞折腰（36）
这一战，再没什么悬念，姜维联合羌兵的计划再次落空。桓行懋虽被困孤山，一泉难济，但他运气似乎总要比别人好点，天降大雨，撑到陈泰张既大军杀来，一鼓作气下山，两军汇合，夹杂着胡车儿带来的羌兵，杀得姜维节节败退，只能带着些散兵游勇逃了。
混战中，阿梅嘎几次想杀胡车儿，皆没得手，直到魏军开始清扫战场，她一个姑娘家，浑身挂血，本荡着清波的利刃也都红艳艳打腻。
胡车儿也在拣点损失，这一拣点不打紧，发现折了不少兵马。阿梅嘎若无其事地拽过峭石间的长草，擦拭起弯刀，见胡车儿跟几个堂兄弟不知在交谈什么，她嘴角一撇，说不出的憎恶。
不过，却堆着笑向他道喜去了：“阿兄，你可真像一只草原上的秃鹫，又快又狠。”
难得听她一句恭维，胡车儿瞄她一眼，干笑道：“妹子这匹母马上阵，可不比男人差。”
阿梅嘎满腹的火气又被激起来，可嘴上，还只是笑：“我跟着玩而已，上阵杀敌，到底还是你们男人的事！”
这话么，还有点道理，胡车儿召集好人，准备回营地问桓行简要封赏。
那边，陈泰跟许久不见的桓行懋转达大将军的口谕：“大将军让都督先带虞主薄回洛阳再赴任长安，正好，主薄他路上露布也就做出来了。大将军还要在凉州巡边，估摸得晚几日回去。”
陈桓两家父辈交好，又都是洛阳城的高门，自然而然，他们年龄相仿也就都交游到一处去了。高平陵后，加上太傅故去陈泰离开中枢，乍见之下，他是觉得有些生分的。
不过，桓行懋似乎浑然不觉，见了他，一如少年时的心性，高兴快活地不行，拉着他的手叫“玄伯”。那神情，当真有对他来施加援手的感激。
“玄伯，你脸上有风霜之色啦！”桓行懋一扫先前郁郁，脸色霁然，这才有功夫打量起故友的变化。
京洛多风尘，边城少清音，陈泰想起他当初出任雍州刺史时，桓行懋来送，两人长亭里饮酒，击缶唱起建安才子王仲宣的诗歌：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人生实难，愿其弗与。”
一字一和，富贵冷灰，是啊，人生实难，洛阳城里优游岁月的少年人，终是消失在光阴深处了。
陈泰有点矜持地看他：“子上，你倒是别来无恙，不像大将军，变化很大，”他微微有了笑意，莫名发苦，“东关一战后，是我提议平胡，可没想到新兴雁门两郡先反了，是大将军替我把罪责揽下来的。子元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换了称呼，“我心里其实是有惭愧的。现在，他让你坐镇长安，也好，你我共同为大魏守好这边疆。”
哎，玄伯这个人，总是这般诚实，桓行懋苦笑看着他，叹道：“玄伯别笑话我了，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是比不上兄长。”说着忽又难得笑容灿烂，“玄伯，你看我叔父，一辈子都比不上我父亲，可他现在不也德高望重深受人爱戴？我没什么大志向，能做到我叔父那个地步就满足了！日后，我能跟你一道留在西北戍边也不失为快事！”
陈泰眉目终于有了些昔年的影子，和他桓家兄弟仿佛还可话当年，他笑着颔首：“好，来人，斟两碗酒来。”
酒倒满，陈泰举碗同桓行懋一碰，眸光闪闪：“子上！愿大魏早一统河山，愿天下早海晏河清！”
一口一个大魏，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桓行懋听得清清楚楚，他豪气干云地应了句：“君子信誓，不迁于时。及子同寮，生死固之！”垂眸饮酒时，眉宇却不觉轻轻皱起。
酒碗一搁，桓行懋改了主意，没有即刻启程，而是随陈泰张既的大军准备见桓行简一面。
魏军凯旋，寨外得知大军要回营，军乐早奏起来，寨门大开。嘉柔像个小媳妇一样也忙碌不停，起的绝早，先端了木盆到附近溪涧洗自己贴身衣物。
西北大地，暑气早散，此刻初秋的风在涧溪中吹过，清爽宜人。是时日光湛湛，照在水波上晶然跳动，偶有一两只野斑鸠，扑棱着从芦苇丛中飞起，再也不见。
“不把我的也顺手洗了？”桓行简跟着过来，打趣嘉柔，嘉柔见他两手空空，知道是玩笑，皱鼻道：“我又不是大将军的奴婢，再说，你衣裳那么重我洗不动。”
看她脱了鞋袜，挽起裤脚，两只晶莹洁白的脚丫子踩在晒的暖烘烘的碎石上，正把小衣在水里悠悠地荡开，嘴里不知在哼唱什么，细若蚊蚋，也听不大清。
桓行简笑着朝乱石堆中一坐，捡起颗小的，一面打着水漂，一面揶揄道：“要你何用？衣裳不给我洗，马靴不给我刷，半夜三更还要闹着我端茶侍奉，姜姑娘，你这个样子可没男人敢要呀？”
秋老虎，秋老虎，果然这个时候日头还是毒的，嘉柔恍若未闻，只“哦呀”了声，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细汗：“大将军，你打水漂真厉害！那是几个？”
忽想起他投壶旧事，目光从涟漪荡开的水面上收回，扭头冲他展颜：“大将军很会玩乐呢！”
说着，眼珠子灵巧巧地一转，原来还是听到了他方才的话，她笑嘻嘻的：“我没人要了？大将军是什么？不是人？还是，不是男人？”
牙尖嘴利的，桓行简失笑抬脚踢在她翘鼓鼓的小臀上，语调暧昧：“我是不是男人，柔儿不清楚？”
嘉柔险些趴倒，一摸屁股，红着脸娇嗔他一眼，冷不丁忽掬捧起溪水，用力一扬，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瞬间成无数颗剔透玛瑙洒向了桓行简。
他没防备，一脸一身全是水，蹭地起身，把格格娇笑的嘉柔拦腰抄起，径自朝水里走。
马靴瞬间浸透了，他作势要把她丢河里，吓得嘉柔花容失色忙搂紧了他，扭动着身子：“别呀！”
“求我，好好求我。”桓行简眼睛里笑意越发深了，清风送爽，佳人在怀，满眼的如画江山，人生畅意不过如此。
嘉柔软绵绵的，眼波荡漾，她忽撑起身亲了亲桓行简冒出胡渣的下巴，却不说话。他凝视她片刻也只是笑，低下头，找到她柔软的红唇温存起来。
一阵缠绵悱恻，两人都有些喘，嘉柔余光一瞥，急了：“哎，我的衣裳！”
原来，木盆慢悠悠顺着水流飘荡走了，桓行简把她放回岸边，疾步上前去追，踩的水花四溅，环首刀一抽，就势挡住了木盆瞧见都是她青纱水灵的小衣，不由莞尔。
“你倒乖觉，整日把自己衣裳洗的香。”桓行简点了点她脑门，嘉柔捂着笑，“大将军臭了吗？”
桓行简作势又要罚她，嘉柔连忙摆手：“不敢了，不敢了！”
算算时辰，桓行简把她鞋袜拎过来：“回去吧，你姨丈应该差不多到了。”
闹了半天，嘉柔出好些汗，用袖子轻轻擦拭了番，坐下了，两脚一伸：“劳烦大将军等我把脚晾干了穿袜子。”
桓行简就坐在她对面，她眸子一闪，脚伸到他衣服上蹭来蹭去：“这样好似要快些。”眉眼舒展，如远山含笑，双颊的红晕似春日里被撕开的一片花雨点染开透，他看了看她，低眉轻笑，由着嘉柔两脚在自己身上顽皮擦抹。
“闹够了没？”桓行简等了片刻，一捉她脚腕，沉沉地问，嘉柔抿着唇儿摇头，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我洗衣裳累了，套不上袜子，大将军……”
圆润的脚趾勾了勾他掌心，痒痒的，含义不言而喻，他很给面子，替她套上袜子穿了鞋，眉头一挑：“小姑娘，我伺候的还满意吗？” 嘉柔嘴角藏不住的欢喜，露出个椿蜜似的笑容，天地无涯，人间苦短，有人终于肯拿她当珍宝，嘉柔按在他手臂上，借力起身，把盆一端，两人结伴回了大营。
见到桓行懋，桓行简微觉意外，兄弟两人略碰了碰目光，旋即分开。一行人到帐子里，把战事汇报了，桓行简静静听着，末了，微笑道：“桓行懋都督，”他目视亲兄弟，“诸将皆有功，唯有你，功过相抵，无赏亦无罚。”
桓行懋眉宇间迅速掠过一抹惭色，起身作揖：“是，属下领命，这回属下指挥不利，险些让中军陷入倾覆之险，还请大将军降罪。”
“我刚才的话不够清楚？”桓行简淡淡瞥他，“日后你在长安，自当多历练，为国尽力，回坐吧，年轻人有的是机会建功。”
“是。”桓行懋默默回了座位。
随后，以胡车儿为首的几个羌将也被召见，鱼贯而入，包括阿梅嘎。一番寒暄后，桓行简同阿梅嘎交汇了个眼神，她那双碧眸中，有些焦躁不安的意思。
耳边，是胡车儿正跟桓行简讨价还价：“不知大将军回了洛阳，上奏天子，天子会怎么奖赏我们呢？”
胡车儿把头一扬，傲然而示。
“我回去自然会跟天子奏明尔等今日之功，怎么赏，要看陛下下旨了。”桓行简脾气很好地应答着，气度不改。
胡车儿“嘁”了声，目光炯炯盯着桓行简，嘿嘿一笑：“大将军，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什么明人不说暗话，”他汉话磕磕巴巴的，“什么天子，你虽是大将军可其实就是大魏的天子，天子怎么赏我们，那不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听得旁边陈泰直皱眉，他很板正地看了眼胡车儿，欲言又止，目光一转，看坐上的桓行简气定神闲，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会上表给天子，封王裂土，以表彰你的忠心和英勇，如何？”桓行简把道看似平和，实则犀利的目光在胡车儿身上一过，微微笑着。
胡车儿眼睛一亮，神色激扬，毫不客气接受了：“那就多谢桓大将军了！”
桓行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了眼阿梅嘎。
电光火石似的，阿梅嘎心里的恨意顿时沸反盈天，颇带深意地盯着桓行简看了半晌。
等暮色下来，军营庆功，酒斟满了，鹿肉烤起来了，滋滋流膏，飘香老远。
帐内，胡车儿竟索性夹了幅舆图兴冲冲闯进来，勾勾画画的，就要抢地盘。桓行简不动声色作陪，耐心听他狮子口大开，案几上，摆满了美酒菜肴，尚没动箸。
“边吃边谈吧。”桓行简做了个“请”的动作，说着，一拍手，外头阿梅嘎和羌王被带进来了，阿梅嘎怀中抱了坛酒。
胡车儿微微一怔，却也只是森寒寒弯了弯唇角，喊了声“叔父”而非“大王”。
桓行简微笑着让几人落座，当面先封了胡车儿这回带的心腹几个手下，人被召进来后，欢天喜地地去了。
旁边，老羌王白虎看在眼里，腮帮子不觉抽搐，眼袋耷拉着，可目中精光乱闪把不满投向了桓行简，几要发作，阿梅嘎一按他的手，笑盈盈起身，走到了胡车儿面前。
把他跟前酒碗斟满，坐在他身边：“阿兄，恭喜呀，”说着欣慰地看向白虎，“父亲，你不知道阿兄这回有多勇猛，父亲虽然没有儿子，却有这样的好侄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胡车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什么，对桓行简道：“大将军，我要的美人呢？让她来陪我喝酒！”
说着，瞥了瞥阿梅嘎，“好妹妹，你又不能陪我睡觉，还是去陪叔父喝酒吃肉吧。”
桓行简养气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神情无异，笑道：“她是汉人，你知道我们汉人女子都是不随意抛头露面的，她又害羞，这样，等晚上给你送帐子里，你看如何？”
胡车儿哈哈大笑，一把扯掉个羊腿，满嘴吃的都是油，兴奋道：“大将军爽快！”
如此一来，阿梅嘎倒有了理由在旁为他不断斟酒，胡车儿喝得直打嗝儿，越发无状，手不忘在舆图上叽里呱啦用羌语要这要那，阿梅嘎平心静气说给桓行简听，他不过略一点头：
“告诉他，我都答应。”
阿梅嘎不禁朝胡车儿靠近了几分，女人的气息浓烈，加上酒劲儿，胡车儿在晕眩迷离中只觉眼花耳热，慵懒问她：“桓行简答应不答应？”
她笑了，像要哄人入眠，越靠越近，手已经慢慢摸向刀间弯刀，声音温柔：“阿兄，大将军他都答应了……”
眼前有雪光一闪，极快的，喉间飞溅出的血花悉数喷洒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眉眼模糊了，胡车儿怔怔地抬手摸向自己脖颈间，滚烫的热流汩汩而下。
坐上，是一脸平静无比的桓行简。
他眼睫只是一眨，本在帐口站着的石苞立刻折身出去。
下一刻，胡车儿的几个心腹进来看到的便是胡车儿那双眼吃力而惊愕地睁得老圆，瞪着阿梅嘎，瞳仁的光渐渐散了，徒留一抹不甘和愤恨嵌在了他未能瞑目的眼睛里。
这个时候，桓行简才变了神色，霍然起身，厉声道：“阿梅嘎，你这是做什么？”
弯刀上的血犹热，阿梅嘎冷笑，伸舌一添：“我今日就要杀你们这群叛徒！”一脚踩上案几跃出，扬刀就在桓行简的大帐里杀了起来。
瞬间，场面混乱起来，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父女两人跟这拨人厮杀出帐外。很快，更多的羌兵被石苞引到营地，本不明就里的，不知哪个带头高喊了句什么，无数个黑影立刻涌了上来。
渐渐的，阵势泾渭分明，两拨人厮杀得难解难分。
动静太大，陈泰等人忙丢了手中的杯盏，刚要探看，石苞贴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陈泰满腹狐疑，吩咐下去，自己人按兵不动，他不禁朝桓行简大帐的方向看去了。
桓行简负手悠然踱步而出，面无表情，一双眼璨如星辰，闪着凉薄的光，看羌人在他眼前自相残杀。
显然，这阵厮杀声嘉柔也听到了，心头猛得一跳，急着出来找桓行简，门口侍卫去拦下了她：
“大将军说了，他今日设的是鸿门宴，请姑娘安心静候。”
鸿门宴？嘉柔惊疑不定，出不去，只能惶惶地退回，她如坐针毡在帐子里走来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杀伐声退潮，她步子一收，不管不顾冲了出来。
侍卫没有拦她。
四下火把透亮，有人语声，还有被夜风裹挟的血腥，嘉柔不由弯腰，一阵干呕。
再抬眸，两只眼焦急地四下寻望，等看到熟悉的一抹秀挺身影，她奔了过去，一头扑到他怀中。桓行简早余光瞥到她，手臂稳稳一张，准确无误地揽住了她，眼光却投向一部逃亡羌兵的方向，手捂住了她双眼，声音冷沉：
“我在杀人，不好看。”

第90章 竞折腰（37）
混战结束，羌人的一部在深夜里逃的无影无踪，阿梅噶和老羌王不知去向。剩下来的，躺了一地哀吟不断的伤兵，几个为首的羌人，过来请桓行简为他们做主，重新整掇残部。
自然，夜奔的那些什么时候杀回来也不好说，桓行简几句话将这些人暂且安抚了。
仇恨的种子既已埋下，势必要用鲜血来偿还，只是，到此刻还有些羌兵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傻在那里，等待被首领安排。
“回寝帐等我，”桓行简转过身轻轻推开嘉柔，在她肩头安抚地揉娑了两下，“听话。”
嘉柔的心跳得很快，她迅速瞥了眼不远处陈泰和姨丈的身影，还有，有人开始往外抬尸首。
看衣裳，全是羌兵。
她似乎明白过来什么，颤了下：“阿梅嘎死了吗？”
“没有，她跟她父亲带着一部人族人逃了。”桓行简弯唇一笑，“回去吧，外头味儿重。”
嘉柔温顺地点点头，桓行简目送她走远，一回头，招来了陈泰。
“如果白虎和阿梅嘎没死，他们会回来的，这些事，就交给羌人自己去处置吧。”他沉吟片刻，“经此一役羌人之势弱矣，弱则乱，乱则分，白虎父女应当是往阴山方向回奔了，那里还有他们的族人，让并州刺史多留意他们动向，有任何异常，要立刻上报给你。”
军帐里狼藉的杯盏被收拾了，唯独地上，血迹未干也分不清是谁的。胡车儿的尸首像瘫死肉那般在地上动也不动，桓行简漠然瞥了眼，命人交给了他的手下。
羌人要把胡车儿带回草原下葬，桓行简答应了，他对异族这些乱七八糟的礼节丝毫没有兴趣。直到羌兵要连夜撤回时，人人哀啸，彼此呼应，像连绵不觉的浪潮，蔚为壮观。
他们的眼睛里有悲伤，却不见气馁，粗通汉话的几个汉子过来跟桓行简拜别，就此率着族人融进了无尽的夜色。
“这些人，恐怕都是天生反骨。”桓行简忽对陈泰说道，“我记得，太傅活着的时候跟你的父亲曾说过异族人之事，父辈们都以为胡人最终不过能成名臣，譬如前朝匈奴人金日磾，他就是凉州人士，后来做了太子刘弗陵的老师，这是异族人爬到的巅峰了，玄伯，你怎么看呢？”
陈泰向来谨慎，他只是皱眉：“自汉以降，异族内迁愈演愈烈，同汉人杂居，风俗不同，龃龉常有。依我看，不可掉以轻心，当刚柔并用，这些人反复无常，一味怀柔不可，一味打压也不可。”
他心里，其实还藏着别的话，中原当早一统河山。可这样的功业，到底由何人来建？对于陈泰来说，是个不愿意深思的问题，他是魏臣，忠主事国，唯有尽心尽力而已。
“事在人为。”桓行简拍拍他肩头，笑了笑，陈泰忽从他那抹笑意里看到了当年桓家郎君的风雅神采，一阵血涌，竟脱口而出道，“子元雄才大略，自是伊尹周公那样的人物，只要大魏君臣同心，边关的骚乱，也不过就是癣疥之疾！”
因为激动，声音微微有些异样，便是少年时他也是很少流露过分情绪的人。桓行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而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话太多了，加上桓行简反应冷淡，陈泰有些尴尬，衣袖一抬，施礼先下去了。
陈泰的身影从帐子里出来后，桓行懋才进来，一见兄长，犹如见太傅般态度庄重，不敢造次，上前先喊了声：“大将军。”
“坐吧。”桓行简完全无视帐子里未散的血腥气，习以为常，当下有空闲，给桓行懋舀了碗酒，子上善饮，酒量很大，轻易不会醉倒。
他一口气干掉半碗，袖子朝嘴上一擦，也不拘礼节了，许是这段时日在山上被困得狼狈又远离繁华的京都洛阳，桓行懋糙了不少。
“属下本该谨遵大将军之命，率军还京，但有些事觉得还是当面跟大将军说一说更好。”
桓行简微笑问：“什么事？”
临到该出口了，桓行懋反而有些犹豫：“其实是玄伯，我跟玄伯交谈，总觉得彼此跟以往都不同了，他这个人，我仔细想清楚了，不会反对大将军，可也不会支持大将军。西北军事，他自然不会怠慢，可洛阳的事恐怕不是大将军能托付的人。”
似是早有所料，桓行简一脸的平静，手指轻叩在膝头，思忖着道：“我知道，玄伯这个人在人情上不善杀伐决断，他么，总想两全，这世道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他捏了捏眉心，舒缓着发酸的眼眶，“我心里有数，眼下，郭淮病重，张既的能力还不足以威慑雍凉，就先让玄伯还留在西北，他也不见得乐意回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时候调他回去，再看局势吧。”
没有外人，兄弟两人自然可以推心置腹，桓行懋眨巴眨巴眼，提起合肥大捷：“属下听说，诸葛恪死了，大将军这次回朝打算怎么封赏毌纯？”
坐镇东线的封疆大吏，此役□□勋显著，捷报早传，可桓行简没还朝，封赏的事便迟迟不能一锤定音，洛阳的天子，有心无力，只能耐心等大将军回来。
桓行简呵笑了声，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赏毌纯？”
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再赏，那只能是授开府治事之权了，桓行懋把心中所想一说，两只眼，追随着坐上的兄长。
他食指微微一摇，深深看向桓行懋：“淮南重地，兵强马壮，仓廪充实，我要是再给他开府治事征辟人才的权力，合适吗？你记住了，朝廷和地方，只能是强干弱枝，四征四方将军们已经足够持重，这也是我不得不考虑的地方。只是，现下海内未平，不得不依仗外藩，但我也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和自己所猜相差无几，桓行懋了然，兄弟两人秉烛深谈良久，不觉间，夜都深了。
再出来时，四下里早恢复寻常，露水下来，桓行简眉眼被打得湿润，越发衬的五官醒目。回到寝帐时，发现嘉柔困得直打瞌睡，却强撑不倒，他笑着上前，把人一抱，送到床上去：
“既然困了，怎么不先睡？”
她迷瞪着眼，烛光里，桓行简那张脸越发柔和可亲，嘉柔费力扯出个笑：“我等你呀。”
话说完，许是等到了他的缘故，眼皮彻底睁不开了，嘉柔头一偏，很快，匀净的呼吸声响起。
翌日，桓行简只点了三五百骑，带上嘉柔，同张既一部人马一道往凉州治所来。
这一路，因战事既了通身轻松，行程不急。沿路风景几经变易，到了凉州地界，虽是初秋可秋味儿似乎已经非常明显了。
风干燥地吹，天空蓝得澄澈，鹞子像断了线的纸鸢在头顶上盘旋不断，长草开始泛黄，风一过，连绵出汹涌起伏的线条来，倏忽之间，能看到牛羊的身影藏在其中。
落日如血，像是倒头就能栽入群山的怀中之中，然而，在天边烧出了个五彩斑斓，整个大地浓墨重彩，连人面儿上，也红彤彤的一片。
嘉柔欢喜地看泼了彩墨的暮霭，指东指西，活像只俏皮的小雀儿，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么不急不躁的，整整七日，才到凉州治所。
街市热闹如常，随处可见穿梭往来的胡商胡姬，尤其胡姬，一个个雪肤碧眼的，热情又精明。大街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波斯国的地毯玻璃、大秦国的明珠大贝、还有数不尽的虎皮褥子白狐裘衣……一条长街上，胡语夹杂着汉话，叫嚷声不断。
另有人牙贩子在吆喝着过往的行人，展示着他们新弄来的奴隶，身强体壮，面色黝黑，跟骡马牛羊等牲畜聚集在一起。很快，就有凉州本地豪族家的苍头们，兴趣十足地围了上去。
这是凉州大地，十分繁荣，可和京都洛阳的清贵奢靡又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上回来，匆匆而去，很是遗憾。桓行简只留了石苞，其余人等都先让张既带回刺史府了，下了马，同嘉柔先在这闹市上溜达开来。
嘉柔俨然主人心态，牵着他衣袖，一会将他往这个摊铺上扯，一会又跑到那个摊铺上，一张脸上，尽是明媚笑容。
有卖糖蟹的，嘉柔嘴馋，笑嘻嘻摸向桓行简腰间，他笑：“大街上你想干什么？”
“郎君带钱了吗？”她继续找，桓行简无奈，他身上确实没带铜钱，嘉柔红唇一嘟，“郎君的俸禄都不能给我买口吃的了吗？”
说着，神神秘秘地踮起脚，告诉他，“这个糖蟹美味得很，买回去，再蘸上芍药做的花酱，甜而不齁，绝了！我保证你吃了就会念念不忘！”
“芍药做的花酱？”桓行简微倾着身子认真听她说话，莞尔不已，嘉柔颇有些小得意，“是呀，我以前在凉州对着枚乘的《七发》做出了好多好东西呢！”
想起她初到洛阳捣鼓松烟墨的场景，桓行简笑意更浓，随手解了腰间玉佩，塞给她：“走，我们去换吃的。”
嘉柔顿时乐了，市集的东南角，卧着几头安静的骆驼，她用胳膊肘捣了捣桓行简示意他看：“你吃过驼峰吗？”小孩子卖弄一般。
桓行简一张脸上，始终温文含笑，眉头微挑：“看来你吃过。”说着，不忘揶揄她，“我当你有多喜欢骆驼，原来，还是要吃它啊？”
嘉柔脸一红，随即不服气辨道：“小鸡小羊也都可怜可爱，天生万物，有些就是供人取用的，这是天道，天道不可违，大将军没吃过驼峰，在洛阳城里鱼脍吃的少吗？行军打仗时，猩唇吃的少吗？”
连珠炮似的，桓行简只能甘拜下风，笑道：“天干物燥的，你话这么多，嗓子不痛吗？”
“不痛，我这会儿还有力气唱歌呢！”嘉柔人回凉州，一草一木，一房一瓦，看着都是如此亲切，她高兴坏了。
两人买了糖蟹，嘉柔又被街上斫鱼的汉子吸引，她认出这人，欣喜不已：“这个人是城里最会做鱼脍的，大将军你快看，看看他比洛阳的如何？”
循声望去，旁边，早挤满了人，嘉柔眼疾手快牵着桓行简绕到这人后侧方的台子上，两人在木柱边看人斫鱼。
只见他将鱼一架，雪白的瓷盘就摆在前头不远的案头上，斫刀拿起，忽闷喝一声，瞬间，眼前雪龙乱舞，鱼片如雪花般飞向了瓷盘中，薄如纱，轻似尘，转眼间鱼只剩骨，盘子上则匀称地铺陈了一圈的鱼脍。
顿时，人群里爆出阵阵喝彩，嘉柔也看得激赏不已，拍手叫好。桓行简从未见她眉飞色舞至此，他有些出神，四下看看，也许，这一方天地才更适合眼前的姑娘。
两人视线碰上了，嘉柔甜甜一笑：“是不是技艺高超？”
桓行简颔首：“不错，等哪日，吃上建业的鲈鱼，再配益州的生姜，人生无恨矣。”
嘉柔眼波流转，手指摸上他的箭袖，眸子明亮：“不，大将军这话意不在鱼，也不在姜。”
“哦？”桓行简玩味地看向她，“柔儿说说，我不在鱼不在姜，那在什么？”
“在吴，在蜀，”嘉柔笃定地答道，“这是大将军的志向。”
四目相对，其间默契自在不言中，熙攘人群嘈杂，唯独她的脸清晰如许，言似金石，桓行简笑而不语把她手一握，只是轻轻捻了捻那温热的掌心。
两人在市集上逗留许久，到了用饭的时辰，嘉柔建议回去，桓行简却又吩咐石苞再去购置些物品，他两手空空的，总不好见刺史夫妇。
上一次，深感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又和嘉柔匆匆别过，张夫人深感遗憾。这次，张既的书函快马加鞭先行送到，张夫人忙不迭让人打扫庭院、布置厢房，好不忙碌。等张既一到，夫妻两人又亲自巡查了一番，抛开嘉柔不说，务必得让大将军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早早的，夫妻俩在府门口翘首等候，张望不已，等熟悉的那辆马车悠悠地行驶过来，夫妻俩忙上前迎客。
石苞赶车，利索一扯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住了。
很快，车上先下来桓行简，张夫人紧跟着就看到大将军把嘉柔从车上抱了下来，她那脸上，笑靥如花。虽看不见桓行简神情，可嘉柔脸上的光彩张夫人是瞧的一清二楚的，竟欣慰到鼻间酸楚，险些掉下眼泪。
这边，夫妻俩主动先迎上去，桓行简微笑道：“不必多礼。”
嘉柔这才撒娇喊了声“姨母”，跑到她身边，立刻环住那久违的温暖腰身，在她怀里蹭了蹭。张夫人笑着推了推她，柔声道：“柔儿，大将军要笑话你了！”
她眸光一睐，看桓行简果真噙笑看着自己，一边还在跟姨丈说话，嘉柔忽朝姨母的耳畔那悄悄道：“大将军还买了礼物，是给姨丈姨母的！”

第91章 竞折腰（38）
回到自己家，一切自然是轻车熟路，嘉柔领着桓行简，来后院先更衣。
她的闺房僻静，布置未改。虽处边城，嘉柔却也是娇养长成。一看陈设便知，皆是她待字闺中的旧时模样：水晶帘、檀香床，摆满时令瓜果的玛瑙盘子，尤其那具八角花鸟屏风，山长水阔，仿佛一睁眼，就可见万里河山。
妆奁台上，有个精巧的木盒，雕花，未着漆，里头则摆放着各色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蝈蝈、半截鹿角、鹰骨、没做完的花绷子……零零碎碎，依旧静静躺在那似乎可一窥曾经的少女烂漫时光。
桓行简含笑翻检着看了，目光一动，落在个胭脂膏盒上。打开轻嗅，有暗香袭来。如此赏玩半天，嘉柔换衣裳磨磨蹭蹭的方出来。
到了前厅，只见奴婢往来不断，训练有度，规规矩矩的一点杂声也不闻。饭几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佳酿菜肴。难得招待大将军，张既亲自为他斟酒，笑道：
“这一杯为大将军接风洗尘，请！”
酒若云霞，十分罕见，一入口，格外清冽，桓行简品鉴半晌，问道：“这是拿昆仑山冰川之水酿的昆仑觞？”
张既喜上眉梢，不由拊掌：“大将军果真见多识广，京都人偏爱桑落酒。其实，这昆仑觞比起桑落酒不遑多让呐，无论是酿酒，还是煮茗，取水都至为重要，酿昆仑觞的水正是取自昆仑山。”
桓行简轻轻一笑，瞥了眼嘉柔：“千年冰川之水，自然非寻常泉井可比，不知刺史可听过昆仑妲己一说？”
语音刚落，嘉柔臊得脸红，嗔他一眼。桓行简偏偏自若道：“话说昆仑妲己通体雪白，不知是何物？”
一席话，听得张既云里雾里，脸上露出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这，昆仑妲己……属下还真不知道是为何物。”说着，把求助的目光从夫人身上又挪到嘉柔身上。
那是嘉柔少不更事时跟婢子们的玩闹话，冷不防被提，哪个能知道？嘉柔知道桓行简故意排揎她，频频递眼色，他压根不接，嘉柔只得夹了块切成细片的嫩羊肉，在葱、姜、花椒、豆豉等调好的作料里打个滚儿，随后朝他嘴里一塞，笑眯眯的：
“大将军尝尝这个。”
双箸碰到牙，几乎要把他嘴戳烂了，看得张夫人不自觉抬了手阻拦：“柔儿，怎么能这般粗鲁？”
桓行简慢慢咀嚼了，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不过莞尔：“果然别有风味。”
嘉柔脸一热，却忍笑看他。这回温柔许多，拿起刀，将一截灌了羊肉和各种作料的烤好的羊肠，切成小段，蘸满了蒜蓉夹放到他眼前的碟中：
“大将军，这个更别有风味。”
胡蒜却不是每个人都吃的惯的，张既见状，忙道：“大将军，这胡蒜虽是去油腻的，但辣感浓烈，若是吃不惯请只品用羊肠就好。”
这一桌子，就没几个清淡的菜品，桓行简转过脸冲嘉柔一眨眼，笑道：“我且尝尝看。”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不辜负你好意”。
不想，甫一入口，桓行简便忍不住蹙眉，嘉柔噗地笑了出来，将瓷盘往他眼前一搁，俏生生道：“大将军吃不惯别勉强呀？”
袖子一遮，桓行简偏头吐了出来，一侧眸，眼神如钩，饱含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嘉柔当看不见，只笑盈盈端茶给他漱口。
夫妇两人相视一眼，很是无奈，张既清咳两声岔开了话题，说起边城屯田课税等正事。两人所谈渐深，桓行简听得专注，张夫人给嘉柔打了个眼神，两人借个由头出来了。
一到偏房，张夫人拉着嘉柔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面慈爱地打量着她，一面不忘谆谆教诲：“柔儿，上回你走得匆忙，姨母好些话都没能来得及跟你说。”
将她衣领整了一整，轻叹继续，“你呀，可不是刺史府里的小女郎了，谁能想到你这一去洛阳，怎么就跟大将军……”心里对嘉柔不清不楚跟了桓行简还是有些微词的，替她不值，可仔细瞧两人如今的举动，只能自我安慰，不管如何，身居高位的大将军能知冷知热已经是不易了。
是故，话头打住，张夫人幽幽把嘉柔一望：“柔儿，你在家里一贯都是娇滴滴的，爱疯爱玩，没人说你什么。可到了桓家，要懂事啊，舅姑妯娌的一大家子人，不比小门小户，这可是门高深的学问，一辈子都有得学呢。”
嘉柔照例撒娇地抱住了她，靠在她怀里，揽着脖子，软糯地答道：“我知道啦，姨母放心，太傅虽不在了可大将军的母亲还在，我就把她当成亲生母亲一样看，尽心侍奉。至于妯娌们，她们都是高门女郎，知书达理，只要我以诚待人，并不难相处。姨母，”她忽有些腼腆，声音便低了，“我也会对大将军好的。”
听她这么说，张夫人顿时倍觉欣慰，又夹杂着一缕酸涩，搂紧了她：“哎，我的好柔儿到底是长大了，你母亲若有知，也该安心啦！”话说着，眼眶子就不由得红了，“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我的柔儿这一辈子顺顺遂遂，有人疼，姨母就知足了！”
一滴热泪陡然砸在了嘉柔手背上，她抬起脸，擦去张夫人眼角泪痕，笑眼弯弯：“姨母，你别哭呀，我好着呢，就是有一件事。”一丝怅惘快速从她眼眸里闪过了，“以前，我总想着等我死了，就葬在凉州，能看到星辰、大漠、骆驼……现在不成啦，姨母，等我死了恐怕只能葬在洛阳……”
听得张夫人食指往她额上一点，摁住她嘴唇，薄责道：“你这孩子，什么死不死的，你多大的人，提这做什么！”扭头“呸呸”了两声，“童言无忌，神灵不听！”
嘉柔笑得清脆：“姨母，你忘啦，你刚说我不是小孩子长大了？”
笑着笑着，一些熟悉却已故去的人影在脑海中闪回，北邙山上那些拔地而起的新坟旧冢，让嘉柔莫名打了个寒噤：那是每个人的归宿，此生有期，宇宙无垠。
不，来十丈软红里摸爬滚打一番，她要将所有为人的酸甜苦辣尝个遍的。
张夫人不知道她神思已经飘得远了，亲密地搂着嘉柔，絮絮叨叨交待良久，嘉柔只是微笑，乖巧地应了一个又一个“是”。
娘俩再出来，得知张既带着桓行简已骑马走人巡边去了。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每年凉州要向洛阳朝廷输送不少马匹。桓行简便先来的马场，秋风萧瑟，天气初凉，高空中有洒落的一二咿呀雁鸣，抬首凝望，就可见雁阵成一线蹁跹而去，朝南的方向。
没带几个仆从，两人骑着骏马，一前一后，疾驰来到马场。桓行简登上高台，风吹得衣袍烈烈作响，马场里，群马正悠游自在得啃着草料，一个个膘肥体壮，毛色锃亮，马倌凌空抽出一声响鞭，骏马们便都跑动起来：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飞舞，尘土高扬，震的地动山摇，好不壮观。
远处，青山如嶂，天空蓝得纯粹，西北大地的风刮在脸上有丝丝的钝痛感。桓行简看得心情大好，目光灼灼，不由吟哦道：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音色低沉慷慨，张既看他年轻英俊的脸上现出难言的轩昂意气来，亦受感染，他是武将，虽只粗通文墨，可魏武爱子的诗文还是知晓的。于是，兴致勃勃地跟桓行简汇报了一番马场产马的数量、马匹平日如何喂养诸事。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进马群，桓行简亲自查看，骏马油亮亮的皮毛缎子般自手底滑过，他爱怜地拍了拍马背，说道：
“雍凉是边地，半胡半汉，胡人骑兵的长处要多效法，你镇守边关多年，应当为朝廷培养出一支虎狼之师。”
张既不断点头应话，引着他，看完了马场又到屯田走了一趟。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只见硕大一轮落日抵着天际尽头的沙丘，堪堪欲坠，连随风倾斜的芨芨草，也都红霞燃遍。
秃鹫静静停在孤零零的枝头，安然不动，一双锐利的眼却在横扫四下。
打算策马回府，一转身，就见个袅娜又不乏英气的身影高据马背上，正笑靥明亮地望过来。她一身红装，格外扎眼，生机勃勃的。
张既见嘉柔寻来，自然明白，先告退了。同嘉柔错身时，一本正经吩咐了句：“别回来太晚，小心有狼出没。”
等姨丈走远，嘉柔才一夹马腹朝桓行简奔来，持鞭指着雄浑落日：“大将军，比洛阳如何？”
他脸上亦被余辉浸染，莞尔道：“我记得，你说过如果看过这样的山河，人的胸臆也会开阔万分，此言不虚。”
黄沙白云，秋风大马，有波斯商人的骆驼队给守城的官兵递上关牒，通过检验，晃悠悠地出城来了。
驼铃声脆脆地传来，显然，也吸引了桓行简的目光，他目送商队满载货物就此渐行渐远，问嘉柔：
“他们这一路怎么走？”
晚风吹得她鬓发乱飞，拂到眼睛，怪痒的，嘉柔一面抿发，一面笑答：“他们会沿着祁连山一脉，一直往西，大将军不知道，这一路，凶险得很。沙漠里头飞沙走石，诡谲难料，尤其迷了路才可怕。不过，走得久了，也就有了许多经验，若是没有他们，洛阳城也见不得那么多稀奇珍宝，货殖往来，对朝廷是好事。大将军知道吗？我听姨丈说过，凉州城里，一年光是市税就占了府库度支的大头，所以，我姨丈要守好这边疆，让这条商旅之路一直畅通无阻，才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她说的头头是道，桓行简注视着嘉柔的目光柔情万千，专心聆听。嘉柔忽把话一停，有些腼腆：“大将军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他目光不离她，声音低沉而柔和，“你在我身边，很好。”
嘉柔脸上微微晕开红云，低头笑了，两人牵着马，从沙丘上走过。天地间，不远处是庞大的城夯，而两人不过是温柔起伏沙丘上的两点，不由得让人感慨人的渺小。
马靴中灌了风沙，灰扑扑的，嘉柔一身红影被风吹得飘逸，果然，远处隐约有了狼啸和狐狸的叫声。桓行简征询地看看她，嘉柔一笑：“大将军怕狼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听你口气，狼跟昆仑妲己没什么区别。”
不提还好，嘉柔上前就搡了他一把，不料，自己重心不稳低呼一声，只觉手被人拽住了，可还是晚一步，两人裹成一团滚下了沙丘。
身子一停，嘉柔趴在桓行简身上，衣服、头发里全都进了沙子。桓行简眯了眼，长睫上犹挂黄沙，他刚要揉，嘉柔伸手给他弹了去。
“摔着了吗？”他一晃脑袋，握住她双肩，嘉柔伏在坚实的胸口忽娇脆地笑起来，“没有！”说着抓起一把黄沙就朝他脖颈里塞，凉凉的，桓行简一愣，猛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对上她那双弯弯笑眼，清澈如水，瞳仁中，倒映着天上一轮皎洁明月，有稀疏的星子已经挂上了天际。
嘉柔呼吸不稳地望着他，还只是笑，头顶忽传来一声鹰啸，格外悠长，两人就这样对视良久，他猛然低首，发狠去吻她微凉柔软的唇瓣。
凉州的月，仿佛就在头顶，一伸手，就能摘星辰。夜色如此清寂，又如此温柔，嘉柔慢慢环住他脖子，回应着他。她的后脑勺被他小心托起，可舌上力道恣悍，不知纠缠多久，两人终于分开。
嘉柔深深看着他，头一偏，眼眸里尽是铺雪般的月色：“大将军，你看月亮，我有时真羡慕它，它照着这边关不知照过了多少代人，那些人，可能连尸骨都风化了，可月亮它还在。很多年后，不会有人知道你我也曾躺在这黄沙上看月亮……”
她的声音愈发飘忽，有些伤感，不等桓行简回答，嘉柔已重拾笑容，手抚上他线条俊朗的脸庞，拉近了，用鼻子亲昵蹭他：“可我能跟大将军一道看过凉州的月亮，已经很高兴了，不管有没有人知道，我知道。”
桓行简同样温柔回应着她，嘴唇在她脸庞轻轻滑过，低语道：“我答应你，以后还会再陪你来看凉州的月色。”
“天下虽大，可我知道大将军是属于洛阳的，”嘉柔声音黏黏的，她心里涌起无限的爱恋，“我不求大将军承诺什么，现在就足够好。”
桓行简呼吸渐渐急促，却没说什么，只是抓起她一只手，细腻亲吻过她每根手指，月色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西凉大地上，也笼罩在两人身上。
迷离视线中，突然出现两点绿莹莹的光，嘉柔一点不害怕，只是镇定告诉桓行简：
“有狼，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第92章 竞折腰（39）
桓行简颔首，微微一笑，嘉柔忽又拽了拽他衣袖，双眸灿灿：“这里的勇士追求心爱的姑娘，会送兽骨，是他们亲自打下的猎物。”
幽幽的绿光，越来越近，但这匹狼显然十分警惕，停在了不远处。月光下，沙丘像铺了层白霜，桓行简锁眉，低声告诉嘉柔：
“别动，等我送你一颗狼牙。”
狼并不轻易攻击人，然而，当桓行简摸了摸腰，同它对视时，狼似乎有些蠢蠢欲动的意思了。
他步步靠近，对面野狼跃起的刹那十分轻盈，毫无声息似的，桓行简双目如隼，双臂迎了上去，狠狠扼狼的咽喉。
不过，还是低估了猛兽的力道，肩上猛地作痛，原来是狼的两只前爪抓破了他的衣裳。人同兽胶着对峙，狼的眼原是那么凶狠那么明亮，桓行简生平第一次和野外的狼这般近距离接触。
手中无弓箭，只能指望腰间的利刃。他越用力，狼也挣扎得越发凶猛，旁边观战的嘉柔一颗心都要跳到嘴边了，可她脸上并无惊慌，一双眼，紧紧追随着桓行简的一连串动作。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面部几要扭曲，忽的，一声闷吼过后野狼从他手中挣脱，却也被勒的直踉跄。
“当心！”嘉柔眼见狼转眼敏捷扑了上去，忍不住大叫，桓行简顿时被扑倒在沙丘上，狼嘴一张，尖利的牙齿便亮了出来，对准桓行简的咽喉部位就要撕咬下去。
身子往下沉，沙丘绵软，桓行简再次用双手死死卡住了狼脖，很快，虎口发麻，狼眼里的愤怒几乎要烧到面上来。这样下去不行，他脸涨得通红牙关咬紧，猛地一脚将个死沉的野狼踢了开来。
刹那间，他一跃爬起，拔出弯刀，迎上再次猛扑过来的野狼，一刀致命，滚烫的血顺着刀柄瞬间濡湿了握刀的手，一个庞大沉重的身子忽重重地摔倒在眼前，哀啸声乍起。
负伤的野兽红了眼，歪歪斜斜起身，冲桓行简不断发出低沉却不乏威慑的呜呜声。
风起云动，桓行简在凝视它的时候，忽然发现这头狼是重瞳，碧幽幽的，他仿佛从狼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一人一狼，在这如雪的大漠黄沙里剑拔弩张。
纯粹靠原始的本能搏斗厮杀，西凉的风，是凉的，桓行简却突然觉得浑身血液烧得滚沸。狼想要给他出其不意的一击，他同样也是。
很快，彼此又纠缠到了一起，桓行简手起刀落，他攥着温热坚硬的毛发，低声咆哮，一刀刀刺杀下去，血液崩出来，落到他长睫上。
终于，身下的兽渐渐不动了，他气喘吁吁松开手，顿了顿，用袖子一抹眼睛上的血。随后，撬开狼嘴，用刀剔出颗月牙形的狼牙来。
他一手一身，四处都是狼血，腥不可闻。见他起身，嘉柔从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跑了过来，将他环腰一抱，有兴奋，有甜蜜，她高兴地抬起脸，呼哈出一丝白气：
“大将军，你是我的勇士！”
这一语，把桓行简逗乐了，他手上血淋淋的，没法抱住她，只能支着胳臂：“我答应你的狼牙。”
嘉柔含笑接过，丝毫不在乎上面殷红的血，她眸子闪闪发光：“等明天，我拿街上去让人给我钻孔。”
说着，垂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这才是大将军的信物。”
桓行简浑身冒汗，热气腾腾的，那双黑眸也格外的亮，忽一把抄起嘉柔，她紧紧搂住他脖子，笑道：
“大将军，你看，”她目光放远，头顶有月，沙丘连绵上有被埋半截的芨芨草，在月色下，因为时令到了也白茫茫的一片，“这是大将军的凉州呢，有数不清的健儿替大将军守边，即使这浩瀚的沙漠里无人居住，可它们也是国朝的土地，任何人都夺不走！”
桓行简听得眼睛发热，胸臆激荡，他不禁再次好好打量起这片土地来，目光一收，重新落到嘉柔柔和的眉眼之上：
“不错，我有无数健儿浑身是威，带剑挟弓，银鞍照马，这是国朝的土地。人心向背，民心民生，我既生于此世，就要在这大好山河里争个痛痛快快！”
嘉柔但笑不语，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峰，低叹一声：“大将军骨隽，为何不争？我知道，大将军有过深渊之下，也迎来了青云之上，终有一日，你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的。”
“你呢？柔儿，”桓行简柔声问她，“留在我身边，答应我。”
嘉柔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我现在就在大将军身边呀！”
“不，”桓行简深呼一口气，“我是说，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你都会留在我身边。”
嘉柔软软地朝他肩头一靠，伸出手，似乎想掬一捧月色，可只有缭绕的风从指间过去了，她呢喃不已：“我答应大将军，只怕，有一天大将军又新得了佳人，就把我忘了。”
身子忽被揽得死紧，桓行简埋首在她凉凉滑滑的乌发间，鼻息沉重：“柔儿，你为何总要这么疑心我呢？”
嘉柔调皮一抬他脸，娇笑道：“我得提醒着大将军，否则，将来你不认账怎么办？”掌心的狼牙一展，黏糊糊的，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如果真的那样了，我没什么好法子，只能不要大将军的狼牙啦！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头一歪，指着天上的星子，“大概就像参星和商星吧。”
桓行简蹙眉，看她半真半假那个样子，像孩子，偏又听得人心里不痛快。
“你十几岁的小姑娘，思虑太过，不是好事。”他抱着她，扶上了马，嘉柔嘟起嘴，“我就是说说而已，大将军也要生我的气吗？”
“没有。”桓行简上了马从身后抱住她腰，他心道，我连狼都为你打了，如何不爱你？
这世上，除了父母，再没人能教我心甘情愿以身犯险。
“大将军自己有马，为何要我共乘一骑？”嘉柔回身看他，桓行简笑了一笑，“我乐意。”嘉柔睨他一眼，双手把缰绳扯过，冲空着的骏马拉了个口哨：
这是刺史府家的马，自然听得懂小主人的呼唤。
两人这么风驰电掣般地进城，一路疾驰到刺史府，张既夫妇早在大门口等候了。借着灯光，瞧见桓行简衣衫不整加上一身的血腥味儿没散去，张既一脸的惊疑，桓行简淡淡道：
“无妨，遇上狼了。”
张既不由把个责怪的眼神投向嘉柔，训话道：“柔儿，大将军在此人生地不熟的，这是你的失职。”
嘉柔想笑，只能忍着，正色答姨丈的话：“是，是我的过错，我记住了。”
这两人，却不由得相视一笑，携手进了府。用过饭，沐浴过了，方回嘉柔的闺房。
“我看你倒怕使君。”桓行简笑话她一句，撩袍一坐，顺手拈颗葡萄剥皮吃了，入口清甜，不由得说道，“太傅年轻时，位列太子四友，当时文皇帝就很爱吃葡萄，你姨丈存的葡萄酒也不错。”
嘉柔一面铺床，一面笑答：“那当然了，大将军读书不知道吗？前朝灵帝时孟佗用一斛葡萄酒就换了个凉州刺史，虽匪夷所思，可也恰恰表明凉州的葡萄酒是佳酿呀！”
她转身走过来，颇感兴趣地往他身边凑，拿出盒棋：“大将军，我听说文皇帝是个可有意思的人了，不如你我手谈一局，你给我讲讲以前洛阳城里那些轶事？”
灯芯挑了挑，嘉柔同桓行简相对盘腿坐了，他执黑，让嘉柔先走，外头静谧下来，唯有一汪月色，清波般荡漾在大地。
“文皇帝这个人，确实很矛盾，他敏感善思，是个纯正的诗人。可在大事上，又毫不含糊，杀伐决断也是有的。”
嘉柔手底慢慢落着棋子，道：“我从兄长家回凉州时，带了文皇帝的许多诗文，我觉得，他是个通透的人。他文里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你听听，哪个做皇帝的不希冀着国运真像玉玺上所刻所言‘既寿永昌’呢？但他偏要说大实话，我佩服他。”
一子落下，桓行简不禁抬眸笑看嘉柔：“是，他不自欺欺人，不过，即使他知道人生苦短，光阴无情，但该他做的事他还是好好完成了。我想，人活着，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可抒怀，可说苦闷，但壮怀不可销落。至于身后，后人如何评说也管不到了。”
嘉柔一副很是认同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饱含期望地看了看他：“大将军，公府里也种迷迭香好吗？你家里倒是种了，可我想这次回去你也许还是让我住公府，你让人给我在园子里种些迷迭香吧？”
“好，”桓行简答应得十分干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为你做。”
“等我慢慢想吧，一时只想到这个。”嘉柔笑容比葡萄还要清甜，两人一面对弈，一面叙话，直到灯花落了，不觉夜深，连月亮都隐去西山了。
帷幄里，果然尽是少女般的甘甜香气，桓行简朝松软的被褥间一躺，只觉筋骨也跟着一软，他懒懒地望着嘉柔，等她掀被进来，才低笑抚额道：
“人果真不能沉浸于温柔乡，日子久了，我怕是要废掉。”
嘴唇在她发丝间摩挲不已，嘉柔双手一抵，嗤道：“大将军居安思危固然是对的，可这话，分明是说我不好。”
桓行简不由一点她瑶鼻，笑道：“原来柔儿这么爱生气。”
嘉柔闷闷的：“大将军看了大漠的风光，不喜欢吗？凉州的风土人情，不喜欢吗？”
“喜欢，”桓行简阖了眼，一翻身，温热的呼吸开始在她脸上轻柔游走，“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手底开始撩拨，“你在这闺房里，可曾想过日后的夫君是什么模样，嗯？”鼻音蛊惑，嘉柔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薄薄的布料解开，她的手，攀上了桓行简的嘴唇，一摁，忽万分忸怩，“不许提这个！”
理直气壮的，桓行简兴致上来贴着她耳朵问道：“还没告诉我，怎么那么怕使君？是不是小的时候调皮，挨过揍？”
嘉柔的脸彻底像煮透的虾子了，不好意思道：“我不会背书，姨丈打过我手心，好疼的。”
“哦，”桓行简眉头挑得老高，故意拉长了调子，“张既敢打你？我明日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嘉柔顿时急了，转眼间，明白是桓行简逗她，自己撑不住先笑了。桓行简顺势欺身过来，低首看她，身下人笑靥一片醉红，两个小小的梨涡，可怜可爱极了，他忍不住衔住她的唇，心有柔情泛滥：
“柔儿……”
很快，她的闺名辗转碎在唇畔，彻底淹没在窗外的风声中。这是凉州，初秋的风远比中原野得多，天穹被刮得干干净净，星子亮得逼人。
翌日，桓行简陪嘉柔去给狼牙钻孔，手艺人功夫巧得很，忙活一阵，给狼牙上压了银饰，吹了一吹，拿给嘉柔看，这人一笑，一口牙雪白锃亮的：
“怎么样，还满意吧？”
嘉柔爱不释手，连连道谢，桓行简见状便给她戴在了脖间。两人又一道往一户人家去，他不知是何人，问嘉柔，嘉柔故意卖关子，直到一处院落，叩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怀娠的小妇人正一脸倦怠地坐在廊下，因为孕事，总觉得精神不济，懒懒地描了两笔花样子，丢在旁边，托腮打起瞌睡。她的脚下，卧了只安然入睡的大白猫，通体雪白，打着轻鼾。
桓行简不由得一笑，看向嘉柔：“这就是你说的昆仑妲己？”嘉柔立刻嗔他，悄声道：“我来看出云仙仙，大将军先到外边等我吧。”
隔着花丛，隐约可见小妇人隆起的腹部，和颇为秀气的半张脸，桓行简避嫌，便先到外边解了马又去闲逛了。
见他走了，嘉柔提裙蹑手蹑脚拽了片花叶，朝出云仙仙的脸上一挠，对方迷瞪着眼，先是迷离，很快变作惊诧，叫了出来：
“柔儿！”
嘉柔喜笑颜开的，一双眼，却不自觉地朝她腹部一溜，又好奇，又莫名不好意思。两个小姐妹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嘉柔很快忘记这茬，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说得口干舌燥，出云仙仙便拿烧沸的水给她化了碗梨膏润嗓。
“柔儿，你别只问我。”出云仙仙抿唇笑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大将军这回跟你来了吗？上回，没能见你，不过我听你姨母说了，大将军陪你来的，他什么样子？”
嘉柔手里不住薅伸过来的枝叶，嘴角那儿，是遮不住的笑意：“他？嗯，他长着高高的鼻子，漆黑的眉毛，眼睛就像凉州冬天里的星星一样又冷又亮。他不带兵时，就是个洛阳城里的贵公子，可带兵了，又成了最英勇的将军。”
出云仙仙低头抬眉，推推她：“呀，柔儿的郎君是这样的风流人物啊？”
嘉柔不好意思地一抚脸，花枝弹开，她蹲下去把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忽把下巴一抬，神采飞扬的：“对！”两人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笑起来。
“那他待你好吗？”出云仙仙笑声渐敛，柔声问道。嘉柔点了点头：“好，他待我很好。”说着，将脖子里的狼牙掏出来，在日光下，狼牙闪着润泽，“你瞧，他打死了一头狼，这是他送我的狼牙。”
出云仙仙露出个艳羡的表情，也十分高兴，倾身拿着端详片刻，忽笑道：“这是信物呀，你给他的信物是什么？”
一提这个，嘉柔有点气馁，也有点犯愁：“你送我的月光玉，有一次，被他硬拿了去说当信物，也不知道他放哪里去了，没在身上。”
出云仙仙又忍不住笑开了：“原来，我还是月老呢！”
嘉柔不好意思把头一低，目光自然而然的，重新落在了出云仙仙的肚子上，试探地一伸手，出云仙仙那已不自觉有几分母性的脸上便是个了然于心的表情了，她把嘉柔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柔儿，你日后也要做母亲的，等你怀了大将军的骨肉，你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嘉柔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轻轻拂动，唯恐惊了胎儿，她满面羞红，凑在出云仙仙耳畔那好一阵私语，出云仙仙莞尔听完，手一遮，趴她耳朵前也说了一阵。
听得嘉柔又是稀奇，又是羞窘，两人嘀嘀咕咕，直到嘉柔看看天光，怕桓行简久等，这才依依不舍跟出云仙仙告别。
“柔儿，你这一走，下回不知何时相见，你多保重。”
“你放心，大将军答应我了，每一年，他都会抽空带我回凉州的。”嘉柔将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声音微微发哽，“仙仙姊姊，我走啦，等我下回来，给你的孩子带洛阳的好东西！这回我来的急，什么都没备，你别怪我。”
出云仙仙执意将嘉柔送到门口，她身子重，不是很方便，嘉柔苦劝她回去。大门口，桓行简已经在拴着马的树下相候了。
遥遥的，出云仙仙大约看到了个英挺男子身影，果真出色，她心里由衷为嘉柔高兴，这边话别，嘉柔依旧频频回首，冲她摆手。
两人上马，桓行简打趣嘉柔：“好柔儿，你这个仙仙姊姊马上要当娘了，你可不能落后于人。”
说着，手在她腰腹上又轻轻勒了下，“回头，到了洛阳找个医官给你瞧瞧，看你是不是需要调理身子。”
嘉柔略微听懂了，含羞不出声，却没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么在凉州过了三五日，嘉柔随桓行简登女墙，放纸鸢，两人在长街上看胡人的杂耍，观人打铁，吃烤乳猪，听胡姬在酒肆里唱凉州的歌谣，把以往在凉州城里爱做的事做了一遍，好不快活。
临到启程，张夫人嘱咐又嘱咐，给马车上塞满了各色物件，噙着泪花子看着嘉柔，满脸的不舍。张既看在眼里宽慰她道：
“别哭了，日后回京都养老，想见柔儿，轻而易举的事。”
嘉柔也眼圈红红的，可心里到底存了新的希望，宽姨母几句，钻进了马车，马鞭子一响，车身动起来，看着姨丈姨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熟悉的西凉大地便渐渐消失在了视线深处。
一打帘，她就能看见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姿，似有所感，桓行简回头，冲她微笑：
“不舍得？”
嘉柔眼睫上犹挂泪珠，头顶，又有鹞子在盘旋，她心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怅惘，可一触到他关切的眸子，不由得展颜：
“没事，姨丈姨母早晚有一天会回洛阳，我要好好孝敬他们。”
北风凉了，秋原肥马，落日大旗，凉州的一切如梦般甘美，嘉柔目光凝视着远处在风中已显颓势的长草，嘴角最终绽出了个微微的笑意。

第93章 君子仇（1）
一路南下，日升月落马不停蹄，大将军桓行简还朝的消息在洛阳传开来。不过，当初桓行懋还京时已举行过纳俘庆的仪式，且告了庙。前后相距不远，关于郊迎，太极殿上争执了一番，最终，皇帝还是决定亲迎。
东堂的偏殿里，皇后为皇帝穿上全副衮冕，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子佩剑一戴，加上这两年他身量窜得快，看上去，好歹有了些少年轮廓，再不是那个稚童了。
冕上的白珠十二旒轻轻晃荡着，皇帝有些不耐烦，桓行简不在朝的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腰都比平时挺得要直。可如今，大将军要回来了，心头不觉布上层阴霾。
皇后看他神色不快，宽慰了两句，皇帝一面敷衍地听，一面恨恨道：“他兄弟两人这是有心折腾朕。”说着连连顿足，“朕这个皇帝，当的好没意思！”
声调不觉高了，皇后忙一把掩住他的嘴，两人年纪相仿，皇后面上虽还略带稚嫩，但却很有主意，提醒道，：“陛下，小心隔墙有耳。”警惕地扫了圈，方低声继续，手底给皇帝围上玉带，“陛下不要气馁，吴国的太傅诸葛恪也是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如今呢？”
这些话，自然是听她那拜为光禄大夫的父亲杨华所言。皇帝的眼睛不由一垂，同仰头抬望的皇后对上，心照不宣的，可两人心底却又砰砰直跳，再没说什么。
一入洛阳地界，果然风物大变，同凉州已是相去甚远。桓行简命人先把嘉柔送回公府，她也不多问，提裙下了马车，回他一记嫣然睇视：
“大将军，我等你回来。”
桓行简微笑颔首，等嘉柔远去了，脸上便是个莫测的表情了，左右问他，是否要在京郊整顿驻扎，以候皇帝下诏。
前一道旨意，桓行简已经领了，皇帝翌日会率文武在城门外相迎。
此时，洛阳秋高气爽，风劲草凋，桓行简远眺一番京都秋景，唇角弯起抹藐然，解下腰牌，下令道：
“去大将军府给我调五千人马，带上鹰犬弓矢，让石苞傅嘏他们都跟过来，我明日要狩猎。”
侍从应话，转身奔去。
消息传到公府，值房里的这几人都是一愣，毕竟天子迎郊桓行简理当等待面圣。
“大将军偏偏这个时候狩猎，这叫什么呢？”卫会精觉地把两人一望，自己笑嘻嘻的。
傅嘏琢磨了半晌，没有做声。卫会心下奋然，已经想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既是射猎，可惜他骑射不精，怕也难能取得什么佳绩。不过么，大将军也不会在乎他们几个能打几只野兔野猪的，几人靠脑子吃饭，又不是靠力气。
想到这儿，卫会甚至欢快地哼了段曲子，虞松见他高兴，温和笑道：“士季，瞧把你乐的。”
“那是自然，叔茂，你不乐？人活一世务必要轰轰烈烈才不辜负此生，你我跟着大将军，那日后都是要青史的人。”他轻浮地翘起嘴角，胸有成竹道，“等着看吧，大将军狩猎这次也是要入史的，我都替日后的刀笔吏们想好怎么写这段了！”
他纵情哈哈大笑，傅嘏忍不住提醒他如今年岁在长，不要太过张扬了，转念作罢，淡淡道：“大将军这回是要投石问路，引蛇出洞，你我既然都心知肚明，届时无须多费口舌，只须目明耳聪。”
卫会眼里尽是一抹灵巧精明的跳脱劲儿，眸光一斜：“吾又见指鹿为马也。”
三人彼此碰了碰目光，不再多言，各自准备。
翌日一早，天色尚蒙蒙的亮，大将军府五千精骑一出浩浩荡荡出建春门，旌旗蔽日，声势尤壮，地动山摇地火速集合到了桓行简身边。
如此阵势，不知情的百姓倒以为王师又要出征，道旁出早市的商旅，挤在两边，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探看，议论纷纷。
这边汇合，傅嘏等人下马上前执礼，桓行简人在马上，威仪甚重，一身明亮的铠甲在日头下闪闪发光，一句废话也无，持鞭一指：
“走！”
话音一落，这么黑压压一众人兴致昂扬地往洛阳城西北郊的围场疾驰而去。这一走，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队伍里传出一声声叱咤声，马鞭子抖得凌厉，簇拥着最前头的桓行简，震得道旁遇秋零落的树木枝叶掉得更快。
打头的精锐们，左臂上擎着一只只训练有素的苍鹰猎隼，侧方，则是群皮毛光亮的猎犬，正迈着矫健的四肢随队伍狂奔。
秋风起，草枯黄，马长嘶，刺激得人心更为激荡。到了围场，稍事休息，很快号角一吹，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引着鹰犬，朝空旷萧疏的灌木丛中奔去。这种事，确实不是傅嘏等人所长，石苞跟他们几个打了声招呼，一脸兴奋，呼喝两声就此去了。
卫会漂亮的衣服上落了马蹄子甩起来的断草，他轻轻一掸，肩头又旋了片半黄不绿的杨树叶子。可不是么，回了洛阳城他还是那个处处讲究不行的贵公子。虞松看在眼里直笑，傅嘏则索性下马，找了个相对稳当的地方先坐了。
“大将军今日兴致很高啊！”虞松伸手遮眉，凝神眺去，卫会勾唇一笑，“大将军自出征以来，做什么兴致都高。”
他不自觉就想起军帐里那熄了亮，亮了又熄的灯火，笑得更暧昧了。
不过耳畔真是聒噪，号角声、欢呼声、嗖嗖的利箭破空声……自然，还有被四处追逐逃命的百兽嘶吼声。卫会不断张望，才发现桓行简人也不见了，他有点跃跃欲试，拿了弓箭，想拉虞松一起，虞松人生的面白秀气，怎么看，也是个拿不动刀的。
果然，虞松苦笑婉拒了，卫会无法，只能跟着一队人马冲进树林。一到林子，人马立刻各自散去，鹞跃鹰飞般开始找寻自己的猎物。野兔子倒不少，卫会瞧见了它们，但不等他开弓搭箭，那强有力的腿一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兔子没射到，荆棘丛中的那些枝条倒戳痛了脸，卫会颇狼狈地想返回，刚驱马转身，就见一枝利箭正对着自己，不偏不倚的，持弓者是一脸平静无波的桓行简。
卫会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了，他脸上一白，还没说话，只觉耳畔被什么东西一擦而过，强劲的风，刮得耳朵痛。
身后，一只狍子应声倒地，轰然作响。
桓行简有心吓他一吓，这才慢慢放下弓箭，微微一笑：“士季，胆子这么小的？”似有些微揶揄，卫会回神，难得的，白皙的脸上多出些红意，他只能讪讪道了句：“大将军好箭法。”
“赏你了！”桓行简下巴一扬，示意道，卫会心里无奈的很，他是能扛还是能抱？可却还要毕恭毕敬地跟桓行简道谢。
等桓行简控马而去，卫会忙唤来两人帮他弄这狍子，拖回空地，虞松傅嘏都有些惊讶：“士季打的？”
他心境从刚才那场惊慌中平复下来，矜持道：“我没那个本事，这是大将军赏我的。”
话说着，回想桓行简那副波澜不惊却出手致命的神情，他又是一个激灵，忽然就很想辅嗣，伴君如伴虎，卫会有些怅惘地往北邙山方向望了一望。
他们这边尽兴围猎，城门外，皇帝携文武及内宫禁军已经等候多时。如此，大半个时辰下去，皇帝身上累赘，难免出汗，心情愈发躁郁，再看群臣，一张张脸也是□□燥的秋风吹的面皮子发紧。
良久，终于有人来报：“回陛下，大将军带人正在西山围猎！”
这一语，顿时引得人群一阵哗然，天子在此久候，桓行简倒心无旁骛地跑去狩猎了！再者，西山是皇家猎场，今岁的秋狩，天子尚未成行。
太尉桓旻皱眉了看天子，沉吟片刻，主动出列向皇帝道：“请陛下速速召回大将军。”
皇帝瞥了眼桓旻，对他叔侄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并不买账，可也无好法，只得又下了道旨意。
传旨的人快马加鞭，来到西山，好不易寻着桓行简，却见他只是悠闲地正拈起块雪白的手巾擦汗，领了旨，只说句“知道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一去一回，折腾大半天，等到日头都升到了天中，群臣们又饿又累，也被晒得头昏脑涨，忍不住私下两两抱怨，却不敢高声。
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果真是高树多风，不由的，目光扎进人群，求助似的问太常夏侯至：
“太常，你说，大将军这个时候不来，他心里还有没有君臣之礼？”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了夏侯至，他一身朝服，清俊的脸上无比庄重，此刻，正色答道：“大将军今日此举不合礼法。”
他既然开口，难免有人随后跟着附和，愈发激愤。太尉桓旻始终没有再吭声，两眼一垂，是个八风不动的模样了。
皇帝见群情汹汹，扭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千余禁军，堂皇威仪：天子已经给足他大将军颜面了，知道他连退吴蜀，立了汗马之功。
这边正要炸锅，只听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见人影，入目的先是漫天烟尘。当下，众人立刻缄口噤声，翘首望去，很快，一线铁骑扬旗而来，愈发清晰，脚下大地似也被震的微微颤动。
为首的不是大将军桓行简，又是谁？两侧有心腹将领紧紧随身护卫，至于那些马背上的精锐，肩头倒个个扛了猎来的各类野兽，连带着鹰犬，动静闹得翻天，等再近些，那野猪的半面身子犹在滴血，就那么挂在肩头，好不血腥。
这一幕，看的众人失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有机灵的内侍官，在皇帝身后忙提醒道：“陛下，该奏乐了。”
皇帝呆呆看着不远处的桓行简，人在马背上，背对着光线，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情，大梦初醒似的：“对，对，赶紧奏乐。”
鼓号齐响，终于遮住了桓行简一行人的动静。
桓行简慢慢勒马，不说下来，微微扬起脸扫视了一圈天子以及众臣，哼笑了声。他刚肆意出了一身的汗，此刻，五官越发醒目，兜鍪下压着的那双隽秀的黑眸咄咄逼人，闪着寒光。
皇帝见他不下马，犹豫片刻，只能下了辇驾，朝桓行简走来，笑着开口道：“大将军这回劳苦功高，去国半载，着实辛苦。”
等他说完，桓行简才翻身下马，伸出手一抓皇帝的衣袖，微笑道：“陛下是君，我是臣，哪有君迎臣之礼，陛下如此，可折杀我了。”
皇帝一惊，怕他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衣袖被他抓着，简直就像冷不防被野猫抓了一脸的感觉。勉强镇定道：“应该的，大将军车马劳顿，哦，请大将军先入太庙。”
“不必了，”桓行简轻描淡写就拒绝了，松开皇帝，皇帝见他拒绝，引着他往辇驾方向走，“那就请大将军跟朕一道进城。”
桓行简倒不客气，众目睽睽之下上了皇帝的辇驾，先皇帝一坐，皇帝见状，只能讪讪地坐在了旁边。
旁边，群臣早有人看得咬牙切齿，桓行简余光一扫，浑不在意，看车子要走，一扬手：“慢！”
皇帝又是一惊，忙问道：“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不远处，就是他大将军府虎视眈眈的五千精锐，个个持刀背箭的，看着杀气腾腾，也不知是不是狩猎的余劲儿未消。
“把我打的野兔呈来。”桓行简不咸不淡吩咐，随后，有人揪着个半死不活受伤的野兔跑了过来，桓行简朝皇帝怀中一抛，皇帝一个哆嗦，只得接住。
他笑道：“今日臣无状了，去西山放松下筋骨，是故姗姗来迟，还请陛下恕罪。这只野兔，是臣亲手所打，以献陛下，供陛下赏玩。”
兔子在怀中蠕动了下，皇帝心里已经恨极，面上只能一派平和：“大将军为国事辛劳，放松筋骨，是应该的，朕怎么会怪罪呢？大将军的心意，朕领了。”
华盖上的阴影投在脸上，桓行简的那双眼，更显得晦暗难猜。群臣观望，忽听他悠悠叹了口气：
“可惜，臣的弓箭不够锋利，否则，臣今日该给陛下献上一头野豪猪的。”
皇帝听这话，道：“大将军言重了，礼物不在大小轻重，在心意。”
“陛下，”桓行简忽笑了一笑，“臣想跟陛下要个封赏。”
皇帝一愣，虽早知道这回得给他封王进爵的，可没想到，桓行简竟当着文武直接开口要了。皇帝脸色难看一瞬，很快回道：
“大将军确实该赏，不知道大将军想要什么？”
他嘴角含笑，目如鹰隼，犀利地盯着皇帝，语气却还算缓和：“陛下别怕，臣要的东西也不稀奇，臣刚说了，臣这次打猎才发现弓箭用着实在是不顺手，所以，臣想跟陛下要宝雕宝金鈚箭，日后狩猎，兴许能更痛快些。”
此话一出，四下尽惊，宝雕弓金鈚箭是皇帝的御物，天子专属，桓行简堂而皇之地要这两样，僭越至极！
皇帝心中怒火顿起，可不敢发作，眼睛一动，目光再投向群臣时，那一张张脸很有默契地又垂下去了，也有怒目而视的，微微向皇帝摇首，以示不可。
可终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
皇帝进退失据，面对身边气定神闲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的桓行简，心头狂跳，好半晌，黯然试探：“不如，朕让内府单独为大将军锻造良弓利箭？”
“不，臣只想试一试宝雕弓金鈚箭。”桓行简寸步不让，嘴角那，依旧保持笑意。
四下鸦雀无声，静谧极了。
“这……”皇帝手心全是汗，岂能甘心退让，一抬头，正跟大将军的精兵们撞了目光，犹似森森武库，看的人一阵心悸。
忽的，一道声音从群臣中间响起，十分清越。
“陛下不可赏，大将军今日是不是太放肆了？”
夏侯至缓缓出列，一扬眉，对上了桓行简清冽的目光。

第94章 君子仇（2）
四下变得死寂。
连城外的风都显得格外刺耳。
自有人暗暗替夏侯至捏了把汗，侍中许允抬头看他，眼中有几分悲悯，有几分无奈。
辇驾上的皇帝，心急跳不止，目光从夏侯至身上收回来小心翼翼落在了大将军身上。
桓行简面不改色，手指轻轻一扣，起了身，持剑走下来眸光直逼夏侯至，微笑道：“太常，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今日哪里放肆了？”
语气如锋刃，轻轻一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夏侯至冷冷对着他：“桓氏以儒学治家，大将军自己不清楚今日是何处放肆？”
气氛顿时僵持。
桓行简摇头笑：“不然，我忙于征伐，太常平生所学正是这套礼乐阴阳，赐教罢。”
“大将军今日有三罪。其一，君命诏，不俟驾，大将军却姗姗来迟。其二，大魏君臣名分早定，大将军面圣不拜，僭越蹬车，作威如此。其三，擅逼天子，索取弓箭，罔顾君臣伦常，大将军名为魏臣，行的却是王莽董卓之流事，这回听明白了吗？”夏侯至一字一顿，一双眼，严厉无畏地对上了他。
身后，已经听得众人汗如雨下，无数只眼，只敢往脚下瞧凝滞不动了。
天上流云随风而动，很快，遮住了头顶日光，城门外的大地上顿时黯淡下来。
桓行简眼睛一眯，蹙眉笑看夏侯至，绕开几步，手握剑柄居高临下傲然睥睨着噤若寒蝉的群臣，扫视一圈，回头直视坐卧不安的皇帝。
忽然，他噌地拔出佩剑，三尺青锋，光华射眼，这一下群臣立刻被吓得大惊失色，慌作一团。桓旻也顿时被震得一后背汗，几步跑出，一面挥起衣袖，一面喊：
“大将军，大将军！”
说着，年逾七十的老人几乎是滑跪到他脚边，一把抱住他，手劲儿奇大，涨得脸红脖子粗，吼道：“大将军勿要冲动！”说着，狠狠掐他的腿，低不可闻的声音像命令又像是哀求，“子元！”
桓行简微微一笑，一手稳稳搀起太尉，看都不看：“太尉，何故如此失态？”说着推开叔父，走向皇帝，步步紧逼，夏侯至和皇帝同时睁大了眼错愕地看向他，一时也愣在原地。
“桓行简，你要弑君吗？！”夏侯至怒不可遏吼道，张开双臂挡在了皇帝面前，事发突然，在场的无不惊诧至极，情急之下，无一人想起喊禁军来护驾。桓行简噙着笑，忽把剑身一调，剑柄递向皇帝，剑头对着自己，撩甲一跪：
“陛下，太常给臣定了这么多罪，将臣比作王莽，比作董卓，可谓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诛。既然如此，请陛下拿起这把剑，这把剑正是陛下所赏，杀了臣罢。”
五千精兵，就在眼前，一个个的皆面无表情看过来，可手却无一例外按在利刃上，随时可出鞘。这边，群臣屏气凝神，唯独桓旻脸上松弛的腮肉抽搐一番，又默默站到了旁边。
皇帝早吓得腿软，抖个不住，看一眼桓行简，只觉芒刺在身，寒冰砸面。他呼吸都跟着颤，一脸惨白：“朕，朕……朕没说过大将军是王莽董卓，大将军不要冤枉朕……”
挡在前面的夏侯至，一段热心肠，此刻一下灰了下去，慢慢放下了张开的手臂。他目视着桓行简，可惜，那人只盯住皇帝，目光露骨，像是一匹恶狼，已然露出了半爪的锋锐。
“太常所言，陛下又怎么看？”桓行简依旧咄咄逼人，皇帝从车上一滑，几乎坐到地上，勉强起身，挪到桓行简眼前，颤抖着双手，想把他手里的剑放下，“大将军是肱骨之臣，朕，朕怎么会昏了头自毁长城呢？”
不想，刚碰到剑柄，桓行简忽往他手里塞了塞，吓得皇帝大叫一声，立刻瘫软跪到地上，他十几岁的人，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哪里真的碰过兵刃血腥。当下，简直要魂飞魄散。
桓行简蔑然而视，微微笑着：“陛下，太常所言，陛下可认？”
“不，不认，朕不认，”皇帝连连应声，艰难转过脸，看着一脸哀伤的夏侯至，说道，“太常只看其表，未知其里，是故那样说，朕以为，太常没错，大将军今日事出有因也没错。至于弓箭，小事一桩，大将军功勋卓著，朕怎会舍不得？”
一席话说完，皇帝手心里全是汗。
底下，李丰等人早看得眼睛几要喷火，心里拼命按捺，袖管里的手不觉成拳。
桓行简缓缓起身，站定了，慢条斯理将剑插进剑鞘，哼笑道：“太常，陛下是君，你我是臣，现在君既断了案，太常还有什么要说的？”
一股难言的悲哀，挤压上胸膛，夏侯至凝视着他，嘴角嘲讽：“大将军，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你我同朝为臣，那我只有恭喜你了。”
桓行简没接他的话，一笑而过，转身看向群臣：“今日之事，还有人想说话吗？”
语气淡薄，底下人哪个敢抬头看他，个个都像死了一样。
“既然没有，”他笑了笑，转身拽起还瘫在地上的皇帝，架着他手臂，“臣同陛下一道进城。”
皇帝身上力气像全被抽尽，虚弱上车，一场郊迎下来心中苦闷至极。即便如此，还是要撑着接下来的庆功宴，宴会上，自然没半分欢乐可言。早早散了，皇帝回到东堂寝殿，进门便忍不住痛哭。
他这一哭，引得里头正凑一起说话的太后和皇后出来查看。太后见他哭得伤心，不用问，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变得难看，丢了个眼色，皇后忙上前去侍候他。
“陛下，你是天子，像妇人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太后没好气地瞄他一眼，坐下了。
皇帝接过皇后的罗帕，把眼角一擦，抽噎道：“太后今日未见，大将军还朝，视群臣为草芥，朕如黄口小儿，耀武扬威，满朝文武皆食我大魏俸禄，可却只有一个夏侯太常肯出来为朕说话。若不是朕两头周璇，只怕，只怕太常今日也难能脱身。”
几上，清茶冒着袅袅的香气，将太后妩媚的眉眼润得更清晰，此刻，却呈出一股凌厉来。她心绪波涛汹涌，一阵恍惚，桓家步步为营，早不是平辽东后的时局了，她当初制衡朝局的心思落空，此刻，也是又恨又恼。
指甲在案上不经意地划拉着，太后目光一定：“那陛下就打算这么哭吗？日哭夜哭，难不成能哭死桓行简？”
皇帝听得心里不悦，帕子一丢，赌气问：“那太后有什么好法吗？”顿了顿，像是撒火，“太后跟朕，俱为一体，朕若是保不住大魏的江山，太后岂能善终？”
此话一出，皇帝就有些后悔，皇后也忍不住喊了句“陛下”，意在阻拦。显然，这话得罪了太后，太后却未动怒，只是笑了笑，“陛下说的极是，不光是我，”她目光自然而然地对准了皇后，“一损俱损，这个道理皇后年纪虽轻，肯定也懂。”
说完，眼波凝住，似在沉思，“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这事，陛下何不请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和中书令李丰来商量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皇帝暂且按下那颗惴惴不安的心，送别太后，先跟皇后商量此事。
公府里，嘉柔等桓行简等的久，依旧不见人影儿。她倒不急，将从凉州带来的物件分门别类，亲自摆放好，捧了一卷书，在窗下静静读了。
她不知道，桓行简自宫中出，便马不停蹄回了延年里的桓府。口信送到，桓夫人张氏梳妆打扮，带上他一众弟弟弟媳还有几个姬妾早在大门口等着了。
人到家门口，少不得一一寒暄，他原先的姬妾，性子温和，话不多，此刻见了他心中虽欢喜但不敢过分上前，执了最基本的礼节后，桓行简撇下众人，亲自陪母亲回房。
等到用饭的时辰，也只张氏和几个儿子，借着烛光，张氏不住打量桓行简，笑道：“我当边关的风把你吹得粗粝了，这么看，模样倒没怎么变。”
桓行简往母亲眼前的杯盏里舀了勺酒，双手奉上：“今日团圆，母亲小酌一杯。”
说着，偏过头在张氏耳畔道，“本来，我该带柔儿给母亲见礼的，家里人杂，今日就算了，等改日我再带她过来。”
张氏一双饱经风霜的眼，又怎么会看不透自己生养的儿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道：“子元，你把她养在公府，不是长法，难道一辈子都不跟人见面？我若是她，岂不早闷死自己了？你自己数数，你多少个兄弟？难道都是我生的？她既跟了你，若是这点胸襟都没有，不配进桓家。”
听母亲话里有不满，桓行简微笑不改，给她夹菜：“是，母亲说的对。”
旁边几个弟弟听着，不敢多言，等桓行简转头问了几个问题，才都恭恭敬敬地答话。
饭用的差不多了，只剩他母子二人，张氏漱了口，语重心长对他道：
“你的私事，我本不想管，但说到底也是家事。子嗣为重，你今晚就不要回公府了。”
桓行简想起答应嘉柔的话，微微蹙眉，一面给母亲捏着肩膀，一面应道：“好。”
既然如此，没再留他，张氏看看外头的天色，将他赶走：“去吧，别耗在我这儿了。”
桂子初绽，馥郁芬芳，桓行简在园子里站了片刻，折下两枝，让石苞送去公府：
“告诉柔儿，我今晚有事就不回公府了，让她早点歇息。”
一人独自回了书房，刚出了月洞门，就见灯光一片湛然，窗子那，剪出个纤纤身影。他抬脚进来，果然，张莫愁穿了件胭脂红的绫裙，一张唇，也被口脂点得鲜艳欲滴，可因垂着脸，只能看到一角绯红。
“大将军。”张莫愁心里扑通直跳，她有段时日没见他，有些紧张。方才，在府前迎他时，两人不过堪堪对上了目光，像是无意，桓行简很快挪开了视线，跟张氏说话去了。
此刻，外面夜色静谧，室内烛光温暖，一男一女相对，似乎有什么情愫在慢慢流淌。张莫愁的脸，也一点点红了，听到桓行简“嗯”了声，她鼓起勇气，正要上前，却看他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
“谁让你来的我书房？”
看他那模样，显然是忌讳，张莫愁尴尬道：“是老夫人，老夫人说大将军今日回来或要夜读，或要处理文书，让妾来侍奉。”
既是母亲，桓行简不好发作，撩袍坐下了。张莫愁便试探地过来替他挪了挪灯台，随后，开始研墨。
桓行简未动笔墨，看她眼前晃，说道：“你先去歇息吧。”
张莫愁心里顿时不乐意，却只柔柔道：“老夫人让妾陪着大将军，妾不敢走。”
他心里一阵烦闷，不再多言，读了会儿书，等有人把一沓公文送来，一件件的，他先捡要紧的看了。
夜色渐深，张莫愁一直在旁边静静相候，需要她时，她极有眼色地上前帮忙，用不到她时，便乖乖侍立在一旁，绝不出任何杂声。
看桓行简似是疲惫，在捏眼角，她忙上去，轻声道：“大将军，让妾来吧。”说着，手指一伸，缓缓地给他按摩起两边太阳穴。
他略有倦色，也就由着她侍候了。不知过多久，张莫愁的声音再度低低响起：“大将军，夜深了，妾伺候大将军就寝可好？”
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清淡，似有若无，她的声音也是如此温柔。烛光下，映着他如画的眉眼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心中爱慕更甚。张莫愁看他只是闭目养神般，没有回应，便大着胆子，手不知不觉往下滑去，解了他的腰带。

