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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形世界：平等权利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
内容简介
 巨龟大阿图因！它缓缓游过星星之间的深渊。氢气成霜。凝在它粗壮的四肢上：陨星擦过庞大古老的龟甲，落痕斑斑。它那巨眼，足有万顷。眼角黏液混合星尘，结成痂壳。 巨龟背上是四头巨象。它们宽厚的肩膀披着星辉，托起一个世界这世界无比辽阔。周遭是绵长的瀑布，上面是蔚蓝色的天堂穹顶。 这就是碟形世界。 个世界的口号（如果有的话）： 一切怪事。皆有可能！ 碟形世界的一个偏僻山村里，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根据神秘的预言。她将成为一名伟大的巫师。 问题是：女人不能成为伟大的巫师，她们根本不能当巫师，只能当巫女。 女婴长大了。成了个倔强的小女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碟形世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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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形世界的创造者特里·普拉切特
	特里&middot;普拉切特是当代最著名的幽默奇幻作家，同时也是英语文坛最具影响力的讽刺作家之一。截至2007年2月，他的作品已在全球累计卖出5000万册。
	普拉切特原名特伦斯&middot;戴维&middot;约翰&middot;普拉切特，1948年4月28日出生于英国白金郡的比肯斯菲尔德。
	与另一位英国幽默小说家道格拉斯&middot;亚当斯不同，普拉知特并非名校出身。亚当斯毕业于剑桥大学，而据普拉切特自己说，他所受的教育全部来自于海威科姆技术中学和比肯斯菲尔德公共图书馆。
	1971年，还在当记者的普拉切特被派去采访一家名为科林&middot;史密斯的小出版社。在同出版社负责人彼得&middot;班德&middot;范&middot;杜伦交谈时，他了解到该出版社正亟需一篇小说稿，就顺口提到自己已完成的长篇小说《地毯一族》（The Carpet People），于是借此机缘，普拉切特当年顺利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
	1980年，普拉切特担任了英国中央电力局的新闻官。1987年，他意识到自己已有能力以写作为生，便辞去了中央电力局的工作。转为全职作家后，他的创作速度大大提升，几乎每年都要出版两部小说。
	2003年，英国了播公司（BBC）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大阅读”活动，这是英国有史以来对公众阅读口味进行的最大规模的单项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在最受读者欢迎的100本小说中，普拉切特有5本入围，与文学大师查尔斯&middot;狄更斯并驾齐驱。
	据2005年《畅销书口袋年鉴》统计，在2003年英国精装小说出版市场中，普拉切特的作品占总销量的3.4%，占总销售金额的3.8%，其排名仅次于因《哈利&middot;波特》而红遍全球的 J. K. 罗琳；而在平装小说出版市场中，普拉切特排名第四，紧随《魔戒》作者 J. R. R. 托尔金之后。
	1998年，由于文学上的突出成就，普拉切特被授予了“大英帝国官员勋章”，并先后在英国沃里克大学、朴茨茅斯大学、巴斯大学和布里斯托尔大学取得了荣誉博士学位。
	让普拉切特获得了泛读者和崇高声誉的是他的“碟形世界”（Discworld）系列。从1983年这一系列的首部小说《魔法的颜色》（The Colour of Magic）问世算起，到2006年，该系列共出版了36部长篇小说，并不断有新作品推出。该系列之所以取名为“碟形世界”，是因为系列中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一个状如碟子的世界里，这个碟子驮在四头巨象身上，巨象则踩在一只宇宙巨龟的背上。
	“碟形世界”系列以超绝的幽默和奇妙的讽刺著称。普拉切特经常从文学经典（如荷马、莎士比亚、但丁等的作品）、科幻奇幻名著（如 J. R. R. 托尔金、厄休拉&middot;勒古恩等的作品）、各国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甚至好莱坞电影（如《金刚》、《乱世佳人》等）那里“借用”概念，用以对比嘲讽现实世界中的文化和科技，令人忍俊不禁，连连叫绝。
	“碟形世界”系列中的许多小说都拥有相同的主角，因此可以按此标准将整个系列的几十本书大致归类，但有时候，一些书中的主角也会跑到另一些书中充当配角。同时，虽然该系列不少作品名义上是“独立”的，但却都与整个故事的主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碟形世界”系列大体上做到了“实时”发展——随着系列小说的陆续出版，角色的年龄也会相应地变化。
	“碟形世界”系列中的《猫鼠奇谈》（The Amazing Maurice and His Educated Rodents）获得了2001年卡内基奖；系列中的另一部作品《巡夜人》（Night Watch）则获得了2003年的普罗米修斯奖。
	“碟形世界”系列被大量改编成漫画、动画、舞台剧、电视剧、了播剧、桌面游戏和电脑游戏等。2006年圣诞节期间，英国 Sky One 电视台播放了根据“碟形世界”系列中的《圣猪老爹》（Hogfather）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普拉切特本人还在剧中客串了玩具制造者的角色。尝到改编的甜头以后，Sky One 电视台开始将普拉切特的更多作品改编为电视剧，并在2008年复活节期间播放了《魔法的颜色》和《异光》，2010年5月则播放了《开始邮政》（Going Postal）。这三部中普拉切特本人也都有出场。
	由于其杰出贡献，2009年的英国女王新年招待会上，特里&middot;普拉切特获得女王亲自颁发的大英帝国骑士爵位。2010年，特里&middot;普拉切特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
	可能是幽默乐观的缘故吧，花甲之年的普拉切特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即便在2007年12月，他声称自己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之后，也没有停下写作的步伐。“碟形世界”系列作品仍在不断扩展，包括2007年的《赚钱》（Making Money，获轨迹奖，并进入星云奖决选）、2009年的《看不见的学位服》（Unseen Academicals，被提名轨迹奖）、2010年的《我要穿着午夜》（Shall Wear Midnight，获得安德鲁&middot;诺顿奖）及2010年的《鼻烟》（Snuff，在史上首周书籍销售业绩中排行第三）。
	您还在犹豫什么？就让我们一起进入普拉切特的“碟形世界”开怀大笑吧。