第95章 君子仇（3）
“你有没有见我身上一样东西？”桓行简忽摁下她的手，不动声色挪开，语气冲淡，“一块玉。”
那块月光玉，他出征时随身戴了去，等嘉柔问起，才发觉连带着佩囊一起丢了。左想右想，桓行简实在无从判断是几时丢在了某个地方。
张莫愁一脸的无辜，柳眉微皱：“什么玉？”
外头变天了，秋风乱毡，密雨斜侵，有几分夏日疾风骤雨之感。忽的，门被撞开，风卷进来吹得案头文书稀里哗啦一阵响，张莫愁忙去关门，刚到门口，一道雪白的闪电照在了脸上。
洛阳的天，可真够反常的，她一个激灵，反身便抱住了也往门口来的桓行简，紧紧依偎在他胸前：
“大将军，妾很害怕。”
女人似乎天生带着某种柔弱，她声音微小，仿佛桓行简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没事，只是风雨而已。”他拍拍她肩头，以示安抚，张莫愁缓缓抬起脸，这一抬首，眉眼自有无限娇怯可怜，“大将军，今晚陪妾好吗？妾从小就怕刮风打雷。”
说着，手搭在他腰上，搂得更紧了。
桓行简闻言忽而笑了，垂目看她：“是么？我记得你在寿春很是能干，女孩家不能吃的苦你都能吃，原来，刮风打雷这种小事会怕？”
话里有淡淡的揶揄，张莫愁佯装不知，撅起嘴道：“我是女人，总有怕的事。”她的手试探着滑进了桓行简的衣襟，声音如梦似幻，又有点撒娇的味道，“其实，妾害怕不假，可妾更是想大将军了。”
跟着闪电，果然有隐约的雷声似在天际翻滚，不甚清晰，桓行简笑笑，把她轻轻一推：“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息。”
“那大将军呢？”张莫愁抬起热切的双眸，转而，又多了份羞涩，“妾盼着早日能为大将军生儿育女，这样，老夫人也不必忧心了。”
“来日方长，总会有的。”桓行简漫不经心应道，听外面的风雨声，更大了，院子里的树木枝条被抽打的东倒西歪，他命人送来雨具，一面出来撑伞，一面对张莫愁道：
“你回去歇下罢，我有事得去趟公府。”
不等张莫愁应答，桓行简已经冲进漆黑的雨幕，廊下，那两盏昏黄的灯笼摇曳不定，流光朦胧，她失望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不平，却还是深吸口气忍住了。
风飘飘，雨潇潇，窗下的芭蕉丛犹碎珠玉，声声入耳，就像落在枕上。嘉柔歪在床上心中无赖只浮光掠影地翻了几页书，榻头，烛泪滚滚，快要燃尽了，她听到外头似乎有动静，不由问道：
“是谁？”
“我。”一道平静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这幕天席地的风雨声中，像带着叵测的柔情，嘉柔一愣，忙丢了书。
刚披上外裳，桓行简人已经走到了眼前，他淋了雨，衣裳也没换，嘉柔一看到他又惊又喜，从床上站起，直接跳进了他怀中。
桓行简稳稳一接，托住了她，嘉柔皓雪般的手腕搭到他肩头，一定眸，含喜带嗔的，道不尽的风流婉转：
“石苞说，大将军不会来了，你骗我的是不是？”
桓行简爱怜地在她微热的腮上啄了下：“这风雨大作的，你一个小姑娘难道不害怕？”想把她放回床上，嘉柔不肯，四肢像海鱼一样扒在他身上。
“小孩子脾气，”他失笑，掰开她搁在自己颈后的手，“我淋了雨，把床弄湿就不好了。”
在她耳垂那轻轻一咬，调笑道，“有柔儿恐怕就湿得不成样子了，容我换件衣裳？”
先是一怔，等明白他说的什么，嘉柔猛地松手，哼了声，赶紧先溜进了被窝。
桓行简换了干燥的寝衣，上面，带着熏衣之香，她帐子里同样是香的，人更是，无处不香甜。这么躺下来，人好似睡在了柔软的云间。
嘉柔很自然地被他揽进怀中，离得近，每每总能听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手一伸，手指在他衣襟上来来回回游走，小脸红扑扑的：
“大将军，我有事想跟你说。”
一掣身子，凑在他耳畔那声如蚊蚋，“我身上许久没来癸水了。”
桓行简那只不老实的手立刻一滞，半撑起身，看着嘉柔几要滴血的脸，长睫垂着，微微翕动，似乎连看他都不敢看他了。
“大将军给我请个医官来看看好吗？”嘉柔咬了咬唇，像是费很大劲才问出来。
不期而遇的惊喜，桓行简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想起问她：“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再一想凉州那几日的疯狂颠倒，他难免有些后悔，一顿，不禁捏住她腮肉晃了晃：“既然知道可能是有了身孕，方才你还敢乱跳？”
嘉柔很不好意思道：“我忘了，我本没在意这件事，是仙仙姊姊跟我说的……我怕是没有的事，又等了这几日，可癸水还是老不来。”
桓行简虽在怪罪，可脸上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忽捧起她脸，狠狠亲吻了一通，手松开，呼吸微促地抵着她额头，柔声嘱咐道：
“柔儿，若是真有了身孕，你是要当娘的人了，日后不能这么毛躁，知道吗？”
当娘什么的，嘉柔心头还是一片惘然，她只觉害羞，这件事辗转反侧怕是个空不敢跟他说。可又怕是真的，有了闪失更不好，此刻，说出去心下先是一阵轻松，想到自己日后行动受拘，又有点忧伤。
“要是医官来看，我，”嘉柔难为情地看看他，“我要是没怀上孩儿怎么办？”
桓行简抚了抚她秀发，笑道：“你我还都这么年轻，这回没有就没有，让医官给你号号脉看是否需要调养身子也是好的。你不要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我可以等，没那么急的。”
这下吃了定心丸，嘉柔顿时喜笑颜开的，窝在他怀里，羞赧说道：“仙仙姊姊说，我若是刚有孩儿，不能侍候大将军呢。”
“看来，你那位仙仙姊姊教你不少东西，柔儿这门学问大有长进。”桓行简刮下她鼻尖，振奋道，“下回，也许我们就带着小郎君去看她了。”
嘉柔眼里又爬上抹忧色，笑容褪得一干二净，喃喃问：“大将军，我要是生不出小郎君呢？你会很失望的，对不对？”
只有小郎君，对于桓行简来说才有意义，嘉柔情愿自己不懂这些。情绪顿时一落千丈，她沉默了。
桓行简看她患得患失的一副情态，哪还有在凉州的半分影子，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手上肌肤：“只要是你我的骨血，都好。当然，我是更想要小郎君，不过，我不想你太看重这个，顺其自然，你我日后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嘉柔的哽咽，淹没在外头的风雨声里，可泪水滚烫，在她贴近他时还是濡湿了桓行简那薄薄的寝衣，他察觉到了，将被角给她掖好，低沉笑着，开导她：
“日后要当娘的人，不能这么爱哭，到时，孩子哭，你也哭，我可要笑话你了。”
说的嘉柔破涕为笑，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这下倒好，涕泪全抹他身上了。
翌日，风消雨歇，桓行简匆匆出府去请医官，医官来后，嘉柔那颗心被吊得老高，加上她夜里流泪，两丸清澈明亮的眸子，微点血丝，整个人，若不是那不点而朱的樱唇气色在，倒真显憔悴了。
医官卖关子似的，紧锁眉头，山羊胡子拈了一遍又一遍，桓行简在旁边也是等得躁。良久，等医官冲他露出个眉开眼笑的恭喜表情，他方暗暗舒了口气。
是喜脉。
“夫人年幼时底子养得好，只需留心饮食、睡眠，余者，不必过多担忧。”医官出来跟桓行简回话，他心情大好，道了谢，收好方子命人去送医官。
屋里，嘉柔臊着个脸只默默揪那梅瓶里的花叶子，听到脚步声近了，才腼腆喊了声“大将军”。
桓行简一双眼里光芒四射，看嘉柔时，炽烈又别有柔情，跟她说了好半天的话，嘉柔细声道：“大将军，我想你先别告诉老夫人，再等等。”
“好，等更稳妥了，我再告诉母亲。”桓行简答应地利索，嘉柔观他神色，试探道，“我回来还没去看望兄长……”
“不行，你现在刚有身子，不能像以前，说跑出去就跑出去了。”桓行简不等她说完，同样很利索地拒绝了。
连让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嘉柔微愠道：“大将军，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只不过想给兄长去封书函，这也不行吗？”
说着，手从他温暖的掌心里一抽，她起身走开了。
桓行简看她闹脾气，只得跟上：“柔儿，你这动不动生气对你和孩子都不好，既然你提了，给太初去书当然行。”
嘉柔神色这才缓了缓，认真道：“我不是要生气，而是……”当初夏侯至煞费苦心送她走，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桓行简身边，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无怨无悔，她顿了顿方往下接着说，“兄长是我在洛阳唯一的亲人，我回来了，总要跟他知会一声。”
说着，微微一笑，“大将军，我想让崔娘过来陪我，在凉州，除了姨母，就是她一直照料我，我习惯她。”
书函写好，桓行简当着她的面直接让人送走了。
太常府里，夏侯至收到嘉柔的书函并不意外，桓行简既然回来了，她自然是要跟着回来的。
雨后空气清新，池塘里飘了无数落花，危栏难倚，夏侯至一袭青袍在风中广袖大展，他读完信，轻轻折叠好放进袖管，脸上有忧愁。
身后，留客端茶而来，朝亭子里石案上悄无声息一放，道：“太常？”
夏侯至转身，坐下饮热茶，问道：“当初在茶安镇，柔儿真的没再跟你说什么？”
留客接过婢子送的披风，给他披上，退到旁边答道：“当时，奴婢病得难受，一心只想回洛阳，柔姑娘除了细心照料我，没多提其他。”
可嘉柔确是好姑娘，留客唏嘘，送她回洛阳当日，嘉柔拉着她的手，说对不住自己，是她不好。她哪里对不住自己呢？留客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无论如何，她总算得以回熟悉的京都，这才是她的根。留客的目光不由落在夏侯至总显得寂寥的侧影身上，久久凝视，他没再问什么，她便也不再说话，时间一长，整座太常府都如主人那般寂寥而沉静了。
战事既了，大将军兄弟二人又各自升迁，尤其桓行简，加九锡，太极殿上来来回回推辞数次，反倒谦虚起来，天子无法，只得封邑一万户，食洛阳五县税。
至于淮南毌纯，太极殿上朝臣提议要给其开府治事之权，封其为征东大将军，以彰功勋。桓行简一口拦下，不痛不痒的，只给了毌纯一些金银赏物，至于打先锋的扬州刺史李蹇，因他虚报战功，上表不仅被桓行简驳回，且任何赏赐皆无，如此，大将军对淮南的打压之意，昭然若揭。
消息传回去，李蹇一肚子牢骚，气得直跳脚。寿春城里，毌纯看着院子里一箱子金银丝绸等物，心中郁郁，却也只能接旨谢恩。
给副将张敢的赏赐，只比自己少了两匹绸子，不过，这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毌夫人看夫君闷闷不乐的模样，再看赏物，也觉太过寒酸了，一肚子疑惑：“将军，这是怎么了，大将军在寿春时，我看跟将军说话倒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架子。我还当，”她愁眉不展的，“我还当有着柔儿这层，将军又立了功，怎么着，这回都该好好奖赏的。”
不是说，大将军最是赏罚分明的吗？毌夫人一阵腹诽。
毌纯拧着眉头，挥手让人把东西合计合计都分给部下了，自己没留，对夫人道：“你妇道人家，自然不懂，怎么能指望柔儿呢？除非，柔儿是我亲闺女。”
不过，张敢当时杀得格外英勇，女儿且被带回洛阳，倒也意义不大。毌纯叹气，摇摇头：“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不管有没有赏赐，我是替大魏守疆，报先帝知遇之恩罢了！”
封赏下来，毌纯开府的希望落空，不仅是他，京都洛阳自然也有人替他不平。中书令每每在下朝后，照例留大殿听皇帝时不时把淮南事拉出来抱怨，只能好言劝慰。
“这几日，洛阳开始征兵，身强力壮的给他大将军府挑完了，才给禁军挑，太欺负人了！”皇帝的牢骚越来越多，旁边，小黄门给斟盏清茶，递到手边，皇帝正在气头，扬袖就给泼了出去。
茶瓯滚出老远，小黄门吓得战战兢兢忙去收拾。
“滚！”皇帝不耐烦踢了小黄门一脚，话音刚落，小黄门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东堂。
外面秋风凉爽，这个时辰，离宫门落锁还有段时间。
桓府里，桓行简过来探望母亲时，弟媳阿嬛和张莫愁也在，一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阿嬛何等有眼色，笑着对张氏道：“母亲，那我先回去了。”
她这一走，张莫愁也只能要退下，桓行简却道：“你等等，我有事跟你说。”
张莫愁便把脑袋点了一点，安静呆着了。
窗下，养了两盆花，桓夫人正拿了把剪刀悠闲剪裁，开口道：“子元，我知道你忙，但家总要回的。”其间暗示不言而喻，桓行简没反驳，只是笑着道“好”。
他一边看母亲剪花，一面很随意地问张莫愁：“上回，走得匆忙，也没问你来洛阳这些时日可住得惯？”
没想到他这般关怀，张莫愁脸上多了抹胭脂色，唇角含笑道：“开始不太习惯，但住久了，这是自己的家也就习惯了。”
桓夫人听了，一笑道：“莫愁是个实诚的孩子。”眼光一动，像刚回过味儿来，“子元，你上次走得匆忙，没在家过夜？”
不等他回答，张莫愁已经把话接了去，笑道：“不是，只是大将军走的时候，妾都不知道，睡得太沉，等人醒来看枕边空空才知道大将军早去忙事了。”
她略有羞赧地赞了句：“以前，听父亲说，大将军夙兴夜寐为国事操劳，妾这才算见识了。”
这个圆场，打得及时，桓行简抬眸看了她一眼，张莫愁一副跟他心有灵犀的表情却又不愿他承情似的，只柔情蜜意一笑，很是淡然。
她的确是个很懂事又聪明的女人。
他遂也笑笑，语调温和：“你父亲近日跟你可有书函往来，想家吗？”
张莫愁一听他这话，脑子转了转，笑着答道：“想归想，可这里才是妾的家。父亲昨日确实来了封书函，说大将军因合肥战事厚赏了他，家里人自都是感激不尽。”

第96章 君子仇（4）
桓行简眸光一闪，神色依旧很和气，笑道：“回信告诉你父亲，天下大业未定，日后，还有的是机会立功。”
这两句，张莫愁仔细咂摸着应了个“是”，心里有些犹豫，看他那神色，轻声试探说：
“家父本想亲写书函谢恩，又怕叨扰大将军，所以，信给了妾。今日大将军正好问起，父亲在信中感激不尽，妾也就转达给大将军了。”
一语说完，屏息等着桓行简的反应，他自若道：“无妨，就是书函送到公府，我再忙，也不至于没时间看。”
张莫愁心里一松，十分雀跃，面上克制着那份欢喜，低下眉：“是，妾给父亲回信，一定把大将军的话带到。”
静等片刻，桓行简似乎没什么反应了，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求见，张莫愁当然知道他的忌讳，忙施礼退下了。
进来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行礼时，才发觉屋里还有其他人，一脸犹犹豫豫的。桓行简手一挥：
“直说。”
“回大将军，这些日子，中书令李丰下朝后都走得很晚，跟陛下总是交谈许久。”
他一脸的风平浪静：“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说了什么？”
来人答道：“除了谈史，便说朝政，今日陛下发了很大的火。”一五一十把李丰跟皇帝的对话学了个遍，几乎分毫不差，听得桓行简轻蔑一笑，不予评价，先让来人下去了。
“陛下这是想逼我么？”桓行简在母亲面前毫不遮掩，一脸头疼的样子。
剪刀一放，桓夫人退后两步，左右端详着新修的花枝，说道：“你的父亲，一生都格外谨慎，子元，我希望你也是。”
透过窗格，能看到院子里张莫愁那一抹宝蓝身影又出现了，却没靠近，只是把手上的托盘转交给了婢子。不多时，婢子便将她做的寿春糕点呈了进来。
桓夫人很爱吃酥甜香脆的点心，一边尝，一边说道：“她的父亲，我听说是毌纯的副将，你把她带回来，她清楚吗？我看她人还算机灵，刚才那番话，不像是糊涂的。”
这种点心，张莫愁在寿春时给他做过，一入口，有股玫瑰的香气。但滋味既知，桓行简已然不想再尝，于是在母亲递过来一块时，只象征性咬了两口。
“她一心想跟我回洛阳，这个女人，很擅长抓住机会，的确聪明。母亲不必担心她清楚与否，关键时刻，她知道事情该怎么做。”他把没吃完的点心不动声色一搁，拿起手巾，揩了两把，沉吟道，“毌纯的儿子今年十三了，我打算下道诏令，让他来京城太学读书。”
桓夫人点点头：“应该的，按旧制，诸将出镇是要留质任的，他儿子年岁渐长，可以来京了。”
诏令很快送到寿春，毌纯一接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得不从，相当于把儿子送到了洛阳当人质。不过，这是大魏的制度，身为臣子，没有不服从的道理，只苦了毌夫人，就这一个儿子，眼见要送走，哭哭啼啼，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想起王凌的旧案，太傅事后灭他三族，王凌留在洛阳为官的儿子儿媳等家人就在东市行刑。
“夫君，你说是不是朝廷对你起疑心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让我儿去洛阳读书？”
毌纯被哭得烦闷，劝道：“孩子大了，早晚入京，魏武留下的典制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将军他也是按章程办事，我要是不送，那才是授人把柄，我领一方重镇，朝廷这么做自然是应该的。”
她一个妇道人家，懒得听大道理，可也无法，哭两场，还是把儿子送走了。又瞒着毌纯，自作主张地给嘉柔去了封信，托她照拂。
这封信，几日就到了洛阳的公府，嘉柔在水榭边坐着展开读信。旁边，一只腹背皆黄尾巴有寸把长的鸟在池子边支着两只细脚，正抖索着翎毛，细长的喙，则在湖石上蹭来蹭去，啪啪直响。嘉柔嫌它吵，站起身，撮着嘴打了个口哨想吓走它。
这一幕，被身后来的桓行简悉数看在眼里，无声一笑，走近了，把披风给她搭上肩头：“天凉了，怎么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不远处，崔娘正埋首做娃娃的衣裳，小衣小裤的，篾箩就在脚边盛满各色布线。她手艺精细，这两年来洛阳眼睛却愈发地昏花了。但既然是嘉柔怀妊，便是瞎了这双眼，也得给将来的小郎君或者是小女郎做出最妥帖的衣裳呀。
听到桓行简的声音，崔娘把活一放，揉两把眼睛，喜气洋洋地过来跟他见礼。她一笑，那双饱经世事的眼全都没在菊花盛开般的皱纹里了。嘉柔看着，心里忽一阵酸楚，这两年，崔娘老得很快。
桓行简被那些小衣裳吸引，俯下身，爱不释手地翻检了半晌，嘉柔跟崔娘一碰目光，暗暗抿嘴笑他。
“大将军，”嘉柔走上前，把小衣裳从他手里拿下放回去，扬了扬手里的信，“我才知道，毌叔叔家的小郎君来洛阳了，”说着想起一件旧事，调皮笑道，“你知道吗？那年在辽东，毌叔叔说要不是他家里郎君小，就把我许配给他了呢！”
一语说完，觉得自己开这玩笑不妥显得人轻浮了，脸一垂，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桓行简眸子幽暗地一闪，对着她脸颊，狠狠掐了把，“看样子，你跟不少男人都有瓜葛。”
嘉柔“啪”地一声打掉他的手，娇笑道：“大将军不害臊，连这个醋也要吃！”
很快，把笑意收一收，跟他说正事，“那个小少年，刚离了父母，恐怕不惯，他在太学还请大将军记着这个事。”
桓行简自然答应她，将她细腰一揽，往回走，崔娘看他两个身影逶迤地去了，若有所思，不易察觉地轻叹口气，把东西一收拾跟着回了后院。
两人到了屋里，似有说不完的话，时不时的，从稍间里传出嘉柔清脆的笑声。崔娘在明间做活儿，偶尔抬首，发片刻的呆，又继续忙碌了。
床上，嘉柔躺着，把桓行简送的那个铜铃晃过来晃过去，一阵响，她打趣他：“这个呀，以后用来逗大将军的宝贝小郎君最好！”
桓行简不好动她，可见她一副无比娇媚鲜活的模样就在眼前，只能克制了。偏嘉柔浑然无觉的，玩着铃铛，衣衫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玉颈子，发丝搔在那，太长，长到勾缠住了他的眼，桓行简便笑着离她远些。
“大将军？”嘉柔一个翻身，才发觉不知几时桓行简到旁边的案几坐了，正翻她闲来做的画儿，一脸的欣赏。她起身趿拉着鞋，往他身边一坐，一开口，是商量的语气：
“我作画的颜料正好没了，大将军，正好我也闷了，我想去铜驼街一趟。”
桓行简目光往外头一扫，又扫眼嘉柔：“真的很想出去？”
“崔娘陪着我，保管没事，你放心。”嘉柔讨好地冲他笑笑，可心里，其实满是疑窦，她那小腹一马平川的，好似都没有呀！为何要如此谨慎呢？
桓行简脸上是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似在定夺，嘉柔撒娇地撼了撼他手臂：“子元……”
眼波温柔，眉目生春，这么娇里娇气地喊着他，桓行简无奈笑了一下：“好，你去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不许乱跑。”
得了首肯，嘉柔心花怒放，第二日带上崔娘和两个婢子，坐了牛车，一步三晃地来了铜驼街。临近重阳，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卖桂花蜜的……目不暇接，嘉柔的目光忽停在了某处，那双明亮的眼，瞬间有些灰暗。
是玉翎管。
她情不自禁地抚了抚脖间光滑的狼牙，心道，你我此生虽无缘分，但我谢你肯真心待我一场。只是，人死如灯灭，嘉柔心里惘然极了，那些逝去的人，形魄俱散，要到哪里再去寻觅踪迹呢？
很快，她逼自己打住思绪，有了身孕，心情当平畅才好。嘉柔重振精神，同崔娘一道逛了许久，将所需物件买齐。
下意识的，往夏侯至府邸的方向看了看，崔娘一眼看出她心思，问道：“柔儿，你想去探望夏侯太常？”
嘉柔却只是微笑地摇了摇头：“不了，我既没跟大将军提，便不会擅自再去看他。”嘴角的梨涡隐去，“我去看他，大将军会不高兴，觉得我总想着兄长。”
看她那神情，半是落寞，半是苦涩的，崔娘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她披风又是一紧：“乖柔儿，我看现如今难得大将军这样真心实意待你，”她心里沉沉的，想起桓府那些人，微微一顿，继续说下去，“这样其实更好，有你这层在，夏侯太常反倒更没什么可忧心的。”
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明白？他答应过自己的，嘉柔想到这，先头的情绪犹如迷雾般一点散去了。
即便如此，嘉柔仍命车夫把车赶到寿康里，远远的，在入口处，她打起帘子朝那座熟悉的府邸张望了一番。高墙朱门，那里头的一草一木她曾经都是如此的熟悉。
手腕微酸，刚要放下帘子，夏侯府里走出一人，穿常服，看上去是个中年人的模样。很快，他骑上了匹马，调个头，策马到嘉柔牛车附近时，似有小厮来找他，这人便一勒马，先停住了。
一句“中书令来了，命小人前来请侍中回府”无意飘进嘉柔的耳朵，再一愣神，人都走得远了。
嘉柔反复咀嚼这句话，莫名不安，倏地想起那道险被她忘了的假诏一事，一阵阵的寒意，全都涌到心里来了。
兄长跟这些人走得很近么？这些人……嘉柔不敢往下想，七上八下的，一只手，停在披风的系带上，一时松，一时紧的，崔娘看她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柔儿？”
她回神笑道：“没事，我想吃铜驼街上的胡饼了，走那买些回去。”
途径铜驼街，崔娘下去买胡饼，嘉柔在车里等，两只眼，却静静地不知在车壁上盯了多久。
忽然，想起什么，吩咐婢子道：“你去告诉崔娘，再捡各色的蜜饯给我包上几包。”
帘子一打，嘉柔已经瞥见了前头横着的个身影，崔娘已经往回走了。只是，似乎有人喊住了她，崔娘那个不自在的神情一览无余，瞧在嘉柔眼里，十分奇怪。
她微微倾身，往外探了探，咦，前面的身影好生熟悉，似曾相识。再一定睛，看到那张清秀的脸，嘉柔顿时被定住了。
这个女孩子，怎么人在洛阳？
她一时转不过弯，懵然不已，无意间，对方忽地把目光朝四下里一看，正对上了嘉柔，她在车里，光线虽暗，可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对视片刻，竟朝她走了过来。
一阵恍惚中，人来到眼前，不及开口，崔娘也跟了上来，咳了声，说道：“失陪了，我们还得快回公府。”
“还真是姑娘你，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张莫愁罔顾崔娘，只笑盈盈的跟嘉柔启口道，“你……”她眼波流转，“你是洛阳人？”
既然没在桓府里见过嘉柔，寿春匆匆一面……张莫愁脑子转得很快，一张脸上，依旧是当日那个友好的态度。
嘉柔不好冷脸，淡淡的：“我不是。”
崔娘看的心急，想这个张莫愁赶紧走人，眼睛在嘉柔身上一溜，唯恐她伤心，佯装镇定上车，让车夫快走。
不想，张莫愁却追着问道：“且慢，我不常从桓府出来，崔娘你熟悉这铜驼街，你可知道这哪里能买到这种佩囊的配线？”

第97章 君子仇（5）
嘉柔听得一清二楚，没有动，只是开口阻止崔娘：“不要理会，我们走。”
她那神情，眉宇间微有寥落，可嘴角分明是个倔强的走势。崔娘那道担忧的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遭，看她是个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发苦，琢磨着怎么劝才好，嘉柔朱唇一动：
“崔娘，这件事，你不用想着劝我。”
崔娘嗫嚅了一阵，瞧她那神色，把嘉柔的手扯过来，勉强笑道：“好柔儿，别放心上，大将军这种身份家中有姬妾是难免的，要我说，看他把心放谁身上最要紧……”
嘉柔微微一笑，咬了口胡饼，如同嚼蜡。一路上崔娘只顾将她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捏了又捏，她便报之一笑。
回到公府，直到金乌西沉，凉风四起，桓行简方往后院来看嘉柔。她一如寻常，坐在妆奁台边正拿细细的苇子编蚂蚱，听他进来，扭过头，明媚的脸上绽出个笑容：“大将军。”
他走过来，两手搭在她肩头抚了几下，俯下身，去瞧她手里的小玩意儿。嘉柔有心手一松，苇条子“啪”地抽到桓行简的脸上，顿时，一道淡淡的红印，出现在他颊畔。
“打到大将军了？”嘉柔撇下嘴角。
桓行简笑笑：“没事，你继续。”
嘉柔果然依言继续，手指动着，她把脸一垂，静静道：“大将军，你给我入籍了么？我从没问过这个，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我的孩儿一出世，是个野孩子。”
这才发觉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可那眉眼，又平静地毫无波澜，桓行简略一思忖，随意坐在了她脚边的杌子上：
“柔儿，我不想瞒你。我没有，因为一旦给你入籍，日后再想改，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我想好了，若你生的是小郎君，也是个难得机会，到时，我给你父亲下聘书聘礼，把你光明正大迎娶进来，虽会有舆情，但因小郎君的缘故，说得过去。”
耳朵听着，指上忽一痛，过了那么片刻殷红的血珠子才渗出来，嘉柔袖子一遮，抬眸看他，定定的：“若我生的是女郎呢？”
“那恐怕要再委屈你一段时日，到时，我再想别的法子。”桓行简蹙眉，摸了摸嘉柔微凉的脸颊，“我不想你做妾室，一旦为妾，日后很多事都会变得棘手，尤其是，如果你给我生了个资质还不错的小郎君的话。”
嘉柔心里蓦地一软，先前那些躁动的火气跟着去了大半，她沉默半晌，桓行简将她下颌抬起，征询地望着她：
“柔儿？”
嘉柔有些怔：“我知道，大将军心里有我，但大将军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桓行简不错眼地注视着她，眸光流动：“你今日去铜驼街，发生什么了？”
嘉柔心口乱跳，眼眶倏地一红：“大将军，即使你心里有我，也还是会把看上的新人带回你家里，是不是？”
原来是见到了张莫愁，桓行简一下明白过来，手一松，道：“我不是看上了她，除了你，我倒真没看上什么人。把她带回来，我有用，仅此而已。你我在一起也不短了，应当知道我这个人，喜欢物尽其用。”他很真诚地握住嘉柔的手，“柔儿，如果因为这个生我的气自然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太动气，伤到自己伤到孩子，都不好。”
是了，她本就知道他不是父亲，也不是兄长，为什么心底还是会隐隐作痛？嘉柔抬首，嘴角轻轻一扯：“我是很气大将军，其实，我很小气，不喜欢跟别人分享大将军。”
桓行简一笑，起了身，从嘉柔身后将她抱在怀中，蹭了蹭她发丝，低声道：“柔儿，你肯说出来我很高兴，我希望你我之间有什么事都可以坦诚地说开，而不是藏在心里，留下误解。”
他手往下滑去，停在她孕育新生命的小腹那温柔摩挲，眼神却有些晦暗：“你见到她，她没有放肆地说什么罢？”
嘉柔徐徐摇首，两人便不再说什么，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身上，室内博山炉里升出袅袅香气，四下变得静谧极了。
万籁清明，嘉柔一双眼出神地盯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壁上，她心里有一处依旧是空落落的。
洛阳突然变冷，一夜西风凄紧，万叶千声，凋零不已。朝堂上，皇帝给大将军桓行简的赏赐十分及时：一座数百斤的青铜鎏金熏笼以及优质木炭等冬日所需，应有尽有。
桓行简毫不客气收了，就此谢恩，皇帝暗暗同底下中书令李丰打了个眼神，干巴巴笑道：
“太后生辰，就在下月，朕日渐成人虽为天子，可亦是人子，欲尽孝心。是故，朕想下诏命州郡长官进京为太后祝寿，诸位以为如何？”
虽是问询众臣，但皇帝的眼睛确是反复瞄向桓行简的。如今，每每上朝，大将军就在御座旁同坐，皇帝只觉如芒在背，上朝简直就是坠进了刀山火海般的煎熬。
桓行简不语，他不说话，底下人便只是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一时拿不出个主意来。夏侯至在底下注视着上位以来举贤理废滞的故友，只觉齿冷，大将军摄人的气势，当真与他桓氏家风相违，当年，太傅也不曾有如此露骨的一面。
“陛下孝心可鉴，臣以为善。”李丰终于持笏出列，回应天子。广袖朝服下，一颗心，紧张不已。
随后，稀稀落落得到些呼应，你一言，我一语的，无非是围绕骨肉亲情母子伦常的陈词滥调。桓行简左耳进，右耳出，对底下的议论视若不见，直到皇帝满含期待地开口问自己：“大将军以为呢？”
他冷哼了声，侧眸，神色肃然冷厉地注视着御座上的天子：“不可，陛下的孝心，天地可鉴。不过，将军使君们镇守一方，军政皆压一身，若是都置本职不顾，来京都贺寿，只怕于天下无益，亦有损陛下嘉名。臣以为，心意到就够了，不必大费周章亲自入朝。”
皇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气到发怔，看底下李丰频频给自己递眼神，便不甘心地又说道：
“大将军所言有理，可是，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既是朕的子民，朕孝敬母亲，他们自然也当孝敬太后。大将军方才所言，确是朕考虑不周，不若这样，镇守边疆的将军们朕就不让他们来了，可离京都近的这些州郡刺史，比如，兖州、青徐等，可作代表领兵入朝来为太后贺寿以增威势。这样，既不会耽误天下大事，又能全朕的孝心，两全其美……”
“陛下，”桓行简粗暴地打断了皇帝，眸光冷睨过去，“臣方才已经把利害陈列地够清楚，大魏朝，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还请陛下不要随便破坏祖制，不要为了眼前的孝心，而不孝于先人。”
一席话，听得皇帝直咬牙，暗道你毁屯田制，将屯田客免除徭役都拉来充兵弄到你的大将军府里服役，朕的五尉校营连编制都不满，眼下倒装模作样，说朕违制……皇帝被抢白得满脸通红，旒珠乱晃，一下手足无措，嘴唇张半天，还是噤了声。
看皇帝最终垂头丧气耷拉下脑袋，李丰在底下，亦是火冒三丈，牙关咬紧，知道此举再无希望，隐忍地吸了口气。
“若无紧要事，退朝。”桓行简率先站起，回头看看皇帝，这次，他不急着走，李丰看在眼里只能跟人结伴先去了。
“臣许久没问过陛下的课业了，不知，陛下近日都读什么书？”桓行简持剑从容地看着皇帝，皇帝畏葸不动，讪讪道：“无他，不过一些经史。”
桓行简笑了一笑，眉头微挑：“哦？陛下就说说这两日都在读什么罢？”
看他神色和煦，皇帝越发绷紧，想了一想，答道：“正读到伊尹周公的典故，”小心翼翼往他脸上一溜，堆起谄媚的笑，“朕读后一想，大将军可不就是当世的伊尹周公？若无大将军匡扶，朕如何治理这天下？”
皇帝觉得自己这马屁拍得很是高明，桓行简一脸的不以为然，按剑道：“哦？我只怕陛下把太常的话记心里去了，当臣是王莽董卓。”
皇帝连忙摇头否认：“怎么会呢？朕从未这样想过！”
桓行简看他这副情态，哼笑两声，手一抬，吓得皇帝就是一个激灵瑟缩着朝御座后头退去。
不过是落在皇帝肩头，轻拍几下，“陛下，治国大事任重道远，我等作臣子的自然会各自努力，不负陛下所托。”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不等皇帝反应，桓行简又一派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今日下朝早归府，李丰闷闷不乐，命人到公主府把儿子李韬招来，恨恨道：“此计不成了！”
李韬那张年轻的脸上顿时一惊，问道：“为何？”
父子两人在后花园里，一面徜徉，一面商讨。李丰府邸规格不算大，他也不爱财，皇帝平日赏的金银经常被他分与旁人，因此，若活动起来，还是有些人脉的。
“陛下一再退让，可桓行简还是不许，我猜，他怕是想到了什么，心里警觉了。”李丰忧心忡忡，长叹不已。
举目望去，秋意凛凛，太极殿上如今一年到头却都是秋之肃杀了。
兖州刺史正是李丰同母胞弟，若今天得了诏令，他日兖州刺史领兖州军入京措手不及给大将军个“清君侧”，一鼓作气，将他拿下，也不是不可能。
没想到，竟被桓行简轻巧破局。
“父亲莫急，这两日，听说光禄大夫国丈病了，不如趁探病，跟国丈再商议一番？”
李丰步子一收，沉声道：“好！”
等暮色四合，父子两人用过饭带着礼品，登门拜访。国丈杨华染了风寒，正在屋里吭吭闷咳，天骤寒，小火炉旁婢子低眉垂首地忙着煎药。
要客一来，闲杂人等皆被摒去了。
李丰把今日太极殿上的来龙去脉细说完，国丈只顾咳，一盏烛台下，映着各怀心事的几人，他父子俩对视一眼，在良久的沉默里，终于听到国丈开口：
“我与陛下，与中书令父子，当是同舟共济共赴水火者。这件事，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是，若有一步差池，可就是身死族灭的大事啊！”
既表了态，李韬兴奋地连看几眼父亲，李丰则镇定地给国丈把药碗端来，放低了声音：
“国丈莫忧心，我等师出有名，当下，还有个好由头。”
药正要入口，国丈疑惑地看向李丰，李丰便附在他耳畔说了一阵。
白昼渐短，长夜漫漫。两场秋雨过后，天气更凉。
太常府里，夏侯至早早掌了灯，却没像往常那般读书作画，而是披衣裳，端着烛台，一个人来到夏侯妙闺中住的院落。
风大，吹得他衣袂翻飞，烛台火苗倾斜舔着手面，他捂住烛光，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都是旧日气息。
夏侯至抬头望去，屋内陈设未变，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耳畔，分明传来了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她们的奔跑声，提着轻盈如梦的罗裙，一闪而过，是鹅黄，是海棠红，是烟蓝，是玉髓绿，突然就在眼前漫出了个缤纷世界。
“清商？”他忍不住自语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外面风实在大，吹得窗棂作响，一枚落叶，旋在上头，很快又不知道被风卷向何处。
他尚未沉浸到旧日的温暖里，门口多了道亮光，是昏黄的灯笼，提灯的老仆苍苍开口：
“郎君，有客人要见你。”
忽被打断回忆，夏侯至有些不快，更多的是怅然。他回头：
“什么人？”
“是中书令父子，他们说了，有要事相见，请太常一定不要拒绝。”

第98章 君子仇（6）
夏侯至在原地思索片刻，冷风吹进来，旧日的迷障皆归虚无，他皱眉拒绝了：“不见。”
老仆却不走，有些为难：“中书令说，郎君不见，他父子二人就等到郎君见他们为止。”
这是威胁么？夏侯至叹气，对老仆吩咐道：“领听事吧。”
整个太常府，他连姬妾都不置，断绝一切声色。人情来往，他是越发寡淡的，尽管那看起来像是自保，却是发自肺腑的。
枝头的花，不能不开，就不能不落，一春一秋地在府里蹉跎着，那些少年时的心境也就越发跟着飘渺了。
夏侯至换了衣裳，来到听事，李丰父子忙起身彼此让礼，一番简单寒暄后，他命人奉茶。
下人提袖斟了，李丰父子两个一脸的隐秘莫测，各自轻啜起茶，赞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一时冷场。
毕竟，夏侯至刚从长安还京的那些日子里，李丰偶尔上门，再后来，看出他会客稀松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就基本不来了。
这回，多少有些唐突的感觉。
“太常，如此好茶，我先敬你一杯。”李丰自己又斟了一盏，忽然开口，不伦不类的，夏侯至不等他举杯，两指一伸压在了杯沿，道，“中书令，今日来想必不是品茗的，既然来了，有话不妨直说。”
那盏茶，李丰便慢慢搁下了，一双短目中，眸光闪烁：“好，太常是磊落人，我有话直说了。今日来，有关乎生死的大计要跟太常讨教，还请太常勿泄。”
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夏侯至微微摇首并不认同：“我这一生，虽无半分功业在身，但若要我行暗事为非作恶，断然不能。所以，如果真是那样，中书令不必说，我自当你父子二人今日没来过。”
这话，当然不是做作，李丰脸上一阵尴尬，同儿子对视一眼，李韬会意，双目炯炯，十分坦然地看向夏侯至，作揖道：
“太常多虑，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何人不知太常性如明月，我父子二人，深受国恩亦钦佩太常人品贵重，又怎会敢作鼠辈来教太常行不义之事？”
夏侯至看年轻人双眼明亮，烛光下，神采隐隐，已然带着难言的一股亢奋。他慢慢点了点头，轻声问：“不知卿父子二人为何而来？”
父子两人再次默契对视了一眼，李韬深吸口气，道：
“不为别的，请太常匡扶社稷，以保江山。今桓行简兄弟弄权，跋扈专政，移鼎之心天下皆知，太常先人追随魏武平天下，图霸业，实为骨肉宗亲，今日魏祚危矣，我等欲同太常共筹大计，诛大将军桓行简！”
那个不愿再听到的姓名，陡然入耳，外面凉风萧萧，坐中人闻言心惊，半晌过后，夏侯至才在耳畔巨大的轰鸣声中启口：“血勇国士，其志不可夺，我亦钦佩。只是，我如今不过一闲散人，手中无兵，恐怕爱莫能助。”
似乎对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李丰凝视他，摇了摇头：“太常少年成名，人才英拔，又岂止在老庄？太常的志向，恐怕本也不止于著书立说，可惜造化弄人，今困于斗室，太常可还记得昔年所书《时事议》？今若事成，日后那《时事议》便不再只是黑白文字，太常年轻俊杰，难道就此甘心一无所成终老此间？”
这一招激将，对夏侯至而言只不过牵扯起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惆怅，他短促笑了声，声音飘零：
“不错，我有时在想，如果能从头来过，这满朝文武又该如何抉择？虎兕出于柙，到底是何人之过？但是，事到如今，桓氏掌内外之权，尔等欲入虎穴龙潭，其志可嘉，只可惜，太晚太晚了。”
“太常的意思是，就此看着桓氏移鼎，魏武基业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太常怎么不想想，你为名士，又为宗亲，以桓行简父子行事做派，他人或可鼠首两端，摇身一变，太常你呢？”
李韬咄咄逼视，很不满夏侯至一副事不关己只想置身事外的姿态：“太常不愿起事，不过怕连累宗族。可太常想过没，即便太常安分守己，只怕，有一日还是会祸事临头？太常的昔年好友，太常的妹妹，今日安何在，太常既不肯依附大将军，又名重海内，君怀璧其罪到时退路又在哪儿呢？”
听得夏侯至太阳穴直跳，一番话，犹如细针，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心尖。他脸色苍白起来，像透明的玉，易碎，晶莹。是啊，古人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惜，他连桴恐怕都寻不到。
李丰低斥了声儿子，目光一凛，转而对夏侯至道：
“犬子失礼了，太常，我父子二人敢将这生死之事托付，不过就是为信任太常。换了他人，这种话，关涉宗族绝不敢泄露一字，太常若执意不肯，我父子告辞，就当今日不曾来过。自然，不会牵连太常半分。”
曾几时时，他也是拿过刀的人，也曾想着有朝一日指挥千军万马，奔驰在帝国的沙场。长安的月色，西凉的大马，梦里边地连绵不断的画角声声……当然，还有北邙山上清商发黑的骨殖，旧友们坟头的萋萋芳草，夏侯至不由攥了攥拳，他的血，许久没有这样滚烫过了。
“高平陵一战，桓家靠的，就是桓行简的三千死士和部分禁军。手中无人，有再高的声望也不过就是个虚名，不堪一击。”夏侯至注视着李丰，认真问道，“若要起事，你们手里拿什么来跟桓行简的大将军府兵戎相见？禁军吗？”
若这样拼真刀实枪，自然是下策了，李丰听夏侯至有松口的迹象，心里一动，只将个大概道出：
“太常，此事只能取奇谋，出其不意，”说着倾过身去，附耳低声，“我等欲趁朝贺，设伏杀之。”
寥寥数语，险之又险，夏侯至微微皱眉，摇头道：“以卵击石，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思忖良久，心有疑虑地看向李丰：“既然如此，多一个我，又有何用处？”
“太常！”李丰忽急切地轻唤了他一声，劈头说出来，“不然，我等欲借太常之名，也不全是，乃出自真心，此事一成，诛权臣，平乱党，我等尊太常为大将军，接手军国大政，上下同心辅佐陛下！”
大将军……这个名头，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就插在太极殿上，能为人所用，也会被它所伤。
夏侯至缄默片刻，问道：“你们可曾想过，若是不成，是什么样的后果？”
李丰深深望着他，字字清晰：“想过，破釜沉舟而已，我等自然是压上了宗族性命。”
在刘融和桓睦明争暗斗的那些年里，李丰游刃有余地当着他的墙头草，到如今，是发生了什么让眼前人竟也有了破釜沉舟的魄力？夏侯至没有力气多想。
“太常，事成，则擒乱臣贼子固大魏江山社稷。事败，则是我等的命罢了！为江山社稷流血在所不辞！”李丰语调铿锵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夏侯至。
夏侯至心境恍惚，好半晌，他低声道：“我记得，太傅去后，他待你还算器重。”
这个他，仿佛连名字也带着某种不详，李丰心里咯噔一下，苦笑道：“并非器重，只为拉拢，若是太常肯为他所用，他恐怕也是如此。只是，太常天生一副傲骨，自然不屑任何汲汲营营之事。”
说着，目光试探地在他脸上盘旋了片刻，“这件事，我等就当太常应下了？”
夏侯至闻言，笑了一笑而已：“安国，兹事体大，太过仓促只怕要坏事。”
残茶已冷，话也差不多说尽，李丰一抱拳：“太常不必担忧，此事我自有主张。”
“还有什么人知道？”夏侯至抬眸，追问了句。
“国丈，侍中。”李丰答道，夏侯至听他跃然的语气，依旧眉头不展：即是密谋，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张扬了。
他觉得有些疲惫，最终的态度不过不置可否，送客时，反倒是这两父子十分振奋，夏侯至忽然觉得天地与人都是如此的陌生。
“太常，请留步！”李丰深深作了揖，和儿子一道，带着无限的满足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没有尽头的夜色里。
唯有那两盏大红灯笼，依旧在冷风里寂寂地摇。
公府里，派出的探子借夜色的掩盖，悄无声息潜了进来。跟着进来的风，吹得火苗一晃，此人一身黑，犹如鬼魅，快速地附在桓行简耳畔私语禀事。
他面无表情，直到身边人规规矩矩站回原地，那双眼，毫不避讳地露出十二分的冷酷来。
至始至终，桓行简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对方便如夜枭般又潜进了暗夜之中。
独坐良久，他将烛台移到眼前，剪裁纸墨，低首落笔。
等第二日，大将军桓行简奏请侍中许允任中护军的上表，便递上了天子的案头。诏书一下，许允分明有些意外，谢恩时，对上李丰含义不明的眼神，忽有些愧疚。
于是，下朝后，许允终是捉住个机会来找李丰说话。李丰却一本正经对他连声道了两个“恭喜”，许允脸通红。
“青云直上，大鹏展翅，士宗得大将军相厚矣！禁军乃咽喉之地，可见大将军是何等信任士宗啊！”
许允的一颗心，一直犹犹豫豫，若有人可比，大概便是外放的陈泰了。他架不住李丰这样的奚落，想给自己辩解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嘟囔几句，闷闷不乐回到了家中。
“夫君，不必如此，大将军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既不用觉得太高兴，也不必太沮丧，当成平常事，就够了。”许夫人一面神色自若地织布，一面宽慰他。
许允来回踱着步子，忽的一停，仰头叹道：“我在其中，处境难矣！这个中护军，是块烫手山芋呀！”
被他来回走得晃眼，许夫人笑道：“换成别人，不知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夫君既觉得为难，何不辞了官，隐居东山去？”
许允瞪了夫人一眼，他道：“大丈夫岂能轻易避世？”
许夫人撇嘴，继续梭布：“那不就行了，夫君既舍不得洛阳，就好生呆着罢。记住我的话，不骄不躁，不轻易臧否人物，只管做事，如此夫君仕途一路无虞。”
夫人容貌虽丑，却是个聪慧的人，许允展颜，十分依恋地往夫人身边一坐，哈哈笑道：“有夫人在，我心中块垒顿消！”
说着，忍不住提及一事，“我听闻，桓夫人在为大将军物色新妇了。”
这件事，在桓行简下朝回家时，已是第二次被桓夫人提及。他面上恭谨，可嘴上却含糊其辞没个准头。
洛阳高门，门当户对可挑拣的不出五家。再择未嫁女郎，也就两三家。桓夫人相中山东羊氏，听说羊家女已逾二十未嫁，不免疑心其人是否有隐疾，说给桓行简听，他照例敷衍：
“母亲，此事不急，我孝期未满，从长计议罢。”
桓夫人一双饱经世故的眼，瞥了瞥他：“子元，你不至于昏了头，真要姜令婉为妻？”
语气里，已经隐约透露着不满，桓行简笑笑：“有何不可？他父亲也不是无名之辈，再者，”他笑意渐浓，想了想，忍住没说，只是劝换夫人，“母亲何必总是以出身论人？”
果然，桓夫人又是一番陈辞利弊，简洁犀利，桓行简耐着性子听完，答道：“没听说谁是靠个女人就得了天下的，母亲说是不是？”
怕惹得桓夫人更不喜嘉柔，雪上加霜，桓行简忙笑着给她奉茶：“我心里有数，这事，容我再好好想想。”
他很快打岔了话题：“对了，有司奏功臣配享太庙一事，太傅功高爵尊，最为上。”
配享太庙，是臣子最高的荣光了。尤其是，太傅桓睦身居太庙功臣行列之首，不消说，虽是有司奏请，可真正拿主意的是桓行简。
桓夫人脸上这才微有喜色，母子复归融洽。
离开桓府时，桓行简特意到后宅绕了一圈，他一来，本聚在廊下叽喳剪花的婢子见过礼，忙不迭都躲开了。
张莫愁正拈着针线给他做佩囊，见他现身，忙把东西一放，整理仪容，过来施礼：
“大将军。”
一语毕，嘴角不由地多了抹笑意，语调里有隐约的欢喜，“妾有些日子没见大将军了。”她笑盈盈地看着桓行简，见他神情淡薄，那颗心，顿时凉了下去。

第99章 君子仇（7）
“初七那日，你在铜驼街见到了崔娘和嘉柔，是不是？”桓行简直接问话，张莫愁本觉得心里有块大石头堵着，看他冷脸，这下弄明白了缘由，微微一笑，回道，“是，妾偶然遇到崔娘，不想，那位在寿春见过的姑娘也在，我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话里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桓行简俯身，拈起刚成型的佩囊，粗粗一看，嘱咐道：“日后若是再偶遇，要喊夫人，要行礼，她不是什么姑娘。”
张莫愁彻底愣在了原地，那个表情，分明错愕，虽然没有过做夫人的妄念，但听桓行简信口就来，一时也有些迷惑了。
他家里哪有夫人？夏侯氏早在太傅活着的时候，就病故了。
一肚子不解，张莫愁调整下表情，温顺而应。
桓行简把佩囊一放，语气终于舒缓些，瞧瞧天光，一副惠而不费的口气：“天凉了，想做进去做吧。”
给她一记淡笑，他转身离开园子，回到公府，嘉柔在后院里正掷投壶，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她那模样，专注非常，完全没意识到桓行简人到了身边，刚要出手，听一声“柔儿”，顿时歪了方向箭掉在筒外。
嘉柔扭头，气呼呼瞪他一眼：“我就剩这一枝了，大将军须臾都不能忍？”
桓行简走上前，往嘉柔额头一戳：“不能。”嘉柔嘻地笑了声，眼珠子一转，“那我去踢毽子。”
看她心情甚好，桓行简笑着把错身走开的嘉柔一抱：“别闹。”说着，顺手从她袖管里把帕子扯出来，给她拭汗：
“一头的汗，招风了怎么办？你这要当娘的人，怎么老这么粗枝大叶的呢？”
嘉柔不以为然道：“我在凉州时，见过大着肚子的妇人还能背鸡笼到市集卖鸡哩！”
一脸的眉飞色舞。
“那些人，都是粗使操劳惯的，自然不一样，你娇滴滴的，没吃过什么苦，不能这么比，懂吗？”桓行简好笑地看看她，嘉柔“嘁”了声，转而，冲他嫣然一笑，表情忽然多了两分羞涩，“大将军，你不忙呀？”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不是么？”桓行简手一伸，食指弯起，蹭了蹭嘉柔脸颊，她没午憩，便遮袖连打了几个哈欠。
明眸里立刻水汪汪的一片，嘉柔怪不好意思的，抚了抚脸。桓行简见状，让崔娘带她回去歇息。
前脚刚到值房，后脚石苞就从外头公干回来，人上前，一番密语后，桓行简仿佛陷入沉思，半晌无声。
李丰自接连拜访过国丈、夏侯至，再无动静，一切，看起来不过是寻常之举。
手指在案几上很有节奏地叩了两叩，他算算日子，淮南的回函应当到了。果然，两人说话的当口，信者匆匆而来，把书信一呈，桓行简撕开火漆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完，他忽哼笑了声，将信反手一扣：“寿春毌纯那里风平浪静，李丰若真想要有所动作，外藩里头，兖州刺史一个，时时感怀先帝的毌纯算一个。他谁都不联络，是准备赤脚行事？”
桓行简眉宇间是毫不遮掩的轻蔑，行事不周，筹谋不密，这些人难道真的想铤而走险？他低眉，把信笺对着烛火烧了，灰烬飘然而落。
说到朝中这些人鬼鬼祟祟，石苞心里很有些忿忿不平，郎君年轻，一时半时的当然无法积累像太傅那样的功勋。虽有东关战败，可合肥这一役郎君沉稳有度，翻身仗十分漂亮，假以时日，功业必在太傅之上。这天下，谁来一统又有何人能未卜先知呢？
因此，同桓行简说道：“李丰这个墙头草，现在虽不知道到底有无动作，可他跟皇后的父亲还有夏侯太常走这么近，必定有鬼。郎君，是先发制人呢，还是？”
桓行简扶额一笑：“怎么先发制人？不急，狐狸要出洞，我既是诱饵他们早晚要来。”
石苞行事还算稳重，此刻，脑子里却突发奇想，有些担忧道：“郎君近日出行，要小心些。”
桓行简摇头：“李丰没那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敢刺杀我？当初，他得知太傅高平陵事，吓得瘫倒在家。说到底，他广散家财，不爱钱，在世人心里也算有名士风采，但不过是个拿不起刀的。”
目光一调，看向阮嗣宗所在的值房，一边沉吟，一边笑了，“若如阮嗣宗，写几首语焉不详遣怀的诗歌，我还真不跟他计较。可是，他若真是一时头脑发热，自己上赶着找死，休怪我不客气。”
末了，颇有些疾言厉色的味道，石苞听了，也不禁朝那间值房看了看。
随后，桓行简把傅嘏几人招来问事，好一番深谈后，卫会将他这直到元日的行事簿给递过来，他浏览一遍，笑道：
“再过几日，就是立冬，陛下要到北郊迎冬，难得。”说着，往他几人头上一掠，“诸君的温帽都备好了吗？”
这一日，文皇帝定下的规矩，文武百官都要戴一顶寻常百姓常戴的帽子，作取暖用。卫会心底嗤之以鼻，他对天子这种有心跟百姓示好以彰自己是仁德之君的做法不屑一顾，这片土地上的黔黎，对他而言，是群面目模糊的人，好了坏了，他不关心，一派漠然。
贵贱通戴，卫会总是很不乐意。
“怎么，士季一脸的不高兴，是温帽还没备好？到时，怕在北郊冻着了脑袋？”桓行简开他玩笑，卫会知道大将军是体恤百姓的人，装也要装作喜欢，他回道，“并不是，属下这个人，好动不好静，一想到，立冬时节，蛰虫藏伏，万物凋零，人也当平心静气早卧晚起，养精蓄锐。这对叔茂兄天性淡泊的人来说，不是难事，可每每到了冬日，属下总觉得十分难熬。”
到底是年轻人，几人听得忍不住发笑，桓行简起了身，顺手拍了两下卫会的肩头：“士季这是暗示我，该早卧晚起，去吧，我看你八成是想睡了。”
难得见大将军有如此兴致，玩笑不断，几人跟着胸臆畅快，就此散了。
挑着灯，桓行简踩一地如霜月色进了后院，见到崔娘，低声问了几句，把灯一塞，进到屋里来了。
嘉柔这一觉睡得沉酣，没用晚饭，迷迷糊糊中有人轻抚自己的脸，她那两只懵懂的眸子半睁开，杏眼迷离的：“子元？”
手腕扬起，寝衣滑到肘部，露出欺霜赛雪般的一截肌肤，她搂住他肩头，懒洋洋被扶起来，闷声撒娇道：
“我不想起。”
“我知道，用完饭再睡。”桓行简看她惺忪模样，两个眼皮，有千斤重似的，便把靠背拿过来让她半倚着，手巾浸了冷水，拧干后，朝嘉柔眼睛上一覆，忽受刺激，她哎呦一声，把手巾从眼上一扯，娇嗔道：
“好凉呀！”
“清醒了没？”他笑吟吟问道，嘉柔不情不愿地下床，两人坐到饭几前，桓行简这才让人把饭菜送上来。
给嘉柔备的饭菜，向来精致，桓行简一面给她往碗里拨拉着稻米饭，一面观她神色，乌发被她随手松松挽了个髻，杏腮桃脸的，别有一番慵懒妩媚风姿。桓行简尽情欣赏着她这副春容，含笑不语，只把碗轻轻朝她面前一放。
满满一桌，尽是拣自己爱吃的烧制，嘉柔近来爱吃耦合，拿起双箸，夹一片入嘴，冲桓行简不由地展颜：“大将军也吃呀？”
又夹白鱼，在调料盘中滚了一滚，嘉柔胃口极好，鱼入佳人口腹，桓行简笑道：“善，宛转绿齑之中，逍遥朱唇之内，比你的驼峰又如何？”
嘉柔嘴巴上亮晶晶的，她俏皮一笑：“各有千秋呀！”
两人每日独处用饭时，总是最惬意放松的时刻，看她明媚笑容，桓行简只觉一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笑着点她碗：“我看你吃这么多，也没长几两肉，怎么回事？”
嘉柔埋怨道：“我怎么知道，大将军跟崔娘只会让我吃个不住，我已尽力而为了，还嫌弃我不长肉。”她咕嘟着个嘴，依旧带几分孩子气，桓行简只好笑着抚慰她，“好，不说，不说行了吧？”
嘉柔嘴唇一弯，又笑了。
用完饭，桓行简照例处理公文到夜深，等躺下后，很快的，一道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响起。夜里，嘉柔做了噩梦，一头的冷汗，两只眼怔怔瞧着模糊的帐顶，外面风声如雨，凤尾森森映在床上犹如鬼魅。
嘉柔害怕，下意识抱住熟睡中的桓行简，她听到风的呜咽，越凝神听，越像厉鬼哀嚎。终于，她忍不住轻轻推了把桓行简：
“子元，子元……”
他睡眠中向来警觉，只两声，人便醒了过来，一个翻身，将嘉柔搂进怀中，嗓音微哑：“怎么了柔儿？哪儿不舒服？”
说着，已经摸索着要起身，嘉柔紧紧贴住他，摇头道：“没有，我做梦了，就醒了。你听，外面是不是有鬼呀？”
桓行简无声一笑，复又躺下，握住她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还信这个？哪有鬼？都是人瞎想的罢了。”
说着，倒仔细辨听了片刻，继而解释，“是风声，不怕。”
嘉柔睡意全无，两只眼，炯炯有神的，她有点哀求的语气：“我……”转念一想，后悔扰他，明日桓行简不知还有多少要事在身。于是，话锋一转，“我没事了，你快睡吧。”
桓行简便把她搂地更紧了些。
后半夜无眠，嘉柔第二日恹恹的没多少精神。洛阳今年自入秋以来，格外地冷，怕是早早就会温雪。屋里辟出暖阁，嘉柔彻底撂开了笔墨丹青，一心一意赶着鞋袜。
直到立冬前一日，桓行简给她也弄了顶大大的温帽，往她头上一戴，嘉柔顿时成了个滑稽的模样，看的他哈哈大笑。
“大将军，”嘉柔摸了摸帽子，停顿片刻，鼓起勇气说道，“要立冬了，我，我给兄长做了双袜子，你知道的，他家里如今连个女眷也没有。”
她心里忐忑，却见桓行简只是微微一敛笑意，十分宽容地开了口：“可以，你是想自己给送呢，还是让下人送去？”
他云淡风轻的，好似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嘉柔大喜，两只眼，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劳烦大将军命人给送去，我就不去了。”
“你不想见一见太初？”极难得的，桓行简好似打趣她一句，嘉柔心中顿起波澜，她腼腆摇了摇头，“外头冷，我又有身子，就不出门了。”
也许，等孩子出世，她再让夏侯至这个舅舅来探望才最相宜。这么一算日子，倒早着呢，嘉柔心里千回百转的，等把袜子送走，笑意盈盈地问起他正事：
“大将军，明日立冬，我听说陛下今岁要在北郊迎冬？”
这个仪式，中间断了几载，今岁又重拾，桓行简笑应道：“对，迎冬后，宫里设宴，”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下她的脸颊，“我也许会晚些时候回来。”

第100章 君子仇（8）
嘉柔两只眼，如盛满了两汪春水，一闪一闪的，她轻轻朝他怀里一倒，低语道：“那我就不等大将军一起用饭了。
一夜北风徘徊。
翌日，桓行简起的甚早，因立冬礼重，从头到脚，打扮得颇是繁琐。嘉柔到底还是醒了，披件外裳，走到明间看婢子正给桓行简梳头，她很自然地接过梳子，为他束发戴冠。
“大将军，你这一身行头，很重吧？”嘉柔睡得连眼皮子都仿佛抹了层胭脂，脸颊热热的。桓行简起来后轻手轻脚，本不想扰她睡眠，见她还是起来了，便笑笑，透过镜子看嘉柔星眸朦胧的，忽说道，“日后，有你觉得行头重的一天。”
嘉柔睡意未散，只等他走了，再睡个回笼觉，一时间，没深究他话里的意思，梳子一搁，冲起身转过来的桓行简温柔一笑，很默契地送他出门：
“大将军，今日宜诵魏武的《冬十月》呢，鸷鸟潜藏，熊罴窟栖，可是桓大将军还得去上朝呀？”她撇撇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等桓行简反应，把门一合，折身继续睡觉去了。
桓行简含笑看着那抹俏丽身影一闪，消失了，嘴角的笑意也便渐渐褪去。
天色尚不显，天地只隐约有个大致的轮廓，公府前，带刀侍立的守卫们一个个的无声立在原地，眉上结了层白霜。远处，正不时传来一阵阵鸡鸣。
初冬的清晨，静谧肃杀。
等桓行简出来时，大将军府的一千戍卫已静候半刻，齐刷刷见礼时，带的一阵兵器铿锵作响。
他大略一扫，人登上舆车，由石苞亲自驾车，戍卫开路，浩浩荡荡在微醺的黎明里朝司马门奔去了。
司马门外，文武百官早到的本各自喁喁交谈，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咣咣像是要将洛阳的石板路都震裂了，皆一副惊疑模样，扭头伸颈望去，一番辨认，这才看清原是大将军的仪仗兵马。
只是，不知他弄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作何。
李丰混在人群中，先是探看，随即心一沉，眉头拧出个“川”字来。
队列在司马门前停下，桓行简目中无人地安坐不动，一言不发，在一众见礼声中不过微微颔首。直到天子的仪仗出，桓行简依旧没有收敛的意思，下了车，跟皇帝行过礼，带着自己大将军府的人同三公九卿朝洛阳北郊方向进发。
洛阳的北郊，每到春发，碧桃绯樱一片的煞是喜人，是踏青的好去处。但这个时令，蒹葭苍茫，凄风割面，山川草木上的寒霜点点，一轮红日不甚明朗地爬上来，君臣们就在惨凛的空气中，在有司的指引下，开始迎冬仪式。
本该是个君臣其乐融融的场面，天子赐衣，人臣谢恩，因为大将军的私人仪仗就一水儿地排列在不远处，兵刃上寒光乱闪，气氛变得压抑，一呼一吸间，空气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帝心神不定的，脸也被吹得麻麻作痛，他那双眼，忍不住四处乱瞄，目光游移。桓行简看在眼里，一张口，呼哈出团团雾气：
“今日之典，臣看陛下似有不耐，这是为何？”
皇帝连忙否认：“没有，朕没有不耐烦，只是这北郊的风实在太大，朕……”
桓行简一脸的肃整，打断了他：“所以陛下东张西顾？陛下是天子，即便再冷，也该顾天家礼仪。”
身边，就站着主持迎郊典礼的夏侯至，桓行简一扭头，冷冷对他道：“陛下望之不似人君，如此轻浮，是太常之过。”
夏侯至立刻反唇相讥，寸步不让：“大将军，你是臣子，这样跟陛下说话又是何人之过？陛下不似人君，那大将军觉得何人似人君呢？”他四下看看，眉头微挑，“大将军难道觉得自己似人君？”
把个皇帝听得大冷天顿时出了层冷子，一脸苦涩，结结巴巴道：“都是朕不好，朕……”
桓行简一手习惯性按剑，根本不理会皇帝，冷笑道：“夏侯太常，你身在其位不能匡扶陛下的过失，亦不察自己失职之过，如今一张嘴，倒比往日锋利许多。”
“谬赞，大将军，自不似大将军身怀利器，杀伐决断。”夏侯至眼睛里没有一丝踟蹰，血如烈火眼如冰，迎向桓行简。
两人许久没有这样彼此对视过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当年的半分影子，桓行简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终于绽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漫长复杂的迎冬礼终于在没完没了的叩拜之后结束，袖管里鼓满风，被温帽裹住的脑袋，反倒成了浑身上下最温暖的地方。群臣暗地里搓搓手，跺跺脚，脸上早被冻得发僵。
李丰暗自瞧着桓行简的仪仗竟要跟着入城的样子，难道，这是要护着桓行简参加筵席？他心急如焚，跟国丈一对眼神，对方也是个举棋不定的神态了。
“中书令，你看这……”国丈本就被冻了半晌，加上大病初愈，此时，嘴唇一片惨白，说话也颤个不住。
箭在弦上，他们苦苦酝酿良久的布置，难道就此作罢？李丰太不甘心，咬咬牙，道：“见机行事，待到宫中再看形势。”
一行人回到宫中，酒席早备，只等君臣入殿。桓行简的人马到底被人拦了下来，就在司马门外。
皇帝的舆车早进去了，走得急，似乎是有意将桓行简一行撇下来。
司马门的车门令今日本该当值，却临时告了病，桓行简在车上一瞟对方陌生的脸，心下了然几分。
临时当值的副手，趋步过来见过礼跟桓行简打起哈哈，满脸假笑：
“大将军可佩剑入司马门，这是天子所给赏赐，可，”他朝桓行简身后乌泱泱的队伍一看，又作揖道，“闲杂人等只怕只能按章程办事，请大将军体谅。”
刚说完，石苞便呵斥道：“睁大你的眼，这些都是大将军府的精兵，是大将军的扈从，哪里是闲杂人等了？”
观他打扮，充其量也就是桓行简的一个扈从了，当真狗仗人势，在这吆五喝六的。这人心里气不过，却只能忍气吞声看向桓行简：
“下官绝无他意，但司马门的规矩，大将军想必比下官清楚，还请大将军不要为难。”
“我要是偏想为难呢？”桓行简唇角一弯，一双眼，却是半分笑意也没有的，这人听得愣住，对上他那双眼显然被其间气魄所慑，嗫嚅半晌，竟无从应对。
桓行简漠视前方，淡淡道：“司马门的规矩从今日起就变了，我日后上朝要带仪仗，放行。”
这一语，更是听得人怔怔不知所以然，无措间，见桓行简冷锐的眼风扫过来，刀子一般，这人浑身直冒寒气，手忙脚乱忙让人放行了。
他这么带着人马过来，上了台阶，就候在大殿外头把宫里守卫也看的是个茫然不解，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呆呆看着对方个个神情肃穆带着兵器站定了。
动静又不小。
里头早就位的君臣，少不得一番张望，李丰见状，恼火地狠狠捶了捶坐下锦垫。桓行简噙笑而入，不脱履，不卸剑，身旁还跟着个高大精壮的石苞，这么施施然进来，一片哗然。夏侯至不再掩饰眼中的厌恶，众人起身行礼迎大将军，唯他不动。
许允看看夏侯至，又看看桓行简，满心的不是滋味，叹息一声，低不可闻。
桓行简目不斜视，径自走向皇帝的御座，那只手，俨然随时拔剑的姿态。皇帝脸都白了，下意识挪了挪位置，桓行简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御座上，和皇帝同坐。
这副跋扈模样，落在群臣每个人的眼中，大家心思各异，可脸上却很快堆出灿烂笑容，觥筹交错间，这就要举杯遥祝天子。
桓行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慢。”
众人那举起的酒杯，不尴不尬停在半空，犹犹豫豫的，最终又都缓缓收了回去。
“陛下，就不想知道臣为何姗姗来迟？”
皇帝喉头顿时一干，怯怯看他：“啊？朕以为大将军或是如厕去了，便跟诸卿等了片刻。”
桓行简蹙眉：“不，臣是在司马门被拦了，说依禁宫的规矩，臣的仪仗不准入内。陛下，规矩都是人定的，臣以为不妥，恳请陛下改一改这规矩。”
你的仪仗都已明目张胆就在殿外了，这个时候，又何苦问朕……皇帝心口砰砰直跳，对他，当真是恨恶透顶，可又不得不强忍住，和颜悦色道：“是，规矩既是人定的，若不合宜了，自然该改。”
“陛下英明，”桓行简笑着倾身斟了杯酒，递给皇帝，自己再斟一杯算是敬他。
皇帝两手捧杯，稳稳心神，一饮而尽，桓行简却不过在一脸平静放在嘴边呷着。
底下人面面相觑，尚不能回神，各自举杯讪讪陪饮了。
不多时，殿内渐有谈笑声，黄门监苏烁低眉敛目地过来亲自伺候桓行简，他舀了酒，朝桓行简眼前的酒盏里倾倒。
那只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以至于酒液洒了，桓行简静静看他，等苏烁双手捧着个酒盏似要端给自己时，却抖地更厉害了。
桓行简微笑盯着他，也不开口。
苏烁垂着眼帘，仿佛在积蓄身上所有的力气，眼皮子也跟着直跳。桓行简那道看似寻常实则凌厉的目光就落在身上，犹如刀剐。
终于，在他欲要举起的那瞬，桓行简胳臂一伸，稳稳夺过来，酒液泼洒，溅到手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苏烁两腿一软，跪倒在他眼前：“小人该死，弄脏了大将军的朝服，”他脑子急速地转着，脱口道，“请大将军到偏殿换衣裳。”
桓行简酒盏一放，拈起手巾，随意揩两把，很大度道：“无妨，不必了你先下去。”
须臾之间，便可定生死。
底下李丰的两只眼黏在苏烁身上，那颗心，随着他的动作一下被提到半空，陡然间，又重新落回肚子里，这一瞬，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
正一头的汗，冷不丁的，桓行简的目光投过来，两个人视线骤然一撞，李丰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应付，僵硬如许，忙把目光错开，看了看对面新迁中护军的许允，却也只是一汇，彼此很快分开。
殿内，生着融融炭火，将洛阳的天寒地冻一并挡在了外头。很快，欢笑声从席间响起，李丰如坐针毡，国丈亦是如被架在火上烤，几要晕厥。独独桓行简不动声色，只时不时掠两眼众人反应，自己则一直含着浅笑，夹菜饮酒，样样不落。
酒酣耳热的，君臣之间，看上去和谐融洽了许多。
直到宴会散了，桓行简带着大将军府的戍卫又浩浩荡荡地出宫去。回到公府，倒是石苞先松了口气，道：“郎君，我看黄门监的反应，分明是想摔杯为号。这回，他们没轻举妄动，只是不知道下回要找什么由头了，不可不防。”
他如何看不出？只是，猜测终是猜测，今日李丰等人的反常已经足够明显。桓行简沉吟良久，算算时辰，招来虞松：
“你去李丰府上，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身为最核心的幕僚，虞松自然知道桓行简一直以来对李丰的疑心，可今日殿内事他浑然不知，于是道：
“大将军是拿到证据了？”
“没有，”桓行简摇摇头，虞松作难道：“大将军，若是没有证据，中书令到底是重臣，又是宗亲，贸然定罪，只怕舆情麻烦。”
桓行简的表情忽有了细微的变化，点点头：“我清楚。”
虞松向来最细心谨慎，斟酌再三，将所有可能的结果想了个遍，道：“属下担心，他若是察觉了什么挟持天子调动禁军，到时，事态就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了。”
桓行简哈哈一笑，眼里尽是蔑视：“就他？今日他屯兵于宫内，都没敢动手，窝囊废，叔茂尽管去，他必定会来。”
见桓行简如此肯定，虞松便独身来中书令府上。果然，李丰十分讶异，本在家中正跟儿子长吁短叹今日错过的良机。一听虞松来访，几乎从榻上栽落。
“父亲不要去，此行凶险莫测。”李韬忙阻止他，李丰则摇头，“虞松说大将军邀我议政，我若不去，他定会疑我。”
李韬急道：“父亲，今日立冬，你们都刚从宫中回来，他能有什么紧急的政事需要父亲去他公府？”
见李丰还是个拿不准主意的模样，李韬这就要去见听事里等着的虞松，一边往外走，一面说：“我去回他，就说父亲今日迎冬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李丰把儿子一拦：“不可，这次我若推辞，他必疑我，日后再筹谋就难了。”
李韬直叹气，两手一摊：“父亲，今日他带着扈从进宫分明就有了提防，父亲还看不出吗？”
“不，”李丰心存侥幸，来回踱步，“今日他完全可以等黄门监摔杯血溅太极殿的，可桓行简没有，恰恰表明，他尚不知情。”
想到此，李丰终于咬牙拿定了主意，把儿子一安抚，自己提步来见虞松。一见面，彼此都很客气，李丰跟他上了车，矜持笑问：
“不知大将军寻我到底何事？还望主薄告知一二，我好作准备。”
虞松微笑：“某实不知，某不过小小主簿，大将军同中书令要商议的事，如何能知？”
既然如此，不好再问，李丰尴尬笑笑以示理解，便不再说什么了。耳畔，只有车马行驶的辘辘声。
来到大将军的公府，李丰弯腰下车，一打量，当真是一派肃穆规整之处，但见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就莫名让人忍不住打寒噤。
一阵风来，枯枝哗啦啦乱响，一枚不甘心从枝头飘落的黄叶扑跌到履前，李丰低头一看，不知为何忽又有些后悔。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他心里竟十分感慨。
旁边，虞松依旧维持着他文士一样清雅的笑意，做了个“请”的动作：“中书令？”
李丰回神，那枚黄叶被翘头履踩过，一地的粉碎。他跟着虞松进了大将军府。
刚进门，这大门便吱呀吱呀地紧闭上了。
李丰一惊，忍不住回头相看，惶惶不安地看向虞松，虞松只是笑：“请。”
院中，晌午太阳刚过，阳光尚可，桓行简就坐在横在院中央的高榻上，一副早静候他多时的模样。
把四周一扫，虎视眈眈的侍卫不知几时围了上来，李丰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
“中书令，今日本打算图穷匕首见的，怎么，临到眼前了，又觉得怕了？”桓行简不见异常，相反，笑的和煦。
李丰只当他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顿时万念俱灰，索性豁出了，破口大骂道：
“不错，你父子二人怀奸，倾覆我大魏社稷。只恨我，只恨我等今日未能杀你这乱臣贼子！不能将你父子挫骨扬灰！”
既连太傅也骂了，桓行简嘴角那抹笑意倏地消失，面无表情起身，手一伸，拿起环首刀，那双隽秀的眼，阴鸷极了：
“说，还有谁？除了你，你说出来，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李丰忽仰头狂笑不止，手指着桓行简，狠狠朝地上一啐：“你父子无耻之尤！除了我，但凡大魏忠臣无一不想食汝肉饮汝血！”
话音刚落，桓行简便噌地抽出环首刀，一伸手，把个清瘦的李丰拖了过来，戾气十足地对准他的脑袋用刀柄砸了下去。
惨叫声刚起，更重更狠的一下又一下接踵而来，李丰逃无可逃，闷声叫了句：“我乃大魏中书令，不可这般折辱我！”
桓行简冷笑一声，将人朝地上一扔，弯下腰，反复扬起手中的环首刀，泄恨似的，把个李丰的脸砸得血肉模糊，凄厉的哀嚎声一时不住。
太痛了，痛得人如虫一般痉挛扭曲着，李丰表情早错位狰狞，青筋暴出，身体抽搐着，蜿蜒而下的鲜血覆盖了他本来的面容。
桓行简仍不收手，只用刀柄，再狠狠猛击他的腹部，他力道何其大，肌肉贲起，刚经沙场洗练，洛阳城里文质彬彬一双手只拿笔的中书令哪里禁得起他打，直到那些哀号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视线一片模糊，头冠脱落，被桓行简一脚踩在了血泊里。
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大将军亲手杀人，杀的不是无名小卒，是大魏的中书令。虞松一张脸雪白，他不动，也示意周围的侍卫不要动。
头顶盘旋的阳光，有些冷了。
不远处，公府里的一丛丛菊花开地正好，明艳艳的黄，吐雪般的白，还有浓郁的紫红，一如眼前污血。
人彻底不动了，桓行简微微喘着，环首刀上的血迹满刀身，在李丰身上蹭了两蹭，哗的一声，刀麻利入鞘。
他直起腰身，围着尸体绕看两圈，脸上戾气未散，一双眼，说不出的冷酷。
石苞忙蹲下查看，抬头看他：“郎君，人死了。”
桓行简刀朝榻上一掷，无谓地伸出手，在随从端来的铜盆里清晰指间血污，道：“死了就死了，送廷尉去，这个案子，让卫毓来查，告诉他，李丰的同党余孽一个都不能少地要给我揪出来。”
“虞松，”他在浓重的血腥气里，声音愈发漠然，“去国丈家，把他给我揪来，我有话问他。”虞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劝道：“大将军，既已杀一个李丰，我想，国丈还是交给廷尉罢。”桓行简把雪白的手巾掂在掌心，不容置喙道，“廷尉是要查，但有些事，我不会假手他人，你去吧，我有分寸。”
任前院是何等的大浪滔天，后院清幽，仿佛将一切都隔绝了。尽管如此，嘉柔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凄号，她拿笔的手一颤，心悸地看看旁边安然刺绣的崔娘，犹疑问：“崔娘，你听到什么了吗？”

第101章 君子仇（9）
崔娘耳朵背了，专心手里活计，在嘉柔连问两遍后方茫然抬首，她一笑，皱纹更深了：“什么？”针线一放，崔娘眯起浑浊的眼，鬓边不知几时霜色浓重，她想起了西凉大地，这个时候，应当能听见鹰啸，一声声的，苍凉悠远。
嘉柔看她神情，心里又莫名酸了下，于是，也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听差了。”她没起身，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嘉柔也不愿随意到公府的前院去，那是男人们办公的场所。
地上，淋漓的血迹已被侍卫拎来水桶来回冲刷了数遍，桓行简人还在榻上，端坐如常，看起来完全像是最守法度的洛阳士人。旁边，站着为他念奏章的卫会。卫会新衣鲜艳，漂亮的丝绸在冬阳下如流淌的锦绣。
大将军刚杀过人，可他修长手指间的鲜血早已清洗干净。是了，这双手，无论做过多么残酷的事情，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白。这清白的皮肤上，有隐约的青色血管，纹路分明，卫会自幼迷恋不为常人所留心的细枝末节，比如，大将军的手就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夏日的雪，冬日的蝉，卫会总是能看到常人不能见的万物。
他侍立在侧，眼睛里藏着昔日顽皮神色，侍奉大将军，那感觉，如同纵情读老庄，齐万物，一死生，天地再大此刻也不过凝缩这小小的尺寸之间。
念罢，国丈杨勇就真的被押解进来了。
与此同时，门口的侍卫这个时候进来附在耳畔对桓行简密语道：“方才，中护军许允在府前徘徊，似乎想见大将军，属下去问，中护军否认还是走了。”
桓行简点点头：“知道了。”说罢，慢慢一抬眼皮，“初九，十三，李丰两次登门，说，你们为何意欲害我？”精光乍现，锐锋逼人。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似乎还在，混在干冷空气中，令人作呕。地上的血，似也洇留丝缕可寻踪迹，国丈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心中已知大势已去，因这时间都被点的一清二楚，遂胳膊一挣，横眉冷对桓行简，傲然道：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何可问？”
卫会屏息，可桓行简并没生气，相反，他只是哼哼笑了：“好，这么说，你是认了，认了就好。来人，把杨勇送廷尉。”
卫会无声一笑，他的兄长，一个想正直却又软弱的人，不知这回，那一脸的劳谦君子表情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廷尉署里，卫毓确实发愁极了。
李丰的尸体被送来时，支离难辨，卫毓一阵晕眩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倒想做这铁面书生，然而，事到临头，他却只能咬牙拒绝，皱眉道：
“人都已经死了，还送我这里做什么？”
不是别人，是堂堂一国的中书令啊，卫毓不肯接手这个烂摊子，努力要把自己撇清：“廷尉不能收，请立刻带走。”
料到他可能会是如此反应，石苞从怀中掏出桓行简的敕书，一本正经道：“李丰欲在立冬宴行刺大将军，已当面对质，他供认不讳，我等身负护卫大将军之责才将他就地正法，郎君，大将军让属下转达，此一案，廷尉务必要查清李丰所有同党余孽。”
他也是大家公子出身，见惯这洛阳城风浪的，可这番话，还是听得卫毓瞠目结舌，他躲不掉的。一个人，既做不到铁骨铮铮，又不肯为虎作伥，卫毓像进退失据的迷路者，一嘴的苦涩：
“大将军，他是要下官对着尸首罗织罪名吗？”
石苞眉头一动：“卫郎君，这话什么意思？何谓罗织？你这样说，大将军要如何自处？”
卫毓连忙摇首：“是下官措辞欠妥，下官领命。”
暮色降临，桓行简始终没有回后院，等石苞回来，听完回禀，沉吟道：“这段时日，不准嘉柔出府，让后头的人盯紧些。”
石苞看他起身要走的架势，犹疑问道：“郎君今日不留宿公府？”桓行简不答，走出来，负起手朝后院的方向望了望，低声道，“不了，我身上都是血腥气，你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回家陪母亲。”
李丰身死，消息是瞒不住的。然而，这是由廷尉长官卫毓奏明的天子，犹如一记闷棍，当头打的脑子发懵，皇帝呆许久，等反应过来，整个东堂里都是他少年人的咆哮声：
“是桓行简！一定是桓行简！他卫毓没这个胆子，好啊，朕的中书令说杀就给杀了！”皇帝像被困的小兽，宫殿是牢笼，他就在笼子里不停踱步，旒珠撞得纠缠到一处，皇帝暴怒，命人去把已经告退的卫毓揪回来。
太后亦是惊怒，一张俏脸上，全是阴霾，不过理智犹在，拉住皇帝：“陛下！陛下冷静点，陛下既知道是桓行简，何人不知？他既敢做得出，便说明他不怕，陛下一时冲动有何益处？”
“难道朕就只能坐以待毙？”皇帝屈辱叫道，一双眼睛，俨然红了，他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身蛮劲，倔强地往外直挣，太后几乎拦不住，银牙咬碎，气呼呼道：
“陛下！你这么兴冲冲去了，不但扳不倒桓行简，因陛下冲动行事怕还不知道要牵连谁，陛下自己好好想想！”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皇帝劲儿一松，人又呆了，失魂落魄地站半晌，忽然失声痛哭。太后看他哭得实在是伤心，心里虽烦闷，面上却也噙了丝悲伤：
山河未改，可那头恶狼锋利的爪牙，早晚会撕碎这山河。
两人似有若无的那些情愫，早在这两年里一件接连一件的大事中变得遥远而模糊。她不得不承认，要在男人们的权力世界中分一杯羹，对女子而言，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智慧，也许她有那么一些，却远远不够。
从宫中返回廷尉的卫毓，并不轻松，他一人默默静坐半晌，等到茶都凉了，侍从匆匆进来禀报：
“大将军又下一道敕书，命左监主审。”
卫毓恍惚了下，嘴角只有苦笑，这是大将军嫌他手里的刀不够快？左监那个人，是有名的酷吏，大将军用人，这个时候自然要用最好使的那把刀，他不是庶弟，一出鞘，便是鲜血与人命。
果然，腐坏的空气里，廷尉左监的声音也更与监牢的气氛相得益彰：
“说，立冬宴上你父亲李丰同光禄大夫杨勇屯兵于宫内，欲挟持陛下，刺杀大将军一事，还有何人参与？”
李韬受了刑，眼神涣散，浑身上下只剩痛楚。
左监猛地捶了下桌子，厉声道：“十三日晚，戌时三刻，你父子二人曾夜访太常府，是不是？”
问完，丢给两边虎背熊腰的狱卒一个眼神，狱卒心领神会，举起狱杖，狠狠挞伐在罪人身上，李韬贵为驸马，皮肉细嫩，几时吃过这样的皮肉之苦，此刻，却也再无力气哀嚎，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边蜿蜒淌下：
“是……”他虚弱至极，只想从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解脱。
左监笑眯眯的，扭过头，对书记官道：“记。”
“夏侯太常知你父子二人密谋，是不是？”
李韬头昏脑涨的，忽闻“夏侯”二字，意识里，有零星的光芒闪现眼前，他艰难摇头：“不知道。”
左监鄙夷地睨着他，慢悠悠道：“他不知道？你父子二人平素同他交往不多，他无病无灾，未居要职，你二人能有什么事非半夜造访不成？不为密谋，又为何事？”
整个身子痛得发麻，李韬脑子里根本组织不出应对之辞，他伏在地上，只是喘息，下一刻，杖刑又开始了。左监伸手端来一碗茶，不紧不慢地撇了撇茶沫子，呷一口，继续笑眯眯交叉着双手看他。
李韬渐渐受不住，嘶哑道：“他知道，他知道……”
呵，这三两骨头也就能硬气一时，左监茶梗一吐，搁了茶碗：“记。”
说罢，示意狱卒收手，扯过来，抓起他一根手指按了手印，下颌一抬，半死不活的李韬便被架了出去，拖拉起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不继续审了？”书记官满腹狐疑，刚见成效，怎么戛然而止呢？左监把供词拿起一览，道：“够了，下一步，那是审夏侯至的事。”
这份供词，先给卫毓看的，那个姓名，陡然刺痛双目，他一身的寒，似不愿再看，摆摆手：“你去拿给大将军。”
笔迹端正，墨香犹存，桓行简很快便看到了这份供词，他冷笑了声，思忖片刻，望着白的纸，黑的字，像过往经年的恩怨一般分明，就凭他夏侯至，也想杀自己？眼中一冷，尽是嘲讽，果决道：
“去夏侯府把夏侯至给我抓起来，送廷尉。还有，让卫毓亲自审他，卫毓不是不想沾血腥吗？我偏要他沾。”
这道命令下得平静，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石苞心里慢跳了一拍，生怕自己听错，咽咽唾沫，又问一遍：“郎君是让属下去抓夏侯太常？”
桓行简眼中只剩杀机：“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
石苞连忙点头，刚要走，桓行简又叫住他：“给我备一队人马，我要进宫。”
不多时，桓行简坐上舆车，带着一队杀气凛凛的大将军府扈从直奔宫城，这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气势汹汹一口气到太极殿东堂。
小黄门见了，连滚带爬跑进来告诉皇帝：“大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粗鲁地推开，从中间，走出了个佩戴宝剑气势逼人的桓行简，他居高临下漫扫一眼，正跟皇后对泣的皇帝不由大惊失色。
“陛下，”桓行简朝皇帝走去，皇帝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又退，坐在几旁缩成一团。
桓行简看他这一副抱头窜鼠模样，越发不屑，按剑道：“臣侍奉陛下，不可谓不呕心沥血，万事皆以社稷为先。陛下曾言，臣是伊尹周公，今竟命二三小人来谋害臣性命！难道陛下身为人君，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伊尹周公的？臣到底哪里对不住陛下，陛下要这样对臣？”
一席话，咄咄逼人，皇帝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机械地摇头：“朕什么都不知道，大将军，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桓行简哼笑：“好，陛下不知道，臣今日是来讨个公道的，这些小人污蔑臣有篡逆之心，要取臣的性命，该当何罪？”
他身后，晃着一排排寒光凛凛的凶器，皇帝瞥一眼，心悸如死，连忙跪在桓行简面前：“该当死罪，该当死罪，朕请大将军去严查。”
“陛下！”旁边尚犹存稚气的皇后看的满眼泪水，忽膝行过来，要将皇帝扶起，一扬脸，恨恨地看向桓行简：“陛下为君，你为臣，没有君跪臣的道理！”
桓行简面不改色地瞧了她两眼，皇后不过十三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定姿态，她远比皇帝更有韧性，面对不可一世的权臣，毫不退缩，呵道，“我是皇后，你这样看我是无礼！”
“你从今天开始，就不是皇后了，来人！”桓行简冷冷回她，皇帝闻言，再忍不住扑了上来，紧紧抓住桓行简的衣角，哭道：
“大将军饶命，不关皇后的事，大将军，真的不关皇后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朕一人的错！”
桓行简不耐烦地一把拎起皇帝，臂力十足，扔回锦垫上去，双眸如电：“陛下成何体统！陛下昏聩，受妇人教唆，这件事陛下还敢说自己不知情？！”
说罢，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嫌恶地一掸，“来人，把罪人之女叉下去！”
皇后猛地推开上前来的两人，说道：“不要碰我！我自己走！”那神情，矜持而庄重，她虽年纪不大，此刻，却只露出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她是大魏的皇后，皇后有皇后的尊严。于是，将鬓发一抚，昂起头，准备从殿中走出去。
桓行简冷漠看着她，旁边，皇帝哭得鼻涕眼泪俱下，痛彻心扉，依旧在苦苦哀求桓行简，他分毫不为所动，打个手势，这两人便架起了清瘦单薄的皇后往外拖去。
“陛下不要求奸人！”皇后不忘一路高呼，声嘶力竭，被架到东堂殿前，依旧骂不绝口，“只恨我父亲和中书令等忠臣不能杀贼！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若我来生为男子，必亲手杀贼！”
桓行简微微一笑，打个眼神，旁边立刻有人拿起三尺白绫朝皇后脖间绕了上去。

第102章 君子仇（10）
太常府那株柳树，生意凋零，不过，有两棵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煞是好看，阿媛觉得自己还是那么喜欢舅舅的庭院。
她听到嘈杂声逼近时，看向舅舅，那张白生生的脸上有惊吓。阿媛今天来，是因为舅舅命人来家里，带她出来，要亲手把为她日后出阁的贺礼送她。
彼时，父亲不在，祖母很慈祥地告诉她，快去快回。
手里，那幅桃花丹青堪堪展开到一半，夏侯至动作停滞，扭头望向门外，片刻后，忽而坦然一笑：“阿媛，来年洛阳的桃花春天还会开，可惜，舅舅恐怕没有那个福气做个赏花人了。你若是再来看我，记得替舅舅折一枝桃花。”
阿媛那张越来越像桓行简的面孔上，眸光不停闪动：“舅舅，你这是什么意思？”夏侯至把案头属于她的物件一一收拾好，交给她，“回家吧。”
下一刻，石苞便带人来到了书房，急促的脚步声、下人们东奔西窜的慌乱声……还有，芭蕉叶下的白鹤似乎受惊就此振翅去了。阿媛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显然吃了一惊，石苞亦是，嘴巴一张，那张已经调试好的面无表情的脸，变成惊诧了：
“女郎，你怎么在这儿？”
阿媛霍然起身，一偏头，盯着石苞身后排列开的侍卫们，一下警惕起来，当即质问：“少管我，你来干什么？”
石苞十分为难地看了看阿媛，不回答，只扭头吩咐其中一个：“来啊，把女郎送回府。”
对方还没上前，阿媛便厉声阻拦了，道：“谁敢！”少女发火时，那种天然的霸道和不容置喙像极了她的父亲，而非她端庄娴静的母亲。被她这么一吼，哪个还敢再动，阿媛却忍不住开始发抖，一双眼，狠狠剜着石苞，石苞一时竟无可奈何。
俄顷，夏侯至温暖的双手握住了少女的肩头，阿媛一转身，便软弱地哭了出来，她是桓氏和夏侯氏的血脉，也天生就懂。她攥紧夏侯至干净的衣襟，凄惶惶的，抬首问：
“舅舅得罪父亲了？是吗？”
“阿媛，你听话，先回家去。你放心，舅舅没事的。”夏侯至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柔和一笑，说罢，牵过她的手，看了眼石苞，将阿媛领到门外。
阿媛猛地抽出手，不管不顾的，冲到石苞面前，扬起头，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说，你带这些人来舅舅家里做什么？”
石苞欲言又止，只好干巴巴劝道：“女郎，不要为难属下。”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对夏侯至道，“太常，请跟某走一趟廷尉……”话未完，便被阿媛狠狠搡了一把，她护在夏侯至面前，眼睛通红，“我舅舅犯了什么罪，要去廷尉！”
眼见她要闹起来，石苞不语，硬着头皮对左右下令道：“把夏侯太常带走！”
然而，还是很顾及夏侯至的身份，恭敬做了个“请”的动作，“太常。”
夏侯至没有一丝慌乱，他很从容，轻轻整了整衣衫，温柔推开阿媛，爱怜地抚了两把她柔软的青丝，一晃眼，阿媛仿佛还是那个玉娃娃似的小婴孩模样。
这是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了。
不过，他没再跟阿媛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便错开身顺着台阶走下来。阿媛呆呆看了他背影片刻，忽的醒神，她顾不了什么闺中礼仪了，提起裙子，抬脚就朝也跟上去的石苞身上跺了一脚，冲他又打又踢，口中哭道：
“我不许你带走舅舅，我不许！”
石苞自然不能还手，由着她哭闹，阿媛便这样一路追到太常府的大门外，见门口竟立了个囚车，愣了愣，人突然发疯，对着石苞手臂上就是重重一口，她冲出包围，伸手去够夏侯至的衣袖。
“舅舅！别去，舅舅你不能去呀！”阿媛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她头发跑乱了，像癫狂的困兽，踉跄着抱住夏侯至，拼命晃他，“舅舅，父亲要杀你，我知道，他肯定是要杀你，舅舅别去呀！”
阿媛哭号着，身子软软地往下坠，最终，跪倒在了夏侯至面前，眼睛是绝望的祈求：“别去，舅舅，让我先去求求父亲，你让我先去求求他，我不要舅舅坐这种车，舅舅是名士，我舅舅是美玉，不可以坐这种车……”她哭的大声极了，舅舅的典故她自幼就知道，她仰慕舅舅，美玉怎么能掉泥淖之中？
夏侯至低头，泪水滚滚而下，他拉不起阿媛，阿媛扒住他只是不停哀嚎不停说话，将他本就低微的话音彻底淹没了。
四下里，侍卫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石苞咬咬牙，最终，伸出有力双手钳制住了阿媛，像拎小鸡仔一般将她夹在了腋下，任由她扑腾。阿媛哭的嗓子都哑了，额头上，青筋爆出，一张白俊的脸涨得紫红，她拼命挥动着双手：
“舅舅！舅舅！”
视线里的世界快速倾斜，她看见夏侯至被押上囚车，舅舅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影，就此困于囹圄。阿媛哭到呛，她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抓到，唯有细小的尘埃在初冬的空气中飞舞。
太常府里一片混乱。
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纸张零落，夏侯至写的最后一副字稀里哗啦跌到地上，那是一首《日出入》：
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太常的字不拘笔法，行云流水，俨然成了当下最好的注脚。
阿媛被石苞放下后，只是痴傻了般看着囚车远去，人马远去，她猛地擦抹了泪水，决绝地告诉车夫：
“去公府。”
车夫唯唯诺诺看着他：“司马说，小人得把女郎送回家才是。”
阿媛面无表情，乌浓的眼睫上该挂着泪珠：“我说去公府就去公府，大将军人会回公府。你敢不听？信不信我让大将军灭你三族？！”她那张小脸上，忽然就凶悍极了。
车夫不敢再多嘴，马缰一扯，扬鞭驱车往公府来，这一路，阿媛像个木偶一般，动也不动。直到车身一停，她毫不犹豫跳下来，很快，被公府的侍卫拦下，她不耐烦地扬臂推开他们，清叱道：
“我乃大将军之女，你们哪个敢拦我？活腻了？”
说着，在对方犹豫怔松间，已经提裙跑进了大门，风风火火把每间值房闯遍，只留下值房里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的属官们。
阿媛嗓子里灌满了凉风，此刻被噎地发疼，唇已不觉被咬烂，四下一望，毫不犹豫朝嘉柔所居的后院奔来。
值房里，卫会反应是最快的，他乍见阿媛，却不听她说一个字，只满脸的恨意，如风来，又如风去。
他跟出来时，便看小少女那抹鹅黄身影在水榭处一闪，去了后院。
可大将军还没从宫中回来，卫会皱眉，披了件氅衣解了匹骏马，出公府，先去迎桓行简了。
暖阁里，嘉柔正垂首轻轻把线头咬断，听到动静，一抬眸，一个柔软的身子裹挟着寒气便扑倒了自己怀里，吓得崔娘连忙把她拉开，忍不住怪道：
“你这小女郎，也太莽撞了！”
嘉柔托起阿媛的脸，用眼神止住崔娘，笑道：“阿媛，怎么了？”说着慢慢扶她起身，却正好对上了一双蓄满泪水的眸子。
“柔姨，我父亲呢？”阿媛一语说完，捂住脸，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声音，像悲鸣不已的小兽，嘉柔被她哭得心里顿时紧缩成一团，拿帕子边给她擦眼泪，边耐心问道：
“到底怎么了，是家里你老夫人不好了吗？”
嘉柔知道桓行简最是孝顺的人，太傅没走几年，若母亲有什么好歹，他该是何等伤心？
阿媛胡乱摇首，一双眼，像泡在了泪水里，她凄楚地放开手，看着嘉柔，嘴唇直颤：
“柔姨，舅舅被石苞押去廷尉了，父亲要杀舅舅！他要杀我舅舅！”
嘉柔脸一白，瞬间连半分血色都没了，蓬蓬的乌发，点墨一般，映着惨白的脸，整个人突然就像被魇住了呆呆愣愣的。崔娘见状，急的不知该先去捂阿媛的嘴，还是宽慰嘉柔。
“柔儿，柔儿，我的好柔儿……”崔娘去抓嘉柔的手，冰凉一片，她如在梦中般听不到崔娘在说什么，崔娘立时成了个老泪纵横的模样，将她朝怀中一揽，“柔儿啊，你别吓我。”
说着，不忘训斥阿媛，“你这女郎，好端端地胡说什么，大将军怎么会杀你舅舅？你这小孩子家，怎么张口就来？”
阿媛哪里还能思想什么，一味地在那哭，她本就年纪不大，受了惊，先前在车夫面前还能佯装镇定，如今见了嘉柔，紧绷的弦立刻散了架儿，嘴里嗡嗡的：
“柔姨，婶母她们都说父亲喜爱你，等见了父亲，我们一起给舅舅求情好不好？”
良久，嘉柔都只能感受到崔娘那似有若无的鼻息喷洒肌肤上，她嘴唇艰难蠕动了下，喉咙里想发声，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掐了下自己掌心。
终于，有了丝知觉，嘉柔迟疑地看向阿媛，声音犹如梦呓：“为什么？大将军为什么要杀兄长？”
这两日，桓行简不来后院她以为节气一变桓夫人上了年纪，也许偶感风寒，他需要陪伴母亲，并未多想。
可也仅仅两日而已，外头的天翻地覆，她是不知道的。
阿媛痛苦摇着脑袋，人一瘫，伏在了嘉柔脚下，喃喃道：“我不知道，但中书令李丰要刺杀父亲，已经伏诛了……柔姨，怎么办，我找不到父亲，我想求他放过舅舅，不要杀舅舅，不要杀我舅舅……”
一提到李丰，嘉柔人木了，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刚为桓行简做好的白绫袜子上，一股尖锐的痛楚，忽就传遍四肢百骸：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不会杀兄长，不会的。”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是说给阿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嘉柔睫毛一抖，忽挣开崔娘的手，身子摇晃，站了起来：
“我要去找他。”
崔娘心急如焚，刚要开口，却见嘉柔像丢了魂似的拨开阿媛已经朝外走去，崔娘一面扯过件披风追，一面低声抱怨阿媛：“你……唉，柔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是闯大祸了！”
日头西坠，天光黯淡下来，桓行简是在司马门外见到的卫会，他牵着白马，鼻头被晚风吹得通红，甫一碰面，卫会急匆匆跑过来，将阿媛闯公府的情形一说，桓行简的脸色，果真一下变得铁青，怒道：
“她跑来做什么？为何不命人拦着？”
卫会跟在身后步子迈地急，解释道：“何人敢拦她？属下以为，女郎已经知道夏侯至事发，恐怕夫人这个时候也知道了。”
桓行简一阵气血上涌，冷风打在脸上，像砂砾一般硌得发疼。不远处，余辉如血，冰冷的一轮夕阳正缓缓下坠，宫阙上镀上了层斑斓流光。
他沉吟片刻，重重舒出口长气：“算了，这事早晚她会知道。”
桓行简蹙眉，弃了舆车，马不停蹄赶回公府。
这一路，风驰电掣的，离公府还有丈把远，就见阿媛正跟侍卫们争执，旁边，立着个身子不显人藏在披风里依旧显纤弱的嘉柔。
他的坐骑一阵嘶鸣，引得两人循声回望过来，嘉柔心里一颤，两道哀哀的目光一直紧紧追寻着桓行简的身影，等他到眼前，两行清泪就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还未启口，阿媛已经叫开了：
“父亲！”
桓行简冷冷看了眼阿媛，打个眼神，示意卫会把她弄家里去。阿媛素来怕他，这回，什么都不怕了，倔强道：
“我不走！我有话要问大将军，当年，我母亲葬礼，舅舅要杀你，我拦着舅舅，你为何不让我走？这个时候，你却要我走，我不走！”她声音凄楚而尖锐，回荡在冷的空气中，十分突兀，可一双眼，却带着说不出是怨恨还是哀求的意味在里头，复杂极了。
桓行简已然动怒，隐忍不发，看阿媛头发乱七八糟一张脸也哭得颧骨泛红，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了，且在大将军府前吵吵嚷嚷的，更是窝火，脸一沉，道：
“没规矩，你给我进来！”
说完，才看了看嘉柔，对上她那双征询质疑不解又渴求的眼，语气方不再那么冷硬，上前执她手，“外头这么冷，小心在风口里站冻坏了身子。”
他余光扫了扫四下，沉稳道：“有什么话，进去说。”嘉柔猛地抽出手，摸到脖颈，眼睛里噙了大颗的泪水，低语道，”大将军记得答应我的话。”

第103章 君子仇（11）
先支开阿媛，桓行简领着嘉柔回到后院，摒去一干奴婢，包括崔娘。他一边净手，一边似是闲问：
“怎么这屋里也不觉得多暖和？”
手巾一丢，不紧不慢拨了拨银丝炭，嘉柔坐在榻沿，安安静静的，一双手，搁在膝头暗暗捏着帕子。可眼睛，却从进门开始就落在桓行简身上没离开过。
外面，窗子底下突然有人轻唤“大将军”，他暂先丢开手里铜箸，起身出去了，半晌后，人又进来，重新坐在炭火旁。
“大将军，你没有事跟我说吗？”嘉柔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微颤。桓行简一抬眸，看了看她，一双眼睛看起来平静却幽潭似的，嘉柔的心，便跟着沉了下。
他眼睫一垂，继续拨拉着炭火，屋内焚香，混着融融暖流酝酿起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氛来。
“李丰准备在立冬宴那日杀掉我，事后，拥夏侯至为大将军辅政。我立冬宴那日早做筹划，他们一行人迟疑了，遂未动手，好柔儿，你的兄长想要取而代之。如果我是个无能之辈，此时，恐怕就无你我之间的对话了。”
桓行简神色变得微妙，转过脸，有些讥讽地望过来：“李丰的儿子什么都招了，包括，李丰曾伪造诏书来试探许允，但没有下文。阴差阳错的，你早知道这件事，柔儿，”他忽然莫测笑了，“你心里永远把夏侯至放第一位，若不是他们几个太废物，事情一拖再拖，见我连下两场战事实在是不能再等了，才想动手。东关战败，其实才是他们的良机，可惜，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这番话，倒十分意外了，嘉柔脸色苍白，分明局促：“你……你知道诏书的事情？”
炭火烧得旺了，她手心里开始出汗。
桓行简端详她神色，嗤笑了声：“我养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这么久，她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不是吗？”
听他这么说，嘉柔心里一急，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那个时候，不一样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吭声。
“别人想杀我，你知道了，不会想着护我只会隐瞒，若是我死了，以你的性子可能会哭两场也不过如此，毕竟，就是街头死了乞丐你心肠软看到也能给别人哭一场的。如今，别人还想杀我，你准备怎么求，眼泪已经等待多时了罢？除了眼泪呢？”桓行简语气平淡，但实则尖锐，嘴角那抹讥讽被嘉柔瞧在眼里，心彻底冰冷下去，她忽像个无措的孩子，怔怔看着他：
“可是，大将军答应过我，不会杀兄长的，会不会弄错了。他真的没有想过当大将军，我问过他的，他不会骗我的……”
眼角那颗泪陡得滑落，她一哭，总是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任是什么男人见了，也要心软三分。
桓行简忽冷笑不止：“不错，我是答应过你，可我是有条件的。我不能等人都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还想着宽恕。夏侯至的罪名一旦证据确凿，不是我要不要杀他，而是国法，也不会容他。”
嘉柔表情凝住，好半晌，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缓缓跪在了他脚边。她还是像个小小的人儿，乌黑的发顶，娇弱的身躯，惹人怜爱，落在桓行简的眼睛里，他恼火地把嘉柔抱起，斥责道：
“你干什么？！”
嘉柔不愿起来，身子还往下坠，像个小孩子那样手足无措拽他衣角，扬起脸，眼角的泪水滚滚直落：
“大将军，你是大将军，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相信我，兄长他没有要杀害你的意思，你饶了他吧。他只想做闲云野鹤，他不是雄鹰，还有凌霄之志，我知道，你若想饶恕他他便能活，我求你了，大将军……”
她打了个可笑的哭嗝，桓行简冷眼看着她，脸色难看，强行把嘉柔掐起了身，警告道：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无论你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我。可在凉州我既送你狼牙，便认定你，我自会好好相待。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末了那句，语气冷酷，嘉柔绝望地胡乱摇头，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她两只眼，几乎已经直了，就这么惊恐地定在桓行简脸上：“不，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说着，双手猛烈地拍打在他胸脯上头，她突然哭得声嘶力竭，“你骗人，你说过不杀我兄长的，你说过的……”
桓行简皱眉偏过头，一手牢牢揽住嘉柔的腰，她拼尽了全力，不停打他，指甲在挥舞间从他脸颊划过，顿时，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
“闹够了没？！”他忽低吼一声，双手钳住嘉柔的脸，“柔儿！”
嘉柔怔怔瞧着他，双手终于无力垂下，两只楚楚的眼睛里全是凌乱的绝望：“大将军，你不在乎我，你明知道兄长是我在洛阳唯一的亲人，你明知道这个世上，我的亲人不多。他没有实权了，对你根本就没威胁，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说着，她猛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一字一顿问道：“无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会答应我了，对不对？”
“我不想给你无谓的希望，到时再落空，”桓行简斩钉截铁说道，“这件事，你不必再纠缠，我对你的包容不是没有底线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望着他冷峻的脸，嘉柔慢慢含泪笑了：“是，你有无数个理由要杀他，阿媛求也没用。她知道吗，她那时候为她的父亲求舅舅不要动手，舅舅会为了她，不杀她的父亲。现在呢？她的父亲绝不会为了她而不杀她的舅舅。”
话音刚落，嘉柔猛然攥紧脖间的狼牙狠狠一扯，脖子一阵剧痛，顷刻间，殷红的血珠子从白玉般的皮肤上涌了出来。
“还给你，我不稀罕……”嘉柔扬起手，将狼牙砸向了桓行简，她身子一晃，在朝后仰去的时候桓行简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托住了，一脖子的血，看得桓行简又惊又怒：“你疯了？”
嘉柔晕了过去。
桓行简只得把她卧倒，口中连呼她的名字，扯出帕子，先将她脖子上伤口缠住了，疾步出来，命人去找医官。
地上的狼牙，依旧光洁，像凉州墨蓝天边的一弯月牙儿。
桓行简弯腰捡起，等医官来后，他没有靠近，只在窗下榻上坐了若有所思地望着床榻出神。
一阵忙乱。
等崔娘拿手巾托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看到的，仍是桓行简那个泥塑似的身影，坐姿没变，可那张脸上，却说不上来是忧是急，冷冷清清的。
床上，嘉柔不知醒了没。
崔娘犹豫片刻，思忖是否让桓行简喂嘉柔吃药。这么一通闹，崔娘先惊后急，看到嘉柔那一脖子的伤时简直心痛到没法说。再觑桓行简，也不敢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心惊胆战朝他跟前一站：
“大将军，柔儿该吃药了。”
桓行简不置可否，手里捏着狼牙，摩挲着，忽嘴角一扬站起来就要走人。崔娘一看他这架势，心凉了个透，老眼昏花的，眼角立刻湿润了。
人都到了门口，凝滞片刻，脚尖一调，他到底还是转过了身，走回来，将药碗一端，崔娘见状忙把床头的杌子给他让出来，自己起身，讨好似的说了句：
“幸亏孩子没事。”
桓行简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晦暗，他没说话，盯着嘉柔微微颤动的长睫好一阵沉默。
嘉柔醒来片刻了，脖子上的伤，虽然缠了一层层的绷带，可依然灼灼的疼。略微一动，牵扯地更痛，她眼珠子迟钝地转了转，等看清楚帐顶的刺绣，天青色的绫被，还有吊着的镂空香球，清明几分，对上崔娘倾身过来投下的慈爱目光，艰难启口：“崔娘，你想法出去，打听打听我兄长……”
急得崔娘连忙轻掩了她的嘴，柔声劝道：“柔儿，你别先顾着说话，该吃药了，大将军要喂你吃药呢！”说着，连连递给她眼色，也不知道嘉柔看懂了没，但人已经闪开了。
旁边，桓行简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先把药碗一搁，半起了身，想将靠枕塞嘉柔身后，她冷冷拒绝了，即便虚弱，可咬字清晰：
“我不要你假惺惺关心我，你走。”
她人都这样了，不忘跟桓行简怄气，崔娘听了恨不得去捏她腮让她清醒些，忙自告奋勇把嘉柔轻轻扶到靠枕上，动作间，又频递眼神。
桓行简脸上淡淡的，似乎也不生气，等崔娘避开，端起碗，拿汤匙舀了一勺，往她嘴边送，嘉柔两只眼，漠然地挪开了视线，薄唇紧闭。
“听话。”他耐心开口。
嘉柔不为所动。
看得崔娘忍不住唤了她一声：“柔儿！”嘉柔置若罔闻，似乎不愿意再跟他说一句话。
桓行简眉宇黯淡：“对你来说，我们的孩子也比不上夏侯至，你为了他，连肚子里孩子的安危都不顾，孩子对你来说，就不是性命了？”他把碗还是交给了崔娘，“你喂她吃吧。”嘉柔终于冷笑侧眸，一开口，疼得蹙眉，“你杀戮这么重，哪里配有孩子？有孩子又如何，阿媛不是你的孩子吗？你为她，又做过什么？”
桓行简脸上阴霾重重，沉着脸，连咬牙道了几个“好”字，不再管嘉柔，兀自走了出来。
值房里，还坐着个等待发难的阿媛，桓行简踱步进来时，阿媛一人正两手支颐，对着烛火，她腮上的泪水亮晶晶的。
听见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她猛回头，刚要开口，桓行简脸上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回家去，我没功夫再听你闹一场。”
阿媛抹了抹泪水，站起身：“大将军杀人，理所当然，别人自然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她一个人，在值房等待的时间里想了很多，那些不愿深想的，可自己会冒出来。此刻，身体微微颤抖，手抓紧了几沿，“母亲她，她其实是你……”那些话，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有些事，不可说。
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里就被茫然的恨意占据了，桓行简抬眸，父女对视的一刻，阿媛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是父亲呀，母亲葬礼上形销骨立的父亲，一身缟素的父亲，孤独地守灵，羌酒被倒入灯盏燃烧出亮色映出的身影茕茕孑立。阿媛眼前那个白茫茫纸钱飞舞灵幡飞舞的世界和眼前人交错，她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抱住了他，把脸深埋：
“你告诉我，你很爱母亲也很爱我，虽然你是大将军，可我不在乎你是大将军……你只是我父亲，父亲，你爱我和母亲吗？”
她很小的时候，身上尽是婴孩的干净味道，抱在怀里，柔软的奶香令人的心似乎也跟着变柔软。桓行简伸出手，想起教她握笔，那时候，阿媛是那么小。
“我是你的父亲不错，但我更是太傅的长子，姓桓，你的祖父给你的父亲选了一条路，不能回头。”他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光阴，“你不知道，你的父亲曾经年少轻狂，我为此而悔恨，好在，太傅让我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阿媛似懂非懂，祖父也比父亲有温度，叔父们更是。唯独父亲，像冰冷的神龛，偶尔露出假以辞色的温柔，更像梦。
但她有一点似乎是明白了，不管父亲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
所以，小少女的眼睛里也再次承受了不该有的绝望，她离开他看似温暖的胸膛，最后一次问父亲：
“你不会放过舅舅了，对吗？”

第104章 君子仇（12）
卫毓知道夏侯至被押解来的那一刹，才真正的无措起来。
而大将军的诏命，是他来审案。
卫毓十分不愿意时人将他也当做桓氏手中的那把刀，他还没开审，已经汗意涔涔，好似血污泼了个满怀。做人利刃这种事，还是庶弟更得心应手，他悲哀地想。
廷尉署里，石苞目送着三木加身的夏侯至被府衙的狱卒送入牢房，才扭头对看呆了的卫毓一拱手：
“在下还要回公府交差，卫郎君，大将军的意思是事关重大不能耽误，罪人既带到，还请卫郎君及时审理。”
石苞带着一众人马离开了廷尉署，院子里，左右见长官神情恍惚，提醒道：“郎君，几时审夏侯太常？”
很多年前，时人说，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如今，玉山在大将军手里崩成血泊，而入怀的日月，是要在他这里陨落了吗？
“给夏侯太常备些干净可口的饭菜，我，我晚上再过去。”卫毓局促地话不成句，仓皇走开。
他一个人在府衙的前堂里坐很久，怎么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廷尉这个位子，他坐了两载，从没有一刻像这般犹坐在刀山火海里。
日头落下，冷风旋着枯叶落在了刚走出房门的卫毓肩上，他轻轻一拂，提着灯，走进了牢房。
一豆昏黄灯火。
道路何其短暂，卫毓觉得自己几步就走到了头。他虽掌生死，却鲜少来牢狱。贵重的世家子，自然不愿轻易涉足这常年弥散尸气的阴森地府。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临近时，一步比一步沉重，卫毓透过栅栏看到阖目安坐的夏侯至，那副姿态，依然闲雅，他的眉宇清朗，他的神情淡泊，卫毓几乎忘记对方身在囹圄。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保持着令人心折的风度。
是了，先帝年间那些浮华友人们，一个个的，都是如此风采，就是炙手可热的大将军桓行简，同样是其中领袖。那些耳熟能详的姓名，噙在心间，顺着晦暗岁月这么一一滑过，卫毓突然警醒，尚书杨宴坟头的青草已经枯荣几度了。
桓行简少年时代交游的名士们，时至今日，夏侯太初一死，便是彻底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卫毓一阵心悸，大将军杀起旧友来毫不手软，这样的酷烈，无人能及。可是，当初那些贵胄子弟中能得夏侯太初青眼的，不过几人，他同大将军，也曾年少交好无话不谈……
备好笔墨，卫毓把乱了思绪止住将左右屏退下去，执了笔，有意轻咳两声，夏侯至便缓缓睁开眼，看了看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道：
“李丰确实来找过我，想要刺杀大将军，我是知道此事的。除此，我没什么好交待的。”
手一抖，悬在狼毫上的墨无声滴坠下去，洇成不规则的一片，执惯笔的人也有如此不稳的时候。卫毓惶惶的，半张着嘴，喃喃反问：
“太常知道李丰的计划？那，那国丈、黄门监合谋立冬宴那日……”他彻底失去了往日判案的镇定从容。
“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夏侯至在进来的时候，同被关押着的这些人打照面时，才明白，李丰原来隐瞒自己太多，当真只是借他之名而已。奇怪的是，他心中无怨，亦无恨，淡漠得很。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则复杂的多了。
卫毓紧张地将手底纸张撤去，这一慌，随着他的动作，狼毫啪嗒一声坠地，摔出一地的夜色漆黑。他满头是汗，忙又弯腰去捡，夏侯至有些怜悯地看他窘迫成这样。
“太常，在下，在下还有些细节要问太常，还请太常配合。”卫毓说这话时，他不敢目视夏侯至清澈的眼，眼前人，是洛阳城里人人都想结交的名士，自是如雪白，如月皎，他是镌刻在大魏洛阳城里那一代人的符号。卫毓伤心透了，事实上，他生活里是个很克制很规整的世家子弟，他没有恣意的青春，没有璀璨的才华，他有的，不过是一行行端正方润不会出错的楷书。
夏侯至看着拘谨的他，轻叹一声：“我没有供词可陈述，要说的，方才都已说清楚。稚叔，何人命你审案，你便按他的意思写供词罢。”
卫毓错愕，抬眸望他，结结巴巴的：“太常，可在下……”
夏侯至神情里便流露出他天生的一段傲骨，语气冷漠：“你走吧，我无罪可认。”
卫毓不忍再看他，低下头，伸出手一揖到底，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是，太常无罪可认，太常的罪名由在下来书写。”他心想的是，日后青史骂名也自然是他卫毓来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退出来，回到前堂，握笔的手依旧不稳。卫毓苦笑，若父亲在世见到自己这个样子怕要大发雷霆，他的父亲，也做过太傅。若仔细追究，论门第，颍川卫氏是高于河内桓氏的，他们的父亲在魏武朝风光无限时，桓氏尚未显达。然而世事无常，谁也没想到，太傅桓睦以七十高龄一举发动政变，自此，洛阳换天。七十岁，卫毓有些出神，七十岁也许真的还可以做出许多大事，比如，他的父亲在七十余岁时生下庶弟，连带着他的庶母，照样一度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在卫毓艰难落笔想到庶弟时，牢狱入口，一阵骚动，一个身着华服与这牢狱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狱卒想要阻拦他，卫会轻佻笑了，他垂睫，很爱惜地抚摸着自己袖口，上面一丝折痕都没有，他像一只漂亮的孔雀，立于此，心旷神怡地“唔”了声：
“不必大惊小怪，这个案子，是我兄长负责。我是奉大将军之命，过来看看。”
狱卒面面相觑，大将军的子房，何人不知？洛阳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大将军府里有个年轻的谋士，是先太傅幼子，备受大将军宠爱。
卫会就这样步履轻快地错开狱卒，饶有兴味负起手，眸光一斜，扫过两边那些木然的脸。直到，他认出些蓬头垢面下似曾相识的人物，眼皮薄褶处，勾出一抹畅意的风流来，不由吟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可惜，可惜，成王败寇，天地不再是失败者的天地，只好做远行客了，他轻薄的目光从大魏朝堂上也曾名重一时的人物身上迅速掠过，对方认出他，眼睛里似乎一下多了难言的鄙视。
卫会不在乎。
不喜欢他的人很多，那又如何，大将军喜爱他，人生真是太苦短了，卫会清楚，什么人喜爱自己才最重要。
他让狱卒打开了牢门，听到声响，夏侯至慢慢转过了身，他本凝神望着那扇高窗，有冷风灌入。
卫会很愉快地盯着夏侯至，不急着说话，肆无忌惮的目光把夏侯至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夏侯至一如从前，认出赵俨会葬时过来套近乎的卫会，他还是那么冷淡。卫会浑不在意，施施然进来，四下看看，手指随意地在肮脏到看不出颜色的破几上一过，灰印赫然，他啧啧道：
“太常同大将军昔年号称‘连璧’，今日美玉蒙尘，真是让人不忍心呀。”他埋怨地瞪了眼外头一脸唯唯诺诺的狱卒，“廷尉怎么回事，也不知捡个干净的地方来安顿太常？”
狱卒不知所措，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卫会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人了。
“夏侯太常，别来无恙啊？”卫会尖锐地笑了，锋芒逼人，“赵司空的葬礼上，我同辅嗣一道拜会太常，太常清高，我两个少年人自然高攀不起。”他说着说着，语气里便带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恨意和艳羡，“想必，唯有大将军能得太常高看，我听闻，你们少年时食则同席寝则同榻，谈玄论道，通宵达旦，也曾一道服散纵酒，浮华风流。恨我不与尔等同为少年时，否则，你怎知我不如你们？”
莫名其妙的怨气，夏侯至压根不想搭理他，蔑然一瞥，没有接他的话。
卫会一双眼睛如猫，蛰居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目光，总教人不舒服，好似随时能被他伸出来的利爪伤到。
他没有生气，依旧好脾气的笑了：“太常，依旧风姿不减啊。”说着，眼睛里忽多出一份暧昧的狎昵之色，他伸出手，犹如情人一般抚上夏侯至的衣襟，摩挲不已，语调委屈：
“太常为何不肯正眼看我？我仰慕太常已久。”
夏侯至下意识避开他的狎近，衣襟一扯，冷冷道：“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
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卫会不死心，像盯猎物一般凑近了他，手底窸窣的衣料声不断，他甚至能摸出夏侯至衣服上的暗纹，像花开在手掌，让人又怜又想摧毁。因此，那语气便也于温柔中不乏威胁：
“太常，还是如此清高？你知道吗？如今能救太常的人只有我，因为，别人都劝不动大将军，只有我卫会能让大将军回心转意……”
一语未了，夏侯至凛凛打断他：“君何必相逼至此？”
他神色淡然，语气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卫会见状，终于悻悻收手不再有逾矩的动作，一整衣衫，眼角依旧轻佻地打量了他两眼。
随后，颇有意味地冲夏侯至又笑了笑，那双眼，完全像吐信的毒蛇了，“太常，既然如此，行刑那日我一定去送卿一程。”
说完，利索走出来，正碰上一脸惊诧的兄长，他捧着供词，是要来夏侯至过目的。
卫毓看他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还有那熟悉的表情，心下不快：“士季，你……”
不等兄长说完，卫会对他微微一笑：“我来看看夏侯太初，毕竟，他这一死，风流绝矣。兄长，你不可惜吗？”
卫毓看着庶弟笑眼中的疏离和讥讽，更不舒服了，可一时无从应话，只好生硬岔开：“你母亲近日不太好，你多陪陪她。”
“兄长，”卫会很友好地提醒他，“我已经向大将军求了个恩典，等我母亲百年之后，封她为夫人，大将军答应我了。所以，兄长，日后记得称呼夫人。”
卫毓心中狠狠一惊，他蹙眉，卫会不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不依不饶的：“兄长不为我和母亲高兴吗？”
父亲在世时，最偏爱庶弟，恨不得庶弟能承袭了他的爵位。然而，父亲终不能以一己之力挑战礼法。卫毓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置之不理，走进去，把供词很客气地拿给夏侯至看：
“太常，你看这……”
夏侯至已经转过了身，两只眼，继续默默注视着那扇高窗，外面，是北风肆虐的洛阳城。此刻，必定已是万家灯火，不知铜驼街上是否还有百姓的欢笑声。
“不必看了。”他回答。
卫毓一脸尴尬，卫会则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揶揄地瞄了瞄兄长。他掸掸衣袖，像来时那样愉快地走开了。
外面夜色如墨，卫会思来想去，还是回了公府。
刚下马，听身后也传来一阵急迫的马蹄声，借着烛光，他看清来人，是一脸风霜的桓行懋。桓行懋没着意他，形色匆匆往里赶，卫会突然开口，向他施礼。
桓行懋这才看到他，步子一收，微喘着一张嘴，喷出团团白雾：“士季？”他得知洛阳出事，快马加鞭一路，脸上表情卫会琢磨得一清二楚，他笑道，“将军是为太初而来？”
“不然呢？”桓行懋忧心不已，不由地放低声音，“士季，你整日不离兄长左右，可探得他口风？”
卫会难得跟他正经：“将军说呢？”
桓行懋顿时一脸的失望，毫不掩饰，他急道：“我去求兄长！”卫会心里嗤笑，面上不显，一言不发跟他进了值房。
果然，桓行简正低首指着洛阳城城郊的舆图跟傅嘏在商量着什么，他两人进来，桓行简连头都没抬。
“兄长，我是为太初的事而来！”桓行懋风尘仆仆的，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傅嘏料想他兄弟有话要说，想告退，桓行简却不让他走，两人继续讨论开春城郊开渠的事。
开渠很麻烦，因为牵扯到几大家族的良田，桓行简不愿意绕道，那样成本太大。
桓行懋见兄长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脸上微红，耐心等了半晌，不再插话，等看桓行简将舆图慢慢一卷，正要开口，却听桓行简轻描淡写地问傅嘏：
“兰石，你说，夏侯至的事情我该怎么处置的好？”
傅嘏一愣，谨慎地答道：“今大将军当以社稷为重，固根本，镇枝叶，《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大将军自行决断足矣。”
桓行简一张脸被漆黑的簇锋拥着，一身玄色，人更显持重沉毅，他哼笑了声，把舆图丢回案头，还是没有理会桓行懋，而是问起卫会：
“士季，兰石让我自己拿主意，你怎么看？”
卫会十指忽猛地一攥，他心里升腾出报复一般的快感来，字字清晰：
“大将军忘了赵俨会葬吗？”
一室静谧，记忆轻易地将在场的人都带回那个飘零的秋，洛阳总是在死人。
桓行简的眼中闪过一股摄人的锐利，旋即，似乎又变得平静下来，他微微朝后靠了靠，闲散地倚在三足几上，一伸手臂，端来小火炉温好的黄酒，呷在唇边，淡淡道：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道声音不高，落在桓行懋耳朵中，他心里一灰，顿时知道自己是不用再启口相求了。

第105章 君子仇（13）
嘉柔这次虽只是皮肉伤，却需静养。她起了高热，夜间难成眠，两颊烧得通红，却又不敢随意用药只能熬了姜茶喝到头上大汗。
一双手忽探到额间，嘉柔倏地睁开眼，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孔，脸一偏，无声地翻了个身。
“好受些了吗？”桓行简本裹挟了一身的寒气进来，等衣裳不凉了，方靠近她。
出了场大汗，嘉柔确实好受了些，她不语。桓行简静候片刻，见她还是不肯和自己说话，才去洗漱，再回来刚掀被子进来，嘉柔照例慢慢坐起，要从他身上迈过去。
“柔儿，”桓行简捉住她手，“我换地方睡。”
嘉柔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她一脸的颓丧，丝毫精神也无。一整日里，除了发呆便是发呆，手依旧被桓行简握着，她抽出来，忽静静开口：
“我想清楚了，桓行简，孩子是无辜的。我会把他生下来，但你我之间，也只能这样了。我知道，你觉得你有苦衷，你无论做什么理都在你那边，我说不过你，也做不到体谅你要杀我的兄长。等孩子生下来，让我走吧。”
本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滚滚直落，“我恨我还有知觉，一想到，我还要等兄长东市行刑，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等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阻止不了任何事，甚至，我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在寿春，我意外见到你，才发现自己见到你原来心里是那么高兴，我心里有你，哪怕知道你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想人生就这么短，只活一次。我既然心里有你，何不一试呢？我也相信，你待我有真心，只是这份真心我无福消受，不错，我出身鄙陋，我父亲也没什么功名，我跟大将军这样的洛阳高门子弟，本就不匹配。你我因缘际会相逢一场，是错的，”嘉柔揩了揩眼角，自嘲一笑，“我说太多了，仔细想，说再多也没意思的。”
脸颊上水光光一片，嘉柔眼睛眨了眨，她的眼皮肿得发亮，又疼又涩。桓行简静默听了半晌，只道：
“狼牙还是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柔儿，我也不想替自己辩解什么，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伪装的。没错，我不是什么忠臣，也不是什么君子，有人挡我的路我绝不手软，你若后悔跟我，我也没办法。但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都愿好好待你。”
话音刚落，“啪”的清脆一声，劈在了他脸上，桓行简没有躲。
嘉柔脸涨得通红，气得发抖：“你闭嘴！你，你这个人太虚伪了，你要杀我兄长，排除异己，你要做的事没人能拦住你，你怎么有脸说你愿好好待我？你明知道，我被困在后院的一方小天地里，唯有煎熬，你好好待我？你说这话，能骗得了谁？你既做了这事就不要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令人作呕。”
这一掌，她用尽力气，挣的伤口作痛，嘉柔转身伏在枕上咬紧唇无声哽咽起来。桓行简半边脸火辣辣的，他波澜不惊，凝视着嘉柔，良久，将她肩头轻轻一握，扯上来被子，低声道：
“去见他最后一面罢。”
嘉柔一滞，倏地抬眸，好半晌怔怔无言地望着他，等反应过来，再次恸哭不止。
这一案，天子的旨意很快下来，凡涉案者，一律诛杀三族。太极殿上噤若寒蝉，内官尖声尖气把圣旨读完，四下雅雀无声。
许允抬了抬头，桓行简那双眸子随之不悦地扫了过来，下朝时，直接将人拦下，质问道：“我自收李丰等人，中护军那日急急忙忙来大将军府是怎么回事？”
问的许允哑口无言，冷汗如浆，吭哧半天不知怎么应答才好，那副窘迫样儿，桓行简看在眼里冷哼一声作罢。
许允看着大将军前呼后拥的，被那黑压压的一群仪仗就此簇着出宫去了，这才提起袖子，拭了拭汗。
可桓行简没急着出宫，先至禁军，巡查一番，回到公府发现桓行懋还未动身，他将氅衣一脱，坐在了案前，一面挑要紧的奏章看了，一面问道：
“还有事？”
“阿兄，”桓行懋忍不住上前，“看在昔日情分上，饶了太初吧。当年……”
他的眼泪都到眼眶边上了，马上决堤，桓行简冷静抬首看他：“子上，是我昨天的话不够清楚？”
“就算不是为了昔日情分，以太初的声名，你杀了他，舆情汹汹，与我桓家又有几分好处？太初自长安返京后，外不结交朝臣，内不蓄养姬妾，他都到如此田地了，阿兄何必要非要置他于死地？”桓行懋素来敬重兄长，尤其自太傅病去，长兄如父，那份恭敬更是愈发深刻。此刻，罕有地想挣一挣。他白净的脸上，多了几分粗粝的风霜，喉咙间，则像卡了一块陇西大地早结的寒冰，浸骨的凉。
桓行简拿起朱笔，心平气和地垂首勾画起来：“看来，士季的话你是没听明白。太初是什么人，我们一道在这洛阳城里长大的，你不清楚？他是宗室里最有名望的人，他的父亲是文帝的贵臣，就是太傅也比不上。李丰为什么会找上他？你以为，太初真有本事推翻我？裴楷说他这个人，是‘肃肃如入宗庙，但见礼乐器’他当个太常掌祭祀才是最适合他的。不过，不管他有没有本事，他都是个好由头，他是反对我桓家的最好利器，在这庙堂之上，只要想反我桓家拉上夏侯太初是最好的选择，他一日不死，那些人就会一直蠢蠢欲动。我说这么多，你明白了吗？”
听得明白，那又如何呢，桓行懋恍惚想起嘉平年间的某一个春日，院子里，那架葡萄正抽着新嫩的绿芽，生机勃勃。少年春衫薄，他无赖躺在葡萄架下翻书，一错眼，就见一袭青衫的太初含笑来拜访，他一开口，神色清明极了：“子元何在？”如春风风人。
有那么一刹，他觉得大家都可以永远少年不老不死。
太初的风采，唯有兄长可比拟，不过，那已是嘉平年间的旧事了。
葡萄架来年依然会发芽，可太初，还是要死了，桓行懋心里悲凉地想到，他擦去眼泪，静静道：
“弟回长安了。”
“嗯，路上小心。”桓行简很自然地表达了下自己的关怀，顿了一顿，补充道，“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太感情用事。”
桓行懋只觉满嘴苦涩，他嘶哑地应了声。
当晚，洛阳城开始淅沥起雨，没有跟卫毓打招呼，桓行简披了氅衣，乘马车，在廷尉大牢的后墙停下了。
他让石苞在外头相候，撑一把油纸伞，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走进了雨幕。
狱官见这年轻的贵公子乍然出现，心中疑惑，他只是淡淡道：“我要见夏侯至。”
狱官对他态度十分恭谨，为难道：“郎君，没有长官的旨意，我等不敢随意放人进来。”
桓行简点了点头：“我知道，尔等暂且回避，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跟罪人说。”
这狱官今日当值，偏是个异常较真的，还在阻拦，桓行简并不动怒，吩咐道：“卫毓此刻应该散衙了，你去看看，他若是在，就说桓行简来探监，让他放行。”
啊，这个名讳，狱官先是一惊再咂摸着眼前人直接称呼长官姓名……脑子很快转过来，忙朝他深深一揖：“属下不识大将军，还请……”
“罢了，你恪尽职守，应该的。”桓行简一挥手，示意他带路。
牢狱里气味不好，狱官小心指引，唯恐熏到了贵人惹他不快，几次意欲开口，看他神色，寻常得很，便只管一路将他带到深处。
牢锁发出阵阵声响，里头的夏侯至听到声响无动于衷，只是阖目安坐，高窗那，没个遮挡，凄凄冷冷的雨便似扬灰一般飘洒进来，落在脸面上。
其实，窗子那是有株榆树的，每逢春深，总有一枝葱郁会伸进来，为这晦暗囹圄作一抹哀艳点缀。眼下时令，草木凋零，榆树只剩一身的枯枝败叶。
“太初。”桓行简放了伞，袖管下，是一壶清酒。
夏侯至终于睁眼，他头冠依旧戴得端正，衣角不过沾了些许灰尘，可那鬓角，不知是谁帮他修的干净体面。
名士有名士的死法。
桓行简进来，像是分毫不在意，一撩袍，盘腿坐下，看看四处，从小案上寻了个看起来洁净明亮的瓷碗，开始倒酒。
酒液倾注，泠然清脆。
此情此景，像极他们的少年时代，嬉笑于一室，两相对坐，只不过如今你身陷囹圄，道尽途穷，我则肃肃清举，霸业加身。桓行简执壶的姿势不变，夏侯至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那少年时的旖旎时光仍泼洒在煌煌洛阳城，仿佛那人笔墨一转，和着翰墨清香浸满桃花青山，淋漓的尾锋仍足显风流。惨绿少年，霞姿月韵，座上连璧寒木春华，浮白载笔，彼时他们尚不曾玉簪珠履，紫绶金章，不过是一个个的翩翩少年郎，驱车上北邙，走马铜驼街。
“你瞧平叔，他说唯几也能成天下之务的是你子元，唯深也能通天下之志的是我，听起来还不错，是么？”年少的夏侯至头一偏，贴在桓行简的耳畔轻笑，就是这样的冬日，他呼出的热气，让桓行简脖间一暖，素来矜持自重的桓行简只笑而不语，噙酒而视，顿了顿，方难得促狭地回应了夏侯至，“乍闻是不错，可平叔这招，是为了拿你我衬他呢，太初不知道最后一句吗？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平叔觉得自己神着呢毕竟手有如椽大笔，身负坟典之学……”
语毕，两个素来亲密的少年人忍不住趁掩袖饮酒时相视低笑起来。可笑声未免佻达了些，引人注目，浑然不觉的杨宴，看到他们笑，抓起一把五行散朝两人洒了过去。
漫天的飞雾，满座宾客跟着大笑不止。
笑着笑着，桓行简将夏侯至轻轻一拍，欲要起身：“走了，我家里规矩大，今日已经太晚。”
“不听我新谱的琴曲？”夏侯至意在挽留，桓行简克制着笑意，“改日，一定。”少年人窸窸窣窣起身，在杨宴笑骂他煞风景的声音里离开了聚会。
那时候，光阴尚未真正剪裁其魂，风霜，也未砥砺心灵。
夏侯至知道自己没变，他也知道他变了。
只有一样，他们恐都未能透过光阴轮转，看到当下这一刻。
“这里，好像不该是大将军来的地方。”夏侯至清醒过来，尖刻开口，桓行简低眉一笑，内敛沉默，那神情，更是像极了当年：
两人初见，他便是这般低眉一笑，漆黑的长眉入鬓，彼此让礼：“在下河内桓行简，字子元。”
“此次若事成，你便是大将军。”桓行简清冷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酒一端，递给他，“来，暖暖身子。”
夏侯至没有拒绝，接了过来，一入口，尝出少年滋味--曾是挚爱的春酒。
“难为你费心。”他一饮而尽，亮了亮碗底，桓行简笑应：“爽快，不过太初一直都很让我费心，不是吗？”
两人默契地对视着，彼此的心意，都再明白无误。
“直说罢，我身上你还有一件可利用之处。”夏侯至嘲讽开口，一瞬间，适才脉脉温情的一段虚渺回忆突然断裂，两人在各自暗含意味的目光中皆迅速忘却当年。
只话眼前。
“这么些年，你明明很懂我的不是吗？太初，你是装傻呢？还是真傻？”桓行简不由地莞尔，“李丰想要事后拥立你为大将军，你也很想的吧？”
“不错，我为大将军，功业未必不如你。”夏侯至眼中掠过一丝光芒，当仁不让。

第106章 君子仇（14）
桓行简闻言，不怒反笑，点着头，将酒壶拿来继续为他斟酒：“好，太初，你我有多少年不曾这般推心置腹过了？”
酒碗缓缓推过去，清澈的酒液微晃，摇曳间，映着夏侯至漠然又宁静的神情，他没有动。
桓行简抚了抚眉头，轻笑：“夏侯太初还是一身清傲不改，不过，有件事，你错了，你若做大将军不能成我这样的功业。我桓行简能做到的，你做不到。如果，你是觉得你不曾呆在这个位置上，事情便不得而知，或者，你名自年少起，便重于我，你大错特错。当年，刘融以宗室之尊，受托孤之任，胡作非为时你做了什么？伐蜀之战，他不听劝，贸然发动战事结果深陷泥淖你除了向太傅来信问计，你又会什么？高平陵后，太傅召你还京，我若是你，必不领命。再有王凌谋逆，你若真有计谋亦不失为利用的良机，所有机会，你都生生错过，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从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你就是做了大将军，我只要活着，早晚还能把你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
这声音低沉，末了的一句却带着宿命一般的冷，忽又铿锵几分。他注视着故友，不加掩饰的讥讽就挂在嘴角。
夏侯至的目光忽就冷如霜，字字清晰道：“大概只因为，我还是个人，况且我一无太傅这样出尔反尔不顾道义的父亲，二无你桓行简杀妻的非人魄力。”
伤疤猛地被撕开，鲜血淋漓，夏侯至胸腔里挤满了巨大的悲伤，他端起酒，毫不犹豫悉数泼洒在桓行简面上。
酒液蜿蜒而下，桓行简冷峻的脸上没有了表情，良久，他眉峰上尚挂着欲坠不坠的酒珠：“清商的事，我有歉意，但不后悔。没办法，你应该懂的我们桓家人从来都把命捏在自己手里。”
“你住口！”夏侯至眼圈红的几欲滴血，“你不配提清商，你，”他胸口忽一阵痉挛般的痛，那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绝望而痛楚地望着眼前最亲密最痛恶最无可奈何的故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那句深葬心里的疑团，愤怒不已，“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她死？”
他们一起长大。
清商是个沉静聪慧的女孩子，她远比同龄人早熟，父亲病时，她可以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照顾陪伴从日升到月落，没有半句怨言。事实上，十几岁的少女看起来像绢做的假人，她好似无悲无喜，她好似什么都可以承受。唯独，桓家的长子来找哥哥时，她在窗前，偶尔惊鸿一瞥，心里才会真正欢喜起来。
那个时候，少年人春日踏青会带上她，她坐在车里，车外，是春风得意身骑白马的贵公子们。车帘半挑，桓行简一路上三番五次回首，冲她露出含蓄而温和的笑意，那是春天，他最终为她折了一枝洁白的杏花，刚递到手上，道旁春风不解风情地将花瓣吹得零落天涯。
敏感的少女佯作镇定，可放下帘子的刹那，她几乎哭了，不为别的，只为杏花是他送的呀。这可恶的春风，为何要将那少年人的情意吹散？
新婚夜饮下的合卺酒，到许多年后，清商才知道这叫做饮鸩。
往事纷纷扬扬，夏侯至想起妹妹，心中被怨恨和悔意撕扯地变形，他克制自己，很少去仔细回想。人就是这样的，最剜心刺骨的事，不敢轻易碰触。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爱过清商？夏侯至没有问出这句话。
不重要了。
“难道你以为我就是个嗜杀成性的人？”桓行简忽然动了气，他冷冷回道，“她是我枕边人，你跟李闰情可以琴瑟和谐恩爱两不疑，我跟清商，却同床异梦彼此提防。何止她？你跟平叔一干人，难道不也是早早跟我桓行简划清了界限？当年，先帝一道诏令，你我仕途戛然而止，董昭彼时都半截身要入土的人了，一道连着一道的折子往上弹劾，不把年轻人折腾死决不罢休你是不是忘了？”
提及少年事，桓行简眉眼里不可遏制地流露出罕有的恨意，他没有忘，一日不曾忘，好似身体里种下了毒，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他大好青春全都蛰居在深似海的桓家高墙里，在发霉，在腐烂，先帝对他们的打压和憎恶洛阳城里无人不知。
“若不是先帝壮年薨逝，你我恐怕终其一朝，都永无出头之日。我本以为，我是重臣之子又如何，你是宗室又如何？可我还是错了，”桓行简冷笑，恨意愈发直白，“你是宗室，平叔是宗室，刘融是宗室，到底和我不一样。先帝薨后，我以为一切就结束了，青春已逝，但明日总是可期的，可因为太傅，尔等可青云直上，我若不是因为刘融想把势力插进关中，你的中护军，轮得到我来做？谈玄论道，我要那些妙赏和深情，有何用？”
青春对他，只是一段无穷无尽的悔恨旅程，桓行简很久没提起过了，他痛恨这段岁月，他不怀念，年少轻狂，无知自负，什么老庄什么天地生死，他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想要这些。金石丝竹，金樽清酒，未必就不是快意人生的少年郎，可他不愿认了。
他的路，是一条杀伐之路，是一条帝王之路，永不回头。而浮华旧友们，时至今日，不过是用来祭奠那段荒唐岁月的。
夏侯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清晰刻骨的恨，那个时候，他们比谁更接近老庄，不乐寿，不哀夭，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在寒食散带来的迷醉空濛里，少年人们不知何为愁苦。
“所以呢，你是在怪我吗？难道这一切你要怪到我头上？”夏侯至声音苍白如死，他情绪瞬间变得激烈起来，咬牙切齿的，似乎要把每一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董昭的折子，只弹劾了你吗？平叔、公休、还有我，我们哪一个不是在家沉寂良久？公休甚至被逐出了洛阳城！你说太傅，太傅功高震主，你们姓桓！哪朝那代，不提防这样的臣子？桓行简，日后易地而处，你若面对太傅这样的臣子，你又当如何？你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就要谋逆？”夏侯至忽猛地揪住他衣领，一拽，将他拉到脸前，两人迫近，足够看清楚对方脸上每一寸的愤怒和暴烈，像是压制多年的毒液，这一刻，终将喷发。
“桓行简，只有你的青春被辜负？”夏侯至脸涨的发紫，君子失态，不过，没关系了，此生他要尽情失态一次。
两人像一对被时间伤害透顶的兽，无从解脱，唯有狠狠攻击对方方可发泄心中怨毒，“你少给自己找借口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夏侯至光明磊落从未变过。不错，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十年木桥会断，河水会干，芙蓉花也许变作断肠草，可我十年前是什么人，十年后还是什么人，倒是你，天生反骨，阴毒无情，我这一生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妻儿，唯有清商，将她错付于你……”
说到此，他终于热泪直流，脸上不见仇和恨，只余悲戚，无尽的悲戚。
桓行简衣领被他揪得变形，目光阴冷至极，抬起手，攥紧了夏侯至的手腕：“我阴毒无情？我娶清商难道是为了日后杀死她的吗？我父亲出仕时，难道就是为了日后当乱臣贼子的吗？好一个十年芙蓉花变断肠草，夏侯至，你十年前想到今天是这样？还是你觉得我十年前就料到今日你我是这个样子？”
声音极力克制，可听起来依旧像野兽的阵阵咆哮，回荡在这幽幽的囹圄间。
光阴呼啸而来，夹杂着数不清的少年高蹈、宦海沉浮、物非人非，老庄断续破碎的句子被岁月的浪潮反复冲刷，最终消失在青春的河里。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有的人此生已尽，有的人还要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夏侯至怔怔看着他，兀自呢喃：“我记得，青龙五年你我相约有一日要去邺城西郊狩猎，挽良弓，骑骏马领略一把昔年建安风骨……”
那是魏武带着文帝和陈留王打猎的地方，流下诗文无数。
他们的父亲，都曾是文皇帝喜爱的臣子。
文皇帝可知他喜爱的臣子最终要窃取他的江山？
“邺城是么？”桓行简揶揄一笑，提醒他，“现在邺城禁着什么人你不清楚？”
诛杀王凌后，太傅桓睦将魏皇室宗亲羁押在邺城，不准他们与外人结交，实为软禁。
夏侯至看看他，两人之间彻底没话可说了。
彼此的喘息声，也随着各自的放手而渐渐平稳下来，双方都以为，也许两人该打一架的。
地上狼藉的酒液都快干了。
桓行简已经忘记自己爱慕建安风骨的年代，他不必如此，因为，他要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
“我有一事，还要告诉你，”桓行简整了整衣领，心中激荡的风云，或者说，心中的那头猛兽又无声走进了丛林深处，“柔儿很挂心你，她什么都知道了，不过，我答应了她来见你最后一面。”
语调变得柔软，他一顿，“柔儿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我想，你应该知道同她说些什么，她现在恨透了我。”
夏侯至一愣，本平静下去的心再次被激怒：“你……”他脸上闪过羞愧，转而陷入自责，“我错了，我以为自己仅仅是对不住清商，我把我的小妹妹忘了，”他用一种根本毫无信任可言的目光看向桓行简，“她跟清商不同，她本来不属于洛阳，这些争斗与她无关，你为何一定要将她牵扯进来？”
“我喜欢柔儿，”桓行简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既然有李闰情，我为什么不能有自己心爱的姑娘？”
夏侯至一时语塞，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说道：“我是将死之人，也只有一事再求你，柔儿尚青春，好好的一条性命望你能真心待她。”
桓行简微微一笑：“你不求，我也会真心待她。只是因为你，她恐怕一辈子都难解心结。”
“我见她，要说什么，不是为你是为她，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你来这趟，我大约已经猜到你要说她的事。”夏侯至咬着牙，一字一顿。
“她是她，你是你，无论哪个原因，我今日都是要送你一程的。”桓行简道，唇畔极快地闪过一丝模糊笑意，这副神情，他准备要动夏侯妙时也笑地这样模糊。
牢房里似乎愈发阴冷，外面雨不停，打湿了两人的鬓发。
两人相对而坐，很像年少时的把酒言欢促膝长谈，然而，他们终究是站到了彼此的对立一面，终其一生，结果不过如此。
桓行简拿过酒壶，把酒碗放得端正，注满了，亲自端给夏侯至，两眼静静看他，脸上终于露出年少时的一丝影子：
“那好，太初，你我就此别过。”

第107章 君子仇（15）
“也请你善待阿媛，那是你的女儿。”夏侯至在身后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光线黯淡，桓行简步子微微一停，没有回首，他重新拿起那把油纸伞走出了监牢。
风雨不歇，廷尉后墙那多了辆马车，按他的吩咐，石苞赶车晚到了半个时辰。嘉柔蜷缩在车里，像疲惫的鸟，拢着翅，只把一颗小脑袋深深藏在铺褥里。
她闭着眼，在风雨里没有辨出脚步声，只觉帘子被人一掀，寒风卷入，她这才惊惶地撑起身，下意识问：“谁？”
雨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嘉柔定定神，借一盏灯火，认出桓行简的身影，还没开口，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
“下来吧，太初在等你。”
嘉柔一个激灵，清醒大半，外头天色盘亘着一团子乌黑，她被桓行简抱下马车，兜帽往头上一戴，幕天席地的风雨似乎就此隔断，人被紧紧拥在他胸膛，桓行简不容她挣扎一路把嘉柔领进来。
见到狱官，几句话交待清楚，桓行简似乎没有要跟着的意思，嘉柔盯着他，许是夜色的缘故，许是风雨的缘故，在这阴暗潮湿破败的监牢里，她心里竟多出些不合时宜的天真念头：
他看起来如此平静，难道，放过了兄长？
嘉柔浑身血液都燃烧了起来，她忽然拽住桓行简的衣袖：“大将军，我去好好劝我兄长……”
话没说完，她看着桓行简那双宛若幽潭般冷沉的眼自觉地将剩下的话咽下去了。嘉柔松开手，不再说话，转身跟狱官去了。
冷不丁瞧见那抹熟悉身影时，嘉柔一愣，急的将栅栏一抓喊道：“兄长！”
夏侯至回头，似乎对嘉柔这么快就到身边有些讶异，他人清瘦了，眼眶下布着的灰青像蛾子投下的阴影，嘉柔顿时泪眼滂沱，哭道：
“兄长，我是柔儿啊我是柔儿……”
牢锁一开，嘉柔疾步进去扑在他怀中失声哭起来，关押数日，夏侯至并没有如她所想的胡子拉碴落魄潦倒，相反，他的衣襟上还带着嘉柔幼年时熟悉的一缕清幽，他用的香没变，夏侯家的男人都是如此长情。
那个时候，住在洛阳，每到夏夜夏侯至会带着她们去洛阳城城郊捉萤火虫，点点绿光就藏匿在狭长的草叶间，忽明忽灭，天上有灿然的星子，地上有快活的人们。嘉柔年幼，早早困乏她伏在夏侯至温暖的后背上眼皮粘得睁不开，兄长的衣裳里有清甜的香，路过铜驼街，灯市如昼，火树银花里闪过少年和稚童的身影，须臾即永恒。
自然，洛阳城还会有少年，也还会稚童，少年公子的衣服上依然会熏香，稚童也依然会在睡意里做最香甜的梦。
夏侯至将她搂住，他许久没有这样抱过嘉柔了，他抬起手，不住轻抚着她颤抖的肩头，微微垂首，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
“我没办法救兄长……”嘉柔很快哭了满头的汗，她抬起脸，像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小孩子，两眼凄凄，“我没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骂我吧，你骂我吧……”
夏侯至红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为她揩去滚烫的泪水：“成王败寇，我技不如人没能杀掉他，愿赌服输。”
嘉柔突然止住哭声，呆呆望着他，好半晌，后知后觉般掐住了他双臂，眼里变得疯狂起来：
“真是他杀了姊姊对不对？你知道了真相，你要报仇对不对？你告诉我，是桓行简杀了姊姊，他现在还要杀你，他是我们的仇人对不对？”她失控地撼起夏侯至的手臂，眸子里，生平第一次也有了浓烈的恨，“你说话呀，他是不是我们的仇人，你说话呀，我只信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你是兄长，不是别人……”
牢房里回荡着她一声比一声凄厉的质问，嘉柔哭得失智。
“不是，”夏侯至心如刀割，捧起嘉柔的脸，逼着她冷静下来，“没有的事，你姊姊是病逝的，我亲眼所见你相信我。我同中书令密谋此事，只有一个原因，我姓夏侯，我的祖辈父辈们为大魏流过血，送过命，大魏也是我夏侯家的荣光。大魏的江山一步步被桓氏蚕食，我愿最后奋力一搏，只可惜，我失败了。今日结果，我早想过，对于我来说，败就是死，对桓行简来说也是，这才是洛阳城。”他一把揽过嘉柔，不去看她的眼，仰起脖颈克制着眼泪，“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我不够疼爱你忽略了你，让你现在为难，忘了我吧，柔儿，也忘了你姊姊，好好活着。”
嘉柔恍恍惚惚听着他的声音在耳畔流转，时近时远，她神情变得有些痴傻了，长发凌乱，可笑的黏在红彤彤的腮上。
她一下什么都不懂了，又成了稚子。
“你知道凉州的鹞子吗？它们一直飞，一直飞，我见着鹞子的时候它们总是在飞。我问姨母为什么鹞子要一直飞，姨母说我小孩子家脑子里总稀奇古怪的。后来，”嘉柔喃喃看着夏侯至，居然笑了一下，“有个住在凉州很久很久的碧眼老汉，他可老了，胡子全白了，眼睛凹在眼眶子里，像盛满了绿绿的水藻，跟我们长的一点都不一样，但他懂得可多了。他不嫌我脑子里有那么稀奇古怪，他说，鹞子的命就是要在苍穹底下飞，它巡视着疆土，捕捉着猎物，等有一天，飞不动了，就是它死的时候。碧眼老汉还说，人跟鹞子一样，来这个世上，要不停操劳，不停操劳，等歇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那天。可是，碧眼老汉他活了那么久，我以为，大家都是要活到碧眼老汉那个样子才会死，但我来洛阳，才知道，萧辅嗣是个少年郎会死，姊姊那么年轻，也会死，而兄长，”她伸出细长的手指，在朦胧的视线里，攀上夏侯至的脸庞，那么专注，那么仔细，一点点摸过他的眼睛，“兄长的眼角连皱纹都没有，你也要死了，对吗？”
嘉柔嘴一咧，呜呜的，像失路荒野的孤独孩童。夏侯至捉住她的手，被这一番话牵扯的心底大恸，他也终于不再隐忍自己的泪水，“兄长在长安也见过鹞子，只是，还没有机会去看一看凉州的风土人情，你说的碧眼老汉，一定是个很慈祥善良的老人，历经沧桑世事，不失赤子之心愿意跟你一个小姑娘说鹞子，我很羡慕他，如果我老了须发苍苍，遇见一个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小姑娘，我也愿意停下脚步，泡上一壶好茶，坐下来，跟她聊一聊我所知道的人间百态……”
他说不下去了，满脸的泪，“不，”嘉柔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大哭着摇首，“不，你一定会活到须发苍苍的时候，你都没来凉州看过我，我们都没一起爬城墙，你见过胡人的骆驼队吗？他们就从长安经过……我还没有带你吃凉州的驼峰，喝凉州的昆仑觞，你还没见过凉州城外的风沙，芨芨草长起来的时候绿茫茫的一片像天上的云一般蓬蓬的，跟洛阳不一样的，你都没见过呢，你没见过的山河可壮丽了，你别死，你别死呀……”
夏侯至被她勒得身子微微晃，眼一闭，泪水又一次滚滚而下，他无言以对，唯有亲了亲嘉柔被泪水汗水打湿的乌发。沉默片刻，低语道：“没关系，柔儿，你知道吗？我既见过长安的鹞子，它必定会展翅腾飞万里，去过大魏的边疆，我就当鹞子替我见过了壮美的山河。这样想，我就不觉得遗憾了。”他如此说，嘉柔的眼泪更汹涌了。
良久，嘉柔终于哭得疲累，到最后只是抽抽噎噎，怔了一时，夏侯至将身上的唯一一块玉饰解下，微笑道：“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今连件像样的礼物也备不起了，柔儿，你替孩子先收着罢。”
嘉柔依旧身不在何处似的，木木地接过，下意识地看了看四下环境，攥着冰凉的玉，痴痴问道：“兄长一个人在这里，冷吗？晚上的时候害怕吗？”
仿佛看到她幼年时的稚气，夏侯至心中柔情涌动，抚了抚她的脸颊，沉声道：“柔儿，我很高兴你来看我，我能见你最后一面，已经足够。你知道，从长安回来后，我很少再跟人打交道，故交零落，亲友疏远，很多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所以，此次事败，死亡对于我倒像个亲切的归宿了，纵然我必须承认，此生有遗憾。但何人的一生又是完满的呢？谁的一辈子，没有些得不到的梦？前尘旧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少年时爱读老庄，如今回头看，那时到底有轻狂的意气在，如今百般滋味尝过，才知不易。你还青春，前路漫漫，听我的话，好好活着等孩子出世你就有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了，你不会孤独，你会活到碧眼老汉那个年纪，等到那时候，你再回想这一生所经历的事，就会释然了。”
风雨继续顺着高窗潲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清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便也跟着飘忽不定，像伶仃的皮影紧贴。夏侯至扬起头，声音渺远：
“年少时，这样的雨夜做点什么都好，读书写字，作画对弈，从未觉得冬雨凄清。后来，不知几时觉得这雨似乎也变了，这个时令想必北邙山上定是副凛凛光景，草木生意尽矣。”
他终究也做了北邙人。
“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要好好活着，答应我，柔儿，为你自己和你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夏侯至扭头，郑重凝视着她，“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便是走，也走的伤心。”
嘉柔纤弱的肩头又开始颤抖起来，她咬着唇，定定瞧着夏侯至，他的面容还是如月般清朗，他的眼神也还是如此真挚，虽然沦为阶下囚，他依旧不卑不亢。嘉柔心中忽喜忽悲，有一种人，淌过这人世的黑黑白白，苦难与喜乐，他都不会变，她的兄长就是这种人。
“我答应你，我不要你伤心。”嘉柔忽冲他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牢门外，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抹玄色衣角一闪，翩然去了。
夏侯至点头：“一言为定，天不早了，你听，外头风雨声不小，我不能送你，你珍重。”
他将嘉柔扶起，嘉柔紧紧握着那双温暖手，直到她跨出牢门，欲转身想最后为他整理下衣裳和头发，夏侯至忽伸手按在她肩头，低声道：
“走，不要回头看我，柔儿，不要回头。”
嘉柔的嘴唇一下咬出血，她站了片刻，深深吸口气，视线里的路时清晰时模糊。她嘴唇颤抖得厉害，彻底失色，却没再发生半点声响。
终于，她迈出第一步，朝着背对他的方向，渐行渐远，没有再回头。
夏侯至目送嘉柔，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阴暗幽长的过道里，他才慢慢坐下，脸上露出一抹清虚的微笑来。
这微笑，和墙壁上的影子，最后一次贴合他的字，孑然此身，恰似太初。
太初有无，无有无名。

第108章 君子仇（16）
行刑这日，洛阳城下起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飞琼如屑，他们的神情和几载前看刘融等人被夷三族时没什么变化。北邙山绿了枯，枯了绿，洛水奔腾不息日复一日地流淌，当年洛下贵游子弟们是如何倾轧，阴谋阳谋交错，成功或是失败，这和平凡寻常的百姓无关。东市，还是那个东市罢了。
罪人们拖拉着沉重的镣铐，蹒跚而来，最引人注目的当是那个鬓发文丝不乱，一脸从容的年轻男子。他是如此英俊，他又是如此的沉静。百姓们对他指指点点，人群里，混着叫和峤的少年，他是夏侯至长姊家的郎君。
这几载，舅舅同亲朋的往来总是很稀落，和峤很仰慕舅舅，可却并不常见到舅舅。他眼睛通红，紧张地目视着夏侯至，喉咙发疼，在夏侯至从他眼前走过时最终也没能喊出那一声“舅舅”。
和他一起的，还有裴家荀家王家陈家的少年郎们。洛阳城里的高门子弟们，大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青涩间，却各自维持着矜贵的风度。
“长舆，”裴家的少年低声喊和峤，“大将军和你舅舅交好的年纪，就像我们这么大罢？”
和峤恍惚地点了点头，少年便不再言语了。平日里，他们携手同游，纵论千古，日子漫长地挥霍不完，就像十多年前的那群少年人。故交成敌，少年人们望着大雪里那个落拓的名士，各怀心事而沉默了。
谁又知道多少年后，他们这群少年人是什么命运呢？
唯独荀家的小少年，十二岁，他最年幼身量都还没长成，可那双眼乌黑透亮，忽然开口：“我愿入大将军的公府，不想当名士。”
大家看看他，目光里各含意味。他们到该出仕的年纪了，起家官很要紧，荀家小少年见没人回应，有些忿忿：
“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难道，你们因为仰慕太常，不打算出来做官了吗？我不信你们会不顾家门。再说，我所言，皆出自我真心，我自然不是因为今时今日大将军权势在手才说这种话，你们可以仰慕太常，我自然可以仰慕大将军。”
说罢，小少年真挚地看向和峤，“长舆，我知道你为你的舅舅伤心，但你是你，你舅舅是你舅舅，高洁的名士固然令人敬仰，但顺势而为做出一番功业，也是人之常情。”
雪扑簌簌地落，和峤眨眨眼，脸上神情依旧悲戚。不过，少年们的目光很快被一个年轻人牵引，那人衣着夺目，在刑场上显得尤其突兀，格格不入。
卫会奉大将军之命监刑。
人群里一阵骚动，他鲜衣怒马而来，扈从如云，气定神闲地朝台上一站，振袖等待。
刑场上哭声渐起，很快，变成凄惨的哀嚎，卫会的目光只在夏侯至一人身上，对方面不改色，好似回首此生，眼前只空待一死。
时辰还没到，卫会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那些少年子弟，眼神清嫩，却一个个紧绷。他认识几个，便以略年长的身份冲他们和气地点了点头。目光一错，他亦看到了山涛和阮籍，卫会短促地笑了声：
大将军杀旧友，不知道看客们心里在唏嘘着什么。
雪下得更紧了，夏侯至眼睫眉毛上很快覆落上一层白，卫会负手走到他眼前，正色开口：
“我本有一焦尾琴，今在大将军夫人姜氏手中，不便索回。不过，佳人难再得，”他从袖管中掏出一枝碧绿的笛子，“我愿奏一曲《梅花落》送太常。”
笛音一起，清越非常。
刑场忽变得安静，夏侯至始终颜色不变，到后来，笛声越发高亢，调子已变，卫会眼神亦变得狂乱，他直勾勾盯着夏侯至，忽然想纵情高呼：辅嗣，你看见了吗？！你我当年想结交的日月清辉，如今也要去了，北邙山上的你，可寂寥如斯？你可知道，今日夏侯太初死，正始的名士便是真的死绝了？
卫会难过极了，但是他的眼睛却依旧精明地发亮，整个人，充斥着一种高亢的狂热。一曲奏至巅峰，戛然而止，有人提醒他时辰到了，他将笛子和令牌一同狠狠抛向空中，扬声道：
“行刑！”
夏侯至便一脸平静地跪倒，将头搁放，雪花飞舞倒映在他清清的眼波中，天地无暇，一如太初。
头顶，刽子手低吼一声，扬起手中雪刀，一起一落，血花四溅，卫会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那滚下去的大好头颅，世界倏地红透，他凝滞了，良久良久嘴角才露出惯有的轻佻笑容。
白雪映红梅，夏侯至的鲜血飙洒，像一道道朱笔泼出的狂草。
人群中忽又爆出一阵哭声，极为凄厉，人们自觉让开，从中冲过来一神情癫狂披头散发女子，她跑过来，在刽子手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已经扑倒在地，将夏侯至血淋淋的头颅抱在怀中，也不辨方向，只是将额头磕地砰砰直响：
“求长官，求长官让奴婢葬了我家郎君。”
她衣裙肮脏，很快磕出一脑门的血，卫会静静看着她，道：“不可，大将军有令，曝三日家属方可领走尸首。”
留客抬头，一脸的血污，她像是没了任何知觉，就这么抱着一颗首级，痴痴呆呆的。忽然，嘴巴一扯，露出个极为难看的哭容来：
“长官，雪这么大我家郎君在这里会受风寒的，求你，求你了……”
卫会看她一副失心疯的模样，微微蹙眉，像是嫌血腥刺鼻掩面道：“我体谅你对主人一片衷肠，不计较，三日后你再来吧！”说着，一打眼神，命人将留客拉扯了下去。
底下，和峤脸色苍白，他踉跄着拨开人群往外走，人太多了，今日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东市。一层又一层的人被挤开，和峤迎面撞上一人，是阿媛，她想尽办法偷偷跑出来，刚刚到眼前。
“阿媛妹妹？”和峤愣了下，慌忙牵起她的手往外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不要看。”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因为大将军的缘故，他与姨母家的妹妹都不常见。
阿媛小脸上全是清泪，她带着嗡嗡的哭腔：“我刚听人说，舅舅到死都很从容，是吗？”
“是，舅舅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和峤带着她彻底挤出人群，替她抹抹眼泪，“你快回家去，被大将军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
阿媛脸上便露出了一抹和年龄极不相衬的悲哀来，她低低说道：“大将军其实……”她双眼空洞极了，“你看，我的母族，都被我的父亲诛杀了，长舆哥哥，以后再没人疼爱我啦……”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角滑落，阿媛立在那儿，风雪裹身，像株被肆意侵凌的小树。和峤抱住她，嘶哑道：“阿媛，别哭，别哭了。”他自己都要哭了，却只是一句句重复着安慰。
两人抱头痛哭一场，阿媛忽问他：“我记得，你该出来做官了，你要出来做官吗？我听婶母说大将军想提拔你的父亲做吏部尚书，掌选官之权，如果你想出仕，你的起家官不会差的。”
那一头，是舅舅无人敢收的尸骨，和峤心都要碎了，他擦擦泪：“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很乱，真的。”
阿媛含泪劝他：“你还是出来做官吧，如果大将军看中了你，别拒绝，长舆哥哥。”
身后少年郎们跟过来，面面相觑，望着这对凄凄惨惨的表兄妹，和峤扭头，看了他们几眼，仿佛已经看到了所有人的未来。
雪将血迹彻底掩住了。
阿媛失魂落魄地来到公府，侍卫不让她进，她像个泥人一般立了半晌，是卫会最终把她带进来的。
“你松开我！”阿媛狠狠瞪他一眼，眼泪又迸出来，“你是大将军的爪牙！是你杀死了我舅舅！”她无处发泄，只有骂卫会。
卫会眉眼一压，他没生气，但很郑重地告诉阿媛：“大将军在值房，你跟他说话时最好不要这么直白，你姓桓，别忘了。尽管今天的事对于你来说，很残酷，但你若肯翻一翻青史就会知道，这还不是最残酷的。”
说着，换了副表情先进值房，阿媛在外面等了片刻，桓行简终于让她进来了。
阿媛厌恶地瞥父亲一眼，避开了，她哭得鼻塞眼胀的，头很疼。此刻只把两只眸子定定看向案几上的笔洗：
“大将军一定要这么无情吗？舅舅的尸首也不许……”
她立刻哽咽到说不下去。
“对，夏侯至李丰他们罪不可恕，我并非为羞辱，只为震慑，你要是听懂了就回家。”桓行简搁笔，站起身，走到阿媛面前替她紧紧衣领，拂去发顶雪花，“你去刑场了？”
阿媛扬起眼睛，忍痛道：“是，舅舅到死都是个高贵的名士。我恨你，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桓行简点点头：“很好，我的女儿恨我，阿媛，你到底是我桓行简的女儿，你瞧，你现在还能口齿清晰的跟我说话，有些事，既然无可改变，你我就都再忍忍罢。”
他说完，让人把阿媛送走，风雪肆虐，桓行简披着氅衣撑伞来了后院。嘉柔病了，当日走出牢房的那一刹，忽呕血晕厥。
桓行简守了她几夜，她梦话不断，与其说病，不如说像什么魇住了，总是不清醒。直到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柱，清凉剔透，在新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如水晶般晶莹璀璨，映在窗子那，嘉柔的眼睛像是承受不住这份光亮的刺激，眼皮一撩，她睁开了双眸。
恍如大梦一场。
崔娘见她悠悠醒来，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嘉柔却忽被定住一般：
“我兄长呢？”
洛阳城上下几乎都知道夏侯太初已在东市行刑，诛三族，崔娘心里苦如黄连，她眼眶一红，不易察觉地把头一点，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嘉柔手一松，崔娘忙伸手揽住了她欲倒的身子：“柔儿，你……你看开些吧，事到如今，千事万事都不如你腹中的孩儿要紧，听崔娘一句劝，朝前看，过去的事咱们就别回想了。”
嘉柔以为自己会哭，可脸上干干的，她静静坐了半晌，良久，清清嗓音：
“是哪日？”
“是二十七。”崔娘悄悄擦拭掉眼泪，答道。
她咬咬牙：“好，我记得了。”
庭院里，角落里阳光不到的地方残雪不化，等到晌午，檐下的冰锥开始啪嗒啪嗒融化滴水，梅花开了，混着雪的清新。
桓行简刚过来，还没上台阶，石苞从身后追上来，喊了他一声，他转身，看石苞在原地不动便又往回走几步。
“张莫愁给寿春写了封信，属下刚截下来。”石苞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桓行简三两下撕开，一抖，上下快速浏览了遍。
看完，神情平静，把信丢给石苞，“没什么，她不过告诉张敢夏侯至的事情，你去给寄吧。太学那儿，毌纯的儿子早在夏侯至行刑前就给毌纯去了信，那个少年，人虽不大，但很机灵，你给我多留意他。”