第一节
	有一点得先说说清楚，这本书不疯不傻。它又不是五十集连续剧里那些傻里傻气的红头发。
	不，它跟荒唐也一点不沾边儿。
	这是个关于魔法的故事，我们要先说一说魔法究竟会怎么发展，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讲讲它的来历和缘由。作者多多少少会为上述问题找出些许答案，但也绝不敢妄下论断。
	不过本书倒可能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甘道夫从没结过婚，为什么梅林是个男人，因为它还是个跟性有关的故事。当然，这儿的性大概不会是那种剧烈运动、纠缠不清、“数数有多少条腿儿然后再除以二”的性，除非咱们的角色完全摆脱了作者的控制。当然，这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这个故事主要讲的还是一个世界。就是这一个。仔细瞧好了，特效可不便宜。
	一个低音响起。这是个低沉、颤抖的和弦，它暗示着管弦部和铜管部随时可能加入进来，为宇宙吹响号角。眼前的景象是深空的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闪啊闪的，就像上帝肩膀上的头皮屑。
	然后，它出现在上空。要是让哪个大腕导演拍个武装星际巡洋舰，随他怎么瞎掰，就算他搞出的东西再大、再难看，肯定也没眼前这一个来得雄赳赳气昂昂：一只大海龟，足有一万英里长。这就是大阿图因，是只极其稀罕的宇宙龟。它所在的宇宙有个特点，万物都与现实不同，而更接近大家想象中的样子。它的龟甲被流星砸得坑坑洼洼，上头站着四头巨象，巨象硕大无朋的肩膀上扛着个旋转的大圆盘，那便是碟形世界。
	视角转移，眼前于是出现了环绕碟形世界的小不点太阳。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我们能看见大陆、群岛、海洋、沙漠、山脉，中心部分甚至还有个小冰盖。很显然，这儿的居民对什么球形理论肯定不屑一顾。他们的世界被一圈大洋环绕着，海水在世界边缘形成永不停歇的瀑布，流入太空；这里简直像个地质披萨饼，又圆又平，只差没有凤尾鱼了。
	这样一个世界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为神仙喜欢搞笑，在这种地方魔法肯定能幸存下来。当然，性也一样。
	他穿行在雷暴中，一看就知道是个巫师，部分是因为他身着长袍、斜握法杖，但主要还是因为雨点都在他头顶几英尺之外驻足，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在锤顶山脉这一带，雷暴是司空见惯的事，这里满目都是参差的山峰、茂密的森林以及狭窄的小河谷。地势之深使得阳光刚探下谷底，就又匆匆往回赶了。巫师在山间小径上一步一滑，稍矮些的山峰伫立在他脚下，一束束支离破碎的乌云簇拥着峰顶。几只眼睛狭长的山羊望着来人，对他表现出些许兴趣。不过要激起山羊的兴趣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把沉甸甸的法杖往空中一抛。法杖落地时总指着同一个方向，于是巫师叹口气，把它拾起来，继续嘎吱嘎吱地往前走。
	暴风雨在山间肆意游走，电闪雷鸣仿佛是它狂舞的无数肢体。
	小径转过一个弯。见巫师消失在拐角处，山羊把头埋进湿漉漉的青草里，继续大啃特啃。
	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的眼球。让它们浑身紧绷，双目圆睁，鼻翼不住翕动。
	这可怪了，因为路上啥也没有。可山羊们还是目送某种东西经过，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之外。
	这里有条窄窄的河谷，两旁是绵延起伏的树林，一个村子就缩在河谷里头。村子不大，山区的地图上保准不会有它一席之地，其实就算专门给这村子画幅地图，你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事实上，这种地方在宇宙里简直遍地开花，它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让人能有个出生之地：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村庄啦，什么广袤天穹下狂风肆虐的小镇啦，还有什么天寒地冻的山区里孤零零的小屋啦……它们虽然平凡无奇，可是却作为一些非凡事件的发生地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通常情况下，一小片瓷砖便足以证明某位万民景仰的大人物其实就出生在此处半墙高的地方，尽管这种出生位置完全不具有任何生态学上的可能性。
	溪水稍涨，巫师走下狭窄的小桥，朝村里的铁匠铺去了。此时，薄雾正盘旋在房屋之间，不过这雾和巫师之间并无任何联系。薄雾反正是要盘旋的：这是相当老道的雾，早把盘旋发展成了一门艺术。
	当然，铁匠铺里照例热闹非凡，谁都知道这儿总有暖烘烘的火堆，还准有人跟你唠唠嗑。此刻就有好几个村民正舒舒服服地缩在阴影里打发时间，一见巫师靠近，他们全都满怀期待地挺直腰板，拼命扮出副聪明相，可惜效果不过尔尔。
	铁匠倒没觉得自己也该这么谄媚。他冲巫师点了点头，但这只是跟地位相当的人打个招呼而已——在铁匠自己看来，两人是不相上下的。毕竟，随便哪个半吊子铁匠跟魔法都不止是点头之交，至少他自己总爱这么想。
	巫师鞠了一躬。在火炉旁打瞌睡的白猫醒过来，仔细打量着他。
	巫师问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先生？”
	铁匠耸耸肩。
	“臭屁。”
	“臭——？”
	“屁。”铁匠重复了一遍。话中带刺，看谁敢来说三道四。
	巫师沉吟半晌。
	“一个背后蕴藏着故事的名字。”他最后说，“倘若换个时间地点，我定会乐意弄清它的来龙去脉。不过，铁匠，我来是想跟你谈谈你的儿子。”
	“哪一个？”铁匠问。看热闹的人吃吃地窃笑起来。巫师微微一笑。
	“你有七个儿子，不是吗？而你自己则在你的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
	铁匠的表情一僵。他转身面对其他村民。
	“行啦，雨快停了。”他说，“滚吧，你们这些家伙。俺和——”他抬起眉毛看了眼巫师。
	“德拉穆&middot;比利特。”巫师说。
	“俺和比利特先生有事商量。”他随手舞了舞铁锤，观众于是纷纷退场，不过一路上仍免不了拧着脖子往回瞅，唯恐错过了巫师的什么把戏。
	铁匠从一张台子下拖出两张矮凳，接着又从水箱旁的碗柜里拿出个瓶子，往两个异常袖珍的玻璃杯里倒进些明亮的液体。
	两人坐下来，望着在桥上嬉戏的雨雾。然后铁匠开口道：“我知道你指的是哪个儿子。老格兰妮正陪着我老婆。当然，老八的老八。这事儿我也想过来着，不过咱们实话实说，我还真没怎么仔细寻思。那，那，咱家里要出个巫师了，嗯？”
	“你反应真够快的。”比利特说。白猫从自己的宝座上跳下来，懒洋洋地穿过房间，拱到巫师的大腿上蜷成一团。巫师瘦骨嶙峋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
	“那，那，”铁匠不住念叨，“臭屁这地方要出个巫师了，嗯？”
	“有可能，有可能。”比利特道，“当然，他得先去念大学。今后很可能干出点大名堂，没错。”
	铁匠从各个角度审视着这个想法，发现自己对它相当满意。突然间，他灵光一闪。
	“等等，”他说，“我想起来了，我爹跟我说过，巫师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就可以，怎么说来着，把自己的巫术什么的传给一个继承人之类，没错？”
	“我还从未听过如此简洁明了的表达。不过的确是这样。”巫师答道。
	“这么说你快，那个，不行了？”
	“哦，是的。”巫师用手指挠了挠白猫的耳朵背，猫咪无比惬意地咕噜一声。
	铁匠一脸窘迫，“啥时候？”
	巫师想了想，“大概六分钟之后。”
	“哦。”
	“别担心。”巫师道，“说实话，我还巴不得呢。听说一点儿不痛。”
	铁匠寻思了片刻，最后问：“谁告诉你的？”
	巫师装作没听见，他望着小桥，在薄雾的动荡中搜索征兆。
	“你瞧，”铁匠说，“你最好跟我讲讲咱们怎么才能养出个巫师来。你知道，因为这一带一个巫师也没有，再说——”
	“事情会自己解决的。”比利特的语气很轻松，“魔法指引我来到你这里，魔法会安排好一切。通常都是这样。那不是哭声吗？”
	铁匠仰头看看天花板。透过雨点的滴答声，他辨别出一对新鲜肺叶开足马力的声响。
	巫师微笑道：“让人带他下来。”
	白猫坐起身，专心致志地盯住铁匠铺宽阔的大门。就在铁匠情绪激动地冲楼梯喊话时，它跳下来，缓缓踱到房间另一边，像锯木头似的咕噜起来。
	一个白头发高个子女人走下楼梯，怀抱一团用毯子裹起来的东西。铁匠连声催促，把她领到巫师跟前。
	“可是——”她开口道。
	“这很重要，”铁匠摆出一副庄而重之的架势，“现在咱们该咋弄，先生？”
	巫师举起法杖。法杖有一人高，差不多跟巫师的手腕一样粗细。铁匠定睛一看，发现杖上的雕刻变幻个不停，似乎不愿让他一探究竟。
	“这孩子得抓着它。”德拉穆&middot;比利特说。铁匠点点头，在毯子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只粉红色的小手，将它温柔地引向木杖。小手牢牢地抓住了木杖。
	“可是一一”接生婆插进来。
	“没事儿，格兰妮，我知道自己在干啥。她是个巫女，先生，您不用管她。好了，”铁匠道：“现在咋办？”
	巫师一言不发。
	“现在咱们该——”铁匠刚一张口便打住了。他弯下腰看看老巫师的脸。比利特面带微笑，至于到底有什么可乐的就随您猜了。
	铁匠抱回婴儿，交到情绪暴躁的接生婆手里。接着，他尽可能恭恭敬敬地掰开法杖上那几根苍白消瘦的手指。
	法杖摸上去油腻腻的，有种静电似的古怪感觉。木头本身几乎是黑色，雕刻的颜色稍浅些，还蛮刺眼——假如你硬要试着看个究竟的话。
	“对你自个儿挺满意，嗯？”接生婆问。
	“呃？哦。是呀，没错。怎么了？”
	她掀开毯子的一角。铁匠低头一看，顿时咽了口唾沫。
	“不，”他低声道，“他说过的——”
	“这种事儿他懂个什么？”格兰妮冷笑着说。
	“可他说了是个男孩！”
	“照我看可有点儿不像，小子。”
	铁匠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双手抱住脑袋。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他呻吟道。
	“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巫师。”接生婆说。
	“好个聪聪的老笨笨，嗯？”
	“你说啥？”
	“我跟孩子说话呢。”
	白猫嘴里咕噜着拱起了背，就好像在往一个老朋友腿上蹭痒痒似的。奇怪的是，那儿压根儿就没人。
	“我真蠢，”一个凡人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以为魔法知道自己在干吗。”
	没准它真知道。
	“要是我能做点什么……”
	没有回头路可走，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个声音又低又沉，跟地窖关门的感觉差不多。
	名为德拉穆&middot;比利特的那一小团虚无思索了一番。
	“可她将来会碰上数不清的麻烦。”
	生命的意义恰在于此。反正人家是这么跟我说的。当然，我是外行。
	“干脆投个胎怎么样？”
	死神有些犹豫。
	你不会喜欢的，他说，听我的没错。
	“听说有的人常常投胎。”
	这得经过培训。你得从小处开始，慢慢往上爬。当只蚂蚁有多可怕，你根本想象不出。
	“很糟糕？”
	糟得难以置信。再说，凭你的业报，想当只蚂蚁也是痴心妄想。
	婴儿被带回母亲身边，铁匠愁眉苦脸地望着屋外的大雨。
	德拉穆&middot;比利特一面挠着白猫的耳朵背，一面回顾自己的一生。他活了很久，这是身为巫师的好处之一；这辈子也干过不少亏心事。是时候……
	我还忙着哪，你知道。死神有些责备的意思。
	巫师低头瞅了眼猫咪，第一次意识到它的样子有多奇怪。
	活人很少能领会人死了以后世界会显得多么复杂，死亡不仅把心灵从三维的紧身衣里释放出来，还会切断它与时间的联系，因为时间不过是另一个维度而已。就说这只正往他那双看不见的腿上蹭的猫吧，它肯定还是几分钟前他所看到的那只，但看上去它同时还是一只小猫咪、一只半瞎的老肥猫以及其间的所有状态。集所有这些于一身，从它刚当上猫咪一直到老态龙钟的样子同时出现。在巫师眼里，它就像根白色的猫形胡萝卜。这样的描述虽然很不精确，但现在也只好先凑合着，直到人们发明适当的四维形容词为止。
	死神的手指骨轻轻敲了敲比利特的肩膀。
	走吧，孩子。
	“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反正生活是属于活人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过。你已经把你的法杖给她了。
	“是的，的确如此。”
	接生婆名叫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是个巫女。在锤顶山一带，这是个很体面的行当。谁也不会说巫女的坏话，除非你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形状。
	当她重新走下楼时，铁匠还在垂头丧气地盯着雨幕。她伸出一只长了好些肉疣的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抬起头望着她。
	“该咋办哪，格兰妮？”声音里充满难掩的哀求之意。
	“巫师的后事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抬到燃料间去了。这么干行吗？”
	“目前就这样吧，”巫女精神抖擞地说，“现在你要烧掉法杖。”
	两人转头盯着那根沉甸甸的法杖——铁匠把它靠在铸造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它看上去竟也在看着他们。
	“可它有魔法啊。”他悄声说。
	“那又怎样？”
	“点得着吗？”
	“从没听说过点不着的木头。”
	“可我总觉得这不大对！”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砰地摔上大门，然后怒气冲冲地朝他转过身。
	“你给我听着，葛尔多&middot;史密斯！”她说，“女巫师也一样不对头！这种魔法不适合女人，是巫师的魔法，全是什么书啊、星星啊，还有鸡何学，她永远弄不明白。谁听说过女巫师这回事的？”
	“不是有巫女么，”史密斯有些拿不准，“还有女的附魔师，我听说。”
	“巫女跟那个完全不搭边。”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厉声道，“巫女的魔法源自土地，而不是天空，男人永远也弄不懂其中的奥妙。至于女附魔师，”她加上一句，“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偏偏干上了那一行。听我的，法杖烧掉、尸体埋了，别漏出一点儿风声，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史密斯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走到熔炉前鼓起风箱，待到火花四溅，这才回身去拿法杖。
	它一动不动。
	“它不肯动！”
	铁匠又拉又拽，汗水从额头直往下淌。法杖拒不合作，依旧岿然不动。
	“让我试试。”格兰妮伸出手去。只听“啪”的一声，屋里登时飘出一股焊锡烧着了的味儿。
	史密斯低声呻吟着向房间另一头的格兰妮跑去，巫女头下脚上地贴在对面的墙上。
	“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两个眸子好似愤怒的钻石：“原来如此。铁了心了，嗯？”
	“谁铁了心了？”史密斯一脸茫然。
	“帮我站起来，蠢货。再给我拿把斧头。”
	她的语气表明，遵命行事会是个非常棒的主意。铁匠在锻造间的一堆杂物里拼命倒腾，终于翻出了把德高望重的双头斧。
	“很好。现在把围裙脱下来。”
	“为啥？你想干吗？”铁匠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格兰妮恼火地叹口气。
	“那是皮的，笨蛋。我要用它缠住斧头柄。我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史密斯费了老大劲儿脱下厚革围裙，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巫女。她把它裹在斧柄上，朝空中挥了两下。接着，她大步穿过房间，在熔炉白炽的光芒中好似一只蜘蛛，伴随着表示胜利的一声“哼”，她用力将沉重的斧头刃砸在法杖的正中央。
	只听滴答一声，类似鹌鹑的鸣叫。接着又有“砰”的一声。
	然后是一片寂静。
	铁匠的脑袋纹丝不动，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斧头的刀锋。它已经不在斧头上，而是陷进了他脑袋旁边的门里，还削掉了他一小块耳朵皮。
	攻击一个完全无法动弹的物体竟能得到如此成果，格兰妮似乎有些迷糊，她低头看看手中光秃秃的木头斧把。
	“好好好好好——吧吧吧，”她结巴道：“那那那那——就就就——只只只——好好——”
	“不行，”史密斯揉着耳朵，语气坚定，“不管你打算说啥都不行。算了吧。我会在它周围堆些东西。谁也不会注意。算了。不过是根棍子。”
	“不过是根棍子？”
	“你有更好的点子吗？不会害我脑袋搬家的那种？”
	她瞪着法杖，对方似乎全不在意。
	“现在没有，”她承认，“不过只要给我点儿时间——”
	“好吧，好吧。对了，我还有事情要料理，有个巫师要埋，你知道，这么多事儿。”
	史密斯从后门旁拿起把铁锹，脸上有些迟疑。
	“格兰妮。”
	“干吗？”
	“你知道巫师喜欢怎么入土吗？”
	“当然！”
	“哦，是怎么样的？”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在楼梯前停下。
	“不情不愿地！”
	晚些时候，这个世界那慢吞吞的光线流出山谷，夜幕柔柔地降临了。繁星满天，月亮经过雨水冲刷，倾泻下苍白的月光。铁匠铺后面一个阴暗的果园里，时不时传出铁锹的叮当声和压低的咒骂声。
	而在楼上的摇篮中，世界上第一位女巫师睡得稀里糊涂，没梦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白猫蜷在熔炉旁自己的宝座上半睡半醒。铁匠铺里一片静谧，唯有煤块化为灰烬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法杖站在角落里，杵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它身上包裹的影子似乎比平常的阴影还要黑些。
	时间在流逝，基本上说，这也就是尽尽它的本分。
	一声微弱的“叮当”，空气发出“嗖嗖”的响声。片刻之后，白猫坐起来，饶有兴味地瞪圆了眼睛。
	黎明来到。在锤顶山这儿，黎明总是分外壮观，特别是在暴风雨洗净了空气之后。“臭屁”所在的山谷俯瞰着更矮些的小山和丘陵，在缓缓流淌的晨光中（光线在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场里总是拖拖拉拉的），这些山丘被染成了紫色和橙色，而远处的大平原则仍是一堆阴影。更远些，海面上时不时地亮光一闪。
	事实上，从这里举目一望，你能一直看到世界的边缘。
	这并非什么充满诗情的意象，只是简简单单的事实，因为世界是平的。谁都知道它是被四头巨象托着穿越宇宙，而这些巨象自己则站在宇宙巨龟大阿图因的壳上。
	还是回到“臭屁”吧。村子正在苏醒。铁匠刚刚走进锻造间，发现那里比一百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干净，所有工具各归各位，地板一尘不染，熔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砧也被移到房间的另一头。他在铁砧上坐下，眼睛盯着法杖，脑袋拼命试图思考。
	随后的七年波澜不惊，只有铁匠家果园里的一棵苹果树长势显然胜人一筹，还有个小女孩老喜欢沿着树干爬上爬下。她棕色头发，缺颗门牙。看得出来，即使今后不出落成个大美人，至少也会相当有魅力。
	父母为她取名艾斯卡丽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当妈妈的喜欢这发音，仅此而已。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密切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过没有发现任何魔法的迹象。的确，比起其他小女孩来，这一个花在爬树和疯跑乱叫上的时间稍稍多了些，这倒也说得过去——她的哥哥中有四个还待在家里。所以大多数活计都落不到她头上。事实上，巫女已经松了口气，以为她总算逃过了魔法的控制。
	然而魔法偏偏喜欢潜伏，就像草丛里的耙子一样。
	秋去冬来，这年的冬天天气很糟。云层像肥大的绵羊，老在锤顶山脉顶上晃悠，往谷地填满积雪，将森林化作寂静、阴沉的巨穴。高处的道路已经封闭，春天之前商队不会再来。“臭屁”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孤岛。
	吃早餐时，艾斯卡的母亲说，“真不知道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最近怎么样，她可好一阵子没来了。”
	铁匠从麦片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我倒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说，“她——”
	“她的鼻子可长了。”艾斯卡道。
	她的父母把眼睛一瞪。
	“这是什么话。”她母亲严厉地说。
	“可爸爸说她总在挖她的——”
	“艾斯卡丽娜！”
	“可他说——”
	“我说了——”
	“是的，可他就是说过她——”
	铁匠伸手给了她一巴掌。不怎么重，而且他马上就后悔了。男孩子们犯了错总得吃耳光，有时候还得尝尝皮带的滋味。可他女儿的问题倒不是普通的淘气，而是她不屈不挠犟到令人恼火的地步——明明早该放手了，还非得要继续争论下去——这总让他狼狈不堪。
	她号啕大哭起来。铁匠又气又窘，站起身磕磕碰碰地往锻造间去了。
	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接着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大家发现他晕倒在地板上。过后他总说自己是在门框上撞了头。这可怪了，因为他个子不高，离门框上方还差得远哪。但有一点他一口咬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跟锻造间最阴暗的角落里那阵模模糊糊的动静没有任何关系。
	这事儿可给一天开了个好头。这天成了“打破瓶瓶罐罐日”，人人都挡了彼此的道，个个怒气冲天。艾斯卡的母亲摔碎了一个祖母传下来的水壶；阁楼上的一整箱苹果都莫明其妙地发了霉；锻造间里的炉子也发起脾气来，怎么也点不着；长子吉姆斯踩到路上的积冰，摔伤了手臂；那只白猫——也可能是它的某个后代，因为猫咪们在锻造间旁边的干草棚里自有其隐秘而复杂的生活——爬上了厨房的烟囱不肯下来；就连天空也像块旧床垫似的直往下压，虽然刚下过雪，空气却闷人得紧。
	磨损的神经，厌烦的情绪和暴躁的脾气让空气像雷暴天一样嗡嗡作响。
	“好吧！得了，我受够了！”艾斯卡的母亲喊道，“瑟恩，你、古尔塔和艾斯卡去看看格兰妮怎么样了，然后——艾斯卡呢？”
	最小的两个男孩正在桌子底下半真半假地打着架，听了这话同时抬起头来。
	“她去果园子里了，”古尔塔说，“又是那儿。”
	“那就把她找回来，然后出发。”
	“可天太冷了！”
	“还要下雪呢！”
	“才不过一英里远，路也还看得清。还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是谁吵着闹着要出门的？快走，好好收拾收拾你们的脾气，不然别回来。”
	他们发现艾斯卡坐在大苹果树的树杈上。男孩子们不怎么喜欢这棵树。首先，树上爬满了槲寄生，即使在寒冬腊月看上去也绿莹莹的；其次，它的果子很小，头一天还酸得人胃疼，一夜之间就熟烂了，还爬满黄蜂；再者，尽管它看上去挺好爬的，可却有个坏习惯，总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折了枝条，让人没个落脚的地儿。瑟恩有一回发誓说，有根树枝故意折断，好把他摔下树去。但这棵树对艾斯卡却异常宽容。每当小女孩苦恼、厌烦或者想一个人待着时，总去树上坐着，而男孩子们则感觉到，做哥哥的当然尽可以温柔地折磨自己的小妹妹，可这种特权到了树干底下就戛然而止了。
	他们朝她扔了个雪球。结果没打中。
	“我们要去看老维若蜡。”
	“不过你不用来。”
	“因为你只会拖咱们的后腿，没准还要哭哭啼啼的。”
	艾斯卡庄严地俯视着他们。她很少哭，再说这招从来都不怎么灵。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跟着，那我就去。”她说。这种就是兄弟姐妹之间的逻辑。
	“哦，我们很想要你一块来。”古尔塔赶紧说。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艾斯卡往下一跳，落到一堆压实的积雪上。
	他们带着一个篮子，里头有熏腊肠、咸蛋和一大罐谁都不怎么爱吃的桃子果酱，因为他们的妈妈不但节俭持家而且慷慨大方。但每年小野桃成熟的时候，她还是会照做不误。
	“臭屁”的居民早就学会了适应漫长的冬季。村外的小路铺上了木板，这能防滑，更能防止旅行者迷失方向。当地人倒不必担心迷路之类，因为好几代人之前，村公会里某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天才想了个点子，在村子周围森林的树上做标记，每十棵树刻一个记号，一直延伸到离村子几乎两英里远的地方。这事儿确实挺费功夫，直到现在，男人们一有空也总要去更新记号，但大家都明白，冬天的暴风雪能让人在离自己家几码外晕头转向。许多人都得靠摸索雪下的凹痕保住小命。
	雪花重整旗鼓，又开始飘飘洒洒。他们离开大路，走上通向巫女小屋的小径。她在房子周围栽了各式各样的古怪植物，加上一丛丛的覆盆子，每到夏天，房子总是裹在一片绿荫中。
	“一点脚印也看不见。”瑟恩说。
	“除了狐狸的。”古尔塔道，“他们说她能把自个儿变成一只狐狸，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甚至一只鸟。任何东西。所以她对什么事儿都一清二楚。”
	他们谨慎地四下张望。远处的树桩上还真有只脏兮兮的乌鸦正瞅着他们。
	“他们说咔咔峰那头有一家人能把自己变成狼。”古尔塔从不肯放过如此有潜力的话题，“有天晚上有人射中了一只狼，第二天就发现他们的姑妈跛了腿，是箭伤，而且……”
	“我不觉得人能把自己变成动物。”艾斯卡慢悠悠地说。
	“噢，是吗，机灵鬼小姐？”
	“格兰妮个子大着哪。要是她变成了狐狸，多出来的那些怎么办？”
	“她只要把它们都魔法掉就成了。”瑟恩说。
	“我看魔法肯定不是那么回事，”艾斯卡道：“你不能想怎么就怎么。有种东西——跟跷跷板差不多，你把一头按下去，另一头就会翘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白了她一眼。
	“我可想象不出格兰妮玩跷跷板的样子。”古尔塔道。瑟恩咯咯地笑起来。
	“不，我的意思是说，每次发生一件事，必然会发生另一件事——我猜是这么着。”艾斯卡绕过一个特别深的雪堆，语气中毫无自信，“另一件事，不过是……反方向的。”
	“你真傻。”古尔塔说，“你瞧，你还记得去年夏天那个市集吧，那儿有个巫师，他从空气里变出了好多鸟，还有其他东西。你看，就那么发生了，他只念了些字眼，挥了挥手，然后就发生了。那儿可没什么跷跷板。”
	“那儿有个秋千，”瑟恩说，“还有个朝有些东西扔东西，然后就可以嬴东西的东西。”
	“可你一个都没砸倒，古尔塔。”
	“你也没有，你还说那些东西是粘上的所以才砸不倒，你还说……”
	他们的谈话就跟几只小狗似的漫无目的地乱撞。艾斯卡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心想，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魔法很简单，你只要找到平衡点，然后一推。谁都能办到，没什么神秘的。念那些稀奇古怪的词，还把手挥来挥去都只是……只是为了……
	她大吃一惊，停住了脚步。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这想法就在那儿，伸手可及，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将它转化为语言，即使说给自己听也不行。
	这种感觉挺可怕，明明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那儿。这……
	“快点儿，想走上一整天吗？”
	她晃晃脑袋，追上了两个哥哥。
	巫女的小屋又是扩建又是加盖，简直看不出最初的房子是什么模样，甚至就连有没有一个“最初”也很成问题。夏天，屋外的园地分外茂密，格兰妮把它们笼统地称作“药草”——全是些怪里怪气的植物，毛茸茸的、蹲着的、四处缠绕的，还有的开出奇特的花或是结些鲜艳的果子或是鼓起挺难看的荚子，只有格兰妮知道它们有什么用。要是哪只斑尾林鸽饿得发了昏，竟想打它们的主意，其下场通常都是一边傻笑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外飞（还有的干脆就没再飞出来）。
	现在一切都深埋在雪下。被遗弃的风向袋还在杆子上飘荡。格兰妮对飞行完全没兴趣，但她有些朋友还在骑扫帚。
	“看上去没人。”瑟恩说。
	“没有烟。”古尔塔道。
	艾斯卡暗想，这些窗户就像眼睛。但她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不过是格兰妮的屋子罢了，”她说，“没什么不对劲的。”
	小屋辐射出空旷的气息，他们能感觉到。窗户的确像是眼睛，在雪的映衬下漆黑而险恶。在锤顶山的冬天，谁也不会让自家的火熄灭，事关面子，马虎不得。
	艾斯卡想说“咱们回去吧”，可她知道，要这么一说，男孩子们立马就会逃得无影无踪，于是她说：“妈说格兰妮家厕所的钉子上挂了把钥匙。”这句话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即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厕所里也会藏着不少怕人的东西，什么黄蜂巢啊，大蜘蛛啊，屋顶上神秘的沙沙声啊，而冬天天气特别糟的时候，可能还有冬眠的小熊。在众人好说歹说请它移驾干草仓之前，准得害一家人都得上急性便秘。而在巫女的厕所里，找着什么都不奇怪。
	“我去看看，你们说呢？。”她加上一句。
	“随你便。”古尔塔语调轻松偷快，心头如释重负，还差一点做到不露声色。
	艾斯卡扒开厕所门前的积雪把门一拉，却发现里头其实既整洁又干净，最吓人的东西不过是本旧年鉴。准确地说，是半本旧年鉴，它被仔细地挂在一根钉子上。尽管格兰妮从哲学的高度反对阅读，但她绝对相信书是有用的，特别是书页轻软细薄的那种。
	钥匙同一个虫茧、半截蜡烛分享门边的架子。艾斯卡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生怕打扰了茧子，然后赶紧跑回哥哥们身边。
	没必要去前门浪费工夫。在“臭屁”，只有尸体和新娘才从前门出入，而格兰妮历来竭力避免同这两者扯上任何关系。后门前积了一堆雪，一摊水上面结的冰好好的，没人弄破。
	等他们刨开雪堆来到门口，再说服钥匙乖乖转动，光线已经开始从空中撤退了。
	屋里的大厨房又黑又冷，一股子雪味儿。厨房里从来都黑咕隆咚，但平常他们总能在大大的烟囱下看到一大堆火，还能闻到格兰妮熬煮各种东西的强烈气昧——那些东西有时让你头疼，还有时让你产生幻觉。他们犹犹豫豫地四处打探，呼唤格兰妮的名字，最后，艾斯卡认为这么拖拉下去不是办法，决定上楼去看看。狭窄的楼梯底端有一扇门，拇指按在插销上叮当一声，感觉格外地响亮。
	格兰妮躺在床上，双臂紧紧地交叉在胸前。小窗被风吹开了，细密的雪花洒落到地板和床上。
	艾斯卡盯着老太婆身下的百衲被。有的时候，一个小细节竟能无限膨胀，充满整个世界。瑟恩开始抽泣，可她几乎没听见。真怪。她想起这床被子是父亲两个冬天之前做的，那时的大雪几乎同现在一样糟，铁匠铺里没什么活儿可干，于是他把从世界各个角落赶来“臭屁”的破布头缝到一起，有丝绸，还有身处困境的皮革、水棉和塔嘎羊毛。他对缝缝补补不怎么拿手，结果弄出了个一块一块的怪东西，与其说是被子还不如说是只压扁的乌龟。去年春节的时候，她妈妈很大方地把它送给了格兰妮，而且……
	“她死了吗？”古尔塔问，就好像艾斯卡是这方面的专家似的。
	艾斯卡抬头盯着格兰妮&middot;维若蜡。老太婆的脸消瘦、灰白。死人就是这样的吗？她的胸口怎么没有起伏？
	古尔塔缓过劲来。
	“我们得去找人来，现在就去，天马上就要黑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但瑟恩得留下。”
	他的兄弟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留下干吗？”
	“总得有谁陪着死人啊。”古尔塔道，“还记得德格哈特叔叔死的时候吗？爸爸陪他坐了一整晚，好像还点了蜡烛什么的。要不然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来把你的灵魂带到……带到某个地方。”他越说越没信心，“然后死人就会回来，缠着你不放。”
	瑟恩张开嘴准备哇哇大哭。艾斯卡赶紧说：“我留下。我不怕。这不过是格兰妮。”
	古尔塔看她一眼，松了口气。
	“点根蜡烛什么的，”他说，“死人的时候好像就该这么着。然后——”
	窗台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原来是只乌鸦落在那儿，疑心重重地朝他们眨着眼。古尔塔大喊一声，把帽子扔了过去。乌鸦忿忿不平地叫着飞走了。古尔塔关上窗户。
	“以前我也在这儿见过它，”他说，“我猜是格兰妮在喂它——过去是格兰妮在喂它。”他更正道。
	“总之，我们会带人回来的，快得很。走吧，瑟恩。”
	他们哗啦哗啦地跑下楼梯。艾斯卡送他们出去，接着插上了后门。
	太阳像个红球似的悬在山顶上，有几颗勤快的星星已经来到了空中。
	她在黑黢黢的厨房里摸索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个蜡烛台和一个火绒盒。她费了一番功夫点燃蜡烛，把它放在桌上，可惜它并没有真正照亮房间，只是往黑暗中塞满阴影罢了。艾斯卡在冰冷的壁炉旁找到了格兰妮的摇椅，坐下来开始等待。
	时间在流逝。四周毫无动静。
	然后，有什么东西敲了敲窗户。艾斯卡拿起蜡烛头，透过厚厚的圆形玻璃往外瞅。
	一只亮闪闪的黄眼珠正冲她眨巴眼睛。
	蜡烛融化，熄灭了。
	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敲打声再度响起，又再度消失。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门闩开始咔嗒作响。
	会来些可怕的东西，哥哥是这么说的。
	她摸索着来到房间的另一边，差点儿被摇椅绊个跟头，然后她把摇椅拽到门口，尽力用它抵住房门。门闩最后咔嗒一声，再也不响了。
	艾斯卡等待着、倾听着，直到寂静在她耳中咆哮起来。这时，有什么东西开始敲洗碗间的小窗户，动作轻柔而固执。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在她头顶的卧室响起——是微弱的摩擦声，像是脚爪发出的声响。
	艾斯卡觉得自己应该拿出勇气来，可在这样的夜晚，勇气的寿命并不比蜡烛更长。她双目紧闭，再次摸索着穿过漆黑的厨房，最后来到了门口。
	壁炉里“砰”的一声，一大块煤灰掉了下来，她听见那让人绝望的嚓嚓声从烟囱里传出来，于是拉开门闩，一把推开房门，冲进黑夜中。
	刀刃般凛冽的寒气刺痛了她的皮肤。霜冻在雪上铺了层硬壳。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要去哪儿，寂静的恐惧带来了燃烧的决心：跑得越快越好。
	小屋里，乌鸦重重地落进壁炉，扑了一身煤灰；它暴躁地自言自语，跳进阴影中。几秒钟之后，楼梯前的门闩“嘭”的开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一路上了楼。
	艾斯卡拼命往高处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在周围的树上摸索记号。这次她还算走运，不过圆点和凹槽的样式告诉她此地离村子足有一英里多，而且她还跑错了方向。
	月亮的外壳好似乳酪，满天的繁星细小、明亮又无情无义。周围的森林是一圈黑色的阴影和苍白的积雪，她发现有些影子竟然在移动。
	谁都知道山里有狼。有的夜晚，它们的嚎叫会从高处回荡而下，但它们极少靠近村子——如今这些狼的祖宗都是过去时代的幸存者，而它们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能总结出人肉硌牙这个道理。
	可是天气的确很糟，狼群实在太饿，早把物竞天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艾斯卡记起了所有孩子都上过的一课：遇上狼的时候就爬树，不然生堆火也行。要是都不成，那就捡根棍子，至少要让它们也疼疼。只是千万别跑，绝不要以为自己能跑过它们。
	她身后的树是棵山毛榉，滑溜溜的，没法爬。
	艾斯卡眼睁睁看着一个长长的阴影脱离黑暗，朝她一点点靠近。她跪下来，又累又怕，脑子一片空白，开始在刺骨的积雪下寻找棍子。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这玩意儿不但嘎吱作响，还鼓了起来，活像顶帐篷。
	她集中精力回想：我有一双手臂，而不是翅膀，也不用一蹦一跳地走路。附身借体之后应该躺一会儿，让精神适应身体，这样做才是明智之举，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没这个时间。
	“讨厌的小鬼。”她一边嘟囔一边想要飞到床栏杆上。乌鸦望着她，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类似的场景它早见过不知多少回了，并且，尽管鸟类的脑子说不上太好使，它还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当然，这个范围委实不算大）好好斟酌了一番，最后的结论是，既然格兰妮肯按时供应熏肉皮和厨房剩菜，还提供一个暖烘烘的窝给它过夜，偶尔让巫女分享自己的脑袋倒也不吃亏。
	格兰妮找到靴子穿好，大步走下楼梯，一路坚决地抵御飞行的冲动。门敞开着，地板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哦，该死。”她拿不准是不是该试试寻找艾斯卡的意识。问题是，人类的意识从不像动物的那样清晰、明显，再说森林本身强大的精神也在干扰着她，毫无准备的搜索会像在雷暴中倾听瀑布的声音一般困难重重。群狼的意识倒是非常清晰，无需搜寻，她就能接收到一种尖锐的、恶心的感觉，嘴里充满血腥的味道。
	雪地上的小脚印已经被刚刚飘落的雪花盖住了一些，不过仍然隐约可见。格兰妮&middot;维若蜡裹上披肩，骂骂咧咧地出发了。
	锻造间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些响动，让白猫在自己的宝座上惊醒过来。铁匠跟两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男孩儿出门去了，离开前仔细锁好了大门。白猫饶有兴味地看着一个细长的影子戳了戳门锁，又试了试铰链。
	门是橡木制成的，被压力和时间磨炼得异常坚硬，但这并没能阻止它被炸到街对面去。
	匆匆赶路的铁匠听到了什么动静。格兰妮也一样。那是一种坚定的呼呼声，像是鹅在飞行。这个声音经过时，连积雪云都沸腾扭曲起来。
	它旋转着降到树梢，接着猛地冲进空地。狼群也听到了它的声音，只可惜对它们而言为时已晚。
	远处出现了古怪的光，还能听到奇特的嗖嗖、砰砰声，夹杂着恐惧、痛苦的嚎叫。这使得格兰妮&middot;维若蜡不必再辛辛苦苦追踪脚印了。她朝着光亮赶去，几只狼闪电般地与她擦肩而过，它们耷拉着耳朵，决心无比坚定：无论遇上什么障碍，一定要拼命跑得越远越好。
	好些树枝咔咔地折断了。一个又大又沉的东西落在格兰妮身旁的杉树上，哀嚎着坠进雪里。另一只从她头顶直直地飞过，撞到了树干上。
	四周安静下来。
	格兰妮在满地白雪覆盖的枯枝间奋力往前走。
	地上能看见个白色的圆圈，里面的雪被压平了。圆圈边缘躺着几只狼，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头脑发达，知道装死。