第109章 君子仇（17）
进来前，桓行简折了一枝新绽的檀香梅，插进瓶中。房中的奴婢见他来，纷纷退下，嘉柔鼻子灵敏，放下手中婴孩的小衣服，喃喃道：
“好浓的梅香。”
话音刚落，桓行简走到了身边，两人四目相对，嘉柔便垂下眼帘，变得沉默。
他拿起婴孩的衣裳，端详片刻，将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摩挲几下，那上面有嘉柔指间留下的气息。
“柔儿，你也要恨我吗？就这么恨下去？”桓行简眼底熬得略显憔悴，他摸了摸她的脸，嘉柔避开，他对她的沉默感到失落。
两人一站一卧，室内静下来。
良久良久，桓行简才又开口：“你想吃点什么？我让后厨去准备。”嘉柔不语，一头乌发随意挽着，稍显凌乱，她俯身把篾箩里的针线拿出，继续走针。
静静看她片刻，桓行简对她的沉默终于表达了不满，一把夺过，捏住她下颌逼她抬首：“你一定要对我这样？”
嘉柔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两人对峙片刻，桓行简颓然地一松手：“我不想你变成这样，你这个样子，不是我想要的。”
手顺着她的胳膊滑下来，停在手腕处，他轻轻握住了：“柔儿，在凉州的时候，你让我看茫茫的大漠，告诉我，那是我的凉州，有无数健儿为我戍守着疆土。世人都当我是乱臣贼子，你从未这样看我，其实，我……”
“你不必感激我，”嘉柔突然开口打断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些许锐意，“我并不关心朝堂的是是非非，我以为，大将军有雄心也有实现雄心的勇气，也许，你天生就要走这样的路。是我太迟钝，这样的路哪有不流血的呢？我不懂什么君臣大义，也不懂朝代更迭，我只知道，我不想我在乎的人受到伤害，我对你而言，跟你的雄心大业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我兄长他，”她的手微微颤了一颤，“他是为捍卫他的理想而死，纵然你杀了他，可洛阳城里的人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会怀念他，很多年后，大家还会记得夏侯太初是如何以风度以品性折服人。”
耐着性子听她说完，桓行简眉头一皱，意味深长地看着嘉柔：“不错，洛阳城里不知多少人仰慕太初。我跟他，不过就是昔日知交分道扬镳再到今日反目成仇，这十多载的恩恩怨怨，你并不清楚，你只看到了结果，他输，我赢。你说你不懂朝堂，那我告诉你，太极殿上的暗流汹涌从来都是要拿人命作为代价的，自汉末天下大乱，多少尔虞我诈，多少你死我活，我的家族在乱世能得以保全并走到今天，本就靠的是我族人的智慧和牺牲。夏侯氏，昔年追随魏武打天下何其风光，今日由盛而衰，子弟凋零，这是他们夏侯氏的命，想改命，要看他们有没有子弟堪当大任。太初同人打交道，全凭喜好，太多人在他眼里都是俗人，我跟他不同，俗人有俗人的好，只要有能耐。当然，也许有一日我桓家也会没落，甚至也许会不得善终，那也不是我管得了的，我只知道，在当下，桓家的命在我身上担着，我在一天，就要走稳了走好了。我做的每件事，甚至都不会把我自己放第一位，我非常清楚，如果我失败，东市行刑的就是我的家族。”
一席话说完，他表情微妙一变，语气晦涩起来：“让你承受痛苦却不是我本意，柔儿，”桓行简情不自禁把手移向她似已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期待我们的孩子，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但万一我是被那个选中的人呢？我确实贪心，越来越贪心，什么都想要。”
提到孩子，他声音似染了几分迷醉，桓行简俯下身，将脸贴在嘉柔的腹部，聆听半晌，不由莞尔像是呓语：“不知道孩子现在长到哪一步了。”
嘉柔浑浑噩噩由着他动作，两只眼，出神地盯着那双丢在篾箩里再没做完的白绫袜子，她已无泪可流，只觉得厌倦疲惫。
外头日影移动，桓行简终于直起腰身，温声道：“我看这些小衣裳，你做的很好，不过，太费眼睛，你不要太操劳，这些让奴婢们去做就够了。”
说着，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我去让后厨给你准备饭菜，我也有些饿了。”
看他作势走人，嘉柔冷着脸，下了床，往铜镜前一坐，面无表情道：“我想请大将军答应我一件事。”
桓行简旋即转身，回到她身边，柔声道：“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嘉柔垂下眼帘，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我不想见你，劳烦大将军以后都不要再来了，如果大将军真看重这个孩子，就不要来。”
桓行简脸上一僵，本欲伸出的手，又缓缓收回，嘉柔不愿看他，只继续道：“医官说，我怀着身子心里郁结不好，他不说，我也知道一个人心里郁结不好。所以，请大将军不要来，等孩子出世，需要段时日，到那天大将军对我也该淡了，我生下孩子就走，希望大将军不要再勉强我。”
她冷冰冰的，说完这些，若无其事对镜梳妆打扮起来，一张嘴，被口脂涂得血红。
“柔儿。”桓行简克制着开口，一张脸，已是铁青，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红的刺目，想必兄长的血就是这般颜色，她忽嫣然一笑，“大将军怎么对我的呢？杀了我的亲人，还要装可怜说自己不得已，大将军真会诡辩，方才长篇大论，把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你知道吗？你说那些话时，我心里只更讨厌你，因为你虚伪，你如果承认你就是想赶尽杀绝你就是不择手段，我还敬你坦荡。你当我是傻子，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想骗我。”
她转过身，晶莹的脸上分明多了一丝忧伤：“你不是最爱虚与委蛇吗？我今天偏要把话说透了，很多事，我如今想的再明白不过，在凉州，你是为我打死了那匹狼，那是因为你知道你能杀得死它。否则，以大将军的性子，怎么会冒身家之险救人呢？所以，那颗狼牙，其实算不得什么。与其说，你如今是关心我，不如说你关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嘉柔嘴角微露讥讽，可一张脸煞白，像戴着一戳即破的纸面具，“不是吗？大将军一手遮天，唯独没有儿子。纵然他日登顶，可若连儿子都没有，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话犹如针芒，准确无误扎向桓行简心头，他沉默着，两只眼忽像充了血一般注视着嘉柔，嘉柔说完，一颗心狂跳不止，看他眼神，好像当场就能杀死她一般。
“这些年，我很少跟人袒露心迹，除了父母亲。太傅他最了解我，我父子二人之间对话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彼此心知肚明。我每日不知要见多少人，不过说公事，唯独到你这里，所言皆发自肺腑。既然你觉得我作假，好，以后我不会再说。我没有儿子，世人不知暗地里如何讥笑我桓行简，原来，你也这么认为，好，好，好柔儿，”桓行简忽连道几个“好”字，眉头紧锁，往后退了退，长睫掩映下眼神变得既冷酷又晦暗，余下的话他没再说完，扭头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留个怔怔的嘉柔，她心头狠狠一酸，惘然无措地呆坐在那儿，一双眸子，渐渐变得像两朵开在水雾中的莲一般，氤氲着哀气。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等崔娘一脸惊忧，小心翼翼摸进来，看嘉柔依旧一个人像只纤弱的蜻蜓般停坐那，刚走近，嘉柔忽一揽崔娘丰腴的腰身，把脸埋了进去。很快，泪水打湿了崔娘的衣襟。
桓府院子里的梅树也开了花，张莫愁正带着婢子折梅花，挑出两枝最好的，左右打量，吩咐道：“去给老夫人屋里送去，这一夜，就能被暖阁催开了。”
婢子脆生生答应了声，欢天喜地抱着梅枝就往桓夫人的厢房去，只顾低头看梅花，一头撞上桓行简，顿时吓得支支吾吾。
他一脸的阴沉，未及发作，张莫愁看到他身影忙赶过来，将婢子斥责两句，随即，低首敛眉细细道：
“妾的奴婢冲撞了大将军，请大将军宽恕。”
她抬起那怯怯的眼，拿着帕子，似乎想为他拂掸。梅花折损，黄的蕊果真沾到他衣襟上。乌金斜坠，夕阳的余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亦为她脸庞镀上层柔和的金光，可冷风不断，这让张莫愁不禁又战栗一下，那模样，有几分可怜可爱。
感觉到桓行简在注视着她，张莫愁心里悸动，大着胆子上前拿起帕子细致地将那一点鹅黄擦去，下一刻，手忽被桓行简一攥，她低呼一声，人好似天旋地转般就跌进了他的怀抱。
“大将军。”她又紧张又兴奋地勾紧了桓行简的脖子，仿佛，他重重的呼吸声就在头顶，张莫愁紧紧贴向了他。
桓行简抱着她径自朝后院走去，一路上，过往的下人们见状忙匆匆躲开，到了门前，他一脚踢开，将人朝床上一放便压下身来。
“大将军……”张莫愁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那双眼，柔波荡漾，犹如仰望神祗一般注视着他，点了胭脂的红唇，半张着，似在无声邀约，桓行简看她片刻，忽把帐子“哗”地一声扯下，青影一落，彻底将两人遮挡在了里面。
锦帛撕裂，被褥间脂粉的香气随着暴烈的动作而流转起来，愈发浓郁。
张莫愁在他身下不断辗转承受，痛出眼泪，不断哀求，桓行简最后一次将她摧折到极致后，陡然停下。他在喘息声平定后，脱身极快，下榻拾起衣袍穿上，帷幄里，瘫软如泥的女子似乎轻唤了他一句，他却不觉，一脸漠然地走出房门，只叫来一名婢子：
“烧些热水进去伺候。”
床榻上，张莫愁一动不动，等婢子进来，咬牙撑起身，她身上无一处不痛可眼中最终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她现在最关心寿春城里，是否会因夏侯至的被杀，那汪看似平静的湖面，要起涟漪？
其实用不着她的书信，名士夏侯至被杀的消息也迟早会传到寿春。毌纯得知夏侯至被行刑时诛杀三族时，跌坐榻边，久久不能言语，太初死了。
寿春的冬，同样冷冽。
呼啸的北风刮个不住，毌纯心神不定地围着火炉煮茶，一双手，微微张开，被烤得格外温暖。正出神间，随从匆匆跑进来，搓着手：
“将军，姜先生来了，说要见你。”
毌纯猛地回神，霍然起身，把杌子都带翻了：“快，这么冷的天，快请姜先生进来！”

第110章 君子仇（18）
姜修沿昆仑山北麓而来，背着行囊，他穿上胡人的衣裳将脸面裹的严严实实，跟着骆驼队，砂石被狂风卷起打在脑袋上，旷野里除了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便是驼铃。
这还不是最凶险的，临近玉门关，他们遇上暴风雪。这里头，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楼兰月氏人，自然也有他这样的汉人，但无一例外都被风雪袭倒。他们和骆驼一起依偎在坍塌的夯墙下，头顶是轰隆隆的声音，穿云裂石，道路上明显的标志被大雪覆盖，幸亏大家知道这里已靠近玉门关。
可翌日，他们便又重新见到荒凉而壮丽的落日，像烈火烧春，自有危覆之美。
目之所至，尽是奇诡山河，姜修入关后在斑驳的驿站里写下游记，并手绘舆图，他的手龟裂了，运笔时血口子会张开牵扯着阵痛。但一盏飘摇灯火下，他还是专注地将山河细细描摹，听到夏侯至被杀的消息时，笔才断。
所以，毌纯见到老朋友时，姜修似乎一下老了许多，眉眼间，每一条细纹里都藏着边关的红尘风霜。
火炉温暖，姜修的脸很快被热气烤出麻麻的疼，他将陈旧的行囊放下，径自道：“仲恭，太初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毌纯一张脸立刻黯淡下来，他温着酒，嗓音变得伤痛：“是，太初的事我也很意外。”
两人各自陷入回忆中，沉默有时，姜修道：“我远离庙堂久矣，依你看，事情是不是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田地？”
毌纯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不由漂浮起来：
“姜先生，你问我，其实很多事我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田地。自我离开洛阳，出镇地方，太傅和大将军刘融那些明争暗斗我本来是不想掺和的，我那时不过以为，这是朝堂斗争罢了。等到诛太尉王凌，我有疑虑，可王凌要另立天子实属大逆不道，太傅讨伐他，名正言顺。但太傅在洛阳立家庙，桓行简如今废后，诛杀太初李安国还有国丈，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管是出镇地方的将军们，还是洛阳城里的文武，都该差不多摸准他桓家的脉了。只是，”他苦笑了下，“姜先生，事情不到这个田地，谁又在当初就有一双慧眼破局呢？”
太傅果然技高一筹，每行一步，都有人如坠迷障看不清根本。毌纯一口一口喝起闷酒，只觉苦辣，不复香醇。
“我当初离开洛阳，是因不喜刘融为人，当然，我同太傅也无深交，谈不上喜恶。他的长公子，”姜修长长叹息一声，“我虽只与他有数面之缘，这人心性，却也大略看出一二。他比太傅更为刚毅沉着，也更寡情，许多事，太傅不方便做的正是为了留给他，仲恭，你可曾想过，太初恰恰是太傅留给大将军来杀的。”
酒盏一歪，毌纯愣愣看着姜修：“先生是说太傅早已想过要动太初？”他的老朋友虽远离庙堂不问世事，但敏锐性并未被江湖扁舟的生活钝化。
“不错，只是以太傅的声望和功勋，他当时没必要动太初。杀太初，太初何人？太傅不会没有考量过贸然杀太初会有何后果。但大将军不同，他尚没有累积出像他父亲那样的功业，他需要立威。所以，他杀太初，想必是蓄谋已久，如今但凡有一丝可抓住的机会必将斩草除根。”姜修眼眶微微红了，忽端起酒，一饮而尽，“从太初自长安还京的那天起，他未举兵，我就知道他怕不能善终。大魏的江山，也只怕早晚要易主。”
主宾皆是深受过国恩之人，如今，外面冷风餮虐，恰似大魏国运。故交惨遭屠戮，这酒，虽一杯接一杯地喝，却毫无滋味可言。毌纯苦涩打破沉默，说道：
“先生既早远离庙堂纷争，就不要太在意了。只不过，柔儿她人还在洛阳，”说到这，又急急圆了回去，“合肥一战，大将军领兵在寿春，柔儿也在，我看大将军待她很是用心。”
姜修默然，许久，直接略过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仲恭，你日后如何打算？”
毌纯摇首直叹，将酒一搁，颇为苦恼答道：“不瞒先生，太初的事传来后，我心神不安。眼见故人们一个个被诛杀，我手握淮南大权，为大魏守卫边疆，先生觉得，大将军难道不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毌纯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可我既为人臣，行忠君事是我本分。若他相逼，”久经沙场的将军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猛一攥拳，捶在案头，悲愤说，“我无路可退，恐怕只能与他一战了！”
说完，又自嘲地笑笑，“倒都不及先生如今这般逍遥自在。”
“仲恭，不可贸然行事，大将军掌天下之兵，你以一己之力对抗必败无疑，来日方长，切忌冒险。”姜修劝道，毌纯点头，“我自然清楚，不过未雨绸缪，无事最好，若能平安度日我又何必拿着全族性命来赌？”
两人叙话，不觉忘记时间，等到暮色四合，室内暗下来，毌纯命婢子进来掌灯，姜修把自己所制舆图拿给他看。
“先生高才，上回为我所制寿春水利舆图为百姓造福不少，先生虽不在庙堂，却始终心怀黎民，毌某佩服！”毌纯摸着手底的羊皮卷，摩挲不已，姜修面上有了几分倦色，低声接口道，“我打算为太初写一片诔文。”
毌纯忙道：“先生不可，倘是流传开去，我怕……”
姜修倨傲地一抬下巴，冷嗤道：“我念旧友而已，难道这也犯了魏律？”
毌纯为难的看看他，知道他脾气执拗，又向来不把权贵放在眼里。哪怕是桓行简此刻在眼前，他也不惧。遂深深叹息一声，斟了酒，一盏拿给姜修，对方会意，结伴而出，在冷冷的夜幕下，趁清白月色，对着洛阳方向，将酒酹地，祭奠夏侯至：
“太初，这杯敬你！”
月载十年梦，星渡半生寒，两人脸上映着头顶灯笼泄下的一汪昏黄，又都沉默了。
姜修只在毌纯这里小住两日，动身离开时，毌纯将他送到寿春城外长亭，彼此一抱拳，姜修又自洒然骑驴而去。
回城时，碰上出城公干的副将张敢，张敢看毌纯面上残留一抹惆怅，试探问道：“将军，何事不乐？”
大地被冻的结实，毌纯跺了跺马靴，“唔”了声，勉强笑道：“我送姜先生，今日一别，又不知道何日再见。这人呐，当真是见一回少一回。”
听长官发感慨，张敢附和了两句，一扭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城外方向，心里盘算一阵，同毌纯一道回城了。
日子晃进腊月，洛阳城里愈发热闹。
金马门外，铜驼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行人，到处是呼呼喝喝的叫卖声。桓行简从洛水码头巡查回来，途径南市，便坐在一老妪的茶粥铺子上要了份茶粥。
老妪是蜀人，但早年因战乱流离失所就此在洛阳落脚，已有多载。她的茶粥，铜驼街独此一份，香气腾腾的茶粥端上来时，桓行简道句“多谢”刚拿起汤匙，就听啪嗒啪嗒一阵兵甲声传来。
“郎君，快，快别喝了……”老妪忽慌张不已，桓行简不解，下一刻，只见廉事带人过来不管青红皂白便将摊铺的器具好一通乱砸，又对老妪吼了两声，便要扬长而去。
“慢着，”桓行简把人一喊，踱步上前，问道：“这是何意？”
廉事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打扮，自有威重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遂耐心解释：
“郎君不知，本市只准卖汤饼，不准卖茶。”
茶是南人风俗，在洛阳，寻常百姓很少用茶。饮茶之风只在高门贵胄间流行，要用岷江之水，浙东青瓷，选上等好茶煎煮。桓行简自然明白其中用意，未多言，只是吩咐一同的虞松：
“这事归何人管？”
“归御史中丞。”
“好，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南市外洛水伊水水运便利，通天下货物，洛阳城里不应该有什么南北之分当有包容之心。既然可以卖北人的汤饼，也可以卖南人的茶粥，不准驱赶。”桓行简微有不悦，“御史中丞干什么吃的？街上这种事，他一无所知？”
虞松忙回道：“御史中丞那人最是耿介，想必不知，若是知道定会秉公处理。大将军若是饿了，我们换一家。”
两人便捡了个干净敞亮的酒家，临窗而坐，要了几样小菜，桓行简同虞松边吃边谈公事。忽然，“砰”的一声，有两三华服少年似是醉酒闯了进来，一掌拍在了掌柜的柜台。
一个个的，醉意不轻，东倒西歪坐了。掌柜忙过来招呼，其中一个，年龄不大，两颊红云一片醉醺醺地嚷道：“我新得一篇文章，洋洋洒洒，情深意切，读之如饮佳酿般痛快！”
其他几个闻言，立即起哄，几人闹得不像，只见这小少年拎了根木箸，讲碗敲的如碎玉破冰，抑扬顿挫吟哦起来：
“呜呼哀哉！夏侯太初，身穷志达，劳谦君子，忧世忘身。自古达今，有生有死，身毁名垂，国士无双。滔滔洛水，流裔煌煌，吾与太初，情贯丹青，于难不知，在亡不临，呜呼哀哉……”
未及诵完，即被人打断，一个说“我也知道”，一个则像是灵醒几分，瞟两眼四下，喝断了他几人的絮絮不休。这一喝，几人似是不满嘟嘟囔囔就要嚷起来，小少年冷笑：
“你是怕大将军吧？”
对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时窘迫，不过很快镇定从容道：“今日是来喝酒尽兴的，来，喝酒！不臧否时事！”
这边，虞松已悄悄将双箸搁了下去，暗觑桓行简脸色，他无异，一脸的波澜不惊，酒杯一直在唇边呷着，似乎在品鉴着小少年嘴里的文章。
明显是一篇诔文。
这个时候敢给夏侯至这样的罪人写诔文，同样该抓起来下廷尉。虞松望过去，想让几个少年人闭嘴，却不好起身，只跟老板丢眼色。
这老板机灵，立马会意，还未来得及动作，桓行简忽嘱咐虞松，道：“你去。”
吩咐完虞松，他夹了道菜，斯斯文文地咀嚼起来。
也不管虞松被那几个少年拉拉扯扯的，只安心用饭，等虞松脱身，桓行简一边吃，一边扬眉问：
“怎么说？”
虞松脸上闪过丝犹疑，答道：“是姜修，不知他人在何方，但这文章传来了洛阳。”说着，倾了倾身，声音放低，“大将军，那个小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毌将军的公子。”

第111章 君子仇（19）
桓行简默默看了眼少年们，没说什么，饭用毕，命虞松结账自己先行出来。市上人声鼎沸，进了腊月，洛阳城们的百姓就要为年关做准备了。
这么一晃眼，就看不见了大将军，虞松一定，举目四望，见他停在家摊铺前不知交涉着什么，忙疾步过来。
原来桓行简买了包蜜饯，虞松看在眼里，似乎明了，微声问：“大将军，姜修做诔，这……”
桓行简嘴角略略一翘：“随他去吧，我难道还能因为他写篇文章就四处去捉他？”虞松应道：“不错，他一介布衣，倘若真抓起来，他年青史有玷，有损大将军声誉。”
这番话，说得桓行简哼笑出来：“叔茂，流芳千古从来就不在我考量之内，人一死，哪管什么身后名？别说青史了，就是现在，这洛阳城里不知怎么骂我。”
虞松怔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含含糊糊道：“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天地之大，黎元为本，大将军若能一统河山缔造治世，立不朽功勋，其实这些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桓行简低首一笑，随即，抬眼望了望言笑晏晏的熙攘行人，一边走，一边问道：“叔茂，你真这么想的？”
两人年纪虽相仿，然而，桓行简为主，虞松跟他这几载亲身历遍大大小小诸事，有意料中，有意料外，如今再回想恍如隔世，因此谦逊答道：
“属下不敢瞒明公，明公身边，从来不乏高门子弟献策献计，属下的家世，在洛阳城里虽谈不上微寒，可也实在不显。我一文士，生于乱世，说到底不过是无根飘蓬，唯有得遇明主，方可一展所学成就一番事业。刚才那番话，是松真心。”
此行两人交谈甚是融洽，桓行简素喜他为人，说了一路，回到公府后独自踱步到后宅，停在月洞门那，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温暖烛光，静立片刻，方把蜜饯交给被叫出来的宝婴。
“郎君，你不进去看看夫人？”宝婴一出暖阁，直打寒颤，一边搓着手呵气，一边把一双试探又期待的眼定在桓行简身上，多少次了，郎君不过在此略略一站，就是不肯进去探望。嘉柔有孕在身，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每日里鲜有动静，整个人悄然无声的，再未展颜。
桓行简的目光在窗子上盘亘了稍顷，收回来，低声问几句嘉柔起居，便折身去了。
宝婴顿时泄劲，嘴一撇，失望地抱着蜜饯进来。照例，崔娘在明间先堵着她，看宝婴垂头丧气的，不消问，也知道桓行简人又走了。那张老脸上，同样很是失望，却很快打起精神笑吟吟地到暖阁里把蜜饯摆在润洁的瓷盘里，递到嘉柔眼前，挑挑拣拣的，突然，眼前一亮：
“呦，有柔儿最爱吃的青梅呢！”
说罢，拈起来往她嘴里一塞，嘉柔倒顺从地含着了。屋子里，摆满了大将军命人送来的各样补品、器玩、笔墨纸砚、针线布料，一应俱全，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人不来，崔娘心里一阵难受，为嘉柔。但面上从来不曾流露半分情绪，只当无事发生，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
可柔儿大了，心事太多，早不是只她一个老婆子搂着讲个新鲜的故事就能满足睡去的小姑娘了。一坐便发呆，除了小腹一日比一日隆得高，四肢依旧细细的，崔娘一想到嘉柔那副寂寥孤寂的模样，忍不住拭了把眼角，唯恐她看见，动作极快，咕哝了句什么起身朝明间去了。
等四周静下来，嘉柔俯身挑出几股颜色鲜亮的线，一阵摆弄，灵巧的十指穿针引线，继续缝那只未成形的小骆驼。
崔娘进来，想劝她不要熬眼睛，话到嘴边，忍了忍，见嘉柔似乎忙碌的心无旁骛又静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眼前似有片阴影飘来，嘉柔那两道纤长的睫毛也只是微微一动，随后，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低沉的笑意：
“柔儿这做的是什么？”
她心里一跳，不知桓行简是几时进来的。两人有段时日没见，嘉柔兀自怔住，涌上心头的竟是难言的陌生，她脑袋复又一垂，什么都没说。
桓行简自若如常，拿起小骆驼，反反复复端详了几遍，微微一笑：“哦，原来是给小郎君做的骆驼。”
又还给她，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一搭袍摆，定定地看了会儿嘉柔，观她神情，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目光在她眉眼间一直微微游移着，忽然一笑，开口道：
“我近日常在南市、铜驼街用饭，临近年关，你不知道，热闹得很。四方好物，任君挑选。不过，这集市上，百姓们的脾气似乎太爆了些讨价还价都能打起来，买的人嫌贵了，卖的人呢，笑他家贫就不要来逛南市。”
他边说，边留心嘉柔神情，嘉柔恍若未闻手底动作不停，桓行简微微含笑，继续道：“这样的情形常见，也许，你在凉州也见过。但有件奇闻，你恐怕就不知道了。南市附近有个驿馆，最近，来了个女巫，听人说她能与鬼交谈。”
果然，嘉柔手底顿了一顿，情不自禁抬眸，皎白的脸，秀致的眉，还有那双懵然好奇的清眸，都是桓行简再熟悉不过的了，他凝视着她，笑意不禁越发温柔：
“这世上的鬼啊，女巫说，分两种，一种是福德之鬼。另一种，是贫贱之鬼。福德之鬼，气清神俊，他们不受阴阳阻隔可自行与人交谈。贫贱之鬼就不一样了，他们怨深气劣，要通过女巫，人们才能知晓冥府之事。所以……”
“我不想听。”嘉柔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神，冷淡地打断了他，桓行简便微笑着收住了话头，自顾道：“看来这个不够有趣，我听说，有人捡了块石头，乌黑透亮，大如鸡卵，这人爱不释手整日把玩。忽然有一天，石头崩裂，从中飞出一只鸟振翅而去。”
听得嘉柔频频皱眉，满心的惊疑，很想问一问他石头里怎会有鸟蹦出来，岂非无稽之谈？桓行简却已神神秘秘凑近她，很自然将她手一握，问道：
“你住凉州这么久，有件事，不知道听说过没？”
“什么事？”嘉柔脱口而出，旋即后悔，抽出手，“我不想听你说话。”
桓行简一笑而过，将她手重新放在掌中：“西凉有许多人笃信佛教，和中原不一样，我听说，有个僧人住在敦煌，生活清苦，园子里种的瓜菜，有一天，突然都变成了莲花，有这事吗？”
我听说，我听说，全是“我听说”，嘉柔不觉听得专注忽嫌恶地避开身子，冷冷清清的：“大将军不是会献殷勤的人，为了子嗣，看来牺牲不少。天晚了，我要歇息，请大将军离开。”
桓行简想摸摸她的鬓发，嘉柔警惕，脸上绷的十二分紧：“别碰我。”说着，仿佛远远不够似的，她冷峭道，“别用你沾满兄长鲜血的手碰我，我不会忘的。”
篾箩一掀，针线顶子布兜兜滚了一地，嘉柔忽变得烦躁不堪，她将小骆驼扔了出去：“你走，我不想见你。”
看她忽然大发脾气，头一次，桓行简眉头一蹙，俯身将篾箩收拾好，小骆驼刚拿到手里，嘉柔又一把抢过去，拿起剪刀，几下便剪得面目全非，破烂不堪。
“柔儿！”他低喝一声，“你这是做什么？给孩子的……”
嘉柔脸色发白，脊背挺直，忍着泪直勾勾打断他：“你来一次，我剪一次，你要是再来我把做好的衣裳都剪了。大将军不要来假惺惺，我讨厌你。”
“你，”桓行简压着火，克制半天，才开口，“你拿孩子的东西撒气做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你毕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别这么孩子气好吗？”
“你总说我孩子气，”嘉柔突然红了眼，哀哀看着他，“你总拿我当小孩子哄，觉得我是在闹别扭，晾几天，再来哄哄就好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跟你闹别扭，”她说着说着便泪水啪嗒，喃喃垂首，“大将军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过的什么日子，”嘉柔侧过身去，指着那扇从桓府挪来的屏风，绣着白鹤的屏风，“我以前，可喜欢这扇屏风了，有白鹤，有青山，有桃花，但现在我看到屏风就觉得很难过。我就像这只白鹤，再漂亮，再精美，却也只是被绣在屏风上，要死在上头，飞不到真正的青天之上，只能被人赏玩，被人赞一句好一具栩栩如生的白鹤展翅图。”
“我想走，回到凉州去，哪怕我一辈子不再嫁人。”嘉柔的手无力缓缓垂下，她跌坐在锦绣丛中，公府给她用的物件都是上等，洛阳的繁华，都在这间暖阁里了。
屋里一时沉寂。
桓行简默默将剪坏的小骆驼置于袖管，道：“我不来看你不是晾着你，柔儿，等孩子生下来你再决定好吗？如果孩子生下来，你还是执意要走，你我之间还是如此僵持，我放你走。”
一个女孩子如果做了母亲，就有了最深的羁绊，他不信她会走。
嘉柔低头摆弄了阵篾箩，将东西放地整整齐齐，她觉得，桓行简永远不会懂，但这也不重要了。
“等上元节，我带你去放河灯，去看看洛阳城的夜市，洛阳城的上元节宝灯辉煌，很动人，”桓行简上前耐心说道，斟酌着，“既然你不喜欢听，下次不跟你讲这些奇闻异事了，你想听什么，想听《汉书》里的故事吗？我叔祖很喜欢《汉书》，太傅和我也是，我给你讲讲……”
“我什么都不想听，”嘉柔再次打断他，情绪似乎平复了，她黯然道，“洛阳城的上元节我见过，兄长和姊姊带着我，大将军，你回去吧。”
“很多年过去了，洛阳城会变，”桓行简略略一笑，好声询问，“河灯你放过吗？我带你到洛水去放河灯。”
“放河灯是要向河神许愿，”嘉柔悲哀地看着他，摇摇头，“我的愿望都破灭了，所以，我为何还要放河灯？放了河灯，难道兄长就会活过来？”
“除了太初，你对我们的孩子没有祝福？还有你的父亲，姨丈姨母，崔娘，仙仙姊姊，是不是太初不在了你就要这样消沉下去？”桓行简脸色变得凝重，眉宇微冷，“你可以怨我恨我，但这世上还有疼爱你的人，日后，孩子出世，他也需要母亲的疼爱，柔儿，你能不能想想我说的这些？”
他轻吁出口气，见嘉柔恍若出神，走上前，抚了抚她的额发，因离得近，她身上那股幽兰般的香气萦绕上来，惹人意动。桓行简忍不住低头，含吮住柔软的红唇，未及深入，已被嘉柔狠狠推开。
“你家里有姬妾，大将军想要可以去找别人。”她冷冷说完，将金钩一放帘子垂下，径自躺进了被褥间。
桓行简在帐前静静站了片刻，等嘉柔再睁眼，帘外那抹身影已经不在了。
许是年关的缘故，洛阳城里因中书令太常一案起的血腥肃杀之意淡去不少。闹市自不必说，就连东堂里的皇帝似乎也换了一副心情，殿内，有娇脆的女声格格响起。
新选的小贵人是屠户之女，出身卑微，太后很不满意。然而，大将军桓行简竟未置喙，似乎算是默认，这让皇帝大感意外，却很快想通：
贵人在朝中无根无基，对大将军而言，再无他虑。
皇帝将这事琢磨透后，若有所得，因此，他在元日前最后一次朝会后面对桓行简例行问话时，难免殷勤起来：
“战事初歇，都是大将军和将士们的功劳。我想今岁的上元节，不若在宫中举办灯会，大宴群臣，大将军以为如何？”
桓行简睨他一眼，回绝道：“陛下，元日各州长官会遣使者入朝来汇报一年的要事，元日宴足矣。至于上元节，不必再劳民伤财。”
“这，我是一番好意，对了，不知道大将军都是怎么过上元节，朕长于深宫，还真羡慕大将军和诸位臣工节日里能随意赏玩。”皇帝赔笑道，暗暗瞄着桓行简。
他眉毛挑了挑，哼笑道：“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羡慕臣子作甚？臣的上元节，也不过陪家人到灯市走一遭而已，灯市么，年年如此，虽热闹可倒也无甚新意。”
皇帝脸上那拘谨的笑意始终舒展不开，频频点头：“是，是，原来大将军要陪家人，想必诸位臣工也是了。”
看皇帝畏畏缩缩的，桓行简心底冷嗤不已，只觉对话索然无味，又过问皇帝几句读书的事，就此拂袖而去。

第112章 分流水（1）
大将军府的门两边，已挂上了桃符。
因是年关，公府里除了些奴仆，再无他人。石苞奉命把桃木砍下来，不过两三下的事，拖到圆石几前，一丢，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端坐一旁的桓行简解下了腰刀。
只见他利索将桃木一劈两半，拿起刀，一下一下将桃木削平整狭窄了。两块大小打磨得基本大小一样，三尺长，五寸宽。旁边，几案上备着笔墨，空气太冷，像是被冻得滞住，桓行简手指亦微微泛红，袖子一掣，笔底添墨，一手执笔一手持桃木薄板，专注地描画起来。
寥寥几笔，一个羊身长角的白泽神兽便立在了上头，下书“神荼、郁垒”，那一手楷体写的是古朴遒劲。晾晒片刻，桓行简掸了掸身上落的桃木屑，一脚踢开废弃的桃枝，起身道：
“让人收拾下。”
他拿着桃符径自来后院，园子里，婢子们忙着涤尘除秽，竟没留意他进来。桓行简走到门前，将桃符挂了上去。
门忽然一开，从里头走出个裹戴严实的嘉柔，两人冷不防对上视线，俱是一滞，桓行简旋即笑了，指着桃符道：
“百鬼降服，必不敢入，定叫住在这里面的姜姑娘一年到头都平平安安。”
嘉柔看也不看，立刻扭头进去将门一合，再不出来了。
倒是园子里的崔娘在廊下本正看着小婢子们清洗器具，将这幕尽收眼底，犹豫了下，上前来堆出个客客气气的笑：
“大将军来了。”
桓行简略一颔首，转头望两眼，未作逗留又兀自去了。
崔娘目送他那抹秀挺身影消失在月门外，深叹一声，继续看小婢子做活。
元日这天晚上，爆竹声不断，噼里啪啦震的耳朵嗡嗡作响。嘉柔换了新做的衣裳，面对着满案精致菜肴，人还是那么安静。园子里，宝婴带着一干人笑声如银铃，纷纷捂着耳朵，在那放炮仗。
一声响下来，惊得女孩子们你踩了我的履，我扒了你的肩，闹哄哄地乐成一团噗哈乱笑起来。崔娘在屋里坐着，听外头动静，忍不住问嘉柔：
“柔儿，你瞧宝婴几个姑娘家多高兴，你不想出去看看？”
嘉柔勉强一笑：“不了，崔娘你去看吧我那帕子上的海棠花正好才绣一半，我把它补齐了。”
崔娘佯装生气地把嘉柔手一拉，嗔道：“呸呸呸，元日动什么针线，走，咱们看看宝婴她们到底乐什么。”
语音刚落，宝婴带着一身的寒气跳了进来，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嘻嘻道：“好夫人，赏奴婢一贯钱吧！”
崔娘瞟她一眼没个正形的样儿，倒也罕见，一面笑骂“平日里公府少你钱了”一面还是起身，按嘉柔的意思，去匣盒里拿了两贯钱给她。
“谢夫人！”宝婴笑着朝嘉柔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却不走，高高兴兴地凑上来，“夫人，别只坐着呀，来看奴们打秽物。”
这边崔娘一听，便忙也跟着撺掇，总之，横竖不让嘉柔在屋里闷坐。盛情难却，嘉柔只好起身往外来，宝婴喜不自胜，同崔娘两个一对眼神，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成了！”
园子里，婢子们见嘉柔出来，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抢说吉祥话，嘉柔便很懂的将事先备好的赏钱让崔娘散了下去。正中央，宝婴忙着把这一年彻底不用的废弃物件扫到了一块儿，随后取来一长棍，把钱绑在了上头，拎在手里，神气地指着一人道：
“你准备挨打！”
嘉柔一愣，问崔娘：“怎么宝婴还要打人？”
崔娘抿着唇地笑，将嘉柔的手一抚，嘴一努：“柔儿，亏你还在洛阳城住过，怎么不知他们寻常百姓就是这么过元日的呀？”
把嘉柔说的怪不好意思，不知想到什么，那张脸，又变得格外落寞了。崔娘见状，忙清了清嗓子喊道：“宝婴，快些呐！”
“哎！来喽！”宝婴脆脆应了句，抡起长棍，朝废物堆里一砸，旁边那个小婢子便顺势“哎呦”一声，宝婴再打，她又是一声“哎呦”，两个人，一打一和，嘉柔到底是看明白了，见两人节奏夸张，嘴角一弯，无声笑了。
廊下挂满了灯笼，都是奴婢们这几日连日连夜蹲火盆子旁拿篾条红纱糊出来的，这么挂上去，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沛然生辉，因此嘉柔嘴角那抹笑意便也跟着清晰几分，入了崔娘已昏花的浊眸。
两人配合了一阵，宝婴忽把长棍一收，大声问道：“你有什么心愿？”
“我愿我爹娘长命百岁！”婢子笑哈哈地高声叫答，忙又补道，“还有还有，愿我爹娘日后能有个孝敬勤快的小女婿！”
一语毕，众人哄笑不已。
宝婴“嘁”了声，嘟囔道：“不害臊！”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念念有词起来，把铜钱一解，扔出一个丢进秽物堆，“令如愿！”
她忙活了一圈，跑过来往嘉柔眼前一站，呼吸微促：“夫人，你要玩吗？”天冷，宝婴喷出一口口白雾，身子虽是热的，可鼻尖早冻得通红，映着白的脸，嘉柔忽想到“雪里一点红”几个字，噗嗤笑了，“我要‘哎呦’是吗？”
宝婴便笑盈盈地扶着她胳膊下来，如法炮制一遍，长棍一响，嘉柔很有节奏地“哎呦”了起来，少女明媚的脸上，尽是久违的欢乐。
这么一通闹下来，有小婢子不忘去秽物堆里扒拉铜钱，被宝婴踢一脚，小婢子摸着屁股嘿嘿傻笑。
嘉柔看见了，悄声对崔娘说：“剩的钱都给她们吧？”宝婴听了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一通，笑着一拦：“夫人，春天落的花瓣那叫花雨，此刻要不夫人给下一阵钱雨？”
她出了这么个让嘉柔撒钱的主意，崔娘立刻叫好，嘉柔哭笑不得，看大家起哄得厉害，亦受感染，捏着钱袋，朝栏杆前站定了，看宝婴她们一个个眼巴巴秋水望穿的样子，顿时乐了：
“我先说好，因是撒钱，所以我不能保证公平叫你们每个抢的都一样。”
“夫人快些吧！”底下笑着催她，纷纷挽袖，也顾不得冷了。
嘉柔将钱袋的系口解开，悉数倒在掌心，一扬手，只见铜钱在烛光下间或一闪，很快，滚落了一地的清脆。看着婢子们也不管彼此踩了绣鞋压了裙摆，争抢成一团，嘉柔捂嘴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只见月门那忽走出个人影，她笑容渐渐褪去，隔着嬉笑的人群静静看着不知在那注视了多久的桓行简。
奇怪的是，他没走几步就停在了那，婢子们混乱中一时还没发现他。等宝婴率先察觉，大家似是唬了一跳，顿时噤声，一时作鸟兽散。因隔了些距离，影影绰绰的，嘉柔看不清他眉眼神情，只觉得他似是笑了一笑，就见他俯身，捡起脚边的一枚铜钱，走了过来。
等他近身，嘉柔才发现他手臂上搭了件雪白的裘衣，桓行简莞尔：“这是我打的狐狸做的，轻若无物，御寒甚好。”
嘉柔把钱袋子一收，冷淡回绝了：“我有衣裳穿，大将军给我我不会有半分感激。这不是大将军的行事风格，大将军不做无用的事，这件裘衣，你还是拿给会感激你的人才不浪费。”
桓行简看了她一瞬，笑道：“是吗？”他绕着嘉柔打量了两圈，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的意味，“你有衣裳穿？”说着把那枚铜钱捏着在她眼前晃了下，“你连赏下人的钱都是我的，好柔儿，你身上的新衣裳从哪里来的你不清楚？还是，你这每日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不清楚？”
“丁零”一声，他指间一错，将铜钱弹了出去。
这话一下捉到嘉柔痛脚，她又窘又无奈，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桓行简蹙眉，“啧”了声：“柔儿，你还是这么面薄，”见嘉柔似要争辩，手一伸，按住了她微凉的唇，“不要跟我说回凉州的话，回凉州，谁养着你？张使君夫妇吗？你别忘了，张使君日后要吃我桓行简的俸禄，哦，”他扬了扬眉，“你也许要说你要靠自己，会种田还是会织布？或者，跟着胡商做生意？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一起，你行吗？”
嘉柔被他好一通抢白，毫无准备，再想刚才同宝婴等人沉浸欢笑的吉光片羽，如此短暂，不由的眼眶一热，打掉他的手：
“你明知道我没办法，我……我……”她心头一阵翻腾，悲凉得难能自抑，鼻翼作酸，眼泪险险就要掉下来。
桓行简将她身上那件披风扯掉，换作新裘，这裘衣柔软至极也温暖至极，衣领被他一整，嘉柔被迫看着他。
“我不过让你明白，若是我想，我每天可以有无数尖酸刻薄的话令你难受。”
嘉柔眼睛一眨，泪水到底滑落下来，她点头：“你是大将军，即使弄死我也是轻而易举，何况是几句话？你为何要来？就为了让我难受？”
“自然不是，”他手没有从领口移开，反而摩挲着她光洁的下颌，动作轻柔，“我想见你，我想像以前一样留在这里，跟你一起，我们可以说说话，下下棋，做点什么都好。可是你不肯，我想过，你为了太初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我不愿这样，有些事我偏要勉强。”
他固执地看着嘉柔，那副神情，同朝堂上的说一不二别无不同。
“跟我去见母亲，今天是元日，你该给长辈见礼。”桓行简不容她拒绝，扯出帕子，给嘉柔擦了擦眼泪，“我今日太忙，因是元日宴，各州郡遣了上计簿来跟朝廷禀度支事宜，许多事等着我拿主意，所以延宕到这时才回来……”
察觉到嘉柔抗拒地往后退了退，他不悦，止住话头，转而道：“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元日行礼，你如果不去她只会不喜欢你。”
“我不要你跟你母亲的喜欢，”嘉柔哽咽，“我也不想见你的姬妾，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都不在你家籍上。”
桓行简微微一怔，脸色当即变得不好，沉默片刻，问她：“柔儿，如果我许你一个后位呢？”
嘉柔毫无反应，她摇摇头：“我不稀罕后位，大将军说这话，可能自己都不会信。你要娶的，从来就不是我这种。你会娶姊姊，因为当时夏侯家地位犹在你桓家之上。你娶朱氏，她的父亲和你的父亲同是当年的太子四友，至于，大将军日后要娶哪个高门，和我无关。我不明白，一个人如果做不到某些事，为何要承诺？大将军为何总要跟我说些镜花水月一样的话？”

第113章 分流水（2）
“你所言不虚，我没什么好否认的。门第匹配，这又有什么可置喙之处吗？”桓行简不以为然接道，忽突兀一笑，“不然呢？我娶一个村女就显得我不同流俗了？柔儿，我在你面前没什么好故作清高的，我桓家，在中原高门里本来就不是什么一等高门，跟那些累世三公、簪缨相袭的家族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烛光下，他的神情坦然极了，“我祖上是武将，在真正的高门看来，可不怎么样。但有一点，所谓门第高低，是随着时局不断变化的，家族命运的升降沉浮，并非一成不变。否则，也不会我今时今日。”
说这话时，桓行简的目光往嘉柔脸上一定：“我的心事，你都清楚。大魏气数已尽，如果你的父亲愿意到洛阳来，姜氏一族，日后自然是另一番景象。我很愿意给你家族这样的机会，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种唯门第论的人。当然，我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稀罕，尤其是，”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嘉柔，像是戏谑，“你跟你父亲这种不为权贵折腰的任性坦率之人。”
嘉柔默然不语，桓行简微叹一声：“跟我去见母亲吧，柔儿，她知道你有了身孕很高兴，我子嗣单薄，本就是她的心病。不为我，你就当她只是个寻常的老人。”
见嘉柔不拒绝，也不接受，桓行简知道她心软了把人手一牵，不容嘉柔挣脱，带上马车，往自己家里来。
许久没回桓府，嘉柔只觉陌生，车身一停，她被桓行简小心翼翼抱下。进了府门，不知绕了几道长廊，这么一路寒气凛凛的，她小脸冻的冰凉。
厢房里，阿媛正陪桓氏玩樗蒲，桓氏善于此道，一出手，随意得很，便能得卢。阿媛似乎兴致并不高，这样的元日里，她想念母亲，想念舅舅，但在祖母面前不能表露半分情绪。
听到动静，见进来的竟是父亲和柔姨，阿媛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黯淡，便默不作声下了榻上前来施礼。
“阿媛，你先下去。”桓行简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转过身，替嘉柔解了裘衣搭在屏风上。
错身时，阿媛冲嘉柔勉强笑笑，她没说话，只是那笑意很快变成嘴角的一弯委屈，眼睛里晶然一闪而过。嘉柔也没说话，望着她，细细的指节因为倏地攥紧帕子而泛白了。
“坐罢，别站着。”桓氏略带笑意开了口，那双眼，在嘉柔已经微显的小腹上过了一过，和颜悦色的，“饮食起居可还都好？”
到底是长辈，嘉柔拘谨，无论桓氏问什么，她不是点头，便是摇头，人分外腼腆。桓行简一双眼在母亲和嘉柔身上反复交替，也不随便插话，等话问得差不多，看她人没了记忆中的鲜活劲儿，桓氏下巴一扬，“柔儿，几上是给你备的新年礼物，希望合你的意。”
“谢夫人。”嘉柔忽然局促起来，耳垂那，不知是不是因为暖阁的热气变得滚烫滚烫的，“可我，我没给夫人备礼。”
桓氏笑了，眼角皱纹很深：“不必，你好好养胎，等生下孩子就是最好的礼物。”
说着，又认真打量了她一番，那股青涩褪去不少，一张脸，变得愈发光洁玉润了，眼波流转间，倒还犹存一抹娇怯，整个人是难能形容的精致模样，像半开的花，都嫌春风料峭孟浪要将它吹坏了。
这么一个姑娘，让儿子到底舍不得丢开手怎么都要精心养在公府，似乎也不难理解了。桓氏思绪一收，很体贴说道：
“让婢子领你去阿媛那里，说说话。”
桓行简欲言又止，顿了顿，起身将裘衣给嘉柔穿上，低声道：“我就不送你过去了，在这等你。”
等嘉柔一出门，桓行简复又坐下来呷口茶，手底投了一把五木，状似无意道：“柔儿既怀娠，我娶妻的事大可提上议程，等孩子一落地……”
案上“笃笃”响了两声，他抬眸，对上母亲似笑非笑的眼睛：“你真是昏了头，这件事，我不会答应。我想过了，会给你选择一门能让你大受益处的婚事，我看，累世二千石的泰山羊氏他家里有适婚的女郎，正适合你。”
桓行简不愿忤逆母亲，委婉道：“母亲，五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此等门第，天下谁可比拟？也不过被魏武击溃。”
“你错了，魏武能击败一个袁氏，可他击不败所有的高门。恰恰相反，没有颍川世家的支持，他只靠谯沛的武人，成就不了霸业。你的祖辈们为了家族前程，付出几代人努力，才将门第提升，难道你要置先人的心血不顾，只为儿女私情，就可以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
桓氏意味深长看着他，木块放下，桓行简身子往后一掣，倚在足几上，是个沉思的表情：
“不，我不想再娶一个高门大姓之女。正因为我知道乱世里世家豪族们是如何靠自己的庄园和部曲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所以，如果我得到这天下，绝不会纵容他们，天子就是天子，容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
桓氏面上平静，取下发间簪子挑了挑灯芯：“子元，靠你一己之力是不能逆流而上的。门第高贵，天下之望的世家们才能执天下牛耳，他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影响无所不在，你只能去依靠他们，而不是想着去消灭他们。高平陵一战，你以为你的父亲是怎么胜利的？”她枯硬的手覆上来，握住儿子的手，“你以为桓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呢？你需要河东裴氏，颍川荀氏，卫氏，陈氏，自然也需要泰山羊氏，有他们的支持，你才能走到最高处，走到最高处，你还要学会怎么稳住他们给他们十足的好处，但你记住，如果你真正得罪了他们，他们就像高平陵时表现的那样，可以换掉你，换一个愿意跟他们合作的人。”
灯火微曳，映在桓行简的漆黑的瞳仁里，像拥簇着两点幽蓝，他面无表情，良久，忽眸光如电，一掌拍在案上：
“我不想妥协，我一定会伐蜀灭吴建不世功勋，江山重新一统。母亲，太傅一生功业最终会因易代而被青史非议，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是励精图治，锐意进取，给天下带来新气象，只有这样，才是唯一正途。”
他神思一恍，对，就像虞松所说，他必须证明他的能力匹配的上他的野心，若能缔造盛世，那么一切是是非非就有定论了，他人才不会置喙桓氏的过往。
桓氏忧愁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只是抚了抚儿子的肩头。桓行简忽松弛下来，眉头一扬：
“洛阳城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繁华的都市。”
母子最终也没谈出结果，桓行简不急，此事暂且搁置他不愿意因此而触怒母亲。等来嘉柔，看她眼圈红红的，并不点破，刚出门，廊下立着个张莫愁，身后跟了小婢子端了一应的器物。
“妾见过大将军。”张莫愁乍见他分外欣喜，一双眼，恋恋不舍的在他脸上多逗留了片刻，那副神情，有无限柔情蜜意，落在嘉柔眼里，她自是懂的，便头也不回地往大门方向走去。
见她忽然出现，桓行简心里陡然不快，他吩咐过的，不知这个女人是长了几个胆子敢这个时候往母亲这里来。
张莫愁似乎早料到如此，不紧不慢道：“今天是元日，妾是来尽孝的想伺候老夫人就寝，妾看时辰已晚，老夫人房里还亮着灯，所以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桓行简懒得听她解释，撇下张莫愁，疾步追上嘉柔，却并未解释什么，只问她：“阿媛见了你肯定很高兴，是吗？”
嘉柔只是沉默，他问什么都无一字回应，一路上，唯独车轮声清晰。
是夜，桓行简留宿公府，就睡在嘉柔厢房的明间，无论嘉柔怎么冷着脸，他都视若不见，只管睡自己的。
翌日，嘉柔宴起，早不见了桓行简人影，到了晚上，人仿佛如约而至，每每盥洗必闹出动静。她在稍间坐着，听外头婢子们将热水抬进来，桓行简就这么大喇喇赤着上身冷不防出现眼前，不是找这，就是找那，再到外头稀里哗啦一阵响，惹的嘉柔心烦意乱。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见她要剪衣裳，桓行简冷嗤提醒道：
“你剪啊，剪了可惜崔娘眼都要熬瞎了还得给孩子重做。”
一时把嘉柔气到凝噎，命人把屏风移来，几扇摆开，隔在了帐子前。桓行简见她一副铁了心跟自己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不过一笑，公府里有人当值，他便也不歇，处理些公务。
卫会来的这日，桓行简人放松许多，脱了履，坐在榻上懒散阖目听年轻人用动听的嗓音为他读奏章。屋里，温着酒，咕嘟咕嘟冒泡直响，炭火通透一丝烟火气也无，卫会听到大将军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吁声，想了想，大胆问道：
“大将军为何叹息？”
桓行简沉沉一笑：“日月如梭，时不我待，可这冬日的夜未免太长了些。”
大将军的心思需要别人猜，卫会脑子辗转，一边将酒端来，轻拿轻放，一边缓缓问：
“是，夜长便梦多，有些事拖得越久消耗便越大，大将军……”
这一生低唤，像是有重大的事想跟桓行简诉说，桓行简果然撩了撩眼皮，睁开眼，笑问道：“夜长梦多，士季如何解这一句？”
青春勃发的少年人总是不乏勇气，他毫不遮掩：“其一，李丰夏侯至等罪人虽伏诛，可这背后，陛下到底知道多少呢？是否陛下授意，我想，不得而知。其二，洛阳城舆情已渐渐淡去，可四方呢？恐怕有的人暗怀愤懑，而大将军不知。”
桓行简不置可否，笑着继续追问：“依士季看，要怎么办才好？”
四下静悄悄的，值房里，就他和大将军而已，卫会那双素来比别人要多出一窍的眸子隐隐浮动着决绝的狠辣：“冬天的蛇喜欢沉睡，但要它苏醒，不是没有办法。比如，”他有心微妙一顿，似乎为了引起桓行简的注意，大将军当真在凝视着他，随后，那两个字幽幽吐了出来，“废帝。”
他知道，大将军想加快动作了。
话音刚落，桓行简一脚便踹在了卫会的胸口，他趔趄下，很快匍匐跪倒，是个十分谦卑的姿态。
“你好大的胆子。”桓行简嘴角笑意不改，那一脚，在卫会看来是一种亲密。
大将军绝不会轻易跺傅嘏，也不会轻易跺虞松，因为，他们从来不敢说这样的措辞，只有他卫会敢，卫会嘴角一翘，微微得意。
“只有这样，大将军才能试出还有什么人敢反对大将军，敌人来自何方。”卫会依旧认真作答，脑子十分清明。
桓行简捏了捏酸楚的肩膀，活动下筋骨，漫不经心道：“这是大事，要师出有名。”
说着，倒起了身，似乎又不想继续谈论，而是施施然走出去，卫会忙跟出来，他手一挥：“不必跟了，我用过晚饭要带夫人去赏灯。”
卫会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描画，他以为，大将军要继续听他高谈阔论的。忽的，桓行简竟转头笑道：
“士季也该娶亲了，虽为国事操劳，但也不该耽误自己。有心仪的么？我替你去求女。”
卫会咽了咽唾沫，那副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显得很僵硬，他脑子里滞后了一瞬，胡乱应付过去：
“我无所谓，不过上元节虽热闹，大将军白龙鱼服，要当心。”

第114章 分流水（3）
洛阳的月色，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嘉柔又听到爆竹声，今晚，连宝婴一干人都带上钱袋子结伴去了铜驼街。她推开窗子，梅花清冽的幽香和冷风一起流动进来，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崔娘在她身后一边扒拉着铜箸子，一边瞥她，心里盘算着今晚不知道桓行简会不会来。也是巧，刚念叨大将军，他人就来了。
“日日吃府里的饭菜，该厌了，我带你去街上改改口味？”桓行简走到窗前一停，就这么隔窗跟她说话，嘉柔垂了眼，又是很沉默的样子。
既未拒绝，桓行简一丢眼神给后头的崔娘，崔娘忙将嘉柔手腕一拉，领到眼前，给她换衣裳披裘衣，欢天喜地的模样：
“好柔儿，跟大将军一同出去好好散散心，你听我说，这上元节呀你得仔细咂摸，春天可就不远啦！”一边说，一边顺手拈起妆奁上的花钿，呵化了胶，朝嘉柔眉心一贴，正是一弯纤纤初月，甚是可爱。
等嘉柔出来，桓行简把新摘的一朵梅花别进了她的鬓发中，低声笑：“你怎么都好看，素有素的好看，艳有艳的好看。”
语调几多缠绵，嘉柔不为所动，心想，我好看我的，关你何事？再一顿，脑子里想的已经是花灯了。
出了大将军府，便别有天地。放眼望去，月华流瓦下，任何一个方向通往的街市，都已成了灯海，绵亘远去，浮浮沉沉，星星点点，直到尽头跟天河相接，仿佛自人间就能去了九重苍穹。
嘉柔轻轻惊讶了声，眉心那，花钿幽幽明明地跟着闪动，像花极快地开谢。元日挂起的桃符尚未摘下，店铺两边，便又架满了遮天蔽月的花灯。
等真正到了铜驼街，置身其中，成千上万的灯就如此绚烂璀璨迤逦排开，若不是道旁熙攘欢笑人语不断，只当误入仙境。既是赏玩，桓行简只带了石苞一人，他远远跟着，亦被这份热闹所吸引，人莫名变得懒散，是了，何人不想只过这舒坦畅快的日子呢？忙死忙活的每日，不也就为了这一刻？
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嘉柔手被桓行简紧紧牵着，她本不豫，却又转念一想我是来看花灯的要让自己快活一回，管他作甚？如是想，目光越过人海，往远去瞧去，忽然，哄的一声，头顶炸开个花团锦簇，只一瞬，便如流星般消失在墨蓝的天幕里了。
嘉柔仰头看着，那长睫，在漫天烟火闪耀下纤毫可见，微微颤动，间或一眨，便是个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模样了。
目光一收，笑意还没散正巧跟桓行简的视线对上了，嘉柔一滞，随即错开又朝别处看去。
“有家铺子的茶粥不错，要尝尝吗？”桓行简提议，把人一领，正是上回被驱赶老妪的茶粥铺子，等坐下，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一上，入口别有清香。嘉柔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吃，忽然，桓行简将腰间的荷包解下，系在嘉柔腰上，她微怔，桓行简微微一笑，“我的俸禄自然是给你用的。”
举动亲昵而自然，嘉柔却是个毫不领情的姿态，眉眼冷淡，直到粥吃完了要走人，听桓行简笑吟吟对老妪道：
“账我夫人来付。”
无奈之下，嘉柔只好解开荷包取出五铢钱，付完账，二话不说，把荷包丢还给桓行简：“大将军的俸禄我消受不起，那些话，我记着的。可恨我不是个男儿身，否则，跟人一道做买卖未必不成，也不用受你奚落。”
“原来，柔儿这么记仇的？”桓行简笑笑，忍不住在她那张艳光无匹的脸上划了一划，大街上，这举动未免轻佻了，嘉柔横眉冷对，躲开道，“你少碰我，也别总跟我说说笑笑的，我根本不想同你说话。你没有心吗？你杀了我兄长，还旁若无人地跟我玩笑？你真够无耻的。”
句句带刺，纵然桓行简涵养再好，此刻，被她疾言厉色一番拒绝面子上也挂不住。
旁边，老妪虽未听清两人在说什么，却见神情不对，两手朝围裙上一搓，笑呵呵劝道：“郎君跟夫人置气了？”她一张口，带着浓浓的蜀腔，牙齿掉了几颗，似乎讲话漏风，“灯多好看呐，我老太婆守寡十几年了，想跟老头子斗嘴也不能了，你小夫妻别置气啦，快去赏灯吧，别辜负了这么热闹的上元节呐！”
嘉柔想反驳，嘴唇动了动，看老妪佝偻着腰在这寒风里又独自去忙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她鼻子一酸，不满地看了眼桓行简：“你难道就不能多给这婆婆几吊钱？”
说完，脸一霎红了，帕子缠着手指一圈又一圈，忽的，人又不动了，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桓行简见她有恙，关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嘉柔脸上烫意不散，可语气却柔和了下来，细声道：“孩子刚闹呢。”说完，面上流露出亦觉神奇的表情来。她第一次当娘，有时烦，有时好奇，有时又觉甜蜜，整个人，每日里不知要变多少次。
桓行简自然清楚她指的是什么，方才不快早抛掷一边，唇角一翘，握住了嘉柔的手：“这么调皮，看来多半是个小郎君了，你这个当娘的，日后要好好教导他。”
日后……这个词分外遥远，嘉柔默然，桓行简不想坏她兴致，佯装一切未发生，带着她，一家一家铺子挨个儿看，听人讨价还价，双方嗓子都大，吹胡子瞪眼的，嘉柔忍不住驻足，耳朵一竖：
“少些吧，我在别家看到一样的，也不像你这般要的多。”
“啧，你在哪家看到的？整个洛阳城只我卖上党的麻布，咱在这洛阳城做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唬哪个？”
“呦，你这就是吹牛了，晋阳人来洛阳做生意的可不止你一家。”这人极力想要戳破，上党的老板娘嘴一撇，摆摆手，“再加一贯五铢，爱买不买！要不，你就去别家！”
“别呀，我拿去了你也是一件生意……”
“不卖！”
双方没谈拢，各自闹了一肚子的气，嘉柔捂嘴一乐，这场景看得有趣又眼熟，脱口而出道：
“我在凉州时，跟着姨母，有一回碰到个胡商卖蓝色的玻璃碗，可好看了，那个颜色就是凉州最晴朗的天空都比不上！我一见就喜欢上了，可胡商要价太高，我跟姨母磨了他好半天他才松口，他呀，还说就没见过我们这么能砍价的！”
嘉柔清脆的笑声跟着起来，眉眼弯弯，发间那朵梅花松了，险险欲坠，衬的绿鬓红颜更娇俏动人，桓行简静静看着她，不由莞尔：
“我没见过蓝色的玻璃碗，想必中原还没这道工艺，胡商哪弄的？”
“波斯国呀，波斯国的玻璃器皿做工精美，可因为易碎，不好保存，所以就算是骆驼队每次带的也少，所以昂贵。”嘉柔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那张小脸，眉眼灵动飞扬，和他最爱的神情重合了看得桓行简心头竟是怅惘，他含笑一点头，“我们在凉州时，怎么没见你给我看看那件宝贝？”
一提玻璃碗，嘉柔旋即泄了气，幽幽叹气：“不小心打碎了，我很气自己。”
“再买就是了。”桓行简安慰道。
嘉柔摇摇头：“不，后来胡商也卖过玻璃碗，可再没了那样清澈纯粹的蓝，碎了就是碎了，就算我再买一个，也不是那个了。”
说到这，两人似皆有所思，嘉柔忽懊恼自己怎么又跟他说这么一通，话一收，换成个冷淡表情，继续往前走了。
忽闻一声叫喊，原来是拐角处有西域的胡人表演吞刀吐火，一亮一亮的，嘉柔这场面见的多，在凉州的夜市上再寻常不过，这些把戏，她当真是亲切又熟悉。
火光下，是围观的百姓一张张欢笑到变形的脸孔，胡人一抽刀，连嚼糖人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娃娃也不动了，大家屏气凝神，等那刀不见了踪影，才都“哦呀”一声，叫起好来。
一轮表演完，百姓们开始丁零零扔赏钱，嘉柔看看桓行简，欲言又止，那神情分明在说“你赏呀”，桓行简装作不察，只是抱肩而立，看胡人捡钱。
碧眼高鼻的男人气喘吁吁的，来到眼前，嘉柔尴尬冲他笑笑，索性将头上发簪给了他，并用胡语说：
“我在凉州见过许多你的族人，他们也会表演。”
胡人叽里呱啦表达了感谢，步子一挪，把钱盒伸到了桓行简面前，他不动，好似跟自己全无干系。这么僵持片刻，嘉柔看不下去了，嘀咕道：“真吝啬。”心想着，恶作剧似的把桓行简腰间荷包拽下来，稀里哗啦全倒给了胡人。
“你倒替我大方。”桓行简蹙眉笑着将空空如也的荷包掂了掂，手一扬，“我这里可是……”
话没说完，这边胡人已朝他作揖道谢，耳畔忽一声锐响，嘉柔鬓上那朵梅花彻底掉了，她觉得自己发丝似乎都随风舞起。眼前，桓行简神情骤然一变，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去，他手捂胸口，将倒未倒之际，那道谢的胡人突然出手，只见一抹雪亮刀影像游鱼般一跃窜出，直逼他咽喉而来。
“杀人啦！”人群里爆出一声尖利叫声，霎时间，场面大乱百姓们慌不择路你推我搡地四下逃窜，花灯也丢了，被无数只脚踩得稀烂。
嘉柔彻底愣住，她看错了吗？桓行简胸口上微微晃动着一枝刺目的箭羽。眼前胡人出手极为凶狠，显然，只有一个目的，要桓行简的命。
乍遭暗袭，冷箭不知是从哪个方向而来，桓行简顿时痛得脸色煞白，他身子一倾，堪堪躲过这一刀，胡人见没得手，目露凶光，再度挥刀，手臂高扬腾空而起只见雪龙一闪，刀尖如冰锥，直直朝桓行简劈来，嘉柔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来，她想挡开他，两人目光碰撞的一刹那，她分明看到他惊怒的双眸，桓行简本可以勉力再避开这一刀，此刻，只能一错身，迎了上去，尖锐的剧痛再次深深牵扯了每一根神经。
“郎君！”石苞一声怒吼，他惊慌失措飞奔赶来，一步跃起，挥剑便和对方砍杀起来。这一阵，发生的太过遽然，很快惊动了街上廉事，胡人见再难得手，可心里盘算着桓行简中箭中刀，怕也难能活命，果断收手转身就逃。
呼喝两声，廉事忙去追，石苞本想跟上去，可挂心桓行简，一转身，果然见桓行简脸上早惨无人色，汩汩的血，自两处往外翻涌，可目光却紧紧锁在像是被吓傻的嘉柔身上，那眼神，意在征询，下一刻，他那张脸因剧痛而扭曲人再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身子一歪，被石苞稳稳揽住了，石苞的脸同样吓得煞白，浓重的血腥，顶得人发晕，桓行简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字，冷汗如豆：
“拔箭，快。”

第115章 分流水（4）
嘉柔伫立了片刻，人定定的，脚下生根般动也不动。眼前，人影乱晃，石苞忙着吆喝廉事过来帮忙先安置桓行简，回公府太远，这一路耽误血都要流尽了，如此一来，只能就近。
上一刻前，还锣鼓喧天宝马香车不断的热闹灯市，此刻，骤然化作长街冷落，四下百姓们早跑得无影无踪，只剩那些缤纷美丽的花灯还在风中微微摇曳着。石苞察觉到手腕上有股力量传来，他抬眸，看着冷汗涔涔的桓行简目光朝嘉柔身上一掠，立刻会意，喊来一人：
“多找几个人手，把夫人送回大将军府。”
“我不走，”嘉柔机械地摇着脑袋，鼻端全是血腥，是桓行简的，她一双眸子亮的逼人，似带躁动，“他会死吗？”
石苞被她问的顿时一肚子怒火乱窜，乌鸦嘴，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但见她不肯，石苞无奈一回头看了看桓行简，他已说不出话，喘息声格外的沉重，石苞再管不了那么多，将桓行简小心翼翼挪到架子上，抬进了驿站。
要了间干净客房，将闲杂人等一律摒去，只余一干练伙计，先奉命烧热水去了。
客房里，本无人住因此一片黑冷，掌上灯后，才烧起火盆，嘉柔一颗心几乎蹦到嘴边瞧了两眼被人围住的床头，也看不清桓行简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只能一敛裙子，在那胡乱拨拉炭火。
“夫人没事吧？”石苞忽走过来，冷若冰霜地问道，嘉柔一愣，摇了摇头，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医官进来了，石苞忙领人上前。
她偏过头，凝神望去连带着手底箸子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床上，桓行简呼吸愈发急促，眉头攒着，一张脸已苍白如纸，医官检查片刻，药箱子一开，先替他处理了刀伤，刀口不深不浅，却狭长，他当真是拼了力气将这一刀带来的伤害控制到最小。
说来也巧，这一刀，倒奇异的跟旧伤重合了，医官点出来，桓行简只“嗯”了声，石苞却不由转身望了望嘉柔。
忙过这半晌，医官忧心忡忡地把额头密汗一拭，说道：“大将军中的这一箭，离心房极近，甚是凶险，下官自当尽力而为。”
石苞急道：“尽力而为？这叫什么话！”
语言刚落，桓行简用眼神制止了他，嘴角微微一动，示意医官动手，医官应声，拿出麻沸散来让桓行简用酒带下去，胸前血衣湿透，明显疼痛难忍了，他却一字一顿道：“不用。”
医官跟石苞面面相觑，犹豫不行，桓行简当机立断道：“抓紧。”医官连忙局促地点了点头，这边石苞很有眼色的端着烛台，靠的近了。
先折断箭杆，啪的一声，在这四下沉沉的静谧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嘉柔低呼，倏地攥紧了衣领。桓行简额头上冷汗不断，他虚弱开口：“让她出去。”
石苞也不动，扭头不耐道：“劳请夫人先在隔壁等候。”说完，嘉柔却噌的站了起来，咬着唇，一言不发走到了桓行简眼前，鼓起勇气，抬眉对上他那张失色的脸，“我不出去，大将军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得当小寡妇孩子也没了爹，被人欺负，我的小郎君还得当世子呢，你答应过我的。”
嘉柔嘴唇直抖，一字一句，她眼眶子里已经滚动着晶莹的泪花子，极力忍着，俨然下一刻就会失声痛哭的模样，可她没有，脊背柔韧挺拔异常，倔愣愣地盯着桓行简。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想笑，可怕牵动伤口桓行简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子一垂，医官那拿剪刀的手已经将衣裳剪开了，箭镞刺的深，胸膛处已成血肉污浊一片，医官又是一抹额，低声道：“请大将军受着点。”
箭头有倒钩，直接拔出伤口难能愈合，医官取过烧红的匕首，一定神，刀尖对准桓行简的胸膛剜了下去。没用麻沸散，刀尖刚刺入的刹那四肢百骸便痛得人几乎是虚浮的，桓行简眉头紧皱，吭也没吭，手指一摁，被褥上便陷出五个深深的凹痕，刀刻似的，嘉柔眼睫乱颤，目光像是被定在他泛白的指骨上，她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匕首割肉的声音微妙，尤其是，一屋子人都屏息凝神的，鼻端萦绕的血腥和一刀刀的剖割让人晕眩，屋里虽热起来，但人身上却是冷的。嘉柔听医官忽轻吁一声，再一怔，脸上忽落了几点温热，她眼睛一眨，脑袋垂下便看到了自己雪白的裘衣上溅满了鲜血。
无比顽艳。
切掉烂肉，露出箭镞，医官手稳力足一瞬间将其拔了出来，鲜血直飙，当即被沸水煮过的纱布堵了回去，桓行简眉头一阵耸动，至始至终，一声呻吟也不闻，只在医官上好药包扎起来后，手一松，高隆的眉峰上那些凝出的汗滴缓缓流淌下来。
他双眸一闭，缓缓靠在了枕头上，嘉柔呆怔片刻，再开口，已经带着哭腔：“他死了吗？”
这边，医官浑身湿透，手里还拈着箭镞，不及他回答，桓行简惨白的唇微微一张：“没有。”嘉柔闻言，那表情不知是喜是悲，该哭该笑，退后两步，颓然地坐在了小榻上。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石苞下意识一按剑，疾步出去了。医官便将箭镞放到几旁，嘱咐一通，很是啰嗦，桓行简那双眼又张开，人虽虚弱，可脑子却是清醒的，这也是他不肯用麻沸散的缘故：
“你，把箭镞拿给我看。”
他看向的是嘉柔，嘉柔恍惚了下，忙站起身，把那尚残留几分温热的箭镞拿起，鲜血浸透，她一阵颤抖捧到他眼前。
白生生的手，红殷殷的血，很刺眼，桓行简垂眸观察半晌，嘴角浮起一丝森寒，示意医官退下，才对依旧捧着箭镞维持一个姿势的嘉柔一笑：
“还害怕吗？放心，我怎么舍得你当小寡妇？”
一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嘉柔脸一偏，烛光下，正巧把面上那几点半凝的血点子露了出来。这情形，何等眼熟，桓行简伸出手，像初见那回一般，在她脸上轻轻捺开，色如胭脂，他不由低吟道：
“同心花，合欢树，我可是把你刚才的话都当真了，柔儿？”
嘉柔心里一阵酸涩，她摇摇头，想要走开，桓行简将她一拽呼吸声碾过嘉柔的耳畔，她发间清香，惹他意动，桓行简浑身烫起来伤口依旧作痛不止，但嘴唇，已情不自禁贴上了嘉柔的脸庞：
“别躲我……”
门当啷一声，又被推开，一股寒冷的气流顺风而入，烛火晃了晃，石苞冷不丁看到这一幕，忙尴尬的错开眼，背过身去。
嘉柔霍然起身，手却还被桓行简拉着：“不准你走，先等着。”说罢，虚弱地冲石苞的方向一扬下巴，嘉柔一脸燥热，心中烦乱，走过去跟石苞低声道：“大将军叫你。”
石苞这才回头，走上前把廉事追捕刺客的事回禀了：“射箭的人没什么下落，不过，这个表演杂耍的倒是捉到了。郎君，他是羌人，你一定惊讶他是什么人派来的。”
因为伤势重，桓行简已经起了高烧，原先煞白的脸，变得嫣红，可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凛凛：“阿梅噶？”
在西北，他用离间计分化了羌人一部，想必，阿梅噶是回过神了。这个女人……
“他说，这不过是我们汉人的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年魏武也曾派人到西北行刺杀之计。只要能杀了大将军，洛阳城必乱，乱了，也就没人能分心管得了他们了。”石苞道。
“好一个美梦，”桓行简冷笑，他忍痛道，“邓艾曾跟我上书匈奴人事，整个边关，这些非我族类，始终都是隐患。他们算盘打的很好，”说到这，只觉喉间腥甜隐隐，他眸光流转，忽觉一阵寒意，“不对，他们不该这么清楚我的踪迹。我没同他们正面交锋过，如何认得我样貌？这么确定？”
说罢，目光从石苞脸上移开，落到箭镞上。
石苞便将箭镞一拿，端详片刻，征询地看了看桓行简，他道：“这是内府所造，杀力威猛。”
“啊？”石苞一脸的惊愕，脑子转的也快，“郎君，难道……怎么会呢，刚有李丰夏侯至被诛，怎么敢？”
桓行简眉眼一冷：“有些事，要一鼓作气，想必是算准了我会觉得他不敢，至少，不会在李丰夏侯至没死多久就有动作。”一想到这，他忽气血上涌，隐忍着，“只不过，若是为除我，就能跟胡人勾结引外族杀进来，简直其心可诛！这群蠢货，这种事一旦开了头，若朝中无能人驾驭局势，后果不堪设想，草原上有的不只是牛羊，更有恶狼……”
一阵闷咳，牵扯的伤口几乎再次崩开，石苞担忧不已，忙劝道：“郎君！你的伤最要紧，这些事容属下先去摸排，你静养几日，精神好些了再处理不迟。”
桓行简呼吸沉沉，一脸的倦色，点头道：“不要声张，就先对外说我是因西北一役被羌人报复，近日里，洛阳城先审查一遍。”说着，眉头一动，是个陷入沉思的模样了。
“是，今夜找两个婢子来照顾郎君，属下在外守着。”石苞提议道。
“不必，她在就够了，有事我会叫你。”桓行简一揉太阳穴，觉得口干舌燥，“让她给我端盏茶来。”
外间，嘉柔正拿澡豆子反复清洗手上的血迹，听里间桓行简同石苞两个大约是说刺客之事，因声音低，也不大辨得清，再被喊进来时，桓行简的一张脸已经红如春花，可依然噙了几分笑：
“那人刺我前，你跟他用胡语说了什么？”
嘉柔端着茶碗，先喂了他，继而一五一十把话一学，一时间，桓行简滚烫的呼吸喷洒到脸上，她看看他，手一伸，果然额头烫的可怕。
“我让人给大将军煎药。”嘉柔想走，桓行简喊住她，那神情，虽带笑但眸子里已多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冷锐：
“柔儿，今日刺杀我的是阿梅噶的人。”
嘉柔惊讶看他，桓行简将她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淡淡道：“如果，我这回真被羌人杀死了，你应该高兴。”
嘉柔不由得眼圈一红，喉头哽住：“我为什么要高兴？”她怔怔看着桓行简，薄唇紧闭，心里虽有被误解的委屈，但此刻并不愿意发作。
“因为，我杀了你兄长，你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羌人算替你报仇了，你不高兴吗？”桓行简忽莞尔，因为心力不逮，两只眼，呈现出一种近似狂热般的颓败来，人被高烧顶着，有些情景，他需要回想，“今天晚上，你的确很高兴，不是吗？”

第116章 分流水（5）
仰头看她，那张饱满洁白的脸上，有种哀伤而淡漠的神情，嘉柔想了一想，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两腮滚烫，是被人无端揣测的愤懑和无措。
“你生气了，柔儿。”桓行简居然笑的出，他点了点头，“你气我疑心你，但又不愿意跟我这个身受重伤的人计较，藏在心里，让自己难受。等夜深人静了，一个人反复咀嚼着那份不信任，愈发疑惑，怎么就跟了我这个人，可能还要恸哭一场，是这样罢？”
最隐秘的心思，被桓行简一一点破，嘉柔羞恼，却也不作声了。桓行简筋疲力尽的，摇摇头，轻声道，“我这么说，只想告诉你，我其实很了解你是怎样的人。柔儿，人活一世，性命何其可贵，生而作人，脚下踩的全都是路，哪怕我只有一条可走，也是路，不是吗？你跟着我，难道真的就是绝路吗？不见得吧，”他笑容苍白，摇摇欲坠，“生死一刹那，你还是想着护我。”
“你错了，换成姊姊兄长，或者是阿媛，”嘉柔冷眼旁观，“我同样会挺身而出，你不必觉得那是单单对你。”
“你心里有我，我知道这个就够了。你十几岁的人，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颓，柔儿，你既连死都不怕，为何就不能想着我偏要做桓行简的女人，才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走到哪一步，我就跟到哪一步。你若这样，该多好。”桓行简唇越发白，脸越发红，滴血似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沉郁，嘉柔听他呼吸重的很，把枕头替他一放，揶揄道，“大将军还是别那么多废话了，万一，没被一箭射死，却是啰嗦死的，传出去，吴蜀两国也要笑魏大将军真是死的潦草。”
说到死，一时间，嘉柔的神思竟恍惚起来：往事如烟，旧梦难寻，为何死的偏偏是兄长那样的贞洁之士？她眉拢哀愁，心里沉甸甸的。
桓行简已是头昏脑涨，一笑轻卧，抓住了嘉柔的手，闷闷道：“我哪敢死，为了不让你成小寡妇，我得忍着不死。”
嘉柔手一抽，扯过被褥搭在他身上：“大将军要是真死了，我这样年轻，大不了改嫁，谁要你忍？你大可不必忍。”
他似是哼笑了声，眼睛一阖，脸贴在干燥柔软满是阳光气息的被角，喃喃道：
“很好，你比我想的勇敢，日后若生个小郎君，他必像我……”
言辞越发模糊，末了，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嘉柔把茶碗撤去，金钩一放，见他眉头攒着并未舒展，可鼻息已起，是个沉睡的模样了，那颗心，依旧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她在榻边坐了片刻，两只眼，炯炯的一点不见困意，羌人敢来刺杀他？这太可怕，她自然知道桓行简对待边关异族态度强硬，绝不姑息，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又何止是胡人？他若真的有个好歹，吴蜀两国连带着胡人必当是个良机会来进犯，到时，洛阳城会成什么样儿？嘉柔一揪领口，呼吸急促起来。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阵，毫无头绪，等药煎好送来，嘉柔撼醒桓行简一口口喂下去，自己便在窗下的榻上和衣而卧，迷糊睡去。
这一觉，桓行简睡的并不安生，伤势太重，朦胧间听到嘉柔起夜，她害羞，把个夜壶挪到外间大气不敢出。蹑手蹑脚回来，正要吹灯，想了想，忍不住撩开帐子去探看桓行简，不想，正对上他漆黑的一双眸子是睁着的，他微微一笑，竟还有心情逗她：
“我听到了，美人就是美人，便是小解，也如珠玉叮咚悦耳得很。”嘉柔疑心他烧糊涂了，帐子一松，自己又爬上了榻。
因伤势缘故，翌日桓行简也没急着回公府，在驿站里住了几日，反反复复，烧起烧退，桓夫人闻说心急如焚赶来，却被他轻飘飘劝了回去。
等移回公府，唯独待嘉柔，毫不客气，换纱布、喂药，把个嘉柔使唤的团团转，幸亏她底子好，有孕在身也不碍行动灵活，桓行简心满意足地看着人在自己眼前转悠，微有精神，便要打趣她：
“我看，你这身子骨，日后给我生七个八个的完全不是问题，只是，到时选谁做世子，我倒怕他们兄弟相争，祸起萧墙啊！”
听他厚颜无耻旁若无人地说笑，嘉柔手底一停，一双眼，忽变得冰琢似的明亮：“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人愿意给大将军生孩子，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煞风景。”桓行简一笑而已，目光灼灼，从嘉柔腰身那顺势下去，她很显怀了，可除了腹部，余处依旧纤秀如初……似乎察觉到一道炽热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嘉柔蹙眉，孩子正在肚子里踢了她两脚，近日总这样，害的她夜里辗转反侧，又勤起夜，到白日里人愈发惫懒了。
“怎么，孩子又闹你了？”桓行简专注问道，话音刚落，石苞进来回禀宫里又来了内官。
大将军遇刺，天子当即赏赐无数药材补品，琳琅满目的摆了一院子。这没过几日，赏赐来的未免勤了些，桓行简眸光一定，笑意莫测：“就说我还是不好，不便接旨。”
果然，还是跟上次一样，内官笑盈盈地主动进来，把口谕一宣，桓行简歪在榻上，氅衣半披，面色欠佳，那有几分憔悴的脸上倒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之气。不过，口谕是太后的，内官笑道：
“太后很挂心大将军的伤。”
“太后如此厚待我，我这做臣子的连正式衣裳都没能换，失状了。”桓行简微笑说道，“石苞，领内官到前厅用茶。”
内官忙摆手道：“奴的差事既办妥，还要回去复命，不敢清扰大将军。”
桓行简握拳轻咳两声，道个“好”字，目示石苞送客。等人一走，他轻蔑一笑，掀开被子，披着氅衣走下了台阶。
这两日回暖，一出来，眼睛像是受不住日光的照耀，桓行简以手遮额，漫漫一扫，傲然道：
“拿走，分给府里的兵丁。”
见他出来活动，石苞很是关心：“郎君，医官说你这伤得静养两三月呢。”
“无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又不是妇人生孩子。”桓行简丝毫不放在心上，听有脚步声，再抬头，只见一侦骑装扮的小兵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将竹筒一呈。
桓行简取出书函，细细一读，眉头不觉皱起，冷笑道：“姜维又出兵陇右，他那点家底子，穷兵黩武，不折腾光是不会死心了。”
小兵惴惴不安觑了他一眼，复又垂下脑袋：“回大将军，蜀国都在传……在传……”
看他吞吞吐吐的，石苞踢了一脚：“有话快说！”
小兵苦着脸，一抬头：“不知怎的，蜀国都在传大将军死了。”
听得石苞张嘴就骂，斥退了小兵。一扭头，见桓行简负起手，正踱步沉吟，他人嶙峋了几分裹在宽大的氅衣里更显峭拔，立了片刻，忽古怪一笑：
“看来，蜀国那边是有人故意放的消息，说我死了，姜维想趁火打劫。放消息的，只能是阿梅噶，不管我死没死以姜维素来喜主动进攻的性子，势必都要拿这个当最好的借口出兵。”
石苞目光追随着他，犹豫道：“郭淮将军一直卧病不起，二公子人在长安，郎君，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不错。”桓行简言简意赅一颔首，随后进屋执笔，举荐桓行懋为主帅，前去陇右。
余日之后，桓行懋接了旨便马不停蹄先回洛阳，按流程，他需在洛阳城西高十丈宽阔无比的平乐观前请天子检阅部队，再带兵出征。
军情紧急，桓行懋刚进洛阳城本欲在驿站落脚，等时辰一到，再进宫面圣，可半道被人一截，他一勒马，扯着缰绳望了望，正是石苞。
“二公子，大将军请你先回公府！”
马头一调，桓行懋问也不问直奔公府，人一到，翻身下马挎剑撩甲进了大门，被石苞相引，来到书房，见的却是兄长一身燕服半靠足几，那胸前，因缠了厚厚的一层绷带而膨起，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桓行懋在长安亦听到些风言风语，一时大惊，可洛阳很快给他去了封书函，说兄长并无大碍。今日一见，那张脸，多少还有些苍白之色，桓行懋心里一急，还没开口，人先哽咽了：
“大将军……”
“征西将军这是怎么了？”桓行简好笑地看他一眼，书简一丢，“我要是人真没了，你扛得住吗？”
说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我没事，先叫你来，是想交待你一些事。”
桓行懋稳稳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上次战役，刚过去没几个月，姜维这次真是心急。”
“不是心急，是拿我遇刺当噱头。由他折腾，蜀地兵少地狭，他闹不动了便是我们的机会了。”桓行简轻描淡写将自己这次的事简略一说，把桓行懋听得嘴一张，是个十分错愕的模样。
“我怀疑陛下跟羌人勾连，但又没十足的证据，那个射箭手，没有找到。不过从箭镞看，跟宫里脱不了干系。”桓行简冷声道，“小黄门说，陛下自李丰夏侯至被诛，常觉不平，他是不甘心，再不除我，日后更无机会。不过，人一心急，便要出岔子的。”
一提夏侯至，桓行懋沉默几分，太初必须死，这是他清楚却不愿意发生的。
“整件事，没那么简单。”桓行简手指往几上一扣，啪嗒作响，将桓行懋思绪拉回，“新年刚过，姜维就迫不及待出兵，而且，是紧跟我遇刺一事。他出兵，朝野上下都清楚我不会轻易交付他人，唯有让你做主帅迎敌，你要领兵，势必要先回洛阳辞别陛下。”
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太顺了，事情发展之快之若行云流水，这不得不让多疑的桓行简警惕，他兀自摇首：“这不对劲。”
桓行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哪里不对劲？正如兄长所言，兄长遇刺，姜维趁机出兵，我去御敌，这，这有什么不对？大将军是担心凶手的事？”
等了片刻，桓行简方道：“我担心的是，陛下一击不中，这回，恐怕是索性要将你我兄弟二人连根拔起。”
呼吸一滞，桓行懋大惊失色，很快镇定下来：“一个空手天子，也就一拨禁军，他能耐我兄弟二人如何？”
“大魏的忠臣这个时候不显，到时，自然就都冒出来了。”桓行简目光投向窗外，早春的气息，不觉而至，洛阳的料峭春风犹寒可院子里的迎春花，打了黄灿灿的苞，很快就会开放了。
有些事，也注定要发生。
“这样也好，陛下若无恙，是逼不出大魏的忠臣们。”桓行简眸光收回，寒意凛凛，看了看漏壶，果决道，“你现在就进宫，提前去。”
“没到时辰，陛下让我……”桓行懋话没说完，观他神色，便窸窸窣窣起身整了整衣裳。
“你不能带仪仗，也不可带兵刃，机灵些，发现不对，及时出来禁军里我已安排好了人，万一有不测，见机行事。”桓行简扶案起身，目光锐利，直逼同母胞弟，“子上，我要拿你赌一回，你敢吗？”
平乐观大军陈列，只等陛下阅兵，即可在主帅的指挥下出发。桓行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双目一闪，十分坦然道：“我听兄长的。”
“好！”桓行简手朝他肩头一搭，“若事情如我所料，后头的事，我就好办了，你小心。”
这话里后头的事，所指为何，桓行懋来不及细想，辞别大将军，快步出了公府。
刚上马，见一华服小少年朝这张望了番，未及上前，被人拦下，桓行懋听他清脆道：“我是征南将军毌纯之子，受母亲所托，来给姜家的姊姊送些东西，还请通报。”