	法杖直直地立在雪地里。格兰妮小心翼翼地走过它身边，感到法杖似乎朝自己转过身来。
	圆圈中间还有一小堆东西，紧紧蜷成一团。格兰妮费力地跪下来，轻轻伸出手去。
	法杖动了。至多只能算是微微一颤，但格兰妮的手在艾斯卡肩头咫尺处停住。她瞪着法杖上的木头纹饰，看它还敢不敢再动。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紧接着，法杖纹丝不动，但显出了退让的架势。与此同时，有某种无法形容的东西让格兰妮清楚地意识到，在法杖自己看来，这绝对不是一次失利，只是战略上的撤退而已；它可不想让她误以为自己赢了，因为她根本没有。
	艾斯卡哆嗦了一下。格兰妮胡乱拍拍她。
	“是我，小家伙。是老格兰妮。”
	地上的小球没有展开。
	格兰妮咬住嘴唇。她一直没弄明白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偶尔想到他们（这个“偶尔”其实相当罕见），总把他们当成介于动物和人类之间的某种东西。她知道怎么对付婴儿：你把牛奶塞进一头，再尽可能把另一头收拾干净就得了。成年人更简单，因为他们自己就会吃喝拉撒。可两者之间的那一段却是她从没探索过的未知世界。她对此唯一的心得就是要防止他们染上什么要命的东西，同时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
	事实上，格兰妮茫然不知所措，不过她知道自己必须干点什么。
	“坏坏的臭狼狼把咱们吓怕怕了，啊？”她胡诌了一句。
	这似乎起了作用，不是因为这话让人安心，而是因为它实在过于弱智。球心里一个声音闷闷地说：“你知道，我已经八岁了。”
	“八岁的人才不在雪地里蜷成一团呢。”成人与儿童的交流的确错综复杂，必须小心试探，步步为营。
	小圆球没吱声。
	“家里好像还有些牛奶和饼干。”格兰妮大胆推进。
	还是看不出什么效果。
	“艾斯卡丽娜&middot;史密斯，你要再不听话，我就狠狠揍你一顿！”
	艾斯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怎么那么凶啊。”她说。
	铁匠来到小屋时，格兰妮正好领着艾斯卡回到家里。男孩子们躲在爸爸背后往外瞅。
	“呃，”眼前的人据说已经死掉了，铁匠不太清楚跟这种人谈话该怎么开头才好，“他们，呃，告诉我说你——病了。”他转身瞪了儿子们一眼。
	“我刚才在休息，多半是打瞌睡了。我总是睡得很沉。”
	“是啊。”铁匠有些发懵，“唔，这么说一切都好。艾斯卡怎么了？”
	“她被影子之类的东西吓了一跳。”格兰妮捏捏女孩的手，“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得好好暖和暖和。我准备让她在我这儿睡一觉，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当爸的不清楚自己到底介不介意，但有一件事他确信无疑，他老婆和村里的所有女人都对格兰妮&middot;维若蜡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敬若神明，要是他敢说半个不字，以后就别想再有舒心日子过了。
	“好的，好的，”他说，“只要你不嫌麻烦。我明早让人来接她，行吗？”
	“很好，”格兰妮说，“我本来该请你进来坐坐，可我这儿还没升火——”
	“不用不用，没关系。”铁匠赶紧拒绝，“我的晚饭还在炉子上坐着呢，都快熬干了。”他低头瞥了古尔塔一眼，小家伙刚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马上明智地改变了主意。
	他们道过别，只听到两个男孩的抗议声源源不断地从树丛中传来，格兰妮开门把艾斯卡推进屋里，再把门插好。她打开碗柜上的储物柜，拿出几支蜡烛点上，然后从一个老旧的箱子里翻出几床德高望重但还能凑合着用的羊毛毯，毯子上带着一股子驱虫草药的味儿。格兰妮用这些毛毯把艾斯卡裹起来，让她坐在摇椅上。
	她跪下来开始生火，浑身的关节都咔咔咔地直抱怨。生火可不是什么美差，不但需要干蘑菇渣子、刨花、折断的小树枝，还得使劲地噗噗吹，不停地低声咒骂。
	艾斯卡说，“没必要那样生火，格兰妮。”
	格兰妮浑身一僵，眼睛盯着炉板。这是好多年前铁匠为她打的，样子挺漂亮，有猫头鹰和蝙蝠图案做装饰。不过这会儿她没心思欣赏设计。
	“喔，是吗？”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更好的办法，呃？”
	“可以用魔法啊。”
	格兰妮专心致志地把几根小树枝排放在微弱的火苗上。
	“那请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做呢？”格兰妮的话似乎是冲着炉板去的。
	“呃，”艾斯卡道，“我……我不记得了。反正你肯定知道的，对吧？大家都知道你会魔法。”
	“魔法是有的。”格兰妮道，“有这种魔法，还有别的魔法。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孩子，就是要明白魔法该派什么用场、不该派什么用场。我跟你讲，魔法根本就不该用来生火。你就相信我的话好了。要是造物主想让人用魔法生火，那他就不会赐予我们——那个，火柴了。”
	格兰妮把一个熏得漆黑的旧水壶挂在吊钩上，艾斯卡又问：“那你能用魔法生火吗？我是说，如果你想那么干的话，如果准你那么干的话。”
	“也许。”格兰妮回答道。当然，事实上她干不了：火没有心，不是活物，这是三个原因之中的两个。
	“那样容易多了。”
	“如果一件事值得干，那它才值得干。”成年人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时候，总把格言警句当成救命稻草。
	“是的，可——”
	“没什么好‘可’的。”
	格兰妮从碗橱上拿下一个深色的木头盒子。说起锤顶山脉的草药，格兰妮可谓所向无敌，谁都不如她了解耳朵草、少女的祈祷以及爱心草的各种用途，她自己也觉得挺得意。但有的时候，她也不得不使用那些来自“大老远”（对格兰妮而言，这代表任何在一天之内赶不到的地方）的成药，数量不多，交易的时候她满心猜疑，储藏也分外仔细。
	她切了些干燥的红色树叶放进杯子里，又加上蜂蜜和壶里的热水，然后把杯子塞给艾斯卡。她用半张毯子裹起一大块圆形的石头，把它们放到壁炉下面备用，待会儿可以暖床。最后，她严厉地指示小女孩不准乱动，这才去了洗碗间。
	艾斯卡一口一口地啜着饮料，脚后跟在椅子腿上敲来敲去。这东西有股子奇怪的辣味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做的。当然，她早就尝过格兰妮熬的草药，里头总有蜂蜜，数量多少要看她觉得你的反应是不是过于夸张。艾斯卡知道，格兰妮还制作了不少在整个山区都很有名的特制药水，提到那些病症的时候，她妈妈——间或还有些年轻女人——总是很隐晦地扬起眉毛，压低声音……
	巫女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格兰妮把她抱到床上，接着闩上窗户，但这些她都一无所知。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回到楼下，把摇椅移近壁炉。
	.有些什么东西，她告诉自己，就潜伏在那孩子的心里。她真不愿意去刨根问底追究它们的来历，但她想到了狼群的下场。还有那些用魔法生火的傻话，只有巫师才那么干，那是他们最早学会的把戏之一。
	格兰妮叹了口气。要想把事情弄明白只有一个法子，而她干这种事儿实在是嫌老了。
	她拿起一根蜡烛，穿过洗碗间，来到养山羊的小屋子里。山羊自顾自地坐在围栏里望着她，半点不害怕。三个月每天按时加料，现在它们一个个都吃饱喝足，像毛球似的。空气挺暖和，还有些胃胀气的味儿。
	房椽上有只小猫头鹰，和不少其他动物一样，它也觉得同格兰妮一起生活的好处胜过偶尔的不便。格兰妮一张口，它便乖乖地飞到她手上。巫女抚摸着它锥形的脑袋，四下寻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看来只好在草堆上将就躺躺了。
	格兰妮吹灭蜡烛，仰面躺下，猫头鹰立在她的一根手指上。
	山羊一边咀嚼一边打饱嗝，在安逸的夜晚吞咽不止。除了它们，整座房子里一片寂静。
	格兰妮的身体不再动弹。猫头鹰感到她进入自己心里，干是客客气气地为她腾出一块地方。格兰妮知道自己肯定得后悔，一天之中借体两次，第二天清早她准会精疲力竭，而且还抑制不住地想吃老鼠。当然，她年轻的时候，这些事根本不在话下。那时她总是与牡鹿一起奔跑，同狐狸一道狩猎，探索鼹鼠古怪阴暗的生活，几乎没有一个夜晚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度过的。但现在这么做已经越来越难了，特别是回归的时候。或许有一天她会再也回不来，或许留在家里的身体会变成一堆死肉。这种死法说不定倒也不算太糟，没错。
	巫师是永远不会理解的。要是他们想进入谁的心里，准会像蟊贼一样偷偷摸摸，倒不是真有什么坏心眼，而是他们根本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方式。这些蠢货。想想看，夺走猫头鹰的身体有什么用呢？你飞不起来，那需要用整整一生来学习。只能用温和的方法，在它心里同它一起飞，像微风拂动树叶般温柔地引导它。
	猫头鹰动了动，它张开双翼飞到小窗台上，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云已散去，淡淡的月色使群山隐约闪烁。格兰妮一边透过猫头鹰的眼睛往外看，一边在树林中疾飞。一旦身体适应，谁都会对飞行之外的旅行方式不屑一顾！她最喜欢借用鸟类的身体，用它们去四处探索。高处有无人涉足的河谷，黑色绝壁间隐藏着湖泊，岩石表面上有被墙围起的小块平地（属于那些最隐秘、谨慎的生物）。有一次她同每年春秋路过山区的野鹅一道飞行，结果飞得太远，差点回不来。那是她这辈子最吓人的经历。
	猫头鹰飞出森林，掠过村里的屋顶，降落在史密斯家果园里最大的苹果树上，抖落了好些雪花。树上覆盖着厚厚的槲寄生。
	爪子刚一碰到树皮，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棵树讨厌她，她能感到它想把自己赶走。
	我不会走的，她想。
	在夜晚的静谧中，苹果树说，好啊，尽管吓唬我吧，就因为我是棵树。典型的女人。
	至少你总算能派上点用场了。格兰妮想，宁肯当一棵树，也不愿当巫师，对吗？
	这种日子倒也不坏。苹果树想，阳光，新鲜空气。有时间思考。当然还有蜜蜂，春天的时候。
	格兰妮自己也养了几巢蜜蜂，可这棵树提到“蜜蜂”的时候让人觉得恶心兮兮的，格兰妮马上对蜂蜜倒尽了胃口。这就好像有人提醒你鸡蛋本来是没出生的小鸡一样。
	我是为那孩子来的，艾斯卡。她嘶撕地说。
	很有前途的孩子，苹果树想，我一直在关注她。她挺喜欢苹果。
	你这个混蛋。格兰妮惊呆了。
	我说什么了？我没有倒吸一口冷气，你一定要原谅我。
	格兰妮靠近树干。
	你必须放她走，她想，魔法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
	这么早？真了不起。
	那不是她该有的魔法！格兰妮尖叫道，那是巫师的魔法，不是女人的魔法！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它今晚已经杀死了一打野狼！
	太棒了！苹果树说。格兰妮愤怒地鸣叫起来。
	太棒了？想想看，要是她跟哥哥们吵架，然后大发脾气，会怎么样？
	苹果树耸耸肩。雪花像瀑布般纷纷下落。
	那你只好训练她。它说。
	训练？我哪儿知道该怎么训练巫师！
	那就送她去大学。
	她是女的！格兰妮在树枝上蹦来蹦去，不停地叫唤。
	那又怎么样？谁规定女人就不能当巫师的？
	格兰妮有些犹豫。它怎么不干脆问她鱼干吗不能变成鸟呢。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说话，然而又停了下来。她很清楚，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尖锐的、深刻的、毁灭性的，并且最重要的是不证自明的答案。唯一的麻烦在于，她就是想它不起来。这让她恼火到了极点。
	从没有女人当巫师的。这违反天性。你还不如说巫女可以是男人好了。
	假如你把巫女定义成崇拜泛创造冲动的人，也就是说崇敬基本要素的人——苹果树开始滔滔不绝。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火冒三丈、极不耐烦地听对方大谈特谈什么母亲女神，还有什么原始月亮崇拜，她告诉自己，她格兰妮很清楚巫女是怎么一回事。巫女就是草药、诅咒、在夜里飞翔，还有大致遵循传统。巫女这一行里肯定不包括任何诡计多端的女神之类的东西，无论她是不是什么母亲。等对方说到光着身子跳舞的部分，她只能努力不去听它。在格兰妮一层层错综复杂的内衣和衬裙下头的确存在着些皮肤，这她知道，但知道并不意味着她对光着身子跳舞之类活动表示赞同。
	苹果树结束了长篇独白。格兰妮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不准备再添油加醋了，这才开口道，你觉得巫女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吗？
	它的理论基础正是如此，是的。
	你们这些巫师的想法还真是怪有意思的。
	苹果树说，我已经不是巫师了，一棵树而已。
	格兰妮抖了抖羽毛。
	好吧，现在听我说，“理论基础树”先生。要是女人可以成为巫师的话，她们就该可以长出长长的白胡子来。所以，她绝对不会变成巫师的明白？像巫师那样捣腾魔法是错的听见了？胡乱摆弄力量，整些光啊火啊的，她才不会跟那扯上关系，祝你晚安！
	猫头鹰噗地从树枝上飞走了。要不是怕影响飞行，格兰妮一定会气得发抖。巫师！老是夸夸其谈，把咒语像蝴蝶一样钉在书里。最糟糕的是，他们以为自己的魔法才是唯一有价值的魔法。
	格兰妮对一件事坚信不移：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成为巫师，现在也不会。
	夜晚接近尾声，天空开始泛白，她回到了小屋。至少她的身体有机会瘫在草堆里打个盹，好好休息了一番。格兰妮盼着能在摇椅里摇上几个钟头，整理整理思绪。现在正是好时候，黑夜尚未完全离去，白昼也没有真正开始，思维毫无掩饰地呈现出来，明白又清晰。她……
	她发现法杖靠在碗柜边的墙上。
	格兰妮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明白了。”最后她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对吗？在我自己的房子里，呃？”
	她慢慢吞吞地走到火炉边，往余烬上扔了几根柴火，接着鼓动风箱。火焰朝着烟囱熊熊燃烧起来。
	火势让人满意。格兰妮转过身，为保险起见还低声念了几句防护咒语，然后一把抓住法杖。它没抵抗；害她差点摔个跟头。不过她到底把它抓在手里了。法杖摸上去麻麻的，里头有魔法特有的力量，像潜伏的雷暴。她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简单。它现在不会反抗了。
	格兰妮一面诅咒巫师和他们的所作所为，一面把法杖举过头顶，狠狠往下一扔。法杖越过炉架，落到火焰最烫的地方。
	艾斯卡尖叫起来。声音从卧房的地板弹下来，割开了整个小屋。
	格兰妮是个疲乏的老人，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此刻她的头脑绝对算不上太清醒，可她是巫女，要想生存下去，必须有当机立断的本事。她的眼睛还盯着火焰中的法杖，耳朵里还充斥着艾斯卡的尖叫声，双手却已经伸向了那个黑色的大水壶。她把水壶倒在火上，从蒸汽里拽出法杖，然后忧心忡忡地跑上楼梯，生怕自己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
	艾斯卡坐在狭窄的小床上，毫发无损却哇哇直叫。格兰妮搂住小女孩，想要安慰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只好胡乱拍拍孩子的后背，再加上些令人安心的嘟囔。效果似乎还行。尖叫变成嚎啕，终于转成抽泣。格兰妮断断续续地听出些诸如“火”、“烫”之类的字眼，她的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
	最后，她让孩子睡下，为她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
	法杖又回到了墙边，身上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意料之中。
	格兰妮转动摇椅，面朝它坐下。她用手托住下巴，脸上显现出不屈不挠的决心。
	椅子自娱自乐地摇起来，除此之外，寂静像恐怖的黑色烟雾般变厚、伸展，充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格兰妮赶在艾斯卡起床之前把法杖藏在屋顶的茅草里，免得它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艾斯卡吃下早餐，喝光了一品脱山羊奶，一点也看不出过去二十四个钟头的痕迹。以前她从没在格兰妮的小屋里待过这么长时间，这次自以为得到了许可，于是利用老太婆洗碗挤羊奶的工夫一探究竟。
	她发现小屋里的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的井然有序。山羊的名字就是一例。
	“可它们肯定得有名字啊！”她说，“每样东西都有名字。”
	格兰妮正在给领头的山羊挤奶，羊奶很快流进小桶里，她绕过山羊梨形的肚子看了艾斯卡一眼。
	“我敢说它们在山羊语里是有名字的。”她含含糊糊地说，“它们拿人的名字来干吗？”
	“唔，”艾斯卡停下来想了想，“那你怎么能让它们按你说的做呢？”
	“它们会照做的，需要我的时候它们就叫唤。”
	艾斯卡递给头羊一把干草，面色严峻。格兰妮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格兰妮很清楚，山羊的确有它们自己的名字：比如“那只是我孩子的山羊”、“那只是我妈妈的山羊”、“那只领头的山羊”，外加其他半打名字，甚至包括“这只山羊的山羊”。它们有一个复杂的种群体系，还有四个胃、一个在安静的夜晚忙忙碌碌的消化系统。人老喜欢管它们叫“黄油盅”之类，在格兰妮看来，这名字对这种高贵的动物简直就是大不敬。
	“艾斯卡？”她下定了决心。
	“嗯？”
	“你长大了想当个什么？”
	艾斯卡一脸茫然，“晓不得。”
	“哦，”格兰妮的手仍在挤奶，“你觉得自己长大以后会干些什么？”
	“晓不得。结婚吧，我猜。”
	“你想结婚吗？”
	看艾斯卡的口形，又一个“晓”字正准备脱口而出，不过她瞄到了格兰妮的眼睛，赶紧停下来想了想。
	“我认识的所有大人都结婚了，”她又想了想，谨慎地加上一句，“除了你。”
	“没错。”格兰妮说。
	“你不想结婚吗？”
	轮到格兰妮伤脑筋了。
	“抽不出时间。”最后她说，“要干的事儿太多了，你知道。”
	“爸爸说你是个巫女。”艾斯卡试探着说。
	“我是。”
	艾斯卡点点头。在锤顶山区，巫女的地位同其他文化里的修女、税吏还有清洁工之类很相似。也就是说，她们受人尊敬，有时甚至是崇拜。她们完成了从逻辑上讲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大家通常对此表示赞赏，可要是与她们同处一室又老觉得不舒服。
	格兰妮问：“你想学做巫女吗？”
	“你是说魔法？”艾斯卡眼睛一亮。
	“是的，魔法。但不是点火的魔法。真正的魔法。”
	“你能飞吗？”
	“还有比飞更好的东西。”
	“我也能学？”
	“如果你父母同意的话。”
	艾斯卡叹了口气，“爸爸不会同意的。”
	“那么我会跟他谈谈。”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葛尔多&middot;史密斯！”
	铁匠从煅炉旁退开，双手半举着，想挡住老太婆的怒火。她朝他逼近，一根手指义愤填膺地戳着空气。
	“你是我接生的，你这个傻瓜，直到今天你也没比那时多长半点见识——”
	“可是——”铁匠一面绕着铁砧躲，一面试着开口。
	“魔法已经找到她了！巫师的魔法！错误的魔法，明白？不是她该有的魔法！”
	“是的，可是——”
	“你到底知不知道它能干些什么？”
	铁匠垮了：“不。”
	格兰妮停下来，气稍稍平了些。
	“不，”她重复道，语气平缓下来，“不，你怎么会知道呢。”
	她在铁砧上坐下，极力想些让人平静的事。
	“你看，魔法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生命。那没关系，因为——反正，你知道，巫师的魔法——”她抬头看见他脸上大大的问号，只好重头再来，“嗯，你知道苹果汁吧？”
	铁匠点点头。这个话题让他终于可以找回一点自信，但他仍然不清楚谈话在朝哪个方向发展。
	“现在再说烈酒，苹果白兰地。”巫女说。铁匠又点点头。“臭屁”的每个居民都会在冬天酿苹果白兰地，把装苹果酒的盆子放到屋外，第二天早上把冰去掉，剩下中间的一小点酒精就成了。
	“那，你可以喝上很多苹果汁，它让你觉得舒服，仅此而已，对吧？”
	铁匠再点点头。
	“但喝苹果白兰地的时候，你只能用小杯子，而且只能喝上一点儿，还不能常喝，因为这酒上头？”
	铁匠又点点头，他发现自己似乎没能对谈话做出什么贡献，于是加上一句：“没错。”
	“这就是区别。”格兰妮道。
	“什么区别？”
	格兰妮长叹一声。“巫女魔法和巫师魔法的区别。”她说，“它已经找到她了，如果她不能控制它，她就会被别的什么所控制。魔法就好像一扇门，里面有些可怕的东西。你明白了？”
	铁匠点点头。他并不真的明白，但他猜得出，假如自己流露出这层意思，格兰妮肯定会搬出好些吓人的细节。
	“她的心很坚强，想控制她也许得花上一些时间。”格兰妮道，“但它们迟早会来挑战的。”
	铁匠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铁锤看了看，好像从没见过它似的，然后又把它放下来。
	“可是，”他说，“如果她有巫师的魔法，那学巫女的魔法又管啥用呢？你不是说它们不一样吗？”
	“它们都是魔法。就算你学不会骑大象，学骑马总该没问题。”
	“大象是啥玩意儿？”
	“一种獾。”格兰妮在林区的信誉足足维持了四十年，靠的就是从不承认自己的无知。
	铁匠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被打败了。他老婆早就表明态度，说她蛮喜欢这主意。现在想想看，好处倒也不少。毕竟格兰妮总不能老活着不死吧，能做附近唯一的巫女她爹大概也不坏。
	“好吧。”他说。
	于是，当冬天转过身，开始慢慢吞吞、犹犹豫豫地爬向春天时，艾斯卡开始长时间地住在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家，学习当个巫女。
	其实主要就是死记硬背。
	课程都很实际。比如整理厨房的桌子和“基础草药学”；清扫羊粪和“真菌的用途”；洗洗涮涮和“召唤低级神灵”；还总得照看洗碗间的大铜锅，与之相应的是“蒸馏法的理论与实践”。终于，边缘地带的暖风吹来，积雪融化，只有树木脚下中轴方向的地方还留着一道道烂泥的时候，艾斯卡学会了准备一系列的药膏，好几种药用白兰地，二十来种注射液和许多神秘的药水。格兰妮保证她以后会了解它们的用途。
	唯一一点儿没碰的就是魔法。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格兰妮总是含糊其辞。
	“可我该当个巫女啊！”
	“你还不是巫女呢。说出三种对肠胃有好处的草药。”
	艾斯卡把双手放到身后，闭上眼睛：“大豌豆花的花蕊，老头长裤的根茎，血水睡莲的茎，还有——”
	“够了。在哪儿能找到水黄瓜？”
	“泥炭沼和积水池，时间是从——”
	“很好。你学了不少。”
	“可这不是魔法！”
	格兰妮在餐桌旁坐下。
	“大多数魔法都不是魔法。”她说，“多数时候，魔法就是知道正确的药草，学会观察天气，了解动物的行为方式。当然还有人的。”
	“就这些！”艾斯卡惊恐万状。
	“就这些？这可是个很了不起的这些。”格兰妮道，“不过并非仅仅如此，这不是全部。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能教我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没必要现在就暴露你自己。”
	“暴露？暴露给谁？”
	格兰妮飞快地瞥了眼屋子角落里的阴影。
	“先别管这个。”
	积雪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踪迹已经消失殆尽，春风开始在山间游荡，森林里的空气带上了松脂和腐叶增肥的泥土的气味。最早开放的几朵花对抗着夜晚的霜冻，蜜蜂也开始活动。
	“那儿，蜜蜂，”格兰妮&middot;维若蜡说，“这是真正的魔法。”
	她小心地揭开第一个蜂箱。
	“你的蜜蜂，”她继续道，“就是你的蜂蜜酒，你的蜡，你的蜂胶和蜂蜜。那，蜜蜂可是好东西。而且全由女王蜂说了算。”她加上一句，带点赞许的意思。
	“它们不蜇你吗？”艾斯卡后退几步。蜜蜂倾巢而出，密密麻麻地爬在蜂箱的木板上。
	“几乎没有过。”格兰妮说，“你想学魔法？看好了。”
	她把一只手伸进涌动的昆虫堆里，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微弱而尖锐的喉音。蜂群中有了动静，一只大蜜蜂缓缓爬到她手上。它比自己的同胞更长更胖，几只工蜂跟上来，抚摸它，照顾它。
	“你是怎么办到的？”艾斯卡问。
	“啊，”格兰妮道：“想知道？”
	“当然，我想。所以我才问的，格兰妮。”艾斯卡义正词严地说。
	“你觉得我用了魔法吗？”
	艾斯卡低头看看蜂王，又抬头看着巫女。“不，”她说，“我觉得你只是非常了解蜜蜂。”
	格兰妮咧嘴笑了。
	“完全正确。当然，这也是魔法的一种。”
	“什么，就是了解很多东西？”
	“了解那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格兰妮小心翼翼地把蜂王放回它的臣民中间，关上了蜂箱盖。
	“还有，我想是时候让你分享几个秘密了。”她补充道。
	艾斯卡心想，终于。
	“但首先，我们必须向蜂群致敬。”格兰妮尽其所能在“蜂群”两个字下边加上了着重号。
	艾斯卡不假思索地行了个屈膝礼。
	格兰妮伸手在她后脑勺上一拍。
	“鞠躬。我跟你说过的，”她倒并没有生气，“巫女们只鞠躬。”她示范了一次。
	“可这是为什么？”艾斯卡抱怨道。
	“因为巫女必须与众不同，这也是秘密的一部分。”
	她们来到小屋边缘向的一侧，在一张发白的长凳上坐下。眼前的药草已经有一尺来高了，长着好大一堆浅绿色叶子，看上去很有些骇人。
	“好了，”格兰妮在长凳上坐好，“你知道挂在门边的那顶帽子吧？去把它拿来。”
	艾斯卡顺从地走进屋里，从钩子上取下格兰妮的帽子。它又尖又高，不用说，是黑色的。
	格兰妮一面摆弄帽子，一面紧紧地盯着它。
	“这顶帽子里，”她庄严地说，“隐藏着巫女的一个秘密。如果你不能说出这秘密是什么，那我最好别再教你了；而一旦知道帽子的秘密，你就再也没法回头了。告诉我，你对这顶帽子了解多少？”
	“我能看看吗？”
	“请便。”
	艾斯卡往帽子里瞅了瞅。里边有些金属衬里，帮助帽子保持形状，还有几根帽针。仅此而已。
	这顶帽子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只不过村里谁也没有这样的帽子；可它也并不会因此就有了魔法。艾斯卡咬住嘴唇，她仿佛看见自己被送回家去，颜面扫地。
	她感觉不出帽子有什么古怪，里头也没有暗袋。只是一顶巫女戴的帽子罢了。格兰妮去村里时总戴着它，但在森林里她只裹一张皮革头巾。
	她试着回想格兰妮勉勉强强泄漏的一星半点知识。你知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人不知道什么。魔法可以是错误的地点的正确的东西，或者正确的地点的错误的东西。它可以是——
	格兰妮在村子里总戴着这顶帽子。还有黑色的大斗篷。那肯定不是什么魔法斗篷，因为冬天里它常被用来给山羊当被子盖，到春天的时候格兰妮还得洗洗。
	答案开始在艾斯卡心里成形，但她不怎么喜欢它。这跟格兰妮的许多答案一样，不过是文字游戏。她把你早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只不过换了种说法，让它们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最后她说，“我想我知道了。”
	“那就说说看。”
	“有两个，呃，方面。”
	“嗯？”
	“因为你戴着它所以它是顶巫女的帽子。反过来，你因为戴了它所以才是巫女。唔。”
	“所以说——”格兰妮鼓励道。
	“所以说大家看见你的帽子和斗篷他们就知道你是个巫女，所以你的魔法才灵验？”
	“正确，”格兰妮道，“这就叫气质学。”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银发。格兰妮的头发紧紧地绾在一起，连石头也能敲碎。
	“可这不是真的！”艾斯卡抗议道，“这不是魔法，这是这是——”
	“听着，”格兰妮道，“假如有人伤风，你给他瓶烈性红酒很可能就行了。没错，可如果你想确保它有效，那你就要让人的心使它发挥作用。告诉他这是加入了月光的仙女之酒什么的。对着它咕哝几句。这跟诅咒是一个道理。”
	“诅咒？”艾斯卡怯生生地问。
	“啊，诅咒，我的孩子，没必要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等需要的时候，你也会诅咒的。当你独自一人，而且没人能帮你，而且——”
	她迟疑片刻，艾斯卡眼里的疑惑让她不自在，她不由得有些支吾：“——而且人家不尊重你的时候。大声说出你的诅咒，要复杂，要长，需要的话自己编也行，但它会起作用的。第二天，等他们伤了拇指或者从梯子上掉下来或者家里的狗死了，他们会想起你来。下次他们就规矩了。”
	“可这看起来还是不像魔法。”艾斯卡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有一次我救了一个人的命。”格兰妮说，“特制的药水，每天两次。开水加点莓汁。跟他说是我从矮人那儿买来的。这就是最重要的部分，真的。只要他们有这个心，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都能自己挺过去，你只要给他们一点影响就够了。”
	她尽量和善地拍拍艾斯卡的手。“要理解这些你还太年轻，”她说，“可等长大些你就会发现，人很难从自己的脑子里走出来。你也一样。”她加上一句，好像在背诵一句格言似的。
	“我不懂。”
	“你要懂了我才觉得奇怪呢，”格兰妮轻快地说，“不过你倒可以说五种对干咳有好处的药草来听听。”
	春天渐渐真的有了春天的样子。格兰妮现在常带上艾斯卡，去隐蔽的池塘或高处布满碎石的山坡采集罕见的植物，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艾斯卡很喜欢这么散步。在山的高处，阳光猛烈地洒向大地，空气却还冰冰凉。植物贴着地表生长，非常茂盛。从最高的几座山顶，她能一直看到环绕在世界边缘的边缘洋；而在相反的方向，锤顶山脉向远处延伸，永远被冬季怀抱。山脉一路指向世界的中轴，那儿有座十英里高的山，全是石头与坚冰，大家普遍认定神仙们就住在山上。
	“神仙挺不错的。”看着风景吃午餐时，格兰妮这么说道：“你不去烦他们，他们也不来烦你。”
	“你认识很多神仙？”
	“我见过雷神几面，”格兰妮说，“当然，还有霍吉。”
	“霍吉？”
	格兰妮嚼着一块去掉面包皮的三明治，“哦。他是个自然神，”她说，“有时候他会以一株橡树的形象现身，或者半人半羊，不过在我眼里，他基本上是个讨厌的麻烦。当然，你只能在树林深处见到他。他吹长笛。吹得糟透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艾斯卡趴在地上，俯视着眼前的大地。几只自给自足、吃苦耐劳的大黄蜂在百里香丛中来来去去。背上的太阳挺暖和，但在这么高的地方，石块中轴向的一边还是有些残雪。
	“跟我讲讲下头那些地方。”她懒洋洋地说。
	格兰妮不以为然地瞄了眼绵延上万英里的土地。
	“就是其他地方。”她说，“和这儿一样，但又不同。”
	“有城市之类的东西？”
	“应该是的。”
	“你从来没去看过？”
	格兰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理理裙子，穿在里面的法兰绒于是露出几英寸，暴露在阳光下，让她的老骨头也能享受享受温热的抚爱。
	“没有，”她说，“这儿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到大老远去寻了来。”
	“我有一次梦到过一个城市，”艾斯卡道，“里头有好多好多人，还有一座大房子，有好大的门，魔法大门——”
	身后传来仿佛衣料裂开的鼾声。格兰妮睡着了。
	“格兰妮！”
	“唔？”
	艾斯卡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巧妙地问：“现在你急不急？”
	“什么？唔，不急。”
	“你说会让我看看真正的魔法，你还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艾斯卡道，“现在你就不急，对吧？”
	“唔。”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天空。这儿的天更暗些，没那么蓝，有些发紫。她想：有何不可？她学得很快。她对草药学比我还要精通。我在她这年纪的时候，老尕茉&middot;图姆特天天让我附身借体、移形换位、练习传送。或许我是谨慎过头了。
	“一点点就好？”艾斯卡恳求道。
	格兰妮沉吟半晌。她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了。她暗想，我肯定会后悔的——这一想法后来显示了相当的预见性。
	“好吧。”她简短地说。
	“真正的魔法？”艾斯卡问，“不是草药和气质学？”
	“按你的说法，真正的魔法，是的。”
	“是咒语吗？”
	“不，借体。”
	艾斯卡的脸上写满期待。格兰妮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兴奋。
	山谷在她们眼前伸展，格兰妮四下搜索，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远处，在一片蓝色薄雾笼罩的森林上空，一只灰色的老鹰正懒洋洋地盘旋着。眼下它很放松。非常合适。
	她温柔地呼唤它。老鹰盘旋着靠近了。
	“关于借体，第一个要点就是你必须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要舒舒服服的。”她弄平身后的草，“最好是在床上。”
	“可借体是什么啊？”
	“躺下，握住我的手。看见上头那只老鹰了吗？”
	艾斯卡眯起眼，望着暖烘烘的深色天空。
	那儿有……她在风中盘旋，下边的草地上躺着两个小人……
	她能感到流转的空气拂过她的羽毛。这只鹰没在捕食，只是享受着阳光照在双翼上的感觉。下方的大地无足轻重，可空气……空气是个三维的东西，复杂、多变，是交错的螺旋和曲线，一直延伸到远方，是围绕着热柱的“之”字形气流。她……
	……感到一股温柔的压力制止了自己。
	“第二个要点，”格兰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就是不要打搅主人。假如你让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它要么会反抗，要么会惊慌失措，无论如何你都毫无胜算。它当了一辈子的老鹰，你没有。”
	艾斯卡一言不发。
	“你不是害怕了吧？”格兰妮问，“第一次常会这样，再说——”
	“我不怕，”艾斯卡道：“我怎么控制它呢？”
	“你不能控制它。现在还不行。控制真正的野生动物不是件简单的事。你得——就像是暗示，让它感到是自己想要这么做。当然，驯化的动物就完全不同了，但你不能让任何动物去干完全违背它天性的事。现在试着找找老鹰的意识。”
	艾斯卡发觉自己的意识背后弥漫着一片银色的云，那就是格兰妮。她搜索一番，找到了老鹰。差点就错过了。它的意识细小而强烈，像个紫色的箭头。它正专心致志地飞行，一点也没注意到她。
	“好，”格兰妮赞了一声，“我们不要飞得太远。如果你想要它转弯，你就必须——”
	“是的，是的。”艾斯卡弯了弯手指（天晓得它们究竟在哪儿），大鸟倚着气流转了过去。
	“很好。”格兰妮着实吃了一惊，“你怎么办到的？”
	“我——不知道，就是自然而然的。”
	“唔。”格兰妮小心地检视老鹰的意识，它依然对乘客们的存在一无所知。这下子她真给震住了。格兰妮自己身上可是难得见到这种事。
	她们在群山上空滑行，艾斯卡兴奋地探究着老鹰的感官。格兰妮的声音穿透她的意识，带给她指示、引导和警告。但是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上去太难懂了。为什么她不能接管老鹰的意识呢？不会伤到它的。
	她知道该怎么做，只需要一点点窍门，就像打响指——说起来，打响指她倒真没成功过——然后她就可以体会飞翔的感觉，亲自体会，而不只是品尝一点点二手货。
	然后她可以一-
	“别，”格兰妮平静地说，“这么做没有半点好处。”
	“什么？”
	“你真以为自己是头一个吗，我的孩子？你以为我们全都没这么想过？占据另一具身体，乘风破浪？你真以为事情就那么简单？”
	艾斯卡恨恨地瞪着她。
	“没必要摆出这副表情，”格兰妮道：“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前途未卜就开始随心所欲，这可不行。想耍把戏，先得知道出了岔子该怎么办。没学会走不能急着跑。”
	“我感觉得到该怎么做，格兰妮。”
	“那也有可能。但借体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虽然我得承认你确实有些天分。今天已经够了，让它飞到咱们的身体上边，我来教你怎么回归。”
	老鹰拍打双翼，来到两具静止的身体上方。艾斯卡的意识之眼看见两条通道开启了。格兰妮的意识消失了。
	现在正好试试——
	格兰妮错了。老鹰的意识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时间容它恐慌。艾斯卡用自己的意识裹住它。一瞬间的挣扎之后，它消融在她的意识里。
	格兰妮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大鸟顺着长满青草的山坡盘旋，掠过山腰往下飞去。它发出胜利的高呼，声音嘶哑。老鹰越飞越远，最后成了个不断消失的小黑点，只有另一声啼叫的回音仍在附近回荡。
	格兰妮低头看看艾斯卡静止的身体。这孩子倒是不重，可离家那么远，天也快黑了。
	“该死。”她并没有特别强调这两个字，只是站起身，拍拍衣服，“哼”的一声憋足劲儿，把了无生气的艾斯卡扛到肩上。
	群山之上，日落时分晶莹的空气中，老鹰艾斯卡越飞越高，痛饮飞翔的琼浆。
	格兰妮在回家途中遇上了头饥饿的熊。巫女的后背一路上痛得要命，实在没心情看狗熊冲自己咆哮。她低声嘟囔了几个字，狗熊目瞪口呆，不过留给它惊讶的时间不长，因为它径直朝一棵大树撞了过去，好几个钟头之后才悠悠苏醒。
	回到家，格兰妮把艾斯卡放在床上，然后升起火。她把山羊带回圈里，挤了奶，干完了晚上该做的家务活。
	她检查了所有的窗户，把它们都打开；等天色暗下来，她点起一盏灯，放在窗台上。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一晚只睡几个钟头，半夜还会醒过来一次，这是习惯。这晚醒来时房间里一切照旧，只有灯罩成了个袖珍版太阳系，周围环绕着几只愚蠢的飞蛾。
	黎明时分她再次醒来，蜡烛早已经熄灭。艾斯卡仍处于无法唤醒的浅睡中，那是借体者的睡眠。
	她把山羊放出去吃草，眼睛专注地搜索天空。
	正午了。接着，第二天的光线也开始慢慢退去。她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有时她会疯狂地做一阵家务：历史悠久的污垢从地板缝里挖出来，炉板上一冬的煤灰都刮了个干干净净，再用黑铅擦得奄奄一息。碗柜背后的一窝老鼠也被温柔而坚决地请进了羊圈。
	日落。
	碟形世界的光线年老体弱，举动迟缓沉重。格兰妮站在小屋门口，望着它渐渐离开山区，将穿越森林的小河染成金色。有时它会堆积在谷地，直到白昼完全褪去，消失。
	格兰妮的手指狠狠地敲着门柱，嘴里哼着一阕单调、苦涩的小曲。
	又是一个黎明。小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艾斯卡的身体还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床上。
	金色的光线缓缓涌向碟形世界，宛如冲上泥滩的第一股波浪。此时，老鹰正朝着天穹越飞越高，缓慢扇动的双翼强有力地击打着空气。
	整个世界都在艾斯卡眼前展开——所有的大陆，所有的海岛，所有的河流，特别是那一圈壮美的边缘洋。
	在如此的高度，什么也没有，甚至听不见一点声音。
	艾斯卡陶醉在这种感觉中，命令自己疲乏的肌肉更加努力。但有些东西似乎不大对劲。她的思维好像不受控制，在打转、在消失。痛苦、兴奋、疲劳，一起涌入她心里，可同时还有些别的什么正在流逝。记忆随风飘散。她刚抓住一个想法，这想法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什么也没剩下。
	她正飞快地失去自我，却不记得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她惊惶失措，赶紧往内心挖掘，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是艾斯卡，我偷走了一只老鹰的身体，风拂动羽毛的感觉，饥饿，向下搜索，不是大地……
	她又试了一次。我是艾斯卡，寻觅风之路，肌肉的疼痛，尖锐的空气，寒冷的空气……
	我是艾斯卡，向上、向上，空气潮气湿润白色，高高在上，天空稀薄……
	我是我是。
	格兰妮走在花园的蜂箱之间，清晨的风抽打着她的裙子。蜂箱周围种满琉璃苣和香蜂草，非常茂密。她从一个蜂箱走到另一个蜂箱，敲打蜂箱盖。然后，她站在琉璃苣和香蜂草丛中，伸长双臂，唱出几个极高的调子，那是普通人根本听不到的高音。
	蜂箱里一阵喧哗，突然间，空中挤满了身体肥壮、声音低沉的大眼睛雄蜂。它们绕着她的脑袋飞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加入到她的吟唱中。
	接着它们离开了，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中向上飞去，消失在树梢之后。
	谁都知道——至少巫女们都知道——一群群的蜜蜂其实都只是被人称作“蜂群”的生物的一部分，每只蜜蜂都是这个生物的一个细胞。格兰妮很少同蜂群交流思想，一方面是因为昆虫的心灵很奇怪，带着一股锡味儿，感觉格格不人，但主要还是因为她怀疑蜂群其实比自己要机灵多了。
	她知道雄蜂很快就能抵达树林深处的各个野生蜂房。几个钟头之内，山区草场的每个角落都会受到最细致的搜查。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中午，雄蜂们回来了，格兰妮读过蜜蜂那锐利、尖刻的意识，得知它们没能发现艾斯卡的踪迹。
	她回到凉爽的小屋里，坐在摇椅上盯着房门。
	她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主意她就恨得牙痒痒，但她还是拿来一架小木梯，嘎吱嘎吱地爬上屋顶，从茅草深处拖出法杖。
	它冷得像冰。它在冒烟。
	“就是说，在雪线之上。”格兰妮说。
	她爬下来，把法杖扔到一个花床上。她瞪着它。格兰妮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法杖也在瞪着自己。
	“别以为你赢了，因为你没有。”她呵斥道，“只不过我没那闲工夫，不想浪费时间。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我命令你带我过去！”
	法杖木头木脑地看着她。
	“以——”格兰妮迟疑了半晌，她对咒语有些生疏，“——以树干和石头的名义，我命令你服从！”
	让我们试着描述一下法杖的反应，活动、行动、活泼——所有这些词都极端地不准确。
	格兰妮挠挠下巴。她回忆起所有孩子都上过的一课：那个有魔力的字眼是什么来着？
	她放手一搏：“请？”
	法杖一颤，从地上抬起一点，在空中转个弯，悬在齐腰高的位置，摆出邀请的姿态。
	据说扫帚已经重新在年轻一代的巫女中间流行起来，但格兰妮本人对此绝不敢苟同。骑着件小家什在空中疾驰，还能有什么体面可言？再说，骑在这东西上肯定太通风了。
	但现在不是讲究体面的时候。格兰妮跑回门后抓起帽子，然后再不耽搁，抬腿爬上法杖，尽力坐稳——当然是侧坐，两个膝盖把裙子夹得紧紧的。
	“好了，”她说，“现在怎么么么么么么么——”
	一个阴影横穿森林，又是尖叫又是诅咒，所到之处动物四散奔逃。格兰妮抓得很紧，指关节都白了，两只瘦腿发疯似的乱踢。在树梢上，她学到了有关重心和气流的重要课程。法杖只管往前冲，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
	等法杖飞出树林，来到高山草地时，她已经有些适应了，也就是说，她已经可以只靠膝盖和双手牢牢抓稳，当然，前提是她不介意一路倒吊着走。她的帽子倒还有些用处，其形状完全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
	法杖冲进黑色的绝壁间。据说在冰巨人的时代，冰河曾沿着这里光秃秃的河谷奔流。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格兰妮的喉咙一阵刺痛。
	他们在一个雪堆上猛然停住。格兰妮摔下来，在雪里大口喘气，极力回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跑来受这份罪。
	几英尺外的石突下有一团羽毛。见格兰妮靠近，一颗脑袋神经质地抬了起来，老鹰用凶猛、惊恐的眼睛对她怒目而视。它想飞走，却跌倒在地。巫女伸出手去，老鹰一口啄下了一块三角形的肉。
	“明白了。”格兰妮自言自语，声音很平静。她四下看了看，找到块大小合适的巨石，然后躲到石头背后——显然是为了体面的缘故——几秒钟之后手拿衬裙走了出来。老鹰拼命反抗，好几个星期精细入微的针线活全给糟蹋了，不过她终于把它裹了起来，免得自己再受皮肉之苦。
	格兰妮转向法杖。对方正直直地立在雪堆上。
	“我要走回去。”她冷冷地说。
	只不过这里恰好是一段峭壁的突出部分，垂直往下好几百英尺才有一堆尖利的黑色石块。
	“那好吧，”格兰妮只得让步，“但你必须慢慢地飞，明白？还有，不许往高处走。”
	事实上，由于她稍稍有了些经验，或许还因为法杖更小心了些，他们的回程几乎算得上平稳。格兰妮有些动摇了。假以时日，没准她真能改变对飞行的看法，从满心厌恶变成仅仅是不喜欢。这其实不难，诀窍就在于找个法子不让自己往地上看。
	老鹰趴在壁炉前破旧的小地毯上。它喝过些水，还吞下几条生肉。格兰妮对着水嘀咕了些咒语，通常这是为了糊弄病人，可谁知道呢，没准儿里头还真有些法力。
	可它仍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点点智力的迹象。
	她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只鸟。格兰妮冒着再被啄一口的危险紧紧盯住老鹰的眼珠。她拼命说服自己，在那双邪恶的橙色眼睛深处，在目力几乎难以企及的地方，的的确确存在着那么一点奇异的闪光。
	她在老鹰的头脑中搜索。老鹰的意识还在，生动而尖锐，没有问题，但那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当然，心灵是没有颜色的，但老鹰的意识仿佛是一缕缕的紫色，而在它们周围和中间，还夹杂着几缕微弱的银色。
	心灵能塑造身体，可惜艾斯卡明白得太晚了。借体是一回事，但如果谁真想要窃取另一种形态，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格兰妮坐下来，前后摇晃。她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她无法把纠结交错的精神分开，锤顶山区的任何人都办不到，就连——
	她抬起眼睛，倒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或许只是由于空气的质地发生了某种变化。是法杖。它不计前嫌，回到了小屋里。
	“不。”格兰妮坚定地说。
	然后她想：我这么说究竟是为了谁好？我自己？这儿有力量，但不是我的那种力量。
	可附近再找不出别的力量了。即使用这种力量，现在恐怕也已经太迟了。
	甚至也许从来都不够早。
	她再次把手伸向大鸟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驱散它的恐惧。老鹰由着她把自己提起来，别扭地坐到她手腕上。它收紧爪子，划破了格兰妮的皮肤。
	格兰妮拿起法杖走上楼梯，来到那间低矮的卧室里。艾斯卡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头顶是老旧的天花板。
	她让老鹰站在床栏杆上，把注意力转向法杖。被她一瞪，法杖上的雕刻再次变幻起来——它们从没显露过自己真正的样子。
	格兰妮对力量的运用并不陌生。她很清楚，自己依赖的是温和的压力，是巧妙的掌控方向。当然，她不会这么说自己——她只会说，只要知道该往哪儿看，你总能找到可以发力之处。法杖蕴含的力量粗犷、强烈而纯粹，是从塑造宇宙之力中蒸馏出的魔法。
	她必须付出代价。凭着格兰妮对巫师的了解，这代价是不会低的。可你要是总在价钱上犹豫不决，又上商店来干吗呢？
	她清清嗓子，天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也许她可以——
	一股力量像半块砖头一样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她。她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往下看时，却惊讶地发现双脚仍牢牢地站在地板上。她试着往前迈一步，结果魔法喷发到她周遭的空气中。她伸手想扶住墙壁，结果古老的木条在她手下骚动，竟长出了新叶。一股魔法的旋风在屋里打着旋，卷起灰尘，赋予它们短暂的生命，让它们显示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形态；盥洗架上本来放着水壶和脸盆，上头还描绘着特别动人的蔷薇花蕾图案，现在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而它们那位待在床底下的姐妹，“卧房经典瓷器三件套”的老三，则化作某种可怕的东西，鬼鬼祟祟地溜了。
	格兰妮开始骂骂咧咧，又很快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发现自己口里的话全都绽放成了镶着七彩花边的云朵。
	她低头看看艾斯卡和老鹰，他们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毫无反应。她努力集中精神。
	她溜进老鹰的脑袋里，再次看见了意识的丝线，银色的细丝紧紧缠绕着紫色，二者显示出共同的形状。但现在她能看到丝线的尽头，只需小心翼翼地在这里一推或是一拉，就能把它们分开。形势是那么显而易见地好转，她听到自己放声大笑，笑声化作弯弯曲曲的橙、红两色阴影，消失在天花板里。
	时间渐渐流逝。虽然力量在她脑中悸动，但这仍旧是件令人精疲力竭的苦差事，就跟在月光下穿针引线差不多。现在，格兰妮终于抓住了一把银色，她仿佛置身于一个迟缓、沉重的世界中，慢慢地将这把银色朝艾斯卡抛去。它化作一片云，像旋涡一般旋转着消失了。
	她意识到一种尖锐的嘁嘁喳喳声，视野边缘还有阴影出没。唉，这种事迟早要发生的。它们来了，魔法的喷发永远会吸引它们。你只能学着视而不见。
	格兰妮醒了，发现自己倚在门上，明亮的阳光刺痛她的双眼，她全身都像害了牙周炎。
	她盲目地伸出手去，摸到盥洗架的边缘，借力坐了起来。水壶和脸盆完好无损，对此她倒并不太吃惊；可是，好奇心战胜了疼痛，她飞快地朝床底下瞄了一眼。没错，一切如常。
	老鹰还蹲在床柱上。艾斯卡仍然在熟睡，看得出这是真正的睡眠，她不再是一具静止不动的空壳。
	现在她只能祈祷，希望艾斯卡醒来以后不会忍不住想去扑兔子。
	她抱起毫不反抗的老鹰走下楼梯，打开后门让它离开。大鸟吃力地飞到最近的一棵树上，然后停下来休养生息。它隐约觉得自己该对某个人怀恨在心，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记不起原因何在。
	艾斯卡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子。几个月来，她已经对石高上的每一个鼓包和裂缝烂熟于心。那儿可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当然是倒着的，她在上头安置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复杂文明。
	她的脑子里全是梦。她从被子下伸出一只胳膊，心里挺奇怪，胳膊上的羽毛怎么没了。一切都迷迷糊糊的。
	她掀开被子，起身坐到床沿上，张开她的翅膀飞进急促的风中，滑翔，离开，去广袤的世界……
	格兰妮听见卧室地板上“砰”的一声，她急忙跑上楼梯，把吓坏了的孩子抱起来，紧紧搂住。她前后摇晃，嘴里发出毫无意义却让人安心的声音。
	艾斯卡满脸恐惧地抬起眼睛。
	“我觉得自己在消失！”
	“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格兰妮喃喃道。
	艾斯卡尖叫道：“你不明白！我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但你现在想得起来了。”
	艾斯卡迟疑片刻，检查一番。“是的，”她说，“是的，当然。现在。”
	“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
	格兰妮叹口气。“我希望你得到了些教训，”她觉得已经可以加进点严厉的口吻，“人家说一知半解很危险，但跟彻头彻尾的无知相比，一知半解还强上好几倍呢。”
	“可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觉得光是借体还不够，你觉得要能偷走对方的身体才好对不对？但你必须明白，身体就好比——好比果冻模子，它能规定内容的形状，懂吗？老鹰的身体里不能有一颗女孩的心。至少不能长时间这样。”
	“我变成了一只老鹰？”
	“是的。”
	“完全不是我了？”
	格兰妮沉吟半晌。跟艾斯卡交谈总让一个正派人深感自己词汇的贫乏，只好常常停下来琢磨琢磨。
	最后她说：“不，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你是一只老鹰，但有时或许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就好像你会梦到自己在飞，它大概会记起自己走路说话的样子。”
	“哦。”
	“但现在都结束了。”格兰妮露出一丝笑意，“你又变回了真正的你，老鹰也取回了自己的意识。它正坐在厕所旁边那棵大山毛榉上，我希望你去拿些吃的给它。”
	艾斯卡愣愣地盯着格兰妮脑袋后头的某个地方。
	“那儿有些古怪的东西。”她讨好地说。格兰妮猛地转过身去。
	“我是说，像是在梦里看到过似的。”老太婆好像很受打击，艾斯卡犹豫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什么样的东西？”格兰妮的语调很平稳。
	“大家伙，各式各样的。就在周围坐着。”
	“暗吗？我是说，这些东西，它们是不是在暗处？”
	“那儿有星星，我想。格兰妮？”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盯着墙。
	“格兰妮？”
	“呣？怎么？哦。”格兰妮回过神来，“嗯，知道了。现在我要你下楼去，到餐室里拿些熏肉给老鹰，明白了？最好再跟它说声谢谢。今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艾斯卡回来时格兰妮正往面包片上抹黄油。艾斯卡把自己的凳子拉到桌前，可老太婆却对她晃晃小刀。
	“首先，站起来，面朝我。”
	艾斯卡一脸迷惑，但还是照做了。格兰妮摇摇头，把小刀插进面包里。
	“该死。”这一句是对整个世界说的，“天晓得他们是怎么弄的，我敢说肯定有什么仪式，那些巫师老爱故弄玄虚……”
	“什么？”
	格兰妮没理会，径直走向碗橱旁那个阴暗的角落。
	“多半是一只脚站在一桶冷稀饭里，再戴上一只手套，诸如此类的玩意儿。”她继续自言自语，“我才不想干这个呢，可它们让我别无选择。”
	“你在说些什么啊，格兰妮？”
	老巫女把法杖从阴影中拉出来，冲艾斯卡舞了舞。
	“这儿。它是你的。拿着。但愿我不是干了件蠢事。”
	事实上，将法杖授予巫师学徒通常都伴随着一个很可观的仪式，假如法杖是从老资格的前辈那里继承来的就更是如此。根据古老的传统，学徒要经历一场漫长而又可怕的考验，其中包括面具、兜帽、宝剑等等，还有吓人的誓言，涉及削掉舌头、让猛禽啄食内脏和把骨灰洒进八风中等一系列活动，时间长达好几个钟头。在此之后，学徒就正式成为这个贤明与睿智化身的团体中的一员了。
	通常情况下，仪式还包括一篇长长的讲演。但完全是出于巧合，格兰妮竟然干净利落地一把抓住了它的核心。
	艾斯卡拿过法杖瞅了瞅。
	“挺不错，”她不太清楚该怎么反应，“花纹很漂亮。干什么用的？”
	“现在坐下。就这一次，别插嘴，给我好好听着。在你出生的那天……”
	“……就是这么回事。”
	艾斯卡使劲看看法杖，又看看格兰妮。
	“我命中注定要当巫师？”
	“是的。不。我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格兰妮，”艾斯卡责备道，“是还是不是？”
	“女人不能当巫师，”格兰妮坦率地说，“这违反天性。你还不如让女人当铁匠呢。”
	“事实上我观察过爸爸的工作，我看不出为什么女人不能——”
	“听着，”格兰妮赶紧打断她，“根本没有女巫师，就好像没有男巫女一样，因为——”
	“我听说过男巫女。”艾斯卡怯生生地说。
	“那是妖术师！”
	“大概是吧。”
	“我是说没有男巫女，只有些傻男人。”格兰妮激动地说，“要是男人想做巫女，他们仍然会成为巫师。这都是由——”她拍拍自己的脑袋，“——气质学决定的。看你的心是怎么样的。男人的心，你看，它们的行为方式和我们不同。他们的魔法全是数字角度界线，再加上什么星星在干吗等等，就好像这些东西真有什么了不起似的。全是力量。全是——”格兰妮停下来，挖出她最喜欢的一个词，她用这个词来概括男人的巫术中自己所鄙视的一切，“——鸡何学。”
	“那不就得了，”艾斯卡松了口气，“我留下学习怎么当巫女。”
	“啊，”格兰妮沮丧地说，“说起来倒容易，恐怕没那么简单。”
	“可你不是说男人才能当巫师，女人只能当巫女吗？”
	“没错。”
	“喏，看吧，”艾斯卡得意地说，“这下就全解决了，不是吗？我只能当个巫女，没别的办法。”
	格兰妮指指法杖。艾斯卡耸耸肩。
	“一根旧木棍而已。”
	格兰妮摇摇头。艾斯卡眨眨眼。
	“不是？”
	“不是。”
	“我当不了巫女？”
	“我不知道你能当什么。拿着法杖。”
	“什么？”
	“拿着法杖。那，我在壁炉里放了柴火。把它点上。”
	“火绒箱在——”
	“你曾经说有更好的办法升火。做给我看。”
	格兰妮站起来。昏暗的厨房里，她似乎在不断膨胀，直到整个房间中充满变幻莫测、参差不齐的凶恶阴影。她低头瞪着艾斯卡。
	“做给我看。”她命令道，她的声音冷酷无情。
	“可是——”艾斯卡绝望地抓紧法杖，急急忙忙地想要后退，结果撞倒了凳子。
	“做给我看。”
	小女孩尖叫着转过身。火苗从她指尖窜出，在房间中划出一道弧线。火焰爆炸的力量掀翻了屋里的家具，一个闪亮的绿色光球在炉壁上溅开。
	它在石头上烧得嘶嘶作响，无数变幻的形象在球里一闪而逝，石头破碎后变软。铁制的炉板勇敢地抵抗了几秒钟，接着像蜡一样开始融化；它最后的形象是火球中的一个红色污点，之后便人间蒸发，无影无踪。转眼之间，水壶也同样消失了踪影。
	眼看着烟囱也没救了，但就在这时，年老体衰的炉底石率先放弃抵抗，随着最后一串爆裂声，火球落到了地底下。
	偶尔的噼啪声和不时喷出的蒸气表明它正在土地中穿行。除此之外屋里十分安静——由巨大的嘶嘶声构成的安静，总是出现在震耳欲聋的噪音过后。夺目的强光刚刚消失，屋里看上去漆黑一片。
	最后，格兰妮从桌子背后爬出来，鼓足勇气，尽可能蹭近洞口，那里仍然被熔岩壳包围着。又一朵超烫的蘑菇云蒸气喷了出来，她赶紧往后窜。
	“他们说锤顶山下头有矮人的矿。”她唠叨着，“天，那些小坏蛋可有得瞧了。”
	她戳戳一块正在冷却的融铁，那原本是她的水壶：“炉板真可惜了，上头刻着猫头鹰呢，你知道。”
	她伸出一只发抖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烧焦的头发，“我想我们现在需要好好喝杯茶，我是说，好好喝杯凉水。”
	艾斯卡坐在地上，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真正的魔法，”最后她说，“我竟然使出了真正的魔法。”
	“一种真正的魔法，”格兰妮纠正道：“别忘了这点。再说你肯定也不想老那么干。要是你有魔法，就得学着控制它。”
	“你能教我吗？”
	“我？不！”
	“要是没人教我，我又怎么学呢？”
	“你得去能教你的地方。巫师学校。”
	“可你不是说——”
	格兰妮正把水桶里的水灌进一个水壶，她停下来。
	“是的，是的，”她厉声道，“别管我说过什么，也别管什么常识之类的了。有时候你只能顺其自然，我估摸着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巫师学校的。”
	艾斯卡想了想。
	最后她问：“你是说这就是我的命运？”
	格兰妮耸耸肩，“差不多。也许吧。谁知道呢？”
	那晚，艾斯卡上床已经好久，格兰妮还没睡。她戴上自己的巫女帽，点上支新蜡烛，把桌面清理干净，然后从碗柜里一个秘密的地方掏出一个小木匣来。里头有一瓶墨水，一支年过半百的鹅毛笔和几张纸。
	面对文字的世界时，格兰妮的情绪向来不高。她鼓起眼珠，伸出舌头，一颗颗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不过鹅毛笔还是在纸上飞驰，当然其间少不了穿插几声低沉的“该死”或者“讨厌”。
	以下就是信的内容，只是缺少了原作的蜡油、污迹、涂抹和许多潮湿的小点。
	*致首习乌师，有冥大学，你好，喜望你伸体好，我送
	来移个叫艾丝卡立那&middot;史密斯的女孩，她有当乌师
	的天夫，不过她的讲来如和我也不只到，她公坐芹
	分，艾干经，儿且对烦多的加误活都坡有心德，我
	会让她代些浅过去。祝你见亢长受，心另平京，此
	之，经礼，艾丝没拉大&middot;为若拉（小姐）乌女*
	格兰妮对着烛光把信挑剔地审视了一番。看上去应该是封好信。“烦多”这个词是她从每晚都读的《年鉴》里学来的。那本书总在预言“烦多的瘟疫”和“烦多的厄运”。格兰妮不太清楚这个字到底什么意思，但该死的它总归还是个好词。
	她用蜡烛的蜡把信封好，放到碗橱上。明天得去村里弄个新水壶，到时候正好把它交给送信的。
	第二天早晨，格兰妮在衣着上很花了些心思。她选了件带青蛙和蝙蝠图案的黑色长裙，一件紫色大披风——也许不全是紫色，但至少是紫色衣料在被充分利用了三十年之后的样子，最后还有办公用的尖帽子，帽子上的别针很有十字架的意味。
	第一站是去石匠家订购一个炉底石。然后她们出发去见铁匠。
	这是一次漫长而激烈的会面。艾斯卡溜进果园，爬上苹果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屋里传来她父亲的叫喊，她母亲的哀号和长长的空白，这意味着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正在轻言细语地讲话，艾斯卡管这叫作“正是如此”式的讲话。有时候老太婆会使用一种从容不迫的平板语调。这种语调造物主大概也用过。也不知道里头是不是有魔法，又或者应该归结于气质学，反正它不会留给你一丁点儿商量的余地。它明明白白地表示，无论它说的是什么，那都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微风轻轻摇动苹果树。艾斯卡坐在一根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
	她在想巫师。他们不常来“臭屁”，但关于他们的故事倒有不少。她回忆起故事里都是怎么说的。巫师很有智慧，通常都非常老，他们会使强大、复杂又神秘的魔法，还有，他们几乎都长着胡子。另外，他们都是男人，无一例外。
	她对巫女的了解更坚实些。她曾经跟格兰妮去拜访过山里其他几个村子的巫女，再说巫女的故事在锤顶山的民谣里也占了很大分量。巫女很精明，通常很老，或者至少故意装出很老的样子，她们会使很实用的有机魔法，稍稍有些可疑，有的也长胡子。还有，她们都是女人，无一例外。
	这里头有些根本性的问题，她还拿不太准。为什么就不能有……
	瑟恩和古尔塔从小路上飞奔而来，在树下又推又挤地定住脚。他们瞅着自己的妹妹，既入迷又不屑。巫女和巫师都是大家崇拜的对象，但妹妹不是。不知怎么的，一旦发现自己的妹妹正在学做巫女，你会觉得这整个职业的身价都贬低了不少。
	“你不是真会魔法吧，”瑟恩说，“嗯？”
	“你当然不会，”古尔塔道，“这根棍子是啥？”
	艾斯卡把法杖靠在了树干上。瑟恩小心地戳了戳。
	“我不想你们摸它。”艾斯卡赶紧说，“拜托，那是我的。”
	通常情况下，瑟恩的敏感程度相当于滚珠轴承，可让他自己诧异的是，他的手竟然在戳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
	“反正我也不想摸，”他嘟哝着想掩饰自己的迷惑，“不过是根破棍子。”
	“你真的会咒语吗？”古尔塔问，“我们听见格兰妮说你会。”
	“我们在门口偷听来着。”瑟恩加上一句。
	“你刚不是说我不会吗？”艾斯卡轻快地答道。
	“呃，你到底会不会？”古尔塔的脸涨得通红。
	“也许。”
	“你不会！”
	艾斯卡低头看着他的脸。她爱她的哥哥们，当然，这种爱带有很强的责任感，而且一般在她提醒自己应该去爱的时候才会出现。大多数时候，他们于她不过是两条吵吵闹闹的裤子。但古尔塔瞪着她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特别像头猪，就好像她的存在冒犯了他似的。
	她感到一股刺痛感，突然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强烈、清晰。
	“我会。”她说。
	古尔塔的视线从她移到法杖上，他把眼睛一眯，恶狠狠地踢了法杖一脚。
	“臭棍子！”
	她暗想，他看起来跟一只生气的小猪一模一样。
	瑟恩尖叫起来，他父母和格兰妮跑向后门，冲上炉渣铺成的小道。
	艾斯卡高高地坐在树杈上，脸上有种如梦似幻的表情。瑟恩藏在树后，声嘶力竭，整张脸被不停颤动的红色扁桃腺挤成了一个小圈。
	古尔塔大惑不解地坐在一堆不再合身的衣服中间，皱着一张猪嘴。
	格兰妮大步走到树下，直到自己的鹰钩鼻对上了艾斯卡的鼻子。
	“把人变成猪是不允许的，”她嘶嘶地说，“就算是兄弟也不成。”
	“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说，这样子对他更合适，不是吗？”艾斯卡毫不退让。
	“怎么了？”铁匠问，“古尔塔呢？这只猪在这儿干吗？”
	“这只猪，”格兰妮&middot;维若蜡道，“就是你儿子。”
	古尔塔已经设法摆脱了衣服的纠缠，正拿鼻子去拱最早落到地上的果子。艾斯卡的妈妈长叹一声，缓缓向后倒去。铁匠本人稍稍多些心理准备。他严厉地看看古尔塔，又把目光转向自己唯一的女儿。
	“她干的？”
	“是的。或者说是通过她干的。”格兰妮满腹狐疑地瞅了眼法杖。
	“哦。”铁匠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他不得不承认这模样对他的确合适。瑟恩还在尖叫，铁匠伸出手去，看也没看就往他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一记。
	“你能把他变回来吗？”他问。格兰妮猛一转身，把问题瞪到艾斯卡身上。小女孩耸耸肩。
	“他不相信我会魔法。”她镇定自若地说。
	“是吗？好吧，我猜你已经把他说服了。”格兰妮道，“现在你要把他变回来，小姐。就现在，听见了？”
	“不愿意。他没礼貌。”
	“我明白了。”
	艾斯卡挑衅地往下看，格兰妮严厉地向上瞪眼。她们的意志像张力器一样叮当作响，二人之间的空气沉重起来。然而，格兰妮一辈子都在驯服顽固不化、桀骜不驯的生物，艾斯卡的确是个异常强硬的对手，但事情明摆着，在本回合结束前她就会败下阵来。
	“哦，好吧，”她嘟囔道，“其实谁愿意费工夫把他变成猪呢，他已经把自己弄得很有猪样了。”
	艾斯卡不知道魔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她让精神面对那个方向，默念着自己想要的结果。古尔塔回来了，光着身子，嘴里还含着个苹果。
	“咋巴拉？”他说。
	格兰妮冲铁匠转过身去。
	“现在你信了？”她厉声说，“你真以为她该在这儿安定下来，把魔法什么的都忘了？要是她结了婚，你能想象那个可怜的丈夫会怎么样吗？”
	“可你不是总说女人当不成巫师吗？”事实上，铁匠觉得自己女儿相当了不起。有谁听说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把什么人变成任何东西的？
	“别管那个了。”格兰妮稍稍平静了些，“她需要训练。她需要知道怎么控制。噢，看在老天的分上，给那孩子穿上点儿衣服！”
	“古尔塔，衣服穿上，别再哼哼了。”说完，当父亲的重新转向格兰妮。
	“你不是说有个什么教魔法的地方？”他冒险问道。
	“幽冥大学，是的。训练巫师的学校。”
	“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当然。”格兰妮撒了个小谎，她的地理学知识只比她对亚原子物理的理解差那么一丁点儿。
	铁匠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艾斯卡正在生闷气。
	“他们会把她变成巫师？”
	格兰妮长叹一声。
	“我不知道他们会把她变成什么。”
	就这样，一周之后，格兰妮锁上小屋的房门，把钥匙挂在厕所里的钉子上。山羊被送到一个巫女姐妹家，对方住在山里更远些的地方，还保证会替她照看小屋。巫女出远门，“臭屁”只好自己想法子对付一阵了。
	格兰妮对幽冥大学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除非它希望被你找到，否则你是找不到它的。可以作为搜索起点的地方只有一个：奥乎兰&middot;库塔什，那地方离村子十五英里，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一百来栋房子。假如你是个喜欢“云游四海”的“臭屁”人，那你一年里总得上奥乎兰&middot;库塔什去那么一两次。格兰妮这辈子只去过一次，而且对它一点好感也没有。气味全然不对，她还迷了路，城里人那种浮华的样子也让人放心不下。
	有辆马车定期来为铁匠送原料，她们于是搭了个便车。这车颠簸得很，但总比走路强，特别是当你拎着死沉死沉的行李的时候。格兰妮把她们仅有的一点点财产都打包进了一个大袋子里，保险起见，她亲自坐在口袋上。
	艾斯卡一边摩挲着法杖，一边望着树林不断后退。等她们来到村外几英里远的地方，她突然说：“我以为你说过，在大老远，植物长得不一样。”
	“是不一样。”
	“这些树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格兰妮轻蔑地打量它们一眼。
	“跟家里的根本没得比。”
	事实上她已经有些心慌了。当初之所以答应陪艾斯卡去幽冥大学，大概主要是因为脑子根本就没活动起来。要知道，格兰妮对碟形世界的认识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而且还全都来自流言蜚语和那本《年鉴》，这让她有理由相信，前方充满了地震、海啸、瘟疫和大屠杀，大部分都很“烦多”，甚至更糟。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坚持到底，巫女太过依赖言语，绝不可能食言。
	她一身耐穿的黑色，浑身藏着好些帽针，还有一把切面包的小刀。她软磨硬泡，让铁匠预支了些旅费，这些钱被秘密地藏在内衣的夹层。她往裙子口袋里塞满了能带来好运的符咒，手提包里还坠着块新打的马蹄铁，这可是遇上麻烦时最有效的防护。现在，格兰妮感到自己几乎算得上是准备充分，可以面对这个世界了。
	小径在山间蜿蜒。天空难得的清朗，锤顶山区最高的几座山峰洁白而清爽，仿佛是天空的新娘（还带了雷暴当嫁妆）。无数溪流要么随着小径跑，要么横穿而过，全都缓缓地流淌在一片片绣线菊和“加把劲儿草”之间。
	她们在午饭时来到了奥乎兰的郊区（这地方太小，所以只有一个郊区，所谓郊区也不过是一间小旅馆和几栋房子。都市生活压力太大，总有些人受不了），又过了几分钟，马车把她们扔在小镇的中心广场上——事实上这也是唯一的广场。
	那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紧紧地抓住艾斯卡的肩膀，犹疑不决地站在鹅卵石路上，看着周围汹涌的人潮。她听说刚到城里的乡下女人很容易遇上些下流的事儿，所以她用尽力气，死死握住手提包。假如这时候某个陌生男人竟胆敢冲她点点头的话，此人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艾斯卡的眼晴闪闪发亮。中心广场是个噪音、色彩和气味的大拼盘。广场的一边坐落着好些神庙，它们属于几位比较苛刻的神仙。神庙里飘出古怪的香气，同市集的臭味儿混在一起，好似一张复杂难解的碎呢地毯。有的摊位上摆满了诱人的稀奇玩意儿，惹得艾斯卡心痒痒的。
	格兰妮由着自己随波逐流。那些小摊让她也挺着迷。她东瞅瞅西瞧瞧，同时半点没放松瞀惕，时刻提防着扒手、地震和拉皮条的。最后，她终于瞟到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那是个楔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小货摊，有顶棚、黑帘子和一股霉味儿。尽管毫不打眼，生意倒还挺红火。顾客大多是女人，什么年龄的都有，偶尔也有几个男人。主顾们有个共同点：谁都不直接走进去。他们全都好像在悠悠闲闲地散着步，快走过了才猛地闪到阴暗的顶棚底下。一会儿工夫之后，他们再次露面，手还没从提包或衣兜上拿开就竞相摆出最最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家的表现都如此精彩，旁观的人很可能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
	一个如此不为人知的小店竟然这么门庭若市，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里头有什么？”艾斯卡问，“大家买的是啥？”
	“药。”格兰妮语气坚定。
	“住在城里肯定特别容易生病。”艾斯卡严肃地说。
	小摊里头满是天鹅绒投下的阴影，草药的气味浓烈非常，打包装进瓶子里也不成问题。格兰妮戳了戳几捆千草药，展现出专业人士特有的手法。艾斯卡从她身边跑开，试着辨认瓶瓶罐罐上潦草的标签。她对格兰妮的许多药剂都了如指掌，但这儿的东西却一个也不认识。它们的名字还挺逗，什么老虎油、少女的祈祷、老公的帮手，有一两个瓶塞的味道倒是似曾相识，像是格兰妮背着她蒸馏什么东西以后洗碗间里的那股味儿。
	小店昏暗的凹室里有个人影，一只皱巴巴的棕色大手轻轻滑到她手上。
	“能为你效劳吗，那姐？”一个嘶哑的声音用无花果糖浆般的口吻问道，“你是想了解命运吗？还是想改变未来？”
	“她是跟我一起的，”格兰妮一转身，厉声道，“还有，要是你看不出她的年纪，希尔塔&middot;羊访得，你的眼睛准是背叛了你。”
	艾斯卡身前的人影往前一探。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
	“正是。”格兰妮道，“还在卖霹雳水和不值钱的愿望，希尔塔？买卖如何？”
	“你这一来可就更好了。”那人影道：“是什么风把你吹下山来的，格兰妮？还有这孩子，是你的助手吗？”
	“请问，你卖的是什么？”艾斯卡问。人影哈哈大笑。
	“哦，让不该出现的消失，让该出现的出现的东西，小可爱。”它说，“稍等片刻，亲爱的，我关了店就来。”
	那人影从艾斯卡身旁掠过，香气四溢，仿佛一个专为鼻子设计的万花筒。她扣上门前的帘子，再把屋后的帘子拉开，让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
	“又黑又闷的，我自己都受不了。”希尔塔&middot;羊访得道，“可顾客们只认这一套，你知道的。”
	“没错，”艾斯卡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气质学。”
	希尔塔又矮又胖，头戴老大一顶帽子，上边还绣着水果。她看看艾斯卡，又瞟了眼格兰妮，咧嘴笑了。
	“就是这么回事。”她表示赞同，“来点儿茶好吗？”
	小摊两旁的房子为她们提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三人来到两堵墙中间，在大包大包不知名的草药上坐下。希尔塔用一种芬芳的绿叶子泡茶，茶具精巧得让人吃惊。一眼看去，她和格兰妮何止天差地别。格兰妮打扮得像只庄重的大乌鸦，希尔塔&middot;羊访得则满身花边、披肩、色彩、耳环，还有数不清的镯子，只要她稍微动动胳膊，那动静就像整个打击乐队掉下了悬崖似的。然而艾斯卡还是发现了她们的相似之处。
	很难形容。反正你就是想象不出她们向任何人行屈膝礼的样子。
	“那么，”格兰妮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的巫女朋友耸耸肩。鼓手们才刚要爬上来，这下子又失手摔下了崖底。
	“就像性急的情人，来来去——”格兰妮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艾斯卡，希尔塔把话咽回肚子里。
	“不坏，不坏。”她赶紧改口，“议会有一两次想赶我走，你知道，可议员们都有老婆，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他们说我不是个正经巫女，可我跟他们说，要没有羊访得夫人的薄荷保险油，这镇上的人家还会添上好多张嘴、多上好些花销呢。还有，我知道都有谁来光顾过，没错。我记得谁买过鹿鞭水和舒诺神膏，我都记得。日子还不坏。你那个名字古怪的村子又如何？”
	“臭屁。”艾斯卡热心地提醒。她从柜台上拿起个小土罐子，嗅了嗅里头的味道。
	“还行，”格兰妮承认，“大自然的女仆总是受欢迎的。”
	艾斯卡又闻了闻罐子里的粉末，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有股薄荷的味进，但她分辨不出隐藏在薄荷之下的究竟是什么。两个女人正交换流言蜚语，她们有一套女性专用的密码，尽是眼神和不宣诸于口的形容词。艾斯卡趁机察看其他陈列在店里的古怪药剂，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没有陈列在店里的药剂”，因为这些药剂怪得很，一个个犹抱琵琶半遮面，仿佛希尔塔并不真想出售似的。
	“这些我一个都不认得。”艾斯卡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它们能给人带来什么呢？”
	“自由。”耳聪目明的希尔塔回答道。她回身问格兰妮，“你教了她多少？”
	“还没到那地步。”格兰妮道，“她有力量，但我还不敢肯定是哪一种力量。或许是巫师的。”
	希尔塔转过身去，动作很慢很慢，把艾斯卡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
	“啊，”她说，“那法杖的事儿就说得通了。我还奇怪那些蜜蜂在嘀咕些什么呢。唔，唔。让我看看你的手，孩子。”
	艾斯卡伸出手去。希尔塔的指头上戴满了戒指，那感觉就像把手插进了一袋胡桃里。
	巫女开始解读艾斯卡的掌纹。格兰妮坐得笔直，十足地不以为然。
	“我看没必要。”她严厉地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你不也干这个吗，格兰妮？”艾斯卡说，“在村子里，我看见的。还有茶杯，还有纸牌。”
	格兰妮不自在地扭了扭。“呃，是的，”她说，“但这并不矛盾，顺其自然罢了。你只需要握住他们的手，他们自己就会预测吉凶。问题是没必要真的信这东西。要是咱们也随随便便地什么都信，那麻烦可就大了。”
	希尔塔庄严地说：“神圣的力量奇妙莫测，它会将自己的愿望显示于名唤物质界的一小圈火光之中，但其揭示常常晦涩难解、变幻多端。”说完，她冲艾斯卡挤挤眼睛。
	“哼，得了吧。”格兰妮满脸不高兴。
	“不，绝无虚言，”希尔塔说，“是真的。”
	“哼。”
	“我看得出你将走上漫长的旅途。”
	“我会遇上一个神秘的高个子吗？”艾斯卡仔细观察自己的掌纹，“格兰妮对女人们总那么说，她说——”
	格兰妮又哼了一声。“不。”希尔塔道，“但这会是一趟奇异的旅程。你会走得很远，却又留在原地。方向也十分奇特。这将是一次探索。”
	“你能从我手上看出这么多东西？”
	“嗯，一多半都是我猜的。”希尔塔往椅背上一靠，伸手去拿茶壶。（领头的鼓手刚爬到半中央，这下又摔落到正大口喘气的钹手身上。）她仔细地打量着艾斯卡，又加上一句，“女巫师，对吗？”
	“格兰妮要带我去幽冥大学。”
	希尔塔扬起眉毛，“你们知道它在哪儿吗？”
	格兰妮眉头紧锁。“不是太清楚。”她承认，“我本来希望你能告诉我更准确的方向，你对砖啊瓦啊的不是更熟嘛。”
	“据说它有许多门，但通向这个世界的门在安科－莫波克。”格兰妮一脸迷惑。“在环海沿岸。”希尔塔加上一句。格兰妮仍是满脸彬彬有礼的茫然。“在五百英里之外。”
	“哦。”
	格兰妮站起身，拍掉了想象中粘在裙子上的一粒灰尘。
	“那么我们最好立刻动身。”
	希尔塔哈哈大笑起来。艾斯卡挺喜欢这声音。格兰妮从不笑出声，最多只是让嘴角往上翘翘。希尔塔不一样，瞧她的模样，像是好好想过生活是怎么回事，而且看出它不过是个笑话。
	“明天再走吧，”她说，“我家有地方，你们可以和我待一块儿，明天趁天色还早赶路。”
	“这太麻烦你了。”格兰妮说。
	“胡说八道。我收拾收拾就来，你们干吗不先去转转？”
<ol>
	<li>
		