第117章 分流水（6）
这边一通传，桓行简微感意外，略作思忖，让人客客气气领来了听事，再去请嘉柔。
小少年先见的桓行简，不复当日醉态，衣冠周正，礼数齐备，桓行简人十分随和，命婢子奉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别来无恙？我在寿春领兵时，见过你一回，这也没多久，个子长得很快，到底是少年人。”
客套的开场白一过，又泛泛问了课业，毌宗素闻他严毅独断寿春的一面之缘记忆很深。那时候，大将军一身戎装，本身就是一把利剑，闪着寒光，让人不敢亲近。今天，兴许是在他自己的大将军府邸里，又或许，是他受重伤未愈的缘故，那腔调，始终温和地很。
大将军和他父亲一样，是能匡扶社稷的人，也是能颠覆社稷的人，毌宗年少，对桓行简的印象多来自父辈评价，早先入为主。此刻，略觉拘谨，又有说不出的警惕，第一次跟当道的权臣面对面坐谈，他忽想到太傅的鹰视狼顾，心里好奇，不知道大将军是否亦能作此态？
但太常夏侯至临刑，他是去过东市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整个洛阳城的日月清辉，何其从容，又何其风流，少年人备受震撼以至于热泪长流，心道，父亲曾与这样的人交好真乃大幸，可恨我太年幼，再没办法认识他。
夏侯太常就是死于眼前人之手呀，毌宗神情不定，草草应话，觉得自己应该恭维大将军几句，但无论如何，也没说出口。
正煎熬着，眼前多了抹澹青身影，裙角轻移，出现在了听事。毌宗同嘉柔并不相熟，半大的少年，乍然见一丽人，竟有些说不出的忸怩了。他站起来，期期艾艾开了口，弯腰行礼：“柔姊姊？”
虽还未真正迎春，可在他眼里，这个姊姊的面庞就是春风里开的最盛的那一朵海棠，连她散落的两三青丝，也成那盈盈的花蕊了。
她笑时，眉眼弯弯，温柔极了，看见他完全是一种故人远归的欢喜：“是毌叔叔家的弟弟吗？”
毌宗回神，有些赧然，为自己太过专注的目光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包裹一拿，红着脸说：“母亲给我来了信，寄好些东西，怕我在洛阳城住的不惯。这些布匹，是给姊姊的，母亲说姊姊最爱的几个颜色她都备齐全了，料子难得，但不知道洛阳城现在时兴什么样式，所以没敢给姊姊做。”
“婶婶待我真好，”嘉柔眼睛一亮接过包裹，心中柔情万千，看看他，殷切问道，“那你住的习惯吗？”
“你们在这说话。”桓行简很体贴起身，往外去了，似乎意在避嫌。
毌宗余光一瞥，等桓行简不见了，才矜持说：“洛阳城很好，不愧是京都。它的确繁荣华美，是大魏其他的都市无法比拟的，我相信，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洛阳更盛大的城了。这里高门云集，子弟交游，我来了才知道自己要学的多着呢。”
少年人神情认真，嘉柔看的莞尔，道：“既然你喜欢洛阳，就留下来，靠才学出仕，你的父母亲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这番话，不知道触动了毌宗哪根弦，再开口，满是少年意气：“明天子在上，我自然愿意出仕为大魏效力，保社稷清明！”大魏两字，咬的格外重，一抬眸，正好和嘉柔视线相撞，她怔了下，气氛不觉有些凝滞。
似乎也察觉到了当下的怪异，毌宗眼一垂，无意瞄到嘉柔隆起的小腹，这回，轮到他愣了愣，眼中闪着细细碎碎的一些情绪。
“柔姊姊，东西送到我该走了。”毌宗磕磕巴巴说道，作了一揖，慌忙拎着袍子出来，身后，嘉柔看人走的匆忙，喊住他，以姊姊的口吻交待了几句，毌宗都答“好”，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烦闷：柔姊姊为何要住大将军府？她不知道大将军是什么人吗？
等行至门口，恰巧见桓行简被几个幕僚簇拥着，边徐徐地走，边议事，那风姿，当真是万人之上的尊贵和当仁不让。毌宗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施礼，桓行简一笑，跟身边人道：
“这是征南将军家的公子。”
几人目光一拢，打量起他，笑赞了几句，毌宗不愿被人看轻很是镇定地谦逊回应，告辞后，身板挺直，不紧不慢走出了大将军府。等离的远些，如遇大赦，长长地松出口气来。
再回首，大将军府前那两排井然威严的荷刀侍卫，似乎依旧面无表情，劲松般侍立如常。再有他的幕僚们，匆匆一瞥，小少年也知道那正是洛阳城里最聪明的一群人，就连名士阮嗣宗也是他的入幕之宾。
毌宗恍恍地想，难怪，没有人能制服的了大将军。可是，还是有人不求瓦全，宁肯玉碎了。他想到这，神志忽又清楚起来。
院子里，桓行简不宜走动太久，踱步回屋时，吩咐石苞：“你带人去司马门外等子上。”
这个时候，桓行懋进宫确实比皇帝召见的时辰要早。他到东堂时，日光正好，举目望去，只见巍峨的宫殿飞檐舒展，恢弘博大，像一头巨兽般沉默在四季的轮转里，因汉末战乱，洛阳城被毁，这座新兴的宫殿也不过存世几十载而已。桓行懋心潮一阵翻涌，这样辉煌的宫殿，如此迷人，若它真是一头兽，那么，也唯有真正的强者才可以让它臣服。
内官看到他，满脸堆笑迎上来寒暄。而坐中天子，正在用饭，听闻他早到很是惊诧，脸上一阵青白难看，不过，还是宣桓行懋进殿，一切如常，刚被打断的优伶奏唱又再渡响起。
桓行懋行礼后，皇帝赐座，他便也不拒绝，敛袍坐了下来，目光一扫，见一众优伶在场，嘴角讥诮：陛下再不是稚童，已学会了享受靡靡声色。
案上，摆着各样精致菜肴，皇帝似乎没什么胃口，手中举箸，开始询问桓行懋操练兵马事宜。
桓行懋一一回话，举手投足间，还算是恪守人臣之道。皇帝观察着他，暗道，他倒不似大将军那般盛气凌人。可那眉眼，到底是跟大将军有六七分相似，思绪泛滥时，迎上桓行懋平静的目光，心里一个咯噔，到底是亲兄弟，有那么一个刹那，竟又觉得像极了。
皇帝的手僵了僵，下箸时，都不知自己拈起的是什么。
“青头鸡，青头鸡。”旁边优伶忽高声唱起来，手底击缶，越发急切，桓行懋稍一偏头，刚和那唱歌的优伶对上目光，对方便迅速低首，只管不停唱着“青头鸡”。
青头鸡……桓行懋疑窦丛生，琢磨着这是何意，再去观皇帝，皇帝脸色微微发白，眼神游离，拿箸的动作愈发不自然起来，这个时令，竟冒了一头的汗！
一口米饭只管反复咀嚼，两腮摩动，皇帝见桓行懋正在打量自己，手更是止不住地抖，勉强笑道：
“这洛水养出的米，想必不比江东的差。”
天子甚是反常，桓行懋看在眼里笑应了个“是”，目光浮动，殿内皇帝的左右竟也显得十分异样，一双双眼睛里，有几分胆怯又有几分急迫，在和自己相触时，立刻纷纷避开了。
可等他稍稍一垂眼帘，余光所及，那些目光又再度压上来。桓行懋脊背一阵发寒，暗道不妙，霍然起身道：
“陛下，臣既然已把军情奏毕，容臣前去平乐观。”
“丁零”一声，皇帝手中金箸滚落地上，他慌乱掩饰，畏缩而又不甘地开口道：“这，将军再稍候朕片刻，朕……”
“陛下用膳，臣本就不该惊扰，再说，军情紧急，容臣告辞！”桓行懋懒得再听他说什么，显然，皇帝有几分犹豫，他一语说完，振袖而出，也不管身后皇帝是什么表情。
出了殿门，下台阶时桓行懋碎步迈得又急又快，他手心渗汗，不敢逗留，几乎是一路小跑直奔宫门。
司马门外，石苞正等的暗暗发急，时间越久，心头那份不安就越强烈。终于，见桓行懋安然无恙出来，他顿时大喜过望，按捺住上前的冲动，等人离的近了，叫道：
“二公子！”
“回公府，快！”桓行懋压低了声音喝道，石苞会意，对安排的人手一打眼色，驾着车，载着桓行懋回来了。
公府里，桓行简一人独坐，阖着双目，似在小憩养神。青砖上那些嘈杂的脚步声，经过长廊、草木、曲径的折荡，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缓和不少，他眼一睁，就看到了攒眉进来的桓行懋。
“如何？”桓行简心平气和问道。
这一路紧张，桓行懋出了汗，呼吸微促：“阿兄，我怀疑陛下动了杀心，他今日十分怪异，弄了群优伶，吃顿饭咿咿呀呀唱个不停。陛下问我军事，我刚答完，有个伶人在那反复唱什么‘青头鸡青头鸡’，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个个的，都盯着我看，实在异于平常。我怕有事，辞了陛下赶紧回来了。”
兄弟两人视线一撞，桓行简沉吟不已：“青头鸡……”手底摩挲的，正是嘉柔给孩子新做的肚兜，上面，不过是绣着小鸡小鸭，颇合童趣。目光一落，便笑了，眸光冷冷，“青头鸡，鸭的别称而已。”
他拿起紫毫，添了添墨，扯过一方麻纸，一笔一划写下个“押”字，道：“若是押，那就代表着他们劝陛下快些下诏画押动手。”说着，一提袖，又写了个“压”，“若是此字，便是他们劝陛下不要贸然行动，再等等。”
笔一搁，纸张一调推给桓行懋，桓行懋倾身上前，看了一看，一拳砸在案上，恨恨道：“不管哪个字，陛下对我兄弟二人看来都存了杀心，阿兄，这该怎么好？”
“陛下这步棋很好，他计划的够周详。杀了我，其余兄弟尚幼，可我桓家还有你大可出来独当一面。但若能先杀了你，他趁此调动军队再以天子名义来讨伐我，如此一来，他手里既有了兵又能除我兄弟，”桓行简哼哼直笑，“妙，实在是妙极！”
言毕，脸一沉，“你去平乐观调兵，我带我府中的精兵过去，进宫！”
命令一下，桓行简坐着马车率黑压压一众人直指太极殿，宫内，仅有几千禁军，面对大将军的绝对优势不敢妄动。这么一路畅通无阻闯进来，皇帝吓的一瘫，顿时想起上回桓行简杀气腾腾的情形，更是魂飞魄散，嘴唇乱颤，一张脸半点人色也没了。
“人呢？”桓行简虽有伤在身，这一声，却底气十足，他眸光一睨，桓行懋便将唱“青头鸡”的那个优人拎了出来，朝地上一扔，剑尖指上了他脖颈，叱道：“说，今日是不是想要杀我？”
这优伶本就是皇帝近侍，十分有骨气，一扬头，冲桓行懋啐了一口，一跃而起扑上了剑刃，当场气绝。
其余人等亦被揪出，终于，有个吓的两股战战的将事情哆嗦认了：“我等是奉陛下之命，今日设埋伏，要杀了将军，再去讨伐大将军……”
“你污蔑朕！”皇帝闻言，立刻高呼，他战战兢兢往后退着，手也抖着，“没有的事，朕没有，朕是受了他们小人蛊惑……”
桓行简深吸口气，眉眼一压，按剑上前，两手将个软如杨柳的皇帝一掐肩头掇起，逼他看着自己：
“陛下！臣的父亲拥立陛下，臣辅佐陛下，我桓家两代人鞠躬尽瘁，没有我父子兄弟，谁给陛下守着大好河山？天底下，还有比我兄弟更冤的臣子吗？！陛下为何要谋害良臣，陛下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朕，朕……”皇帝面如土色，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一口气卡住，几乎要厥了过去。
桓行简重重一搡，将皇帝丢下，居高临下道：“陛下，君视臣如草芥，那臣，只能视陛下为仇敌了，陛下不配为人君！”
“来人！”他头一转，厉声道，“把这几个小人给我拉到太极殿外杖毙，”说完，不耐烦踢开脚下瘫软如泥的一个伶人，走出宫殿，对紧跟着的石苞一扬下颌倨傲道，“我去拟个单子，你照单子来，把上头列出的公卿都召集到大将军府里来，告诉他们，大将军要废帝，请他们过来签名联合上表。”
话语一顿，他眼里便只剩深深的冷酷了，“若是有人说自己病了，不能行动，告诉他，爬也要爬到大将军府！”

第118章 分流水（7）
知道大将军进了宫，带着人马，连征西将军一并跟着走的，傅嘏几人在公府里等的不安。值房里，一干人或坐，或站，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算着这一回，大将军怕要与天子彻底撕破脸。
青头鸡，青头鸡，天子兢惧不敢发的那一刻，注定输的一败涂地。不知等了多久，众人的耳朵一竖，两两相望，不约而同地拥到了门口。
外头激荡的人马声，俨然迫在眼前了。
桓行简面色依然有几分苍白之意，如此一衬，那双眸子更显得漆黑如墨，他一来，众人自动迎了上去。
虽已是早春，然而洛阳的春向来神出鬼没，刚一露头，便可能被一阵寒流又给打回去。值房里，照例烧着火盆，桓行简微蹙眉头，氅衣一脱，撩袍坐下后在众目注视之下揉着额角沉声启口：
“陛下在宫中设伏，要趁征西将军请辞之际杀了他，再率兵来讨伐我。我父子兄弟两代人，事魏如此，陛下竟还要过河拆桥，实在让人心寒。今日，若不是征西将军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话一出口，举座哗然，大家你一言我一嘴地议论起来。这个说陛下既行此举，想必禁军脱不了干系。那个捶胸顿足，连呼若是大将军身受不测，不知何人能兴邦安国云云。一屋子，尽是人声，吵吵闹闹的，桓行简只捏着眉心不语，也不阻止，由着大家七嘴八舌。
他来时，已吩咐石苞先将叔父尚书令桓旻和司徒高柔请来，两人皆是高平陵一战中的要紧人物，年老位尊。这两人得了消息，立刻换好衣裳赶来，下了马车，衣冠略略一整，一前一后走进了正没个确切说法的值房。
他俩一来，屋子里乍然一静，众人随即纷纷施礼，一时间，寒暄声不绝于耳。桓行简亦当即起身，走上前来，一手执叔父，一手执高柔，将两个已是耄耋之年的老臣搀到了上位，待对方坐定，他郑重见礼，高柔忙伸手一扶，白透了的一把胡子跟着乱颤：
“大将军要折煞我了，我听说宫里发生大事，事情紧急，所以，一得了消息立刻跟太尉来了你这里。”
高平陵后，高柔这个三公便甚少过问政事，逐渐隐退，八十高龄的老人了，并不恋权，然而大将军既需要他……高柔心里跟明镜似的，把胡子一捋，像个老神仙一般眯了眯眼，先听桓行简怎么说。
“不错，晚辈正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请司徒太尉来，也好给拿个主意。”桓行简缓缓在他身边落座，面有忧色，殷殷看着高柔，目光再稍稍一转，同叔父交汇片刻很快分开了。
四下寂静了那么一会儿。
高柔沉吟不止，反问道：“大将军怎么看今日之事呢？”
“事发突然，晚辈能怎么看，到现在，尚且心有余悸。”他适时咳了几声，接过卫会递来的药盏，轻啜两口，慢悠悠道，“陛下又岂止是对我兄弟动了杀心，如今，他少年人精血未成，却耽于女色，宠幸优伶，如今为群小所迫谋害忠良，这样的君主，怎可承天绪，奉宗庙？我宁负天子，不愿负社稷。”
众人不出声，一双双眼，就在司徒和太尉身上来回打转，大将军废立之意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放眼朝堂，没有比这两个老头子资历更深的，要出头，尚且轮不到公府里的一干幕僚。
“既然如此，”高柔身子一倾，拉出个跟桓旻商量的架势，语气遗憾，“陛下少年人不思进取，行事荒谬，如此种种恐将危侵社稷。”他有意一顿，徐徐吐出后面的话，“太尉，你看？是不是宜将陛下归藩，以避皇位？”
桓旻一时间不应，紧拧眉头，一脸的伤怀。桓行简默默看着叔父，便也不急于发声，目光一调，复又投在高柔身上。
可废帝一事，到底点破，高柔长长喟叹一声，“太尉，满朝文武，你位最高，这个头你不来牵，于私，让大将军难做，于公，无益于社稷呐！”
眼见老司徒都如是说了，这边，一众幕僚纷纷劝进，卫会年最少，知道这种场合不是该他卖弄机巧的时候，安静旁观，将每个人的表情举动尽收眼底，心底嗤了一声：太尉是桓家人，却最爱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大魏纯臣。这老人家，历经汉末大乱，追随魏武崛起，眼见儒学式微，玄思大兴，刀锋战火，苍生流离，连魏武的基业都要完了，这世道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崩坏了一次又一次，早当司空见惯，他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那就请大将军写奏表，我等签字，联名请奏太后发诏。”桓旻在一片劝声中最终开口，松垮的眼皮耷拉着，缓慢一抬，凝视着桓行简，“大将军，名单怎么拟，趁大家都在，一并商议了罢。”
头既开好，剩下的事自然一气呵成，桓行简命傅嘏执笔，一番商讨，粗粗定下了四十六人名单。
这四十六人中，论资排辈，太尉桓旻居首，桓行简紧随其后，第三便是司徒高柔了。便是傅嘏，大将军的核心谋士，也不过排到四十开外。卫会虞松年纪轻，资历尚不够，表中无名。
名单虽定下，但这上表需要桓行简亲自动笔，不可假手他人。要事商妥，值房里的人散去，桓行简亲自出来送高柔，虽被婉拒，却还是坚持送到了大将军府门外，他手臂一伸，扶高柔上车，高柔见他执意如此手也就搭在了桓行简臂上，借力一按，稳稳坐到了车中。
“太傅虽不在了，可有太尉跟司徒等长辈在，恰是晚辈的主心骨，今日有劳。”他微微含笑，又作了一揖，仿佛是怕司徒坐的不舒服将靠垫为其挪了挪，高柔枯硬的手便顺势颇带暗示性地在他手上拍了两拍，声音苍苍：
“你虽年轻，不必日后，当下功业已在我辈之上，若你父亲有知，自当欣慰。我如今在家不过闭门著书，朝廷的事，已然是力不从心。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的。我这辈子，在廷尉一职上呆了二十二年，法不乱，则国不乱，在年轻人看来我是个老头子了，而且，是个古板无聊的老头子，我不懂什么老庄，不清楚当下年轻人的追求。但无论到何时，治国一定要明于法，我一生决狱无数，只以‘平允’二字为准绳，自大将军辅政，四海倾注朝野肃然，如此，正是治国长久之道。”
桓行简笑道：“司徒的教诲，我记下了。听说，司徒家中的贤郎，自幼明练刑理，善于用法，这样的人才理当受到朝廷的推重。”
一长一少，寥寥几句也是十分融洽，桓行简目送司徒离去，方折身回来，值房里，只剩叔父一人。叔父只比太傅小一岁，虽须发皆白，但气色红润，若是太傅还活着……桓行简寂寥地想到这点，一阵怅然，很快，他含笑在叔父眼前坐了，人上了年纪，容易瞌睡，值房里暖意融融，太尉的脸微红，正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叔父？”桓行简轻喊了他一声，桓旻睁开眼，自嘲笑了笑，用老年人特有的声调说道，“是子元啊，你看我，才多大的功夫就睡着啦。”说着丧气地一捶腿，像是自语了，“到底是老喽。”
案头，那份名单上的墨迹已干，桓行简拿过来，轻掸了下，低声道：“在大魏，叔父的声望资质已无人能出其右，我不得不请您来，许多事，还得叔父给我镇着。”他斟酌有时，才似无意继续，“司徒刚开始在征询您的时候，您为何不应？太傅不在了，您就是我最亲的长辈，自家墙垣之内，您有什么话请直说了罢。”
新烹的茶端进来，清香四溢，桓旻一时怔松，神色变得略微迟疑起来，眼睛一抬，像是秋林夕照，这是桓行简所熟悉的，父亲那辈的老臣大都是这样的目光。
“子元，你让我从何说起呢？天下崩坏，我这个岁数的人见证了太多的事。你知道我的理想吗？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你年轻，我跟你们小子辈不一样，汉末清议之风盛行，士人们哪个不在意名节？可紧跟着，天下大乱，你不懂啊，子元，我年少时信奉的那些，都眼睁睁被推翻被消解了，当你发现，你年少时所笃信不移的东西不堪一击，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人是很煎熬的。”桓旻语调有些苦涩，那些盘根错节的岁月，一下涌过来，他几乎忘记自己年轻时也曾是激扬之人，有扫平天下污浊之志。
士人的精神，到底是遗落了。
桓行简垂眸一笑：“叔父，我虽未经您的那个时代，但年少事，倒是经历过一些的。”
“你是说太初，”桓旻那双眼，终于又露出了桓氏所特有的精明，一点就透，“这不算什么，我跟兄长都曾为魏武效命，同刘融的父亲也曾金杯共饮，共事一君，到头来不也是白刃未相饶吗？”如此一说，连那入口的香茶似乎也跟着变味了。
桓行简替他慢慢续茶，水声清脆：“圣人说，道不行沉浮浮于海，原来叔父内心深处是想求全，若是这个意思，我能理解。”
“我跟你一样，姓桓，子元。”桓旻的眼睛在茶雾里变得越发浑浊，“你要行废立，需要我，我自然义不容辞，但我还是想要个好名声，为人臣的名声，这何其虚伪？但我要说，我就是如此矛盾，心甘情愿为家族计是真的，欲做忠贞之臣也是发自肺腑，又有几人相信呢？你说求全，是没有的，我承认，我在乎后人评说。”
叔父那张苍老的脸上，莫名的，流露出几分让桓行简感觉陌生的东西，他不要名，但他亦不会猖狂无脑地直接去杀了皇帝，因为他懂得有些事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序，并非为名，只为省去不必要的旁逸斜出的那些阻力。
也许，这跟叔父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桓行简沉默有时，安慰道：“叔父家的堂兄弟们各具才干，您为子孙辈着想，也不是错，说到底，是我父子二人教叔父为难了。”
“子元……”桓旻张了张嘴，似要辩解，桓行简笑道，“我说句玩笑，叔父别当真，”说着，窸窸窣窣将名单叠好置于案头，一压，“我已命人去联络，就不留叔父了，等上表写好，再请您过目。”
送走桓旻，以室内，仿佛还回荡着老人难言的叹息，桓行懋见两人结束密谈，这才进来，犹疑问道：
“兄长跟叔父谈了什么？”
“没什么。”
窗纸那透进来昏黄的日光，照在脸上，人的表情有些虚幻，桓行简蓦地开口：“叔父一家，你我还是要多份警惕。”
他在胞弟略微惊诧的目光中，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你我兄弟人多，叔父的好儿子也不少，用归用，骨肉至亲也不假。但叔父功高，到那时，封王必不可少，我尚压不住他，此次上表签名者他都要排在我上头，到时，宗室太盛绝非好事。”
桓行懋不以为然，摇摇头：“兄长，大魏怎么败的你不知道吗？就是文皇帝猜忌宗室，所以最后无人可用，否则，也不会让……”剩下的话太露骨，他又咽了回去。
“是这样不错，但物极必反，若是为了防范外臣而一味倚重宗室，恐怕会别有隐患。”桓行简步子一停，短促笑了声，“当然，说这些为时太早，我不过想的长远，罢了，你也且歇一歇，军情要紧，明日你就带兵过去。”
上表不难写，要寻出皇帝的毛病，对于桓行简来说，易如反掌。他不避讳嘉柔，用过晚膳，直接来了后宅，见嘉柔和宝婴一盘棋正胶着不下，他到眼前，静静观看片刻，拈过嘉柔手里举棋不定的黑子，一落，顿时破局。
宝婴哪敢置喙，见他来，忙不溜从榻上下来，见过礼走人。嘉柔十分不悦，知道他今日动静很大也不知忙些什么，只听宝婴说，大将军府又出动卫兵不知作甚，此刻，便没好气地说道：
“大将军连人下棋也要插一脚，当真是跋扈将军。”
“不错，我就是跋扈，天性如此，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桓行简哼笑了声，冲她比了个手势，“过来研墨。”
“我不是你的奴婢。”嘉柔冷脸丢一句，就穿鞋往里走，桓行简将她胳膊轻轻拽住，“那我叫崔娘过来。”
“你……”嘉柔气恼，崔娘眼睛越来越差，晚上愈发不能做活了，他故意的。于是，手一甩，却还是往书案旁走了。极为熟练地把清水一滴，慢条斯理研起墨来，桓行简撩袍坐了，沉思片刻，执笔开始书写。本波澜无惊的心，渐渐跳得快了，他是男人，权力才是最强劲的春、药，白纸黑字，他要把龙椅上的人拉下来，踩下去，累累白骨铺就的那条路，尽头依稀可辨，他迷恋这种感觉，登顶的快、感是任何事情都替代不了的。
一手好字，力透纸背。
嘉柔无意瞥到，心里一惊，再定睛想细看，桓行简头也不抬道：“看什么？”
“你，”她有些惊慌地把目光挪到他脸上，“你这是要废了陛下？”
上表不长，措辞简洁锋利，天子的败坏失德几句话就说的清，桓行简眉头一挑，看嘉柔懵然的表情，如此纯真，他手上沾满无数鲜血，可眼前的女孩子那双清眸，还是明澈如初，让人生出想要摧毁的**来。
“我是要废了他，有朝一日，我要当皇帝，柔儿，你害怕吗？”他挑衅似的望着她，“跟着我，一着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你在这后院，看似平静，可如果仔细想，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像一壶烈酒突然强硬灌进来，火辣辣的，又呛又苦，嘉柔无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她反应木木的，桓行简似是不满，笔一搁，方才激荡的心绪尚未真正平静，他把人蛮横地一揽，捏了她下巴，命令道：
“看着我，知道我想听什么吗？”
强硬的气息不容人抗拒，嘉柔许久不曾见他这样，腰身一挺，双手抵在他胸前：
“我不知道，你放开我！”
一双明眸，盛满了愤怒，嘉柔瞪着他，桓行简凝视她片刻，忽俯下身，朝她红润的樱唇上就是重重一咬，嘉柔吃痛，惊呼着就要扬手，被他一捉，他那双眼睛亮的可怕：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得跟着我，哪怕你心里不肯，柔儿，你也是这公府里的一人，只能听从我，不准忤逆。”

第119章 分流水（8）
嘉柔执拗地回道：“大将军，我不是你的幕僚，也不是你的奴婢。”
“可你是我的女人，”桓行简忽又幽沉地笑了，暗含警告，“柔儿，我是你的夫君，你得听从我，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我好好教教你女德。”
两人无声拉扯了一阵，嘉柔急的脸通红：“你放开我，伤到孩子了！”
桓行简稳稳搂着她的腰，那一处，多少丰腴了些，见她不顺从，扭来扭去的，他气息愈发重了，眼神晦暗，似划过千山寒影：“你这个样子，倒像闹脾气的昆仑妲己，嗯？”
把人抄起，轻轻一放床上，嘉柔猛地坐起，见他似有若无噙着一抹笑，手底却将玉带解了，随手一丢，三两下把外裳褪得一干二净，在他靠近时，眼睛倏地睁大：
“你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径自俯身，一手拨开衣襟直接覆到她孕育生命的腹部，将耳朵贴了上去，嘉柔要动，被他按住了含含糊糊说道：“你别动，我跟我的孩子相处一会儿也不行？”
他动作细腻，手指微凉，触到肌肤的那一刹嘉柔瑟缩了下，人绷得很紧，桓行简的嘴唇便在她**的生命上游走起来，鼻息温热，亲吻的力度像梦一样轻盈，声音也跟着迷离：
“等你来到这世上，我一定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你，教你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日后必成大器可作他父亲的好帮手，就像我和太傅那样……”
小案上，焚香慢慢升腾，混着暖意，榻头花瓶中的黄花翠蔓在烛光里泛起柔和的色泽，而他的一字一句，恰像一桨，顿时搅动了嘉柔心里的那一江烟水。
他太过温柔，这样的呢喃自语，给她勾勒出一幅让人憧憬不已的画面，嘉柔渐渐松弛，目光恍惚望着那团烛火出神。不觉间，桓行简的手一路往上，覆揉到一处，忽低笑了声：
“你这里长大不少。”
本停在烛火上的目光，倏地收回，仿佛被刺痛一般，嘉柔顿起怒火，一张脸仿佛把夕阳揉碎在了上头：“你回去找你的姬妾去。”
她的声音清冷，像秋晨的露，桓行简身子往上一挪，撬开她的嘴，不由分说把舌头抵了进去，嘉柔牙关咬的死紧，两人对峙间，她报复似的狠狠咬了他一口。
腔壁里立刻一股腥甜，桓行简稍稍退出，手一勾，摸了摸嘴唇，看着上头的殷红又看看嘉柔，微微一笑：“很好，我养的这只昆仑妲己知道伤人了，看来驯服的不够。”
嘉柔水光凛凛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一簇簇小火苗来，她恨道：“我不是你养的猫！”
“你说了不算，”桓行简钳制着她，目光森寒，又炽烈，那里头贲张的情、欲，嘉柔并不陌生，她下意识想要逃开，惶惑不安的模样，更惹人怜爱，心火却也烧得更旺，他把她两只手腕朝头顶一放，吻便落了下来，密密匝匝，在她脖颈间不断摩挲：
“我得进宫会去见太后，你知道吗？这世上有权利的女人也好，出身高门的也好，我跟她们之间有着难能割舍的利益关系。只有你不一样，柔儿，我们之间很纯粹，就是一对男女，”他鼻息沉沉，仿佛要把这些话从耳畔深深吹进她的心里，“我对你所有的欲、望跟情意，无关家族，也无关前途，就是单纯地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柔儿，你能明白吗？”
他试图找回两人在凉州时的状态，蜜醴一般，路不尽，人不老，彼此交融时仿佛天地共泯红尘颠倒，也仿佛除非日月毁灭，两人才能恩义俱绝。
嘉柔孕期敏感，被他抚摸着，像是昏昏醉梦间，很快，脖间异样，他把狼牙重新给自己戴上了，嘉柔想扯，桓行简用唇在她脖上阻止了，“戴着，我都愿意忘情一回，对于你来说，就这么难？”
话说到这，忽就带了怨气，嘉柔被他说得几乎要哭了，脸倔然一抬，克制道：“大将军，你说这些，好像是我辜负了你？”
他动作一停，两人对视片刻，桓行简被她咬唇隐忍的表情刺激的两眼微红，将她一调，从身后贴上了嘉柔，手往她下头直探，呼吸渐急：
“是，你辜负我，我自问待你是真心，你呢？”
因熟悉彼此，桓行简轻而易举撩拨到她，嘉柔想扭过头，无奈被他牢牢扣着，她哭了出来，一手掐攥住他抚在腰上的手：
“我不要……”
桓行简反握紧了，膝盖一弓，挑高她一条腿，力度尽量放得轻缓些，犹似威逼，又如诱哄：“你我是夫妻，柔儿，就当你我是在凉州，你把不相干的人和事都忘了，只想着我，嗯？”
凉州的骆驼，凉州的月色，还有那匹行走在大漠里的孤狼……都回不去了，嘉柔的泪水倏地打湿了绣枕。
帷幄颤巍巍一动，很快，如一叶扁舟般轻轻荡漾出涟漪，层层叠叠，直到灯火燃尽，光线黯淡，不知时辰几何，帐子里恢复了平静。
嘉柔久不经事，此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点力气也无，桓行简轻轻把她汗湿的额发拨到耳后，亲了亲她润透的眼角，沉哑道：“累么？”他目光在她脸上停停走走，“柔儿，我只要你跟孩子在这里好生过着就够了，我自然会尽力护你们母子周全，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跟着我，没那么差。”
她水光淋漓的眼跟他一碰上，旋即再次充盈的都是泪，一场情、事，尽是苦涩，他今日反常的热情和亢奋，并非为她，嘉柔知道他所为何事，更觉悲哀，无论桓行简说什么，她都只是惘惘的，眼角被他一揩，眼泪擦去了。桓行简将她揽在胸前，十指交扣，低语道：
“等孩子出生，若是个小郎君恐怕我会很严格，”他笑了笑，“你不知道，我家里规矩大得很，从小，长辈不说进我们绝不敢进，不说坐绝不敢坐，如果没问我们什么，也是绝不敢主动开口说话的。我祖父喜欢读《汉书》，最爱跟父亲和叔伯们讲名臣的风采，他那个人，就算是参加酒宴，也正襟危坐，从不放任自己。这点，我少年时其实不以为然，总想快意潇洒，到后来，才发觉自己到底还是像祖父多些。”
他娓娓道来，嘉柔听得倦倦的，桓行简亦是浑身懒散心头那股风云激荡终于平息，拥着嘉柔，跟她说自己家里的一些旧事，也不管她听进去没有。
直到嘉柔脸缓缓斜下，脑袋一垂，歪在他怀里，桓行简知道她睡着了，才将她卧到绣枕上，一手托腮，凝视了嘉柔半晌，见她虽已睡去，可那双弯弯的秀眉却依旧笼着淡淡的愁绪不曾舒展。
他用指腹轻抚了两下，那睫毛微微一颤，桓行简随即止住，无声一笑，倾下身不忘又听听嘉柔肚子里的动静，刚要睡下，正对上嘉柔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明眸，带着红意：
“请大将军不要再提凉州，我已经都忘了。你发、泄完了吗？发、泄完了，可以走了吧？”她说完，迅速闭眼，一侧身，背对着他了。桓行简脸色变得难看，僵了片刻，从床上起身，赤脚走下来随便捞起件衣裳披上到外间去睡了。
翌日，他照旧起早，人已召集到大将军府，乌压压的一群，众人早有准备此刻也不显意外，按次序署了名，又彼此寒暄一阵，就此散了。
等到上朝，皇帝见桓行简最后一个姗姗来迟，心里猛地抽紧，竟不敢看他。他十分不客气地睨了皇帝一眼，这次不急着坐，而是在天子御座前按剑站定了，将上表一拿，命内官读给文武听，不过是陈列天子罪状，皇帝听得满头是汗，末了，听到建议将自己归藩，降为齐王，一阵头晕眼花，不能自持，手紧紧扶住几案一角，整个脑袋，嗡嗡地乱响个不住。
廷臣们继续商议的请太后定夺云云，皇帝已经听不见了，隔着旒珠，他似乎只能看到大将军霸道侍立的一个背影，除此之外，太极殿上荒凉得很。
下朝后，皇帝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永宁宫，那正是太后所居。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太后眼前，太后本在逗鸟，见天子这副模样，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手一放，将鸟食丢开了。
“大将军恐怕要废了朕……”皇帝双目空洞，盯着太后案头上的一尊绿汪汪的翡翠发呆。
太后美目一凛，染着明艳丹蔻的纤纤手指将衣裙攥了一攥，母子相对，后脚就跟进来一人，不是他人，正是太后那个当初亦参与高平陵事件的堂弟郭建。
郭建为桓行简当初提拔，人在禁军，行事说话不觉带了隐隐的锋芒，行礼后，将群臣联名要求废帝的诏书一呈，道：
“太后，大将军和文武们已经商议好，要立彭城王为帝。”
话音刚落，皇帝立即起身，一个字不再多说踉跄着退下了。
彭城王？那是文皇帝的兄弟，按辈分，太后要称呼皇叔的，想到这，太后柳眉顿挑，冷喝道：“一群人臣，说废帝就废帝了？将我母子置于何处？”
郭建眼神一动，太后便将左右都屏退了下去，一张俏脸上，罩着薄怒。大殿里，只他两个，郭建索性直言不讳道：“太后，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今日朝会，不光是数落陛下的不是，亦在说太后教子无方，大将军的人马就在外头，”说着撩袍一跪，“请太后将印绶交出盖章！”
眼见一家子骨肉都早已倒戈桓家，太后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桓行简已陈兵司马门，人为刀俎，她一个妇人又能如何？不过，桓行简到底还要借她的名正言顺，她既摸准了这点，便也不肯让步：
“玉玺我可以交出去，但是，我得见大将军一面！”
郭建叹气道：“这还有什么可见的呢？”
“你告诉大将军，我必须见他，否则，玉玺我是不会交出去的。”太后拿定主意，岿然不动，一副静候大驾的姿态，郭建无奈，不便硬劝，只得先退出来，将话一学，桓行简那张清俊的脸上莫测不定的，他淡淡道：
“好，我去见太后。”
说着，撇下太极殿一群百官，在众人张望的目光里踱步而出，被内官相引，来到了永宁宫。
进了殿内，水磨金砖光洁透亮似乎能照出人影，他衣角轻拂过地面，腰间的佩剑不曾解下，两人再度单独碰面，跟上一回，似乎已经隔了千山万水，醉心于权利的男女，在目光相碰的刹那，桓行简没有为人臣的庄重和谨守，反而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了一抹稍显轻浮却又冷冽的笑意。
“臣见过太后。”他一抬手，缓缓施礼，随即，明目张胆地在眼前女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神情，分明是在告诉太后她风韵正盛，依旧怒放。
这个男人，太后咬牙想要骂他，然而，还是在这样嚣张目光的注视下莫名脸热了起来。她眼神如钩，一荡一收间，尽是耐人寻味：
“大将军，我的印绶就在这儿。”
案头摆放的醒目，桓行简目光一动，他看到了，目前，他还需要这个女人。虽然她只是个女人，但名义上是大魏的太后，她依旧代表着某种合法性。
“太后没能教导好陛下，臣等十分失望，眼下，太后召见臣还有什么要说的呢？”桓行简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他逾矩地十分露骨，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抚摸起印绶，孤男寡女，皆在盛年，两人气息陡然交接的近了，太后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男子特有的麝香熏衣味道，只是他人高大，这么一站，像个庞大的阴影覆落了下来。
案头，被殿内暖流催发的鲜花也正散着幽幽香气，同熏香、同男子的香，交杂错乱，动人心脾，人不禁沉醉几分。太后面对眼前嚣张的臣子，给予了同等分量的回击，她亦伸手，保养鲜嫩的肌肤压在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之上，眼波流转，吐气如兰：
“大将军，”她的神情妩媚，可是语调铿然，“你要废帝，我无话可说。但是，”她那双漂亮的凤目里，忽多出份怨毒，“彭城王，我得喊声叔父吧，你立他当皇帝，我怎么办？”
一切皆如桓行简所料，他不动声色将太后的手拿开，好一个柔弱无骨，太后却忽将他衣领一拽，两人几乎脸对着脸了，近到，彼此所有的心思都好像能窥破一般。
桓行简波澜不惊，只混沌笑着看她，眼睫一垂，慢慢凑近太后白皙的耳珠旁，道：
“太后，彭城王已到知天命的岁数，不似少年人那般冲动，正是天子的上上人选，为社稷之故，也该立彭城王，不是吗？”
听得太后心头一阵怒火乱窜，丹蔻几要折断，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手底一松，轻轻把桓行简推开，转身拈了花枝，从他眉眼缓缓扫下来，顺着高鼻，再到倍显凉薄的唇峰，似有若无的痒。
桓行简任她挑逗，依旧从容，恋权的女人自然要跟他讨价还价的，他微微含笑，看到太后艳红的唇轻轻一张：
“大将军，你要是执意立他为帝，休怪我给你添麻烦。我知道，你手里有兵马，可你是聪明人，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否则，也不会来请我的懿旨了，你要做足面子，让天下人觉得是太后不满皇帝，废了他，而不是你豺狼当道。不过，我若是想，让你头疼一下也不是没有这个能力的，聪明人，怎么会这么做事呢？你说对不对？”说完，啪的一声，折断了花枝，很是果决。
她那双眼，几乎要喷火了，然而眉头一动，便又是个鲜活妍丽的女人。桓行简哼哼笑了，将她手一握，阖上眼，顺着她手臂轻嗅往太后修长晶莹的脖间探去，声音稠沉：
“我相信，太后当然有这个能力，让臣头疼一下，麻烦一阵，臣恐怕也无可奈何。既然彭城王不合适，那太后看，谁合适呢？还请太后明示。”
经年未有年轻男子近身亲密，太后心神荡漾，微微扬颈，美目亦阖，犹似迷醉呼吸跟着不定：“文皇帝之孙高贵乡公才更合礼法，你立文皇帝的兄弟，实在是荒唐，大将军以为如何？”
他气息太热，热到太后肌肤上起了一层层粒子，最近时，她以为他会吻她，太后红唇不住翕动着，两人像贪婪的兽彼此较量，视线再相接的一刹，桓行简的唇堪堪就停在她红唇上方，唯有一缝而已，他如愿以偿地微笑道：
“好，臣听太后的，就立高贵乡公。”

第120章 分流水（9）
高贵乡公十三岁，这个年龄，大将军仍需辅政，太后也需时时教诲，怎么看，都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太后嫣然一笑，明艳艳地盯着桓行简：“这方是正途，大将军怎么会做于礼不通的事？”笋一般的玉手伸出，印绶推过去，“既然陛下肆行昏淫，他本以齐王践祚，就此归藩吧。”
她沉着气，满是睥睨的姿态，桓行简口中答个“是”字一倾身将以太尉为首群臣联署的上表搁在案头，意在等太后盖章。她偏还要难为他一下似的，动也不动，气定神闲道：
“大将军咄咄而来，气势凌厉，我一妇人，吓都要吓傻，此刻是断无力气做事这只手怕都抬不起来了。”
废了皇帝，太后的郁结在于桓行简居然要立彭城王，对于天子本身，她早也看不惯许多事，此刻，说不出是合意还是不合意。但逼得桓行简让步，她是高兴的，虚名有虚名的好，哪怕大魏如今名存实亡，可对于天下人来说，她依旧代表着名正言顺。
桓行简看太后慵懒，莞尔而已，将那只柔软的手一握，抓住印绶，他的手修长有力，一面往奏表上盖章，一面道：
“是臣的过错，惊到太后，容臣唐突一回。”
重重按下去，诏书成了，太后忽然格格娇笑起来，眼波一摆，像鱼尾一般：“大将军，你的手可真稳，僭越的事情做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臣的手若不稳，怎么替陛下和太后托起这大魏的江山呢？”桓行简语调一直不高，微微的，痒痒的，好似在说挠人心的情话。
太后目视他片刻：如画的眉眼，光洁的鬓角，大将军真是个又冷又俊的男人，她忽把他衣襟一分，桓行简也甚是意外，未及挡，一只玉手已经攀上了缠着薄薄绷带的一处，嘴角似怜似讽：
“大将军原来伤的这样重，可要好生休养，身子好了，手才能稳，大魏的江山还指望大将军来托呢。”
桓行简笑了笑：“无碍，臣多谢太后关心。”
手指下，是他紧致结实的肌肉，纹理细腻，太后故意摁了一下，力道不轻，桓行简略一皱眉，这表情，落在太后眼里她愉快极了：“便是未伤筋动骨，总也算受皮肉之痛了，大将军是国家柱石，我自然关心。”
太后呼吸渐急，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她一边直勾勾看着他，一边将他一只手贴到了自己脸颊，幽幽怨怨的：
“我跟陛下的身家性命，可都给了大将军，我们孤儿寡母的，你要负责。”
太极殿还有正经事等他处理，桓行简既达到目的，心中一哂，懒得再跟眼前女人虚与委蛇，面上却依旧带笑：
“太后，臣自当恪尽职守。”
边说，边不动声色将太后的手拿下，不料，太后却有心纠缠着不让他走，不满的一哼，哪里还像太后倒像个撒娇的小姑娘了。桓行简实在是头疼太后这样的做派，不过，这其中的真真假假，有多少做戏的成分，也未可知，但听她嗔道：
“大将军这是利用完了我，过河拆桥吗？”
桓行简眉头微挑，佯作惊讶：“太后这话何意？要臣来，臣来了，太后不愿立彭城王，臣也听从了，还要臣如何呢？”
“你我既结姻亲之好，”太后忽把两只白软软的胳膊朝他颈子上一环，不再避讳，那双凤目中，有着说不出的激情和渴望，“就是一家人了，大将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呢？”
孤男寡女，躁得太后春心萌动，可她搂着的这个人，是国贼，与虎谋皮本是件极危险的事，可这头虎，强壮英俊霸道有力又让人心神不得不陷，太后在危险和迷情中放纵着自己，不忘一分清醒。
“臣在太后面前永远是臣，这够了吗？”桓行简不愿这个时候得罪有用的女人，他有意示弱，但眼角眉梢又分明是桀骜不驯的姿态，太后眼珠一转，妩媚中别有冷峭，手底动作却很温柔，摩挲着他颈后肌肤：
“大将军，你的心思，瞒不过我。你压根就没打算立彭城王，你唯恐立个小皇帝舆情说你狼子野心，吃相太不好看，火候不到有些面子还是得要的。所以，借我之手，大将军这算盘打得实在是精明，好处是你的，废帝这脏名是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桓行简不得不应付，蹙眉一笑，就势把太后腰肢轻轻揽住：“瞧，臣什么都瞒不住太后，太后是女中豪杰。这不正中太后下怀吗？立了彭城王，太后还能是太后吗？既然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太后就不要跟臣叫屈了。”
“大将军也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这虚名上的好处，大将军没得？”太后针锋相对，依旧笑的花枝轻摆，媚眼如丝，“你需要我，当然，我也需要大将军。不过，大将军真是铁石心肠，就一个娇女郎，也要用来跟我结秦晋之好。”
桓行简并不否认，把头一点：“各取所需，太后既然都知道秦晋之好那就应当把臣当做盟友，而非敌人，不要这么剑拔弩张地看着臣。”他的手指滑过她细腻的脸庞，像是惋惜，“太后是花一样的女人，不仅仅是太后，深宫的日子可能让人很容易忘记这一点。”
仿佛是被触动，太后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神，她回应着他的抚摸：“你我既如此相似，不如，也试一试相濡以沫？像你这样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到了无情无欲的地步？”
这么可笑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
“太后，”桓行简将她跟自己拉开了距离，“臣如何敢，太后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他嘴里说着不敢，可脸上半点这个意思也没有，快刀斩乱麻道，“太极殿还等着太后的诏书，臣怎好让文武久等？”他在她腰间捻过去一把，“太后也是聪明人，大事要紧，容臣告退。”
说着，施了一礼，疾步走出永宁宫，方一出来，他振了振衣袖仿佛想抖落掉那些胭脂水粉的味道。
太极殿里，众人翘首相盼，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议论不停，见桓行简面色沉重持诏书而来，殿内又静了下去，一个个的，持笏端立，等着大将军开口。
“太后下了懿旨，陛下败人伦之叙，乱男女之节，她跟我等一样忧惧不已，故依汉霍光故事，收陛下玉玺印绶，请司徒持节，与有司以太牢告祭宗庙，命其归藩。太后诏书已下，这件事诸位还有什么看法吗？”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看法呢，高柔率先道：“太后既下了懿旨，我等奉命便是，大将军，既立新君，得尽快去邺城迎陛下入京才是。”
桓行简一脸沉哀，自责道：“我等有愧，未能好好辅佐陛下。”这边众人见状，忙上前纷纷安慰，他叹了一声，当即命高柔去准备告庙祭祀用的牛羊等牲畜。
翌日一早，文武列队前往洛阳城南寰丘，由司徒持节，大将军桓行简紧跟其后，诸臣个个面带忧色随队伍绵延而行。到了太庙，先奉祭物，司徒高柔遣有司各司其职，随后黑压压一群人撩袍跪倒，对着魏武、文皇帝、明皇帝三神主牌开始痛哭流涕，桓行简也流了几滴眼泪，听高柔边哭，边陈诉，冗长一段，无非是为社稷缘故不得不另立新君云云，诸如此类，礼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跪拜完毕，桓行简被人搀扶了一把，满脸泪光劝道：
“大将军未曾痊愈，来日方长，还有许多大事等大将军定夺，请一定要保重身体，这方是社稷之福。”
桓行简眼睛微红，略略颔首，洛阳的春风带着恻恻清寒，吹得人衣袂翩飞，他站在宽台上，居高临下巡望四方，脚底下，是大魏的太庙。群臣看大将军若有所思迎风而立，彼此交头接耳两句，不多时，队伍重回洛阳宫城。
诏书既下，告庙结束，内官捧着齐王的印绶疾步到太极殿中，把大将军桓行简的口谕一宣：
“今复齐王之爵，即日启程，非有太后宣召不得入朝。”说罢，面无表情到齐王跟前把印绶一呈，弯了弯腰，“齐王请吧！”齐王衣冠已换，接过印绶，一步步走下台阶，那张动辄忿忿不平的脸上只挂了两腮清泪，少年的锐气似乎一夜消失。
此时，太后前来送他，痛哭一场，事毕，手指着金镛城方向，低声道：“事已至此，你活命要紧，至于什么江山社稷这辈子就不要再去想了，好在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也胜过寻常百姓了。”此情此景，倒有几分真心，齐王忽扯住她衣袖哀嚎不止，他边哭边朝自己的王车走去，泪眼朦胧间，眼前多了五六身影，不知听谁带头叫了声“陛下”，哭声骤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尉桓旻，身后跟了几位旧臣，这么匍匐跪倒，涕泪俱下地膝行到齐王身边，拉住他手，放声痛哭：
“这是老臣的失职，陛下……”
他哭得旁若无人，神情哀戚，齐王一时感触于心不禁也跟着大哭不止。旁边，是李丰夏侯至死后便愈发沉寂的中护军许允，亦跪倒流泪，口中不断轻唤陛下，悲不能抑。
一时间，君臣抱头痛哭，天地愀然，王车前头侍立的骏马只用一双安静驯良的大眼睛默默看着众人。
料峭风中，一众人哭了个够，齐王最终长长嘘叹一声，在桓旻许允等的目送下，上了王车，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巍太极殿，依旧沐浴在无尽的日光之下，然而，这座宫殿不会再属于他了。
车声辘辘，最终载着囚鸟一般的被废帝王远去，像一只孤独的鸽子，羽翼被折，继续圈禁在洛阳城角的金镛城。
桓行简人已回到了公府，并未去相送，他正一件件看着公文，黄门一到，见过礼，将今日给皇帝送行的情形回禀清楚了。
“太尉牵的头？”桓行简手底轻轻翻着刚送来的讣告，镇北将军病逝了。
也只能是太尉了，他不牵头，谁人敢去哭？桓行简面上风平浪静的，但黄门提到许允，他眉头才不经意地动了动。沉吟片刻，挥手命人退下，跟身旁傅嘏等人商量起来：
“镇北将军空缺出一职，到底是镇守一方的事，得有人尽快过去，你们看，谁合适呢？”
“属下看许允就合适。”卫会立刻接话，不假思索道，桓行简倒是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转过头，又看了看傅嘏跟虞松，这两人却摇头否定，傅嘏道：
“虽不是边关重地，但外放出去大将军宜托心腹才是。”
卫会唇角不由一弯，听他俩人老生常谈半晌，再不作声，等桓行简独留他整理文书时，才道：
“大将军，许允这个人，一直摇摆不定，李丰夏侯至之事他是否参与未可知，齐王欲害大将军兄弟他是否知情也未可知，毕竟，他掌着禁军，当初天子一声令下，他就有权带兵来讨伐的。这样的一个人，留在洛阳，不好。”
桓行简轻抚着眉心，笑问道：“傅兰石和虞叔茂对他外放也觉得不好，都不好，我该怎么办？”
大将军人如冰，是封冻的河流，要像知道他真正的想法必须仔细去听冰面下汩汩流动的声响。卫会是他谋士里最年轻的一个，但论体贴，谁也比不上这个眉目飞扬的年轻人，他笃定道：
“我依旧举荐许允，非他不可。”
桓行简意味深长地抬眸看了看卫会，忽而把纸一摆，吩咐道：“研墨，我这就给太后上表举荐许允。”
卫会笑了，大将军的心总是起的捉摸不定，露个一麟半趾的，又要被云遮雾盖去，可是，他有一双精亮的眼睛呢，总能看得到。
于内，李丰夏侯至等人一死，也就只剩个许允还有些许的腾挪余地了。卫会恭谨地把紫毫一递，退到旁边。
大将军衣上的沉水香，不动声色地侵犯着嗅觉，卫会偏了偏头，看到他执笔落下的字，竟不复刚劲，而是一派的圆转流动，带着名士般的俊逸潇洒。
笔可为刀，刀刀春寒，卫会也是擅书法的人，天赋在大将军之上，只是心性还不够稳定，那字，便也还需打磨。他心情很好地从值房里出来，院子里干燥，虞松正指挥人把搬出来晒的书抱回去，卫会走过去，随手捞起一本来，无赖一翻，笑吟吟道：
“我赢了，大将军听了我的建议。”
虞松一愣，看他锋芒毕露志满意得的模样，摇头笑了笑：“好，你赢了，大将军到底听了你的。”
“不然，”卫会撇撇嘴，“我不过是猜中了大将军的心事，顺水推舟，否则，大将军又怎么会听我的？”
“这话怎么说？”
手里正是一本毛诗，卫会低头，念了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忽对虞松眨眨眼：“许允怕是不妙，他那两个儿子若是蠢货，倒是大幸了。”
话正说着，见一侍卫飞速跑过，卫会喊道：“有军情？”
侍卫答道：“门口来了一人，说她是大将军姬妾，属下不敢随便放人，特来请命！”

第121章 分流水（10）
公府也有了春的气息，嫩柳初发，少女的细眉一般，望过去，翠烟朦胧。长廊两边，规整的花圃里冒出成片清绿新芽，张莫愁被侍卫带过来时两只眼不住打量着这大将军府风光，眸光一凝，含笑问道：
“这种的什么？”
侍卫一板一眼回道：“迷迭香。”
好妖冶的名字，张莫愁暗暗想道，她父亲是武将家里男丁读书时，跟着认了些字，这到洛阳城里显然是不够用的。因此，夜深人静无事时，挑灯苦读，勤于习字，遇到不懂的就是请教桓府的奴婢也不觉得有**份，如此一来，获益匪浅，比过去当真是精进不少。
只是这迷迭香，有什么来历典故呢？见惯了桃李芬芳，张莫愁觉得很新鲜，等侍卫脚步一停，忙掠了掠鬓发，整整衣裙，规规矩矩进了值房。
这屋里头，翰墨的香气、沉水的香气、熏炉的香气交混出一种别样的味道来，仿佛冷冷在目。天色未晚，案两旁微微摇曳的灯火已泛出一派温柔昏黄的光泽来，她哪里敢四处乱看，隔着半垂的帘子，将东西先一放，施礼道：
“大将军，老夫人命我来给夫人送些东西。”
桓行简换了身藏青燕服，戴白玉小冠，一副极专注的姿态阅着手底寿春新送来的书函，毌纯表中言淮南一带早春遇百年难逢的冰雹，毁无数稼穑房屋家畜，故请中枢赈灾，只不过，这数目一开口要的未免太大了，他正琢磨着，因此，头也不抬：
“怎么让你来了？”
隔了些距离，仿佛只能听见他冷冷清清的声音，洛阳的大将军，跟在寿春的那个人似乎完全又不一样了。张莫愁很少见到他，每每会面，总觉是在见一个甚是陌生的新人，可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也曾在她身上放纵不已，是男人最本真的模样……想到那一幕，她脸微微红了：
“老夫人说，夫人一个人住这里又有身孕难免寂寞，和后宅接触也少，应该勤走动些，是故让妾来陪夫人说说话。”
话说着，旁边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进来换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子里真静，静到有些沉闷，张莫愁头低着，听到他似乎用茶水漱了漱口，一阵轻微的响动后，方再度闻声：
“陪她用不着你们，”桓行简对母亲的安排虽不满意，却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一偏头吩咐：
“你近前来，我看看母亲准备了什么。”
奴婢将帘子一卷，张莫愁忙拎起屉盒小步往里走了走，双手一举，轻轻放到了案头。
桓行简打开看，无非是些精致糕点人参等物，这些东西，从不缺嘉柔的。
“你告诉母亲，就说夫人谢她，如今行动不便于孝有亏，等日后轻便了，再补礼数，还请她不要介怀。”他指尖一点，“这话会学吗？”
“会，妾都记下了。”张莫愁原封不动将他的话学了一遍，桓行简点头道，“不错，你不蠢，我正喜欢你这点。”
她嘴角不由一翘，像是羞涩，却很快换了个庄重的神情，抬眸道：“妾的父亲又给妾来家书了，他说寿春一切都好，百姓安居乐业，吴国也无动作，一要妾不要挂心他，二请妾替他问候大将军。”
话入耳中，桓行简不由扬眉看了看她：“你父亲是这么说的？”
张莫愁看他目光闪动，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但她何其机敏，最会看人眼色行事，微笑道：“妾怎敢在大将军面前扯谎？”说着，将袖管中随身携带的书函交给了他。
书函里确实提到了冰雹，不过影响不大，早春下雹子本就罕有，一切农事如常。虽是家书，可做父亲的倒事无巨细跟女儿说起寿春各种庶务，桓行简看得会心一笑，手边，还躺着毌纯的上表，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再往下，竟是些关于毌纯长吁短叹，感怀旧友等语焉不详之句，桓行简把信朝案上一扣，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张莫愁：
“你父亲的家书，很不同凡响。”
张莫愁观他神情，思忖片刻，答道：“是，父亲说过，虽是家书，可因妾在大将军这里，寿春既是边地，大将军一定关心，他也就当是给大将军奏事了。”
说着，鼓起勇气加了一句，“妾想，若是有什么异动，我父亲也一定会及早回禀大将军的。”
“哦？”桓行简笑了，“看来，你在后宅对国事也颇有心得，说说看，你觉得会有什么异动？”
他虽在笑，可眼睛里并无笑意，张莫愁心里咯噔一声，忙跪倒说：“妾是妇人，哪里敢置喙国家大事，只是觉得寿春边地，家父为国守疆有什么异动自然会第一时间上报大将军。妾是大将军的人，家父更是受大将军赏识才得升迁，我父女万事都会以大将军为先。”她抬起红润的脸，含情望向他，“妾所说，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半点假话。”
这副情态，人有些瑟瑟可怜的味道，桓行简示意她起身：“我又没说你什么，这么怕我？”
听他语气和缓，张莫愁便露出一抹甜美笑意，声音放的越发软：“妾怕大将军，大将军自有威重，旁人怎敢造次。”
人有几分鲜灵的意思，他瞧了片刻，开口道：“好了，你跟你父亲做的都很好，”桓行简有意逐客，微微一笑，“刚才的话既然你都记住了，先回去吧。”
张莫愁却忽羞赧看着他，不说走，桓行简用目光征询她，她颇有些忸怩：“大将军，妾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妾进来时，看到花圃里有很多新芽，煞是可爱，问了侍卫才知道那个叫做迷迭香，妾孤陋寡闻，从没听过，也没在书里见过前人有记载，妾想问个出处。”她一副勤学好问的姿态，十分认真，桓行简笑道：
“文皇帝兄弟二人喜欢迷迭香，做了些诗文，此花芳香浓郁，因此，在洛阳很是流行。”
张莫愁那双眼，贪恋地锁在他身上，听得着迷，他这个人多的是兵戈气，不好接近，但听他谈到诗文花香竟是十二分的新奇，尤其那一派闲雅自适的公子做派，是她头回见，张莫愁心跳不止，鼓起勇气问：
“妾能请教文皇帝兄弟两人是怎么写迷迭香的吗？”
“闻香作赋，文人雅好，文皇帝酷爱此道，我对这些泛泛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没什么研究。”桓行简似乎不愿深入说下去，打发道，“去吧。”
案头就有纸笔，张莫愁那颗心依旧突突乱跳，她不知哪来的胆子，一咬牙，道：“妾还不知道迷迭香三个字是怎么写的，请大将军赐教。”
桓行简看看她，没说什么，提笔舔墨，写下“迷迭香”三个字，张莫愁出神凝视着他运笔动作，那目光太过炽热，似被桓行简察觉，他一搁笔，瞥她一眼，吓得张莫愁忙把眼睛挪到纸上。
铁画银钩，笔笔生辉。
她不由看的满心欢喜，盯着这三字，仿佛看到的是世家子弟们自幼在何等的养尊处优里又花了何等的心血苦功，一日复一日的练习，才有这一撇一捺间的锋芒与力道。
“大将军，”张莫愁眼角眉梢满是欢欣，饱含期待望向他，“这幅字，就赐给妾吧。”
桓行简不知道她有什么可高兴的，淡淡道：“这字也未见好，你要是不嫌，就拿去。”
张莫愁几乎是虔诚地将这字捧起，爱不释手，她施了一礼，激动道：“谢大将军，那，那妾告退了。”
话说着，桓行简已低首继续处理公务，张莫愁留恋地盯着他，眼前人冷沉如冰，烛火跳了下，她那颗心也跟着狠狠跳，张莫愁快速倾下身，在桓行简唇上吻过。
一切太过遽然，她浑身直颤又害怕又兴奋，后退时，神志简直要被脸上的热意烧到不清。桓行简微讶，眼里立时掠过嫌恶的表情，蹙眉道：
“你做什么？”
那神情，俨然被冒犯到，这令他十分不快。
张莫愁眼睫乱抖，不敢看他，跪地将额头贴在交叠的两手上，眸子充血：“妾情难自禁，请大将军宽恕。”
情难自禁，情难自禁……桓行简品咂着这个词，望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女人，这也是他的女人，对他情难自禁，不应该吗？有错吗？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
“下不为例，你下去。”
张莫愁缓缓起身，摸索着捡起飘落的纸张，像要遁地的虫子，退了出来。
落日熔金，空气中充斥着反常的一股暖意，明明晌午头都没这份暖。张莫愁在门口站了片刻，摸摸发烫的脸，好半晌，她人都是晕眩的，字迹尚未干透，因她的鲁莽，坠到地上损坏了一角。
她心疼地瞧着，叹口气，不急于折叠就这样捧着随侍卫往门口走去。
再看到那迷迭香的嫩芽，张莫愁忍不住含笑，三个字，风流婉转的，他的嘴唇很软，没有多少温度，她痴痴回想……水榭亭台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张莫愁无心风景，一路走，忽停下了脚步。
桃树后头闪出个人影来，一身白，乍然出现有些晃眼，嘉柔依旧披着白狐裘衣，衣裳遮挡，看不出她身怀六甲的模样。那张秀致的小脸，几无变化，只是行动上似乎缓慢了许多。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嘉柔一滞，很快认出张莫愁来，她神情复归平静，见张莫愁举止有度地过来跟她见礼喊“夫人”，嘉柔别扭，没有说话。
“妾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些补物，交给大将军了，”张莫愁温和说道，似有若无地朝嘉柔肚子上一瞟，笑问，“夫人一切都还好吧？”
嘉柔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一落，看到她手中的字，那字熟悉，是桓行简的。当然，上面“迷迭香”三个字，她更熟悉，张莫愁见她似是留心到了字，笑吟吟道：
“这是大将军赏赐给妾的，他的字真是好看，妾准备拿回去好好描摹。”却又当即摇首，像是自语，“不过，这没有一番苦功想必是练不成的。”
嘉柔鼻间蓦地一酸，眼前人，同自己年纪相仿，那神情里不言而喻的欢喜她是懂的。张莫愁对她很守礼，跟她说话时，甚至带着一分刻意讨好的语气，嘉柔无法去讨厌她，她也不过是他后宅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夫人，妾得回去了。”张莫愁甜蜜蜜地一笑，捧着她的宝贝，很本分没什么动静的走远了。
“夫人。”身后婢子伸手扶嘉柔上了个台阶，晚风吹，拂乱了一缕青丝，嘉柔抿抿头发，扭头看了眼张莫愁消失的方向，伫立了会儿，沉默地往值房来。
一经通传，桓行简忙起身出来迎她，嘉柔眼尖，烛影幽浮，可他唇上隐约残留着一片嫣红，如此刺目，她愣愣瞧了片刻，在桓行简碰到自己手时，脸上顿时聚起无比的厌恶来：
“别碰我！”
她嗓音尖利，像被捏住膀子的鸟，桓行简被拒，面色不改眸光依旧柔和：“怎么了，你来就是为跟我发火的吗？”
嘉柔隐忍中始终维持着一份倔强，她冷眼看他：“我来是有正事，我要见毌宗，回礼。”
本不打算出去的，只想请他准许人出去把东西送到太学的官舍，但嘉柔改了主意，她很难受，哪怕是出去见一见那个小兄弟，跟他说几句话，也好过当下千倍万倍。
“好，”没想到桓行简一口答应，“你想出去散散心？我陪你。”他说完便命人去备车，也不管天色早晚。
“不，”嘉柔仰脸一眨不眨看着他，“我出门，正是不想见你，大将军就不要跟着再恶心我了。”

第122章 分流水（11）
“见到张莫愁了？”桓行简还是稳稳牵住了嘉柔的手，看她要动，劝道，“你别这么激动，对孩子不好。”
暮色渐深，弦月如钩镶嵌在蓝巍巍的天幕上，是个早春人间。桓行简把窗子一开，清光微洒，他笑着打趣嘉柔：
“别生气，这么好的月色你一肚子气不是很辜负它？”
嘉柔身后跟了个婢子，怀抱小包裹，想必就是回礼，桓行简当即命人将东西送太学官舍去，想了想，挑一盏灯把嘉柔领到种迷迭香的花圃处，借着月色烛光，看春态孵动的新芽：
“母亲让她来给你送些东西，还要她陪你说说话，我想，你不乐意见后宅其他女人，就让她回去了。她临走前，问我迷迭香有什么典故，想必是进了府看到的，她说她不知道迷迭香三个字怎么书写，我便写给她了，大概你来时正巧和她遇上。”
“大将军不必解释给我听，是真是假，也只有大将军自己心里清楚。”嘉柔想起他答应为她种迷迭香的情景，竟十分遥远了，“她很爱慕大将军，捧着你的字，像得了天下珍宝一样高兴，”她忽倍感心酸，泪光隐隐，“我在想，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一个爱慕你的女孩子罢了，如果她待你深情厚谊，你理当也对她好些。以大将军家的家规，你的那些姬妾，想必都是很好的人，包括姊姊活着的时候，她对你是真心。你看，你身边的女孩子，都敬你爱你，大将军跟我解释这些，有什么目的？难道我会傻到再说什么大将军是我一个人的痴话吗？”
说完，眼睛一阖，热泪便顺着两腮滚了下来，桓行简低头，刚触碰到她的脸，嘉柔躲开了，拿帕子揩了揩，他便拉起她的手：“柔儿，你要是想怪我这个，可以怪，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是，我后宅里的女人没什么可挑剔的，人都听话，但不代表我就必须爱她们，我跟她们一年里说上的话都比不了一日跟你说的多。”
他目光一调，在迷迭香上浮动：“这花生长得极慢，虽发了芽，可没个三五载不能开花。不过，我想只要有耐心，总会等到开花的那天，芬芳满园，到时的喜悦就会让人忘记等待的难熬。所以，我自己也很愿意种迷迭香，它会提醒着我，再沉静些，戒骄戒躁，大到江山社稷，小至男女情爱，莫不如此。”
不远处，风舞着新柳的软腰，天上则云翳散匿，疏落星子清朗，难得洛阳的早春有这样宁静而温柔的夜，他的一番话，如雾缭绕，盘亘不去，嘉柔却心道，到时同你一起赏花的人就不知是何人了。
两人往后院去用饭时，刚上长廊，只见一道黑影极其狡黠而敏捷地从眼前一窜，钻进了花木丛中。嘉柔吓的心一紧，顿时抓紧了桓行简的胳臂，低呼出声。
“怎么了？”他把人一揽，嘉柔捂着胸口，讶然道，“大将军没看见吗？一团黑漆漆的，会不会是老鼠？可老鼠没这么大呀。”
桓行简皱眉，一本正经回答她：“毛诗里有硕鼠篇，也许，是个老鼠精？要成仙了吧。”
听他满嘴胡言乱语，嘉柔愕然，脱口而出排揎他：“老鼠怎么成仙？要成仙，也得是大将军这种洛阳清贵子弟，可惜，错过冬日行散嚼梅咽雪的时令，春天是难成仙的。”
没想到，桓行简倒十分认真地接着她的话说道：“不错，我怎么没想着趁冬日下雪的时候，天地皆白玉合成，服一剂寒食散，心胆迷醉，就此成仙而去呢？等到下一个冬日，夫人可要记得提醒我。”
一听夫人二字，嘉柔回神，人又冷冷淡淡的，桓行简看她不做声了，边小心扶她下台阶，边说道：
“我记得，你提过开阳门外立着的熹平石经，好像很感兴趣，我教你拓碑如何？这样，就能把碑上文字保存到纸上。”
这倒稀奇，嘉柔忍不住问：“要怎么做？碑上的字怎么能变成纸上的字？”
“这是士季闲来无事想出的一个法子，把皂荚水里的滓子滤掉，用这种水来研墨，这样的话墨色如漆。至于纸，黄麻纸是不行的，得用歙县的银光纸，这样拓下来，黑白分明，字迹清楚，假如若干年后熹平石经再次不幸毁于战火，人带着纸张，总比带着石碑要容易保存。”桓行简说着，将新发伸出来的枝条一撇，怕剐到了她，以为嘉柔会很感兴趣，片刻后，听她低低说道：
“不了，我一见到熹平石经，就会想起当年兄长带我去看石经的那个春天。石经还在，可我兄长已经被大将军杀了。”
触到不可碰的话题，桓行简不再坚持，两人用了饭，他想陪嘉柔再走动走动，嘉柔因为月份越来越大，人惫懒，不肯再动，拿蓖麻子在那仔细擦拭砚台。有蓖麻子的滋润，砚台很亮，桓行简在外头走了圈再进来看到这一幕，噙笑问她：
“这什么？”
嘉柔看也不看他：“蓖麻子。”
“哦，用来擦砚台似乎不错，这是谁教你的？”他一撩袍刚坐定，嘉柔莫名烦躁，她近来脾气捉摸不定，动辄发火，把蓖麻子一丢，“反正不是你，大将军能不能不要总在我眼前乱晃？”
语气很冲，桓行简似乎也习惯了她有一阵没一阵的发脾气，一笑带过：“我几时晃了，这一进来，不就坐着了吗？”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不要出声了。”嘉柔起身，手被桓行简一拉，玩笑道，“好，你别气，你这么大人了无所谓，可孩子小，他娘亲这么暴躁可怎么好？”
这话一下又惹恼了嘉柔，她思想片刻，扭过头：“大将军，你终于承认了，你只是因为孩子，我怎么样，其实根本不重要。你放心，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会爱护他，你不用假惺惺地每日来我这里，你不来，我更好。”
“柔儿，我跟你说笑一句，你都听不出来吗？”桓行简扶额一笑，无奈看着她，“你跟孩子我都很关心。”
“你后宅里任何一个女人坏了孩子，你都会很关心，对我，并没什么特别的，我不会感激你。”嘉柔讥讽道，“如果将来张莫愁替你生了小郎君，我生个女郎，大将军更疼爱哪一个？有阿媛的前车之鉴，女儿对于你来说，就是用来笼络人的，只有小郎君，才算得上你的孩子。这些，我都明白得很，所以，大将军每日来我这里演戏，自己不累吗？看来还是公府的庶务不够多。”
桓行简静静望着她，还是旧模样，朱唇皓齿，水波荡漾的一双明眸，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尖刻，他微笑道：“柔儿，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这么跟我说话，你就高兴了？”
嘉柔微微一愣，见他波澜不惊，一时间，表情里闪过一分无措，那眉心的花钿在烛光下光灿如星，馥白的脸上不由多出份稚气来--她并不高兴。
这样的神情，像是天问，让人看得心软，桓行简把她抱到腿上，蓦地一沉，他揉着她手，抵在唇边亲了亲：“你刚才那番话，我都听到了，这样，等孩子生出来不管是女郎还是小郎君，我如何待他，你可以亲眼看看，到时你再给我下定论也不迟，是不是？还没发生的事，你就言之凿凿给我定性了，不公平，对吗？”
尾音微微挑高，却是十分温柔，嘉柔低眉，桓行简便倾过身子阖目在她鬓发上缓缓蹭了蹭：“柔儿，我知道你害怕，我身为一个男人，不能让你信任我，仰赖我，是我的过失，不是你的。”
“你想怎样做便怎样做，我左右不了你，所以，大将军不必跟我说这些。”嘉柔抗拒地推开他，从他腿上下来，默默洗漱后，往床上一躺，帐子上绣着仙草，她有点凄惶地望着帐顶出神，最终，人昏昏沉沉睡去，却不安稳，像漂浮在海浪中的一叶小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桓行简卧在她身旁，一声不出，只撑起身子，托腮看她，等嘉柔鼻息均匀了，才把她揽到怀里来。
后院一方天地是如此狭仄，和洛阳城比起来，但又是如此祥和。天子被废，桓行简遣出使臣仪仗将新帝从封地接到洛阳，十三岁的少年，十分自矜，一行人先在洛阳郊外驿馆留宿一夜，断然不肯入住天子旧居，使臣再三请求他也不肯。
翌日，桓行简率文武百官在西腋门准备迎接新天子，远远的，看见车驾过来，这边有司命奏乐，等皇帝近了，桓行简等纷纷跪拜行礼。皇帝见状，自车上下来，拱手回礼。
有司忙道：“陛下，这是臣子应当做的，您不必回拜。”
皇帝微笑谦逊说道：“不，我只是奉太后懿旨来京，我也是大魏的臣子，怎么能不回拜呢？”
有司为难地看了看天子，再看看桓行简，大将军气度雍容已经持剑行到眼前，将少年一打量：虽只十三岁，但少年老成一派从容谨守模样，言谈举止间，不卑不亢，显然比齐王要沉稳地多。
“大将军。”皇帝主动朝他拱了拱手，桓行简含笑回道，“请陛下入城。”
“太后召我入京，尚不知道何事，大将军这样称呼我，我惶恐。”皇帝虽谦虚，但一点慌张颜色不见，重新上了车驾，到司马门外又下来了。
“陛下的车驾可以行驶在道上。”桓行简提醒道，没想到，皇帝照旧推辞，以自己身为人臣为由，要步行至太极殿。
这一路程不短，但少年天子步履沉稳，仪表堂堂，在群臣的簇拥下往太极殿方向去。大将军亦有特权，侍从见天子走开，不禁问道：
“大将军，还乘车吗？”
“乘，为何不乘？”桓行简目光深远地望着天子的背影，扭头上车，连带仪仗浩浩荡荡的很快超过步行的文武，毫无顾忌地跑到前头去了。
皇帝不过略微侧了侧目光，看在眼里，面上十分平静，来到太极殿东堂，拜见了太后。
太后人端庄地坐在上面，不动声色将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听人说，新天子自幼聪颖好学，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很是夺目。她满意地一点头，吩咐内官，将天子的印绶赐给了他。
这一路随行，群臣皆言天子举止有度，于是，在朝堂上纷纷夸赞起来。皇帝在一片赞美声中坐到了太后身边，等群臣三跪九叩后，矜持道：
“朕身份微薄，今太后与文武百官为社稷故更替帝位，得以践祚。朕虽集天命于一身，但德行尚浅，为君之道，还需仰仗太后各位公卿教诲。朕相信，内有股肱之臣辅佐，外有骁勇将士守土，靠着先祖的福泽，大魏一定能实现长治久安。”
一番慷慨陈词，底下群臣又欢欣再拜，桓行简一抬头，目光正与太后撞上，她含笑，等繁琐的礼节结束，点了点皇帝：
“齐王肆意妄为，德行有亏，大将军为社稷拥戴陛下有功，当赏。”
桓行简略略推辞而已，在皇帝的坚持下也便大大方方接受谢恩了。
今日流程下来，天子表现不俗，因听闻许允要新出任镇北将军，当即下令择日为许允践行。许允闻言，忙出来叩谢天恩，那一脸欣喜感激之色，全都在脸上。下朝后，疾步追上桓行简，作揖道谢，桓行简微笑道：
“镇北虽少事，而督典一方，足下今出镇，此所谓著绣昼行也。”
许允按捺不住这份雀跃，得此机会，一来可都督黄河以北诸军事未必不能有所作为，二来可离开洛阳是非之地，焉能不喜，对着桓行简竟激动到语无伦次：
“蒙大将军抬爱，举荐了某，某实在是……”
后面的话不知该如何说，自李丰夏侯至被诛，再到废帝，许允提着一颗心日夜难寐，唯恐将自己牵涉进去。如今，他人要走了，望着相识多年的大将军，满是感慨。
桓行简见他情绪激烈，依旧莞尔而已：“士宗，跟我太客气了。”
说罢，登车而去，留下一脸讪讪高兴到略有茫然的许允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回到大将军府，桓行简只把卫会招来，直截了当道：
“陛下今日到了洛阳，我看陛下，谦逊有礼，进退有度，士季，封你个中书侍郎，进宫陪陛下读书，愿意吗？”
这个中含义，以他心窍，如何不懂，卫会暗忖新天子必定资质不浅怕是让大将军不太满意了，他这一去，是给大将军当眼睛用的。
这才是心腹，卫会笑道：“属下没什么愿意不愿意，只要是大将军的吩咐，属下领命。”
桓行简笑看他，点了点头，随手将茶瓯一端，呷了一口，那神情，似是品鉴茶香，又似在思考事情：
“你让石苞过来。”
等石苞人到眼前，桓行简将茶瓯一放：“你去太学，留心下士子们是不是有什么舆情，陛下不日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下诏书，到时四方也就都知道了。”
石苞人不走，支吾片刻，回话道：“郎君，今天夫人去了太学，还没回来。属下这会儿去太学，怕跟她撞上。”