			1英里＝1.6093公里。——译者注​​​
	</li>
	<li>
		
			1英尺＝0.3048米。——译者注​​​
	</li>
	<li>
		
			1码＝0.9144米。——译者注​​​
	</li>
	<li>
		
			1品脱＝5.6826分升。——译者注​​​
	</li>
	<li>
		
			与后文的边缘向等，都是表示碟形世界的方向，相当于普通世界的东南西北。——译者注​​​
	</li>
	<li>
		
			作者生造的术语，相当于心理学。——译者注​​​
	</li>
	<li>
		
			碟形世界术语。在碟形世界，“八”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译者注​​​
	</li>
	<li>
		
			格兰妮面对文字世界的困窘可见一斑。——译者注​​​
	</li>
</ol>

第二节
	奥乎兰周围一大片全是乡下地方，附近的人都会来这里赶集，因此集市会一直持续到日落。每个货棚和小摊都点上了火把，明亮的灯光从旅店敞开的大门中倾泻出来。就连神庙也挂上各色灯饰来吸引昼伏夜出的礼拜者。
	人群中的希尔塔就像条体态轻盈的细蛇，滑行在干枯的草丛里。她的整个货摊和货物都背在背上，体积小得令人惊讶，满身的首饰咔嚓作响，抵得上满满一口袋的弗拉门哥舞者。格兰妮吃力地跟在她身后，双脚走不惯鹅卵石路面，痛得要命。
	而艾斯卡则走丢了。
	要走丢其实蛮费工夫，但她终于还是成功地闪到两个货摊之间，然后溜进了一条小巷子。格兰妮不厌其烦地警告过她，城市里藏着好多可怕的东西，语言简直无法形容。这显示出老太婆对气质学的认识何等贫乏，因为她的话恰好让艾斯卡下定决心，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些东西到底什么样。
	事实上，奥乎兰是个非常野蛮、极其不开化的地方，以至于天黑之后简直没什么活动，最多只能在欲望买卖市场里找到一点点很不专业的交易，外加一星半点小偷小摸和缺乏节制的开怀畅饮，喝到最后，要么扑通跌倒要么引吭高歌，有时候两者也会同时出现。
	按照大众认可的、富于诗意的描述，在集市上行走应该有如夜晚的白天鹅掠过海湾一般。这在实践上确实有一定困难，结果艾斯卡只好满足于成为一辆碰碰车，从一具身体弹到另一具身体，法杖尖在她头上一码处晃来晃去，惹得不少人转过头来，而且并不全是因为自己被砸到了的缘故；镇上时不时也会来个把巫师，但四英尺高、长头发的还没人见过。
	要是有人肯仔细观察一番，保准能发现好些奇怪的现象。
	比如，路旁有个男人摆出三个杯子和一粒干瘪的豌豆，邀请大伙来探索这个由运气与可能性构成的激动人心的世界。他隐约意识到一个小家伙严肃地旁观了一阵子，接着，从他拿起的每个杯子里都落下了瀑布一样多的豆子。几秒钟之内，小豆豆已经淹到了他的膝盖。不过垒得更高的是他的债务，突然之间他就欠了每个人一大笔钱。
	还有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猴子，它被拴在链子上，每当它的主人拿起手风琴，弄出些怕人的噪音，它就得胡乱扭上几下。突然之间，它转过身，那红眼睛一眯，狠狠地咬了主人的小腿一口，接着咬断链子，抓起当晚的收入从房顶逃走了。想知道钱究竟花在了什么地方？历史对此保持了沉默。
	在旁边的一个摊子上，一盒杏仁蛋白软糖做的鸭子活了过来，它们兴奋地呷呷叫着，越过摊主落到了河里（第二天黎明之前它们融了个干干净净。瞧瞧，这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而货摊本身则溜进一条巷子里，从此再也没有露面。
	事实上，艾斯卡更像是一个穿过干草地的纵火犯，或是一粒在反应堆里弹来弹去的中子。当然，这样比喻有些过于诗意了。只要我们假想中的观察者把爆发出歇斯底里和混乱的地方连成一条线，就可以清楚地描绘出艾斯卡的行进路线。不过，像所有称职的催化剂一样，她并不亲自参与自己引发的反应，等所有非假想的潜在观察者把视线从事故上移开，她早已经挤到别处去了。
	艾斯卡有些疲倦。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在原则上对夜晚持赞赏的态度，但却很难容忍污糟糟的烛光——假如天黑后需要阅读，她通常会说服猫头鹰过来坐在椅背上，借用它的眼睛。所以艾斯卡总在日落时分上床睡觉，而现在离太阳下山已经很久了。
	前面有扇大门，看上去挺友好。欢快的声响乘着黄色的灯光滑出来，聚集在鹅卵石路面上。艾斯卡朝大门走去，疲乏而坚定，手中的法杖就像魔鬼的灯塔，仍在随机释放魔法。
	“提琴家之谜”的店主人常常自诩世事练达，这倒不假。但他太傻了，凶不起来，又一把懒骨头，搞不出什么太卑鄙的把戏。他那副身子板还真到过不少地方，只可惜他的脑子始终局限于他那个脑袋瓜。
	他不太习惯听棍子对自己说话。特别是这根棍子还尖声尖气地要羊奶喝。
	他意识到旅店里的每个人都咧开嘴看好戏，于是趴到吧台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瞅了瞅。艾斯卡抬头瞪着他。直直地盯着他们的眼睛，格兰妮总这么说，把你的力量集中到他们身上，把他们瞪蔫。没人能瞪过巫女，当然，山羊除外。
	店主的名字叫斯吉勒，他发现自己正跟一个好像有点儿眯眯眼的小女孩面面相觑。
	“什么？”
	“羊奶，”那孩子仍在不知疲倦地集中注意力，“从山羊里头出来的，你知道吧？”
	斯吉勒只卖啤酒，按顾客们的说法，那是从猫里头出来的。没有哪只自尊自重的山羊能忍受“提琴手之谜”的那股味儿。
	“我们这儿没有羊奶。”他使劲看了法杖几眼，两只眉毛在鼻子上凑到一块儿，密谋起来。
	“你可以瞧瞧再说嘛。”艾斯卡说。
	斯吉勒从吧台上直起身子，一部分是为了躲避艾斯卡的眼神——他那双可怜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水汪汪的了，但主要还是因为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寒意。
	哪怕是个二流的酒店主人，他或多或少也会跟自己的啤酒有些共鸣。斯吉勒突然发现，身后大桶的共振突然失去了它那种扑腾的旋律，转而释放出更加奶里奶气的音符。
	他试探着拧开一个龙头，眼睁睁地瞅着一股浓稠的奶汁缓缓流下来。
	法杖仍然从吧台上探出个脑袋，跟个潜望镜似的。斯吉勒敢对天发誓，它也在盯着自己。
	“别浪费，”一个声音说，“总有一天，你会感谢它的。”
	说话的语气是从格兰妮那儿学来的。有一次，格兰妮把生菜煮成了黄色，连最坚强的维生素也没能挺过来。艾斯卡对这盘营养丰富的东西缺乏兴趣，那时格兰妮就是这么开导她的。可落进斯吉勒那双异常敏感的耳朵里，这句话却成了一句不祥的预言。他一阵哆嗦：到了什么鬼地方，他才会感谢几口陈啤酒和浓羊奶？实在没法想象。真要那样，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准儿他还真要死了。
	他拿起个勉强算是千净的酒杯，仔仔细细地用拇指擦了一遍，从龙头下接满一杯奶。他意识到顾客们正偷偷开溜。没人喜欢魔法，特别是女人使魔法。谁知道待会儿她们会不会再心血来潮，搞出什么花样来？
	他说：“你的羊奶，”然后又加上一句，“小姐。”
	“我有些钱。”艾斯卡道。格兰妮总说：永远准备好付钱，这样你就不必付了，因为谁都想给你留个好印象。这就是气质学。
	“收你的钱？不，做梦也没想过。”斯吉勒赶忙澄清。他从吧台上探出身子，“不过能不能请你，呃，把剩下的变回去？这附近点羊奶的人不多。”
	他往旁边移开了些。艾斯卡专心喝奶，把法杖靠在吧台上，让斯吉勒浑身不舒服。
	艾斯卡看着他，嘴上一圈白胡子。
	“我没把它变成羊奶，只不过知道它会是羊奶，因为我想要羊奶。”她说，“你觉得它是什么？”
	“呃，啤酒。”
	艾斯卡想了想。她隐约记得过去尝过一次啤酒，那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还好她记得另外一种东西。在“臭屁”，人人都觉得那比啤酒强多了。那是格兰妮最宝贝的配方之一。它对身体很好，因为里边只有水果，再加上煮煮冻冻和在小火上小心地一点点测试。
	要是晚上特别特别冷，格兰妮会加一勺在她的羊奶里。勺子必须是木头的，因为它对金属可不太友好。
	她集中精神，在心里描绘出那种味道。艾斯卡已经开始掌握一些小技巧，虽然还没法完全理解，但她发现自己能把味道分解成好多细小的形状……
	瘦巴巴的老板娘听店里静悄悄的，于是从里屋出来一探究竟。斯吉勒赶紧挥挥手。只见艾斯卡站在吧台前，双目紧闭，嘴唇嚅动，身体微微摇晃，老板娘惊得忘了言语。
	……好多细小的形状，那些你不需要的重新回到形状的大池塘里，接着你找到另外一些自己需要的，把它们放在一处，然后它们就好像、好像在勾勾连连，也就是说，它们可以把任何合适的东西变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然后……
	斯吉勒万分小心地转过身，瞥了眼背后的酒桶。屋里的味儿变了，古老的木头里微微渗出纯金般香醇的味道。
	他郑重其事地从柜台下的储物柜里拿出个小玻璃杯，从龙头中释放出几滴暗金色液体，拿到灯光下，熟门熟路地转动杯子，神情若有所思。接着他嗅了嗅味道，把它一口倒进嘴里。
	他的表情一成不变，只是眼睛有些湿润，喉咙稍稍颤抖。艾斯卡和老板娘发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十秒钟过去了，他仿佛下定决心，要打破某项英勇的记录。他的手指在吧台上画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花纹。他的耳朵里似乎还冒出了几缕青烟，但那或许只是想象而已。
	他终于把它吞下肚里。斯吉勒似乎拿定了主意，他庄严地转向艾斯卡：“赫瓦耳，役西，分内西，萨阿格斯，役西格斯，噢格西？”
	他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由皱起眉头，开始第二次尝试。
	“阿阿格，阿格，沙阿赫，古克？”
	他绝望了。 &middot;
	“巴耳格沙，纳格！”
	他老婆好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从无力反抗的斯吉勒手里夺过酒杯。她闻了一闻，又依次看看十个酒桶，然后迎上丈夫难以聚焦的眼睛。在一个属于夫妇二人的天堂里，他们无声地计算着六百加仑三次蒸馏的山区白桃白兰地能卖多少钱，结果把两人知道的数字用光了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
	斯吉勒太太的反应比当丈夫的要快些，她弯腰朝艾斯卡露出微笑。小女孩过于疲劳，没法再眯起眼睛瞪回去。老板娘的笑容实在不怎么样，因为她难得练习。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小家伙？”她的语气暗示着姜饼屋，声音像炉门关闭。
	“我跟格兰妮走散了。”
	“格兰妮又在哪儿呢，亲爱的？”炉门又是“当”的一声。对于所有在这片隐喻的丛林中游荡的人来说，今晚都将是个严峻的考验。
	“某个地方，我猜。”
	“你想到一张又舒服又暖和的羽毛大床上睡一觉吗？”
	艾斯卡满怀感激地望着她，点了点头。不过，她隐约意识到，这女人的脸就跟只热切的白貂差不多。
	是啊，这种隐喻的森林，不是随便哪个樵夫都能砍开一条道路来的。
	此时此刻，格兰妮正在两条街以外。按照其他人的标准，她也一样走失了。当然她自己并不这么看。她知道自己在哪儿，只不过这个“哪儿”不知道她。
	我们已经提到过，要找到人类的意识比搜索狐狸之类的意识困难多了。人的意识把这一论调视为污蔑，并且决心问个为什么。以下就是原因。
	动物的意识很简单，因此非常尖锐。动物从不会把经历拆成一点一点的，成天揣摩自己错过了什么。在它们眼里，宇宙从头到脚只有四种表达：（a）交配的对象；（b）食物；（c）逃跑的对象；（d）石头。这就把心灵从无谓的傻想中解放出来，让它对真正重要的事情异常敏锐。事实上，一般的动物谁会边走边嚼口香糖？
	而一般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在各种层面上无休无止地揣度各种东西，只被自己生理的日历和时钟打断个几十次。有将要表达的想法，有私底下的想法，有真正的想法，有关于想法的想法，还有整整一个全音阶的潜意识里的想法。对于心灵感应者而言，人类的脑袋实在聒噪得要命，那就像个火车终点站，所有喇叭都在一起怒吼。又仿佛一整个调频波段——更别提里头有些广播电台还声名狼藉，它们是禁海上的亡命之徒，专在深夜播放些边缘性的小曲儿。
	格兰妮要想只靠心灵的魔法找到艾斯卡，那自然是大海捞针。
	她没成功，不过倒是接收到了通过上千个大脑的外差波传递来的感应。这么多个脑袋在同时思考，试图说服她相信，这个世界实在比她想象中还要傻。
	她在街角和希尔塔碰头。希尔塔急得发疯，她带来了自己的扫帚，要求来一次空中搜索（不过必须非常隐秘：奥乎兰的男人对舒诺神膏爱不释手，但飞行的女人却被他们列为违禁品）。
	“连影子也没有。”格兰妮说。
	“去河边看过没？她也许掉进河里了！”
	“那她肯定已经掉出来了。她会游泳啊。我想她是藏起来了，该死的小鬼。”
	“我们怎么办？”
	格兰妮赏了她一记卫生眼，“希尔塔&middot;羊访得，这么咋咋呼呼的，我都替你害臊。我像是担心的样子吗？”
	希尔塔凝视着她。
	“嗯，有点。你的嘴唇抿得薄薄的。”
	“我是在生气，没别的。”
	“吉普赛人总来赶集，或许他们把她带走了。”
	格兰妮时刻准备相信关于城里人的任何坏话，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她还算心里有数。
	“那他们就真是蠢得没谱了。”她厉声道，“想想看，她带着法杖。”
	“那又有什么用？”希尔塔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枉我跟你说了老半天，看来你是一点没明白。”格兰妮严厉地说，“我们只需要回你家等着就成。”
	“等什么？”
	“尖叫或是巨响或是火球什么的。”格兰妮含含糊糊地说。
	“你也太无情了！”
	“哦，我觉得这也是他们自找的。来吧，你先走，去把水烧上。”
	希尔塔迷惑不解地看她一眼，然后爬上扫帚，摇摇晃晃地飞进烟囱的阴影里，速度极其缓慢。要是把扫帚比作汽车的话，这一把该是辆打破了窗户的莫里斯&middot;迈纳老爷车。
	格兰妮望着她离开，随后顺着湿漉漉的街道磕磕绊绊地跟了上去。她早已下定决心，谁也别想把她弄上那种东西！
	艾斯卡躺在阁楼平空多出来的大床上，毛茸茸的床单略微有些潮。她挺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床上太冷了。她犹豫不决，心里挺想用魔法为它加加热，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无论试验的时候多么当心，她好像就是对火焰魔法没辙。它们要么根本就不起作用，要么就是作用得过分。格兰妮小屋周围的树木时刻处于重大危险之中，不受控制钻进地里的火球把地上打出无数个洞。格兰妮说了，就算巫师当不成，她的未来也一样很有保障，至少可以帮人造下水道或者打井什么的。
	她翻个身，努力忽略床上那股淡淡的蘑菇味儿，然后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索，握住靠在床头的法杖。斯吉勒太太一再坚持要把法杖拿到楼下，可艾斯卡寸步不让。世界之大，只有这一样东西她拿得准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真怪，法杖油漆过的表面上那些奇特的雕刻竟让她安心。艾斯卡睡着了，梦里有镯子、古怪的包裹和许许多多的山，高空中远远地闪耀着星星，还有一个寒冷的沙漠，稀奇古怪的生物在干燥的沙地上徘徊，用昆虫般的眼睛盯着她……
	楼梯“嘎吱”一声。两声。随后周围变得静悄悄的，像是有人拼命站着不动时制造出的那种憋闷、恐怖的安静。
	门开了。楼梯上的烛光照出斯吉勒黑黑的影子。一阵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之后，斯吉勒蹑手蹑脚地朝床头靠拢。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没抓住，法杖滑到一边去了，不过他迅速发动第二波攻势，把法杖抓进手里，这才缓缓地舒了口长气。
	因此，等法杖在他手里动起来时，他肺里一点气也没剩下，简直没法尖叫了。他感觉到了它的鳞片、它扭曲的形状，还有肌肉……
	艾斯卡笔直地坐起身，正好看见斯吉勒从又高又陡的楼梯上滚了下去，还拼命地拍打手臂，仿佛上头缠绕着什么东西似的。又一声尖叫，那是斯吉勒落到了他老婆身上。
	法杖“咔嗒”一声掉到地上，周身闪烁着一层淡淡的第八色光芒。
	艾斯卡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前。楼下好一阵吓人的咒骂，绝对少儿不宜。她从门边探出脑袋，楼下是斯吉勒太太的脸。
	“把法杖给我！”
	艾斯卡往身后的地板伸出手，抓紧那根光滑的木头。“不，”她说，“它是我的。”
	“那不是小女孩该碰的东西！”老板娘厉声喝道。
	“它是我的。”艾斯卡说着，轻轻关上了门。她一面听着楼下的嘀咕，一面试着思考对策。要不要把那对夫妇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过这大概只会惹出一大堆乱子，再说她也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变。
	事实上，魔法好像只在她没想它时才会成功。就好像是她的意识挡了魔法的道。
	她轻轻走到房间另一头，推开小窗户。人类文明在夜间释放的古怪气味飘了进来：街道的潮气，花园的芬芳，还有远处一个负荷过重的厕所发出的味儿。艾斯卡四下看看，发现房子外头贴着湿漉漉的瓷砖。
	斯吉勒重新走上楼梯，艾斯卡赶紧把法杖推到房顶上，自己靠窗户上的雕花保持平衡，跟着慢慢走了出去。房顶往下倾斜，延伸到一幢外屋上。瓷砖凹凸不平，她勉强保持身体直立，半是滑半是爬，往下落了六英尺，降到一堆旧酒桶上。艾斯卡麻利地从滑溜溜的木头上爬下来，轻轻松松一趟小跑，离开了旅店的院子。
	她踢起街上的雾气，旅店里的两位还在吵架。
	斯吉勒从老婆身旁冲向酒桶，一只手按住最近的那个龙头。他顿了顿，然后猛地一拧。
	桃子白兰地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小刀一般尖利。他关上龙头，放松下来。
	他老婆问道：“怕它会变成什么恶心的玩意儿？”斯吉勒点点头。
	“要不是你笨得——”太太开始唠唠叨叨。
	“我跟你说它咬我来着！”
	“你本来可以当个巫师，那咱们就用不着费这番工夫了。你这人怎么一点抱负也没有？”
	斯吉勒摇摇头。“巫师怕不是拿根法杖就能当的。”他说，“再说了，我听说巫师不准结婚，甚至不准——”他有些犹豫。
	“不准干吗？巫师不准干吗？”
	斯吉勒扭扭捏捏地说：“唔，你知道的。那个。”
	“我敢肯定我不知道你指的到底是哪个。”斯吉勒夫人尖刻地说。
	“对，我猜你也不知道。”
	他犹犹豫豫地跟在老婆身后，离开光线黯淡的酒吧间。说起来，巫师的生活或许也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那十桶白兰地还真变成了些恶心的东西，斯吉勒关于巫师生活的看法也得到了全面印证。
	艾斯卡漫无目的地在灰色的街道上游荡，终于来到奥乎兰的小河港。宽宽的平底驳船随波荡漾，有一两艘的烟囱里还冒出缕缕青烟，看上去特别友好。艾斯卡轻而易举地爬上离自己最近的一艘船，用法杖撩开盖住大半个船身的油布。
	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是羊毛脂和厨房垃圾的味儿。驳船上满载着羊毛。
	在陌生的驳船上睡觉是很愚蠢的，驳船通常很早出发（太阳刚一露脸就启程），你不会不知道，一觉醒来时，你已经把多少悬崖绝壁抛到了身后，或者第二天眼前会有怎样一番全新的景象……
	这些事儿你肯定明白，可艾斯卡却一无所知。
	谁在吹口哨。艾斯卡醒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儿过了一遍，直到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然后，她很小心地翻个身，把油布揭开一条缝。
	原来她在这儿。只不过，这个“这儿”已经挪了窝。
	“那么，这就是大家说的航行了。”艾斯卡望着远处不断后退的河岸，“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嘛。”
	她没想到要担心。在她生命的头八年，世界一直是个特别无聊的地方，现在它总算变得有点意思了，艾斯卡不愿意显得忘恩负义。
	远处的口哨声里加进了狗叫。艾斯卡在羊毛里躺下，意识向远处伸展，找到了那只动物的意识，温和地进入它的大脑。从这个效率低下、组织混乱的大脑里，她了解到船上至少有四个人，还有其他驳船同它串在一起，上头载着更多的人。其中一些似乎是孩子。
	她放开狗，又盯着外头的景致看了许久。此刻驳船正穿行在高高的橘红色悬崖间，崖上点缀着无数色彩各异的岩石，仿佛某个饥肠辘辘的造物主大发神威，做了个创纪录的总汇三明治。艾斯卡竭力回避一个念头。可它坚持着，就好像来自地狱边缘的舞者，固执地待在“生命”这个舞台的角落里，怎么也不肯离开。她迟早得出去。倒不是胃觉得多委屈，问题在于她的膀胱再也耽搁不起了。
	或许她可以——
	头顶的油布被飞快地掀到一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脑袋低头笑了。
	“那，那，”它说，“瞧瞧咱们这儿都有些啥？偷渡客，是不？”
	艾斯卡看了它一眼。“是的。”她说，隐瞒似乎没什么用处，“请问能拉我出来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扔给——给梭子鱼？”那个脑袋发现她一脸茫然，“大个子淡水鱼，”它热心地加上一句，“游得快。好多牙齿。梭子鱼。”
	这种事儿她还真没想过。“不，”她老老实实地答道，“为什么？你会吗？”
	“不，不会真的扔。没必要害怕。”
	“我不怕。”
	“喔。”一只棕色的胳膊帮她爬出羊毛窝，胳膊和脑袋之间有正常的配件连接着。
	艾斯卡站在驳船的甲板上四下张望。河水在宽阔的河谷中流淌，像开庭前的质询一样迟缓。天空刚好嵌进河谷上空，比饼干桶还要蓝。
	在她身后，锤顶山仍然像围栏一般圈住白云，但它们不再像艾斯卡记忆中那么高高在上了。距离侵蚀了它们的威严。
	“这是哪儿？”空气中有股沼泽和莎草的味儿。
	“安科河的上游河谷。”逮住她的人回答道，“你觉得它怎么样？”
	艾斯卡上上下下把河打量一番。它已经比在奥乎兰时宽多了。
	“我不知道。水倒真的挺多。这是你的轮船吗？”
	“小船。”他纠正道。他比她爸爸高些，不过年纪更轻，打扮得像个吉普赛人。满口的牙竟大都变成了金子，但艾斯卡认为现在还不到打探原因的时候。他的皮肤是那种很深的棕褐色，有钱人得花无数的时间，用昂贵的假期和一块块锡箔纸才能达到这种境界；事实上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你只需要每天在露天干活累个半死就成。
	他皱起眉头。
	“是的，是我的。”他决心夺回主动，“我倒想知道，你又在我的船上干吗呢？从家里跑出来的，是不？你要是个男孩，我准会以为你是跑出来想给自己找条出路来着，嗯？”
	“女孩子就不能给自己找条出路吗？”
	“我想她们应该找个有出路的男孩。”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无数克拉的金光。他伸出一只戴满戒指的手，“过来吃点早饭。”
	“其实我想先借用一下你的厕所。”艾斯卡说。那人的下巴掉下来。
	“这是艘驳船，是不？”
	“是的？”
	“也就是说这儿只有河啦。”对方拍拍她的手。“别担心，”他加上一句，“它早就习惯了。”
	格兰妮站在码头上，靴子嗒嗒地叩着脚下的木头。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她跟前，此人履行着相当于奥乎兰码头管理员的职责，现在有幸接收格兰妮标志性瞪眼的全部力量，看上去整个人都快蔫了。她的表情或许没有拇指夹那么凶残，但它似乎在暗示对方，拇指夹的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
	“你是说，他们在黎明前离开了？”格兰妮道。
	“是——是的，”他说，“呃，我当时不知道不该让他们走。”
	“你看见船上有个小女孩吗？”靴子嗒嗒两声。
	“呃。没有。对不起。”他眼睛一亮，“他们是祖恩人。”他说，“要是孩子跟他们一起，那就稳当了。人家说祖恩人总是可以信赖的，非常热爱家庭生活。”
	格兰妮转向希尔塔，发现对方就像只不知所措的蝴蝶，不停地扑腾。格兰妮扬起眉毛。
	“哦，没错。”希尔塔声音直发颤，“祖恩人的名声一向很好。”
	“呣。”格兰妮转身朝镇中心走去。码头管理员立马浑身瘫软，就好像有人把衣架从他的衬衣底下拿走了。
	希尔塔的住所在一家草药店楼上，前头挡着座制革厂，从窗户望去，奥乎兰的屋顶尽收眼底。她选这儿是因为这地方够隐蔽，按照她的说法，“眼光独到的顾客宁愿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下挑选特殊的商品，在这里，谨慎是我永远的座右铭。”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看了眼起居室，几乎难以掩饰自己的轻蔑。满屋子的缨缨穗穗，珠帘、星图和黑猫。格兰妮受不了猫，她抽了抽鼻子。
	“是制革厂的味儿吗？”她责备地说。
	“熏香，”希尔塔在格兰妮的嘲笑面前勇敢地振作起来，“顾客很欣赏。”她说，“你知道，这能赋予他们适宜的心境。”
	“我以为，即使不借助这些小把戏，希尔塔，我们一样能干好一门非常可敬的营生。”格兰妮坐下来，着手把帽针从身上取下来，这同样是门可敬的营生，同时非常漫长、艰难。
	“在城里可不一样，”希尔塔说，“做人总要与时俱进嘛。”
	“我敢说我不知道干吗要这样。水烧上了吗？”格兰妮伸手揭开盖在希尔塔水晶球上的天鹅绒，下面是块跟她脑袋一般大小的球形石英。
	“永远也摸不透这些硅做的玩意。”她说，“在我小时候，你只需要往一碗水里加上滴墨汁就够了。让我们看看，嗯……”
	她凝视着水晶球跃动的心脏，试图用它帮助自己集中精神，找出艾斯卡的所在。即使占尽天时地利，水晶球也很难驾驭，而通常情况下，盯着它看意味着未来注定发生一件事——可怕的偏头痛。格兰妮从不信任水晶球，觉得它们带着点巫师味儿；在她看来，这鬼东西恨不能把你的心像螺壳里的螺蛳肉一样吸出来。
	“该死的玩意儿老闪个不停。”她冲它呵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希尔塔从她肩上往里瞅。
	“这可不是闪光，它代表着某些东西。”她缓缓说道。
	“什么？”
	“还不好说。让我试试，它已经习惯我了。”希尔塔把另一把椅子上的猫推开，身子前倾，凝视着玻璃深处。
	“唔，随你便，”格兰妮道，“反正看了也白搭——”
	“等等。有什么东西。”
	“从我这儿看只是亮闪闪的。”格兰妮坚持说，“小银光到处飘，跟那种飘雪花的玻璃玩具差不离。倒还真挺漂亮。”
	“没错，但看看那些雪片后头……”
	格兰妮看了看。
	以下就是她看见的东西。
	视点很高，她身后还有一条宽广的土地，由于距离的缘故显得有些发蓝，一条大河像条醉醺醺的蛇一般在土地上蜿蜒。前景里有些浮动的银光，但它们不过是，打个比方说，一场由光线形成的暴风雪中的几片雪花，这暴风雪懒洋洋地盘旋着，就像一场衰老的龙卷风，中间又夹杂着大雪。龙卷风如漏斗般不断下降、下降，降到朦胧的大地上。格兰妮拼命睁大眼睛，刚好能分辨出河上的几个小点。
	时不时的，在这尘埃聚成的漏斗中央会有一道光芒之类的东西一闪而过。
	格兰妮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来。屋里似乎暗得很。
	“古怪的天气。”她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想不出更好的话讲。即使闭上双眼，那些亮闪闪的尘埃也仍然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
	“依我看那可不是天气。”希尔塔道，“人眼大概看不见，可水晶球让它显了形。我认为那是魔法，从空气中冷凝的魔法。”
	“凝结到法杖里？”
	“没错。巫师的法杖就是这样，它能蒸馏魔法之类的。”
	格兰妮冒险再瞄了水晶球一眼。
	“凝结到艾斯卡那里。”她一字一顿地说。
	“是的。”
	“看上去可不少啊。”
	“没错。”
	格兰妮真希望自己对巫师怎么使魔法能多些了解，这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仿佛看见艾斯卡被魔法填满，每块组织、每个毛孔都胀得鼓鼓的。然后那东西就开始泄漏——刚开始很慢，一条一条的小弧线喷到地上，接着越聚越多，最终释放出巨大、神秘的力量。想想看，它能搞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该死，”她说，“我从来都不喜欢那根法杖。”
	“至少她正朝大学的方向去。”希尔塔说，“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可能吧。依你看他们已经走出多远了？”
	“二十英里左右吧。驳船不过是在溜达。那些祖恩人并不急着赶路。”
	“好。”格兰妮站起身，挑衅地抬起下巴。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然后捡起那一口袋随身携带的财物。
	“我总比驳船走得快。”她说，“那条河绕来绕去的，我可以走直线。”
	“你准备走着去追她？”希尔塔吓得目瞪口呆，“可路上有森林和野兽！”
	“很好，我正想回到文明中去呢。她需要我。那根法杖开始行动了。我早说过它会的，可谁肯听我的？”
	“谁？”希尔塔还在努力理解那句“回到文明中去”是什么意思。
	“谁也没有。”格兰妮冷冷地说。
	他名叫阿穆斯查特&middot;巴哈尔&middot;祖恩，同自己的三个老婆和三个孩子住在船上。他是个骗子。
	最让祖恩部落的敌人感到恼火的并不仅仅是他们诚实。的确，他们的诚实绝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在诚实之外，他们还直率得要命，一点拐弯抹角也不会。祖恩人从来弄不懂什么“委婉的说法”，就算把“委婉”塞进他们手里，他们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会把它称作“用好听的话说些讨厌的事儿”。
	与通常的情形不同，他们对真相的僵化坚持似乎并非出自某位神仙之手，而是有着遗传学的基础。要一个普通祖恩人撒谎就跟要他在水下呼吸一样。事实上，想想这个概念就足以让他们心烦意乱；撒个小谎的意义简直不亚于完全颠覆整个宇宙。
	对于一个专事贸易的种族而言，这是个不小的缺憾。于是，几千年来，祖恩的长者们仔细研究了这一奇特的力量，它在其他人身上如此丰沛，凭什么就没他们祖恩人的份？
	因此只要哪个年轻人显示出哪怕一丁点拥有这项天赋的迹象，族人便会竭尽所能，给予他最最充分的鼓励。这些年轻人会在特别举办的正式场合展开竞争，看谁能更进一步扭曲真相。记录在案的第一个冠军谎话是：“其实我爷爷个子挺高。”终于，他们摸清了其中的奥妙，于是族里的“骗子部”宣告成立。
	要知道，由于大部分祖恩人都不会撒谎，于是他们对任何有本事指鹿为马的同胞崇敬有加，而“骗子”的地位则更是显赫非常。他会在所有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场合代表自己的部落，因为普通的祖恩人早就放弃了理解外面世界的努力。祖恩人部落为自己的“骗子”们深感骄傲。
	其他种族对此则相当恼火。他们觉得祖恩人应该采用那些约定俗成的头衔，比如“外交官”或者“公共关系事务部长”之类。他们总觉得祖恩人是在取笑大家。
	“这都是真的？”艾斯卡满腹狐疑地环视着驳船拥挤的船舱。
	“不。”阿穆斯查特的语气十分坚定。他的小妻正在一个漂亮的迷你炉子上煮粥，听了这话咯咯笑起来。三个孩子从桌边探出脑袋，庄严地望着艾斯卡。
	“你从不说真话吗？”
	“你呢？”阿穆斯查特露出他金矿样式的微笑，可他眼里没有笑意，“为什么我会发现你在我的羊毛上？阿穆斯查特不是拐子。你家里有些人会担心的，是不？”
	“我猜格兰妮会来找我的，”艾斯卡说，“但我想她不会太担心。只是生气，我猜。无论如何，我反正是要去安科－莫波克的。你可以在那儿把轮船停一下——”
	“——小船——”
	“——随你便。我不在乎梭子鱼。”
	“我不能那么干。”阿穆斯查特说。
	“这是句谎话吗？”
	“不是！周围全是荒野，有强盗还有——别的。”
	艾斯卡轻快地点点头。“那不就得了？”她说，“我不介意睡在羊毛里。而且我还可以补偿你。我会使——”她顿了一顿，没说完的句子像一小卷水晶般悬在空中，最终，“谨慎”成功竞拍到对舌头的控制权，“——是个好帮手。”
	她意识到阿穆斯查特正偷眼瞟着在炉子边做针线活的大老婆。按照祖恩的传统，她浑身一片黑色。格兰妮保准会举双手赞成这种打扮。
	“帮什么？”他问，“洗洗涮涮还有打扫之类的，是不？”
	“只要你愿意。”艾斯卡道，“我还会用双臂或三臂蒸馏器，会造清漆、釉料、奶酪，造蜡和蜡烛，挑选种子和根茎，绝妙草药八十种里的大多数我都知道；我会纺纱、刷毛、浸麻，我会织布，知道怎么用织机，要是有人帮我起针我还能打毛线，我了解土地和石头，会木工活，连三角榫眼和榫舌都能做，还会根据动物和天象预测天气，我能让蜜蜂多多繁殖，酿五种蜂蜜酒，做染料、黏着剂和颜料，我会做大部分的锡匠活，会修理靴子，保养和制作绝大多数皮革。如果你们有山羊我还可以照顾它们，我喜欢山羊。”
	阿穆斯查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觉得对方期待着自己继续。
	“格兰妮从不喜欢看人无所事事的。”她说，接着又加上一句作为进一步解释，“她总说手巧的女孩儿绝不会缺衣少穿。”
	“或者找不着丈夫，我猜。”阿穆斯查特有些虚弱地点点头。
	“事实上，格兰妮对这个问题有很多——”
	“我敢说她有。”阿穆斯查特看了眼自己的大老婆，对方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要是你能有点用处，你可以留下。对了，你能演奏什么乐器吗？”
	艾斯卡迎上他稳定的目光，连眼皮儿也没动一下，“大概可以。”
	就这样，艾斯卡带着一丁点儿恋恋不舍，毫无困难地离开了锤顶山和那里的天气。她加入了沿安科河顺流而下的祖恩人船队，成为这次伟大的贸易之旅的一员。
	船队至少有三十艘驳船，每一艘上都至少散布着一个祖恩人家庭，而且似乎没有任何驳船载着相同的货物；大多数驳船都用绳子串在一起，要是他们想搞点儿社交，只要拉动绳索，跨上旁边的甲板就成。
	艾斯卡在羊毛堆里安了家。那儿很暖和，闻起来有点像格兰妮的小屋，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她不会被人打扰。
	魔法让她有点担心。
	它显然有些失控。她根本没使魔法，可魔法就那么在她周围发生了。她能感觉到。要是别人知道了，恐怕不会太高兴。
	这意味着如果她要洗碗，就得制造出一整套砰砰啪啪的声音，还要到处溅些水花，免得人家发现其实是碗自己在洗澡。如果她要缝缝补补，就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免得有人看见衣服上的洞口自己缠到一起，就好像……就好像施了魔法。在上路的第二天早晨，她一觉醒来，发现藏法杖的地方有几堆羊毛自己陷下去，梳理过，然后自动旋成了平整的一捆。
	艾斯卡把所有跟点火有关的念头都从脑袋里赶了出去。
	不过她也得到了补偿。每当这条棕色的大河缓缓转过一个弯，眼前都会出现一片全新的景象。有时河水会流经黑洞洞的丛林深处，当驳船在毫无生气的河流中央前进时，男人们全副武装，女人则躲到甲板下头——除了艾斯卡，只有她坐在船上，兴味盎然地细听岸边灌木丛中一路尾随船队的鼻息和喷嚏声。有的时候，河水也会流经大片的农田，或者几个比奥乎兰大得多的城镇。河岸上甚至还出现过几座山，尽管它们又老又平，不像家里的山那么年轻，那么生机勃勃。倒不是说她想家了什么的，不全是，只不过有时她觉得自己也是只小船，在一条无限长的绳索尽头漂泊，但绳索的另一头永远都拴在一只锚上。
	船队会在某些城镇停泊。按照传统，只有男人才上岸；阿穆斯查特会戴上自己正式的“撒谎帽”，他是船队中唯一一个与外族人打交道的祖恩人。艾斯卡常会跟他一道走。阿穆斯查特试着暗示她应该遵循祖恩一族不言自明的规矩，老老实实地待在船上，可惜暗示之于艾斯卡无异于蚊子之于犀牛，因为她早就发现了一个事实：假如你对规矩置之不理，那么人家多半会悄悄把规矩重新订过，好让它们对你不再适用。
	话说回来，阿穆斯查特也发现了一件事：只要艾斯卡跟着，他似乎总能谈个好价钱。有了艾斯卡，即使是百毒不侵的老手也会忍不住想赶紧做完买卖了事。一个从他大腿后头伸出脑袋、毫不放松地眯眼瞪人的小孩就是有这种效果。
	事实上，这方面开始让他有些困扰了。当他们在名叫择菲斯的小镇停靠时，一个掮客提出用一袋天青石换一百捆羊毛。结果从他口袋高的地方传出一个声音，“那才不是天青石呢。”
	“听听这孩子！”掮客咯咯直笑。阿穆斯查特郑重其事地将一块石头举到眼睛跟前。
	“我听着呢，”他说，“它们看起来的确像是天青石，光啊颤动啊都没错。”
	艾斯卡摇摇头，不假思索地说：“它们不过是天顶石罢了。”两个男人都扭头盯着她，她立刻就为自己的多嘴多舌追悔莫及&bdquo;
	阿穆斯查特把玩着手里的石头。不少商人都会玩这套把戏，他们把会变色的天顶石同一些真宝石放在同一个盒子里，天顶石会折射出与宝石相同的色泽。但这些石头看起来像真宝石，里头射出蓝色的焰光。他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掮客。阿穆斯查特受到过彻底的训练，在撒谎这门艺术上有着渊博的知识。现在他起了疑心，立刻就辨认出许多微妙的迹象。
	“看来似乎有些疑问，”他说，“但这不难解决，我们只需把它们拿到松树街的试金师傅那儿去就成。谁都知道，天顶石会在酸液中溶解，对不对？”
	掮客在犹豫。阿穆斯查特稍稍改变了姿势，他肌肉的状态暗示说，对方最好别想搞什么突然袭击，因为任何非常规的动作都会让他躺进满地的尘土里。还有那个该死的孩子，她不停地眯着眼瞪他，好像能看透他最隐秘的内心深处。掮客的勇气崩溃了。
	“我为这次不幸的争执深表遗憾。”他说，“我本人老老实实地将它们当作天青石买了下来，然而我绝不愿意让它们导致我们不和，因此我请您将它们当作——当作礼物收下。至于羊毛交易，能否容我向您展示这粒最上等的玫瑰石？”
	掮客从一个天鹅绒小袋里掏出块红色石头。阿穆斯查特几乎瞅也没瞅；他两眼一刻不离掮客，随手把石头递给了艾斯卡。艾斯卡点点头。
	等掮客匆匆忙忙离开之后，阿穆斯查特拉起艾斯卡的手，几乎是一路把她拽到了试金师傅的摊子前，这地方比墙上的壁龛大不了多少。老头拿起最小的一块蓝色石头，听过阿穆斯查特急促简短的解释，倒上一碟酸液，把石头扔了进去。石头化成了一堆泡泡。
	“有意思。”他用镊子夹起另一块石头，在放大镜下检查起来。
	“它们的确是天顶石。但就天顶石而言，算是相当优良的品种。”他总结道，“它们远远不是毫无价值的。拿我本人来说，我就愿意付给你——那个小女孩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阿穆斯查特暗暗推了艾斯卡一把，她只好放弃再次实践“那种眼神”的努力。
	“——我愿意付给你，让咱们瞧瞧，两个扎特的银币。”
	“五扎特如何？”阿穆斯查特和颜悦色地说。
	“而且我要留下一块。”艾斯卡道。
	老头高高举起双臂。“可它们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他说，“只有收藏家才会感兴趣！”
	“这个收藏家还可以把它们当作最好的玫瑰石或者天青石卖给天真的顾客。”阿穆斯查特说，“假如这个收藏家是镇上唯一的试金师傅，那就更是如此了。”
	老头为这话嘟囔了几声，但最后他们达成了协议，三扎特，其中一块天顶石被挂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给了艾斯卡。
	等走到老头听不见的地方以后，阿穆斯查特把那些小银币递给艾斯卡：“都是你的，是你挣来的。不过——”他蹲下来，让自己平视艾斯卡的眼睛，“——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些石头是假的？”
	他看上去忧心忡忡，但艾斯卡能感觉到，他并不真想了解真相。魔法让一般人惴惴不安。她当然可以告诉他：天顶石就是天顶石，天青石就是天青石，你以为它们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看。没有任何东西能完全隐藏自己的本性。可真要这么说，他是不会高兴的。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我出生的村子附近有矮人挖天顶石。仔细一点的话，你就能看出光线穿过石头时弯曲的样子很古怪。”
	阿穆斯查特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
	“好吧，”他说，“得。嗯，我还有些生意要谈，你干吗不去给自己买点新衣服什么的？我该警告你当心那些黑心肠的贩子。不过，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不会遇上什么麻烦的。”
	艾斯卡点点头。阿穆斯查特大步走向另一个市集。他在第一个拐角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那，航行结束了，艾斯卡告诉自己。阿穆斯查特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从今往后，他会留意我的一举一动，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就会拿走法杖，然后我们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为什么大家都对魔法那么大惊小怪的？
	她富有哲理地叹了口气，准备去探索镇上的新鲜玩意儿。
	不过还得先考虑考虑法杖的问题。离船的时候，艾斯卡把它深深地塞进了羊毛堆里，羊毛暂时还不会卸货。要是她回去拿，大家肯定要问东问西，而她并不知道答案。
	她找到一条方便的小巷，撒腿往里跑，终于发现一个很深的门廊，在这儿不会有谁来打扰她。
	要是不能回去，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了。她伸出一只手，闭上眼睛。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干吗——它就在她眼前。法杖不能直接从空中飞过来，那会弄坏驳船，还会引人注意。她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想要这个世界的组织方式发生一小点儿变化。我要的不是法杖埋在羊毛里的世界，我要的是法杖在我手里的世界。一点点变化，对世界存在方式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改变。
	艾斯卡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巫师教育，否则她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巫师都知道该怎么移动物体，从质子开始逐步加深。根据基础物理学，把一样东西从A移到Z的要点在于，在某个地方，它肯定会经过其余所有字母。要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在A消失，又在Z出现，那就只好把整个现实挤到一边。这要惹出多少麻烦，真是想也不敢想。
	当然，艾斯卡压根儿没受过训练。众所周知，要想成功，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不知道自己准备干的事儿是干不成的，对失败的可能性一无所知——自行车就是这么发明的。
	艾斯卡努力寻找到移动法杖的方法，于是，魔法大气中层层涟漪扩散开来，让碟形世界发生了无数细微的改变。绝大多数变化完全无人察觉。或许长凳上的灰尘改变了一下图案，或许某片树叶挂在树枝上的方式有了些许不同。接着，可能性的波峰撞上了现实的边缘，像水波撞上池塘边那样被弹了回来，当这个池塘遭遇到从另一个方向慢吞吞游过来的涟漪时，存在的结构上就出现了微小却重要的旋涡。没错，存在的结构上可以有旋涡，因为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结构。
	当然，艾斯卡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满意地看见法杖不知从什么地方落入自己手里。
	摸起来还挺暖和。
	她看了看法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它太大，太特别，太不方便，太引人注目。
	“如果我要带你去安科－莫波克，”她沉吟道：“你可得化个装才成。”
	几点魔法闪光滞留在法杖周围，接着，它变暗了。
	艾斯卡终于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她在择菲斯最大的市场里找到一个卖扫帚的小摊，买下了最大的一把扫帚，把它带回刚才的门廊，取下扫帚柄，把法杖深深插进剩下的那堆白桦嫩枝里。这么对待一件如此高贵的物品似乎不大合适，艾斯卡默默地向它道了声歉。
	总之这法子成功了。谁也不会对一个扛扫帚的小女孩看上第二眼。
	她在闲逛的途中买了个麻辣面饼吃（摊主一时大胆，想故意少找她些零头，后来却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错给了她两枚银币；另外，不知怎么回事，老鼠钻进店里，一晚上就吃光了他所有的存货；最后，他奶奶让闪电击中了〉。
	择菲斯比奥乎兰小些，在其他方面也很不同，因为除了水路之外，它还是三条商路的交汇点。小镇的中心有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一边是终年不断的交通堵塞，其内容极具异国情调，另一边是个帐篷村子。骆驼踢驴，驴踢马，马踢骆驼，它们还都踢人；这儿有骚动的色彩，喧嚣的噪音；这里的气味仿佛是为鼻子准备的管弦乐，还有许许多多人拼命工作挣钱所发出的持续而急躁的声音。
	这么匆忙的原因之一是，在大陆的许多地方，不少人更喜欢完全不工作就把钱挣到手，而既然碟形世界还没有发展出唱片录制业，他们只好回到更古老、更传统的路子上来——抢劫。
	奇怪的是，这个行当通常还挺费工夫。为了搞好埋伏，必须把死沉死沉的石头滚到悬崖顶上去，砍倒大树把路堵死，挖个排满桩子的陷阱，同时还要照料好匕首，不让刀刃钝了。比起那些更为社会所接受的活计来，干这些事儿所消耗的脑力和肌肉通常都要多得多。然而，尽管事实俱在，依旧有误入歧途的人愿意忍受这一切，再加上在极不舒服的地方熬过漫漫长夜，而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弄几大匣子毫无特别之处的珠宝首饰。
	因此，择菲斯这样的小镇就成了商队混合、分裂、再走到一起的地方，许多多商人和旅行者集合起来一道上路，以对抗那些在社会分工上吃了大亏的人。艾斯卡就在这种忙乱中溜达，毫不起眼。她找到一个看起来挺了不起的人，使劲拽拽他的衣服边，依靠这一手了解到了以上提到的所有情况。
	这个男人正在计算烟草的捆数，要不是被艾斯卡打扰，他大概很有可能成功。
	“什么？”
	“我说，这儿出什么事了？”
	那人本来想说：“滚一边烦别人去。”他本来还想使劲敲敲她的脑袋，结果，他却发现自己弯下腰去，一本正经地跟个邋里邋遢、拿着大扫帚的小女孩说起话来，这实在令他惊诧莫名（另外，根据事后回忆，那把扫帚也仿佛在以某种难以描摹的方式留心听来着〉。
	他解释了商队的事儿。小孩点点头。
	“大家都一起旅行？”
	“正是。”
	“去哪儿？”
	“各个地方。斯托&middot;拉特、瑟尤多波利……当然还有安科－莫波克……”
	“可是，河也要流到那儿去，不是吗？”艾斯卡满有道理地说，“驳船。祖恩人。”
	“啊，没错，”商人说，“可他们要价很高，而且也不可能把什么都运走，还有，嗯，大家都不怎么信任他们。”
	“可他们非常诚实啊！”
	“呃，是的，”他说，“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绝对不要相信一个诚实的人。”他冲她心照不宣地笑笑。
	“这是谁说的？”
	“他们，你知道，大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安。
	“哦，”艾斯卡想了想，“他们肯定都很傻。”她一本正经地说，“总之谢谢你。”
	他目送她溜溜达达地走开了，于是重新开始点数。过了一会儿，他的外套又被人扯了一下。
	“五十七五十七五十七怎么？”他竭力守住位置。
	“很抱歉又来打扰你，”艾斯卡说，“不过这些一捆一拥的东西……”
	“它们怎么了五十七五十七五十七？”
	“唔，它们里头是不是应该有很多像小白虫一样的东西呢？”
	“五十——什么？”商人放下石板，瞪着艾斯卡，“什么小虫？”
	“蠕动的，白色的。”艾斯卡热心地补充道，“全在中间钻来钻去，像在打洞呢。”
	“你是说烟草线虫？”他怒目圆睁，瞪着一捆捆正在下货的烟草和旁边那位神情紧张的卖主。现在看来，这人的确有些可疑，他的神色像是午夜时分的小妖精，想赶在早晨你发现妖精的金子会变成什么东西之前逃之夭夭。“可他跟我说这些货保存得很好而且——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孩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商人使劲瞅瞅她刚才所站的位置，又使劲看了眼卖主——那人紧张地冲他笑笑——他又使劲看了看天。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取样的小刀，凝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后，他悄悄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捆烟草。
	与此同时，艾斯卡正到处偷听人家谈话，用这种手段找到了集合去安科－莫波克的商队。领队的正坐在由两个大桶和一块木板搭成的桌子上。
	他正忙着。
	忙着跟一位巫师交谈。
	老练的旅行者都知道，假如一行人准备穿越可能有危险的地带，那么队伍里应该有好几把剑，但更应该有一个巫师，以防碰上需要魔法艺术的场合。即使这类场合没出现，也还能用来点个火什么的。三级和三级以上的巫师做梦也想不到要为加入商队的特权付钱，相反，他该是收钱的一方。微妙的谈判正在接近尾声。
	“很公平，特里德尔大人，但这位年轻人又怎么说？”领队的名叫阿达布&middot;甘德，身材威猛，穿着件游侠的短上衣和苏格兰短裙，头上一顶软软的挺俏皮的帽子，“他可不是巫师，我看得出。”
	“他正在接受训练。”特里德尔高大干瘪，他的袍子显示他属于“古老而真正最初贤者的不破会”，那是八大魔法门派之一。
	“那他就不是巫师。”甘德道，“我知道规矩，没拿到法杖就不是巫师。他没有。”
	“现在他正是为了这一点细枝末节前往幽冥大学。”特里德尔傲慢地说。从巫师口袋里掏钱只比从老虎嘴里拔牙稍稍困难那么一丁点儿。
	甘德瞅了瞅他们谈到的小伙子。他这辈子遇见过不少巫师，自认为在眼光方面算得上行家里手。他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天生是做巫师的好材料。换句话说，瘦高个，身材比例失调，在环境恶劣的房间里读了太多让人恼火的书以至于脸色苍白，潮湿的眼睛像两只没怎么煮熟的鸡蛋。一个念头在甘德心中一闪而过：要想积累就得投点资。
	这孩子没准会爬得挺高呢，他想，就只差点儿残疾了。巫师们都饱受哮喘和扁平足之类病症的困扰，好像这能为他们提供动力之类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伙子？”他尽量和气地问。
	“斯斯斯斯斯斯——”男孩的喉结像只系住的气球一样上上下下，他转向自己的同伴，满脸无声的祈求。
	“塞门。”特里德尔说。
	“门。”塞门感激地附和道。
	“你能施火球术或者旋风术吗，就是可以对付敌人的那种？”
	塞门瞥了一眼特里德尔。
	“不不不不不——”他大着胆子开口道。
	“我这位年轻朋友着眼于更高级的魔法，而不仅仅是这些小戏法。”特里德尔说。
	“——能。”
	甘德点点头。
	“好吧，”他说，“也许你真能成为巫师，小伙子。等你拿到自己那根漂亮的法杖，也许你会愿意陪我们旅行一次，嗯？这一次就算是我在你身上投的资，嗯？”
	“我愿愿愿愿——”
	“点头就行。”甘德赶紧加上一句，他生来就不是个狠心的人。
	塞门感激地点点头。特里德尔和甘德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巫师大步离开，他的学徒背着沉甸甸的行李磕磕绊绊地跟了上去。
	甘德低头看看眼前的清单，仔细地划掉了“巫师”两个字。
	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到纸上。他抬起眼睛，不由吃了一惊。
	“怎么？”他冷冷地问。
	“我想去安科－莫波克，”艾斯卡道：“拜托。我有些钱。”
	“回你妈妈那儿去，孩子。”
	“不，真的。我想给自己找条出路。”
	甘德叹了口气，“你干吗拿着扫帚？”
	艾斯卡看看扫帚，好像她从没见过它似的。
	“每样东西都得待在什么地方啊。”
	“得了，回去吧，我的孩子。”甘德说，“我才不会带哪个逃家的小孩去安科－莫波克呢。小女孩在大城市里没准会遇上什么怪事。”
	艾斯卡一下来了精神，“什么样的怪事？”
	“听着，我说了回家去，听见了吗？现在！”
	他拿起粉笔，继续在石板上勾勾画画，努力忽视对方不屈不挠的视线，那眼神简直能在他脑袋上钻出个洞来。
	“我能帮上好多忙。”艾斯卡静静地说。
	甘德扔掉粉笔，烦躁地挠挠下巴。
	“你几岁？”
	“九岁。”
	“听好了，九岁小姐，我这儿有两百头牲口和一百个人要去安科，其中一半对另一半恨之入骨，而且能战斗的人不够多，据说路很难走，乳房山上的强盗越来越嚣张，巨怪又抬高了今年的买路钱，储备的食物里有象鼻虫，加上我老是头疼脑热的。好了，你觉得这一摊子事儿中间有哪一处用得着你？”
	“哦，”艾斯卡环视拥挤的广场，“那哪条路是去安科的？”
	“那边那条，有大门的。”
	“谢谢你。”艾斯卡郑重地说，“再见。希望你的头痛能好过些，别再遇上什么别的麻烦。”
	“嗯。”甘德有些犹豫。他手指敲着桌面，眼看着艾斯卡走向通往安科的大路。一条漫长、崎岖的路；一条窃贼、豺狼人出没的路；一条在高山间喘息、在沙漠中艰难爬行的路。
	“哦，该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嗨！你！”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有麻烦了。
	第一个问题在于，她意识到，她根本不该让希尔塔说服自己借用她的扫帚。希尔塔的扫帚年纪一大把，脾气古怪，只肯在夜里飞行，而且就算是在夜里，速度也比小跑快不了多少。
	它的飘浮咒语几乎消耗殆尽，骑手必须先设法让扫帚动起来，有点初速度，然后它才能开始运转。事实上，它是史上唯一需要助跑才能起飞的扫帚。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汗如雨下，骂骂咧咧，第十次把那该死的东西扛上肩头，沿着森林里的小径跑步前进。就在这时，她以一种不愉快的方式发现了捕熊的陷阱。
	第二个问题在于，有头熊已经抢先一步发现了这个地方。当然，这其实算不上什么问题，因为格兰妮早就怒火中烧，抄起扫帚就在它两眼之间来了那么一下。从此以后那头熊拼命离她远远的——同处一坑，这还真不容易——努力回想一些比较愉快的事情。
	那晚过得不怎么舒服。黎明时分，来了队猎人从坑边往下瞅。对他们而言，这个早晨事态同样没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格兰妮道，“把我弄出去。”
	大吃一惊的脑袋纷纷缩了回去，格兰妮听见一阵飞快的窃窃私语——他们瞧见了她的帽子和扫帚。
	最后，一个长胡子的脑袋回到洞口，满脸不情不愿，挂在脑袋下面的身子似乎是被人硬推过来的。
	“呃，”它开口道，“你瞧，老妈妈——”
	“我不是谁的妈妈，”格兰妮喝道，“肯定不是你妈妈，假设你有妈妈的话，对此我很怀疑。我要是你妈，不等你生出来就会逃得远远的。”
	“这不过是修辞罢了。”脑袋责备道。
	“这是该死的侮辱，这就是！”
	又一阵窃窃私语。
	“要是我出不来，”格兰妮高声道：“你们会有大麻烦。你们看见我的帽子了，呃？看见没？”
	脑袋回来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它说，“我是说，要是我们让你出来会怎么样？或者我们干脆把坑填满什么的，那样岂非安全得多吗？请你理解，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格兰妮终于意识到那脑袋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了。
	“你是跪在地上的吗？”她厉声道，“你不是，对吧？你们是矮人！”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那又怎么样？”脑袋挑战道，“有什么不对吗？有吗？你对矮人有什么不满的？”
	“你们会修理扫帚吗？”
	“魔法扫帚？”
	“是的！”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如果我们会呢？”
	“嗯，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矮人的大厅里回荡着铁锤的声响，不过这主要是为了营造气氛。矮人们早就发现，少了这种令人平静的声音，自己简直没法思考，所以生活优渥的神职人员会付钱给小妖精，让他们成天敲打仪式用的铁砧，目的是维持正统的矮人形象。
	扫帚躺在两个架子之间，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个只有她一半高的矮人绕着扫帚走了几圈，还时不时地戳一家伙。这人的围裙上密密麻麻全是口袋。
	最后，他踢了踢扫帚的枝条，倒抽了一大口凉气，跟倒着吹口哨的声音差不多。这是全宇宙手艺人的通用暗号，说明他们马上就要狠狠宰你一顿了
	“嗯嗯嗯嗯，”他说，“我该让学徒们都来瞧瞧，没错。这是很好的一课。你说这玩意儿还真的上天了？”
	“飞得像只小鸟。”格兰妮道。
	矮人点燃烟斗。“我倒真想见见那只鸟。”他沉吟道：“我猜那模样肯定挺稀罕，那样一只鸟！”
	“没错。不过你到底能不能修好它？”格兰妮问，“我赶时间。”
	矮人故意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至于修理嘛，”他说，“嗯，我不知道该怎么修理。重建，有可能。当然，这年头儿很难搞到合适的材料，更别说能把它们捆好的人了。再说咒语也需要——”
	“我不想要什么重建，我只要它正常运转就成。”
	“你瞧，这是早期的型号。”矮人毫不气馁，“非常麻烦，这些早期型号。你简直没法弄到合适的木头——”
	他被拎了起来，一直升高到与格兰妮眼睛齐平的位置。矮人本来就是一个魔法种族，所以很能抵御魔法。可从巫女的表情看，她似乎是想把矮人的眼球焊到他后脑勺上去。
	“修修就成，”她嘶嘶地说，“行吗？”
	“什么？就修修补补？”矮人的烟斗“啪”一声落在地上。
	“没错。”
	“你是说东拼西凑？违背我的职业道德，干点半吊子活？”
	“没错。”格兰妮的瞳孔像两个小黑洞。
	“喔，”矮人道，“那，好吧。”
	领队的甘德此刻正焦头烂额。
	离开择菲斯的第三个早晨了，他们的速度很快，现在正往穿越“希拉的乳房”的岩石小道爬去。（“希拉的乳房”是一组高山，一共八座；甘德时常寻思希拉长什么样，还有自己会不会喜欢她）。
	夜里有群豺狼人偷偷靠近了商队。这群恶心的东西是石妖精的一个变种。它们割开了一个守卫的喉咙，肯定还打算若无其事地干掉整个商队。只不过……
	只不过谁也弄不清接下来究竟怎么了。大家是被尖叫惊醒的，一睁眼就赶紧往火堆上加柴火。巫师特里德尔在营地上空施放了一圈耀眼的蓝光，可那时，活着的豺狼人早成了远处的小蜘蛛。看它们仓皇逃窜的模样，你会以为整个地狱军团都在撵它们。
	根据它们同伴的情形判断，它们的想法或许也没错。豺狼人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挂在周围的石头上，倒还显得挺喜庆。甘德对此倒并不特别遗憾。这些家伙喜欢逮住旅行者，在他们身上练习“烧红的小刀加狼牙棒”一类的待客之道。但是，有什么东西击溃了一打凶神恶煞、武装到牙齿的豺狼人，轻松得好像用勺子敲碎没煮熟的鸡蛋，而且还没留下任何踪迹——他可不愿和这东西待在同一个地方。
	事实上，它不但没留下踪迹，还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是个极其漫长的夜晚，早晨也不见得有多少改善。整整一队人，只有艾斯卡还精神抖擞。她在一辆马车下一觉睡到天亮，只是抱怨自己做了些古怪的梦。
	不过，能逃开那毛骨悚然的景象仍然让大家松了口气。甘德觉得豺狼人的内脏并不比外表好看多少，那里头也实在太恶心了点。
	艾斯卡坐在特里德尔的马车上跟塞门聊天。巫师在他们身后补瞌睡，塞门充当车夫，动作极不老练。
	塞门做任何事都不老练，他在这方面很有心得。有的高个小伙子看上去仿佛是由膝盖、拇指和胳膊肘拼出来的，塞门就是其中之一。看他走路能让你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你总在等着看他身上的弦到底什么时候绷断；而说话的时候，要是遇见到一个 s 音或者 w 音埋伏在前头，他脸上那阵痉挛简直惨不忍睹，让人不由自主地帮他把话补完。这么做倒也值得，只要看看他长满粉刺的脸就行了——他脸上那感恩戴德的表情就像跟月亮叠印在一起的日出一样光辉灿烂。
	此刻，他的眼睛被花粉症搞得眼泪汪汪。
	“你从小就想当个巫师吗？”
	塞门摇摇头，“我只想弄明白各种斯斯斯斯——”
	“——事情——”
	“——怎么发斯斯斯斯斯——”
	“发生？”
	“没错。我们村里有人联系了幽冥大学然后他们派特特里德尔大人来接我，有一天我会成为呜呜呜呜——”
	“——巫师——”
	“特里德尔大人觉得我对理论的理解非常出出众。”塞门潮湿的眼睛上升起一层薄雾，一种类似狂喜的表情掠过他饱受摧残的脸庞。
	“他告诉诉诉诉我幽冥大学的图书馆里有成成千上上上万的书书书书。”他的语气像个恋爱中的男人，“比一个人一辈子能读的还还要多。”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书。”艾斯卡轻快地说，“纸能知道些什么呢？格兰妮总说除非纸张薄薄的，否则书一点用也没有。”
	“不，那不对。”塞门急切地说，“书里有很多词词词”——他咽下一大口空气，给她一个祈求的眼神。
	艾斯卡思索片刻，“——词语？——”
	“——对，而它们可以改变斯斯斯斯斯——”
	“——世界——”
	“我必须找到它。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在那些古老的书书书里，有的人认呜呜呜——”
	“——认为——”
	“没有新的咒语了，但我知道它就藏在那儿，在词词词词——”
	“——词语里——”
	“没错，还没有哪个呜呜呜呜——”
	“——巫师？——”艾斯卡集中精神，小脸皱成一团。
	“没错，找到过。”他闭上眼睛，无比幸福地一笑，然后加上一句，“所有让世界天翻地覆的词语。”
	“什么？”
	“呃？”塞门睁开眼睛，正好来得及阻止拉车的牛晃到路边去。
	“你一点没结巴！”
	“真的？”
	“我听见了！再说一次！”
	“斯斯斯——苏苏苏苏——”他说，“嗦嗦嗦嗦嗦——”
	“没用的，过去了。”他说，“只有我不不去想才有可能。特里德尔大人觉得我对对有些东西过过敏。”
	“对 s 和 w 过敏？”
	“不，沙沙沙沙沙——”
	“——傻瓜——”艾斯卡表现得很大度。
	“——空气里有时时时时时——”
	“——什么——”
	“东西，花粉之之之类的，或者草草灰。特里德尔大人一直在在找，可魔法好像一点不不管用。”
	“格兰妮教过我些治花粉过敏的秘方，”艾斯卡说，“咱们可以试试看。”
	塞门摇摇头。他的脑袋看上去摇摇欲坠，很难说会不会掉下来。
	“全用过，”他说，“我当呜呜呜呜——魔法师师师师才好看呢，呃，连词词词——名字都斯斯斯——说不出来。”
	“的确很麻烦。”艾斯卡把目光投向周围的景色，暗地里组织自己的思路。
	最后她问：“女人，呃，能不能当，你知道，巫师？”
	塞门盯着她。她挑衅地看他一眼。
	他的喉咙紧张起来，试着寻找一个不是以 s 开头的句子。最后他只好牺牲一部分戏剧性的效果。
	“奇怪的念头。”他又想了想，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直到艾斯卡扔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挺挺好玩的，真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从从没这这么想过，过去。”
	“行不行，到底？”艾斯卡的声音简直能帮人刮胡子。
	“当然不行。这是明摆着的，孩子。塞门，回去学习。”
	特里德尔掀起隔开车厢的帘子，爬到车把式的位子上坐下。
	塞门带着略有些惊慌失措的神情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趁特里德尔接过缰绳，他瞟了艾斯卡一眼，目光中满是恳求，但她并不理会。
	“为什么不行？什么东西是明摆着的？”
	特里德尔侧转身，低头看看她。巫师过去还真没怎么留意过艾斯卡，她不过是营火旁的又一个人影罢了。
	他是幽冥大学的副校长，总有人为他打理那些无足轻重却不得不干的琐事，比如准备三餐、清扫房间之类，所以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忙忙碌碌、模模糊糊的身影。他很蠢，没错，是非常聪明的人特有的那种蠢法，或许他在人情世故方面跟雪崩一样老练，或许他像龙卷风那么自我中心，但他从不觉得孩子们有多重要，值得自己疾言厉色。
	从长长的白发到尖头翘起的皮靴，特里德尔活脱脱一位巫师中的巫师。他一身华丽的巫师长袍，长着两道长长的浓眉，同整个面孔十分相称，还有一把族长式的美髯，只有一点尼古丁的黄色污渍稍嫌美中不足（巫师都是独身，但也一样喜欢来支上好的雪茄）。
	“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他说，“当然，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不错的文字游戏。一个女巫师！你还不如发明个男巫女呢！”
	“妖术师。”艾斯卡说。
	“抱歉？”
	“格兰妮说男人不能当巫女，”艾斯卡道，“她说即使男人想掌握巫女魔法，他们也做不了巫女，他们会成为妖——巫师。”
	“听上去她是个很有智慧的女人。”特里德尔说。
	“她说女人应该干自己拿手的事儿。”艾斯卡继续说。
	“非常明智。”
	“她说假如女人要和男人一样好，她们还得大大努力一番呢！”
	特里德尔哈哈大笑。
	“她是个巫女。”艾斯卡暗自加上一句：那，怎么样，还得意吗，自以为聪明的巫师先生？
	“我亲爱的好小姐，我该做出吃惊的样子吗？我恰好对巫女非常尊敬。”
	艾斯卡皱起眉头。他怎么能这么说？
	“真的？”
	“是的，确实如此。我恰好相信巫女是一个杰出的职业，对于女人而言。这是非常高尚的。”
	“你这么想？我是说，它是吗？”
	“哦旧的。在乡下很有用，能，能帮助那些——那些生孩子的人，诸如此类。不过，巫女不是巫师。巫女的巫术是大自然的礼物，让女人也有机会使用魔法，但你必须记住，那不是高级魔法。”
	“明白了，不是高级魔法。”艾斯卡冷冷地说。
	“不是。巫女的巫术对人们的日常生活很有帮助，这是当然的，不过——”
	“我猜是因为女人不够明智，所以当不了巫师。”艾斯卡说，“我猜，这就是真正的原因。”
	“对于女性，我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特里德尔没注意到艾斯卡的语调更加尖锐了，“她们是无与伦比的，在她们，在她们——”
	“生孩子之类的时候？”
	“这算是一项，对。”巫师慷慨地承认道，“不过她们有时候的确有些令人不安。有点太容易激动。你看，高级魔法十分讲究思维的明晰，而女人的天赋不在这方面。她们的大脑有过热的趋势。很遗憾，可我必须说通向巫术的门只有一扇，那就是幽冥大学的大门，而至今还没有哪个女人走进去过。”
	“告诉我，”艾斯卡说，“高级魔法到底有什么用？”
	特里德尔冲她微微一笑。
	“高级魔法，我的孩子，”他说，“能带来我们想要的一切。”
	“哦。”
	“所以，把所有这些关于巫师的傻念头都从脑袋里赶出去，好吗？”特里德尔冲她挺慈祥地一笑，“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艾斯卡丽娜。”
	“你去安科做什么呢，亲爱的？”
	“我本来以为可以给自己找条出路，”艾斯卡喃喃道，“不过现在看来，女孩大概没什么出路好找。你确定巫师能带给别人他们想要的东西？”
	“当然。这就是高级魔法的意义。”
	“明白了。”
	整个商队的速度只比步行快一点。艾斯卡跳下车来，把法杖从临时的藏身之处——大车一侧的袋子和木桶中间——拖出来，然后朝商队前进的反方向跑去。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瞄到塞门从大车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捧着本翻开的书。他满脸迷惑地笑笑，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她没有理会，径直跑下了小路。
	她一口气爬上一片黏土沙洲。低矮茂密的荆豆丛在她小腿上留下道道红印，接下来前方再没有什么阻挠，她跑上了橙色悬崖包围中的贫瘠高地。
	直到彻彻底底地迷了路她才停下，但愤怒仍在熊熊燃烧。她过去也生过气，可从不像现在这样；平时的愤怒像煅炉刚点燃时的红色火苗，闪亮闪亮的，仅此而已；这次不一样——它后头有风箱在吹，已经凝结成了削金断玉的蓝白色火焰。
	她感到一股麻刺感。她必须做些什么，免得自己炸开。
	为什么？格兰妮喋喋不休地说起当巫女时，她一心想着巫师强大的魔法；可一听到特里德尔的尖嗓门，她就决心拼了命也要成为巫女。她要同时成为这两者，否则什么也不要。他们越是阻挠，她越要这么干。
	她要当巫女，还要当巫师。她会让他们好好瞧瞧！
	艾斯卡来到一片光秃秃的绝壁前，往一丛铺开的低矮杜松灌木下一坐，内心为种种计划和烦恼而激动不已。特里德尔是对的；他们不会让她进大学。光有法杖成不了巫师，她还需要训练，可没人会训练她。
	正午的阳光从悬崖上倾泻下来，空气中有股蜂蜜和杜松子酒的味儿。她躺下来，透过树叶望着几近紫色的天穹，终于进入了梦乡。
	使用魔法有不少副作用，其中之一就是栩栩如生、令人烦恼的梦境。这是有原因的，但这个原因想不得，光想想就足以让一个巫师噩梦连连。
	事实是，巫师的心灵能赋予思想以形体。巫女通常跟业已存在的东西打交道，而一个巫师，假如他足够强大，则能让自己的想象变得有血有肉。这本来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只可惜被人们粗枝大叶地称作“时空宇宙”的东西不过是一小圈烛光，飘荡在某种更讨厌、更难以预料的东西里。圈住“正常”的栏杆并不牢固，有些古怪的东西咕噜咕噜地绕着它打转。在时间边缘那些深深的裂痕里，神秘的喧嚣与嚎叫不绝于耳。有些东西让黑暗也不由得战战兢兢。
	绝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这样也好，要是大家知道一影之隔的地方潜伏着怎样的恐怖，人人都会躲在床上用被单蒙住脑袋，那世界就没法运转了。
	问题在于，热衷于魔法和神秘主义的人会花上大把时间徘徊于光明的边界，结果引起潜伏于暗黑空间的生物的注意，这些东西本来就不知疲倦地努力突入这些人所在的现实，正好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工具。
	大部分人都能抵御它们无情的试探，但在人熟睡时，这种试探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亡灵通讯》（它的真名《黄页书》只为某些疯狂的高手所知）中那些古老黑暗、恐怖骇人的神明——贝尔&middot;杉哈洛斯、赤&middot;乎拉艮、“内部的东西”——时时刻刻准备着潜入沉睡的心灵。因此梦魇通常色彩斑斓，而且总是令人厌恶。
	艾斯卡第一回做这样的梦是在首次借体之后，现在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这份熟悉几乎取代了恐惧。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灰扑扑、亮闪闪的平原上，头顶布满莫名其妙的星星时，她立刻明白自己又进入另一个梦魇了。
	“该死。”她说，“好吧，那就来吧。把怪物都带上来，我只希望不是那只脸上长螺的。”
	但这次的梦魇似乎有了变化。艾斯卡四下一看，发现自己身后升起了一座雄伟的黑色城堡。它的塔楼直冲云霄，消失在繁星之中。灯光、焰火和引人入胜的音乐瀑布般从城墙上涌下。两扇偌大的城门敞开着，像是发出邀请。看来里头似乎在举办一场挺有意思的聚会。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银色细沙，朝大门走去。
	她已经快到跟前，可大门竟砰地关闭了。它们其实并没动弹；只不过前一秒钟门还懒洋洋地敞开着，后一秒就紧紧地关了起来。关门声让地平线也震颤不已。
	艾斯卡伸手去摸。它们是黑色的，非常冷，上头已经开始结冰了。
	她身后有什么动静。艾斯卡回头一看，法杖脱去了扫帚的伪装，正直直地立在沙地上。螺旋形的光线在磨光的木头和无人能识的雕刻间蠕动着。
	她拿起法杖，使劲敲打大门。第八色的火花纷纷落下，但黑色的金属毫发无损。
	艾斯卡双眼眯成一道窄缝。她伸长手臂，法杖直指大门，开始集中精神。一条细细的火舌从法杖里窜出，扑向大门。冰一闪，化作蒸汽，但那黑暗——她现在确定那并非金属——轻而易举地吸收了她的力量。她释放出双倍的能量，任由法杖将自己储备的魔法化作一道闪光，光线如此强烈，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却仍能在心里看见一道明亮的直线）。
	接着，它熄灭了。
	过了几秒钟，艾斯卡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摸摸大门。寒气几乎冻掉她的指头。
	头顶的城墙上响起一阵窃笑声。如果是哈哈大笑，特别是那种气势惊人、能激起许多回声的恶魔般的大笑，倒还不至于那么糟。但这只是——窃笑。
	它持续了很久。这是艾斯卡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可恶的声音之一。
	醒来时她浑身直打哆嗦。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星星看上去湿漉漉的，寒气逼人；空气中充满了夜晚那种繁忙的寂静：成百上千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忙碌着，既要找到晚饭，同时还得避免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一轮新月正在下落，世界边缘方向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色光芒。看来，尽管不可思议，然而新的一天竟然又要到了。
	有人把艾斯卡裹在了毯子里。
	“我知道你醒了。”格兰妮&middot;维若蜡的声音说，“你可以帮帮忙，升堆火。这鬼地方木头倒不少。”
	艾斯卡抓住一根灌木坐起来。她觉得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飘走。
	“火？”她咕哝道。
	“是的。你知道，伸出手指头，然后呜的一声。升火。”格兰妮酸溜溜地说。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尽力调整到一个不惊动自己关节炎的姿势。
	“我——我想我办不到。”
	“我没听错吧？”格兰妮的神色有些古怪。
	老巫女倾过身子，一只手摸摸艾斯卡的前额；那感觉跟被一只装满热骰子的短袜抚摸差不多。
	“你有点发烧。”她加上一句，“毒日头底下待太久，又睡在冷冰冰的地上。谁让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艾斯卡由着自己往前一倒，把头枕在格兰妮的大腿上。她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有樟脑味儿、好多种草药味儿，还有一丝山羊的味儿。格兰妮拍拍她，暗自祈祷这一拍能算得上安抚。
	过了一会儿，艾斯卡低声说，“他们不会让我进大学的。一个巫师跟我说了，而且我还梦到了，是那种真实的梦。你知道，就是你告诉我的那种，应——应什么来着。”
	“硬玉。”格兰妮平静地说。
	“就是那种梦。”
	“原来你以为这种事很容易？”格兰妮问，“你以为只要晃晃法杖，从大门走进去就得了？‘我来了，我想当个巫师，非常感谢！’”
	“他告诉我大学不收女学生！”
	“他错了。”
	“不，我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你知道，格兰妮，你能看得出别人说的是不是——”
	“傻瓜。你只看出他相信自个儿说的是真话。世界并不总是人以为的样子。”
	“我不明白。”
	“你会学到的。”格兰妮说，“现在告诉我那个梦。他们不肯让你进他们的学校，对吗？”
	“对，他们取笑我！”
	“然后你就想把门烧掉？”
	艾斯卡的脑袋在格兰妮大腿上转了个方向，满腹狐疑地睁开一只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格兰妮微微一笑，只不过是蜥蜴的笑法。
	“我在几英里之外。”她说，“我把意识集中在你身上，结果却突然发现你似乎无处不在。就像座灯塔似的，没错，还闪闪发光呢。至于火嘛——看看周围。”
	黎明时分半晦半明的光线中，整个高地仿佛一个烧焦的土块。艾斯卡身前的悬崖被高温压成了玻璃一般，那场折磨大概让它曾像焦油一样四处流淌；悬崖上还有许多巨大的裂缝，是熔化的石块和岩渣。艾斯卡竖起耳朵，岩石冷却的“噼啪”声仍然隐约可闻。
	“喔，”她说，“是我干的？”
	“看来是的。”
	“可我睡着了！我只是在做梦！”
	“这是魔法，”格兰妮说，“它想寻找一条出路。巫女的魔法和巫师的魔法，我不知道，大概会相互蚕食之类的。我想。”
	艾斯卡咬住嘴唇。
	“那怎么办？”她问，“我会梦到好多好多东西呢！”
	“嗯，首先我们要直奔幽冥大学。”格兰妮做出了决定，“他们肯定对不能控制魔法、做梦火辣的学徒很有一套，否则那地方早就烧成灰了。”
	她瞟了眼世界边缘，又低头看看身旁的扫帚。
	很多东西我们就干脆省略了，比如忙前忙后，把扫帚缠紧，低声诅咒矮人，当魔法断断续续闪动时一瞬间的希望，闪光消失时那可怕的阴暗情绪，重新把扫帚缠一回，接着又是跑前跑后，咒语的突然生效，磕磕绊绊地就座，大喊大叫，起飞……
	艾斯卡一手紧抓格兰妮，一手拿着法杖。她们在离地面几百英尺的地方——咱们实话实说吧——磨磨蹭蹭地前进。几只鸟一路尾随着她们，对这棵会飞的树很感兴趣。
	“滚开！”格兰妮一面尖叫，一面摘下帽子使劲挥舞。
	“我们飞得不太快，格兰妮。”艾斯卡怯生生地说。
	“对我来说这速度已经很够了！”
	艾斯卡四下一看。在她们身后，世界边缘像圈金色的火焰，云彩点缀其间。
	“我觉得我们应该飞低些，格兰妮。”她急切地说，“你说过，这把扫帚不肯在阳光下飞。”她瞄了眼身下的大地。它看上去锐利、苍茫，还带着点期待之情。
	“我知道自己在干吗，小姐。”格兰妮厉声道。她紧紧地攥住扫帚，想靠意志力让自己变得越轻越好。
	我们已经指出过，光线在碟形世界走得很慢，这是因为它要穿过碟形世界巨大而古老的魔法力场的关系。
	所以黎明并不像在其他世界那样慌慌张张；新的一天不会突然爆发，它有点像泥浆之类的东西，一点点地溅到沉睡的大地上，类似于偷偷涌上沙滩的潮汐，缓缓地将夜晚如沙雕般融化。它倾向于把大山包围起来，如果树木长得很密，它从树林中出来时会被切成一条条缎带，被阴影分割开来。
	一个立足点够高的观察者——我们姑且假设他站在空间边缘的一朵卷层云上好了——这样一个观察者会告诉我们阳光涌向大地的模样多么可爱，它在平原上怎样跳跃，遇上高地时又如何慢下来，还有它那优美绝伦的……
	事实上，有些观察者在面对如此美景时只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什么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强光啊，什么眼睛肯定看不到这种光啊之类的。对于这些人，我们只能反驳说，那你站在云上干什么？
	听听这些冷嘲热讽！不过咱们还是回到碟形世界来吧。扫帚正在黎明的顶点拼命往前冲，身后残存的黑夜越来越少。
	“格兰妮！”
	白昼赶上来了。阳光倾盆而下，前方的石头似乎瞬间光芒万丈。格兰妮感到扫帚在倾斜，下方的阴影似乎有种令人恐惧的吸引力，让她移不开眼睛。阴影越来越近了。
	“掉到地上我们会怎么样？”
	“那要看我能不能找到块软和的石头。”格兰妮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扫帚要坠毁了！咱们就不能干点什么吗？”
	“唔，我猜我们可以从扫帚上下来。”
	“格兰妮！”艾斯卡愤怒的语气很有成年人的风格，这是孩子叱责任性的大人时专用的口吻，“我想你没听明白。我不想往地上撞。地从来没惹过我。”
	格兰妮正为找个合用的咒语搜肠刮肚，同时也为气质学对石头不起作用而深感遗憾，所以她没听出艾斯卡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些钻石般尖利的成分，否则她或许不会对她说：“你这话跟扫帚说去吧。”
	而她们的确就快要撞上大地了。她及时提醒自己抓紧帽子、振作精神。扫帚颤抖着、倾斜着——
	——接着大地变得一片模糊。
	这段旅程真的不长，但格兰妮知道自己绝对永生难忘，特别是吃坏肚子后在凌晨三点呕吐时。她不会忘记疾驰的空气中嗡嗡作响的虹彩，还有那种可怕的重力（仿佛宇宙上突然坐了个又大又沉的家伙似的）。
	她不会忘记艾斯卡的大笑。她还忘不了（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行）大地在身下飞奔，整个山脉带着恶心的飕飕声一闪而逝。
	但她最无法忘却的还是追上夜晚的情景。
	夜晚出现在她眼前，就像被无情的清晨所驱赶的一条残破的黑线。她心惊肉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条线变成了一个黑团，一片污渍。最后，整个大陆的黑暗扑面而来。
	有一瞬间，她们正好平衡在黎明的浪尖上，眼看着它在无声的雷鸣中降落大地。哪个冲浪者也没见过这样的波浪，但扫帚冲破了阳光的炙烤，平稳地滑进它背后的阴凉。
	格兰妮放出困在喉咙里的一口气。
	黑暗让飞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同时意味着假如艾斯卡没兴趣继续当飞行员，扫帚应该可以靠自己相当迟钝的魔法飞起来。
	格兰妮说：“？”接着她清清发干的喉咙，重振旗鼓，“艾斯卡？”
	“真有趣，不是吗？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弄的。”
	“对，很有趣。”格兰妮虚弱地说，“不过能让我来飞吗？我可不想咱俩飞出世界边缘。拜托？”
	“他们说世界边缘有一圈巨大的瀑布，从那儿往下看就能瞧见星星，是真的吗？”
	“是的。现在我们可以放慢速度了吧？”
	“我想去瞧瞧。”
	“不！我是说，不，现在别。”
	扫帚慢下来。周围环绕的虹彩砰一声消失，格兰妮发现自己又开始以一种体面的速度前进了。转换的过程没有颠簸，甚至连一点颤抖也感觉不到。
	格兰妮号称知道一切问题的答案，这一名声可谓坚不可摧。如果能让她承认自己的无知，哪怕是对她自己，也绝对是一项惊人的成就。可现在，好奇心像虫子一样，把她的心当成苹果，在里头钻来钻去。
	“你，”她终于问，“是怎么弄的？”
	她身后传来一阵深思的沉默。然后艾斯卡说：“我不知道。我需要它，它就在我脑袋里。就像你想起了自己忘掉的什么东西。”
	“是的，可怎么做？”
	“我一一我不知道。我心里有幅图，是我希望事情变成的样子。然后，然后我，就好像——跑到那幅图里去了。”
	格兰妮凝视着黑夜。她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魔法，但听上去似乎非常强大，恐怕还挺危险。跑进图里！当然，所有魔法都会以某种方式改变世界，巫师以为魔法就是干这个的一一他们才不肯理会那种“放世界一马、只改变人类自己”的想法哩。但艾斯卡的话不像比喻，似乎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这需要仔细考量。在地上考量。
	格兰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些疑心，或许人人都如此重视的那些书本里真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当然，她之所以反对阅读完全是为了伦理道德的缘故。听说好多书都是死人写的，那么很显然，读这些书不就跟通灵术一样糟吗？格兰妮不敢苟同的东西不算少，简直足以组成一个无限多元的宇宙，其中就包括跟死人说话这一项。谁都知道，死人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不过，应该还比不上她的麻烦，至少格兰妮自己是这么想的。她低头看看漆黑的大地，一时间好不困惑，茫然地思索着为什么星星会跑到脚下去了。
	刹那间，她感到心脏仿佛冻结一般：或许她们真的飞过了世界边缘？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下头那成千上万的小光点闪啊闪的，颜色未免太黄了。再说了，谁听说星星会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真好看。”艾斯卡说，“是座城市吗？”
	格兰妮狂乱地搜索地表。这要是座城市，那未免也太大了些。不过她稍一思索，立刻意识到这儿闻起来倒的确有一大群人的味道。
	她们周围的空气里散发着熏香、谷物、香料和啤酒的气息，但更主要的是一种由地下水的高水位、好几千个人和粗犷的排泄方式引起的味道。
	格兰妮暗地里摇了摇头。白昼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她找到一个火把稀疏、光线昏暗的地方（在她看来，这表示这里是一个贫穷的街区，而穷人对巫女从不反感），然后轻轻将扫帚头往下一按。
	在黎明第二次到来之前，她已经成功地降落到地面五英尺之内。
	大门的确是又大又黑，看上去还真像是由凝固的黑暗制成的。
	幽冥大学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格兰妮和艾斯卡站在人群中凝视着大门。最后艾斯卡说：“我看不出怎么才能进去。”
	“魔法，我猜。”格兰妮酸溜溜地说，“巫师就这德行。除了他们，谁都知道该买个门环什么的。”
	她朝大门的方向挥舞扫帚。
	“你得念句见鬼的口令才进得去，准是这么回事。”她补充道。
	她们来到安科－莫波克已经三天了，让格兰妮吃惊的是，自己竟然过得挺愉快。她在“黄泉”为她俩找了个住处，那是城里一个历史悠久的街区，居民大都是夜行动物，从不管彼此的闲事，因为好奇心不仅能杀死猫，还会拴块石头在它脚上，再扔进河里。房间在顶楼，旁边住着位口碑很好的商人，他专营赃物，其基地堪称固若金汤。俗话不是说，“篱笆扎得牢，邻居处得好”嘛。
	简而言之，住在“黄泉”的有名誉扫地的神仙，无照经营的小偷，夜晚工作的小姐，倒卖异国商品的小贩，心灵的炼金术士，还有巡回演出的伶人；一句话，文明轮轴上的润滑剂全都能在这儿找到。
	然而，尽管这些人对软魔法格外欣赏，附近的巫女却相当短缺。几个钟头之内，格兰妮到来的消息就渗透了每个角落，各式各样的人像溪流一样淌到她门前，有偷偷溜来的，有秘密潜行的，也有大摇大摆走来的。他们来这里寻找药剂、咒语、关于未来的消息，以及其他各种私人的、个性化的服务。巫女们提供这种服务的传统由来已久，谁的生活要有些阴云密布，抑或干脆是狂风暴雨，来找她们准没错。
	格兰妮开始时不胜其烦，接着觉得有些尴尬，然后就飘飘然起来。她的顾客都挺有钱，而钱的确挺有用；另外，他们也付出尊敬——这可是石头一样坚挺的硬通货。