第123章 分流水（12）
太学里太学生们着文士服，三两而聚，拉拉杂杂聊什么的都有，这些少年人里，鲜有洛阳高门，多以地方各州郡长官选□□送京都受业为主，另有相当一部分寒庶子弟。便是他们的老师，某些太学博士，世人眼中也不过近似浊官而已，太学早不复往昔胜势。
然而年少热血，不碍激浊扬清的壮怀顶得少年郎们什么事都能谈得天花乱坠。在当下，没有比京城换天子更大的事了。
高谈阔论酣畅，只一个，沉默寡言躲在角落里读自己的书而已。
不说话的这个，被人闹起来，眼前《汉书》倏地被扫起，笑声肆意：
“哈，《汉书》可下酒，兄台《汉书》有了，是否还缺一杯桑落酒？”
这一下，《汉书》为肇始，话题不知怎的由哪一个就带到大将军身上去了：
“唔，刘兄嗜读《汉书》，可知大将军祖父便也最爱这《汉书》，此可谓大将军家学。”
“刘兄有鸿鹄之志，怕是日后想入大将军霸府，是不是，刘兄？”
毌宗听了，不由地一撇嘴，暗道窃国大盗有何可仰慕的？那大将军的公府，便是请他去，他也不会去的。当然，他的好友肯定不屑一顾。再看被起哄的少年郎，脸通红，只撑起身要夺自己的书，也不辩解，羸弱的身体被人挤来搡去的，拉扯一番，见要不回来，少年郎索性坐回位子也不管了。
因是休息时间，太学院里闹了些并无人干涉，这边正彼此说笑，见侍官忽匆匆而来，眼神严厉，比了个手势：
“快，大将军来督查，尔等勿要再浑闹了！”
一听大将军莅临，众人惊讶，但少年们很快反应过来，个个矜持，忙整衣冠正襟危坐了。片刻后，在太常王肃的陪同下，只见大将军桓行简一身常服，噙笑负手姿态极闲雅地走了进来，往主位上一坐，太学生便窸窸窣窣起身施礼。
眼前少年们青涩而葱茏，抬起脸后，虽在极力克制，可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背后到底是藏了隐匿不了的激动之色：
大将军用人不拘一格，赶马的石苞都可以做他的司马，那么我呢？是不是也可以一搏？少年们的心事可拿云，一个个的，免不了在脑子里已经勾勒出未来宏图。高门子弟做官易，升迁易，而他们穷其一生也许也爬不到高门子弟的起点。
那么，能见到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便是一个机会。
太常王肃是桓行懋丈人，当朝经学大师，此行陪同，十分突兀，他是临时才知道桓行简要来督查太学。
“都坐罢。”桓行简微笑一挥手，随手翻了翻案上几卷典籍，“自汉末大乱以来，儒学久替，古典不隆，于国家敦礼明化无益。我今日来，是看看诸君习经都有什么心得，不要拘束，诸位大可畅所欲言。”大将军态度温和，虽自有威仪，但他音如珠玉，清透优美，于太学生而言，并非那个高居庙堂之上手握权柄的大将军了，倒像个十足的文士。
底下面面相对，心里虽跃跃欲试，但大将军这个话题抛出来未免太笼统了，从何处说起，让人犯难。桓行简似乎看出学生们的顾虑，，两手一交，笑问道：
“近日老师讲的什么？”
有胆子大的，站起来回话道：“我等正在习《尚书》，老师还未讲完。”
“诸君如何看待《尚书》呢？”桓行简继续发问。
“这，”学生下意识看了看他坐旁的王肃，恭敬答道，“先贤典籍，岂是我辈寡见所能究论，我等自然是奉遵师说，取王师傅之义。”
“你们都是吗？”桓行简目光扫了一圈，底下大都点了点头，唯独毌宗，站起来先行了一礼，朗声答道：“先秦有百家争鸣，方得百花齐放。先贤们留下的经典，今人释义，也当各有争鸣才对。除了王师傅，汉大儒郑玄郑师傅亦注《尚书》，太学院的博士们，有遵王师傅的，有遵郑师傅的，学生学习《尚书》便是遵郑师傅经义。毕竟，”毌宗少年意气，面上虽还算谦卑，但话已经是十分不客气，“王师傅的经义总是跟郑师傅反着来，作《圣证论》引圣人家语，真伪难辨，这种研究学问的方式，若是只为扳倒对方，争宗主之位，再说，郑师傅都已是作古之人，学生实在不敢苟同。”
一语既出，举座四惊，众人不禁惊诧地把目光纷纷投向了毌宗，他胆子真大，这也敢影射。虽说王肃为反驳郑玄，宣称自己得圣人家语，而这份圣人家语正与他观点相符，这等凑巧，未免让人起疑，可学生堂而皇之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旁侧的王肃已是半百之人，闻言并未发火，面无表情的。桓行简望着底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一道锋利光芒，四下屏息凝神的，他不过微笑：
“做学问，当然可以各有观点，只要自己的论证站得稳。不过，你少年人无论认同哪一位师傅，都应尊师，无论是郑师傅还是王师傅，无不学富五车，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你怀疑王师傅，出言不逊，证据呢？便是有证据，你的证据又如何区分真伪？你一个小少年，给经学大师的脏水泼得如此便宜，毌宗，这就是你在太学所得？学会了信口开河，人云亦云，是非不辨？”
声调不高，责备的意思似乎也不浓，但那些聚拢在身上的目光似乎已经变了味道，毌宗脸一热亦知道自己失言了，只图口舌之快，不过认错也爽利，离开座位，走到王肃面前，行了跪拜稽首大礼：
“学生知错，冒犯了老师，请老师责罚。”
王肃面色缓和几分：“起来吧，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将军的教诲你明白了就好。”
小小的插曲，虽不愉快，但很快过去。桓行简看到坐下学生们之间的过道里，掉了卷书，正是方才因他乍然而立慌乱中遗落的，他走下去，将书捡起，看字迹流丽，扬起一晃：
“谁的《汉书》？”
那姓刘的瘦弱少年站了起来，头一低，双手伸了出去：“是学生的。”
“字是下过功夫的，既然如此，书籍更当爱惜。”桓行简还给了他，旁边，那几个闹他的立刻紧张起来，唯恐他说出本原，不想刘姓少年并未辩解：
“是学生的过错，一定改，谢大将军教导。”
“你叫什么名字？”桓行简看他实在瘦弱地可怜，站起来，也不过到自己肩头，那双手伸出来，鹤爪一般，手腕细的比嘉柔都不如。
“我叫刘一。”少年抬起了头。
桓行简眉头一动：“哦？你这个名字有趣。”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故，学生叫刘一。”刘一认真地回话。
桓行简不由朗朗而笑，拍拍他肩头：“你坐下，看来，又是一个喜好老庄的少年人。”有那么一刹那，眼前的少年人们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断章，很破碎，仿佛不够真切了。
没想到，刘一却不愿意坐，而是弯腰作揖道：“大将军，老庄有老庄的妙处，学生虽喜欢却并未沉湎。在学生心里，虽玄学兴盛，但经学不当就此衰落，圣人之言，先贤的智慧，理当不朽。”
桓行简本都已往回走，蓦然回首：“你好像很有想法，不妨说来我听听。”
有春风融融流入，四周帷幕随风轻摆，少年人便像这新生的春一般，即便出身卑微，但在面对洛阳城最有权势的人物，也敢将所想倾尽：
“大将军，您来时，看到太学院的那丛草地了吗？这世上，所有人和事，朝代的兴衰起伏，其实都如那春草，荣一度，枯一度。唯圣人之道不可废，当万古长青，治乱之轨仪，圣人之大教也，圣人之大教，致治之本也。”
桓行简终是听得莞尔，颇有兴致问道：“依你看，如何行圣人之大教？”
刘一深吸口气，毫不含糊道：“学生听闻，朝廷二千石及以上子孙，起家官多清要。太学院是为国家储备人才的地方，但如今，请大将军一观，和您一样出身的子弟此间有多少？高门子弟，自有渊源深厚的家学，无须入太学，大将军应将高门少年子弟纳入太学，和我们一道求学，配备好的老师，日后，仕途上的黜陟荣辱当一视同仁，有严明的制度可遵循，这样，朝廷方可得源源不断的人才来造福社稷。”
如果说毌宗是犯上的一种大胆，那么，刘一的大胆未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犯上，大家呆呆看他：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学生，也敢跟大将军论门第。
刘一却好像吃定了雄心豹子胆，望着桓行简，大将军不置可否的态度让少年人忽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来：
“太傅诛杀杨宴等人，亦绝浮华，如今，王业未成，三分天下，士子们更该崇学务本，请大将军考虑一下学生所言。”
桓行简笑了：“刘一，你何来信心跟我说这些？你一个未入仕途的少年郎，头头是道的，就不怕言多必失，万一哪一句不合我意，得罪我？”
刘一语塞，随即垂下眼帘：“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大将军是什么人。”
桓行简大笑起来，上下将他又是一番打量：“了不得，如今的少年人是我们年轻时比不上的，”说着，目光变得幽深，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刘一复抬起那张少年略带病容的脸：“大将军是能听进谏言的人，仅此，学生敢赌一回。若今日有史官在此，学生同大将军的对话也值得记载。”
少年倔强清傲的神情，没被出身折损，桓行简静静凝视着他，道：“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来，他叫萧弼，没比你大几岁，在老庄上很有造诣，也很有锐气，就像你这样。”
“学生说了，老庄固然精妙，能得一时之势。但治国说到底得是圣人之道，当然，也少不了刑名法术。”刘一说完，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汉书》，脸忽憋得通红，“大将军说的那个人，我听说过，假以时日，我未必不如他。”
“好，好！”桓行简心情大悦，少年人就是少年人，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他愿意包容这样的莽撞，“你再好好读两年的书，届时，到我公府里来。”
他笑着折回，忽又转头：“你是遵王师傅的《尚书》，还是郑师傅《尚书》？”
“王师傅。”刘一不假思索地答道，一点不含糊。
两人这一问一答的，众人都看在眼里，有羡慕的，有不服气的，毌宗则不屑地将刘一归到爱慕权势的那类人中去了。
待桓行简和太学生们又交谈一番，就此离去，众人起身相送，回来路上，忍不住就今日之事议论起来。一时间，把刘一围起来，有调侃的，有恭贺的，也有阴阳怪气说几句酸话的。
一人忽道：“你们说，大将军他本人也未曾在太学求学，他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毌宗哼笑看了眼刘一，悠悠答道：“我们是读书人呐，大将军什么人，自然未雨绸缪，目光长远。”
听他一副卖关子的语气，人挤上来，七嘴八舌的：“来来来，毌兄你话里有话呀？”
“什么话里有话？有吗？”毌宗一脸无辜，打了个哈哈，从人群中错开身，等大家冷了，方往刘一的坐位上一站，似讥说道：
“枉我平时高看刘兄，原来，日后也不过是要当喉舌的人，你藏的够深啊！”说到这，话里有难掩的怨气和痛恶。
刘一岿然不动，继续翻他的《汉书》：“既然道不同，郎君何必要再跟我说话呢？”他摸着所抄典籍的破损的毛边，长睫垂下，遮挡住眸子里那些复杂风景，“我没有一个边疆大吏的爹，我只知道，我要将平生所学献给肯赏识我的人。”
两个平日私交甚笃的少年人，在这一刻，似乎注定要分道扬镳。
毌纯不甘心地砸了下他的案几，低声质问：“你明知道大将军是什么人，还要投靠他，刘一，亏你有脸提圣贤书，你有什么资格？！”
“他是什么人？”刘一骤然抬眸，那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极大的能量，眼神叛逆，“大将军是不会瞧不起我出身的人，也是肯听我说话的人，我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才去投靠他。我纯粹喜欢大将军这种人，不行吗？你说圣贤书？对，我告诉你，我会让圣贤书为大将军所用，我会追随王师傅，我会让我的学问成为大将军掌权时代的官学，为他服务，你说我是喉舌，不错，我当定了！”
“你真**！”毌纯咬牙切齿，眼睛忽然红了，像小孩子那样赌气，“那我嘲笑过你出身了吗？你把我资助你的钱财都还给我！”
家贫是刘一的痛处，他的里衣旧的不像样子，到处是补丁，连手里的《汉书》，都是他手抄毌纯带来的。刘一薄唇紧抿，脸色苍白，定定看着他，“我会还你。”
“还有我姊姊做的袜子！”毌纯想到桓行简来前嘉柔送的两双袜子，他慷慨给挚友一双，今日一闹，两人彻底掰了。
整个太学，大将军这么一来，王师傅的经义地位会更高，毌纯翻来覆去在床上想明白这个问题时，夜很深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窗纸上隐隐绰绰的竹影，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大将军在造势。
他得见天子。

第124章 分流水（13）
嘉柔新得了个玩意儿，她回到公府后院一眼就看到了。
是洛阳城里坊的木模。
整齐有序，栩栩还原，她走过来时，小婢子正兴奋地对崔娘指指点点着：“您瞧呀，这就是咱们住的大将军府。呶，桓府在这儿呢！”
见嘉柔回来，忙让开些，崔娘那张脸也要笑出一朵花来了，把嘉柔引到跟前来：
“柔儿，你回来啦？快看看，大将军命人送来的模子，哎呀，整个洛阳城可都在这了！这谁的手呦，也太巧了，我算是开眼啦！”
宫阙万千，亭台楼阁，里坊纵横交错，就连南门外洛水的漕运马头都纤毫毕现，整个洛阳城可不就在眼底了么？嘉柔眉眼弯弯，“呀”了一声，被崔娘一扶，稳稳地坐在了杌子上，目光在木模上游走起来。
她露出孩子般专注的目光，痴痴道：“这得花了多少功夫？”说着，像发现了什么，人不由得一乐，指向一处，“铜驼街！”
“上东门！”
嘉柔惊喜地认着她熟悉的每一处，大家围成一团，不断有新发现，连哪家种了棵梨花树清清楚楚的。
稍间里欢笑声不止，嘉柔无意一回首，见桓行简在帘子那站着，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目光一对上，笑容便渐渐凝在了嘴角。
很快，众人察觉他来，极有眼色地见过礼退下去了。桓行简换了衣裳，上前来，也不说坐，只弯下腰两手撑在木模边，含笑问道：
“喜欢吗？这是洛阳最好的匠人所作，你看，足不出户，也能看到洛阳城全貌，它随时随地都在你眼里。”
见嘉柔垂目不语，桓行简将她下颌一抬，示意她随自己手指方向看去：“你今天去的太学就在这儿，瞧，你们姑娘家最爱的铜驼街正在中轴线上，商铺看到了吗？你平日只管逛得高兴，可知道，整个洛阳城里铜驼街两侧寸土寸金，你若想做买卖，怕是付不起租金。”
“那不见得，大将军别小看人，”嘉柔眸子朝上头一瞥，闲闲道，“我不过没机会罢了，若是我有机会，就算最开始可能租不起铜驼街的铺子，我可以攒本钱，有朝一日，我直接买个铺子也未可知。”
那语气，很有些夸下海口的意思，说完，嘉柔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果然是烫的。
“是吗？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生意？”桓行简故意笑话她一句，饶有兴味的，嘉柔不高兴接道，“天下生意多了去，织履织席，贩铁贩盐，种桃种李，再有猪狗牛羊鱼哪样不能买卖？先前大将军笑话我不会织不会耕，难道商旅一定要会这些？我是不会，但不妨碍我跟人买卖。胡人来洛阳城卖香料珍珠，他自己难不成要会造珍珠？就好比我买的蓝玻璃碗，是那人自己烧出来的？”
听她清清脆脆，竹筒倒豆子一般伶牙俐齿地反驳，桓行简眉毛一挑，似乎是表示甘拜下风：
“这么一听，好像的确很有道理，确实不必。”
嘉柔看他似乎无话可对了，嗤了一声：“大将军过的多文雅，诗酒文章，金石丝竹，哪里知晓生意是怎么做的？”
“说的好像你真知道一样，”桓行简唇角翘起，“我看你，不过是在凉州时多跑了几趟市集而已，”说着，他那道探究的目光在嘉柔脸上游移起来，蹙着眉，“我猜，你在凉州一定没少偷跑出去玩儿，还会说胡语，你很野啊，难怪书读的不怎么样，字也一般，看起来什么都会一点，没一样精的。”
说完，他把头一摇，像是叹息：“使君夫妇太惯着你了，你看看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才没有，”嘉柔生气地瞪向他，“我出去玩儿从来都是姨母允许的，根本不用偷跑。姨丈也没惯着我，我字写不好，书背不好，他都拿戒尺打过我手心的。我会说胡语，那是因为，”她把嘴唇一咬，认真道，“我聪明，我跟他们说几回话就会了，有的人，跟胡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也说不利索呢！”
听她自己夸自己聪明，桓行简微讶，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你真不害臊，柔儿，这种话自夸不好罢？”
嘉柔被他笑的脸红，一下红到耳朵根儿。她支支吾吾地打断桓行简的笑：“你，你有什么资格笑话我？我会说胡语，你也不会呀，可你会背书会写字会骑马，这些我也会。”
“我五岁时就能背诵六经，你行吗？我隶楷行书都能写，你呢？你不过会背几句书，字充其量也就是工整能看，在我面前，也敢自夸？”桓行简伸手对准她脑门弹了个响，嘉柔瑟缩下，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复又睁开，脸上红云不散，但口舌上还是不肯相让，“大将军好意思跟我比？你一个洛阳功勋子弟，自幼受的是什么教育？跟我比这个胜出一筹有什么可骄傲的？背经书怎么了，就是在这公府里，我听说，卫会五岁时也会这些，他的字，却比大将军写的还好呢，而且，他还会模仿人的字，惟妙惟肖的。你那些幕僚里，也不止他一个人厉害，大将军又不是独步天下了，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自夸的？这洛阳城里，能找出的厉害子弟很多吧？”
一时间，争了个脸红耳朵烫，嘉柔头一垂，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不知怎的，忽就促狭了一回：
“大将军，我还会生孩子呢，你有本事怀一个？”
桓行简这下彻底被逗乐，不过，很快暧昧道：“没有我，柔儿你这孩子恐怕也怀不上的罢？”
嘉柔顿时被臊得不行，她哑口无言，很粗鲁地搡了桓行简一把：“我不想跟你说话。”
起身往床榻边一坐，拿起花绷子，对着案头新插的两枝含苞杏花凝望片刻，低头走起针来。她手上跳脱一闪，桓行简才觉得那腕子似乎圆润了些，因此跟过来，和她说起太学见到的瘦弱少年。
嘉柔也去了太学，她犹豫下，问道：“大将军见到毌叔叔的郎君了吗？你考察他了吗？你觉得他是可塑之才吗？”
桓行简笑着摩挲嘉柔裙上刺绣，手指一错：“你说毌宗啊，他有股浑不怕的劲头，喜欢唱反调，少年人么，总是容易锋芒毕露的。”
嘉柔想了想，停下手中针线：“是不是太有锋芒，日后当了官，不太好？我觉得会得罪人吧？”
“不全然如此，”桓行简笑笑，“若是无伤大雅，年轻人有些性子不算什么。士季就在府中，他那个人，鬼精鬼精的，我说他什么不是了吗？相反，我倒爱他一肚子奇谋。不过，”他两手忽在脸上抚了一把，“你知道吗？我心里其实并不安定，我了解他们，就像了解自己。”
难得见他脸上也有如此怅思的一刻，嘉柔愣了愣，不由问道：“大将军什么意思？”
桓行简将她手握在了掌心，细腻捏揉着：“有时候，我仿佛能感觉到统一就在眼前，这些年英雄也好，黔黎也好，流的血似乎最终要有个归宿了。但我去太学，刘一的话很触动我，他一个小小的太学生，看到的问题，正是我忧心的，若是我缔造一个新的王朝，活力何在？远一点来说，汉王朝崩溃，他的过失是否得到了匡正？近一点，大魏的漏洞，我日后要如何尽力弥补？我身边不止一个卫会，是有很多个卫会，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正如同我自己一样，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会有不安。”
这些话，嘉柔似懂非懂，很想劝慰他，但当她望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时，心底的那道裂缝突然炸开，她冷淡道：
“这些事关大将军的宏图大业，与我无关，大将军若有心事跟谋士们去说，也许他们会帮你。大将军也有脆弱的时候？真让人不敢相信。”
她低下了头，继续绣那朵杏花，春意渐浓，她的心却依旧苦涩。
“只是说给你听听而已。”桓行简微微一笑，“这样的话，当着谋士我不能说。”
嘉柔慢慢抬起眼，望着他：“大将军为何跟我说？”
“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在你面前说什么都不会有顾忌，若没有你，我也就不说了。”桓行简说完起身，“我还有事，等回来一起用饭。”
他身影很快消失，留下个失神惘然的嘉柔呆在了那儿。他人刚走，崔娘后脚进来，东摸摸，西扫扫，拿着个拂尘忙半晌才坐到嘉柔身旁，语重心长道：
“柔儿，是不是又跟大将军闹不痛快了？”
嘉柔摇头，冲她一笑：“没有。”手底轻松绣着花儿。
“我的好柔儿哎，你怎么现在成个傻的啦？”崔娘粗糙的手将她脸一摩挲，满是心疼，“好孩子，你听我的一句劝，什么兄长姊姊的，那不是亲骨肉，都是虚的。就是亲姊妹兄弟，各自成了家，也就各人围着各人的家转悠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了，钻牛角尖可不好，大将军跟孩子才是你往后日子里最要紧的人，你这整天，不是冷着个脸，就是煞着个眼，他一个大男人，每天过来嘘寒问暖的，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你别任性，万一寒了他的心，可就不好回头了，啊？”
撼了撼嘉柔的肩头，崔娘皱眉瞧着她，“柔儿？你听进心里去没？”
却见嘉柔，斯斯文文坐着不动了，脸上平静的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崔娘看她这副模样，又急又气：“我的傻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着夏侯太常，你真打算就这么跟大将军僵下去？”
嘉柔的脸上无悲无喜的，忽朝崔娘展颜一笑：“我听您的，别担心我了。”崔娘登时喜上眉梢，将她那小手捏了又捏，搓了又搓，“我就知道柔儿不是傻孩子，能想通的。”唠叨一圈，看嘉柔面有倦色，让她小憩，自己出去忙了。
等崔娘一走，嘉柔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了，眉宇笼着淡淡愁绪，孩子在动，她离临盆不远，想到这，嘉柔不禁朝窗外望去：万物生发，风华初露，这样的春天本该让人高兴。
而洛阳城里有人此刻正高兴极了。
要出镇的许允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和尚书台的人一商议，准备换了自己仪仗所需的鼓吹旌旗。既为出镇，当然要拿出一二排场来。
“叔父，既然有了离京的机会，就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快走为好。”兄长家的长子颇担忧节外生枝，恳切相劝着，许允忙着往自己身上比划崭新的布料，不以为意道，“我以荣国耳，不能失了朝廷的颜面，你不懂，我日后便是领兵的人了，有些礼仪还是必须的。”
对方面露忧虑：“叔父，你忘了，大将军因李丰夏侯至的事对你已存嫌隙，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快些赴任吧，以免夜长梦多。”
“你错了，”许允哈哈一笑，“若是大将军真有心，便不会命我出镇，叫我掌军权，何必多此一举呢？夜长梦多？春天来了，这夜开始变短了！”
“叔父……”
许允笑着打断他：“来来来，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
对方无奈道：“很庄重，适合叔父。”
到天子为他践行这日，皇帝特意命许允靠近自己坐了，君臣虽还不相熟，皇帝却像面对老朋友般亲切地和他交谈，且郑重相托：
“君为我守土，朕心里感激，这一路风尘还望君珍重，到任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上表。”
看着少年天子青涩而诚挚的面孔，许允心里一股热流滚动，竟一时哽咽，朝皇帝连连拱手：
“谢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只是臣这一走，不知几时还能再还京，也望陛下珍重。”有些话，欲言又止，最终许允只是悄悄流下行清泪，遮袖拭去了。
皇帝眼圈微红，却依旧维持着平和的姿态。
这一幕，被桓行简看在眼中，他没什么异常，只与左右略作交谈。卫会气定神闲在大将军对面坐着，饮酒而已，时不常往天子方向瞥两眼。
等上面君臣话说完，许允退回原位，接受他人的祝福。桓行简慢条斯理也舀了酒，斟满一杯，遥敬许允：
“来，士宗？”
许允见状，忙双手举起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人对视，目光相接，于许允而言不知饱含了多少情绪。两人亦算旧交，当年浮华他比他们年长几岁虽未参与到其中，但同为大族子弟，大家彼此交游，才华天纵的年轻人们也曾共赴宴会把酒而谈，也算风流，也是旖旎。而太傅高平陵时，便是请的他和陈泰做担保……
岁月堂堂而过，平叔死了，太初死了，那些熟悉的人们都已不再了，人间仓皇，许允稳住思绪略显局促又感激地一饮而尽，将酒盏冲桓行简一亮，意思是他喝光了。
桓行简一笑，竟显露出罕有的亲切：“士宗兄豪爽。”说着，遮袖饮自己那一份，不过轻呷一口便放下，随意拈了块冬葵咀嚼起来。
子元人也越发自矜了，许允有些出神地想道，座位之间，如此近，那么远，隔着的是他们的宦海起起伏伏。
一盏饮罢，许允刚牵起衣袖擦拭嘴角酒渍，见一御史出列，走到殿中央，说道：
“回陛下，臣要弹劾镇北将军，景初二年镇北将军许允为扶风郡守，曾擅自散发官物，以厨钱与众人，陛下，此罪理当下廷尉。”
宴会上欢乐的气氛骤止，四下雅雀无声。景初二年……那是先帝最后在位那年的事了，许允大吃一惊，他错愕地看着御史，不光是他，连坐上的天子也显然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
眼见许允要赴任。
突然被人弹劾要下廷尉，而且不知是驴年马月的旧事，这是怎么翻出来的？
皇帝心里惊疑不定，但很镇静：“此事可有证据？若有证据，自然要廷尉来查。”
“有的，”御史对答如流，“只需将许允当年署衙的计簿拿出来便一目了然，亦有人证。”
许允再坐不住，急着起身，在抬眸的一刹那，桓行简若无其事看着自己。便是这一眼，一眼足矣，许允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桓行简到底是没有放过他。
哪怕他从未明面上反对过他，但子元就是子元，一点糊弄不得。许允怔在那儿，望着桓行简，他记得，他们曾一起为荀令君的痴情幼子奉倩送葬，那时，大家都在。年轻人们为死去的年轻人唏嘘流泪，他们的好朋友，死在彼时，竟是一种幸运？没有绝裂，没有龃龉，他们都是大魏最有前途的子弟。
转眼，桓行简亲手将他们统统清算。
许允几乎想要在这朝堂上痛哭起来，他想问问他，到底质问些什么呢？他恍惚不已，这回，真的是人间仓皇了。

第125章 分流水（14）
许允的案子处理的相当快，下廷尉，对证据，人证物证俱在，接收案件的依旧是卫毓。他颇有些麻木的意思，流程走完，依魏律，许允流放乐浪郡，妻儿不得自随。
半年内，前有中书令太常被诛，后有镇北将军流放，牵连者众，洛阳城即便又是一年春，但头顶这片天，变得如此逼仄，连呢喃的梁间燕都仿佛在商量着什么阴谋。
时局晦暗，时局又是如此清晰：谁做皇帝无所谓，站谁的队才最要紧，不愿意站，就看大将军的刀答应不答应了。
身在寿春的毌纯在得知许允被收押的消息时，越发不安，官署里桃李开得正烂漫，暖风一过，旋起漫天洋洋洒洒的花瓣，簌簌似雪，明明如灭，一如幻身。毌纯想起自己那些还很有心情写诗文的旧时岁月，一转眼，都不知是今夕何夕了。
桓行简擅行废立之事，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但当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毌纯还是感到了无比的愤怒。
乱世狼烟，这北方大地的最终安定是魏武几代人之功，凭什么，凭什么他桓行简一个人就想给篡干净？想到这，毌纯狠狠捶在石桌上，手劲太大，震的茶碗颤颤：
“大将军狼子野心，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昔日在辽东并肩作战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还只是桓家的长公子而已。毌纯曾佩服过他的智谋和勇气，不过，彼时想法回头看，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假以时日，桓行简必像太傅那般，成为朝廷可以倚重的大才。他确实成了大才，但也成了乱臣贼子。
“洛阳的局势已至此，将军有什么打算？”副将张敢看他动怒，小心试探道，毌纯拧眉不语，一口气饮了碗凉茶，才将心里那些躁意消了几分：
“是啊，我该如何打算，大将军先是杀了太初，再是废立皇帝如同儿戏，视文武群臣为无物，我该如何打算……”
他伸手接住了随东风飘落的花瓣，像是陷入沉思：“若以寿春对抗洛阳中军，便好似这花对抗春风。”
春风汹涌，大的惊人。
一夜催的百花开。
可也将柔弱的花瓣毫不留情吹向泥土，零落一地。
张敢一面观其神色，一面道：“依属下之见，哪怕将军无心，只怕……”他有心卖个关子，毌纯蓦然抬首，两人视线一碰，似乎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你怕大将军迟早要收了我的兵权？”
张敢点头：“不止，原因有三，第一，天下人皆知将军你深受先帝之恩，忠于大魏。第二，与将军交好的夏侯太初已被大将军除去。最后一条，请将军细思，当年王凌据守寿春起事，太傅老病之身也要来亲自平叛，固然有王凌资历深遣他人怕无果的缘故，也因为淮南这块本就非西北那般，是太傅建功立业之地，桓家在淮南的根基浅。以上，就算将军没有打算，恐怕大将军也要视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处之而后快，更何况，洛阳中枢经此清洗，我看于内，是没人再敢反大将军了。这么一来，于外，也只剩淮南这块。若是大将军只收了将军兵权，将军解甲归田，也不失为一乐事，就怕……”
每一句都说到毌纯的心坎上，他那眉头，拧得更紧了，再坐不住，站起来在树下来回踱着步子，心事重重，花瓣被靴子碾过，一片狼藉。
“容我再想想。”毌纯步子一停，“子仁在太学，洛阳的情况他与我书函往来间说的很清楚，再等等。”后面“再等等”一连说了两遍，那神情，仿佛不是在跟张敢说话，倒像在安慰着自己。
他这么心神不定地回到后宅，夫人见他一脸愁容，大约猜的出什么事，将针线一搁，问道：
“夫君，你该不是想……”
“男人的事你妇道人家不要操心了。”毌纯心情不佳，一摆手，不愿多谈。
夫人叹口气：“是，你们大男人动辄就是妇道人家不要管，可一旦出了事，”她眼圈倏地红了，“妇道人家也得跟着死不是吗？哪里与妇道人家无关了？有本事，你们男人的事真别和我们沾。”
毌纯没有让夫人伤心的意思，一看她这模样，只得上前揉娑起她肩头：“唉，是我失言，夫人莫怪。”
“要我看，大将军倒未必会怎么样，咱们老老实实守着寿春城，不招惹他，这从前不这么过的吗？”毌夫人耳根子软，情绪立刻转好，安慰起毌纯，他苦笑道：“人心幽深，是这世上最琢磨不得的事，夫人就先不要这么操心了，走一步，算一步。”
夫妻对叹，忧思不已，两人远在京城的儿子毌宗却很振奋，在他欲见天子而求门无路时，少年天子突也亲幸太学。
这一日，皇帝兴致勃勃去了太学，带着众博士。而桓行简却在尚书台和群臣议事，有人进来在他耳畔密语几句，他有些意外，没说什么，只示意傅嘏继续说。
“如今，陛下践祚，当遣风俗使者到各州郡巡行，观政听谣，访贤举滞，问人疾苦，考察守令。”
这是惯例，本朝风俗使者多由天子近侍担任，侍中、散骑常侍黄门侍郎等，而后两者，基本是大族高门子弟的起家官。卫会会心一笑，名为巡行，此举不为天子，但为大将军耳。
“考察民情历来是大事，是要事，诸位看这回让谁去合适？”
桓行简显然十分认同，敲定人选，议事半晌，他突然一顿，环扫众人，问道：
“太宰中郎人呢？”
太宰中郎范粲最后一次出现在宫中，是为齐王送行那天，当日，他跟在太尉桓旻身后，着素服，哭的涕泗横流，哀恸不已。年过半百的人了，跪在太极殿外，等齐王的车子都看不见了也不起身，还是许允将他拉起，一同出了宫。
“中郎他自送行齐王后便一直告病。”有人答道。
桓行简微微着笑：“看来，他这得的是时疫。”说着没再多追究，继续议事，等从尚书台出来，才问左右：
“范粲的事，你们知道近况吗？”
卫会笑道：“正如大将军所言，他这得的是时疫，属下打听过，他这病的好像还不轻，不能下地了。”
“不能下地？”桓行简皱眉，随即嗤笑了声，“看来，范武威是准备躺着看这世情了。”
范粲曾任武威太守，在任期间，选良吏，立学校，劝农桑，善于防备跟胡人交手很有一套。桓行简本打算着还把他弄西北去，边关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江山如此多娇，躺着看，实在是可惜了。”卫会一语双关道，“大将军要遣人去探望中郎吗？”
桓行简拂袖上车，笑吟吟道：“中郎病重至此，我该亲自去探望。”
卫会一愣，见桓行简在车中坐，那神情幽深，黯淡的光线里只能听到大将军清澈而低沉的声音：
“士季，坐我身边来。”
卫会那双灵活精亮的眸子立刻全是笑意了，恭敬一拜：“谢大将军。”他兴高采烈地坐上来，与大将军同车，心里虽略觉拘谨，但面上故作洒然。
“士季，若是我去了，给他请全洛阳最好的医官，范武威的病还好不了，该怎么办？”桓行简忽开口问他话，卫会刚经许允事，甚是得意，此刻，想了一想，回道：
“那就让他病着吧。”
“哦？就这么让他病着？”桓行简意味深长一笑，坐姿随意，马车宽大，里头器物俱全十分舒适，小炉里熏香袅袅，手一伸，就能执美酒饮香茗。眼下气氛，倒适合贵公子谈玄论道，卫会有些熏熏然，可是大将军同他说的永远都是正事，大将军的风雅平日不显山露水。
他虽觉得遗憾，但还是正正经经答道：“范武威是有清白名声的人，范氏除了他，家族其他人不显，而且他的几个儿子资质不及父亲，不曾出仕。如果他执意做今时今日的伯夷叔齐，大将军不妨成全他。”
桓行简沉吟不止，似是不舍：“正是用人之际，他治理边镇很有经验，这样的人才，不是时时有，尤其是边关，若是处理不好只会激化矛盾。”
“那就看大将军此行收效如何了，”卫会摇头，“只怕难，那天他敢穿素服来送齐王，可见就是个硬骨头，这样的人，真计较了，对大将军没什么好处，不过添舆情的麻烦。”
马车终于行到范粲府前，府邸规格不大，卫会上前敲半天，才等来个一脸敦厚木讷的小厮开门。
将他们迎进来，范粲的长子很快见了两人，施礼如常，卫会将来意一说明，对方谦卑道：
“家父位不高，权不重，蒙大将军如此挂怀，草民替家父谢大将军。只是，父亲他得了怪病，不能说话，还请大将军见谅。”
说罢，引二人来到后院，只见院子中央停着辆舆车，对方脚步一停，说道：“家父就在里面，容草民先回禀。”
桓行简和卫会相视一眼，收回目光，打量起这辆舆车。那边，帘子一掀，只见范粲果然不言不语，半躺在车里头，一手撑腮，似在打盹。
那做儿子的不知嘀嘀咕咕跟父亲低声说了些什么，他毫无反应，连眼皮也没睁一下。无奈之下，长子大声道：
“父亲，大将军来看您了！”
还是毫无反应，对方回头看看大将军，刚要赔罪，桓行简手一扬，走上前，一道锐寒的目光停在了范粲身上：
“中郎看来病得不轻，这不能下地，不能说话，看过医官了吗？”
身后长子忙上前回道：“看过了，都没办法对症下药。”
车内也是各类器物一应俱全，摆明范粲就是住这车上了，桓行简窝火，他主持朝议多少回了，范粲一直不露头，躲在这里，做他的伯夷叔齐。
可动天大的火，桓行简面上是一副涵养极佳的样子，语气温和：“回头我请洛阳城最好的医官来给中郎看。”
对方正想婉拒，桓行简直接堵了回去：“这也是陛下的心意，中郎要是还有头脑清醒的时候，还请他口述，尔等记录下昔年治理武威心得。若中郎是想戢鳞潜翼，不急于这一时。”
一席话，听的这长子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答道：“是，大将军的话草民记下了。”
无论周围人在交谈什么，范粲都无动于衷，置若罔闻，桓行简也不强求，从范府出来，对卫会一摇头：
“果然是难，这种人，铁了心要名要气节，算了，先随他去罢。”
没有什么背景的范粲，自然可以随他去了，卫会早看得清楚，大将军此行不过是舍不得人才，总要试一试的。
卫会笑笑，又跟着桓行简上了车，大将军忽然回首看他一眼：“士季，我看你，似乎很爱笑，就没见你有过其他表情，没有过伤心的事？”
怎么会呢？萧弼死时，卫会觉得自己的心破了个大窟窿，他害怕时间，他害怕变故，他害怕很多事，但他热爱这个世界。
“回大将军，属下也算少年得志，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伤心？”卫会轻巧应对过去，心里跳一下，竟反问道，“那大将军呢？”
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会直接问，桓行简轻吁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卫会心道，大将军看起来确实很无情呢。
马车这么一路晃回公府，车身刚停，就见门口站着个一脸焦急的宝婴，正踮起脚东张西望。见车来，燕儿似的飞到眼前，嘴一咧，不知那表情是哭是笑：
“郎君可回来了，夫人她，她恐怕要生啦！”

第126章 分流水（15）
“不是谷雨前后吗？”桓行简眉心一跳，一面问，一面奔向后院，宝婴提着裙子，追的气喘吁吁，“都在呢，就等大将军一个了！”
人闯进来，却见嘉柔安然无恙地靠在那儿，正一口一口吃热汤饼。桓行简心下登时松快，走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嘉柔，嘉柔头一抬，对上跟在后头宝婴惊诧的目光，不好意思道：
“是我以为要生了，这会又好了。”
原是虚惊一场，住在隔壁随时待命的医娘产婆人还没走，都守着她，加上崔娘和奴婢们，一屋子，尽是人了。
既然嘉柔情况还算稳定，都挤这儿也不是法子，崔娘打个眼神，宝婴便将人都送了出去。
桓行简顺其自然接过饭碗，坐在她身旁，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目光一垂，笑道：“你倒顽皮，吓你娘亲也吓爹爹。”
这话，显然是对腹中胎儿说的，他声音温柔，连带着素来显冷峻的眉眼也跟着柔和几分，嘉柔看着他含笑神情，心里怅怅的。
“大将军给我吧，我自己能吃。”她伸出手，桓行简却自顾拿汤匙在碗里划了划，舀起一勺，送到她嘴里：
“别大意，我这段日子忙于政事难免疏忽你，要不要我让阿嬛过来陪陪你？”
阿嬛也有了身孕，让她奔波桓府公府是说不过去的，嘉柔摇摇头，看桓行简衣裳也没换，还是朝服，问道：
“大将军从何处来？”
“太宰中郎范粲家里，他病了，缺席朝议，我去看了看他。”桓行简看嘉柔胃口倒还好，放下心来，嘉柔蓦地想起东关战事后他在洛水和都水衙门的人指点舆图的那一幕，说道，“我吃好了，大将军既然忙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她知道他的习惯，多半要在值房小憩个一刻钟，再熬夜，此时天光黯淡，可夕阳烧出个斑斓世界映的窗子通红，窗下芭蕉叶大成阴，一晃眼，看碧成朱。
桓行简将碗里剩的汤饼吃了，嘉柔看在眼里，忍不住道：
“大将军何必吃我的剩饭？你想吃什么，再让人去做就是。”
“丢了可惜，总不好让别人吃你的剩饭，我不吃谁吃？”他一笑，浑不在意把空碗一搁，命奴婢将案几收拾了。
临近寒食，落了两场润苏春雨，院子里的梧桐花开，紫莹莹一片，风来落，雨来也落，让宝婴捡来串起挂在帐子里，清甜宜人。今日春风又不小，花坠满地，嘉柔往窗外探了探头，看桓行简没有走的意思，不禁问：
“大将军，你公事忙完了？”
“怎么了？”他翻捡着为新生婴儿准备的小衣裳，质地柔软，满是馨香。
“我要出去走走，医官说，越是快要生了越不能惫懒，要走一走才好。”嘉柔扯了件薄披风，上头崔娘为她绣了两枝绿萼，站在那，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桓行简笑道：“这件好看，绿萼仙子。”
嘉柔也不理他，一个人走出来，立在阶上，云霞已经开始收势，桃花早谢，梧桐花也落了大半，这一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尾声。她到梧桐树下，捡了朵花，置放于鼻底一嗅，不知不觉，桓行简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我记得，第一回见你，你帕子里包的都是迷迭香。”
是啊，迷迭香，还有少女的鲜血，时过境迁，嘉柔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仿佛那两道血痕还残留在颊畔，她一点也不乐意记住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好在桓行简很快岔开话去，告诉她：“前头新种了一片竹，新发的笋鲜美非常，我让后厨做给你吃，吃了吗？”
“嗯。”嘉柔手里转着梧桐花，仰起头，像是自语：“今年的小燕子比去年来的早呢……”
“还留心这个啊？”桓行简被她孩子气的言辞逗笑，“你怎么知道的？”
嘉柔嗤了声：“我就是知道，我知道的多了去，骆驼会反刍；仑山上的苍鹰会知道自己的大限之期，雪莲花婷婷可爱，可在要高山上的悬崖峭壁间才能采摘的到。这些，是大将军在洛阳永远不会知道的。”
“不错，你说给我听，我不就知道了吗？”桓行简笑吟吟看着她，踱步与她并肩而行，“我生于中原，不知边关风物岂不是很正常？”
“不，”嘉柔停下来，脸上有些许的伤感之意，“大将军不需要知道这些，大将军学的是宦海之道，如何维持家门不坠，你读《左传》也好，《汉书》也好，不是为了学问，你为了掌控人心。我跟大将军不一样，我看到的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大漠里的芨芨草，也只是芨芨草而已。”
桓行简不置可否：“那觉得我错了吗？”
“没有，我不想评价大将军的陆，你那回说，人活在这世上，脚底下全都是路，我想，只不过人跟人要走的路不一样而已。”嘉柔把梧桐花搁在了花圃的泥土地里，听身后一声叹息：
“柔儿，有时候我觉得你还只是个小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你什么都懂。”
嘉柔便不作声了。
两人在园子里走这么一遭，嘉柔有些喘，回去也就很快歇下了。一连几日，桓行简夜里格外警惕，留心嘉柔动静，见她无碍，也就慢慢放下心。
直到这日，他人刚去上朝，嘉柔觉得不适，忍了忍，该做什么做什么，怕又兴师动众的一场空，只不时的问宝婴时辰。其实，她知道时辰也没什么要紧事，再忍耐会儿，终忍不住开口道：
“崔娘，我觉得我不行了。”
崔娘眼见她脸色越发难看，忙不迭命婴赶紧把产婆叫来，这一回，产婆到时嘉柔羊水都破了，她小脸煞白，又惊又慌，只觉得两腿间像开了闸，热乎乎的暖流倾泻下来了。
伴随着阵痛，嘉柔很快满头大汗，产婆将她裙子一掀，观察片刻，对崔娘道：
“这回是真要生了！”
言罢，指挥众人分工，嘉柔哪里还顾得上耳畔眼前忙成什么光景，一阵剧痛袭来，她叫了出来，手底想攥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好一阵呼吸乱喘。
“好柔儿，撑着些啊，”崔娘看她这副模样，心疼死了，她长这么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眼见小脸上汗豆大似的凝结在眉头，崔娘只能劝道，“柔儿，是个女人都得经这么一遭，咱们忍一忍，忍一忍等孩子生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啊！”
她唠唠叨叨的，嘉柔哪里听得进去，这阵痛过去了，鬓发湿透，得以平静的间隔中，她几乎感激涕零。不成想，下一阵痛又气势汹汹地再度袭来，仿佛有把锥子狠狠地从小腹那拧着戳她，嘉柔痛的脸都痉挛了，牙关咬紧，什么姿势都难受，被崔娘稳稳托着腰身，动也不能动。
她吭哧吭哧直喘气，疼到极处时，哭着叫道：“杀了我吧！”
产婆见怪不怪地顺着嘉柔胸口，道：“夫人，不能这么叫，你这早着呢，力气叫完了，到时该用劲儿时使不上那才是糟！”
说着，扭头对宝婴道，“熬些鸡丝粥来，夫人得再吃点东西。”
嘉柔人已经在汗水里泡着了，听产婆那句“早着呢”，心里一阵绝望，大哭摇首：
“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产婆见惯大风大浪，比她娇气的也罢，比她能忍的也罢，不知经了多少手，此刻，只把嘉柔按住像哄孩子似的直嘘气。
下腹一阵阵的缩痛，嘉柔紧张，忍不住挺腹是个抗拒的姿态，腰身往下，似乎都不是她的了，被什么东西重重绞着，疼的她恨不能将下半身卸了去。
嘉柔说不出话来，阵痛袭来时便是哭，缓一缓时，一脸呆滞双眼放空似乎是贪恋那短暂的平静，可精神却紧绷着，等下一阵再起，她又痛得想直打滚儿。
一双大手在嘉柔腹部摸了又摸，产婆咂摸不已，笑眯眯地瞧着嘉柔：“多半是个小郎君，夫人，不急，先吃些东西。”
嘉柔失神地望着她，脑子空空如也，那张脸，被泪水汗水清洗地五官愈发如工笔细描，整个人却是像丢了魂魄，只在痛时又叫得要死要活。
“跟夫人说点儿什么，分分神，这么没命叫可不是法子。”产婆跟崔娘说道，崔娘被嘉柔那一声声叫的心都要碎了，可这不是别的事，说丢开就能丢开，于是，在嘉柔耳旁，唱起她小时候最爱的凉州歌谣。
一点成效也不见，嘉柔的注意力全在等那阵痛上，身旁，宝婴不时拿手巾来给她拭汗。再后来，嘉柔实在是没了力气，哭的嗓子都哑了，脑袋一歪，阖上眼歪在了崔娘身上。
她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痛钻上来，她几乎疼地想要跳起来：“啊！”
“大将军来了！”人群里一阵骚动，自动为已经回公府的桓行简让出一条路来。
嘉柔听到这么一句，也无暇分神，他来了么？时间过去多久了？为什么孩子还没生下来？
“柔儿？”桓行简的手摸上了她的脸颊，那张脸，嘉柔从未看见过他如此急切而又焦灼的神情，她像只快要死的鸟，可怜地耷拉着身子，望着他，只有眼泪不止。
“柔儿，我在这儿，别害怕。”他撩开她打湿的额发，眼中柔情无限，亲了亲她额头，低语不断，“别怕，别怕……”
一阵痛忽把嘉柔攫住，她剧烈叫出来，桓行简也跟着惊了下，他慌忙去看她，嘉柔却把两只渴望的眼定在他身上，哭着哀求：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好疼……”话没完，脸已痛得扭曲了。嘉柔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她只想死，死了就解脱了，对，死就没有这么痛了。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面上，桓行简不禁想去握她的手，不想，嘉柔在那痛的像虫子般想扭身子，他的手根本无处安放。
“请大将军移步，”产婆见桓行简倒赖在这不走了，好言劝道，“大将军到外间等着罢，您在这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怕还得添乱，产婆腹诽道，但不敢说，只能委婉建议道。
桓行简一时犹豫，两人的手忽交握到了一起，嘉柔直掐他，剧烈喘息着一双泪眼就这么凄凄楚楚地注视着他，他的心骤然被揪了起来：
“柔儿……”
外头，宝婴端着适温的鸡丝粥进来了，急道：“要喂夫人吗？”产婆稳稳一端，将嘉柔嘴一撬，边喂边道，“吃，吃了才有力气！”嘉柔哪里还有胃口，闻到味儿，只想吐，却听产婆继续喝她，“夫人你叫了这半天，早没力气了，要想待会儿少受罪，必须吃！”
嘉柔含着泪，一张小脸上，尽是委屈和倔强，一口一口将粥咽下肚。吃了小半碗，再吃不下，产婆轻吁口气，一面给她揉捏着放松，一面瞟桓行简：
“大将军，历来没生产男人眼睁睁瞧着的，请移步吧？”
“是啊，大将军，先到明间等着吧？”崔娘眼巴巴望着他，女人生孩子实在太血腥，产房本就是污秽之地，只怕他看了，记心里头倒不好。
嘉柔颤巍巍透上口气来，喃喃道：“你去外边……”
她双腿大张，整个人可笑地被崔娘在背后托着，趁疼痛没来的空隙，嘉柔终意识到这姿势太过难堪，她不想他看。
桓行简只好到明间相候，很快，听嘉柔凄厉的叫声又起，一声声的，嗓子仿佛是劈裂的，刮的耳膜痛。他眉头蹙着。手撑在案上拳头紧握抵在额头上，里头叫一声，心便缩一回。
太傅，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柔儿母子平安。
素不信鬼神的他，在心里不由默念道。
“郎君！不好了！”宝婴忽从里头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脸的六神无主，她哭道，“产婆说夫人怕是要难产，大人跟孩子哪个都难保，请大将军再去请医官！”

第127章 分流水（16）
桓行简霍然起身：“张医娘没在里面？”除了产婆，洛阳城最好的医娘也早住在了公府的后院。
见宝婴磕巴地不成句，桓行简撩袍出来，快速吩咐了下去。
等冲进稍间，一股浓重熟悉的血腥扑鼻而来，他见惯血，但这回不一样，这是柔儿和孩子的。
嘉柔坐着已经生不下来了，脸色惨白，人虚脱透顶。旁边，产婆虽然心里急，但面上还算稳指挥着人将嘉柔扶起，一面弯腰从她腰腹往下顺着揉捏，顺到小腿，使足了劲儿给她放松：
“夫人，加把劲儿，就这么一遭忍过去就好了啊！”
她浑身湿透，鬓发散乱，一张脸，白如纸，桓行简从没见过嘉柔如此憔悴的神色。刚要上前，被宝婴哭着拦住了：
“郎君别看了，你在，只怕夫人更生不出来。”
意志恍惚中，嘉柔的眸子艰难一转，她看到了他，两眼放空里面似乎无喜无悲只有填不满的空洞。桓行简咬了咬牙，便也静静看着她，有些话，辗转于唇畔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她母子挺不过去，他又能奈何？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桓行简突然回神，被一股十分无力的宿命感击中，他此刻无比思念太傅，不觉握紧了拳，对产婆道：
“我只要我夫人平安，至于孩儿，”他忽然觉得眼睛痛极了，“若实在不可行，就算了。”
意气风发年少时，他信誓旦旦跟太初说，自己这一生，不信鬼神，不信宿命，他偏要人力改变一切。
真奇怪，他这个时候竟想起太初来。
桓行简转身出来后，眼睛缓缓一阖，站着不动了。
回首这一路，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宫闱秘变，这般多的隐忍，这般多的危险，但到头来，即便他走上太极殿那个位置却也不能改变当下他连妻儿都护不住的一刻。
为人实苦，无论王公，无论黔黎。
“郎君……”宝婴痴痴呆呆望着他，桓行简流泪了，她哆哆嗦嗦把帕子掏出来，他睁开眼，看看宝婴，“怎么了？”
宝婴忽又胆怯了，她摇摇头：“没，没什么。”帕子重新掖了回去。
里头，嘉柔越发虚弱，她视线渐渐模糊，很困倦，耳边产婆等人的呼唤她已经听不到了，唯独一声声鹰啸，清晰如许。苍鹰展开了硕大修长的翅膀，它们不断盘旋，投下的阴影缓缓从摇曳的芨芨草上滑过，那里藏着一只野兔。
嘉柔看到了野兔子警惕的眼睛。
“快，给她塞片黄连，不能睡，这要是睡过去就真完啦！”产婆终于急得大喊大叫起来，崔娘此刻六神无主，老泪纵横，嘉柔软绵绵的身子就倚在自己身上宛若只剩一缕轻烟似的魂儿，随时就能散了。
“羊奶呢？快，再灌些羊奶！”产婆嗓子也喊哑了，一气羊奶灌下去，嘉柔一呛，咳了出来，雪白的脸这才跟着涨出些血色，可吐出的却是苦胆水。
底下紧跟着便是一阵要命的绞痛，嘉柔再度尖叫出来，底下坠的难受，她下意识去挤，想把什么挤出来，产婆则大喜道：“好了，好了，孩子的脑袋要出来了，夫人呐，使劲，使劲啊！”
不忘教嘉柔调整呼吸，不要乱喘，白费力气。
“好柔儿，你想想你那可怜的爹，就你一个闺女，你要是没了，他孤苦伶仃的等一身老病可能死都没人知道！百年之后，他坟头草都没人收拾，岂不可怜！”崔娘一狠心，连这话都说了出来，察觉到嘉柔身子一颤，她脸憋得胀紫，喉咙里，嗬嗬直响，在产婆和医娘一声迭一声的“夫人使劲呐，再用力，对，呼气！”中几乎要将细牙都嚼碎，上酷刑般的痛没完没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生不如死。
她仰起脖颈，一声长长的哀叫后忽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腿间一下便滑了出去。
下身顿空，又好似那团东西是被人一把拽了去。
孩子一声响亮的啼哭骤然响起，嘉柔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整个人处在解脱后的巨大空虚中，不知身在何方。
外头，一头汗的医官刚拎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人刚上了台阶，听到这一声婴孩啼哭，立刻长松一口气。
而桓行简，在这样的一刹那，心境竟也是茫茫然，人一松，头晕目线间，手不禁扶住几角方稳住心神。
疾步进来后，迎上的便是产婆那张喜不自胜的脸了：“大喜呀，是个小郎君啊大将军！”那皱巴巴的婴孩送到了眼前，身上奶腥味儿冲人，桓行简略略一看，错开身，奔到嘉柔床头，但见她整个人像大病一场虚弱的可怜，一脸的泪汗，正被崔娘拿温水浸过的手巾小心擦拭着。
满屋子血污还在收拾，产婆依旧在指挥着人各自忙碌。
“柔儿？”桓行简抓起她一只手，不住轻唤她，另一手温柔地摩挲起她温热的脸颊，“听得到我说话吗，柔儿？”
嘉柔瞳仁里的光渐渐聚拢，投向他，眼角泪痕宛然，她扯了扯嘴角，还没说话，产婆将洗弄干净的小郎君往她床头轻轻卧下，叹道：
“夫人看呐，这是你的小郎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一席话，又勾的崔娘泪如雨下，忙扭身擦去了。
历经千辛万苦，她将他带到这世上，嘉柔看到那软软的一团小生命，心里涌动着陌生又柔软的情愫来，她将脸贴上婴孩的肌肤上，复看了看桓行简，目光幽幽，像是不确定：
“大将军，我真的给大将军生了个小郎君吗？”
桓行简目光移动，落在孩子已变作恬静的小脸上--乌浓的睫毛，秀挺的小鼻子，像极了两人，他靠近母子两人，那只手，竟不知该如何抚摸孩子好，这是他的儿子，这样脆弱，这以至于他怕自己会伤到他。
他从未体会过生命竟是如此可贵--他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是，”桓行简用嘴唇碰了碰嘉柔汗湿的眉眼，近似耳语，“柔儿，你受苦了，你不知我有多感激你……”说罢，他心底竟没来由生出一股悲怆来，太傅，你看到了吗？父亲是带着他没有嗣子的遗憾离开这人世的，我不忍我儿无后，这是太傅弥留时不忘的感慨，桓行简心如刀绞，他很久没有这样喜悦过，也没有这样悲伤过。
浮华案后，他的悲喜都变得很淡，唯有对权力的**一日比一日深重，权势才是他活着的渴求。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深刻的情绪体验了。
“请大将军让一让，”产婆又来催促，净过的手，尽是香喷喷的澡豆子味儿了，她喜笑颜开的，解释道，“得给夫人开奶，小郎君一会儿就得喂。”
桓行简只好起身，恋恋不舍地在嘉柔和孩子身上目光一交替，站到了旁侧。
产婆上来就要分嘉柔衣襟，她面薄，身子底下虽还火火的痛，但跟生产时的比全然不算什么了。此刻虚弱，还是挣扎了下，羞赧地看了看桓行简：
“你出去呀。”
桓行简微微一怔，嘉柔捂着衣裳，轻声道：“你快出去。”
产婆却不以为然，笑哈哈的：“夫人当娘了还害羞呐？”屋里还有婢子，大家闻言，一时都掩口笑起来。
见嘉柔一双埋怨的眼盯着自己，桓行简便先出来了，没急着让医官走，命人带到前厅相候。
这边，喊来石苞，心情大好道：“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柔儿生了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啊！”石苞不由大喜道，双手一拱，“恭喜大将军喜得麟子！”
消息传的很快，公府上下都知道大将军家的小郎君诞生，值房里一片喜气洋洋，有人撺掇着阮嗣宗写首贺诗，他淡淡的：
“鄙人不才，再说，想给大将军贺诗的应该会很多，不缺我一个。”
大家嫌他扫兴，也就散了。隔壁傅嘏听到这消息，对从太学来的刘一笑道：
“今日大将军有喜事，怕没时间见你，你先回去，等……”
话音还没落，却见桓行简踱步进来了，傅嘏等忙起身施礼，恭喜声不绝于耳，显然，大将军此刻心情绝佳，含笑落座，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口渴，刚才紧张全都忘了。
饮了一盏茶，桓行简看刘一在场，心下了然，茶瓯一搁，问道：
“那日陛下去太学，都问了什么？”
刘一有些犹豫，既然是大将军的好日子，不好叨扰，他那副表情被桓行简看在眼里，桓行简当即打消他顾虑：
“无妨，你说吧。”
“陛下也问《尚书》，问开篇‘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句，郑玄王肃两位大师释义不同，哪个正确。庾博士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先儒所执，他没办法定夺。陛下反复诘难，庾师傅始终不能对。”
桓行简认真聆听着，面上虽还带笑，但激荡的心情已平复不少，那神色，便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陛下认同谁呢？”
刘一答道：“陛下认同郑师傅。”
陛下尊郑贬王，庾博士是王肃举荐来的，夹在中间模棱两可很正常。桓行简手指轻轻扣着几案，很轻微，他问刘一：“你怎么看陛下看重郑玄的经义呢？”
刘一一肚子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才出口：“大将军来太学，陛下也来太学，却又各有尊崇，学生不敢妄议。但大将军日后若有闲，可再来太学和儒生们讨论学问。”
这少年郎其貌不扬，但是个聪明人，傅嘏瞄了他几眼，等人走后，跟桓行简说道：
“刘一所言，属下也赞同。太学里王师傅的经义本是主流，倘若陛下去的次数多了，怕方向会变。”
“我清楚，兰石，我准备廓开太学，广延群生，你以为如何呢？”桓行简说到此，想到新生的小郎君，忽觉得胸臆全开，振奋当头，看向傅嘏的目光便也殷切了几分。
傅嘏跟他久了，他情绪上的微妙变化还是能捕捉到的，赞道：“礼以庠序为先，大将军此举可行。”
“我这郎君，你看老师请谁教导好呢？”桓行简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孩子，傅嘏忍不住笑了，“大将军爱子心切属下能理解，但此时谈尚早，教化小郎君必择饱学之士，来日方长，大将军可细细挑选。”
说的桓行简不由低首抚眉笑：“兰石，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说着，那笑意又淡几分，“我如今可告慰太傅在天之灵了。”
傅嘏陪他小聊片刻，自觉告退：“大将军，属下就不多打扰了。”
厢房里，嘉柔已经睡了一阵，她奶水少，下得辛苦，本以为孩子出生自动就会吃奶总是天性罢。不想，婴孩找不到地方也吸吮不住，急得大哭，偏他嗓门还亮，哇哇的，嘉柔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又觉得委屈，在产婆的帮助下，总算对付过去，自己筋疲力尽，等崔娘把孩子抱走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朦胧间，听到脚步声，桓夫人亲自来看她了。

第128章 分流水（17）
桓行简是在水榭处遇到母亲的，桓夫人只带了阿媛，母子相视一笑，他上前摸了摸阿媛的头，说道：
“阿媛，你有小兄弟了，高兴吗？”
阿媛鼻子一酸，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在她心里，柔姨就像个姐姐，还能跟她一起斗草串花玩儿的。但她为父亲生下了一个小郎君，阿媛心里别扭，不过，当她看到床榻上那软糯糯一团的小婴孩时，心境又为之一变。
“柔姨，我能抱抱他吗？”阿媛腼腆又惊喜地凑近瞧了，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多像父亲呀，尽管婴孩的轮廓不显阿媛依旧固执地认为，小兄弟长的像父亲。
嘉柔歪在靠枕上，只欠了欠身，不方便行礼。还在斟酌怎么回答阿媛，桓夫人已经挡了回去，笑道：
“你年纪小，不懂怎么抱孩子，等你小兄弟长大些你再抱。”
阿媛失落地“哦”了声，悻悻地收回手，嘉柔观她神色便伸出手臂拉了拉她的手，意在抚慰。
“既然有乳母，你不必太苛求亲自喂他，荣养好自己最要紧。”桓夫人历来显端庄的面庞上，有了几分慈爱，说着，倾下身去，勾开婴孩紧闭的小指晃了晃，对上他乌溜溜的一双眼，无比怜爱道，“我是祖母，认得吗？”一抬头，看向桓行简，“名字需细想，先起个乳名好了。”
桓行简笑看着嘉柔，问道：“你有想好的吗？”
先前是男是女都不知晓，嘉柔没想，生他又险些痛死，虽歇息了一阵但精神仍倦倦的：“请大将军和老夫人定夺便是。”
“既是长子，就叫大奴吧，母亲觉得呢？”桓行简目光一调，看向桓夫人，一扭头，也有征询嘉柔的意思。
“顺口就好，我看行。”桓夫人立刻“大奴”“大奴”叫个不停逗孩子去了，嘉柔掣开身子，看出她意图，桓行简眼疾手快替她将靠枕往里挪了挪。
两人目光一对，桓行简冲她无声笑了笑。
此行，桓夫人好似当真只是来看看她和孩子，嘉柔有点怕她，她不像姨母和崔娘那般和蔼可亲，也不似毌叔叔家的婶婶那般热情直爽。桓夫人像桓家的标尺，丈量着每个人，嘉柔心想，自己总归是达不到桓夫人那把标尺的。
看人围着小郎君，嘉柔忽觉得自己变作局外人，仿佛，她的任务完成了而已，桓夫人喜爱的是那个孩子。她眼中掠过一丝怅然，可嘴角微翘，一直维持着笑意。
等母亲将小郎君小心抱起，桓行简坐在了她刚才坐的杌子上，捏了捏嘉柔的手：
“柔儿？”
嘉柔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一触到他温柔的眼波，就想哭，她不该对他这样。
这样的感觉，相当微妙，像一种罪过。而满屋子热热闹闹，看起来真好，孩子是人们新的希望。
等桓行简去送桓夫人和阿媛，屋子里安静不少，前一刻的欢声笑语烟消云散，嘉柔看看孩子，她心里怪怪的：
他是谁？
这么想着，嘉柔竟觉得忧伤不已，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孩子了呢。
事实上，嘉柔都不敢抱他，他太娇嫩，可他此刻阖上了眼吃饱喝足安安静静地睡去了，好像这世上谁也伤不了他。
嘉柔又觉得自己好爱他。
她忍不住亲了亲孩子饱满的脸颊，在他身旁吐气：“大奴，大奴，你爹爹给你起的乳名你喜欢吗？”
桓行简进来时，看的一幕便是嘉柔在那不住地亲吻孩子。他一来，嘉柔略觉不好意思地起了身，他倒只是弯腰注视了孩子片刻，孩子身上有奶香，过了那么一会儿，桓行简让乳娘把大奴抱走了。
“你吃些东西，今日早歇息。”桓行简说道，一笑，将她松散的衣襟整整，“我给使君夫妇去信，告诉你已平安生产，至于你父亲，我也不知他落脚何方，让使君夫妇想办法吧。”嘉柔点了点头。
不多时，案上摆上了各样精致饭菜，嘉柔饿了，就坐在小榻上吃。到底是年轻，胃口好，嘉柔嫌太素，一心只想吃的满嘴都是油，她有点不满：
“大将军，我想吃烤羊腿，烤腰子，我什么都想吃。”
白日里，她刚生下孩子那刻人躺在血污里，骨头像被抽卸了去。这会儿，肚子里有几口热饭，在抱怨时以往那股鲜灵的劲头似乎回来了，嘉柔似乎意识到自己此刻跟他说话太随便，立刻噤声，闷头扒拉着稻米饭。
“你没事先说，后厨准备的都是好消食的，既然这么馋，明天就让人给你做。”桓行简将一片蒸藕放进她碗中，“你尝尝这个，拿蜂蜜灌的。”
入口清甜，嘉柔却觉得还是寡了，她脑子里想念羊肠，嘴上死倔：“我什么时候馋了？”这话说的怪让人难堪的。
真莫名，生下了大奴，嘉柔看桓行简一会儿烦一会儿怪，好像有什么将两人死死绑到了一处，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没有他，或者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孩子，人竟然会弄出个新的生命来。小胳膊小腿儿的，样样齐全，那是个崭新的人。
嘉柔自从生产后，就时常陷入这样的迷茫之中。有乳娘和伺候的下人，照顾婴孩，不太能轮的到她操心，但她忍不住摸他，亲他，几日下去，嘉柔就觉得自己不能离开他。
他这么小，她得好好爱他。但他哭闹时，小鼻子皱着，真是丑死了，嘉柔有时又觉得大奴好烦人。
而桓行简每晚留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母子两人。春夜暖，窗子那总有不断的花香透过窗纱渗进来，嘉柔掐的花全插在清水瓶里，白日里看，红艳艳的，等到晚上在烛光里反而褪了些浓烈，混着婴孩的奶香，嘉柔觉得空气怪异。
春天不知不觉就好像走到了尽头，月瀑荼蘼，她本该谷雨节气生产，早了五六日，倒也不算什么。但有了大奴，嘉柔觉得自己也像桓行简一样忙碌不停了。
又是一个黄昏，嘉柔困困的，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桓行简来了。果然，一睁眼，桓行简已经把孩子一手托着脑袋抱了起来。
论抱孩子，桓行简比自己熟练多了，他胸膛那么坚实宽广，大奴在他怀里，小的可笑。
也不知道他贴孩子的脸在喁喁低语什么，嘉柔看着他父子俩人，心里变得很软，不受控制的软。可就在这个夜里，大奴哭闹不止，小脸通红，他跟着乳母在明间睡的。
嘉柔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桓行简也随之起身，将她一按：
“别紧张，我去看看。”
他下床先摸索着掌了灯，给嘉柔披件衣裳，两人出来相看，乳娘却很镇定：
“我看白日里夫人给小郎君穿得不少，想必是出了汗，没及时换衣裳凉在身上受了点症。”
嘉柔顿时红了脸，讷讷的，乳娘早提醒过她，她却总唯恐小孩子体弱思忖着应当多穿些。趁人不备，自己照顾大奴时便要偷加衣裳。
没想到，乳娘竟一眼识破了。大奴似乎很不好受，他没办法说话，只有哭，嘉柔呆呆看着他，双手一伸，又缩了回来，大奴要是知道她这个做娘的害他这样一定生气。
桓行简立刻让人到隔壁将医娘喊醒领过来，好一番折腾，大奴哼哼唧唧的咬着奶头总算又入睡了。
“好了，孩子没事了。”桓行简将她肩头一揽，“我们歇息吧。”
嘉柔垂头丧气地回到稍间，往床上一躺，睡意全无，她侧着身将脸贴在绣枕上人很安静。很快，沉重的呼吸和热气覆盖上来，桓行简从身后抱住了她，嘉柔一下就哭了，她都没抗拒，万分委屈，扭过身藏进他怀里，瓮声瓮气的：
“我不是有意的，我想对他好，我真不是有意让他生病的……”
桓行简一手不住轻抚她肩头，嘴唇亲密地摩挲着柔软青丝，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怪你，没有人生来就会当娘，总要慢慢学么。有我呢，别害怕，我在这不会让孩子出事的。”
嘉柔哭得更伤心了，她很紧绷，每天都在努力学，唯恐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够好。桓行简托起张湿漉漉的脸来，用指腹替她擦眼泪，指腹上，有他执笔磨出的新茧，有点粗糙，但这很真实，活生生的人可供她依靠，嘉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眷恋着桓行简，尽管她痛恨他。
但他的胸膛足够温暖，他的言语也充满了足够的力量。
嘉柔就这么抽噎着窝在他怀里：“我当不好娘……”
桓行简笑了笑，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谁说的，日子长着呢。不过，乳娘带孩子的经验很丰富，你应当多听她的。这次不要紧，小孩子着凉受个风寒都正常，他是郎君，不必养那么精细，皮实一点，你不需要将他想的跟娇花一般。”
嘉柔乖顺地“嗯”了声，良久，慢慢抬起头，在黑暗中凝视着桓行简的脸，檐下挂着灯笼，透过窗子映进来些许光亮。她看得到他大概的轮廓，她以为桓行简睡了。
“大将军会很疼爱大奴吗？”嘉柔几乎是无意识问道，这种话，其实不必问。
“你说呢？”桓行简目光一垂，也凝视着她，嘉柔很想问一问他，如果她生了个女郎，是不是就像阿媛那样。
但这些话，问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有的，只是发生了的事。
桓行简忽捧起她的脸，找到红唇，温柔有力地吮吻起来。他动作热烈，一切都是熟悉的气息，一手滑下，将她衣领揭开些，刚要探进去，嘉柔忽抵住了他，阻止道：
“不！”
她难堪地别过脸，为自己一刹那的迷醉而羞耻自责。
桓行简呼吸微乱，说道：“我只是想……”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做什么，平静了心绪，把嘉柔往怀中搂得更紧，“柔儿，我知道你生大奴吃了很多苦，你每日牵挂他，很辛苦。你别害怕，万事都有我，嗯？”
他太温柔了，温柔到嘉柔莫名生出畏惧。他爱小郎君，因为小郎君于他而言，太重要。若是他后宅日后有人也为他生了小郎君，他也会这样吗？
搂着某个人说这样的话，这般温柔，这般体贴，可是他本质上从来就没有一颗温柔心。
想到这，嘉柔心肠又变得很冷很冷，他爱孩子给她又布了一层迷障，仅此而已。
于是，轻轻一挣脱，她重新转过身去，低声道：“我要睡了。”
桓行简还是贴了上来，道个“好”字，没再说什么。
春深到头，押送许允的小吏传回来了消息：许允死在了半途，这个时候，离遥远的乐浪郡还有一半的路程。
少年天子闻说，愣了许久，他本打算在太极东堂和老师们讨论学问，临时取消，郁郁不乐独自回到了寝殿。
卫会见天子神色落寞地离去，若有所思，将准备的经义等一收拾，自宫中告辞。
朝野再震惊，也没任何可挑剔的，长途流放，半道因病死在途中，说的通。这种事，时有发生，流放的路途远，有个三长两短再正常不过。
走到一半的许允死得悄无声息，一刀毙命，十分利索。很痛，他早知道自己不会活着走到乐浪郡，天旋地转倒下的那一刻，许允脑子里只有北邙山，他想葬到北邙山，那里，是他们年少时最爱开玩笑感慨的地方。这个时令，北邙山绿意葱茏，生机勃勃，旧友们的坟头草萋萋，如此甚好。
桓行简得知时，很平静，一切都在所料之中，他没什么可惊讶的，交待前来的卫会：
“你去许允家中一趟，他有两个儿子，看看他们资质如何。若是有过人之处，就该逮捕他们。”
大将军的意思，卫会向来领略精准，他很乐意做大将军手里的刀，森森武库，他当然要做锋芒最亮的那一把。
毕竟，大将军的儿子才是儿子，别人的儿子不算儿子。
卫会就喜欢大将军这股冷酷的劲儿，斩草除根，是大将军的生存之道，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子，也只有对别人的儿子动手了。
幸亏我无牵无挂，卫会在走出大将军府时，这么想道。
太学里，毌宗无意听说了此事，怒火中烧，舆情没有牵扯大将军，可他脑子里却只把此事跟桓行简挂钩。许允死的不明不白，除了大将军，还能有谁呢？
这个时候，驿馆给他送来了父亲的信，毌宗深思熟虑后提笔给父亲回了信：
“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字字铿锵，力透纸背，他轻吁口气，不放心驿站送信，让贴身书童亲自把书函送回寿春，自己则收拾了细软，先静等着了。

第129章 分流水（18）
出了洛阳城，小书童一路策马疾行，杨絮纷飞，渐迷人眼，到翌日黄昏时刻抵达了寿春城。
这个时候，毌纯带着下属在城外巡查，眼见暮色愈浓，又有守城兵丁来报郎君的信使到了，他从陇上下来，准备回城。
“将军看呐！”忽有人高喊，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几十丈长的彗星自吴楚交界处起，很快，横跨了整个西北天空，烈烈如光，杲杲似日，何其璀璨华丽！
众人被这壮观的自然景象吸引，啧啧称奇，兴奋地手舞足蹈议论起来。
毌纯目不转睛盯着辉辉苍穹，忍不住赞道：“这是吉兆呀，吉兆！”张敢就在他身边站着，看他十分高兴，附和两句，等天幕上光芒消失随毌纯回了城。
小书童等候多时，饿的饥肠辘辘，一见毌纯，忙不迭把郎君的书函呈上去。毌纯看完不由大松一口气，摒去左右，只留主薄一人，慷慨道：
“我儿年纪虽小，可也深明大义。我昔年，曾为先帝东宫时期的平原候文学，先帝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桓行简擅行废立，倒行逆施，我既深受国恩绝不能坐视亡国！”
“将军拿定主意了？”
毌纯一咬牙：“对，我欲起事清君侧，诛杀乱臣！”目光一顿，望着追随他多年的主薄，年纪比自己还长十余岁，那两鬓边，已掺了零星华发，“我以一州之力对抗中军，恐怕多有不测，主簿，你不是跟我请辞回家侍奉母亲吗？我先前挽留你，现在不会了。”
“仲恭！”主薄轻喝住了他，眉目凛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能做忠臣，我就不能了吗？你毌仲恭是平定高句丽的名将，是我大魏当之无愧的将星，我追随你，便是事败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自古忠孝难能两全，你既然决定举事，我绝不会这个时候弃你而去的！”
毌纯热泪一涌，叹道：“我知道明甫兄是大孝子，你那老母亲已是九十高龄之人，我怎忍心她老人家这个岁数了还要替儿子担惊受怕？”
主薄则爽朗一笑，慷慨道：“仲恭，你可知道我少年时读书，读到汉范滂事，我问母亲如果我日后做了范滂，她老人家要如何自处？母亲说，我既然能做的了范滂，她就做得了范滂的母亲。我有这样的母亲，她若知晓她儿子的选择，必为我自豪！”
虽生华发，但不改少年锐气壮怀，不失赤子之心也。毌纯望着主薄，愈发敬重，一时间，心潮澎湃，取来舆图，两人凑在灯下商量起来。
“我担心张敢。”主簿手把舆图一按，先提醒道。
毌纯沉声把头一点：“不错，他女儿在洛阳。本来，他跟了我这些年我不该轻易起疑心的。前一阵，他也跟我分析了当下处境，不无道理。但，”他不禁摇首，望着摇曳烛火感慨，“人心难测，我一直不曾在他跟前有过确切回应，兹事体大，我想好了，只能先将他禁足。”
主薄深表认同：“也好，仲恭，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将军桓行简狼子野心，我等举事，要有个合理的名头。”
“某洗耳恭听。”毌纯冲他一拱手，主薄沉着应道，“你看，桓行简行废立，借的是太后诏书。他能用，我等为何不能？有太后的诏书此事才师出有名，自然，这个时候无从上表太后，只能假诏。此为其一，其二，举事需四方响应，杨州刺史李蹇与仲恭交好，加上他对桓行简压他军功多有不满，争取他最易。另外，庐江太守等皆为将军下属，可下令命其集结到寿春城来，歃血为盟，共举大事。”
沉吟片刻，主薄继续道，“既是讨伐逆贼，当作如箭檄文，遣使者昭告各郡国以示大义，忠于魏者自然会响应。”
“好！”毌纯激动得一拍桌子，不由起身，忽想到一人，很快，自己倒先否决了自己，长叹了口气，主薄问道：
“将军这是怎么了？”
“我本想到邀奔蜀的夏侯霸，你知道，他是太初叔父，当初跟郭淮有间隙唯恐被召回洛阳有不测不得已奔蜀。我若邀他，他必应我，只怕姜维趁机搅混水，我不愿引外敌攻击自己的国家。”毌纯一垂头，手指在舆图上山河上慢慢滑过，“悠悠苍天，我心可鉴，只愿上苍肯垂青我一回，也垂青大魏一回。”
主薄默然，室内静了片刻后，两人又商议起当下先给哪些人去书函。
数日后，张敢在换上公服准备出府时，才发现他出不去了。守卫面上跟他客客气气的，但一问三不知，无论怎么问，还是那样。
张敢心知不妙，不再强求，独自在院子里琢磨这件事。显然，毌纯是要发难了，之前模棱两可为假想必早拿定了主意。但也显然，他对自己起了疑心不过念及旧情不至于杀了他。或者，现在不是杀自己的时候……他想到这，略感烦躁，当下唯有洛阳的大将军才是他所能仰仗的，当务之急，是通知洛阳方面。
城外草萋萋，杜鹃声声，给这暮春平添一分忧愁的况味。张敢是武将，对这些自然之境毫无感悟，此刻，却被这杜鹃声打断了思绪，心念一转，盘算毌纯必定独木难支，他会找谁呢？
兖州刺史本是李丰之弟，因李丰事，被诛三族，已换了邓艾。西北桓家势力太深，未必插得进去。青徐亦是太傅桓睦提拔的人，难能响应。算来算去，也只剩李蹇和诸葛诞了，这两人同样盘踞在淮南附近。
诸葛诞之女是桓行简的弟媳，有这层关系，诸葛诞的态度恐怕……张敢打定主意，手书两封，寻个借口自己腹痛要请医官，侍卫自然不放行，张敢的家仆便掏出两块金子硬塞到对方手里，将自己衣裳里外一翻，哭诉道：
“你看，奴这什么也没窝藏，主人腹痛难耐，不过请医官来瞧一瞧。”说着，看了下四下，“眼下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看将军的意思，只是禁了张将军而已，可没要他的命。”
这侍卫犹豫有时，检查一通，最终放了人。家仆得以出来，火速奔到墙头外将那两枝竹筒一捡，塞怀里跑了。
作为曾经的浮华案一份子，诸葛诞和夏侯至桓行简杨宴等人交情都很好。当年，他跟着杨宴服散，每日熏熏然，整个世界都是颠倒梦幻的，樗蒱射覆，老庄周易，一群志趣相投的人有着玩不尽的乐子。他比他们年长些，但那时大抵也算年轻，真是纵情啊。
直到先帝一道旨意，太初他们纷纷被罢黜，自己被逐出京师，彻底远离了洛阳这个权力的中心。他告别洛阳时，也是个春天，柳棉飘远道，子元和太初等人来送他，子元那个时候似乎一下变得话少，而太初，他的声音则充满了期待故人归来的温馨：
“公休，不要丧气，来日方长，”说这话时，他竟还能跟自己玩笑，“你是将才，有一日，指不定要指挥千军万马伐蜀灭吴呢。”
那时候，忽被如此打击，诸葛诞心有戚戚焉，扭头遥望洛阳城外的庄严华表，苦笑摇首：
“不，我没什么奢望了，只在家著书立说罢。”
天光云影下，陌上草薰，诸葛诞背起行囊跟故友们挥手……如今，他倒真的掌一方军权，有所谓来日方长，除了中间短暂回京，这些年，他基本都在外了。
而太初，还有那些旧友们，竟都死了子元手里。太初死了，天子废了，眼下，毌仲恭他要起事，这还不够，他要拉自己下水。
平心而论，桓行简待他不算薄，两家有姻亲关系，包括东关战败，也是桓行简一并揽下了责任，自己毫发无损。
诸葛诞读完毌纯的来信，陷入沉思，会吗？桓行简收拾了毌纯后，下一个就是他？这是毌纯吓唬他的？
可是凭什么呢？要他跟毌纯一起起事，胜算有多大？毌纯深受先帝赏识，自己可没有，相反，先帝厌恶透了他们这群浮华友。诸葛诞脑子十分清醒，他早不服散了，也很少谈玄，至多自己在后院的桐树下温酒读两页老庄，那些口齿含香的句子，时常能让他想起旧时岁月的吉光片羽。
也仅此而已了，扬州的风光真不错，烟雨迷离，莺歌燕舞，何必跟洛阳过不去呢？
使者在等诸葛诞的答案，目光殷切，诸葛诞在这样的注视下收回思绪，微笑道：“容我再想想，先暂且歇一夜，我明日定给回复。”
使者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遵命。
诸葛诞的官衙里很快迎来了另一个信使，他满腹狐疑，展信一读，心大惊，倏地把信一攥，神情变得晦暗。凝思半晌，他又将皱巴巴的信展开了细读一遍，没错了，张敢竟不知何时被桓行简收买，那么，他就真的不必再迟疑了。
张敢既知寿春有变，能把信送到自己这里，更能送去洛阳。说不定，桓行简已经知道一切，张敢替大将军提前将自己架到了火上，诸葛诞一搓脸，喊来了人：
“去，把毌纯派来的使者杀了。”
他在案头匆匆摆笔墨，要给桓行简去信。
如他所想，桓行简的确很快收到了张敢的书函。公府里，只虞松在，桓行简看完信，很镇定，这一日他早想过会来。毌纯不会坐视不理，淮南的大权他也不愿放，就算他不反，桓行简也打算要把他逼反。淮南重镇，权力在一群不忠于自己的人手里，他怎能安心？
那道森寒目光定在信上，桓行简忽冷笑了声：
“石苞，你带人去太学把毌宗先给我抓起来。”
石苞这一去，很快有了音信，毌宗竟从洛阳城跑了，人不在太学。桓行简听了只道：“天真，他父亲要是敢起事我定饶不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以为自己能跑哪儿去？”
“那……”石苞在等他的指示，桓行简一起身，“不急，慢慢找，让他多活几天。”
“毌纯呢？”
“也再等等，他大旗还没举出来，我等他先动。”桓行简顺手拈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把玩着，一副很能沉住气的样子。
但他同样清楚，淮南不能失，淮南一旦乱了，吴国必趁机来犯，再引得姜维出兵陇右。到时，他便处于虎狼环伺之境了。
果然，没出几日，毌纯以清君侧起事昭告天下，借太后诏书列举桓行简罪状。而桓行简也收到了诸葛诞的书函，他杀了毌纯的信使，并向朝廷宣布毌纯李蹇叛乱。如此，释放出的信号足够彰显忠心。
天下有变，大将军府前院又变得紧张起来。
在召集幕僚的空档，桓行简抽身来看嘉柔母子。有了上次的教训，嘉柔再不敢给孩子多穿，大奴穿着轻软的一层，不睡的时候，很有精神，两只漆黑的眼睛已经知道同人对视。
帐子里，挂着个花球，嘉柔便伸手一弹一弹的，逗着他。她嗓子有点哑，给大奴唱歌谣唱的，一支接一支，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胳膊伸酸了，嘉柔将驼铃从匣盒里将驼铃掏出，一晃，清脆的声音断续响起来了：
“大奴，好听吗？等你长大了，让大将军教你骑凉州的大马，你敢吗？”嘉柔格格直笑，认真问大奴。
大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忽然，嘴角一弯，婴孩生平第一抹笑容便这样映在了嘉柔眼中。她一愣，随后惊喜地大叫，“崔娘！崔娘！大奴他会笑了！你快来！”
话说着，一股熟悉的沉水香袭来，嘉柔抬头便看见桓行简已走到眼前，他弯下腰，将大奴抱起，一双温柔眼里尽是浓浓的笑意：
“我看看，大奴会笑了？我是爹爹，大奴，笑给爹爹看看。”
两人再怎么逗，大奴却只是一副安静懵懂的表情了，嘉柔嗔道：“大将军一来，他就不笑了。”
桓行简笑着又把大奴卧下，握住他小脚丫，柔软如云，他忍不住亲了又亲：“怎么了，见到爹爹不高兴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进大奴的掌心，婴孩立刻有了反应，紧紧攥住，像是兴奋，两条小腿用力蹬了一蹬，蹭过他胸膛。
窗子底下忽响起石苞的两声轻咳：“郎君？”
很扫兴，桓行简不得不停止逗弄孩子，对嘉柔道：
“我回头再过来。”
嘉柔下意识往窗外瞅了一眼，她习惯他公务忙，说道：“大将军去吧。”
桓行简在她脸颊迅速啄了两下，嘉柔没躲及，将他一推：“大将军还不去忙？”
看桓行简似乎心情相当愉快地走出来，石苞犯了难，心里十分忐忑，他苦着脸迎上去：
“值房里人都到齐，在等郎君了。”
“嗯，”桓行简边往外走，边问，“我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毌纯的檄文传到了洛阳。
石苞袖管里就是那份檄文，快到值房时，他忽在桓行简面前一拦，硬着头皮道：
“上头陈列了大将军十一条罪状……”
桓行简不屑一笑：“笔在他手里头，他就是写出千条万条也是正常。”说着，眉眼兴致勃勃一扬，“拿来，毌纯毕竟是做过东宫文学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怎么骂我的。”
“郎君，”石苞慢吞吞把檄文取出，十分不情愿的模样，桓行简很少见他这么不利索的时候，皱眉道，“你磨叽什么？”
石苞脑袋一垂，只听自己的声音直打颤：
“郎君看了不要动怒，这檄文，这檄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道出后半句，“是出自夫人父亲姜先生之手，他新做了毌纯帐下长史！”