	总之，格兰妮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找间稍大些的房子，带一点点花园的那种，然后把自己的山羊接来。气味儿可能是个问题，不过山羊也只好忍着点儿。
	她们游览了安科－莫波克的名胜，它拥挤的码头，它为数众多的桥梁，它的露天剧场，它的阿拉伯式城堡，还有它那几条满满当当全是神庙的街道。格兰妮带着若有所思的眼神清点过神庙的数量；神仙历来要求信徒以不符合自己本性的方式生活，由此引起的副作用总能让巫女们生意兴隆。
	文明的恐怖至今尚未显形，虽然的确曾有个扒手打上了格兰妮手提包的主意。让路人瞠目结舌的是，格兰妮竟叫他回来，而他居然真的回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跟造反的双脚展开激战。她凝视着他的脸，没人发现她的眼睛起了什么变化，也没人听到她往对方畏缩的耳朵里耳语了些什么，但扒手把她的钱还给了她，还买一赠一，附送许多属于别人的钱。在她放他离开之前，他甚至保证要刮个脸，把脊背挺挺直，余生做个更好的人。黄昏时分，格兰妮的特征已经传遍了“小偷、扒手、强盗及相关产业行会”的每一个分部，同时传达的还有一条严格的指令，要求其成员不惜一切代价避开此人。窃贼是黑夜的生物，跟麻烦打照面时一眼就能认出它来。
	格兰妮又给大学写了两封信。依旧没有回音。
	“我还是更喜欢森林。”艾斯卡说。
	“怎么说呢，”格兰妮道，“这儿其实跟森林还真有点像，真的。再说，这儿的人对巫女实在是推崇备至。”
	“他们很友好。”艾斯卡承认，“你知道街角那栋房子吧？就是有位胖胖的夫人和许多年轻女士住的那栋？你说她们都是她亲戚的那个？”
	“帕姆夫人，”格兰妮谨慎地说，“一位非常可敬的女士。”
	“整晚整晚都有人去拜访她们。我观察过。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睡会儿觉。”
	“呃。”格兰妮说。
	“还有，这个可怜的女人要抚养这么多女儿，多不容易啊。我想大家真该多为她们考虑考虑。”
	“唔，这个，”格兰妮说，“我可说不准——”
	一辆牛车把她救出了苦海。这辆色彩明亮的大块头来到幽冥大学门前，车夫在离格兰妮几尺远的地方拉住缰绳说：“打扰一下，我的好夫人，不过能不能帮个忙，往旁边挪一挪？”
	格兰妮避到一旁。在她看来，这样彻彻底底的礼貌无异于最深刻的冒犯，更别提竟有人把自己想成他的“好夫人”。就在这时，车夫看见了艾斯卡。
	那是特里德尔。他咧开嘴，笑得像条忧心忡忡的毒蛇。
	“我说，这不是那位认为女人也能成为巫师的年轻女士吗？”
	格兰妮对准她的脚踝使劲踢了一下，但艾斯卡亳不理会，“是我。”
	“多有意思啊。来加入我们的，是吗？”
	“是的。”艾斯卡说。特里德尔的举止里有些什么东西，让她不由自我主地加上一句敬语，“是的，先生。只不过我们进不去。”
	“我们？”特里德尔瞟了眼格兰妮，“哦，是的，当然。这位是你婶婶？”
	“是格兰妮。并不真的是我婶婶，她有点像是大家的婶婶。”
	格兰妮僵硬地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能这么干呢？”特里德尔的声音像葡萄干布丁一样亲切，“我说，这怎么行。把我们的第一位巫师小姐挡在门外？绝对是学校的耻辱。能允许我陪你进去吗？”
	格兰妮紧紧地抓住艾斯卡的肩膀。
	“要是你——”她开口道。可艾斯卡硬是一扭，抬脚就往牛车跑。
	“你真能带我进去？”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然。我敢肯定，每个门派的首脑见到你都会非常高兴的。非常诧异和惊喜。”他呵呵地笑了两声。
	“艾斯卡丽娜&middot;史密斯——”格兰妮准备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她把目光转向特里德尔。
	“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巫师先生，反正我不喜欢。”她说，“艾斯卡，你知道我们住哪儿。你要非得当个傻瓜也行，但至少要当你自己的傻瓜。”
	她转过身，大踏步地穿过广场。
	“多么不同寻常的女人。”特里德尔含混地赞道，“我发现你还带着你的扫帚。好极了。”
	他暂时放开缰绳，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大门朝里打开，露出一个被一块块草坪包围在中间的宽大庭院。庭院之后是一座雄伟而松松垮垮的大楼，也可能是好几座大楼。这很难讲，因为那么许多扶壁、拱门、塔、桥、圆顶、炮塔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全都挤在了一块儿，可看起来又不像是为了取暖的样子。
	“这就是吗？”艾斯卡问，“看着有点像是——融化了。”
	“是的，这就是了，”特里德尔说，“母校，炫丽壮观的母校。当然，这里面要比外头大得多，跟冰山一样，反正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幽冥大学，好多地方都幽幽冥冥的，所以才叫这名字。现在去后头把塞门叫出来，好吗？”
	艾斯卡掀开厚厚的帘子，把脑袋探进车厢里。塞门躺在一堆毯子上，抱着好大一本书，还在纸片上做笔记。
	他抬起眼睛，脸上露出个忧心忡忡的微笑。
	“是你吗？”
	“是的。”艾斯卡信心十足地说。
	“我们以以以为你走了。每个人都以以以为你跟别人在一起，等等等我们停下来——”
	“我赶上来了，就这样。我猜特里德尔先生想要你出来看看大学。”
	“我们到了？”他神情古怪地瞅她一眼，“你也也来了？”
	“没错。”
	“怎么回事？”
	“特里德尔先生邀请我来着，他说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很惊喜的。”疑虑在她眼睛深处露出一点尾巴，“是这样吗？”
	塞门低头看着他的书，拿块红色手帕擦了擦流水汩汩的眼睛。
	“他有时时时候有点别出心裁，”塞门咕哝道，“不不不过他人不不坏。”
	艾斯卡有些迷惑，她低头看看摊开在男孩身前的黄色书页。书上满是复杂的红、黑两色符号，也不知为什么，它们给人的感觉仿佛一个滴滴答答的不明包裹，威力巨大，令人害怕，与此同时还相当吸引眼球，其吸引力跟恶性事故的魅力属于同一类型。你会觉得自己挺想了解它们的意图，可同时又不禁怀疑，要真明白了准得后悔。
	塞门瞅见她的表情，匆匆忙忙地把书合上了。
	“一点点魔法而已，”他喃喃地说，“我正在钻钻钻——”
	“——钻研——”艾斯卡不假思索地补充道。
	“谢谢你。”
	“肯定挺有意思的，看书。”艾斯卡说。
	“有点。你不识字吗，艾斯卡？”
	他声音里的诧异狠狠地蛰了她一下。
	“我想是的，”她端起架子，“我从没试过。”
	艾斯卡从不知道“集合名词”是什么东西，就算它一口唾沫啐到她眼里她也认不出人家。不过她知道许多羊在一起叫羊群，许多巫女在一起叫巫女集会。她还不知道大家把一大群巫师叫做什么。巫师门派？协会？圈子？
	无论它叫什么，它都把大学塞得满满当当的。巫师们在回廊下散步，在树下的长椅上小憩。铃声响起，年轻巫师急急忙忙一路小跑，胳膊里抱满了书——假如是高年级生，书就会拍打着书页飞起来，跟在主人身后。空气中有魔法的油腻感，还有锡的味道。
	艾斯卡走在特里德尔和塞门中间，如饥似渴地把这一切吞进肚里。空气中的不仅仅是魔法，而且是驯服的、为人所用的魔法，就好像水渠里的水一样。是力量没错，但这力量已经被套上了辔头。
	塞门和她一样激动，不过脸上倒不怎么看得出来，唯一的表现就是他的眼泪更丰沛、结巴更严重了。他老是停下来，把各个学院和研究大楼指给艾斯卡看。 .
	其中一座有着又高又窄的窗户，显得低矮而阴郁。
	“那那个，图书书书馆。”塞门的声音里是满满的惊叹与崇敬，“我我能看看吗？”
	“今后机会多的是。”特里德尔说。塞门带着无限的渴望瞅了大楼最后一眼。
	“为什么要在窗户上钉铁条？”艾斯卡问。
	塞门咽口唾沫，“呃，因因为魔法书书书和其其他书书书不同，它们有自自己的——”
	“够了。”特里德尔厉声道。他低头看看艾斯卡，好像刚刚发现她在这儿，然后把眉头一皱。
	“你为什么在这儿？”
	“你邀请我进来的。”艾斯卡说。
	“我？哦，没错。当然。抱歉，心不在焉。想成为巫师的年轻女士，咱们看看吧，嗯？”
	他带头走上了一段宽阔的阶梯，来到两扇让人印象深刻的大门前。至少它们的设计意图是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设计师在沉甸甸的大锁、弯曲的铰链、黄铜的钉子和雕刻杂乱的拱顶上很下了一番工夫，目的是让每一个走进大门的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绝对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设计师是个巫师。他忘了安门环。
	特里德尔用自己的法杖轻叩大门。它稍一迟疑，然后门闩缓缓拉动，门开了。
	大厅里全是巫师和男孩。还有男孩的父母。
	要想进入幽冥大学，你有两条路可走（事实上还有第三条，不过此时巫师们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首先是在魔法方面取得丰功伟绩，例如寻回一件年代久远、威力巨大的古物，或者发明某种全新的咒语也成。不过这一项现在已经极少能实现了。在过去，伟大的巫师能从世界混沌、纯粹的魔法中构建崭新的咒语，事实上，如今巫师们使用的所有咒语都是由他们传下来的。但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术士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
	因此，更常见的方法是在一位受人尊敬的高阶巫师那里当一阵子学徒，然后由他担保，进入大学。
	一个幽冥学位能带来巨大的荣誉和特权，所以，为大学的位置而展开的竞争相当惨烈。此刻大厅里有不少男孩到处乱窜、互相施放小咒语，其中为数众多的失败者将不得不一辈子当个低级的魔术师。魔术师相当于魔法世界的技工，他们留起自大的胡须，胳膊肘上打着皮革补丁，每逢宴会总能看见他们满心猜疑地凑在一起。
	让人垂涎的尖帽子和各种星象符号，夺目的袍子和代表权力的法杖——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们。可至少他们还能藐视那些咒术师。咒术师通常身体发福，成天兴高采烈，发音总是吞掉“H”。他们喜欢畅饮啤酒，跟那些衣服紧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瘦巴巴的可怜女人鬼混。最让魔术师们愤怒的是，他们居然意识不到自己的地位有多低，还不停地跟魔术师讲笑话。而地位最低的——当然，这是指巫女之外的最低——还得算奇术师。他们完全没上过学，其能力刚好足以胜任清洗蒸馏器的活儿。许多咒语都需要些额外的东西，什么被撞死的人坟头上的土啦，什么从欢蹦乱跳的老虎身上取来的精液啦，或者一种被连根拔起时会发出超声波尖叫的植物啦。派谁去搜集这些？喏。
	人们常把魔法世界里地位较低的人通称为流浪巫师，这是一种很普遍的误解。事实上，流浪巫术是极其可敬、高度专业的魔法形式，它吸引的是安静、深思熟虑的人，个个都具备德鲁伊的品性和亲近树木的倾向。要是你邀请一位流浪巫师参加宴会，他会把半个晚上的时间花在对盆栽说话上，另外半个晚上则用来倾听对方回答。
	艾斯卡发现大厅里也有几个女人，因为即使年轻巫师也有妈妈和姐妹。整个家族都来跟前程远大的儿子告别。擤鼻涕、抹眼泪的声音不绝于耳，当然还有硬币的叮当声，那是骄傲的父亲往自己后代的手里塞零花钱。
	资格最老的巫师们在人群中穿梭，同充当担保的巫师交谈，审视可能的学生。
	其中几个越过人山人海来到特里德尔面前，看上去活像满帆行驶的大帆船，风帆上还镶着金边。他们庄重地朝特里德尔鞠躬，满眼赞许地看看塞门。
	“这就是年轻的塞门，不是吗？”最胖的一个喜气洋洋地朝男孩笑笑，“关于你，我们听说了许多了不起的报告，年轻人。对吧？”
	“塞门，向喀忒角校长、银星会的首席巫师鞠躬。”特里德尔道。塞门心惊胆战地一躬到地。
	喀忒角慈祥地看着他。“我们听说了有关你的许多了不起的故事，我的孩子。”他说，“看样子，山区的新鲜空气对脑袋大有好处，呃？”
	他哈哈大笑。周围的巫师也哈哈大笑。特里德尔也哈哈大笑。艾斯卡也觉得挺可笑，因为在她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大笑的事儿。
	“我不不不不知道，校长先先先——”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看，这大概是你唯一不知道的事了，小伙子！”喀忒角下巴抖个不停。又是一阵齐整划一的笑声，时机控制得恰到好处。
	喀忒角拍拍塞门的肩膀。
	“这就是拿奖学金的孩子。”他说，“成绩惊人，从没见过更好的。还是自学成才。太惊人了，对吧？不是吗，特里德尔？”
	“非常出色，校长大人。”
	喀忒角看了看围在四周的巫师。
	“或许你可以给我们演示一番。”他说，“一点点表演，如何？”
	塞门眼里满是动物式的恐慌。
	“其实实我没没那么么么——”
	“那，那。”喀忒角安慰道，他没准儿真认为自己这种语气很能振奋人心，“别害怕。慢慢来。不用着急。”
	塞门舔舔干燥的嘴唇，向特里德尔投去祈求的目光。
	“呃，”他说，“您您看看看看——”他停下来，使劲咽口唾沫，“那那那——”
	他的眼珠子鼓起，眼泪夺眶而出，肩膀也耸了起来。
	特里德尔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花粉过敏，”他解释道，“怎么也治不好。什么都试过了。”
	塞门咽口唾沫，点点头。他挥挥又白又长的双手，示意特里德尔没关系，然后闭上了眼睛。
	有几秒钟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站在原地，双唇无声地嚅动。然后，寂静像烛光般从他身上发散出去。一圈圈的沉寂漫过大厅中的人群，像一记响亮的吻，猛地击中墙壁，随后又像波浪般反弹回来。大家眼看着自己对面的人双唇无声地开合，不禁放声大笑，然而他们随即发现自己的笑声也像小昆虫的嗡嗡声一样几不可闻，刹那间全都憋红了脸。
	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塞门脑袋周围显现。它们旋转、盘旋，跳起一支三维的舞蹈，最后组成了一个形象。
	事实上，艾斯卡觉得那个形象一直都在，一直等待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这就好像一片简简单单的白云，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可你抬头一看，它却突然成了一头鲸鱼，一艘船或是一张脸孔。
	塞门脑袋周围的形象是整个世界。
	一点没错。尽管小光点的闪烁和跳跃模糊了某些细节，但该在的都在：宇宙之龟大阿图因，他背上的四头巨象，还有他们背上的碟形世界。在世界边缘能看见一圈闪亮的泡泡，那是气势宏伟的边缘瀑流，而在世界的正中还有针尖大小的石头，那是险峻的天居山，诸神的居所。
	图像在扩展，“环海”和安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小光点飘散开，在离塞门脑袋几英尺远处熄灭、消失。现在它们展示的是城市的鸟瞰图。视点飞速推进。现在是大学，越来越大。现在是众人所在的大厅——
	——接着是大厅里的人群，个个瞠目结舌，还有塞门自己，银光勾勒出他的身影。他周围的空气中还有一小团闪烁的图像，而那幅图像里又包含着另一幅图像，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于无穷——
	宇宙仿佛被同时从所有维度翻了个底朝天。这是种又肿又胀的感觉。听上去跟全世界同时说“嗝”差不多。
	四周的墙逐渐消逝。地板也一样。过去时代伟大巫师的画像，包括画上所有的卷轴、胡须和由于有些便秘而皱起的眉头全都消失不见。就连脚下黑白两色、样式美观的地砖也蒸发了——被细细的灰色沙粒取代，月光一般的灰色，冰块一样寒冷。古怪而出人意料的星星在头顶闪烁；地平线上是低矮的山区，腐蚀它们的并非风和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气象——而是时间本身这张柔和的砂纸。
	艾斯卡被雕塑般静止、沉默的人包围着。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事实上，他们甚至完全不像是活人。
	他们不是唯一的观众。他们身后有些别的东西，还有更多在不断出现。这些东西没有形状，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在随机选取各种生物的形状；仿佛它们的确听说过胳膊、大腿、下巴、爪子和内脏之类，却弄不明白这一大堆到底该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也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又或者是太饿了，懒得花工夫。
	它们的声音就像一大堆苍蝇。
	它们是她梦里的生物，被魔法吸引过来，准备大嚼一顿。她知道它们现在对自己不感兴趣，除非是把她当作饭后的小点心。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门身上，而塞门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
	艾斯卡一脚踢中他的脚踝，动作相当潇洒。
	寒冷的沙漠消失了。真实的世界匆忙各归各位。塞门睁开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接着缓缓地仰面倒在艾斯卡怀里。
	巫师中升起一阵嗡嗡声，有些还开始鼓掌。除了银光，大家似乎没看见任何奇怪的东西。
	喀忒角振作起精神，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相当——不同凡响。”他对特里德尔说，“你说这些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的确，大人。”
	“没人帮他？”
	“没人能帮他。”特里德尔道，“他就这么从一个村子流浪到另一个村子，施些小咒语，条件是别人给他书或纸张做报酬。”
	喀忒角点点头。“那不是幻象，”他说，“可他并没有用双手比划。他对自己说的是些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那只是帮助他的精神正常工作的词语。”特里德尔说着耸了耸肩膀，“我连其中一半也不懂，事实如此。他说他得不断创造新词，因为世界上的词汇无法描述他所做的事情。”
	喀忒角瞟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们。他们点点头。
	“我们将很荣幸地接纳他成为大学的一员。”他说，“等他醒过来以后，或许你愿意把这话告诉他。”
	他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袍子，于是低下头去。
	“打扰一下。”艾斯卡说。
	“你好啊，年轻的女士，”喀忒角的嗓音甜腻腻的，“你是来送你哥哥入学的吗？”
	“他不是我哥哥。”艾斯卡回答道。有些时候似乎到哪儿都要撞上她的哥哥们，但现在并不是那种时刻。
	“你是个重要人物吗？”她问。
	喀忒角看一眼自己的同事，笑得容光焕发。巫师中间也有时尚这种东西，跟其他行当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巫师中间流行干瘦憔悴、对动物讲话（动物并不听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重要的是这个想法本身）；其他一些时候他们时兴留一小撮尖尖的黑胡子，摆出黑暗、阴郁的样子。眼下，参议员式的做派正大行其道。谦逊之情让喀忒角的全身似乎膨胀起来。
	“相当重要。”他说，“恪尽职守，为同道们服务嘛。是的，我得说，相当重要。”
	“我想当巫师。”艾斯卡道。
	喀忒角身后那群地位稍低的巫师凝视着艾斯卡，仿佛她是只有趣的新品种甲虫。喀忒角涨红了脸，眼珠凸出来。他低头看着艾斯卡，好像还屏住了呼吸。随后他开始哈哈大笑。笑声从他幅员辽阔的胃部开始，慢慢往上爬，在每根肋骨间回荡，并在胸部引发了小型的“巫师震”，最后化作一连串被窒息的鼻音爆发出来。相当的有看头，这场大笑，它拥有非常完整而独立的性格。
	但校长瞅见了艾斯卡的眼神，不由得停了下来。如果说喀忒角的笑是音乐大厅里的小丑，那么艾斯卡毅然决然的眯眯眼无异于朝小丑飞奔而去的石灰桶。
	“巫师？”他说，“你想当巫师？”
	“是的，”艾斯卡把昏沉沉的塞门往特里德尔身上一推，对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我是第八个儿子的第八个儿子。我是说女儿。”
	她周围的巫师彼此交换着眼神，开始窃窃私语。艾斯卡努力无视他们的存在。
	“她说什么来着？”
	“她来真的？”
	“我一直觉得这么小的孩子特别逗，你说呢？”
	“你是第八个女儿的第八个儿子？”喀忒角问，“真的？”
	“第八个儿子的第八个女儿，虽然这么说并不太准确。”艾斯卡满脸挑衅。
	喀忒角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真是有趣极了。”他说，“我想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儿，呃？”
	他环视着不断增加的观众。后头的人看不见艾斯卡，全都伸长了脖子，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准备演示什么好玩的魔法。喀忒角不知所措了。
	“唔，这个，”他说，“你想当巫师？”
	“我一直这么说，可根本没人理我。”
	“你多大了，那姑娘？”
	“快九岁了。”
	“等你长大了要当个巫师？”
	“我现在就想当巫师。”艾斯卡坚定地说，“这儿就是当巫师的地方，对吧？”
	喀忒角冲特里德尔使个眼色。
	“我看见了。”艾斯卡道。
	“我不认为世界上曾经有过女性巫师。”喀忒角说，“照我看，这大概是违背传统的。你干吗不当个巫女呢？据我看这对女孩子是很好的职业嘛。”
	他身后的一个低阶巫师笑了起来。艾斯卡瞪他一眼。
	“当巫女是不错，”她承认，“可我觉得巫师更有意思。你怎么想？”
	“我想你是个非同一般的小女孩。”喀忒角说。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特里德尔道。
	“没错，”艾斯卡说，“可我还是想当巫师。”
	喀忒角简直无言以对。“唔，这办不到。”他说，“想想看，女巫师！”
	他舒展开又沉又宽的身体，准备离开。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袍子。
	“为什么不行？”一个声音问。
	他转过身。
	“因为，”他说得很慢，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因为……整个想法都可笑极了，这就是为什么。而且它完全违背了传统！”
	“但我会巫师的魔法！”艾斯卡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喀忒角弯下腰，直到两人的脸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不，你不会。”他拖长了声音，“因为你不是巫师。女人当不了巫师，我把话说明白了吗？”
	“看着。”艾斯卡道。
	她伸出右手，五指分开，眼光顺着手看出去，落在幽冥大学创始人智者马里奇的雕像上。站在她和雕像之间的巫师们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然后又都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我是认真的。”她说。
	“走开，小姑娘。”喀忒角说。
	“好吧。”艾斯卡全神贯注，使劲瞪住了雕像……
	幽冥大学的正门是八铁制成的，这种金属极不稳定，只有当宇宙中纯粹的魔法达到饱和时才能存在。除了魔法，任何力量都对它束手无策：无论是火焰、攻城槌还是军队都无法从这里突破。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普通访客宁愿从后门进出的缘故。后门是由非常正常的木头做的，不像前门那样动不动就跑出来吓唬人，或者说杵在那儿也照样吓唬人。另外，一扇门该有的东西后门都有，比如门环。
	格兰妮仔仔细细地检查过门柱，终于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巫女不由得满意地哼了一声。她从未怀疑过那东西就在那儿，巧妙地隐藏在木头本身的纹理中。
	她抓起龙头形状的门环，“咚咚咚”连叩三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嘴里满满地咬着衣服夹子的年轻女人把门打开。
	她含含糊糊地问道：“以欧阿事？”
	格兰妮鞠了一躬，给对方一个机会，让她看清自己黑色的尖角帽和帽子上蝙蝠翅膀形状的帽针。这一躬的效果极其显著：女孩红着脸探出脑袋，往安静的小巷左右瞅了瞅，然后急急忙忙地比个手势，让格兰妮赶紧进来。墙的另一边是个青苔森森的大院子，被晾衣绳分割成好多块。只有极少数女性能拥有格兰妮这样的机会，真正了解到巫师们在袍子底下究竟都穿了些什么，但格兰妮谨慎地转开视线，跟在女孩身后走过石板铺就的小道，走下一排宽阔的阶梯。
	阶梯通向一条长长的隧道，空间很高，两边还有不少拱道。整个隧道雾气腾腾的。格兰妮瞅见两旁的大屋子里排着长串长串的洗衣盆；空气中充满了烫衣服时那种厚重温暖的味道。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手拿洗衣篮从她身边挤过，匆匆跑上阶梯——然后在半中间愣住，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格兰妮绷直肩膀，尽全力做出神秘莫测的样子。
	她的向导继续咬着满嘴的衣服夹子，领她走下侧面的一条通道，进入一个摆满架子、迷宫样的地方。每层隔板上都堆满了衣物，迷宫中间则坐着一个头戴姜汁色假发的大胖子。她刚才一直在一本很大的洗衣簿上写字——洗衣簿现在也还摊开在身前——不过此刻她正在检查一件污迹斑斑的大汗衫。
	“你试过漂白了没有？”她问。
	“是的，夫人。”她身旁的女佣回答道。
	“没药染料呢？”
	“是的，夫人。一用它衣裳就变蓝了，夫人。”
	“嗯，这倒真是闻所未闻，”洗衣妇道，“而俺可是见过硫磺还有煤灰还有龙血和魔鬼血的，还有那么多，俺都数不过来了。”她把汗衫翻过来，看了眼细心地缝在里子上的名牌，“嗯。白衣葛岚坡。他要再不对洗衣服上点心，就得变成灰衣葛岚坡了。俺跟你说，孩子，白巫师其实就是有个好管家的黑巫师。就这么简——”
	她瞧见了格兰妮，后半截话咽进了肚子里。
	“阿的没子，”格兰妮的向导慌慌张张地行了个屈膝礼，“述以——”
	“是的，是的，谢谢你，卡桑德拉，你可以走了。”胖女人说着站起身，冲格兰妮灿烂地一笑，转瞬间将自己的语气提高了几个社会等级，你几乎能听到“咔”的一声。
	“让您目睹我们如此凌乱不堪的样子，”她说，“恳请您多担待。今天是洗衣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可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抑或，我能否斗胆问一句——”她压低了声音——“是有霍特&middot;塞德的消息吗？”
	格兰妮一脸茫然，但只有一刹那工夫。门柱上留给巫女的记号说女管家欢迎巫女，而且特别急于得到自己的四位丈夫的消息；她还在追寻第五个，目标尚未确定，所以才有那头姜汁色假发和——假如格兰妮的耳朵没有欺骗她——鲸须制品的吱吱声，其数量之大足以激怒整个生态保护运动。愚蠢，容易上当受骗，各种迹象相当明显。不过格兰妮没有随便批评人。说到底，城里的巫女们也不见得有多机灵。
	女管家一定是误会了她的表情。
	“不用担心，”她说，“我手下人都得到了明确的指示，要欢迎巫女。当然啰，他们楼上可不乐意。你肯定想来杯茶，再吃点东西？”
	格兰妮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俺还要找找，看俺能不能找一包漂漂亮亮的旧衣服给你。”女管家喜气洋洋地笑道。
	“旧衣服？哦，好的。谢谢你，夫人。”
	女管家示意格兰妮跟上，她飞也似的往前冲，动静活像大风中的旧帆船。
	“俺让人把茶端到俺的房间来。有很多茶叶的茶。”
	格兰妮艰难地跟上她。旧衣服？看她这身材……
	看来大学底下藏着整整一个世界。这儿有数不清的地窖、冷藏室、储藏室、厨房和洗碗间，所有的住户要么在搬、在汲、在推，要么就站在一旁大声嚷嚷。格兰妮瞥见一个堆满冰块的房间，另外一些房间里有排满整堵墙的炉灶，灼热的灶上冒出滚滚热气。烘烤间里有新鲜面包的香味，酒窖里是陈啤酒。每样东西都带着汗味儿和烧木柴的烟味儿。
	女管家带她走上一段老旧的螺旋扶梯，从挂在腰上大大小小的一堆钥匙中挑出把大家伙打开了门。
	门后头的房间是一片粉红色的花边。一个人，只要精神还算正常，肯定是不会给某些东西镶花边的。可这个地方对花边没有任何限制。简直像是掉进了棉花糖里。
	“很不错。”格兰妮说。她感到对方还在期待，于是又补充道，“很有品味。”她四下看看，想找个不带花边的地儿坐下，不过最后只能投降。
	“俺是微忒矮夫人，”女管家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过我猜您当然已经知道了。那么今天俺有幸见到的是——？”
	“呃？哦，格兰妮&middot;维若蜡。”格兰妮说。这些花边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它们简直有损粉红色的名誉。
	“当然，俺自己也是通灵人士哩。”微忒矮夫人说。
	格兰妮一点不反对算命，只要命算得很不准，算命先生又毫无天分就行。可有些本该有些见识的人如果也来这套，那就另当别论了。在格兰妮看来，未来至多称得上“非常脆弱”，如果你使劲盯着看，准会改变它的模样。她对时间、空间和为什么人不能摆弄它们有一套相当复杂的理论。幸运的是，好的算命先生十分罕见，再说大家也情愿找那些算得不准的，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保证为自己带来高涨的情绪和乐观的精神，而且剂量绝对合适。
	格兰妮对不准确的算命有深刻的理解。它比准确的算命更难。你必须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行。
	她忍不住有些疑心，或许微忒矮夫人生来注定是个巫女，结果不知怎么的错过了训练？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已经对未来设下了重重埋伏。在一个带粉红色花边的茶壶保温套下头有颗水晶球，还有几副占卜用的扑克牌，一个粉红色天鹅绒包里装满了刻着古文的石块，还有张那种带轮子的小桌，就算手里有根十英尺长的扫帚，一个谨慎的巫女也绝不肯戳那玩意儿一下。另外还有——对此格兰妮并不十分确定：也许是来自骆驼园的干猴粪，但也可能是来自猴园的干骆驼粪。至于用处嘛，好像是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扔出去就能揭示宇宙中知识与智慧的总量。真可悲。
	“当然，还有茶叶。”微忒矮夫人指指两人之间小桌上的棕色大罐子，“俺知道巫女大都喜欢茶叶，不过俺总觉得它们过于，呃，过于普通了些。没有不恭的意思。”
	她说这话大概还真没有不恭敬的意思，格兰妮暗想。微忒矮夫人的眼神跟小狗眼里常见的那种极其相似。每当它们不知道你会拿它们怎么办，而且开始担心一卷报纸筒就要从夭而降时都是这副样子。
	她拿起微忒矮夫人的茶杯，开始研究茶叶的走向。就在这时，她瞥见微忒矮夫人脸上飘过一片失望之色，像阴影掠过雪地。这让她不由得想自己到底在干吗。她赶紧将茶杯逆时针转动三圈，比划几个含含糊糊的手势，还嘀咕了一句魔咒（这通常是为治疗老山羊的乳腺癌准备的，不过也没啥关系）。如此显著的魔法手段一经展现，立马让微忒矮夫人振奋不已。
	格兰妮平时对茶叶不怎么在行，但她尽职尽责地眯起眼睛，盯着杯底被白糖绞在一起的那团东西，同时让自己的意识飘到别处。她现在真正需要的是只合用的老鼠，甚至蟑螂，只要它们恰好在艾斯卡身边就成，这样她就能借用它的意识。
	而她发现的却是：大学有自己的意识。
	石头能思考，这谁都知道，整个电子学都是建立在这个事实之上的。但在有些宇宙里，居民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在天空中搜索智慧生命，却一次也没往自己脚底下看看。这是因为他们完全弄错了时间周期。从石头的角度看，宇宙才刚刚诞生呢，山脉像调音器一样上下蹦跳，大陆兴高采烈地分分合合，生命那纯粹的喜悦让它们互相挤压，撞掉了不少石块。还得再过很久很久，石头才会发现自己患上了难看的皮肤病，然后它们就会开始挠痒痒，这倒也没什么不好。
	建造幽冥大学的石头已经吸收了好几千年的魔法，所有这些能量总得有个去处。
	所以，大学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格。
	格兰妮能感到它就像只体格硕大、性情温顺的动物，正盼着有人过来，自己好就地一滚，房顶着地，让人在它的地板上挠挠。但现在它没在意格兰妮，它正望着艾斯卡。
	格兰妮顺着大学的注意力找到艾斯卡，她立刻被大厅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什么？”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呣？”
	“俺说，你从里头看出了什么？”微忒矮夫人重复道。
	“呃？”
	“俺说，你从里头看——”
	“哦。”格兰妮收回意识，脑袋一片迷糊。借体的麻烦就在于，每次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都会感到格格不入。过去还从没人读过一幢大楼的意识呢，现在的格兰妮感觉自己又大又结实，还有好多走廊。
	“你没事吧？”
	格兰妮点点头，睁开自己的窗户。她伸长东边和西边的侧楼，极力把精神集中在门柱中握着的小杯子上。
	幸运的是，微忒矮夫人把她石膏样的脸色和石头般的沉默归结为正在发挥功用的玄妙力量，而格兰妮则发现对大学硅化记忆的短暂探索极大地激发了自己的想象力。
	格兰妮开口讲话，声音仿佛一条通风良好的走廊，让女管家佩服得五体投地。巫女为她编织出一个好不令人神往的未来，无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将为了微忒矮夫人的垂青展开厮杀，而她也很愿意怜惜他们。格兰妮说得很快，因为大厅里的那一幕让她急于绕回大门前。
	“还有一件事。”她补充道。
	“是吗？是吗？”
	“我看见你将雇用一个女仆——你这儿要雇仆人的，对吧？好——这一个是年轻女孩，非常经济，很好的佣人，什么活儿都挺拿手。”
	“她怎么了？”微忒矮夫人完全沉浸在格兰妮如诗如画的描述中，此刻满心都是好奇。
	“在这一点上精灵并不很清楚，”格兰妮说，“但你必须雇用她，这很重要。”
	“没问题，”微忒矮夫人道，“大学里留不住佣人，你知道，留不久。到处都是魔法。还渗到这儿下头来，你知道。特别是图书馆，那些魔法书，它们全在那儿。说起来昨天还走了两个顶楼的女佣呢，说她们再也受不了了，睡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第二天早上会变成啥样，日子简直没法过。高阶巫师倒是能把她们变回来，你知道。但总有点不太一样。”
	“当然，嗯，精灵说这一位在这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格兰妮严肃地说。
	“呃，只要她能扫地擦桌子，这儿总有活给她干。”微忒矮夫人有些迷惑不解。
	“她甚至还自带扫帚。精灵们是这么说的，嗯。”
	“这可帮了大忙。这位年轻的小姐什么时候到？”
	“噢，很快，很快——精灵是这么说的。”
	女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的阴影，“精灵们通常不会提到这种事情。在哪儿这么说来着，到底？”
	“这儿，”格兰妮道，“看，白糖和这条裂缝之间的这一小撮茶叶。对吧？”
	她们四目相对。微忒矮夫人确实有不少缺点，但她的强硬是勿庸置疑的，否则也统领不了大学底下的世界。然而格兰妮能把一条蛇给瞪趴下；几秒钟之后，女管家的眼睛湿润了。
	她懦弱地说：“没错，俺猜你是对的。”说着从胸窝里摸出条手绢来。
	“很好。”格兰妮往后一靠，把茶杯放回杯托上。
	“年轻女孩儿只要肯卖力气，这儿的机会可多着呢。”微忒矮夫人道，“俺自己就是从女佣做起的，你知道。”
	“谁不是呢。”格兰妮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我得走了。”她起身去拿帽子。
	“可是——”
	“赶时间。重要约会，非常紧急。”格兰妮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回头喊道。
	“我这儿还有一捆旧衣服——”
	格兰妮停下来，她的本能奋力想要控制局面。
	“有黑天鹅绒的吗？”
	“对，还有些丝绸的。”
	格兰妮不太确定自己对丝绸是不是真有好感，她听说那东西是毛虫拉出来的，不过黑天鹅绒的吸引力非常强大。最终，忠诚占了上风。
	“先放着，我也许会再来拜访。”她一边喊一边冲下楼梯。
	老太婆砰砰砰地大步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惊得厨师和帮厨的女佣四散奔逃；她冲上楼梯来到院子里，滑到草地上，披肩在身后飞舞，靴子在鹅卵石上击出火花。一来到空旷处，她立刻撩起裙子飞奔起来，很快便转过一个弯，来到大学门前的广场，两只靴子尖叫着向前漂移，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划痕。
	她刚好赶上艾斯卡从大门跑出来，眼里还噙着泪。
	“魔法失灵了！我能感觉到它，可它就是不肯出来！”
	“或许是你太心急了。”格兰妮说，“魔法就像钓鱼。跳来跳去、激起水花是钓不到的，你得静静地等待，让它自然发生。”
	“然后每个人都笑话我！甚至还有人给了我一块糖！”
	“那你还算有些收获。”
	“格兰妮！”艾斯卡责备道。
	“喏，你还指望什么？”她问，“他们不过是笑笑而已。嘲笑伤不了人。你走到首席巫师跟前，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卖弄一番，他们笑笑就算了。这个结果还不错。你干得挺棒，没错。糖吃了没？”
	艾斯卡板着脸，“吃了。”
	“什么味儿的？”
	“太妃糖。”
	“我受不了太妃糖。”
	“哦，”艾斯卡说，“我猜你指望我下次弄块薄荷味儿的？”
	“少挖苦人，我亲爱的好小姐，薄荷没什么不好。把那个碗递给我。”
	格兰妮已经发现，住在城里还有一个好处：很容易搞到玻璃制品。配制比较复杂的药剂时，玻璃器皿是必不可少的。过去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矮人买，那价格简直是敲诈；要么找最近的玻璃匠，运来的东西总是裹在稻草里，就这样最后到手的也常常是堆碎玻璃。她也试过自己吹玻璃，但这总害她咳嗽，吹出来的东西模样倒是怪有趣的。在城里就不一样了，炼金术欣欣向荣，这意味着满商店的玻璃家什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而且身为巫女，她总能谈个好价钱。
	格兰妮全神贯注地看着黄色的蒸汽顺着迷宫般扭曲的管道前进，终于浓缩成一大滴黏糊糊的液体。她拿起一把玻璃勺，干净利落地接住它，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倒进一个小玻璃瓶里。
	艾斯卡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啥东西？”她问。
	“名字叫做‘跟你没关系’。”格兰妮用蜡把软木塞封好。
	“是药水？”
	“可以这么说。”格兰妮揽过笔墨纸砚，挑出支笔，小心翼翼地写了张标签。她伸长舌头，涂改了好几次，还不时停下来回忆怎么拼写。
	“给谁准备的？”
	“赫拉帕斯，玻璃匠的妻子。”
	艾斯卡擤擤鼻涕，“就是那个不怎么吹玻璃的玻璃匠，对吧？”
	格兰妮的视线从桌子上方射向艾斯卡。
	“什么意思？”
	“昨天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她不是管丈夫叫两星期一次老先生来着？”
	“呣，”格兰妮小心翼翼地写完标签：“纳一品托水希失，加一嘀在沓的搽力，及得川宽讼的依弗，要饱正梅有克人来。”
	总有一天，她对自己说，我得跟她谈谈这事儿。
	这孩子迟钝得让人惊叹。格兰妮接生的时候她打过好多次下手，还曾经负责带格兰妮的母羊去跟老南尼&middot;安纳普的公羊约会，可她竟然至今还没琢磨出什么结论来。格兰妮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想跟她讲讲吧，时机似乎老不对头。她有些疑心，或许在内心最深处，自己是觉得太尴尬了。她感到自己就像个兽医，知道怎么钉马掌、怎么医马、怎么养怎么挑，可对于该怎么骑马却只有最最粗浅的一点点认识。
	她把标签贴在玻璃瓶上，再细心地用白纸包起来。
	是时候了。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进大学。”她瞟了眼艾斯卡，小家伙正拿研钵捣草药，满脸的不高兴，“巫女的法子。”
	艾斯卡抬起眼睛。格兰妮让自己露出一个稀薄的微笑，开始写另一张标签；对于格兰妮而言，写标签从来都是魔法中最困难的部分。
	“不过我猜你肯定没兴趣，”她继续说，“这条路算不上特别光彩。”
	“他们嘲笑我来着。”艾斯卡嘀咕道。
	“没错。你说过了。你当然不想再来一次了。我能理解。”
	除了格兰妮手里笔尖的刮擦声，屋里一片寂静。最后，艾斯卡问：“这个法子——”
	“呣？”
	“能让我进大学？”
	“当然。”格兰妮傲慢地说，“我说我找到了一个法子，不是吗？而且是个很好的法子。你不用费心上课，可以随心所欲到处转悠，谁也不会注意你。你简直就像个隐身人——而且，嗯，而且你还能实实在在地干些事儿。不过，当然，人家那么嘲笑你，你肯定已经没兴趣了，对不？”
	“请再来一杯茶吧，维若蜡夫人？”微忒矮夫人说。
	“小姐。”格兰妮道。
	“抱歉，您说……？”
	“是维若蜡小姐。”格兰妮道：“三块糖，谢谢。”
	微忒矮夫人把装糖的小碗推到格兰妮跟前。尽管她非常期待巫女来访，但这次拜访确实费了不少糖。糖块在格兰妮周围总是活不长。
	“对身材很不好，”她说，“还有牙齿，俺听说。”
	“我从来就没什么身材可言，再说我的牙自己会照顾自己。”格兰妮说。不幸的是，这话半点不假。格兰妮满口坚韧不拔的牙齿让她饱受折磨，在她看来，这种牙对巫女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缺陷。她实在妒忌山那边的同行南尼&middot;安纳普，此人在二十岁前就成功地摆脱了所有牙齿，结果赢得了老巫婆才能享受的信用。当然，这意味着你得喝不少汤，但你也能得到不少尊敬。此外还有肉疣的问题。南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脸弄得像装满大理石的短袜一样，而格兰妮自己试过了所有道听途说的法子，却连鼻子上那颗对巫女来说必不可少的肉疣也没整出来。有些巫女把运气都占光了。
	“呣？”她意识到微忒矮夫人的小喇叭广播正在放送。
	“俺说，”微忒矮夫人道，“那个小艾斯卡丽娜可真是个宝。她把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尘不染。什么活都能干。俺昨天还跟她说，俺说，你那个扫帚简直就像个活物，你猜她怎么说的？”
	“我实在想象不出。”格兰妮虚弱地说。
	“她说灰尘怕它！你能想象吗？”
	“是的。”格兰妮道。
	微忒矮夫人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跟前，冲她腼腆地笑笑。
	格兰妮在肚子里叹口气，眯起眼睛，向未来那不怎么干净的深处望去。毫无疑问，她的想象力已经开始衰竭了。
<ol>
	<li>
		