第130章 分流水（19）
桓行简的笑意突然就凝滞在了嘴角，两边太阳穴直跳，他一言不发，疾步走进了值房旁的偏房。
新帝登基，他担心过镇东的毌纯和扬州刺史李蹇，巡查四方的风俗使者还没回京，毌纯就已经起事，这也不算太意外。只是，檄文却由早不在朝的姜修所写，大大超乎他的意料了。
洋洋洒洒，十一条罪状里，姜修真正知道的也不过是杀夏侯至等人和废帝。
好一篇《罪状桓行简表》，字字如刀，姜修非常聪明，不忘在表中嘉奖太傅太尉，甚至都撇清了桓行懋，矛盾只对准自己，桓行简盯着檄文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石苞见他嘴唇紧闭，脸色已经铁青一片，到底是动怒了，苦心琢磨着怎么相劝才好。
忽的，桓行简重重一掌拍在了案上，这还不算，下一刻，他衣袖一甩将那茶壶茶瓯满案头的物件稀里哗啦全都扫了下去。
一地狼藉。
“姜修为什么要来淌这趟浑水！”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一双眼，突然因盛怒而变得隐隐泛红，石苞一个哆嗦，听他咆哮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柔儿生了孩子，我四处打听他的踪迹都尚且打听不到！现在，告诉我，他突然冒出来成了毌纯的长史？他为什么偏偏要跟我作对？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柔儿？！”
满地的碎片，桓行简便在碎片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犹如困兽，那张脸，因为怒到极致而微显狰狞，石苞从未见他发这样大的火，这般失态过，一声也不敢吭，又唯恐碎片伤了他的脚。拿起扫帚，小心去扫，桓行简抬腿就是一脚，踢开了他，将目之所及能看到的物件统统抓过，狠狠掷砸下去：
“但凡他不明面上跟我作对，我都会相忍，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跳出来，逼着我杀他么？！他不知道柔儿跟着我吗？他有顾及柔儿半分吗？日后我怎么跟柔儿说，说我杀了你父亲？还是要我跟大奴说，我杀了你外祖？！”
一句连着一句的逼问，石苞根本没办法回答，看他狂躁不安，早吓得脸色青白，讷讷的。桓行简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一间屋子，像被暴风清洗过，他退后了几步，颓然地跌坐在榻上，面上是石苞陌生的悲哀，声音一下低迷了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为难我？他既然出山，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会好言相劝，他若是不听呢？他若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和毌纯反我呢？就算我事后饶他，他给我来自杀明志那套呢？他那种人，我是真的怕。”
有那么一瞬间，桓行简显得脆弱彷徨极了。石苞看在眼里，不，郎君从未这样踟蹰悲观过，他一阵心痛，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
“郎君，事在人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别去多想了。”
石苞不会安慰人，不过三两句，说的干巴巴的。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用处，只暗暗将地上的碎片用脚拨拉到两旁，垂首静候了。
屋里安静下来。
洛阳的春意似乎犹在，空气温暖还不至于炎热。公府里，春树绿如藻，蓬勃生长，杜鹃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洒落一片，又渐渐远去。是啊，上苍孕育万物，本就是温柔和肃杀并存，寒来暑往，春秋代序，世道枯荣交替，他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前进。
桓行简人坐着不动，犹在冰室，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格投在他孤峭不平的脸上，不易察觉地移动着。
很快，他变得如常，起身淡淡道：“让人进来收拾下。”
说完，带着众人熟悉的神情出现在了值房里，他一来，本窃窃私语的场面戛然而止，大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他，似乎想找出什么异样来。
桓行简在偏房的动静太大，听得人心惊肉跳，哑然相对。
但大将军此刻跟寻常无异，走进来，在见礼声中从容落座。他那些情绪，恰如春梦了无痕，桓行简端起茶碗漱口，比个手势，卫会将舆图慢慢摊开并摆上了沙盘。
“毌纯假托太后的名义讨伐我，心怀叵测，”话音一顿，看向堂兄，“中军现在有多少兵力可调？”
堂兄应对如流：“步骑加一起近十五万。”
“毌纯寿春屯兵不少，依我看，至少**万兵力。他移文各郡，响应者寥寥。我刚收到雍凉的消息，郭淮将军病逝了，毌纯给郭将军写信时想必不知道。当然，郭将军就算接了信也未必应他。豫州诸葛诞已杀了他的信使，露布天下，这么看，毌纯也只能调动淮南诸将。”桓行简手指在舆图上不停变换地点，“他是能平定高句丽的名将，李蹇父子也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诸位看，眼下该应对？”
这一次，桓行简改变了亲征的意思。本来，他算好等毌纯一旦有动作，自己势必要亲征的。但如今，孩子刚出生，又牵扯到姜修，他实在不放心将她母子二人留在洛阳。
“大将军不必忧心，事情最关键的点在于，”桓行懋的丈人王肃也在，胡子一捻，很有信心点道，“昔年，关云长可谓一等一名将，威震九州，但荆州失守，士卒们的家属皆困敌营，军心涣散，久而久之，必败无疑。今我朝行质军制，淮南将士的家属都在洛阳。这回毌纯起事，有多少是被胁迫暂且假意跟随的？除非他毌纯能一举攻破洛阳，否则，他拖不起。”
众人纷纷附和，这一点，确实点的到位。
傅嘏等人对着沙盘已经沉思良久了，他率先回话道：“毌纯率大军往淮河去了，留守寿春的，恐怕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足为惧。诸葛诞既已表明态度，大将军可命其自豫州出发，大军往东，经安津风渡口，这个渡口在安丰境内，太守正是合肥之战立下大功的张特，诸葛诞可直奔寿春，先将毌纯大本营占了。其次，”他手底轻轻一划拉，“青徐的军队再南下，攻谯郡一带，势必切断毌纯退守寿春之路，两面夹击，正如王师傅所言，毌纯跟大将军耗不起的。”
淮南方面，毌纯大军到底要停在哪儿还不确定，但前后包抄总是不会错的。桓行简听幕僚们各自献计献策，末了，等计划初定，只留几心腹之人，叔父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主动请缨。
王肃想了想，看桓行简不置可否，赞同道：“我看太尉统帅三军前去平叛就够了。”
卫会才不管他是桓行懋的丈人，转头对桓行简道：“不妥，先锋可遣征东将军胡遵，但主力却非大将军不可。”
“怎么说？”桓行简揉着眉眼，也不知是心里酸涩，还是眼睛酸涩，人郁郁的。
卫会看了眼桓旻：“并非太尉不能担此任，而是，淮南兵劲，毌纯既离开了寿春，明显是有救天子的意图。否则，他若只是想割据一方坚守不出便是，寿春向来易守难攻。他这次声势浩大，天下人都看得明白，一旦有变，到时大将军不在前线，人心不稳，将士们若是临时倒戈，反攻洛阳，大将军大势去矣！”
最后一句，尤为刺心，桓行简精神猛地一震，抬眸望向卫会。卫会也不避，那目光精亮，一点含糊的意思都没有，言辞掷地有声。
他最会算人心，两人对视的霎时间，卫会知道，大将军被说动了。人心既然不是铁板钉钉一块，说散就散了，万一有突**况，一场哗变，事情的整个风向可就变了。
大将军这种人，怎么会容许有这样的闪失？卫会心跟明镜似的，他相信，大将军更是。
只是，难不成大将军事先还真没打算亲征？卫会又有些不解了。
良久，桓行简下意识摸了摸受过伤的胸口，他有些不适，最终沉沉道：“我自会亲征。”
在座的暗自舒口气，很快，听桓行简把茶瓯敲了两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个罪表，想必你们有的已经看过了。也当知道，姜修不是别人，正是内子的父亲。他此举，令我很是为难，这件事我得先瞒着内子，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好法子？”
牵扯到他后宅事，一来，不方便插嘴；二来，也实在没什么好法子。大家先是面露难色，却还是提了意见，无非是游说姜修。但此人性情，世人还是听闻过一二的。谁去啃这个硬骨头，十分棘手。
“大将军，”卫会直截了当道，“没有什么好法子，为今之计，只有大将军亲自给他去书奉劝而已。但属下不看好，姜修不轻易插手政事，他既然插手了，便铁定是抱着破釜沉舟决心来的。大将军去书，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这件事，可谓奇中之奇。视死如归很难，更难的是，女儿都已为大将军诞下子嗣了姜修居然还要执意如此，这不是找死吗？卫会心里哂笑，人活一世，当真是各有各的活法。
他实在搞不懂这些整天满脑子大义的人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人间不美好吗？
卫会想，自己永远不会理解他们，也正如他们不会理解自己。
话太直白，直白到人听了心情更差，等人散尽了，桓行简独自一人在值房里静坐许久。
夕阳的余辉如美玉琳琅，洒遍公府，石苞悄悄进来提醒他：“郎君，该到用饭的时辰了。”
桓行简似乎没听到，还在对着舆图出神。
石苞只好再重复一遍，声音高了几分：“郎君，你还去不去后院用饭？”
他摇了摇头：“你去告诉柔儿，让她今天不用等我了。”说着拿起墨锭，是个要研墨的架势，石苞要上前帮忙，被他阻止，“我自己来，你去吧，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石苞默默颔首，却还不走，又提醒道：“老夫人想跟郎君商量满月酒的事，郎君别忘了。”
是啊，大奴的满月酒，桓行简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他一皱眉：“好，我不会忘的。”
一切准备就绪，他对着白的纸，黑的墨，半晌脑子里都空荡荡的，该如何落笔？写什么能打动姜修？桓行简想起两人不多的交集，在寿春那次，姜修罔顾太傅的命令，去哭令狐，去收尸，俨然没把他父子两人放在眼里。
这世上，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权，有人贪名，可什么都不贪的要如何对付？桓行简想到这，忽将手底的纸攥成一团，他心底那股气又上来了。
十一条罪状，慷慨激昂，文采华丽，他本不会把这些放在心头。为什么是姜修？为什么是他？上苍为何要这样捉弄自己？
桓行简眉头越锁越紧，有星光漫天，窗子底下虫鸣渐起。
灌了一盏凉茶，人冷静几分，他终于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四月十九日，行简白。

第131章 分流水（20）
从屋里出来，月像发了霉，长出一圈毛乎乎的边，桓行简仰头看片刻知道明日必定有大风。
他振一振衣袖，情绪已经完全冷却下来。有人要他犯傻，一个人犯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陷在情绪里。
人在这洛阳城的夜幕下，宛若一芥，人越小，越觉得那宇宙星辰无穷无尽。但自己脚下是洛阳城，见证过汉帝国的辉煌，天命要续，也只能在洛阳续。既然这样，总要有人流血的，敌人的，故旧的，他不肯流血就只能让别人流血了。
如是一想，桓行简觉得胸臆顿开，天地磅礴，夜风浩荡，那种仿佛张开怀抱就可揽星辰日月入怀的感觉让他的血如冰烫，如火冷。直到经过厢房的窗下，看到烛火里的人影，他才收住脚步，静静相看。
嘉柔和大奴什么都不知道，前院后宅，一墙之隔，便内外有别。
“大奴，你听！”嘉柔手指在那具焦尾琴上一划拉，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她不善琴，只是她热衷于捣鼓出各种声响来吸引大奴。
“你这琴艺也着实糟糕。”桓行简进来时径自把嘉柔一推，示意她让开，他很久不碰这些风雅之物了。年少时，琴棋笛箫样样不在话下，如今，只剩每天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了。
嘉柔很识相地起身离开，坐到床沿，把大奴轻轻托头抱起，揶揄地瞥了眼桓行简，贴着婴孩的脸，嘀咕道：
“大奴，你瞧，你爹爹要卖弄呢。”说着，嘴角微微一翘，亲了亲大奴。
三两下试音，他随手一划拉，竟像是苍苍蒹葭里陡然起了白鹤的清唳，嘉柔被这悦耳的古琴声打动，不仅是她，仿佛小小的婴孩也听了进去。
屋子里没了旁人，嘉柔本渐渐陶醉，可他琴声却越来越急，手指飞快，那一声声不再清，不再剔透，反倒像是在眼前硬生生泼墨出交杂错乱的书法，有篆有隶，或行或草，激越到极点的那一刹，嘉柔以为琴弦要断了，却是戛然而止，她的心也跟着一停。
余音不散。
桓行简一抬眸，对上嘉柔还没回神的目光，笑了笑：“如何？夫人可感受到了音律之美？庄子云天籁之音，我虽不及，却也略得一二妙处。”
这才是他大家公子的贵重教养，嘉柔目光匆匆一别，看看大奴，不由惊奇道：
“我以为你会被吓哭呢。”
听得桓行简一嗤，走过来，接过大奴，用一种无比怜爱又骄傲的口气说道：“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一首曲子，就能吓到我儿？”
嘉柔听得心里悸动，她两手朝膝头一搁，交握着：“大将军，你日后真的会把大奴带身边亲自教诲吗？”
“那是自然，不过，好老师必不可少。”桓行简边说边挑动眉头，逗了逗孩子，大奴会笑了，时不时的，便冲父亲露出纯净无暇的一抹笑容来。
他一笑，桓行简便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心变得柔软异常，这是他的儿子。有了他，仿佛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值得，桓行简心头快速掠过一团阴霾，面上如常，莞尔看了看嘉柔：
“对了，大奴的满月酒母亲的意思是打算亲自操办，具体事宜我还没跟她商量。使君夫妇我通知到了，不巧的是，西北这段时间恐怕军情紧急，他们未必能来。至于你父亲，暂且还无音信，柔儿，你有什么要求吗？你提，能满足的我都满足你。”
说到那踪迹飘渺的父亲，嘉柔一阵怅然若失，她勉强道：“我没什么要求。姨丈守边，本就不该轻易离开，姨母的腿不好，长途劳顿我怕她吃不消。我父亲他，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外祖。”
两人说着话，怀里的大奴哼哼唧唧想哭，嘉柔注意力立刻被孩子带走，她忙道：“玩好一会儿了，准是饿了，又闹困。”
把外头乳母喊进来，大奴便被抱了出去。方才断的话头，桓行简又重新拾起：
“别担心，你父亲早晚会知道的。”说着不忘打趣嘉柔一句，“我看你如今很懂小孩子。”
嘉柔把头发一抿，转头把床铺整理了一番：“我本来也不懂，是乳母告诉我的，小孩子如果哭闹了，要么是饿，要么是困，再要么就是，”她脸上忽红了，声音变低，“他拉了呗黏糊糊的难受。”
一想到每个人婴孩时期大概都有这种让人窘迫的旧事，嘉柔一扭头，忍不住看了看桓行简，心道，大将军小时候也这样罢？饿了就哭找奶吃，说不定，也糊过一屁股……她下意识摇了摇脑袋，自己这都想的什么呀？
目光一垂，才发觉他衣裳不知是勾到什么了，划出一道口子，这一幕，似曾相识，等嘉柔蓦然想起来时间便准确无误地来了个回马枪，刺的她心口一疼。
那时候，姊姊还在，他硬逼着自己为他补衣裳。嘉柔依旧记得彼时心境，慌张而局促，她轻轻咬断线头的微响，好像还在耳畔。
桓行简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笑了笑，起身到屏风后头换了件袍子，把这件一丢，掷到她怀中：
“帮我缝补一下罢？”
嘉柔撂开手：“大将军衣裳这么多，破了不穿就是。”
桓行简却把篾箩端来，朝榻头一放：“丢了怪可惜，补一补还能穿。”嘉柔懒得理他，“那你找奴婢去缝补。”
“最后一次。”桓行简忽这么说道，连他自己也惊讶为何脱口而出，嘉柔微怔，默默挑出线跟他袍子比了比，她女红精进，不知给大奴做了多少有趣的玩意儿。不多时，借着烛光，将他那损破处用心补好，针脚细密，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桓行简在旁默默注视着她，时间久了，嘉柔身上笼着的那层烛光像把人淹没了似的。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唯独鼻尖发亮她人显得沉静极了。
补好后还他，桓行简没有接，淡淡笑：“你留着吧。”
嘉柔疑惑地盯着他，看看手里，又看看他：“我留着？可我穿不着啊。”
“柔儿，姜维又来犯陇右，我不日就得动身亲征，所以，”他还只是笑，“你留着吧。”
见他说的寻常，可嘉柔嘴里立刻变得艰涩起来，她抱着他的衣裳，愣愣的：“你要走了？可，可大奴的满月酒……他这么小，你……”她说的磕磕巴巴，为自己不自觉就有了的小妇人心态而羞愧，军国大事，不是她能置喙的。
沙场上，刀枪无眼，桓行简又喜欢冷不丁地弄险，嘉柔心神完全乱了，手足无措地垂了脑袋。
“我之所以跟你说，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毕竟，我这一去，我自己也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你放心，我会尽力争取早归的。”桓行简握住了她的手，细腻揉捏着，嘉柔猛地一抽，声调都变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不想听……”
嘉柔心惶惶的，她说不上来，她没工夫去恨他厌恶他了。他又要走了，往那局势不明的战场上去。怎么这样呢？他身为大将军，怎么老得他亲自挂帅呢？
“柔儿，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这次去，只是事关重大必须我坐镇才行，可冲锋陷阵自然轮不到我，你跟大奴都在这儿，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桓行简反复劝慰她，嘉柔抬了眼，眸中清泪隐隐，“我不想你走，我害怕。”
她终于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自己的软弱，还有无助，嘉柔不想硬撑着自己，突然就没了力气，身子一仰，只想跌下去。
桓行简把她一拥，嘉柔再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闹了起来：“你别去，你要是有个好歹，大奴就没爹爹了，他太可怜了。”她呜呜咽咽的，“你说过的，要教大奴读书写字，教他骑射，你还会弹古琴这个也要教他，他不能没有你的，你知道吗？他现在都不认识你，还不知道爹爹是谁，我好害怕……”嘉柔身子一挺，两条手臂紧紧箍在他颈子上，眼泪决堤，“大将军，求你别去，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整个人几乎粘在他身上，不愿松手，桓行简只好不住抚着她脊背，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上来温度，这是他熟悉的，也是她熟悉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柔儿？”桓行简试图拿掉她的手，嘉柔执拗地抗拒着他，他很无奈，只能任由嘉柔把脑袋伏在自己肩头抽泣。
“大将军不懂，你自幼父母双全太傅和老夫人都十分爱护你，你还有那么多兄弟姊妹。你什么都有，你不懂没有的缺憾，我只想大奴什么都有，我不瞒你了，其实，我不打算走了。我一看到他，想着我要是走了，他就没有母亲了，他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他做错什么了，要承受这些呢……我怎么样不重要，我总归就这样了，可他不能，他要好好的，”嘉柔哭得双眼通红，后掣开身子，哀求地望着他，“大将军，我对你坦白了，我心里所想都跟你说了，你别去好吗？陈泰将军呢？还有我姨丈，”她眼睛忽的一亮，胡乱抹了两下眼泪，“对，还有邓艾将军，我姨丈说邓艾将军这个人虽然出身低微，但他其实有大将之才，这些人，你不能用吗？”
她这张脸，说不出的凄凉，人哀哀的，晶莹的泪水鼓涨着眼眶子，一眨眼，就滚滚而落。桓行简把她脑袋一揽，两人额头相抵，他阖了眼，不断摩挲着：
“柔儿，我很高兴你心甘情愿留下来，但我这次必须去，正是为了大奴的未来。你别哭，也别害怕，我答应你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相信我。”
“我知道，我这么要求你是不对的，你是大将军，有些事你必须得去做。可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了，我心里难受，我什么大道理都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哭呛了，桓行简拍着她后背，去吻她脸上的泪水，去亲他熟悉的眉眼。
两人呼吸交错，桓行简低首含住了她柔软滚烫的唇瓣，将伤心咽下去，嘉柔被他托着颈子，于混乱中回应。唇舌纠缠间，他是暖的，自己好像浑身都冷到了极处，她一直打颤，可被他舌尖相抵时就如被灼伤了一般，肌肤贴着肌肤，这才是真的，身边的人呼吸和心跳都那么蓬勃地在耳畔轰轰烈烈地响了起来。
“柔儿，你不需要知道，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桓行简的手从她战栗的膝头拂过，像游鱼，往上溯，先民的歌谣里唱溯回从之，也唱死生契阔。他呼吸深促，忽又恨透姜修，这样的念头下他力道很重，卷挟的不知是爱是恨了。
白天的公府，是属于权力的。在这样黑黝黝的夜里，无论是古是今，属于男人和女人。
嘉柔满面绯红，她失神地承受着不忘注视他明亮的眸子：“你真的爱大奴吗……”她的声音很破碎，像起伏的小舟，“如果你，你有了很多孩子，你还会这么爱他吗？”
“爱，”桓行简眉头上的汗水摇摇欲坠，他按着嘉柔的肩头，有些发狠，“不管我有多少孩子，我最爱他，因为是你生育的。”
他猛地一沉，将嘉柔的双手放上去，不住亲吻她的脸颊，那上头是湿润润的泪水和汗水，他手摸到狼牙，光滑的，平整的，像弯弯月牙搁浅在颈窝里。
胸口贴上来时，嘉柔察觉到那伤疤的形状，火热无比，她记得他伤疤重叠，在那一处反复受伤。这世上，有多少时刻，人就是在反复受伤呢？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西天又变得黝黑一片。
桓行简在天蒙蒙亮时起身，嘉柔仍在沉睡，他看她片刻，穿好衣裳下榻，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寻出她以往练的字，一卷，置在袖间出来了。
一出门，外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昨夜一场癫狂，真像大梦一场，桓行简伫立片刻，深吸几口气，疾步朝值房去了。
这个时辰，属官们还没到，但打扫庭院的仆人已各自忙碌。桓行简吩咐人抓紧把卫会找来，一面洗漱，一面相候。等卫会到了，把嘉柔的字摆在案上：
“你能学得像吗？”
卫会脸上还残留一二睡容，梳洗的匆忙，他俯身拈起看看，自负道：
“能，属下可以写得一模一样。”
“好，我说，你来写。”桓行简命他坐下，自己则边踱步，边沉吟着启口了。

第132章 分流水（21）
毌纯的大军在往淮南方向进发的同时，诸葛诞积极响应桓行简，率军自豫州往寿春方向来。
大军渡过淮河，再往西，准备驻扎在项城。毌纯带出的是五六万精锐，抵达项城后，固守城池不出以待桓行简。而扬州刺史李蹇父子则率自己一部，在外机动，随时等着进兵。
既到了项城，构筑工事最为要紧。毌纯得知诸葛诞竟杀了所遣使者，转头发露布登时气得胸闷，将诸葛诞痛快骂一顿，骂完，心头是说不出的伤感。这个时候，桓行简倒派使者来了，不过，使者送来的书函却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姜修的。
这回，姜修来寿春纯粹是机缘巧合。毌纯把计划跟他一说，本未指望他过来帮衬，若他能来，借一借声望也是好的。但顾忌着嘉柔，毌纯看得清楚，是万万不能将姜修拉下水的。不料，姜修竟愿追随他讨伐桓行简。
两人为此争执一番，最后，姜修却忽告诉他：自己已然对桓氏是忍无可忍。
对姜修来说，太初的死，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那冰下的水，本是烫的。只不过这些年，封存了而已。
“柔儿做母亲了。”姜修的手微微一颤，信便洒然飘到案下，他那颗心，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照理说，应该十分高兴，但没有，生命之间的牵绊让人惘然，毌纯默默将那信捡起，快速看罢，心中也是又喜又悲，神色激动：
“姜先生，你做外祖了，恭喜恭喜呀！”
这两封信写的诚恳真挚，明白晓畅，无非一个“情”字，毌纯嘴里发苦，捏着信，用一种很忧伤也很诚恳的语气劝道：
“姜先生，我实话实说，你肯来助我我很高兴。这个时候，我既然起事，能得到的支持自然是越多越好。但现在，柔儿都已有了孩子，桓行简这封信显然是示好，你便答应了吧。说到底，我是外人，我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我此刻降了，以他的性子，也势必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我横竖是逃不掉的。姜先生，你不一样，为了柔儿和孩子，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此刻你顺了他的意思。”
一番话，皆发自肺腑，姜修默然听着，许久许久，摇摇头：“仲恭，柔儿跟着他是没办法，他会善待儿子，但未必会善待柔儿，无论我如何。你可听过一些事，夏侯清商的死据说颇有蹊跷之处，若是他，不足为奇。当初，我不愿掺和太傅和刘融之事，所以离开京城，没想到，桓氏不臣之心一日比一日膨胀。我虽不才，但自问还是能分清是非黑白的。”
姜修忽冷哼一声，嘲笑道：“桓行简在信里说，忠于何姓不重要，重要的是忠于社稷和苍生。他这话，说的何其虚伪。等大魏的江山真的姓了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能跟文武百官四方的将军们说出这种话。他这种人，总能找出巧辞来掩饰自己，我不信他。从他父子高平陵事起，我就知道，这对父子言而无信。否则，蒋济怎么会那么快就走了？陈泰又远离了中枢，就是许允，因为与太初交好，也最终难逃一死。仲恭，我跟你一样，既然下了决心，就没打算回头。”
两两相对，毌纯为难道：“万一事败，你让柔儿母子如何自处？”
姜修怔松了片刻，反问道：“你起事，可曾想过妻儿老小？仲恭，古往今来，这种事若都只记挂着妻儿老小，便也没有那么多义士了。人活一世，有舍有得，我本就不是尽职的父亲，待她不好，只希望她能忘了我罢。再者，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她也是。”
毌纯还想再劝，姜修手一拦，转口道：“仲恭，有一事我忧心不已，那便是军中家眷多在洛阳。除却你在淮南新招募的兵丁，这些人，若不能一鼓作气攻下洛阳，只怕日久人心溃散。以我之见，与其留在项城等桓行简，不如直逼京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我的兵力哪里是洛阳中军的对手，只能诱敌，将决战之地定在豫州境内。”毌纯心里对寿春防守抱有期望，若是不行，大军还可退守寿春。
姜修的想法过于冒险，但也不乏道理，火中取栗的事，或许成功了呢？只要能让桓行简乱了阵脚，逼到洛阳城，到时那些本暗自支持天子的人也许就会显山露水了，形势混乱中，众人如何站队倒真不好说。两人商讨半日，毌纯最终还是没愿意冒这个险。
见不被采纳，姜修也不好强求，只和毌纯一道去督查工事。
洛阳城里大军集合，桓行简派荆州刺史王基做先锋已奔赴项城方向。与此同时，桓行简招来卫毓，命他持节，前往豫、扬两地，班行敕令，告谕士民，来争取那些本就犹豫不定的将领，以安民心。
他若亲征，洛阳得有人坐镇，因此，桓行懋被火速调回京师。
从知道他要走，到临行，也不过一两日的事情。嘉柔魂不守舍的，哄大奴时，脸上的笑意笑着笑着就走散了。崔娘看出她异常，她忍不住，扑倒对方怀里又是好一场痛哭。
以往，自己没这么娇气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总觉得委屈，委屈极了。他为什么要丢下大奴？嘉柔知道这样想不对，可人变得愈发敏感，眼泪不干，一颗心，蓬草似的在风中漫无目的毫无依傍地飘来飘去。
他的甲胄被擦洗地干干净净，闪闪发亮。墙上，挂着他的环首刀，静默，有力。嘉柔看着这些她熟悉的东西，心中更觉凄惶，屋里插换上了新开的栀子，又大又香，腴白丰饶，开得好看极了。
可她无心欣赏，看什么，都笼上一层哀绪。
“柔儿？”桓行简进来便看见她一副失落不已的模样，大奴睡了，被乳娘抱走，她攥着驼铃呆呆坐在床沿，一声不吭。
嘉柔抬眼看看他，勉强一笑：“刚才大奴拽我狼牙呢。”
她逗他时，狼牙从白腻腻的脖子那垂下，被大奴抓在手心，嘉柔想夺还夺不过来。小孩子像憋着吃奶的劲儿，对抗着母亲，嘉柔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一直倾着身子，等他睡了，才得以抬起发酸的腰身。
“我原不知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才数月，就感觉大奴变化不少。”桓行简摸了摸自己铠甲，笑道，“时间过的快，可能一晃眼，大奴就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他叫声父亲。”
嘉柔心慌意乱的，听他说话，不在状态，潦草应付两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桓行简坐到她身旁，手一伸，让嘉柔靠在肩头：
“我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你别怕，我让阿媛过来陪你住。即使我不在，公府里的这些人该干什么自会干什么，会照顾好你们母子。满月酒的事，也自有母亲操办，不用你费心。如果你受了委屈，可以写信给我，公府我留了虞松，你知道，虞叔茂这个人平和易处，你也算和他相熟，有事可以去找他，嗯？”
事无巨细，都给嘉柔安排得细致入微。可那又如何呢，她不想让他走。
谁也替代不了他。
嘉柔无奈心酸地想到这点，脸往他怀中蹭了蹭，像只依恋的鸟，躲在无风无雨的安乐之中。
“你看，柔儿，跟着我就得吃这些苦。日后，说不定我还得出去，等大奴大些，我还带着你，你就跟着我做些缝缝补补的细活儿，敢不敢？”桓行简语调松快，像在逗她，嘉柔笑不出来，她手里依旧攥着驼铃，喃喃问，“我想等大奴大些，大将军带我回凉州，好不好？姨丈姨母都没见过大奴呢？”
他捧起她另只手，用嘴唇碰了碰：“当然好，等我们下次再去，我射只雕下来，请凉州的匠人给大奴做只骨笛？”
“还要狼牙吗？要不然，我再为你打头狼？”
嘉柔噗嗤笑了，仰起小脸：“不，等大将军变成老头子了，我再让大将军替我打狼，就怕你到时打不动狼了，它咬你！”
他一垂首，就能看到她如昔鲜妍妩媚的面庞，那语气，也终于有了几分如昔的活泼。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桓行简突然偏下头含住了嘉柔的嘴唇。
嘉柔没躲，手攀上他的脸缓缓移动到他鬓发处，她热烈回应着桓行简，极近缠绵。
“轻些，柔儿，别咬这么重好吗？”桓行简蹙眉笑着停了下，嘉柔眼中有泪光，他的笑意便也变得模糊，“傻姑娘，我怎么舍得你跟孩子？但你别哭，女人的眼泪会让男人变得软弱，振作些？
“你不能食言。”嘉柔猛地抱紧了他，嘴唇胡乱贴上他的脸，去亲他高耸的眉峰，坚挺的鼻端，再往下，滑过下颌，她拨开他的衣襟，亲了亲那块伤疤，哽咽道，“你别再受伤了。”
被她亲吮着，桓行简喉头微动，他摩挲着嘉柔后脑勺的青丝。终于，抱着她缓缓躺下，一个翻身，欺压上来，眼睛亮得逼人：
“柔儿，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好教养我们的儿子，好吗？”
嘉柔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犹豫，她嘴巴蠕动，似乎想说什么，桓行简忽一阵莫名的心悸，旋即堵上了嘉柔的唇。帐子垂下，笼盖这一方天地的无限春光。
这一夜，嘉柔被折腾得太狠，等迷糊醒来，觉得鼻底尽是馨香。她睁开眼，倏地坐起，鬓边桓行简临走前给她簪的栀子花掉了下来。
窗纸那透亮。
她眨眨眼，忽然赤脚从床上跳下来，甲胄不见了，环首刀也不见了。唯独书案上留了张字笺：
手中栀子花，放下正不易。
“大将军呢？”嘉柔捧着字，仓皇地问道。
“大将军已经走了。”
嘉柔泪水滑落，打湿了字，也打坏了字。她哭许久，最终把眼泪擦干净打起精神将大奴抱到怀里，柔声呢喃：
“你爹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们在家里等他。”
桓行简没走几日，因要办满月酒，桓夫人带着儿子的几个姬妾来探望嘉柔。
这么一行人来，嘉柔十分别扭，她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尽管，这几人言笑晏晏地过来，围着大奴，道不完的赞美之词，看起来似乎热闹祥和。嘉柔虽不习惯，仍小心翼翼作陪，他那两个比自己年长十余岁的妾室，人很大方，并不难相处，问起她话，也是温温柔柔的样子。
幸亏阿媛也来了。
她穿着轻薄的衫子，鹅黄色，正是少年娇俏的年纪，有了她，屋里欢笑声似乎也跟着轻盈不少。
“大奴，”旁边张莫愁笑吟吟地轻唤着，她似乎想抱一抱他，嘉柔见她弯腰，人忽被定住了。
那水滴子一样的月光玉。
就明晃晃地从张莫愁脖子里垂了下来，嘉柔心里发紧，死死盯着那月光玉，人像呆了一般。
“你……”她刚启齿，忽听桓夫人轻声提醒道，“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不要抱了，看看大奴就好。”
张莫愁扭头笑道：“妾没那么娇弱。”话虽如此说，还是乖顺地听从桓夫人的话退开了。
不忘冲大奴嫣然一笑，抚着自己的肚子，“大奴，不知道你是要多个小兄弟还是个小姊妹呀？”
月光玉在她光滑的脖颈间，晶莹剔透。
嘉柔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人还在说笑着，那么多说笑声，她一阵晕眩，旁边，不知谁问了她句什么。她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在动，便努力报之以微微一笑。
“日后，家里孩子多了也就热闹起来了。”桓夫人心情舒畅道，大家都跟着应和。
嘉柔昏头涨脑的，她不知道对话什么结束的，也不知道人具体是什么时间走的。
身边，唯独阿媛留下了，还在那乐此不疲地哄着大奴。
嘉柔没说话很沉默，她走出门，刚到廊下，再不能多走一步，靠在那心口绞缠得痛极，可她居然没有哭，只是觉得又如长梦初醒，荒诞而悲伤，人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为什么他的柔情会像是真的？

第133章 分流水（22）
桓行简率步、骑十余万自洛阳出发，昼夜行军，此次以朝廷名义征讨毌纯，除却雍凉和冀州都督区，其余诸州个都督、刺史全部奉命出兵。
不多日，大军与荆州刺史王基一部会师许昌。
这一路，桓行简一直在等姜修回函。而大军到了许昌，不再动作，似乎一心等几路人马汇合。看起来，大将军颇有些优柔寡断的意思，荆州刺史王基很急，他觉得不必等，不仅不需要等，还得立马出兵。
“大将军，毌纯举兵完全可以深入，但却裹足不前，说明他心虚啊！如果今日大将军不彰显威势顺意民心，而只是在此修筑高垒，这绝非用兵之势。倘若他这一路将各郡兵丁的家眷也掠夺来了，到时，被胁迫者不敢复还，情况只会更糟。眼下，淮南的吏民不过是被他要挟，大将军王师一到，大军压上，他们必定一击即溃！可若是延误了良机，淮南只怕引得吴国出兵，吴国出兵，则谯沛等地危而不安，这可就损失大了！”
任由王基说的唾液纷飞，鞭辟入里，桓行简不为所动，依旧不准他进攻。
王基闷闷地从大帐里出来，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呢？以大将军的判断力，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回到自己的军帐，跟长史一说，长史这个天已经开始摇他那把大蒲扇，听完笑道：
“将军，这其实不难理解。其一，东关大败，败在大将军当时太过心急；而合肥之胜，则胜在大将军用周亚夫旧智，今日也不过是为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气。其二嘛，”长史扇子一挡，声音放低，“容在下说几句不该说的，大将军早计谋在心，但又命诸葛诞邓艾等过来汇合，不准各自行动，是为何？”
王基眨巴眨巴眼，眉头一皱：“你是说，大将军不放心……”
长史意味深长笑笑：“将军再等等。”
“这怎么能等呢，等来等去，大好时机都等没了！”王基直叹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都这个时候了大将军怎能疑而不进呢？”
“话不能这么说，毌纯跟着太傅打过辽东，打过王凌，到头来，还不是掉过头来起事？大将军这个时候，既要胜，也要立威考察人心，将军记住了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善作主张。请战可以，但一定得大将军答应。”长史苦口婆心劝道，“在大将军这里，没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基咬咬牙：“好，我自会再去请战！”
中军大帐里，石苞匆匆把信使带进来，桓行简本正兀自看舆图，看到人，顿时眼前一亮，急忙将信拆开--
是有回函不错，可信上一个字也无。
桓行简怒火中烧，掺杂着失望，将信往案头狠狠一拍，一脸的忍而不发。
悄悄往信上一瞥，石苞愣住，没有字。这一下，石苞倒没反应过来。要么不回，要么回了说清楚。
这不明不白的，不是多此一举吗？
再看桓行简神色，是相当的差。
“郎君，他这什么意思，回一封空信做什么？”石苞气咻咻问道。
桓行简冷笑：“当年，魏武曾给令君送一食盒，就是空的。令君看过自裁，你说是为什么？姜修的意思，是回绝我，而且是在羞辱地回绝我，他宁死不屈，跟我无话可说。”
这么一解释，石苞顿时火大，按剑道：“郎君，这个人不能留，他这回让天下人都瞧清楚了他的志向。毌纯必败无疑，可郎君若留下了他，下一回，难保还能跟有心人勾连上。总之，他是个隐患！”
桓行简不停抚眉：“我知道，可我还是不能杀他，他要是死了，柔儿怎么办？我不忍她再受苦，所以，我绝不能让姜修死，我得想个法子，谁能生擒了他，赏以重金。”那语气，已经像是在和石苞商量，“你以为呢？”
“郎君！”石苞急了，“此事非郎君不义，而是他先负人！”
“讨论这些有意义吗？谁让他是柔儿的父亲，”桓行简一脸阴霾，“换了别人，我哪里能忍他到今天？”
“可郎君生擒了他，他也不会感激郎君，万一自裁呢？”石苞觉得桓行简此法毫无用处。
桓行简摇摇头：“我不用他感激我，生擒了他，我自然会防他自裁。到时，我会带他见柔儿和孩子，他亲眼见了女儿和外孙，总不能还是铁石心肠？我不信，也许，到时会有那么一线转机。只要他不死，我把他软禁在洛阳，让柔儿和他多走动，他不出洛阳，跟谁联络去？日子久了，哪怕他依旧看我生厌，我也认，只要他活着不给我找麻烦。”
这哪里还是素来果决的郎君，石苞心中忿忿，可嘴里，不敢有对嘉柔的丝毫抱怨。只能眼神一动，跟旁边坐着的卫会碰了碰目光，卫会一副万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出声道：
“既然大将军顾着夫人这一层，这个法子，也未尝不是法子。”
聊胜于无罢，卫会心道，对于软硬不吃的姜修早有预料。
“士季，你写个赏诏，等三军汇合了就布告出去。”桓行简沉吟半晌，“还缺画像，可惜你不曾见过他。”
只有亲自动笔，桓行简不善人物，年少时，也不过描几笔山水而已。加上这些年技艺生疏，忙于政务，明明眼前姜修的模样清清楚楚可就是落不到纸上。
等画成，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姜修人清矍秀拔，嘉柔眉眼跟他有几分相似之处。桓行简对自己这副画像不甚满意，却也是尽最大努力了。
洛阳公府的嘉柔，也正在画父亲。
教她画人物的，还是夏侯至。
兄长说眼睛要最后点，可嘉柔却发现，父亲的样子竟是模糊的。她大约能想到个轮廓，可他的眼睛、鼻子、眉毛……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让嘉柔慌张。
兄长和姊姊的样子她记得非常清楚，哪怕是公府里的虞松这些人，见的不多，她也都还记得。怎么血缘最亲的父亲，反而面目不清？
以至于画出来，嘉柔觉得自己都不认得画中人了。
阿媛依偎在案旁，托腮问：“柔姨，你画的是谁？”
“是我父亲。”嘉柔把笔一搁，摸摸阿媛的头，阿媛神色也不太好，她头一抬：
“柔姨，我母亲也会画人，她画过父亲。”
嘉柔无言以对。
“柔姨，我知道，父亲现在很喜欢你。其实，我为我母亲不平过，怪他忘了她。后来，我仔细想，父亲跟母亲在一起时，他们说话永远都不紧不慢的，声调都是平的，就好像，他俩从不会大笑也不会吵架。”阿媛很寂寞地移开了目光，看窗外随风摇曳的一片浓绿，入夏了呢。
“等舅舅的事情出来，我才想明白，大概，父亲是不怎么喜欢母亲的。”她眼睛不觉就红了，“我羡慕大奴，因为我知道父亲喜欢柔姨，所以，父亲就很爱大奴。”
少女初长成，明年，她就要嫁给太后家的子弟了。
阿媛悲伤时已懂克制，她略微仰着头，忍住眼泪，这样才不负她的姓氏，她的母族曾是大魏的一流门第。
嘉柔闻言怔住了，她愧疚不已，手想搭上阿媛的肩头，又放了下来：“阿媛，对不起……”
阿媛摇摇头，笑靥惨淡：“不是柔姨的错，我喜欢柔姨，喜欢大奴，只是感慨我没有大奴这般幸运罢了。我现在想通了，其实，有什么可怪的？一切都是各人的命，我生在桓家，从小享受锦衣玉食，长大了天经地义该走家族给我安排好的路。”
不知不觉，阿媛似乎长大许多，她脸上青涩，可言辞成熟。
嘉柔竟不知如何去抚慰她，阿媛却有些犹豫地看向她，终于还是说了：“我听婶母说，因为父亲常在公府留宿，祖母并不是很高兴。柔姨，父亲还有几个姬妾，母亲在时，同她们相处的还算融洽，你以后，会搬回家吗？她们待我不坏，”剩下的话，阿媛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囫囵道，“我希望她们也能好好待你，你回来吧，柔姨，这样父亲就能多回家了，他照样可以陪你，祖母也不会对你有微词。”
明白阿媛的善意，嘉柔只是疲倦一笑，岔开话：“阿媛，我想送你件出阁的礼物，你想要什么？”
阿媛略有些不好意思：“柔姨，你别笑话我，我也想要个小骆驼。”
话音刚落，珠帘响动，乳娘抱着刚睡醒的大奴进来了。小家伙两只眼很精神地睁着，阿媛一见了他，便心爱地不行，“大奴大奴”地欢快叫起来，一扫方才郁郁。
拨浪鼓摇得丁零清脆，嘉柔静静看阿媛围着大奴笑语不断。无人留意间，她从屋里走了出来。
迷迭香的绿芽长的很好，也的确很慢。
不像柳，发了嫩芽，一夜的风就能把叶子刮宽了似的。也不像杨树的叶子，先头还嫩得油汪汪的，转眼间，叶掌肥大绿深如海。唯独这迷迭香，像未经东风。
嘉柔默默瞧了半晌，她敛裙蹲下，伸出手，将迷迭香一棵棵拔起。
手中栀子花，放下正不易。
无情的人为何要偏偏作多情的诗？嘉柔觉得胸腔里下了阵凄冷的雨，她双手沾满泥土，转而伸向脖间，解下狼牙，用一双白嫩的手掘起土来。
她把狼牙和迷迭香的尸体悉数埋入了泥土中。
手底慢慢填平，嘉柔双臂撑在土上好半晌，额头上的细汗，被热风吹干了。
她不知道，身后有个羸弱的少年看了她片刻。
嘉柔起身时，看到张略显慌张的脸，少年脸一红，弯腰毕恭毕敬作了个揖。
他真瘦弱，人长的也怪。
嘉柔瞬间就想起了桓行简说过的太学少年，她很友善道：“你是谁？”
刘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女眷，看她装扮不俗，心里已觉十分唐突，忙答道：
“我本是太学的学生，大将军命我来公府先给人打打杂，跑跑腿，权当锻炼了。不料在此间遇到贵人，失礼了。”
果然是，他真是瘦弱啊，脖子细细的，看着跟撑不起那颗脑袋似的。嘉柔心中怜悯，看他一身旧袍洗得干净，只是中衣领口在他低头时露出毛边来，那是磨损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偌大的洛阳城，既养出了萧弼卫会那样的大族子弟，也养育着这样的贫寒少年。
但总归不像凉州的少年人，凉州的少年郎们粗犷有豪气，他们骑着大马，骑着骆驼，笑声敞亮，歌声辽远……嘉柔想起凉州，满是温柔的苦涩，她摇摇头，“我不是贵人。”
“你认得毌宗吗？”她忽然想起毌宗来，“他读书还好吗？”
刘一面露难色，如实答道：“我认识，只是我有些日子不见他了，他已不在太学。”
嘉柔微讶：“他回家了？”
“不知道，只是有一天他突然不再来，后来，也没再来过。”
“他到底怎么了？”嘉柔关切问道，刘一摇首，“我不清楚，大概是回家了吧。”
怎么会呢？毌叔叔将他送到这里，嘉柔是知道大魏的质军制的，没道理洛阳会让他平白无故走的。
而且毌宗是突然走的。
嘉柔满腹狐疑，刘一见眼前美丽的女郎似陷入沉思，不敢再扰，忙施礼退下了。
事情不对。
难道是毌叔叔跟着桓行简去了西北？嘉柔这么想着，径自朝桓行简平日办事的值房走去。
不出所料，她被人拦下了：
“夫人，大将军不在，他临走时吩咐过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并不奇怪，嘉柔道：“大将军是不是去了西北？”
对方一问三不知，态度坚决：“夫人不要为难小人了，若让夫人进了，等大将军回来，小人只怕要赔上性命。”
既然这么说，嘉柔不好强闯，刚转身，迎面碰上久违的一张面孔，年轻英俊，他打趣自己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可那已是长安的旧事了。
桓行懋也愕然，他看着她，愣了愣，赶紧避嫌地见了礼，喊嘉柔“嫂嫂”。
这称呼，于两人来说，都格外别扭。
嘉柔很快道：“我想进去给大将军擦拭下案头，可是这人不让我进。”

第134章 分流水（23）
桓行懋不露痕迹地回绝了她：“嫂嫂，这些都是下人的分内事，何须劳驾您？”说着，很是轻松地岔开了话，“大奴可喜欢我买给他的玩意儿？”
“喜欢。”嘉柔极快地应道，“我知道有人会替他清扫几案，只是，我想进去看看。”
她的语气饱含忧伤，很容易让人产生那仿佛是想睹物思人的错觉。
桓行懋已起疑：“嫂嫂是想念兄长了？”
嘉柔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长廊那有仆从探头探脑的，桓行懋看到了，喝了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仆从脸垮着：“奴刚发现迷迭香不知道被谁给拔了去，花圃那光秃秃的，二公子，等大将军回来奴婢们怎好交待？”
“是我拔的。”嘉柔静静道，桓行懋大出意外，愣片刻，挥手示意仆从先退下了，“嫂嫂这是……”
“没什么。”嘉柔冷不防问道，“大将军是去西北了吗？”
桓行懋很自然颔首：“是，”眼中疑惑不已，“兄长没跟嫂嫂说？”
嘉柔实在从他脸上找不出破绽来，她只能道：“我想进去看看。”
她若进去，桓行懋总不好也跟着，叔嫂之间，共处一室到底要避嫌。
“既然这样，那请嫂嫂稍候，我来拿幅舆图就走。”桓行懋很利索地进了值房，果然，不多时嘉柔见他持了卷舆图出来，冲她一致意，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就是他日常和公府属官们处理政务的地方，嘉柔嗅的到笔墨清香，淡淡的，经年不散。此处窗明几净，即便他不在，也无人敢怠慢。
案头的书卷摆放得整整齐齐，嘉柔跪坐下来，看着眼前一件件器物，如此静默。灯盏不点，狼毫未执，此间的主人不在，她有些走神，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窗外一声鸟鸣滑过，嘉柔不禁扭头看去，窗格那似乎还晃动着摇曳枝影，她能想象出，那鸟的爪子是如何奋力一蹬，振翅而去。
随意翻了翻案头书卷，没什么异常，倒是一叠便笺滑落出来。嘉柔捡起，那上面，不过三字--姜令婉。
嘉柔愣住了。
像是拿这三字练习，有行有楷，或飘然，或挺劲。明明她的名在唇齿间流转时，平平仄仄，婉转其间，偏偏他像是有意为之，有几张狂草写得恣肆彪悍，一如凉州的风。
嘉柔忽然像生了很大的气，红着脸，把这些字撕得粉碎丢进了竹篓子里。
他休想再骗她深情。
她以为自己不会这么生气了，但此刻，一口气跑到长廊尽头，嘉柔还是觉得生气极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因为愤怒，喉咙里像含着块炭，她似一头被惹毛了的小马驹，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他，问一问他，为什么要如此虚伪？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这么虚伪？
嘉柔想咬他，咬得他鲜血直流，咬得他浑身作痛，就像凉州的鹞子用尖利的牙齿划伤对方。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红着眼，人冷静下来，到马厩牵了匹马，径自朝公府大门口走去。
“夫人……”门口的侍卫自然要拦她，嘉柔很不客气，“我要去北邙山。”
侍卫看她神色不佳，忙冲另一人打个眼神，那人便飞快地去找桓行懋了。
这边正僵持不下，桓行懋匆匆赶来，赔笑道：“嫂嫂需要什么，我让人去办。”
“我想去北邙山一趟，给我姊姊和兄长烧些纸钱。这个清明，我没能去北邙山。”嘉柔拎着辔头，一瞥桓行懋，“我不要人跟着，你觉得，我兄长希望看到大将军府的人吗？”
桓行懋一时默然，他看到嘉柔像是哭过，犹疑片刻，说道：“那让阿媛陪你去？太初总不会不愿意看到阿媛，别骑马了，我让人备车。”
嘉柔想了想，很快答应，跟阿媛一道坐了车出门，没行出多远，却吩咐车夫：
“去西山校场。”
那是隶属大将军府兵丁训练的场所，马夫不敢多问，嘉柔朝疑惑不已的阿媛笑笑：“我有个故人在那儿，我许久没见他了。”
阿媛好奇：“柔姨，你有认识的人在兵营？”
嘉柔没多说，只是把头一点，来到西山，此处戒备森严哪里是寻常人能随便靠近的，箭楼上巡逻的人看到停了辆马车，立刻遣人来问。
因是女眷，不好露面，马夫上前跟这人通融了几句，正说着，听车里嘉柔那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问问他，可有个叫李闯的在这兵营？还是，他随大将军亲征去了？”
进去是不可能进的，守卫已经表态，大将军有令擅闯军营者格杀勿论，他治军向来严格，无人敢违。
若说别人，恐怕得查一查，可说到李闯，营中无人不知。李闯是个愣头青，土包子一个，这回没能跟大将军上前线正闹脾气一整日的不高兴。他来洛阳后，似乎就把嘉柔这么个人给忘了，一心苦练，饭量大如牛，是出了名的能吃，可力气也大得惊人。
平日里，众人戏称他西楚小霸王，不过是个诨名。守卫一听找李闯，也暗自纳闷，车夫看他想打听，板着脸道：
“夫人既然要找，怎敢多嘴？”
守卫忙不迭回去，把李闯找出，告诉他大将军的夫人要见他。夫人？李闯惊讶，半天想不到嘉柔身上去，他来了洛阳，自然听不少洛阳城的风土人情，高门和寒素的区别好歹知道了皮毛。
无数个深夜，他为嘉柔难过，可又如何？
他把嘉柔理所当然地想成了是大将军后宅中无数姬妾中的一个而已，大将军么，能少得了女人？
两人许久不再见，视线一接，李闯登时痴痴怔住了。还是她呀，乌黑的秀眉，盈盈的明瞳，那张脸，不再是少女单薄的白，现如今宛若一样玉器润得出奇。透粉的白，光洁的白，李闯那颗强自按捺的心又不可抑制狂跳起来。
他一见面就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嘉柔很不自在，便把幕篱一放，跟马车刻意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你……”李闯把脑袋一挠，又局促地搓搓手，嘉柔看在眼里，也是一阵唏嘘，他变化很大，不再是个少年人模样，结实得倒像个男人了。
唯独神情，一如往昔。
李闯本来想冷冰冰相对的，然而，一见到嘉柔，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什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的欢喜不受控制地全冲到了眼睛里。
“大将军此次亲征，你怎么没跟着？”嘉柔先找了话，轻声问道。
一提这事，李闯憋一肚子不甘。论骁勇，他数一数二，平日里大家虽爱寻他玩笑，可兵营的长官对他是赞赏有加，李闯以为，这回是能出去建功立业干票大的的。
没想到，名单上竟无他，这一下顿时挫了他的锐气，好不烦心。
被嘉柔这么一问，脸上挂不住，显得自己无能窝囊一般。因此，回答起来也含糊不清的：
“我……我不知道……”
他很想告诉嘉柔，自己能开多少斤的弓，能射多远的箭……要说的多了去啦，可话到嘴边，想自己连沙场都没能去，那男儿气概顿时又矮了半截。
“你不去也好，西北的姜维很善用兵，有一回，甚至差点困住了桓家的二公子。”嘉柔看出他脸上的难堪，谆谆安慰，不想，李闯抬眸一脸的讶色，怔怔道：
“大将军去的淮南，不是西北。”
嘉柔的心顿时被狠狠一撞，她来，就是想问一问的，毫无预兆地知晓了，脸上的颜色便也跟着褪去几分。
“淮南？”嘉柔将这两字重复了遍。
李闯知道她跟淮南有些渊源，但内情如何并不了解，若说渊源，起先大将军跟淮南的毌纯还一道打吴国的诸葛恪呢？这里头的弯弯绕，李闯不太明白，他这个脑子，也不乐意想太复杂的事情。
但见嘉柔神色有异，以为她记挂大将军，心里直冒酸水：“我听说，淮南有个名士写了篇文章把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想必大将军恼了。”
嘉柔那张脸彻底没了血色，她身子一晃：“你说什么？淮南的名士？淮南哪个名士？”
李闯哪里知道什么是名士，不过听了只言片语，他看嘉柔似乎急了，为难道：“我不懂，”忽然双眼一放光，“你别急，我就回去问！”
说着一溜烟跑了回去。
少时，李闯一头汗地又跑出来，嘉柔迫不及待问道：“打听到了吗？”
李闯无奈摇头：“没有，只知道是个名士，跟着寿春的贼人反了！”
嘉柔静止似的不动了，两人立在树下，本是清风送爽可此刻她只觉浑身凉透了，是父亲吗？
毌叔叔怎么了？
这一下就解释通了为何毌宗为何会突然从洛阳消失，毌宗已经死了吗？
被暗杀？
嘉柔满脑子疯狂的想法，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盯着李闯：“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她声线是颤的，李闯一愣，看嘉柔神情变得飘忽不定，有些不解，但随即斩钉截铁道：“能！”
“你陪我去寿春，”嘉柔心缩成一团，“等到地方了，你就回来！”
“啊？”李闯也是一惊，心里涩涩的，“你担心大将军是吗？其实，不必的，他有很多人护着呢，怎么着也不能叫他受伤……”
嘉柔不愿意跟他多解释，她慌极了，逼自己镇定，跟李闯商量好明日一早就来找他又嘱咐几句，踉跄着回到了车上。
李闯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她，嘉柔步子都是乱的，他以为她会跌倒，明明是平路，这么欲言又止地想喊住嘉柔，还是闭了嘴。
“柔姨，你怎么了？”阿媛从嘉柔一上车就发现了她的异样，无意触到她的手，这个时令，竟是冰冷冰冷的。
嘉柔脸色如早春二月的雪，她摇摇头：“我不舒服，你把车夫喊来。”
阿媛闻言，立刻喊来车夫，嘉柔看着他：“那个人，我把他兄弟看，但我不想别人知道，不准你说给任何人，听见了吗？”
车夫唯唯诺诺忙不迭点头，嘉柔往车壁一靠，虚弱道：“我突然很不舒服，回去，明日再来北邙山。”
见嘉柔真的一副说病就病的模样，阿媛被吓到，催着车夫赶快上路。一路奔驰，回到公府，阿媛守口如瓶且要去嘉柔请大夫，嘉柔不许：
“不必，是我久不出门可能不太习惯，歇息一夜就好了。”
她支去了所有人，只留下大奴。
婴孩黑亮的眼睛天真地望着自己，嘉柔也望着他，久久的。她忽然哭了，俯身不住亲吻着大奴的小脸：
“大奴，娘亲得离开你几日，别怪我，”她抓起他小手，放在唇边细细摩挲，泪水打湿了大奴的脸颊，“我一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别害怕，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嘉柔的心都要碎了，她把孩子抱起，简直不知要怎么疼爱他才好，他脆弱，无辜，小小的一团伏在自己怀里，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大奴，你知道吗？其实娘亲很怕，但是娘亲没人可依靠，这些事，得我自己去面对。”嘉柔抱着大奴无声流泪，母子紧贴，“我身后没人了，大奴……”她亲着他新长出柔软的头发，亲他奶香的脖颈，大奴的小手腕上戴着满月酒宴上祖母给的镯子，无意识地勾住了母亲的长发。
嘉柔怎么都亲不够他。
“你爹爹一定会答应我的，他一定会的。”她突然绝望地哭出来，凝视着孩子那双亮如晨星的眼，是了，大奴的轮廓初显，尤其这双眼，和桓行简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爹爹一定会的，他会看在你的份上答应我，对吗？”嘉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哭，她对着大奴说了许多许多话，重言道语的，就这么守着大奴，等他睡去，嘉柔睁着两只眼毫无睡意，卧下来，一直望着孩子。
她一宿无眠。
第二天两只眼肿得发亮，嘉柔克制住自己，梳洗好，给崔娘留了封信，压在妆奁上的胭脂盒子下。
她这副模样，看得宝婴等人生疑，嘉柔胡乱解释道：“我昨夜做噩梦了。”
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嘉柔怕是梦到了大将军，因此而喟叹，夫人守着小小的婴孩，而大将军却奔赴战场，这自有让人心酸之处。
可嘉柔一大早要去北邙山，同样让人生疑。
但似乎又说得过去，越是这样，也许，越有什么话想同那逝去的亲人诉说。
嘉柔最后亲了亲熟睡中的大奴，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狠了狠心，嘉柔起身极力表现地如常，走出园子，刚经过前院的杏花树下，竟又遇到桓行懋。她心口突突直跳，几乎像蹦到了嘴边。
看过去，他像是早在等着自己了。

第135章 分流水（24）
嘉柔猜出他也许会拦着自己，又或者，是他问清楚了车夫什么。一瞬间，她连桓行懋也恼上了，在他靠近时，先声夺人：
“我昨日不舒服，没能去成北邙山，今日好了，要出门。”
桓行懋看她没消肿的眼，一夜之间，人就憔悴了几分，心中微觉难受，刚张嘴，却见嘉柔眼泪流了下来：
“我要出门，你不必拦我，你若是拦我，我，”她长这么大没咬牙切齿威胁过别人，此刻，脸憋了个通红，说道，“你要是拦我，我就去跳洛水。”
这像什么样子，泼辣辣的跟村妇呢动辄要上吊跳河，嘉柔很窘迫。
桓行懋的确问过了车夫，车夫不敢瞒他，嘉柔去见了个叫李闯的年轻人。这事蹊跷，他隐约觉得嘉柔发现了什么，但不好直接问，见她情绪不太对头更印证心里的念头：
“是去看太初兄妹吗？”
嘉柔一下被他问得暴躁了，她没忍住，对着桓行懋就发起了火：“是，大将军杀人留不住手了。你也知道的吧？他不是去西北，他去的淮南！毌叔叔反了吗？谁写文章把大将军骂得狗血喷头，是我父亲吗？他是不是要灭我三族？”
没想说出来的，嘉柔绷不住了，几乎是嚎啕着把心里的疑问全都发泄出来，“我要去寿春！我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为什么老骗我！是不是要杀了我父亲还妄想瞒着我！”
桓行懋心里一凉，瞒不住的，嘉柔确实很聪慧，可是她到底是从哪一点开始起疑的呢？他没时间想，脑子一阵乱后，对她说道：
“你都知道了？好，那我告诉你。之前，我就跟兄长提过，不如告诉你，带你去见姜先生。没错，姜先生现在是毌纯的长史了，讨伐兄长的檄文就是他写的。不是兄长的错，是你的毌叔叔四处联络举兵要来清君侧，兄长没办法，只能带军出征。可对姜先生，他设法保了的，亲自给他去书函，把你的情况也说清楚了，你父亲他……”桓行懋突然变得就很不高兴，阴沉着脸，“他既不顾念你，也不顾念大奴，兄长为了你的事，很发愁，他从没低声下气求过谁。但他一直求你父亲别掺和进来，你父亲不听，我就没见兄长这么为难过！”
一口气说下来，嘉柔听呆了，桓行懋看她神情可怜又悲伤，有些后悔自己语气重。他对嘉柔，始终停在初见时的美好记忆里，她多美丽，又这般柔弱，理应该被人珍视爱护。
“你去了也好，亲自见一见你父亲。事情有回旋的余地时，就该想法子圆回来。兄长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伤害。你这一去，他肯定要骂死我，但我想了，你既然已经猜到什么肯定会想法设法跑出去。这回，我就自作主张，让你去。”桓行懋觉得自己在冒险，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在平时，他也不似往日那般易冲动了。
今日例外。
嘉柔心里酸得几乎呼吸不上来，怎么说呢，她莫名信桓行懋的话。他说话的语气，跟桓行简一点也不一样。他跟自己说话时，隐约带点少年人的味道，有关切，有埋怨，末了，还带那么些羞愧的意思。
“我让李闯带我去。”嘉柔木木地答道。
桓行懋皱了眉头：“他靠的住吗？你知道该去哪儿吗？毌纯和你父亲已经离开寿春了，这会儿，应该在项城。我也拿不准，不过兄长人应该在许昌。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去许昌。”
他把嘉柔送出来，嘉柔执意要李闯相陪，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万一有变，她可以寄希望于李闯带她走。
桓行懋只好拨了三五人马，松口同意。嘉柔很矫捷地上了马，一回头，嗓子发疼：
“请你多照看大奴。”
“那是自然，”桓行懋仰起头，深吸口气，“兄长这些年一直过的很压抑，他性情如此，没办法。太初的事情，我知道你耿耿于怀。但现在有了大奴，兄长很在乎你们母子，若是姜先生无事，你跟兄长就和好了吧？”
嘉柔没有回应他，扭过头，一夹马腹，朝许昌方向奔去了。
桓行简的大军此刻依旧在许昌。
期间，王基反复请战。此时，眼看王基就差拿人头立军令状了桓行简终于允许他出兵占据颖水中源，没两日，王基再度上书请求攻占南顿。
“南顿的粮仓，王基说可供大军四十天用。只怕，毌纯也要打南顿的主意，士季，你回复他。”桓行简在认真看着舆图，旁边，坐着手不离笔的卫会，一面听，一面下笔神速。
既得了桓行简首肯，王基立刻出兵，抢先占据离项城并不远的南顿，就此壁垒森严，守着粮仓严阵以待。
这期间，毌纯多有犹豫，唯恐与桓行简主力遇上，姜修力劝他先拿下南顿屯粮要紧，判断出桓行简怕要用合肥故技，持重而已。毌纯最终从项城发兵，然而，行了十几里路，半道探马回报，南顿城已被荆州刺史王基捷足先登。不得已，毌纯一部只好又退回项城。
听闻寿春生变，消息飞到吴国，吴主很想来趁机搅一搅这浑水，号称十万大军，自建业出发，准备渡江也往寿春方向来。
此时的局面，内外皆有敌情势似乎很不妙，帐下诸将纷纷请战要去直接打项城。桓行简刚得了卫毓的上书，他持节去扬州安抚人心，果然，如桓行简所料，有人不战而降。
面对群情激荡，你一嘴我一嘴请战个不停，桓行简道：
“诸位将军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的将士们本无反心，毌纯、李蹇两个号称自己是四方响应，可是，淮河以北何人应他了？他拖不起的，如今内乖外叛，自知必败，困兽思斗，速战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打他并不难，但伤人亦多。毌纯手下的将士家属都在洛阳，只要稍微相持，他必定军心涣散，此不战而克之术也。”
一句话，大将军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毌纯自己垮了。
因有合肥胜绩在前，此法似乎很有成效，诸将被大将军说的没什么话可应对，理论一二，也就各自回营了。
虽没有立即进攻项城，可诸葛诞的豫州军、胡遵的青徐军已在桓行简的敕令下各自行动了。桓行简也随后率大军浩浩荡荡朝汝阳方向前进，到了汝阳，扎屯此地。
毌纯初起事时，也曾派使者去游说兖州刺史邓艾。邓艾是个粗人，太傅桓睦一手提拔上来的，二话不说，把使者砍了，立马发出露布声援大将军桓行简。
他虽年近花甲，但领兵却极为麻利，杀了使者后，兼程进军，一鼓作气急行到乐嘉城，继而大造浮桥，一面示弱诱敌，一面以待桓行简主力前来。
听闻邓艾如此迅猛，桓行简不由大赞：“好一个邓士载！文武双全！”他和太傅一样，极为欣赏邓艾，邓艾开挖河渠引水灌溉很有一套，又著有《济河论》一书，桓行简曾虚心拜读，对老将军更是钦佩。
“这样的良将，”桓行简沉吟着，忽想起邓艾之前上书说匈奴事，转口道，“我看他还是更适合边关，等天下大定后，邓老将军我还是得派到边关去，他不仅了解胡人，而且每到一地，必要开辟荒野，发展生产，使得军民并丰，真是好本事，留在兖州大材小用了。”
大将军这样赞不绝口，傅嘏虞松亦深以为然，唯独卫会，心里不大舒服。邓艾这种乡巴佬，什么文武双全，不过识得几个字会屯屯田，说话都结巴不成句，不够丢人的了。
在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洛阳子弟面前，邓艾简直粗鄙不堪。
卫会这么想着，越发看不起那个半老头子。
他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腹诽大将军，大将军长在洛阳，自少年起，交游的皆是清贵子弟，无论如何，也不会跟邓艾这种出身的下里巴人志趣相投才是呀。
他记得，桓行懋曾跟他说起过邓艾的轶事。那时候，桓睦还在，邓艾每每跟太傅禀事，自称“艾”，无奈口吃，总是“艾”个不停。桓行懋促狭，打趣他，问他到底有几艾……
这样的情形，怕是难能在大将军身上出现。卫会望着桓行简的脸走了走神，他厌烦乡巴佬，不爱跟他们打交道，大将军的心胸真是宽广，卫会哂然。
所以，卫会忍不住唱了个反调，把邓艾的这桩旧事拉出来一说，跟晒霉气似的，唯恐大家遗忘。
桓行简似笑非笑的，看看傅嘏，又看看虞松，两人对邓将军这些事不过一笑而过。再看卫会，状似云淡风轻，实则讥诮全挂在脸上，桓行简很懂他的心理，到底觉得他年轻，也不计较，微微一笑：
“你跟老将军井水不犯河水，总笑话他做什么。再者，老将军也未必看的上士季你。”
卫会的脸突然就红了，冷笑一声：“他？我才不劳驾他看得上我，大将军不要把我和他并提。”
傅嘏虞松两个难得见他平日嬉笑惯的也有撑不住恼羞成怒的时刻，跟着笑，一时间，大帐里因战事而起的紧张肃穆褪去几分，气氛轻松许多。
笑声未止，外头石苞进来满脸错愕地对桓行简一施礼：“郎君，夫人，夫人她来了！”
桓行简眉目一凝，只觉心脏突然痉挛了下，他不能相信道：
“你是说柔儿？”
帐子里的这几人，也都成了个很意外的表情，彼此一碰目光，先都退下了。
桓行简霍然起身，分明有些急躁：“怎么回事？柔儿怎么会突然来了？”
石苞也云里雾里的，小心道：“属下看清楚了，是府里的人，对了，还有那个李闯，护送她过来的。看样子，二公子知道这件事。”
桓行懋的书信都没到，嘉柔已经到了。
人就在大寨外，焦急等着。
外面日头晒人，桓行简略想了想，估摸着嘉柔**不离十应该知道了。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忽然就想大发雷霆。
“让她进来罢。”他摆了摆手，把茶盏又清洗了遍倒半杯说温不温的茶，搁在了案头。
嘉柔风尘仆仆，几乎是跑进来的，一掀幕篱，额发被汗湿一张小脸红彤彤的，她险些扑倒桓行简怀里，一见了他，人只是喘，像是愣住了。
他果然在淮南。
桓行简早换了个柔和表情，唇角带笑：“你来了。”说着，把茶递过去，“热吗？先坐下歇歇。”
他语气温柔，和军营的肃整很是格格不入。嘉柔确实口渴，她路赶得很急，嘴唇都白了一层。接过茶碗，仰头大口饮尽了。
在桓行简想给她再倒碗时，嘉柔忽然很暴力地搡了他一拳，抬脚就踢，眼睛射出愤怒的火光来：“你混蛋！”
她骂完，就想哭了。

第136章 分流水（25）
就这一下，桓行简清楚嘉柔什么都知道了。
但还没完，嘉柔扑上来对他又咬又掐，不再出声，唯有呼吸急促，她憋得脸红脖子红的，像是有无数的火要倾泻出来。
天热了，没几下子嘉柔就一身的汗。
还是不解恨，她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拎起裙子，抬脚对着桓行简的铠甲狠狠踢去，人一趔趄，眼见要一屁股坐地上，桓行简伸手把她一拽，捞了回来。
两人闹得热烘烘的。
“柔儿？”他抱着她想哄一哄，嘉柔不肯，还在死命从他怀里往外挣，“我恨死你了！”
她突然就哭得很大声。
不单单是为父亲和毌叔叔，月光玉，张莫愁的身孕，他的欺骗，还有死掉的迷迭香，那头狼也是白死的。
嘉柔也难受得快死了，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想他，又恨他，熟悉的触感袭上来，浑身都忍不住颤。
怎么不让她死在凉州呢？如果，在那个有清明月色的夜里，刮着大风，芨芨草扑簌簌地响，她从马上栽下来，栽断了脖子，桓行简救不迭。她死了，血把身子底下的细沙都染红了，艳得跟茶花似的，他会为她肝肠寸断，伏在自己身上哭。
他不是很少哭的吗？但她死了，那么纯粹爱着他的人死了，总会真的到伤心处吧？大将军也会真心为一个女孩子哭呢。
嘉柔开始胡思乱想，并且被这种想象触动，凄怆的不行。
“我讨厌你，我一点也不想遇见你！你要是敢杀我父亲，我一定会替他报仇！”嘉柔挣半天挣得累了，她小身子一软，就被桓行简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
桓行简看她满头大汗，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可怜又憔悴，他心疼，可又莫名看笑了，一开口，调子极缱绻：
“舒服了吗？”
这话问的，像是微醺的一场交、欢后语气，嘉柔嫌他这个时候居然轻狂，扬手就冲他脸抓去。
桓行简错开，把她抱到铺着细篾编的凉席上，不等嘉柔开口，主动道：
“我知道你为何事而来，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父亲。但毌纯，我是不能轻易放了的。”
听起来耳熟的很，是了，他以前也是这么答应自己的。
你放心，我不会动太初。
嘉柔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脆的：“你撒谎！你总是言而无信！”桓行简公事公办的语气颇显得冷静，一巴掌挨下来，也没恼，依旧心平气和的：
“我瞒你，是不想你为此烦恼，这件事，我都烦恼，放在你身上我怕你太难受。”
这人真毒，上来把自己的路全堵死了，嘉柔知道自己求没用。毌叔叔会死，就像兄长，她想起和毌叔叔一起去太常府，兄长为避嫌，无论如何不愿会客。兄长一退再退，也未免死。
兜兜转转，毌叔叔也还是成了桓行简的敌人。
“你当初说不杀兄长，可是你食言，我不会信你的！”嘉柔心头突突直跳，忽然想从床上蹦下来，“我爹爹人呢？他人呢？”
桓行简把她一按：“你别激动，你父亲跟夏侯至不一样。柔儿，有些话，我不打算瞒你，因为我觉得你既然来了，说开了最好，免得你总觉得我欺骗你。你父亲替毌纯发檄文，我是窝着火的，劝了又劝，毫无成效。我怕你父亲性子烈，已经悬赏下去，谁能生擒他，我给他赏重金封侯，重赏之下，必有勇士，这回，我得活捉他。”
最后的语气俨然很不客气了，嘉柔害怕地一抖，桓行简眉尖微蹙：“这才显得真，不是吗？我确实生他的气，他知道你跟着我也有了大奴，都到这个田地了，还是不肯。我的脸面是小事，全天下都知道他给我列了十一条罪状，但他偏偏是你父亲。”
“你真的会放了我父亲吗？”嘉柔一颗心全心全意盯着他看，她还是怕，怕得双腿直打颤，桓行简坐上来，撩开她乱乱的头发，轻微的叹气声，几不可闻：
“你说呢？柔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母亲渐老，早晚有一日，会像太傅那样离开我。我后院虽有姬妾，但同她们，没什么可深说的。只有你和大奴，让我觉得回到家里到处都是生机，你的声音，大奴的声音，屋子不是死的，也不只我一个人。姜先生是你父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因为他而叫你痛苦的。”
像情人在耳畔低诉，可听到“姬妾”那句，嘉柔身子僵了，她心里抽搐，等他把话说完，才抬眸。
不知为何，桓行简觉得嘉柔这目光有些凌厉，也有些讥讽。这让他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他捏了捏她手，“别这么看着我，我对你，没说半点假话。”
嘉柔眼睛里的潮意没褪尽：“大将军对我说过的假话，太多了，恐怕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这是何意？”桓行简问道，“我觉得我把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对姜先生，我愿意让步，但毌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可以等，你跟大奴在，我们才是一家人。”
嘉柔拿起他的手，重重咬了口，眼睛倏地红了：“你做梦！”
把他手一丢，嘉柔不做声了。
桓行简看她在气头上，想了想，说道：“大军很快要移营，先歇一歇吧。”
他准备出去巡查营地，刚到帐口，嘉柔忽然喊住了他：“别赶李闯走，他送我来的。”
桓行简回头：“你这么信任他？”
“对，他不会骗人，也不会害人。”嘉柔冷漠答道，可愤怒未消，胸脯一起一伏的。
桓行简略笑笑：“也好，我留下他，万一他能派上用场呢？”
嘉柔以为自己心思被他窥破，又恼了：“不错，万一你跟毌叔叔两军对垒，我会让李闯带我去见我父亲。”
桓行简点头：“主意不错，你亲自劝，我希望姜先生能看在你的份上就当是放我一马。”
他一点也不介意示弱，目光幽深，“他若肯放过我这一回，我想，我一辈子都感激他。”
嘉柔呆呆望着他走出去，她累了，骑那么久的马，又闹这么一大场，趴枕头上很快睡着。
她隐约听到雨声，淅沥淅沥，身上多了薄薄一层铺盖，都是他的味道。嘉柔是被桓行简从薄被下拉起来的，她睡的正香甜。
外面天色晦暗，已是静谧的黛色，分不清时辰。
“怎么了？”嘉柔一时没分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懒懒问。
桓行简的声音让她清醒：“邓艾诱敌成功，我得马上率军往乐嘉去支援。”
这场雨，他已有预料。胸口的旧伤隐隐的疼、痒，连带着眼睛都不舒服。
下着雨，又要夜里行军，多有辛苦。
嘉柔果然醒神，拽住他衣袖：“你要去打毌叔叔了吗？”
桓行简在她额头上狠狠摩挲了通：“相信我，我不会动你父亲。”
嘉柔心跳加速，焦急道：“等到了乐嘉城，让我试一试，让我试一试！”
桓行简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劝降，没用的，可对着嘉柔还是点了点头。
大军出发，踩着泥泞，趁着这幕天席地的雨，将士们衔枚潜行。邓艾一部不过万人，毌纯听闻，果然遣李蹇父子来攻打乐嘉城。
桓行简此行目的，正是出其不意，包抄上去断李蹇父子二人后路。嘉柔被他置于怀中，两人共乘一骑，雨水把遮面的幕篱打湿透了。
天色越来越晚，耳畔尽剩雨声，嘉柔紧张，手底死死攥着马的鬓毛。
她一直抖个不住，不是因为冷，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桓行简似有察觉，在她耳畔轻声道：
“别怕，我不会让你父亲有事的。”
她毫无办法，眼下，除了听从他的建议真的毫无办法。
雨势不歇。
李蹇父子带五千人马也往乐嘉城方向来。
毌纯已经输不起了，人心不稳，南顿城本是粮仓却被王基抢占先机，旌旗遍野，营寨井然，他再出兵显然已丧失了最佳时机。无奈雪上加霜的是，吴贼也趁此机会偷袭寿春。坐以待毙不成，当下，只能寄希望于李蹇父子。
逼近乐嘉城时，探马回报：
“乐嘉城西，全是贼兵黑压压一片，隐约可见白旄黄钺，皂盖朱幡，又有一面‘桓’字大旗立于中军，想必便是桓行简的中军大帐了。看情形不过刚到，正在安营扎寨。”
探马说完，抹了把脸上雨水，却把李蹇听得顿时傻了眼：“阿虎，这下可糟了，我们中计了！桓行简早在此相候了！我们不过五千人马，哪里是中军的对手？”
李虎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名虎，也一脸虎虎生气，少年人以勇武闻名遐迩，此刻，远比父亲来的镇定：
“父亲勿急，桓行简并非是早再次相候，既然他营寨尚未完备，可见还没立稳脚跟，这正是好时机，他以为是要杀我父子个措手不及，我要让他知道，我父子偏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少年人扬鞭一指，对着舆图：“父亲请看，你我兵分两路，左右包抄，此刻各领兵一半三更会合，我自北，父亲自南，跟他痛痛快快打一回！”他素有勇名，颇为自负，若是此次能得大将军桓行简项上人头，如同当年霍去病夜闯匈奴大营得王子首级，该是何等快慰！
少年人的斗志很能感染人。
这一战，是不能再避了，李蹇一想到被桓行简打压军功的旧事怨恨的火苗立刻熊熊窜起，当即跟儿子分兵，全副武装，朝桓行简的大营奔来。
桓行简的大军的确到了乐嘉城西，就此扎寨，等候邓艾。
急行一路，虽有雨具，可嘉柔还是浑身湿透，她没带换洗衣裳，只能穿桓行简的中衣坐火堆旁烤褪下的衣衫。
外面，众人依旧继续整顿营寨，雨似乎小了些。
桓行简的眼睛进了雨水，越发酸痛，他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闭目养神。嘉柔望着火苗，心神就像摇曳的火苗一样不安定，她时不时回眸看看桓行简，他很安静，连话也不说。
气氛莫名的死寂。
“大将军？”嘉柔终于忍不住轻唤他，桓行简当即应了她，“怎么了？”
嘉柔简直坐立不安，她眼巴巴瞧着他：“我父亲在哪儿？是不是明日天一亮，你就要跟毌叔叔交手？”
军国大事，本轮不到她插嘴，桓行简目痛精神不佳，淡淡回道：“我说过了，柔儿，你不用一遍遍问我。”
嘉柔含怨看着他，霍然起身，衣裳都丢了：“你已经对我不耐烦了！桓行简，你骗我，你肯定还是要杀我父亲，是不是！我要走！我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她声音尖利，桓行简听得头疼，慢慢坐起，温声道：“柔儿，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不要这么冲动好吗？我这大帐外，有数百勇士守卫，你跑得出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乱跑的。”
他说完，似乎想继续闭目养神，嘉柔看他不再理会自己，咬了咬唇，走到他跟前，一把扯下了桓行简腰间的匕首。
桓行简对她不设防，反应慢了拍，遽然睁眼，还未及问，忽然听外面鼓声大震，人马声狂乱，竟仿佛一下就逼到了中军大帐。
这一惊，非同小可，桓行简倏地起身，一声呵斥：“石苞！”
外面石苞**跑了进来，也是紧张万分：“郎君，有一队精骑自大寨北头杀进来了，为首一将不知何人，锐不可当，将士们正和他厮杀！郎君不要太担心！”
他的大营竟就这么大喇喇被人闯了，的确，外面的厮杀声几乎近在眼前，桓行简还没经历过被人杀到中军大帐的经历，此刻又惊又怒，却见嘉柔手里匕首不放，早已抽出，雪白的刀光寒凌凌闪着。
她像只误入猎场的鹿，眼睛也瞬间睁大了，心要跳出来：是毌叔叔！肯定是毌叔叔杀来了！父亲呢？父亲他人在哪儿？
两人视线一碰，嘉柔混乱至极，她怒目而视，带着深深的恐惧：“你放我走，我要找我爹爹去！”
石苞这才留意到她，见嘉柔竟拿凶器对着桓行简，想也不想，一脚跃起便将嘉柔手中的匕首踢掉，顺带给了她一拳，嘉柔胸口吃痛，猛地一窒，哇的声喷出口鲜血，扑倒在地。
他动作迅捷，上前就将嘉柔反手压制住，口中骂句“贱人”，拔刀便想要杀了她。
一切发生的太快，石苞护主心太切。
“石苞！”桓行简怒极攻心，眼睛跟着几要炸开，他强忍这阵钻心疼痛，咬牙道，“你给我放开她！”
“郎君，她……”石苞愤怒抬首，突然噤声，只见一行鲜血正缓缓自桓行简的左目中淌下。

第137章 分流水（26）
桓行简把嘉柔抱了起来，她一嘴的血，小脑袋软软的，像被弹弓不小心射落的鸟儿。
外头情势很乱，一行血泪就挂在他脸上，桓行简阴森地扫了眼石苞：“邓艾呢？邓艾没到，让李闯先去会会他！”
不管是谁，这是闯了个措手不及，惊乱大营。对方可见十分勇猛，没怕头的，桓行简急火攻心下逼着自己尽快冷静，忍住眼痛，将嘉柔送到了床上。
“郎君你的眼……”石苞脸色发白，他忍不住上前，桓行简喝了他一声，“去找医官来！”
石苞无奈，一抱拳跑了出去。
嘉柔不纯粹是被那一拳打的，她觉得自己胸口里早就窝了好大一摊淤血。几时有的呢？也许早在姊姊死的时候就有了，不显而已。再后来，兄长死了，以后毌叔叔要死，父亲可能也要死。大家都死，这让嘉柔绝望到太阳穴里像滚着开水，那一拳过来，痛快了，她呕出了血。
胸腔里竟一阵舒服，她迷迷糊糊的，两人脸贴着脸，桓行简托着她后脑勺一声接一声轻唤“柔儿”，声音艰涩。
他手指从唇畔捺了一笔，给她擦血，嘉柔脑子不清楚，再后来，好像帐子里进了人，又看又问的。外面还是乱得不行，医官更关心桓行简：
“大将军这眼要静养，不能动气，不能上火，少用它，过几日想必就可见轻了。若是不见轻，属下再想法子。”他说的委婉。
脸上的血泪已经处理，桓行简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怎么样了？”
医官啰嗦半晌，给嘉柔开几味补气滋养的药，无非也是要她静养。
“不准说我有事，听到没有？就说夫人抱恙。”桓行简严肃道，他折身大步朝帐外一走，撩起一角，看外头人马跑动，厮杀不止，百余精卫虎视眈眈地在门口把守着警惕十足。
他没把自己安危放心上，又折回来，喂了嘉柔一点热汤米。那股舒服劲儿过去，嘉柔开始觉得胸口疼了，她娇气，浑浑噩噩地哭起来：
“我不好受……”
桓行简轻揉着她胸口，还是只喊她名字。
她哼哼唧唧半晌，声音越来越微弱，忽的，按了下桓行简的手臂：“我想小解。”
等睁开眼，她先是看到一团殷红，上面缀着漆黑的什么，那是睫毛，长长的，密密的，她忽然就看清楚了眼前人是桓行简。
他那只左目，跟在血水里泡着的呢。
嘉柔被吓倒，本能地一缩身子，低呼出来。桓行简摸摸她的脸：“是不是我吓着你了，很可怕吗？”
“你要变成瞎子了？”嘉柔痴愣愣望着他，桓行简在查探她神色：“不知道，也许吧，哪天可能我就真的看不见了。这只眼很早就有问题了，瞎了不出奇，你疼得厉害吗？”
嘉柔猛地大喘了口气，肋骨都跟着疼，她嘶嘶的，却想说话：“你要是变成瞎子，就当不了大将军了，也做不成皇帝，天下人都会笑你，你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桓行简冷嗤一声：“你太小看我了，就算我桓行简只剩一只眼，也比这世人强的多。看这世界，掌控这世界我一只眼足矣。”
他还是很倨傲，那种与生俱来家世滋养出的倨傲：“瞎眼又如何？这世界还不配叫我桓行简认输。”
嘉柔慢慢地吁气，她头上全是虚汗，盯着他：“那你疼吗？”
“无妨，我没什么不能忍的。”他手底攥紧席子，太用力，以至于手背肌肤被硌出血印子，眼眶怒涨，那眼珠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突顶出来一样，像有人在眼睛里放了一把火。
两个人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嘉柔的心也被火烧着，她挣扎道：“我爹爹呢？”
“不是你父亲，是李虎，扬州刺史李蹇的儿子，你不是要小解吗？来，你试试能不能动？”桓行简一点一点扶起她，嘉柔小心起身，下了床，她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这太危险，下意识看了眼桓行简，他早镇静下来：“要是连一队人马他们都制服不了，那是我的失败，活该我死。”
他声音低沉，但很有力量，嘉柔调整了下呼吸，她忽然窘迫起来，弯腰疼，骨头连着肉的那种疼。外头杀的昏天暗地，鼓声大躁，她怎么出去。
桓行简已经看出她的顾虑，撩开一角，吩咐了句什么。转头就要褪她裤子，让嘉柔挺直腰，慢慢蹲下去。嘉柔扶着他手臂，脑子空白，羞窘地哭出来了：
“不，我会弄得帐子里有味儿，会臭死的。”
“我不嫌你，别怕，能蹲下去吗？”桓行简帮她动作，露出一截子雪白肌肤，嘉柔内急，又局促，直愣愣挺着腰蹲了下去。
“你别看。”嘉柔不忘嘱咐他，桓行简眼睛疼的半死哪里还有兴致看她这个，心里好笑，安抚道，“好，我不看。”
“你捂着耳朵。”嘉柔脸通红。
桓行简露出个牙酸的表情，说道：“我得扶着你，怎么捂耳朵。”
很急，可外头兵荒马乱的，人影晃动在帐子上，跟幽灵似的，嘉柔耳根发热：
“我解不出来。”
她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提刀而入。光着屁股死，可真丢人，她突然想到这点觉得世上没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身子打颤，嘉柔胸口疼的很，桓行简边扶着她，边屈膝蹲下，一手掌着她后腰，柔声道：
“别急，你抓住我肩膀，闭上眼，我帮你捂耳朵。”
声音小了许多，眼睛也看不到了，嘉柔终于解下来。
桓行简把中裤慢慢提起，衣服是他的，嘉柔穿着阔，手指无意碰到她温暖的肌肤感觉幽深微妙。这个时候，本来不该有这种情愫的，他那两只眼，一个红，一个漆黑，夜枭似的，整个人在烛光下更显锋利阴鸷，好像翻出了狼藉血肉，一点也不风雅，嘉柔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有些恍惚：
大将军并不像寻常的洛阳子弟。
眼疾让他人看起来多了种病态的冷厉，但目光又有点悱恻，嘉柔呼吸着疼痛，下意识问道：
“你疼是吗？”
桓行简的确很疼，他脸色青白，对着嘉柔凝视自己的眼神，声音暗哑，像深冬的风掠过苍茫的狂野：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你怕我吗？会觉得我丑陋吗？”
因为时令的缘故，热气腾腾，皮革和马汗的味道，也许还有血腥，隔着帐帘，时不时地飘送进来涨满嗅觉。环境艰苦而恶劣，他怎么就走了这样的一条路？
锦绣华服，酣宴清谈，一笔一笔风流写在精致绢帛之上，洛阳子弟不该如此吗？
嘉柔一下被他问的难过至极，她仰面躺下，眼睛一眨，水一样的泪坠滑到头发里：
“大将军丑死了。”
桓行简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他笑了，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事：“嗯，我的眼睛有病，我一直都知道。它要坏掉了，等这次战事一平，我回去便请医官替我割了去，独目看河山，想必别有一番滋味。我虽瞎了，但山河依旧壮丽，依旧引无数豪杰折腰，万古长存，令人艳羡。”
嘉柔顾不上自己的痛了，她颤颤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别说了。”
“你还是心疼我的罢？”桓行简左目再度流血，他从嘉柔脸上表情变化知道了这个事实，拳头猛地攥紧，他快速起身将医官留的细纱布浸在盐水中，为自己擦拭。
现在还不是瞎的时候，要瞎，也得等平定了这场乱子。
一个人若做了大将军，连瞎也得忍。
剧痛让桓行简脸色惨败，他额头瞬间起了一层滚烫的汗珠。
大寨里一片混乱。
李虎率一骑仿佛从天而降，一记钢鞭甩得凌厉生风，所到之处，无人敢挡。中军大帐外为了保护桓行简，早列满了弓箭手，只等他一靠近，就立马射杀。
他数度逼近，又被迫退回，退时却不忘扯着嗓门叫阵：
“桓行简！我来杀你这乱臣贼子！”
叫得格外狂妄凶狠。
石苞已寻到李闯，两句话就激得年轻人能提着脑袋上。果然，李闯把战甲一穿，持一槊上马就凛凛地杀了过来。
他不怕李虎的鞭子，都姓李，又都是差不多年纪，谁怕谁呢？
胯、下那匹乌黑油亮的骏马精神抖擞着，随着主人一声叱咤，冲入阵中。李虎见对方不过一愣头小子，心中不屑，扬鞭便如金蛇出洞缠上了李闯的长槊。
两人力气皆大的骇人，彼此相持，两样凶器像架在半空中，雨已停，半轮月亮爬上来，苍穹上翻滚着浓墨重彩的云，乍泄的清光，照着两个年轻人血气喷张的脸。
李闯顿了一顿，暴喝一声，将李虎的钢鞭挑开。李虎毫不示弱，很快持枪挺刺，一来一回，兵刃撞得乱响，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不见胜负。
此时，邓艾率一部赶来，老将军横刀跃马，一开口，中气十足：“小贼辈拿命来！”
李虎少年气盛，哪里肯受他这半老头子的气，猛地振开李闯的槊，一个掉头，催马疾上，出手迅捷无比，一枪直刺邓艾。
邓艾到底经验丰富，灵巧闪过，他这一部犹似疾风和李闯一道很快将李虎的部下冲击得七零八落，余者跟进，打算围绞李虎。
眼见自己人要被杀光，李虎气闷不已，父亲人呢？大寨里鼓声喧天，魏兵杀气渐盛，似乎从当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等不到父亲的援兵，李虎遗恨不已，气极之下，一夹马腹，单骑冲开包围往南逃去。
“人跑了！”李闯大叫一声，看魏兵还在跟李虎残部纠缠，二话不说，果断追了上去。
李虎策马如飞，李虎等人咬得死紧，眼见他马蹄子一跃上了桥，忽来个回马枪，反杀得遽然。
追的人马顿时被冲乱队伍，李闯也是一惊，马尥了蹶子，险些没摔下他。
其余人却没他这样的好定力，纷纷落马，被李虎一连刺杀了十余人。
趁此机会，李虎一骑绝尘很快跑得没了踪影。
“草他娘！”李闯飙了句脏话，他还没打够，棋逢对手，那跑了的少年人武艺似乎还在自己之上，不过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服气。等邓艾的人追上来，闷闷不乐道：
“让他跑了。”
这一战，几乎纠缠到天色微醺，眼看要破晓，李蹇一部因夜里迷路此刻才从北边摸索着来了。
遥遥一目，察觉不对，李蹇暗叫不妙恐怕儿子已经败走，连忙也调转马头准备往东南去。
被魏兵发现，随即追赶，邓艾来不及请示桓行简，兵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蹇父子必是想往项城方向逃。要是把他一部灭了，毌纯独木难支，全军覆没指日可待！
大寨复归平静，石苞同众人在拣点损失，见一飞骑回来，立刻问道：“怎么样了？”
“回司马，邓将军率兵追杀李蹇父子而去！”
“李虎死了吗？”
“没有，让他逃了！”
石苞很是失望：“李闯呢？”
“他跟邓将军一道去了。”
年轻人争强好胜，石苞很能理解，他赶紧回大帐，顶头迎上了从偏帐里走出的卫会，卫会显然知道这场突变，看看四下，问道：
“结束了？”
“邓将军去追李蹇父子了。”
卫会点点头，夜里，听到敌军竟杀进大寨他也是狠狠一惊。人在帐子里，第一次手心沁汗，卫会知道自己不应该害怕，但杀到眼前的变故，还是让他不自觉地紧张了。
奇怪的是，大将军到现在没露面。
杀伐声没了，卫会选择出来，他想见桓行简。
大帐里，嘉柔实在太过困倦，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到处都是声音。桓行简守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柔触着她一根根肋骨，低声问她痛不痛。
怎么会不痛？嘉柔萎靡着，眸子里有血丝，她一直看桓行简那只要坏掉的眼，他的五官里，眼睛生的最好。健康时，那么清，那么亮，瞳仁漆黑如点墨，动人心扉，仿佛此生被他看上一眼也值得了。
他少年时，确实风采夺人。
但他要瞎了，掌天下权柄四海风云的大将军也抗拒不了命运，他注定变得残缺。
这残缺来得骤然，而伏笔漫长。
岁月就这么凄艳得流滑到了这个节点上。
嘉柔突然轻声问他：“你会死吗？”
桓行简在痛中尽力对她微笑：“你想我死吗？”他的语调忽不觉染上冷酷，“太初事发时，有人求情，甚至后来的许允，也有人想求情。你看，那么多人都想我死，现在，是你父亲，你的毌叔叔他们都想我死。柔儿，你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嘉柔痛苦摇首：“我不想，我不想大奴没有父亲。”
“你自己呢？”桓行简声如白刃，有种微小的脆弱。
嘉柔不再说话，她还是很难受，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见她呼吸平稳许多，桓行简便离开，他在案前始终维持着挺拔的坐姿，像坐化了般，阖着双目，沉静如水。眼睛带来的阵阵疼痛，皆被他化解在咬紧的牙关中。
太傅说过，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事。
这些年，刀山火海皆淌过，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桓行简没有再让医官入帐，他不能乱了军心。
听到脚步声，他知道是石苞，等人通报，让他们进来，冷冷先启口：
“石苞，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卫会微讶，他看看石苞，石苞却只出神地望着连眼睛都没张开的桓行简，伤感道：
“知道，等属下禀完事，自会去领军棍。”

第138章 分流水（27）
卫会很纳闷，大将军像是很疲惫。他阖着眼，左目湿润周围肌肤微微泛红，甚至肿胀起来，卫会端详着他，忽然了悟，大将军眼疾犯了，而且是很重的那种。他很可惜，大将军这样的容貌若是失去一目，实在是令人扼腕。他没能见过大将军的少年时代，没想到，更多的遗憾来的更快。
身边，石苞用一种情绪低落的口吻在跟他禀事，说到李虎，桓行简忽然打断他：
“这个少年人真勇士，不过，李闯倒是个可塑之才。”
他张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怵了下，大将军的左目红得怪异。眼疾显然损害了他的视力，这样的损害，给他素来冷酷沉静的举止增添了一分狞厉。
尤其是他警惕性十足时。
就连卫会也要很怕他了。
卫会把自己惊讶的神色快速收拾起，隐藏好，不多时傅嘏也进来，几人对桓行简的眼疾深感不安。
这个时候，医官又拎着药箱子过来给他查探，一脸忧色，劝告道：
“大将军不宜再坐镇前线，这个病，得静养，若一味劳顿只怕左目难保。”
邓艾带去的人马对付李蹇父子足矣，诸葛诞去了寿春，胡遵王基的部队又可对其四面夹击。如此一来，毌纯败局早定。几人心思活泛起来，这个时候，桓行简还京未尝不可，没想到，遭到他果断拒绝：
“不可，战事正到关键处，我这个时候回去，必引人怀疑。”
“郎君！”石苞几乎要哽咽了，他惭愧地低下了脑袋，如果，他没有制服嘉柔那一通，也许郎君就不会受这么大刺激了。喊完这声，桓行简静静抬首，他的左目已被医官涂了药缠上层层纱布。
石苞再不忍看，扭头大步奔到帐外，自领军法。
见劝不动他，傅嘏卫会两人作罢，桓行简却吩咐卫会：“士季，你再给姜先生去书。”
他早盘算了许久，邓艾这一去，李蹇父子一部压根不是大军对手。到时，诸葛诞拿下寿春，毌纯进不能，退不能，这个局面毌、姜两人不会不清楚。
但凡也许会有转机，桓行简都不愿意放过。
隔着道简易帘子，嘉柔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她闻到墨香，纸张窸窣，应当是卫会在执笔书写。
几人又谈乱半晌，嘉柔提着的那颗心在听到脚步声远去时才慢慢放下。
帘子一撩，桓行简来到跟前，上下看她两眼：“你醒了？胸口疼得还厉害吗？”
嘉柔颜色萎顿，没往昔那个鲜灵劲儿了，人蔫蔫的，她嘴唇发干。一宿没歇息好，那里似乎更不舒服了，不再是一个点，而是氤氲地成片都牵扯地疼。
她摇摇头，桓行简转身端来碗新冲的茶水。嘉柔爱干净，她坚持要去洗漱，桓行简便把小杨枝等盥洗物件给她备齐了。
嘉柔弯腰就痛，铜盆只能搁在他的书案上。澡豆子在水中慢慢化开，香气蔓延，那张脸洗干净了，再抬首，黑的眉毛，红的唇，又鲜妍得分明了。
“我给你梳梳头？”桓行简觉得世界真的有些偏仄，他一只眼被挡，很不习惯。
嘉柔还是摇头，她一抬胳膊也痛，草草理了理，黑鸦鸦的乌发如云般堆在了雪白的颈子后头。那画面，莫名的就有几分旖旎香艳，对上他目光，桓行简正专注瞧着自己。
“大将军已经看不见了吗？”她听见自己声音很飘忽。
桓行简掌心掂了把梳子，那是他自己用的，很普通，一把桃木梳子而已，上面缠了嘉柔几根青丝。他一面取下，若无其事缠上了指尖：
“看的见，只是有些重影，医官怕感染，索性先包了起来。”他说的很轻松，“也许，养一养就好了也未可知。”
外面，侍卫送来早饭，桓行简笑着叫嘉柔过来一道用，眼睛上了药，清凉沁肤，似乎缓解几分痛苦。
“回大将军，司马领了三十军棍，人趴帐子里了。”侍卫把托盘一放，说道。
嘉柔惊诧地看了眼桓行简，她心里没有恨，她一点都不恨石苞。石苞是个忠心的部下，这样的人，她想不到有什么可苛责的。
“我替他跟你赔罪，他太冲动了。”桓行简把粥端给嘉柔，“行军打仗，饮食粗糙，你讲究下罢。”
粥是甜的，里面有枣子。嘉柔吸了吸鼻子，避免眼泪掉下来。其实，这粥一点也不好吃，熬的不烂，不香，枣子硬邦邦的。
桓行简还有心情跟她玩笑：“你不会又想闹着吃烤羊腿？忍忍，等回去了我带你去猎场，围两只好山羊，我烤给你吃，别说一只羊腿，整只羊都赏你了。”
整只羊，他当自己是猪吗？嘉柔眼尾顿时爬上抹红意，毫无意识的，娇嗔了他一眼。
可她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月光玉，水滴子一样的美玉，出云仙仙的宝贝，她那么稀罕，还是送给了自己。
桓行简怎么能那么坏？他自己要把玉当信物的，既然是信物，怎么能随便送给别人？玉总不会是自己跑的。
想到这，嘉柔的心一下又凉透了，她冷着脸，十分伤心：“仙仙姊姊待我很好。”
没头没脑的，桓行简怔了怔，旋即颔首：“你想她了？”
“你没她好。”嘉柔说。
桓行简笑笑：“是吗？那你说说看，她都怎么对你好的，我跟她学。”
“你总说假话，老骗我，”嘉柔又开始吸鼻子，“你喜欢张莫愁。”
拐弯抹角的她就是不愿意直接说，像是赌气，忽然把这句甩了出来。
“她长的好看，老夫人也喜欢她，她还有父亲……”嘉柔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就多了揶揄，“你打我毌叔叔，她父亲肯定帮你忙了。”
说着，嘉柔“呸”了声：“卖主求荣，我瞧不起他。”
连带着桓行简也一并瞧不起了，“你就喜欢对你有用的女孩子。”
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显赫的家世，没兄弟姊妹，只有凉州的骆驼不嫌弃我一无所有，愿意让我摸，还很受用。
嘉柔酸酸地想到这点，眼底有些悲伤。
“我不喜欢张莫愁。”桓行简回了她一句。
嘉柔反应极快，立马呛他：“她有了你的孩子，你日后不喜欢那个孩子吗？”
“什么孩子？”桓行简皱眉，嘉柔更瞧不起他了，“她也是要给你生孩子的。”
桓行简默然片刻，说道：“不错，我希望我能多几个儿子，如果这些儿子都是你生的，最好不过。但你对我芥蒂这么深，恐怕不会乐意给我生儿子。你既然不愿意，我找别人，不行吗？”
这一下，把嘉柔气着了，她胸口疼得直咳嗽，越咳越疼。
桓行简丢下双箸，替她抚背：“是我说错话了，你在吃醋吗？”
嘉柔抓起旁边的茶碗，剩下的半盏全泼他脸上去了，她有些凶狠：“死瞎子！滚！”
这话太刺耳，嘉柔自己都愣住，她脑子乱哄哄的。她讨厌死自己了，不该这样，她以前从不肯对人恶语相向，她为什么要骂他，为什么要骂他的残疾？
嘉柔仓皇无措地伸出手，想拿衣袖给他擦茶渍，她一急，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我不是有心骂你这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心里难受，难受地要裂开，我也恨我自己这个样……”
越说越乱，她语无伦次的，对上他那只好端端的眼，一下崩解，扑到他怀里哭得直颤：“你别怪我呀，你把我的月光玉都给张莫愁了，还要杀毌叔叔，姊姊死了，兄长也死了我爹爹他会死吗？你赢了，但你眼睛坏了，我难受，我真的难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桓行简抱紧她，嘉柔变得有些不正常，他感觉到了。
月光玉给了张莫愁？他满腹狐疑，却没解释，嘉柔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子，嘴里喋喋不休，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桓行简听得悲凉，独目中映着些清寂的光。
“我不会杀你父亲，不会。我知道从太初的事情开始让你受了很大刺激，是我对不住你，柔儿，”他低首，那些光变得湿润，嘴唇在她额头上擦过，声音无尽低回，“我知道你承受的太多了，我答应你，等寿春战事结束，我带你跟姜先生回洛阳，我娶你，明媒正娶，大奴做舞阳侯府的世子。舞阳侯听过么？那是太傅的爵位，由我承袭，一直没变，到现在桓府还叫舞阳候府，大奴他就是桓家的世子。”
嘉柔的脑袋被他拢到怀里，她眼前黑漆漆的，他身上沉水香不散。经年累月的浸润，像和他人融到了一起。
“那我是你的心上人吗？在凉州，那些骑大马的好儿郎们只会娶心上人，桓行简，我是你的心上人吗？你知道什么叫心上人吗？我知道，就是闰情姊姊说兄长时的样子，也是姊姊说你时的样子，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才叫心上人，如果有很多人，就不是心上人了……”嘉柔哭得抽噎，她几乎要背过去，手攥着他衣襟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就是大雁，如果死了一只，另一只也不会独活。
他送过她大雁，那时候，她还很怕他。
“是，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也只娶我的心上人。”桓行简一下下抚着她青丝，又凉又滑，他让嘉柔哭了够，他怕她会疯。
以前，他从没想过这些。
姜令菀是个多可爱的小女郎，她会吹骨笛，能跟骆驼说话，爱地上的草木，爱天上的鹞子。她又勇敢，为心爱的人以身犯险也像个勇士，洛阳养不出她这样的女孩子，四海为家，快哉风云，她本来不该困在公府四角高墙里的。
是他硬要留她。
再把她逼疯么？
桓行简不愿意两败俱伤。
“就怕我剩一只眼，人变得丑你嫌弃我了，再去找个年岁相当的少年郎，青春作伴，畅意人生，不愿意嫁我这样的人蹉跎岁月。”桓行简笑着逗她，她要是像刚才那样嗔他一眼多好，撒娇似的埋怨，那才是嘉柔。
嘉柔猛地抬首，眼睛亮得炽热，像挣扎着团火苗，灼人心房：
“我不要少年郎，我只要大将军。你眼睛看不见是吗，没关系，我的眼睛好好的，我可以当你的眼，给你念奏章，给你穿朝服，”她目中情不自禁流露出当日的勇气来，痴迷热烈，“哪怕你两只眼都坏了，你还是桓行简，不是别人，别人再齐全也不是桓行简，我不稀罕。”
这一阵情动得厉害，嘉柔说完，桓行简就用嘴唇堵住了她。她摸到他下巴那一夜冒出来的胡茬，粗粝生猛，扎着手心微微作痛。嘉柔抱着他的脖颈，像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芳香的蜜，她任性地放纵自己，有点无赖，好像又回到了凉州的那个月夜。
两人对彼此渴望太久，久到人心跟着痛，桓行简意乱情迷中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不要命了么？他眼睛这个样子。
纠缠良久，两人分开，桓行简低喘着问她：“你怕我的模样吗？”
嘉柔呼吸间肋骨都疼，她蹙眉摇头，不说话，只抱着他的腰。
她终于折腾得有了困意，睡在了帐子里。
离开嘉柔，桓行简还是桓行简，他搂着她睡了一觉，再醒来，李闯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们是在沙阳追上的李蹇父子，一时间，弓箭手放出的利箭如雨，李蹇的兵死的死，降的降，这对父子却异常顽强，十分清楚落在桓行简手里只有灭三族这唯一下场，持盾而逃，正是项城方向。
项城里，还有毌纯的几万军队，可军心肯定要乱。
李闯把邓艾教给他的话一学，努力想了想，又补道：“邓将军在南顿附近等大将军，请大将军移营。”
南顿离项城也就五十余里，是否此时决战，就看桓行简的意思了。
“邓将军是不是有些擅做主张了？”卫会忽不冷不热插进来一句，“他带着兵马，在外头转悠，以为是在兖州他自己的地盘散心吗？”
桓行简并不太介意，邓艾这个人，脾气直，老头儿有些单纯的热忱，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只要他人在这里，要说这些人想掀什么浪花是不敢的。
议了片刻，桓行简忽然道：“不知道姜修收到了书函没有。”
傅嘏略一思忖，说道：“李蹇父子既然逃回去，毌纯肯定知道项城难能保住。我看，他们唯有退回寿春，姜修能如何，不过跟着毌纯走而已。大将军，生擒他，恐怕得用些小计。”
他这么一说，卫会立刻明白了，十分认同，很直白道：“夫人在此，大将军何不借夫人一用？”

第139章 分流水（28）
李蹇父子往项城方向撤退。
这一路，逃得十分狼狈，带去的五千精兵损折大半。而后头，不止是邓艾穷追不舍，王基、胡遵两路兵也往这个方向来。眼见势危，李虎毫不犹豫劝父亲：
“敌众我寡，项城是不能去了，父亲，我们只能暂避吴国！”
李蹇还在犹豫，一脸臭汗，两眼有些发直：
“那仲恭和姜先生怎么办？他们还都在项城！”
他略作考量，冲儿子喊道：“去寿春！我让人送信给仲恭，先退寿春！”
李虎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寿春？父亲，只怕寿春这个时候已经是诸葛诞的囊中之物了！寿春留下的那三万兵马，不过老弱病残，能是诸葛诞的对手？”
寿春的情况，确实很不乐观。听闻诸葛诞大军到，寿春城军民合计数十万，以为毌纯已败，唯恐被诛，你推我搡的破门而逃。或往深山，或奔东吴，人口流失的厉害。
乐嘉城里，桓行简已下令邓艾等人在追击李蹇父子时，要势必切断他们和项城的联系，分割两势，各自为战，更难能是中军的对手。
然而，李蹇不死心，一面遣人去项城报信，一面打探寿春城的消息。吴军还没到，可诸葛诞到了寿春。李蹇闻说，彻底死心，密函里告诉毌纯自己打算过江。
留得青山在，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但一想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守边多载，如今，却要投向敌国。回首望疆土，李蹇才陡然明白了当日夏侯霸奔蜀的心情。人有点仓皇的况味，可很快，这些情绪散的一干二净，无论如何，逃命要紧。
一队人马很快急啸而去。
项城内，迟迟不见李蹇父子回来，音讯全无，毌纯焦急地走来走去，一把抓住姜修的手：
“姜兄，看来他父子二人要么战死，要么逃往吴国避难了。我不能，我死也不肯去吴国，死也得死在大魏的土地上。这样，我带人出城迎敌，另拨一队精骑，你和我弟侄也先过江吧！”
话刚说完，又立马改了主意，“不，桓行简不会动你，他既然再度修书示好，可见是真心想要纳降。姜兄，本就是我拖累你，你侍国已尽忠，事到如今，不必枉死，不如此刻出城去！”
姜修不肯，一字一句像从齿间磨出来的：“大丈夫唯有死国而已，不必多言，我随你出战！”
毌纯两眼一热，满腔的血又沸腾起来。城墙上头，旌旗大喇喇随风招摇着，日头晃晃射眼，姜修见对方尚未集结到眼前，建议毌纯趁夜率众潜回寿春，与诸葛诞一战，再入城坚守不出。
寿春城里屯粮不少，有些本钱跟桓行简对峙一阵。
可再往后呢？中军十余万，似乎唯一的希望便是吴军过江来……他们虽不肯引外援，但吴国引不引都要趁乱来分一杯羹的。若是桓行简大军与吴军混战起来，谁知道事情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计谋初定，可敕令刚下，不想部众不满的情绪一下被激发出来。他们的家眷本就都在洛阳，此时，见毌纯没正儿八经打一仗，李蹇父子也没了踪影，倒要退回寿春，这么一来一回，徒废兵力，到底是为的什么？
再加上本有些人是受胁迫而来，人心涣散下，竟有人壮着胆子冲人群吼开一嗓子：
“洛阳中军就在附近了，我等必败，不如早降！大将军早有言在先，如若投降，一律特赦！”
这话充满了诱惑力，他这么一叫唤，立即得到响应。军营哗变，人群如蚁穴蜂巢一般蠕动了起来。眼看要出大乱子，毌纯一声呵斥下令缉拿叛逃者。
瞬间，喊杀声骤起，无数殷红的鲜血在刀口上一闪，便飙溅了出去。尚未对敌，已开始自相残杀起来。场面混乱不堪，不断有人朝城外奔驰而去。
受伤的兵丁和马匹一起变得狂躁起来，一下失控。
已远非毌纯能控制的了。
此时，邓艾大军急速南下，而王基得到李蹇溃逃的消息当即率军自五十里外的南顿杀到项城城下。
毌纯心里忽一阵悲凉。
他要完了。桓行简在战术上早已胜他。如今，四方包围，进不能攻，退不能守，留在项城的部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战，要么被招降，而人心如草，随风而动，他其实一开始就清楚论兵力自己不足以抵抗桓行简。
况且，桓行简还能以大魏特有的质军制来遥遥掌控淮南的军心。
谁没有妻儿老小呢？又有几人会为了所谓大义而抛弃妻儿老小？
毌纯心头悲凉地几乎想要掉下男儿泪，身旁，忠心耿耿的副将们在七嘴八舌地继续谏言。只有姜修，他亦明了，毌纯大势已去。他看着眼前的混乱，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息：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毌纯还是听到了，两人视线一撞，竟冲彼此绽出了一个无怨无悔的笑容。
“我无愧先帝知遇之恩！”毌纯忽豪气干云喊道，副将们亦受感染，围了上去，将所有的声音都簇到了毌纯耳旁。
城外，铁骑轰地，女墙上的守兵在看到乌沉沉的前锋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已不足二里，顿时惊慌失措，飞奔下来。
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可城门却突然大开，像要欢迎洛阳大军似的。许多人看傻了眼，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或跟着嗷嗷直叫冲杀出去，或混迹其间，不过为悄悄投降。
日头照的初夏白杨树叶碧绿晶亮，杜鹃的叫声，很快淹没在了人浪里。
可马蹄子卷起的飞尘，让天地变作了一团团混沌的昏暗。
毌纯横刀立马，这一瞬，他想起很多旧事。也曾舞文弄墨于东宫，也曾浴血奋战于辽东，铅华洗尽，宝刀不老。而如今，身死族灭，已是他唯一能看的见结局。
那又如何呢？
虽遗憾而终不悔，倘若见了先帝，他不必赧颜。这么想着，他忽怒吼一声，勒紧缰绳，策马投入了寒光乱闪的兵刃之中。
项城鏖战时，桓行简移营到了南顿。
他在帐中静养。
各路军报源源不断被送进帐中，卫会读给他听。
桓行简有些发烧，眼睛带的。他意识清醒，但人时刻处在一股股灼痛中，外头的风都是热的。
他需要勤换药和纱布。
可这么捂着，眼睛似乎想要腐烂。
“诸葛诞到了寿春城，抢在了吴军前头，大将军，您不必忧心了。”卫会念完一份军报，便轻轻放在案头。
大将军的部署岂是一箭双雕？诸葛诞占据了寿春，既切断毌纯的退路，又借此防御想趁火打劫的吴贼，想从大将军手里占淮南的便宜，吴贼未免太自信。
卫会心里也一阵松快，他清楚，大将军早晚要灭蜀灭吴，收拾了毌纯，下一步，便真的要开始一统大业了。
卫会由衷兴奋，他看看桓行简，哦，他的眼睛，这非常不妙。指挥战事，劳心劳力，思想和精神需要高度集中，这无疑让大将军的眼雪上加霜。
“给诸葛诞回信，告诉他，除却毌纯的亲族心腹，其他人一律不追究。”
卫会明白，大将军这是要安抚士民，没有了人，要一座空城有什么意思。天下早饱经战乱，恢复生产总得靠人。
卫会当即奋笔疾书。
桓行简安排下去后，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卫会建议攻城时带上嘉柔，当面劝降，他没有同意。这太冒险，除非是他亲自带嘉柔去，换成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怕她出事。
“大将军……”嘉柔好不容易等卫会都出去了，开口唤他，她隐约不安，似是察觉到什么，但心里拿不准，于是求他，“邓将军去打毌叔叔了吗？你让我跟着去好不好？让我见见父亲，我来劝他！”
桓行简太阳穴隐在青色血管些默默地跳，他脸烧的烫，夕阳的余辉洒进来，帐子里闷闷的。
有人打来清凉的泉水，桓行简直接喝了生水。
他很不舒服。
嘉柔小巧的鼻尖全是细密的汗，她伏在他脚旁，两手握住他膝头，桓行简坐在胡床上呼吸微显粗浊：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伤到你父亲。”
嘉柔直摇头，急哭了：“刀枪无眼，他们又不是个个认得我父亲，大将军，求你了，让我去吧！让李闯送我去好吗？”
桓行简望着她，突然问：“你想离开我？”他眼睛又痒又痛，这几乎让他怀疑是不是里面会生蛆虫。
话像鞭子，落在身上就是一痛，嘉柔退避一分：“我不会离开你，可我担心父亲，你也是有过父亲的人，大将军，让我去见一见他吧！”
夕阳血红，真的如血，嘉柔无意瞥见那落到四下红彤彤的影儿，忽然一阵心悸。她倏地醒悟，没多少时间可等了。
“不行，我不能骑马，你也不能，我们这个样子根本无法上战场。我不能拿你我两人的性命玩笑，柔儿，再等等好吗？”桓行简想安抚她，嘉柔听他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的口吻一阵气闷，她又生他的气了，哭道：
“你骗我！”
她声音变得极迷惘，不信任地盯着他。
这样的表情让桓行简心软如坍塌的城池，一霎间，他有了倦意，想卸下铠甲，扔掉环首刀，紧紧抱住眼前纯情天真又被自己折磨得可怜的姑娘。除了抱着她，再不管其他，哪怕明日洪水滔天。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疏忽大意，把放在佩囊里的月光玉弄丢了，并未送人，也不会送给任何人。
但难以启齿，他不想她又误会他没把她放在心上。
可月光玉丢了便是丢了。
嘉柔瑟瑟发抖地晃着他的手臂，她小脸皱成一团，零零碎碎呜咽：“求你了，我早没了娘亲，只有一个爹爹了。我想给他养老送终，好好孝敬他，大将军，你别杀他，没有他也就没有我，更没有大奴。你别断我最后的念想，我只求你这件事，我答应你，”她神情忽然凄惶无比，“我绝对不替毌叔叔求情，”嘉柔心如刀割，几要愧疚而死，“只替我父亲……”
不知几时，她身子一滑，跪在了桓行简脚下，一面磕头，一面喃喃不止：“求大将军，求大将军了……”
断续的语句如尖刀般剜向桓行简心头，他看着她动作，只觉惊痛，双手掐起嘉柔，她额头上全是土，鬓发乱了，嘴唇咬烂了，一副伤痕累累疲惫无措的模样。
桓行简一动不动望着她，他像是思考了很久，喉结一动，答应了嘉柔：
“好，我亲自带你去。”
嘉柔玉兰花瓣一般的手指上沾了尘埃，她猛地一攥他衣角，欣喜道：“真的吗？”
“真的，我们一起去。”桓行简的脸变得嫣红，越发不适，他知道自己难能骑马，喊来石苞，命他备车。
石苞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郎君！你不能去项城！”他忽然恶狠狠瞪了一眼嘉柔，这个狐狸精，他早该杀了她！
是她，一定是她，蛊惑着郎君去送死！
石苞恨透了嘉柔，他头一次气势汹汹拒绝了桓行简，转身就跑了出去，把傅嘏请来。
“兰石先生，您看，郎君他要去项城！”石苞胸口都要炸了。
傅嘏皱眉，趋步上前：“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拿下项城，易如反掌，毌纯而今不过是困兽之斗。”
石苞往嘉柔身上一扫，示意傅嘏。
“我请舆，疾而东。”桓行简冷而倦地开口。
傅嘏明白他的心思，果断拿了主意，沉声道：“我去，我替大将军去，一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傅兰石是太傅留给他的核心谋士，是他最信赖的人。
傅兰石答应他的事，从不会食言。
桓行简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烧得厉害，他甚至出现了一些幻觉。匕首抽出来，刀刃舔着火苗，医官便是用它替自己割了左目损坏的肌肤。
“傅先生！”石苞喊了声，他牙齿忍得要咬断了。
嘉柔闻言，紧紧依偎在桓行简怀里，她只信他，谁也不信。
但她还是抢先出声了，仰头看他：“我跟傅先生去。”
桓行简呼吸急促：“你还会回来吗？”他声音眷恋。
嘉柔仿佛完全看不见了他人，她去吻他嘴角：“我会，我一定能把父亲劝回来，你答应我的，带我们回洛阳。这样，父亲、大奴，还有你，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
桓行简一阵头晕目眩，他冲傅嘏石苞一摆手：“你们去准备。”
两人出去，桓行简握紧嘉柔的手：“我不去，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和姜先生回来，你可以相信傅兰石。”他知道阻止不了嘉柔了。
外面突然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兵丁，单膝一跪，高声道：
“报！启禀大将军，毌纯率一众亲信逃到慎县，过安风津时被都尉射杀，都尉得其与主薄、长史首级，其弟侄逃亡东南尚未捕获！”
“爹爹……”嘉柔两眼呆滞无意识地念了一声，她脑子里甚至转了一转，是了，桓行简告诉过她，父亲做了毌叔叔的长史。
他让人把爹爹射杀了。
她没看见桓行简惨白的脸，没看见他拼尽力气一脚踢翻了报信的使者，也没听见他受伤似的怒吼。
她牙齿深深陷进唇中，眼睛空洞地可怕，她没了知觉，一颗心彻底被绝望吞噬。
桓行简又骗她，她好傻，活该她被人一次又一次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嘉柔心里想，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不愿意给自己留活路。
自己也没办法再活。
“柔儿，容我再……”桓行简眼睛几乎要脱眶而出，痛极了，他想说点什么，无从解释。也许，事情弄错了呢？
嘉柔走近他，她用甜蜜而哀愁的声音跟他低语：
“大将军是我的心上人。”
她主动抱了他，桓行简微微一颤，在想揽住她腰身时，嘉柔再次猛地拔出他腰间匕首，对准他的左目，用此生最后的力气扎了进去。
猝不及防。
桓行简像受伤的野兽，哀叫出来，太痛了，痛得他一下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他从胡床上翻滚跌落，捂着眼，常年被锻炼至严苛的自制力让他在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咬住了自己手背，血肉模糊。
不能让人知道嘉柔伤了他。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仅存的想法。
他想出声，喊住嘉柔，冷汗如豆瞬间布满了额头，他发不出声音了。
嘉柔怔怔往后退，匕首跌落，她像疯子一样跑出了大帐，撕心裂肺大叫道：
“我杀了大将军桓行简，我杀了大将军桓行简！”
她声音凄厉，像中箭的鸟儿直直从苍穹坠落。她一声声呼喊，像是笑，又像是哭。
惊动了守卫。
卫会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他敏锐察觉到，眼前的女人已经疯了。身旁，石苞已经冲了过来，他头一扭，果断对石苞说道：
“杀了她！快！不能让她乱了军心！后果你我来担！”
这是卫会做出最符合他身份的判断，他是桓行简的谋士。
石苞无需他说，一个箭步上前，抢过马槊，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嘉柔温暖柔软的腹部。她的衣裙被晚风吹起，烈烈而舞，像那只她在凉州放过的纸鸢，那么轻轻一曳，线断了。
鲜血翻涌，她一截肠子被槊尖翻卷带出，嘉柔颤颤伸出手，她想填进去。
她又看到了带血的迷迭香，像大块大块的焰火，伸出的手指，最终凝结成一个苍凉的手势，跌落血泊中。血是热的，她觉得自己终于好像又回到了母腹中，她微微一笑，阖上了双目。

第140章 分流水（29）
李闯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在暮色下火把燃起，天地昊寂，石苞手里的马槊亮得惊人，亮得他一双眼都清明无比。
少年人的胸膛和手臂都鼓涨起来，他心底大恸，狂啸一声，这一声，伤痛至极犹如厉风，好似将大寨外杨枝叠翠的叶掌也惊起了碧波狂澜。
李闯扑杀过来，像暴怒的野兽。
他要救嘉柔，那是他此生最向往却又不可求的姑娘，却被人屠戮。李闯眼如血，抡起长矛便向石苞刺去，这一阵，来势汹汹，石苞手中的马槊被李闯挑飞，他大吃一惊，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滑出丈把远。
滚了一身的泥土。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石苞清楚自己未必是李闯的对手，一面退，一面大喊：
“来人！上弓箭手！”
李闯哭了，他看到嘉柔支离的身体，跪倒在她身旁，双手颤抖着将她裙子撕扯下一块，朝腹部一缠，把自己衣裳也扯了下来，背起嘉柔，绑在了后身。
“姜姑娘，我带你走！”李闯哭的表情可笑极了，他大张着嘴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生生搅碎了。
有人围上来，李闯把手指放在唇上一撮，发出啸声，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匹浑身黑亮的骏马，扬蹄而至。李闯挥舞着长矛在无数个交错的身影间划出血泼般的光影，他怒吼一声，双臂力量贲起，连接撞开十多人，竟震得众人纷纷后退，手持兵器，挤成团犹豫不敢上前。
少年人杀红了眼，浑身上下仿佛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气和愤怒，谁上前，谁便被李闯手中长矛就势串起，众人大骇，在惊呼中躲避着李闯抛掷过来的尸首。
“滚开！”李闯如浪咆哮，他满脸是血，是汗，是扭曲了的眉眼。他爬上战马，嘉柔软软的脑袋就耷拉在他肩头，明明她这样轻盈，可李闯觉得自己已经背负了整个世界。
马蹄扬起，他舞动着长矛想要突围出去。
众人来不及反应，许多人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马上那人，像团巨大孤独的黑影，和战马融为一体。他后背上的女子，衣裙翩飞，在一道白刃忽闪交手的刹那，被斩下一片，隔断了人们的视线。
再定睛时，才发现那是女子的一片衣角，如早春的绿芽。
跌落在尘埃里，犹自鲜亮。
又像一抹被摧残的春意。
战马长嘶一声，悠长而凄绝，载着两人冲出大寨，在众人的目视下犹如一记魅影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之下。
事情太遽然。
众人依旧是懵懂无觉的。
石苞被长矛刮破了衣衫，他手臂受伤，汩汩流血。有人问他要不要追，李闯太勇，几进几出，堪比李虎，一个人在绝境时被激发的潜能震撼了每个人。
“司马，司马！”身后侍卫在喊他，已经带了哭腔。
石苞一惊，带着浑身伤痛跑进了桓行简的大帐。
卫会傅嘏已在帐子里了，医官也在了。
桓行简躺在床上，他活活疼晕厥了过去，旁边，几案上是一滩带血的纱布。
“大将军的眼保不住了。”卫会声音发哑，拳头紧握，“我进来时，大将军的左目上插着一把匕首。”
石苞心头被猛烈一击，像被人狠狠捶在胸口，半晌透不上气。
他一堂堂壮汉，对着床上生死不明的桓行简，忽直愣愣地跪了下去，热泪滚滚：
“郎君，是我对不住郎君……”
傅嘏也眼睛通红，他把石苞搀起，说道：“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医官说了，大将军此刻十分凶险……”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姜令婉！”石苞霍然跳起，像想到什么，他扭头就要往外冲，被卫会拦住，“你已经杀了她了，随李闯去吧，他背着个死人能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他入蜀入吴，否则，早晚能搜捕到他，即便他放出去什么消息，谁又信他一个乡巴佬？”
卫会十分沉着，“李闯先不必管，要紧的是，安稳大寨中将士们。”
石苞被劝住，看医官重新为大将军的眼睛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桓行简悄无声息的，人躺在那儿，仿佛生机在一缕一缕地消逝。
这种感觉，让石苞惊惧又悲伤。
“毌纯虽已败亡，可吴军已渡江，一面接应了李蹇父子，一面准备侵夺淮南，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了大将军有事。”傅嘏神色凝重，看了看床榻上的桓行简，又看了看石苞，“我斗胆做主，等大将军醒来移营许昌。这个时候，该给二公子去信禀告实情，也好早做两手准备。”
听这语气，俨然要给桓行简准备后事了，石苞悲难自抑，傅嘏对他说这番话，是拿他当桓氏家臣看的，有征询之意。
“我听傅先生的。”石苞失魂落魄，他不知道傅嘏又和卫会在商量什么，茫茫然走到床边，坐在了一旁。
他得守着郎君。
桓行简这一回果然凶险，夜间高烧不止，烛蕊嗤嗤，映着他绯红的脸。没有人离开，医官更是连眼皮也不敢眨一下似的。
如此，两三日过去，桓行简牙关咬紧，每次灌汤药都要费足功夫。他呼吸沉浊，又粗又重，可有的时候，却突然又悄无声息，像是命悬一线。傅嘏等人心中的希望越发渺茫，情绪也跟着低落，有军情传来，傅嘏代他处理，当着石苞的面，盖大将军印。
大将军的印绶如此雄浑，庄严，象征着沉默而无上的权力，石苞像守卫心肝似的护着印。
若是郎君真的不行了，这印，得交给二公子，石苞惶惶地想。
这是桓家的命脉，谁也不能动。
他像个守更的人，因为高度警惕，那双眼在夜色里总亮得灼人。
桓行简是在三日后的深夜醒来的，他嘴唇动了下，无人发觉，等石苞听见那声“太傅”时猛地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伏到床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桓行简的脸。
是“太傅”。
郎君在喊“太傅。”
石苞嘴一咧，眼泪直流，太傅将权力和荣耀悉数交托于郎君，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他知道郎君必生为之奋斗的是什么，石苞怆然道：
“郎君！”
医官和傅嘏卫会纷纷上前，大家都熬的很苦，几是夜夜不眠。
“大将军意志坚韧，终是挺过这一关！”医官触着他冰凉的额头，也要落泪了。
几人喜极而泣，面面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时候，详细的军报已为几人所知。毌纯当日与邓艾、王基胡遵大军混战中带一干亲信幕僚出逃，逃至慎县附近，藏身于茂密草丛中，很快被发现，当即被安丰津的都尉射杀。然而，这一行人交手中还是有人得以脱身，往吴国方向流窜去了。
似乎这一切暂时和桓行简了无关系。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太傅面容严厉，桓行简羞愧不已。可下一刻，太傅便抚着他头顶发髻问他痛不痛，他在梦中忍泪，眼睛滴血，太傅伤怀的目光令他倍感温暖。
阻穷西征，巖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太傅在梦中犹似天问，替自己的儿子问无尽苍穹：
“鲧当真恶贯满盈，要他和共工一道流放？”
桓行简就是在父亲的问天声中醒来的，汗透中衣。外面游云移去，月色正好，将一片片杨叶洗的烫白。
没有人想到他还能醒过来，而且，不过几日而已。
疼痛依旧强烈，桓行简似想起身，医官等立刻给他垫高了些靠枕。他略进食，喝了碗参汤，一番动作下来一句话没说只喘着粗气。
一双双眼睛紧紧追随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医官为他擦拭了额头上的虚汗，动一动，便汗如雨下，他虚弱极了。
没人急着开口。
桓行简眼睫垂着，良久良久，等呼吸平稳些，才开口问：
“前线如何？”
傅嘏忙一五一十把情况跟他简单扼要说明，又补道：“属下擅作主张，先请诸葛诞领寿春事，以拒吴贼。”
“他们过江来，迎上邓艾却不走，是想探我在寿春是否站稳脚跟。”桓行简脸色惨白，不得不作停顿，可他的头脑依旧清晰，“让诸葛诞入帐来见我，我要赐印绶，让他都督扬州诸军。还有邓艾，他也要留下，准备迎敌。”
说完这些，力气殆尽，他仰面躺着大口呼吸，人痛苦不堪。睡受苦，醒受苦，无时无刻不苦。
肚里有了些热饭，很快，卫会拿手巾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伺候他吃药。
最后一口药吃完，桓行简忽抬眸，阴碜碜的眼风扫向了卫会。
大将军只剩了一只可用的眼目，但一只就够了，足够摄人。
大将军像苟延残喘的兽，异常凶狠，怪异极了。
卫会的手情不自禁一抖，他把碗一搁，退后几步，稳稳跪下，恭敬叩首，却不发一言。
旁边，石苞见状，心下了然，便也一道跟着跪了下来。
桓行简什么都知道，那日，他听到了嘉柔的声音。他在听到的那刻，就知道，嘉柔活不成了。
那个时候，他浑身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痉挛成团，当然，也有剧痛的缘故，他的意识随即只剩下零星的芒光。
“尸首呢？”桓行简的声音镇定而苍白，像道篆符，烙在两人心头。
两人的额头紧贴地面，谁也没抬头，石苞手指甲几乎陷进地面，抠得淌血：
“郎君，人是我杀的，不需要任何人鼓动，我也会杀了她。她的尸首被李闯夺了去，不知所踪，当日事情紧急，我没来得及派人去追。”
“是属下提醒司马杀人的。”卫会没有逃避，在大将军面前逃避是没用的。
他曾擅自放嘉柔去会羌王，那一次，桓行简便提醒过他，下不为例。
可还是又有了下一次。
卫会没有多余的申辩，不需要，生杀予夺，尽在大将军一人。
旁边，医官暂且回避，站着的只剩个傅嘏，他衣袖一展，把捡拾到的一片衣角轻轻放到了桓行简的床头。
翠嫩的衣角上沾满泥土和血污，尽管如此，在万般黯然的夜色里，这片衣角仍残存着华彩。
桓行简胸腔里顿时大雪纷飞，他笑了声，极短促地笑了声，这让几人不由得把错愕而不解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只此一声，他竟没再开口，疲惫抬手，摆了两下。
卫会似是不能相信地看了看石苞和傅嘏，两人同样意外，石苞还想说什么，被傅嘏用眼神制止，几人慢慢退到了帐外，却没走远。
帐内，他坐了起来，脑袋低垂，影子贴在大帐上一动不动。他就这么坐着，脸在阴影里，谁也不知道他什么神情，没有大发雷霆，没有哀恸流泪，他甚至连句话都没有。
直到外面的人脚都站麻了，桓行简才抬头，他艰难移过烛台，火苗幽幽，烤的脸热。帐外，似乎传来了杜鹃的叫声？
这情景熟悉到令人惘然。
桓行简就着烛火烧了那片衣角，极快的，火苗舔着丝帛蜿蜒出一小截流丽的线条，跌到地上，尽成灰烬。
“咣”地一声，烛台摔落，帐内一片漆黑。
外面的人大惊，石苞夺过一火把便冲了进来，借着火光，几人才看到大将军桓行简伏在床边，再度晕厥了过去。
翌日，他再醒来，下了一道敕令，石苞卫会即刻还京，他不愿意再看到两人。
出了帐子，卫会对石苞道：“无妨，大将军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们，等他气消。”他心里有些没底，第一次这么没底，万一呢？桓行简真的不再用他了？
不会的，卫会随即又自信起来。他了解大将军，路还很长，大将军还需要他们。
他的背后是颍川卫氏，他是他的心腹谋士，计谋频出。而石苞，是他的死忠家臣，他们这样的人如果大将军却要为了个女人杀掉的话，那么，桓行简就不配做大将军。
不配得到高门的拥戴，也不配得到寒素的忠心。
更何况，那种境地下，他们无可指摘。
卫会这么想，又轻松起来，先回洛阳没什么不好，大将军总会再见他们的。
反正，天下之大，他们都属于洛阳城，在那座城里，运筹帷幄，尔虞我诈，至死方休，这才是他们这批世家子弟的一生命运。
父辈们属于疆土的热血豪情早晚要随着四海平定而彻底转入庙堂。沙场宏大，庙堂幽微，其实哪里都是战场。
桓行简准备移营许昌休养，静待与吴消息时，帐外突然一阵骚动。
傅嘏不满地走了出来，离帐子远几步，喝道：
“什么事？怎敢在大将军帐前喧哗？！”
骚动的人群里，推出一人来，是个寻常兵丁，两眼放光，热情洋溢充满期待地看着傅嘏：
“傅先生。”
军营里，人人尊称傅嘏一句“先生。”
“属下抓着姜修了！您看看，是不是这人！”小卒高兴地手舞足蹈。
傅嘏的心顿时停跳了一拍，他声音都变了：“什么？”
“姜修！属下活捉了他，大将军说过的，若是能生擒姜修，赏重金还要封侯……”小卒兴奋地边说，边暗觑着傅嘏神色，奇怪的是，对方神色越发难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讪讪的，却还是一转头把个平板车轧轧地推来了。
上头躺着个半死不活形容落拓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他手臂中了流矢，嘴里断续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口中被塞了团抹布，很显然，是为防他咬舌自尽的。
傅嘏头皮发麻地走上前，探看两眼，旁边那小卒不忘邀功喋喋不休：“属下特地射的胳臂，要不了命的，给他上了药，除了喂鸡汤松口可没敢扯下过，属下自己都没舍得喝鸡汤！”
傅嘏已然呆住，通体冰凉。
是姜修。
可见先前的军报出了差错，都尉呈现的首级还没到，姜修却活着现身。
这样的差池，本不算大事。
傅嘏已无心追究姜修到底是怎么辗转活下来的，没用了，他居然还活着。
他草草应付了小卒两句，自己不能做主，只命其先带下去好生照管。小卒眼巴眼望送他入帐，咂咂嘴，悻悻地一挠头又把姜修推走了。
帐内，桓行简在闭目养神，他眉头微蹙，旁边空的药碗里残留着褐浓的汁渣。满帐子的药味儿冲鼻，须尽快移营，桓行简已拿定主意在许昌做除目术，腐肉既生，眼球既毁，再不割，只会溃烂。
这样热的天，真能生蛆虫。
“什么事？”他沉沉问。
傅嘏不敢不道实情，他轻声说：“大将军，姜修还活着，被一小卒擒了来想要封赏。想必，想必是先前的军报出了些岔子。”
桓行简遽然睁眼。
傅嘏几乎不忍心看他了，低头道：“世事无常，大将军珍重身子，还有许多事等着大将军主持大局。”
久久不闻动静。
傅嘏生疑，又担忧，在他刚抬首时，忽听到桓行简纵情狂笑起来，他面容扭曲，因独目的关系而更蒙上一层可怖色彩。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如纸，很快被变作嫣红，那笑声，充斥大帐，充斥了整个天地间，说不出的讥讽和悲怆。笑得傅嘏寒意顿生，怜悯顿生，像长辈一样凝视着桓行简，竟劝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桓行简满脸汗泪，他缓缓摇首，笑声渐止，用沙哑的嗓子说道：“兰石，我失态了，我也不曾想我会为一个女子这般伤心，她是我儿子的母亲……”声音忽然低下去，“就这样罢。”
傅嘏见他这副模样，一向也凉薄如斯的自己竟觉心痛，顿了顿，才询问：“那姜修要怎么处置？”
桓行简面上再没了情绪，只余残泪未干：“好生照料，送回洛阳，我答应过姜令婉，会善待她的父亲，我不会对她言而无信。”
傅嘏这回彻底愣住了。
还没回神时，就已听桓行简继续吩咐道：“邓艾据肥阳不成，不便应战，让他改屯梨浆亭主动出击吴军。”
日子晃到六月底，吴将朱异对安丰郡发起进攻，战败而还，吴军彻底退出淮南流域，渡江返回建业。
淮南战事结束，毌纯夷三族，其子毌宗亦被桓行简派出的一支偏军抓捕押送洛阳伏诛。毌纯一事，牵连七百余人，大将军桓行简人在许昌养病期间下令廷尉收治，却仅诛首事者十余人。
他赶在中秋前回到洛阳城。
要和母亲大奴团圆。
洛阳城依旧，朝廷为大将军桓行简举行了盛大的迎郊典礼。朝野上下深知，这一役一过，以大将军的性子，伐蜀灭吴也就在不远了。
而是先动蜀还是先动吴，到时，太极殿上也许又会分作两派，吵得乌烟瘴气。
桓行简人在宽大的马车中，车中舒适，器物俱全，他已渐渐习惯用一只眼睛看这世界，处理文书。
马车在洛阳城建春门外停下的那一刻，他久久未动，是傅嘏提醒他：
“大将军，陛下来亲迎了。”
他鬓角光洁，衣衫簇新，精美的刺绣上暗纹交缠，腰间依旧佩宝剑，桓行简从从容容自车中出，拾级而下未落地的刹那，忽停了脚步，阳光打在他消瘦不已的脸庞上，他微微抬起下颌，傲意隐然，坦荡接受金秋阳光的洗礼--
他失去太多，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让张莫愁到公府等我，告诉她，我有事要亲自审她。”桓行简对身边侍卫嘱咐道，声音冷淡，尔后，走下车来，那双着翘头履的脚再次踏上了帝都的土地。
有一人为他做的鞋，总是最合脚的。

第141章 飘零人
雨过天青。
嘉柔那身翠色衣裙洗得干干净净，搭在篱笆上，一个晌午头就能收进来。
她这回伤得极重，本都没人愿意治。是个女大夫点了头，却也约法三章，死马当活马医，死了概不负责。李闯背着她两人像两只流离失所掉队的兽，仓皇而出，仓皇而止，李闯给愿意出手相救的大夫磕了几个响头，哭的像个鬼。
她的衣裳真好看啊，流光熠熠，鲜嫩明秀，就像她好端端时的眉眼。李闯盯着嘉柔随风起舞的衣裳发片刻的呆，便进山采药了。
采药才能换钱，换了钱再给嘉柔买药材，买补品。李闯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谁知道呢，女大夫也不知道。生死的事，从来没有人能知道。
“她是你什么人？”女大夫是乡里唯一的大夫，常年奔走在方圆几十里内大小镇子村落，风吹雨打，人又黑又精神，麻利自如。
某一日，两个血人大喇喇闯进来，少年悲伤凄惶，少女奄奄一息，怎么看，都像是被人追杀。女大夫见多识广，医者仁心，冒着风险留下两人，但日子一久，见这两人既不像兄妹，也不像夫妻，怪怪的。
是私奔么？女大夫多想了一层。
可李闯来时穿的是兵服，淮南一带士民大约知道朝廷在跟寿春的将军打仗，女大夫胡乱猜测一番，终于忍不住问了。
李闯像一只忧伤的小动物，他抽抽鼻子：“我也不知道她算我的什么人，”他喃喃的，“只是我们恰好认识，她被人害了，我不忍心，带她跑出来……”
说到这，李闯肩头一抖一抖的，他早上过了战场，杀过人，见过血，腿不再软，手不再颤。战场上，有人掉了脑袋，有人缺胳膊少腿，自然，也有人肠子被兵器拉扯出来，但居然还能战斗，李闯敬这样的人有种，是条好汉。
可是嘉柔不行，她就像一只美丽脆弱的蝴蝶，忽被残忍戕害，满世界都血淋淋的。李闯一回想，呼吸都被鲜血黏糊住了，他不止一次梦到那个场景，救不了她，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机械采药，机械出卖着苦力，替人收草，也能一个人就抱起晒酱菜的大缸，谁见了都喝声彩头：真是力大如牛的小伙呀！
李闯拼命攒钱，那是给嘉柔续命的。
好几回，女大夫颓丧地告诉他：人要死了，她救不了。
李闯就继续磕头，磕的一头血，女大夫本要告诉他可以准备一苇席子的话只好咽回去。
天太热，外头知了叫的聒噪。夜间，则有萤火虫在窗子那鬼火一样飘着。
李闯在镇上听人在茶棚子里闲扯，说到洛阳朝廷，说到毌纯，还说到了吴贼。
他听得心里狂跳，从镇子上飞奔回来。
嘉柔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几只绿蝇绕着她飞，怎么都赶不走，李闯不停挥舞着蒲扇，他急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女大夫欲言又止：这是人不行了的兆头。
苍蝇清楚的很，比人都清楚。
李闯看懂了女大夫的表情，愣了愣，忽然就红了眼，把蒲扇一摔，冲着嘉柔哭吼道：
“你醒过来啊！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见着的人，你想见大将军吗？你醒来啊，你醒过来我带你去找他，他也到处找你，你爹都跟了他，你说句话啊，你是不是想见大将军？你还有好日子要过呢，你不能这么死了，姜姑娘，你醒过来啊！”
他吼得满身大汗，抽噎着，又慢慢跪倒在了床头，绝望地赶着绿蝇：“滚！滚啊！我杀了你们！”
女大夫看不下去了，她眼角湿润，攥着拳头走出来。
夜里下起暴雨，黑云翻墨，一水如天，池塘里的荷叶被风雨打得死去活来。嘉柔就是在这样的雨声里突然醒过来的，她以为自己死了，阴世也会下雨吗？
她辨听出雨声，雨打在肥厚掌叶上的声音，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打在檐下水缸边沿上的声音，如箭，如镞，她忽然就想起石苞那张脸，带着巨大的仇恨，将马槊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真的好恨自己。
那么，他呢？他也这样恨自己吗？嘉柔在雨声里喊了声“父亲”，声音虚弱，她想了想，又唤了声“姊姊”紧跟着的是“兄长”。
无人应答。
他们在吗？若都在，自己不算孤单了。
可幽暗的烛光里传了清晰的一声“姜姑娘！”，嘉柔一震，是谁？这样陌生又耳熟，她隐约记得，不久前也听过这样一声“姜姑娘”，要把天都喊裂了。
嘉柔在李闯和女大夫的轮番絮叨中渐渐明白，自己没有死。
她求死不能，求生不能，上苍为何要这样对她？
嘉柔很快又睡过去。
反反复复的，嘉柔似乎不愿意醒过来。她要忘了他，忘了大奴，忘了她仍然挚爱却又不得不放弃的人间。
“姜姑娘，你爹爹还活着，你快醒过来吧，等你好了，我一定把你送回去，让你跟你爹爹还有大将军团圆……”李闯在她床头哀求地低语，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胡乱地认为嘉柔会希望和这两个人团圆。
他知道嘉柔不会喜欢自己，没办法，这种事是世上除了生死，最没办法的事。他心里有嘉柔，而大将军在嘉柔心里。
大将军布告四方，在到处找他们。
女大夫把他们的踪迹小心翼翼地先隐匿了下来。
嘉柔生死未卜，大将军到底找嘉柔是为了什么，李闯心里偏又没底，但他拿这个话来激发嘉柔的生存**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何缘故。
也许，病急乱投医。
嘉柔到底还是悠悠转醒，女大夫寸步不离，见她眼皮子一动，摆了下手，示意李闯噤声。
女大夫拿沾着清水的纱布在嘉柔干裂的唇上润了润，灌进两口汤，再查探她腹部伤口，肿红一片，要想好彻底，怕是要养个半年了。
稍微一收拾，就一身的汗，女大夫摸摸嘉柔汗湿的衫子，把李闯赶出去，替她解开擦干净。
嘉柔知道了父亲没死的消息，她惘惘的，一下被砸昏了头，心跟受伤的部位一样流下了一节又一节的脓汁。
她整整一个夏日几乎都未说话，不是点头，便是摇头。
等到早晚都有了凉意，空气中开始飘荡秋的气息，从田野中漫过来，带着薄雾，她突然清明开口：
“李闯。”
李闯雀跃不已，这是嘉柔第一次主动喊他，他一激动，经热夏暴晒的脸就更红了。
人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姜姑娘，你想要什么？”
他反倒拘束了，跟嘉柔十分客气。唯恐声音大了，惊到她。
嘉柔的脸依旧苍白，她腹部留了个丑陋的疤痕，没好透，阴天下雨便要痒，痒的挠心。
也许，这辈子都要吃这个苦头了。
“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嘉柔略腼腆道，“其实，我不知该如何谢你，欠你这样大的人情。”
李闯急得摆手：“不，姜姑娘，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嘉柔痴了一瞬。
“姜姑娘，等你再养段时间身子，再好一些，我，我送你回洛阳吧？”李闯说出这句时，心里酸极了。
瞧她，文文静静地坐那儿，发髻上什么装饰也无，身上则穿着粗布衣裳，那件翠衫，对于时令而言已是单薄。姜姑娘是娇滴滴的女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能如何？李闯不止一次想过，即便嘉柔愿意跟着他，他要怎么样？
他给她买不起上好的笔墨，给她置不起锦绣的衣衫，更盖不出大将军府那样的庭院。他有什么，使不完的力气，粗糙的手，一颗热忱的心。
但只有这些，撑不起嘉柔习惯的生活。即使，她这段时日来，过的是粗茶淡饭的日子。
李闯觉得她不该过这种日子。
难道要她变村妇，织布养儿，操劳一生？
李闯有些自卑地看着她那张姣好的脸，讪讪的：“姜姑娘，你想回洛阳吗？”
嘉柔摇了摇头。
“可你爹爹，”李闯小心翼翼说道，“我替你打探清楚了，你爹爹人在洛阳。”
多么讽刺啊，嘉柔想。
她眼睛突然被蛰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婴孩的微笑，她还是摇头：
“不了，他一定恨死我，我弄瞎了大将军的眼，我拿着匕首，插进了他的左目。他们活着就好了，我知道他们都还活着，足够了。”
李闯愕然。
“你怎么打算的？”嘉柔岔开话，问他。
李闯茫茫看着她：“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姜姑娘。”
真是憨气，嘉柔忽然展颜，幽幽道：“李闯，我跟你说些真心话，你救了我，对我这么好，”她的脸微微沁出些红意，“我知道，你喜欢我，是吗？”
李闯呆住，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直搓着手，像是不安，眼神闪闪躲躲，含糊地“嗯”了声。
“我感激你，可有件事，我得给你说清楚。我知道你人好，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她心里忽然狠狠一酸，不知是该为这事实喜，还是悲。
“但是，我把你当好朋友看，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什么，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我……”李闯心里发苦，一下从什么上头栽下来的感觉，他想了想，眼睛瞪的老大，“你别误会，我从没想过你答应我什么，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没人逼我！你肯拿我当好朋友，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不高兴，言不由衷。
但又能说什么呢？
“李闯，你回家去吧，你家里还有爹娘。”嘉柔柔声劝他，她一掠鬓发，摸摸身上，豁达一笑，“你看，我身无长物，大恩难谢，哪怕我想给你做双袜子，都得劳你去买针线布料。”
李闯心头更苦了，他呆呆的：“姜姑娘，你不愿我跟着你啦？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嘉柔眼中水光一闪，她嘴角笑意不减：“我没什么本事，女红还过得去，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做双袜子罢。”
这双袜子做好，已经是月余后的事了。
芙蓉花开，桂子香残。
隐隐的犬吠和鸡鸣，从天色微醺的窗子外传来，嘉柔起床，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拿起小包裹，悄悄牵出毛驴。
李闯的骏马换了两头驴子，和一些盘缠。
她的身影出现在晨雾里。
没想到，李闯还是跟上了她，雾气把她眉眼打湿，更显秀致，李闯落魄潦倒般看着她：
“姜姑娘，你要走了？”
“对呀。”嘉柔盈盈一笑，她不能给他什么，就不能耽误他，这太沉重，她觉得这一辈子自己太累了，他人的好，他人的坏，她都不想再承受。
李闯眼睛里已经有了泪，他知道，嘉柔执拗，和他一样执拗。
她说的出，做的出。
“你要去哪里？你一个人怎么办？”他还在追问，“你会嫁人吗？嫁个能照顾你你又钟意的郎君？姜姑娘你，你一个人这样不成的……”
嘉柔微微地笑着：“不了，我不会再嫁人了。李闯，你回去好好孝敬爹娘，也照顾好自己，山长水阔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她挎起包裹，骑上了小毛驴，走进雾中。
小毛驴哒哒哒的蹄声渐次远了，李闯呆滞一般跟了段距离。
那个美丽明秀的少女，真的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要到哪里去，她会走过山，走过水，就像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姜姑娘，你说你不会再嫁人了，我恐怕也不会娶妻子了，谁也比不上你……”李闯呢喃重复起她的话，热泪不止，“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站在雾里，突然感慨：好大的雾呀。

第142章 总关情
沙州在凉州西。
动辄风沙漫天，一到黄昏，那天空被截成两层，昏黄漂浮在上，苦红沉沦在下，织就成莽莽的边陲天地。
沙州佛教兴盛。
白茫茫的月光下，冷风如刀，骆驼队默默鱼贯走在月光里，驼来经卷。无名的工匠开始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石窟，宝相庄严，面带微笑，拈花着尘。
沙州的寺庙里香火很旺。
嘉柔在热闹的市集上摆了个木几，她裹着面纱，带着头巾，把替人抄好的佛经摆放整齐只等对方遣奴仆来取。有富裕人家想抄经渡劫，报酬微薄，嘉柔的手指上因此起了茧子。
这里和凉州很像，但没有凉州繁荣。
不过那些从异国来的器物，是嘉柔再熟悉不过的。玛瑙、珍珠、香料……还有声声驼铃，骆驼们在角落里慢慢咀嚼歇息，嘉柔偏头瞧着它们，偶尔，会心血来潮，像小时候那样学骆驼咀嚼的样子。
等集市散的差不多了，她照例到胡人老汉的铺子里喝□□。
□□滚烫，加了茶和盐巴。
边关好像有很多胡人老汉，他们会说汉话，很流利，似乎已经忘记了故土，而是留在汉人的土地上，经营、劳作。
老汉今天戴了个幕篱，说话瓮声瓮气，他病了，怕传给客人。嘉柔关切地问了几句，他坐在屋里，好像很不舒服。
“老伯，你要是难受就打烊了吧？”嘉柔帮他收拾几面。
外头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像风般响起，来去遽然，嘉柔探出身去看：娇俏少女已远去，而轻狂意气的少年却还在策马追赶，惹得行人纷纷避让。
她怔怔听那少年对少女唱起歌谣来，是鲜卑语，她听见一句“天地不觉老”，倒十分放旷。
不想，那少女又折返回来，冲少年下巴一扬，倨傲道：“你要给我唱满三百日的歌谣，一日不落，我才考虑要不要答应你！”
少年灿然一笑：“莫说是三百日，就是三千日三万日我也唱得了！”
他们又旁若无人地追逐打闹而去。
“小娘子，”老汉低哑着声音喊道，他病得变了腔调，嘉柔回神，浅浅地一笑。
“我见你来沙州时日不短了，孤身一人，从没问过你私事，今日能问问吗？”
嘉柔默然：“老伯，我的过往没什么好问的。”
“你还年轻，恕我多事，这沙州城里有年轻人，人热情，又豪气，你不想结一段姻缘？一个人，终归不是长久之法。”老汉咳嗽了两声。
嘉柔缓缓摇首。
“我看你方才神情，不大高兴，像是伤怀，是想起什么了吗？”
嘉柔还是摇首。
“你瞒不过我老汉，小娘子，你心里有人，你看那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有百般情愫有触于心，是吗？”
嘉柔不知这老伯为何如此笃定，她眼睛一酸，沉默良久。
“难怪了，你那心上人一定文武双全，样貌家世都极好，所以，你才看不上这边关的儿郎。”
嘉柔忽被触动往事，像旧疮疤，被狠狠揭开，流出血来。眼泪一下冲出眼眶，她像是自语：
“不，老伯，他少了一只眼睛，他本来样貌极好。可是，他少了一只眼睛。”
许久没在外人面前流过眼泪了，嘉柔怆然至极，她忽就想到他的疼痛。她知道那种肉身的疼，因为，她也生生受过，不如死去。
她还有个孩儿，生的玉雪可爱。
嘉柔心如刀割。
“小娘子，你看这城里，我告诉你，其实钟意你的年轻人并不少。但你冷清清的，他们不敢，他们跟我打听你，我替你回绝了。今日听你这么说，原来你那情郎少了只眼睛，既然如此，你可想在这沙州城里寻个健全又勇敢的年轻人？”老人像是在试探她。
嘉柔忽倔强地挺直腰板：“不，别人再好我也不稀罕，我知道，这天底下，有无数个健全的好儿郎，但他们是他们，都不是他……”说到这，嘉柔一阵恍惚，狼牙埋葬了，她害他瞎了眼，父亲还活着，大奴还好吗？
没有人知道她孤身一人在此，崔娘和姨丈姨夫会为自己难过吗？一定会的，她不想别人为自己难过，但一想到，若是这世上都没有为她难过的人，那又该是何等的令自己难过？
李闯那个少年人娶妻生子了吗？
北邙山上姊姊和兄长的坟墓有人添新土吗？洛阳城里依旧风云涌动吗？
往事故人纷涌而来，瞬间把嘉柔淹没，她嘴唇颤抖，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唤了声“老伯……”
“小娘子，唉，我看你这样子，像是还想着你的情郎，是吗？”
嘉柔压抑地摇头：“都过去了，他不会再想见到我，我们缘分断了，老伯，人跟人缘分断了就是断了。老伯，我一个人也能养活起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见你？也许，”老人的声音越发沉，他像病得很重，“他想见你想的发疯了，到处找你，而你躲起来不肯见他。”
嘉柔霍然抬首：“老伯……”
“我和你一样，心里也有个人。我心里有个姑娘，很久没再见到她了，到处找，到处打听，希望能找到她。”老人慢吞吞地说，“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你也有心上人吗？”嘉柔眼含泪水，她痴痴地问。
“有，她就像你一样，生的很美很美，有很多少年郎爱慕她。我很幸运，拥有了她，只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误会很多不好的事，她离开了我，我连跟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嘉柔出神地想了想，轻轻道：“老伯，你年纪这么大了，你想过吗？也许，你的心上人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她就算不在人世了，我心里，也只有她一个。”
“她是胡人？还是汉人？”
“汉人。”
“你们为什么分开？”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要分开，我心里有她，她心里有我，可我们还是分开了。小娘子，你说这是不是人世很不公平的一件事？”
“是，这人世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不说我了，还说你。我见你好像很伤心，是因为你的情郎吗？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为你挑个好的年轻人，如何？小娘子，你生的这样好，不说别的，日子久了都看你无依无靠的，难免要起歹心。”
嘉柔再次回神，她凄凄然望着老人：“老伯，我说过了，这世上的好儿郎再好，都不是我想要的。若有人想欺负我，我去报官。我心里，”她胸脯慢慢起伏开来，在这遍布异族人的土地，在这远离洛阳城的边陲大地上，对着非亲非故的异族老人，她胸怀激荡，久不能平息终选择倾诉衷肠，“只有一个叫桓行简的人，他只剩了一只眼睛。你知道吗？我们汉人的诗里，有句叫做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说的就是人世间很好的人就像天上的云彩那么多，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天地何其广大，在这远袤的边城里，没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桓行简，任他在洛阳城里搅动四方风云。然而，边城里只有过寻常日子的百姓，只有她知道，她终于可以说出他的姓名。
“少了一只眼，那像怪物，”老人像为她不值，“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他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他还是他，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改变。”嘉柔哽咽不止，“我为什么要怕他？他就是他，不是别人。”
“少一只眼，那真的很丑。好端端的人少一只眼，我见过，像个坍陷的洞口，肌肤萎缩，真的可怖，你青春正好就像昆仑山上的雪莲花一样美丽，为何要惦记一个残缺的人？”老人不停探究，那口气，像是觉得她傻。
嘉柔想起桓行简的模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高高的身形，他衣服上的暗纹，他身上的沉水香气。
这些记忆，无一不例外地带着甜蜜的哀伤。
嘉柔低低地说：“老伯，既然你也有心上人，你就该懂为什么。这世上，有几人不残缺？又有谁是完满无暇的？”
“你既然这么惦记他，回去找他吧，人生苦短，不要再蹉跎了。”老人转口劝她，“你要把青春荒废在这边城吗？小娘子，不值得。”
“他也许早忘了我，他跟我不一样，老伯，他不是寻常百姓，他身边有很多很多美丽的姑娘。那些姑娘，都对他很好，唯独我，对他并不好。”嘉柔无声揩去泪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一定早忘了我，这样也挺好，我们各自过各自的……”
洛水奔流不息，铜驼街热闹依旧，洛阳的城阙照样巍峨，经纬之下，他还在那座城里，不乏红颜，不乏温柔作伴。
她替人抄《四十二章经》，经里说，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已烧伤过一次，已毁灭过一次，她手执的火，为何依旧不肯熄灭？
就这样罢。
嘉柔慢慢站起身，不肯再说往事：“老伯，你看大夫了吗？要我去替你请个大夫来吗？”
“不用，我的药就在我身上。”老人从身上摸出个绣囊来，放在几上，“小娘子，这绣囊打了个结，你帮我解开可好，把药取出来。”
绣囊做工还算精致，只是，胡人老汉怎么会有这样的绣囊？
嘉柔脑子里闪过一丝疑问，很快忽略，她拿起来，灵巧的双手穿花蝴蝶般把结打开，手指探进去，摸到什么光滑的物件。
带着人的体温。
这里头，是两样东西。
嘉柔顿时呆住。
一枚狼牙，一块月光玉。
月牙形的狼牙，水滴子一般的月光玉。
她觉得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老人的手抬放到几面上，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肌肤纹理泛着光泽。这双手，执过笔，拿过刀，也紧紧握住了两样贵重信物。
“你是什么人？”嘉柔突然颤声问，身体摇摇欲坠。
“我祖籍河内温县，现居洛阳。”那声音忽变得年轻起来，很年轻，低醇，清透，跋涉千山万水而来只为再次回荡在她耳边。

第143章 凉州春
从沙州到凉州不远，桓行简带着嘉柔在此逗留了两日。
刺史夫妇老了许多，尤其刺史夫人，两鬓斑白，腿疾越发厉害。她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嘉柔，在她心里，那个可怜可爱的小女郎死在了大将军平定毌纯之叛中。
离乱人，阴间鬼。
就连一向待她严厉多于慈爱的刺史，乍见嘉柔，老泪纵横，顺着他那张被西风摧残的沧桑面孔流了下来。
然而，嘉柔还活着，明媚的小脸，袅娜的身姿，和她当年第一次离开凉州时差别不大。也许，她身量又长高了些，眉眼也更开阔些，山明水秀的底子却还是一如往昔。
刺史府里，刺史夫人坚持每年给嘉柔做新衣裳，哪怕是误以为她不在了的日子里，刺史夫人还是固执地要命。
若是刺史多劝了一句，她必要嚎啕大哭。
嘉柔许久没穿过这么美丽的衣裙，女孩子天生爱美，她有点羞涩又有点儿兴奋地转了几圈，裙勾细浪，像是动人的涟漪。
凉州的一切都没变，集市上红尘汹涌，远处沙漠里的风狂劲野性。一到黄昏，城墙角楼便照例衔着一轮血红夕阳，天地跟要沉下去似的。
两人在街上看人杀活羊，手起刀落，很快只剩个嶙峋骨架，又在一起吃浓郁的羊羹。
这场景，跟前世一样迷离遥远，但又重现地分毫不差，嘉柔吃着吃着就哽咽了。她两腮鼓鼓，眼睛里含着泪，无声咀嚼，可当桓行简的目光投过来时，她灿灿地笑了：
“大将军，我太高兴了，像是假的。”
桓行简的样貌变化完全来自于那只失去的左目，愈发冷酷且寡淡，但右眼中偏有万千柔情，和他俊锐的五官极其别扭地共存着。嘉柔会有那么一个刹那，觉得他陌生。
不知道他看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她并非害怕，只是难过。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不能跟大将军回凉州。”
桓行简的话依旧不多，在洛阳时，除了政务军务，他很少再有心情开口说话。
只有面对那个无辜的稚子时，他才有些话想要说。
比如，抱着大奴，问他是不是也很想念她。孩童纯净明亮的眼盯着他笑时，桓行简几要流下泪来，他要怎么告诉日后长大的孩子：
他的母亲，惨死在桓家家臣的刀刃之下？
而大奴，无知无觉，这更让人心碎。
他唯恐大奴忘记母亲，尽管，大奴对嘉柔也谈不上什么记忆。但桓行简拒绝母亲的提议，未让任何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接手照顾大奴，大奴依旧住在公府，除却乳母崔娘和婢子，便是他竭尽所能在陪伴。
他不能让大奴和任何人建立起类似母子那般的亲密关系，这对嘉柔不公。那是她怀胎十月，受尽苦难诞下的生命，除了她，谁也不配做大奴的母亲。
哪怕仅仅是名义上的。
“大将军为什么老看着我？”嘉柔发觉桓行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不曾移开，却不说话。她那张脸上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吃的热了，慢慢起了绯意。
“我也怕是假的。”他吃的并不多，放下汤匙。旁边，有人认出刺史家的这位女郎，上前犹疑着打招呼，嘉柔轻快地应了，声音甜脆：
“是我，我是柔儿呀！”
笑声满堂，对方不忘赞美她的样貌，桓行简静静看她和人攀谈起来，没有插话。
直到两人乘着凉州清明的月色回到刺史府，嘉柔轻声问他：
“大将军为什么不说话了？”
桓行简略有惆怅，凝视着她：“大家看你，一定心想这要什么样的年轻人才能配得上这小娘子。沙州的胡人老汉他告诉我，很多人爱慕你，想要娶你。我现在这个模样，恐怕配不上你。”
“大将军为何来找我？”嘉柔不当他是玩笑，她直直望着他。
“我说了，我是来找我的心上人，带她回家。”桓行简低头一笑，他脱了外衫，挂在屏风上像往常那般和她相处，仿佛就在公府。
嘉柔的脸忽就烫的厉害，他还是那个身形，宽肩、细腰、长腿，从头到脚都还是那个桓行简。
两人之间的话，仿佛在沙州那一夜说完了。只是说话，嘉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沙州的风土人情，一场暴雨，一场大风，天上的鸟，地上的兽，带芝麻的胡饼烤的喷香……桓行简搂着她，两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一个翻身，他就能掉下去。
沙州的风更厉害，刮了一夜，像西北的歌谣直白热辣，不讲究起兴，上来就轰轰烈烈劈头盖脸的。两人枕上听风，桓行简怀疑嘉柔那简陋的租房几乎能被掀翻了屋顶。
说到大奴，嘉柔又只剩下了哭。
直到此刻，嘉柔仿佛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自己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唯一的一个人，她一下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怔了怔，才去抱他，他腰腹的肌肉结实、坚硬，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嘉柔忍不住颤了一颤。
“大将军是觉得自己残缺吗？”
柔软滚烫的身躯让他也是一颤，他沙哑着声音：“是，平时在洛阳倒不觉得，可见了你，你还是那么青春美丽，我自惭形秽。”
这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他那么自负，哪怕少一只眼睛，也不碍桓行简看这世界，掌控这世界。嘉柔想起他说过的话，又忍不住问他：
“你会怪我吗？恨我吗？”
这些翻来覆去的话在沙州的那夜里，她问过许多遍了。
桓行简亲亲她的额头：“不会，我从没怪过你，何谈恨？”
他那双眼睛多好看啊，嘉柔脸上湿漉漉的，她紧贴他胸膛，喃喃的：
“我也不是无暇的，大将军，这样我们就般配了……”
她轻轻拿起他的手，呼吸急迫，指引着他拨开衣衫摸到那块凹凸不平处，像是被刺到，桓行简竟倏地抽了回去。
他不愿意去碰，下意识地不愿意。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他，就像病了的眼睛。
“石苞不在洛阳了，我把他调去了青徐，”桓行简声音低不可闻，“我对不起你。”
嘉柔摇摇头：“我不怪他。他为的是大将军，他是你的人，不为你，难道要为我吗？”
说着，她像是有些娇嗔地撅起了嘴，“没有我这么丑的新娘子，身上有那么丑的疤，你也嫌我，是吗？所以不愿意看一看，摸一摸？”
桓行简心里难受：“当然不是。”
沙州的夜里，他告诉她，两人回去就成亲，他要去父亲那里提亲。嘉柔皱皱鼻子，不说话了。
桓行简喉结动了动，他犹豫片刻，手指顺着她美好滑腻的肌肤摸了过去。疤痕不小，像火一样烧着手心，提醒着他她为此受过多大的痛苦。
大约和他那一瞬是一样的痛不可说。
他忽然就抱紧了嘉柔，心境清晰，就是那一刻，在军帐里，他想卸下铠甲，丢掉环首刀什么都不管了只抱紧怀里可怜的一个女孩子而已。
熟悉的体香，馥郁的呼吸，他太久没放松过自己，一触到她，久违的瘾就上来了。
“柔儿，还疼不疼？”桓行简手拿上来，摸着她的脸问。
嘉柔鼻子一酸，声音像被摧毁的幼苗：“阴雨天气有点痒，不过能受得住。之前，疼死我了，疼的我不想活了，后来又痒，骨头缝都跟着痒，我又不想活了。但我还是活着，李闯他为了我能活，他一个堂堂男儿给人下跪，我不能让人白受屈辱，自己要死要活……我知道你肯定找到了他，你不会难为他的，对吗？”
“我感激他。”桓行简深吁出口气，他欲望上来了，止不住，怀中的身躯又软又烫，他每个夜晚都想她。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他是男人，夜里想自己心爱的姑娘，可看不到，摸不着，就留他一个人煎熬。
以前，他觉得男欢女爱也就不过如此，但嘉柔没了，他终于觉得那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年轻，心老得很，蛰伏过那么多日日夜夜，时刻绷紧过那么多日日夜夜，太傅走了，亲朋故旧们不是凋零就是成了敌人，可也都无一例外地静卧北邙山。
乌飞兔走，一切都在速朽似的。
权力让他看起来年轻，但心到底是缺了一块，权力也没办法补全。
他把嘉柔从轻薄的衣衫里剥了出来，她像娇弱的猫，无力反抗，嘉柔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有些惊慌，脸蛋通红，心底狂跳，两只白嫩的胳膊情不自禁环住了桓行简的脖颈，怯怯地问：
“你想要是吗？”
“你不想？”他呼吸重了起来，不知怎的，这个时候居然有心情促狭一把，当然是因为她的缘故，桓行简笑了，“你总是说饿，想吃这吃那，”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唇瓣，“只是这儿饿吗？”
嘉柔没反应过来，懵然地看着他。
小孩子一样的目光，桓行简突然就很想大奴，他这双手，在嘉柔不在的日子里爱怜地抱过那婴孩无数次。婴孩的气息干净，他一想到这是两人的骨血，悸动不已，生命如此神奇，他对视着孩子黑亮的双眸，整个世界都成牵绊。
他也真正体会到了太傅对自己的感情，在他有了儿子之后。
“家里就大奴一个，他太孤单，柔儿再给他生个小兄弟好不好？”桓行简抱住了嘉柔，温柔又缱绻的，头一偏，含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咬，忽而变重，她秀眉微蹙，回身紧紧揽死了他。
凉州的月色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