			1加仑＝4.5461升。——译者注​​​
	</li>
	<li>
		
			即隐喻。——译者注​​​
	</li>
	<li>
		
			这是个非常可敬的组织，事实上代表着城里主要的执法机构。行会每年都会获得一个配额，即社会可接受的盗窃、滋事和暗杀水平；作为交换，行会以绝对而终极的方式确保非官方的犯罪被迅速扑灭，事实上不仅是扑灭，而且是被戳死、绞杀、分尸，并且装在各种纸袋里扔到城市周边。这被普遍视为一种节俭而文明的安排，只有少数心怀不满的人——也就是说那些被骚扰或暗杀，却不肯把这当作自己应尽的社会责任的人——除外。这还使城里的窃贼得以拥有安排良好的职业结构、入门考试和同城里其他行业类似的职业行为守则——由于这些职业的差距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他们很快就变得与大家非常相似了。——原注。​​​
	</li>
	<li>
		
			古代盖尔或不列颠人中的牧师。威尔士及爱尔兰传说中，他们是预言家和占卜家。——译者注​​​
	</li>
	<li>
		
			妇女常用鲸须做裙撑。——译者注​​​
	</li>
</ol>

第三节
	扫帚沿着走廊飞快地扫啊扫，激起好大一团团灰尘。假如你仔细看，就会发现灰尘好像被吸进扫帚里头去了。假如你再仔细些，还会发现扫帚柄上有些奇异的纹路，与其说是刻上去的还不如说是粘在了上头，而且它们还在你眼皮底下不断变幻形状。
	可惜没人来看。
	艾斯卡坐在一扇又高又深的窗户前，盯着窗外的城市。她比平常更郁闷，所以扫帚也拿出加倍的力气向灰尘进攻。古老的蜘蛛网化为虚无，蜘蛛绝望地催动八条腿逃命。墙里的老鼠紧贴在一起，小腿抵在洞壁上。蛀虫在天花板上的房梁里拼命挣扎，可还是被无情地从自己的隧道中吸了出来。
	“你还能实实在在地干些事儿，”艾斯卡道，“哼！”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这她不得不承认。吃的很简单，但分量够足，而且她在房顶那儿还有个房间，这实在挺奢侈，因为她可以在里头一直躺到早上五点，按格兰妮的标准那简直就是中午了。工作确实不难。她只需要一开始打扫打扫就行，法杖很快就会弄清该干些什么，然后她就可以在一边玩儿，等法杖把活干完。要是有人靠近，法杖会立刻倚到墙上，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问题是她一丁点儿巫术也没学到。她可以在下课后溜进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总画着些图形，高级课程过后地板上也有，可这些形状对她毫无意义。而且还很难看。
	它们让艾斯卡想起塞门书里的画。它们仿佛是活的。她眺望着安科－莫波克的屋顶，开始着手推理：写下来的东西只不过是大家说出来的词语，把它们夹在纸张中间直到它们变成化石为止。（碟形世界里，人人都知道化石。有那么一段时间，造物主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造点什么，于是就在更新世百无聊赖地胡搞一气，那些大块大块螺旋形的贝壳和造得很差劲的生物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而人说出的词语不过是真实存在的影子。但是，有些东西太了不得，你没法完全把它禁锢在词语里头，而这些词本身也太过强大，没法用书写完全驯服。
	这么说来，有些书写会一心希望变回那些东西。想到这里，艾斯卡自己的脑袋也已经成了浆糊一样的东西。但她敢肯定，真正有魔力的词就是那些愤怒地扭动、极力逃跑变身的词。
	它们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良善之辈。
	她又想起了前一天的事儿。
	事情挺古怪。
	大学的教室是按照漏斗的原理设计的，一排排的座椅——碟形世界最伟大的巫师们的臀部已经把它们磨得光可照人——从高到低成梯形往下，中心是个工作台，还有几张黑板和足够画八元灵符的一块地板。座椅底下有许多死角，艾斯卡发现它们是很好的观察点，可以从巫师学徒的尖角靴后头看见老师。课堂非常宁静，老师低沉的嗡嗡声柔和地飘浮在她头顶，像格兰妮种植特殊草药的园子里那些恍恍惚惚的蜜蜂发出的声音。她从没见过任何真正的魔法，似乎永远都是词语。巫师好像非常喜欢词语。
	但昨天不一样。艾斯卡坐在满是灰尘的暗处，试着施些最最简单的魔法。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开了，靴子重重地踏在地板上。这本身就很稀奇。艾斯卡对时间表了如指掌，来这间教室的通常是二年级学生，而他们这会儿正在健身房听疾风约法尔讲初级消解咒语呢。（锻炼身体对魔法学生没什么用处。所谓健身房是间被一根根铅棍和花楸木包围的大房子，新手可以在里头练习高级魔法，而不会对宇宙的平衡产生严重破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能避免对他们自己产生严重破坏。魔法对笨蛋毫不怜悯。有些蠢笨的学生算运气好，还能走着出去，其他的只能装在瓶子里往外运了。）
	艾斯卡从木板中间一瞅，那些不是学生，他们是巫师。根据他们的袍子判断，地位还挺高。爬上讲台的家伙艾斯卡更是不会认错。他像个线拴得太紧的木偶，重重地撞上了讲桌，还心不在焉地道了声歉。那是塞门。谁的眼睛也不会那么像热水里的两个生鸡蛋，鼻子还擤得红彤彤的。对于塞门而言，空气中的花粉含量永远都是无穷大。
	艾斯卡突然发现，抛开他对整个造物的过敏反应不谈，要是好好给他理个发，再上几堂课纠正一下举止，塞门其实还挺帅气。这个想法很不寻常，艾斯卡把它储藏起来，准备今后进一步研究。
	巫师们一落座，塞门就开始说话。他拿出自己的笔记读起来，每次结巴的时候，所有巫师都异口同声地为他补上那个字，简直身不由己。
	过了一会儿，一支粉笔从讲桌上飞起来，开始在他身后的黑板上写写画画。艾斯卡对巫师的魔法已经很有些了解，知道这是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儿——塞门才来大学几个星期，而大多数学生到第二年年底都还掌握不了小悬浮术。
	伴随着塞门的声音，这一小截粉笔吱吱地在一片黑色上溜过。即使不结巴，他的演讲技巧也很成问题：他会把笔记掉到地上，还经常说错，老是嗯嗯啊啊的。在艾斯卡看来，他压根儿没说出个什么名堂。许多短语渗到她的藏身之处。“宇宙的基本质地”就是其中之一，她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也许他指的是棉布，又或者是法兰绒？而“可能性矩阵的不稳定性”她简直摸不着头脑。
	有时候他好像是在说，除非被人思维，否则什么东西都不存在，而世界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为人们不断地想象它。可接下来他又好像在说什么存在着很多世界，全都差不多，全都好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但又被一层阴影分隔开来，这样所有可以发生的事情都能有个地方发生。
	（这一点艾斯卡倒还有些体会。自从她打扫过高阶巫师的洗手间，或者说自从法杖在艾斯卡检查小便池的时候干完那活儿起，她就有些怀疑或许真是这么回事。根据小便池的构造，再加上哥哥们在家里火堆前洗澡时给她留下的模糊印象，艾斯卡形成了自己的“比较解剖学基本原理”。高阶巫师的洗手间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有真正的自来水，好玩的瓷砖。最重要的是，还有两面巨大的银镜子面对面地嵌在两堵墙上，这样，照镜子的人就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不断地重复再重复，直到小得看不见为止。这是艾斯卡第一次接触到“无限”这个概念。不过我们扯远了，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她之所以对塞门的这番话有些兴趣，就因为她老有些怀疑，无数镜中艾斯卡里的一个，视线尽头的那个，好像在冲她招手似的。）
	塞门的话让她有些困扰。有一半时间，他似乎是在说世界的真实程度就像个肥皂泡，或者像个梦。
	粉笔在他身后的黑板上吱吱地前进。有时候塞门必须停下来向巫师们解释某些符号，艾斯卡觉得他们总是因为一些傻乎乎的句子激动不已。之后粉笔又开始写写画画，像颗彗星划过黑暗，在身后留下一串粉尘。
	窗外的天空中，光线渐渐褪去，教室越来越暗，粉笔的字迹开始发光。在艾斯卡看来，黑板好像并非黑色，而是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在世界上切掉的一个方形的窟窿。
	塞门继续讲解。世界是由无数细小的东西组成的，它们的存在只能由它们不在这一事实确定。魔法可以把这些不断旋转的虚无的小家伙串在一起，把它们变成星星、蝴蝶和钻石。一切都是由虚无构成的。
	好玩的是，他似乎觉得这种事很让人着迷。
	艾斯卡只觉得房间的墙壁变得像烟一样轻薄而缥渺，仿佛墙里头的虚无正在扩张，准备吞噬把自己定义为墙的那个东西。本该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平原，寒冷、空旷、闪闪发光，远处还有古老残破的小山。雕像般静止的生物正往下看。它们的数量增加了好多。无论怎么看，它们都很像聚集在灯火周围的飞蛾。
	一个重要的区别在于，和那些注视着塞门的东西相比，飞蛾的脸即使凑近了看也像大白兔一样友好。
	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点亮了灯。那些生物消失了，变成完全无害的阴影，潜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不久之前，有人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应该让大家“快乐地学习”，于是决定把大学的走廊粉刷一次，给它增加点亮色。这一招没有奏效。全宇宙都知道，无论你多么小心地选择颜色，公共场所的色调最终都会变成呕吐绿、难以启齿的棕色、尼古丁黄或者外科器械的粉红。通过某些难以理解的交感共振过程，漆成这些颜色的走廊总带着点儿煮卷心菜的味儿——即使附近从来没煮过卷心菜也难逃一劫。
	走廊的某处响起铃声。艾斯卡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抓过法杖，开始勤勤恳恳地扫起地来。教室门被砰砰地推开，走廊里挤满学生，他们从她两旁拥过，好像流水绕过石头。有好几分钟，四下一片混乱。然后门又都关上了，几声迟缓的脚步消失在远处，最后又剩下了艾斯卡一个人。
	她不止一次地希望法杖能讲话。其他仆人都挺友好，可跟她们能谈些什么呢，反正跟魔法无关。
	她还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自己应该学会认字。阅读好像是巫师魔法的关键，因为巫师的魔法全是词语。他们似乎认为名字和实物是一码事，假如改变了名字就改变了那样东西。至少按照艾斯卡的理解，他们是这么想的……
	阅读。那就意味着图书馆。塞门说里头有成千本书，而在那些词语中间肯定有一两个是她认识的。艾斯卡扛起扫帚，毅然决然地朝微忒矮夫人的办公室走去。
	目的地近在眼前。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堵墙冲自己“喂！”了一声。艾斯卡定睛一看，原来是格兰妮。倒不是说格兰妮有本事隐身，但她的确有种天分，能把自己融入景物里，让人难以发现。
	“你过得怎么样，嗯？”格兰妮问，“魔法的事进展如何？”
	“你在这儿干吗，格兰妮？”
	“来给微忒矮夫人算命。”带着些许志得意满的神情，格兰妮举起一大捆旧衣服。她的笑容很快消失在艾斯卡严厉的目光下。
	“那个，城里跟乡下不一样。”她说，“都怪那些不自然的食物，城里人总是为了将来担惊受怕。再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自己开脱，“我凭什么不能给别人算命？”
	“你总说希尔塔在利用女性同胞的愚蠢。”艾斯卡说，“你说过，算命的巫女该觉得害臊才是。苒说了，你不需要旧衣服。”
	“不浪费，不受穷。”格兰妮郑重其事地说。她一辈子都活在旧衣服的水平上，当然不肯让一时的繁荣冲昏头脑。“你吃得饱吗？”
	“嗯。”艾斯卡说，“格兰妮，关于巫师的魔法，全都是用说的，词语——”
	“我不早说过了嘛。”
	“不，我是说——”不等艾斯卡说完，格兰妮性急地挥挥手。
	“这会儿没功夫管这个。”她说，“今晚之前我有好几个大单子，要是一直这样，我就得训练个帮手了。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等你哪个下午放假，或者她们让你闲下来的时候？”
	“训练个帮手？”艾斯卡惊惶地问，“你是说训练一个巫女学徒？”
	“不，”格兰妮说，“我是说，也许。”
	“可我呢？”
	“你嘛，你不是在走自己的路吗，”格兰妮道，“无论那条道在哪儿。”
	“哦。”艾斯卡说。格兰妮瞪她一眼。
	“那我走了。”她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的入口。她的斗篷飘起来，艾斯卡发现上头竟然有红色的条纹。葡萄酒一样的暗红，但一样是红色。格兰妮穿在外头的衣服从来都是经脏的黑色，谁也没见她穿过别的。红色，实在骇人听闻。
	“图书馆？”微忒矮夫人道，“俺从没听说谁会打扫图书馆！”她看来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为什么？”艾斯卡问，“里头就没灰吗？”
	“嗯，”微忒矮夫人沉吟半晌，“听你这么一说，俺猜里头肯定有灰尘。俺从没想到过这点。”
	“你看，其他每个地方我都打扫过了。”艾斯卡甜甜地说。
	“是的，”微忒矮夫人道，“这倒是，不是吗？”
	“唔，嗯。”
	“只不过我们从来没——那么干过。”微忒矮夫人说，“可俺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什么。”
	“唔，嗯。”艾斯卡道。
	“对——头？”图书馆馆长从艾斯卡面前退开。但她听说过他，绝对是有备而来。她掏出一根香蕉。
	猩猩缓缓伸出手来，然后带着胜利的微笑，一把抓过香蕉。
	在有些宇宙里，图书馆馆长或许是个安全稳当的职业，风险只在于大部头书可能落到脑袋上，但魔法图书馆的馆长绝不是随便哪个粗心大意的人都能干的活。咒语拥有力量，把它们写下来塞进书里丝毫不能减弱这种力量。那东西会泄漏。魔法书之间常起反应，产生拥有自我意识的随机魔法。通常必须把魔法书用铁链固定在书架上，不过不是为了防盗……
	一次事故把图书馆馆长变成了一只猩猩，之后他拒绝了所有把他变回去的企图，并用手语解释说，当个猩猩比当人强多了，因为所有深邃的哲学问题都化作一个疑问：下一只香蕉会从哪儿来？再说了，长长的胳膊和适合攀爬的脚掌不刚好可以对付高高的书架吗？
	艾斯卡把一整串香蕉塞进他手里，不给他机会拒绝，一溜烟地钻进书架中间。
	她从没同时看到过两本以上的书，所以在她眼里这座图书馆也没什么特别的。没错，向远处延伸的地板好像变成了墙壁，这是有点儿怪；书架也对眼睛耍起了把戏，它们似乎纠结在更多的维度中，而不是通常的三维，这也挺古怪；而且只要抬起头，你还能在天花板上看见书架，有时还有个把学生若无其事地在架子间徘徊，这也相当让人吃惊。
	事实上，所有这些魔法的存在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在图书馆里，宇宙的棉布，或许还有法兰绒，被扭成了非常特别的形状。数百万困在书中的词语无力逃离，只能弯曲四周的现实。
	按照艾斯卡的逻辑，所有这些书中肯定有一本是教你怎么读其他书的。她不太确定怎样才能找到它，但在灵魂深处，她感到这本书的封面上多半画着乐呵呵的兔子和喜气洋洋的小猫。
	有一点倒是很清楚：图书馆里并不安静。时不时会有魔法喷发的吱吱声和咝咝声，还能看到第八色的闪光从一个书架飞上另一个。锁链微微叮当作响。当然，还有几千张纸在皮革裹成的监狱里弄出的细微的飒飒声。
	艾斯卡四下一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于是随手抽出一本书。它在她手里一下子弹开，艾斯卡沮丧地看见了许多和塞门书里一样的那种难看图形。这种图形她完全不懂，而且为此暗自庆幸一一那些单词像是些主陋的生物，正在对彼此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当真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那才吓人呢。她奋力把书合上，那些词语似乎在拼命抵抗。封面上有幅图，看上去让人起疑，挺像是寒冷的沙漠中的某个生物。反正绝对不是只喜气洋洋的小猫。
	“你好！艾斯卡，对吧？你你怎怎么进来来的？”
	是塞门，两只胳膊下各夹着本书。艾斯卡红了脸。
	“格兰妮不肯跟我讲，”她说，“我猜这是跟男人和女人有关的什么事儿。”
	塞门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艾斯卡赶紧回忆对方的问题。
	“我在这儿工作。我扫地。”她晃晃法杖作为解释。
	“在这儿？”
	艾斯卡盯着他。她感到寂寞，迷惑，还有不止一点点被出卖的感觉。每个人似乎都在忙着过自己的日子，除了她。她只能一辈子跟在巫师后头替他们收拾。这不公平，她受够了。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在学认字，好当个巫师。”
	.男孩拿自己潮湿的眼晴望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轻轻地拿过艾斯卡手里的书，看了看标题。
	“Demonylogie Malyfycorum of Henchanse thee Unsatyfactory。像这种书，你觉得你怎么才能学会读？”
	“呃，”艾斯卡道，“嗯，就这么一直尝试，直到你能读为止，不是吗？就像挤奶，或者织毛衣，或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对那那个不太了解。这些书书书可能有些，嗯，攻击性。如果不不当心，那们会开始读你的。”
	“什么意思？”
	“他他们告告告——”
	“——告诉你——”艾斯卡自动补充道。
	“——过去有个呜呜呜——”
	“——巫师——”
	“一一在读读《亡灵通讯》，结果他他心不在在在——”
	“——焉——”
	“——第二天一早他他们发现他所有衣服都在椅子上上，还有他的帽子就放在衣服上上，而且书书——”
	艾斯卡用手指塞起耳朵，但没塞太紧，免得错过什么精彩的内容。
	“要是很吓人就别跟我说。”
	“——页多多出来好多。”
	艾斯卡把手从耳朵上拿开，“书页上有什么东西吗？”
	塞门庄严地点点头，“嗯。每一张张纸都有个呜呜呜呜——”
	“别说了，”艾斯卡说，“我连猜都不想猜。我还以为读书是件挺安宁的事儿，我是说，格兰妮每天都读她的年鉴，从没遇到过什么麻烦。”
	“我敢说说说普通的、驯服的词词词——”
	“——词语——”
	“——没什么问题。”塞门宽宏大量地承认道。
	“你百分之百肯定？”艾斯卡问。
	“词语可能有力量，仅此而已。”塞门坚定地把书塞回书架上，书嘎吱嘎吱地冲他晃动铁链，“而且大家不都说说说笔利于于于——”
	“——于剑，”艾斯卡道，“没错，不过要你选，你更愿意让哪个刺一下？”
	“呃，我猜要要是是是我跟你说说你不该待在这这儿，你不会听听的，对吧？”年轻的巫师道。
	艾斯卡很给面子地考虑了一番。“不，”她说，“我想不会。”
	“我可以以以叫看门的来把你带带走。”
	“没错，但你不会这么干。”
	“我只是是不希希希——”
	“——希望——”
	“——你受伤害害害，你知道。我真真的不想。这地地方可能很不不安——”
	艾斯卡瞥见塞门头顶上有个若隐若现的旋涡。那一刹那，她看见了它们，来自寒冷地方的那些巨大的灰色身影。它们注视着他。在平静的图书馆里，在魔法的重量将宇宙磨得特别薄的地方，它们决定行动。
	周围书本微弱的沙沙声化作书页绝望而急切的颤动。有些力量比较强大的书发了疯似的扇动书页，奋力从铁链的尽头跃起，蹦出了书架。顶格有本特别大的魔法书一个猛子扎下来——同时还扯断了铁链——像只惊吓过度的小鸡一般扑腾着跑掉了，身后散落了一地的书页。
	一阵魔法风刮走了艾斯卡的头巾，那吹得她的头发在脑后飞扬。她看见塞门极力靠在一个书架上站稳脚跟，魔法书在他周围不断爆炸。空气厚重，有股锡的味道，还嗡嗡作响。
	“它们想进来！”她尖叫道。
	塞门痛苦的脸庞转向她。一本吓得发疯的古书重重地砸在他腰上，然后高高地跳上了书架。塞门被撞倒在地，滑出去老远。一群百科全书滚滚而来，书架被铁链拴住，只好跟在它们身后。艾斯卡赶紧跳到一旁，然后手脚并用爬到塞门身边。
	“就是它们把书吓坏了！”她在他耳朵旁尖叫道，“你看不见吗？就在那上头？”
	塞门无言地摇摇头。一本书撑开了装订线，纸张哗啦啦地落到他们头上。
	恐惧可以通过一切感官潜入内心。比如锁上的黑屋子里传出的意味深长的轻笑，一勺沙拉里露出的半截毛毛虫，寄宿房间里的古怪气味，或者花椰菜干酪里鼻涕虫的味道。不过通常都没有触觉的份儿。
	然而艾斯卡手心底下的地板起了什么变化。她低下头，面孔立刻被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因为满是灰尘的地板突然布满了沙粒。干燥，而且非常非常的冷。
	她的指尖是细细的银沙。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抓起法杖，朝矗立在头顶的影子挥舞。真希望我们能告诉大家一道灼热的纯白色火焰涤荡了污秽的空气，使它没能物化成……
	法杖像只蛇一样在她手里扭动，“砰”地砸到塞门的脑门上。
	那些灰色的东西一闪，旋即消失了踪影。
	现实回来了，还努力装出一副自己从没离开过的样子。寂静像厚重的天鹅绒般，一波一波地降落下来。那是种沉重的、不断回荡的寂静。几本书重重地从空中落下，暗地里觉得自己挺傻。
	艾斯卡脚下的地板是勿庸置疑的木头。她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好让自己安心。
	地板上有血迹，塞门纹丝不动地躺在中央。艾斯卡低头盯着他，然后抬头看看静止的空气，再看看法杖。这家伙浑身都是自鸣得意的神情。
	她意识到远处传来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一只手轻轻滑进她掌心，感觉好像是挺高级的皮手套；身后一个声音极轻地说了声“对——头”。她转过身，发现自己正俯视着图书馆馆长那张神情温柔、类似车内胎的脸。他把一只手指放到唇上，做出个明白无误的手势，然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我杀了他！”艾斯卡低声道。
	图书馆馆长摇摇头，还在拉她。
	“对——头，”他解释道，“对——头。”
	他拽着犹犹豫豫的艾斯卡，带她走上古老的书架迷宫中的一条岔道。几秒钟后，一队被喧嚣吸引来的高阶巫师就转过弯走了过来。
	“魔法书又在打打闹闹了……”
	“哦，不！把所有这些咒语都抓住得花多少工夫啊。你知道它们总喜欢找地方躲起来……”
	“地板上那个是谁？”
	一阵停顿。
	“他昏过去了。看样子是被书架砸的。”
	“他是谁？”
	“那个新人。你知道，就是据说脑壳里满满地都是脑子的那个？”
	“要是那书架离得再近些，咱们就能看看传闻是不是属实了。”
	“你们两个，把他带到医务室去。其他人最好把书都找回来。那个该死的图书馆馆长在哪儿？他难道不知道吗？不能让临界物质集中到一起。”
	艾斯卡瞟了眼身旁的猩猩，对方冲她耸耸眉毛。他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落满灰的《园艺咒语》，又从书背后掏出一根软耷耷的棕色香蕉，接着便安安静静、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心里明镜似的：无论出了什么乱子，它们都稳稳当当地属于人类。正因为认识到这一点，他才得以展现出这种心安理得的惬意。
	艾斯卡扭头看看手里的法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知道刚才不是自己手滑了。法杖是冲着塞门去的，它的木头心里闪着杀机。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男孩躺在一张硬床上，额头上搭了条冷毛巾。特里德尔和喀忒角仔细地观察着他。
	“有多久了？”喀忒角问。
	特里德尔耸耸肩，“三天。”
	“他一次也没醒过来？”
	“没有。”
	喀忒角重重地在床沿上坐下，疲惫不堪地揉揉鼻梁。塞门从来都不怎么健康，现在他的脸更是深深凹了进去，怪吓人的。
	“才华横溢的脑袋，这小伙子。”他说，“他对魔法与物质的基本原理的解释——相当了不起。”
	特里德尔点点头。
	“他吸收知识的样子简直不可思议。”喀忒角道，“我使了一辈子魔法，可说起来，直到他解释给我听，我才算真正理解了魔法是怎么回事。如此清晰，如此的，唔，明显。”
	“大家都这么说。”特里德尔垂头丧气地说，“他们说这就像摘下遮眼布，第一次看见了阳光。”
	“正是如此，”喀忒角说，“他是个当术士的料，毫无疑问。你带他来是正确的。”
	一阵意味深长的停顿。
	“只不过——”恃里德尔道。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究竟理解到了什么？”特里德尔说，“这问题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我是说，你能解释吗？”
	“解释什么？”喀忒角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说的那些事。”特里德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哦，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可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喀忒角张开嘴望着对方，最后他说：“噢，那很简单。你看，魔法充满了整个世界，只不过是同时在所有的方向上，你明白吧，而且——”他不太自信地挥挥手，想从特里德尔脸上找出一丝理解的痕迹，“换句话说，任何物质，好比一个橙子，一个世界，又或者，或者——”
	“——一只鳄鱼？”特里德尔提了个建议。
	“对，一只鳄鱼，或者——无论什么东西，其形象的塑造基本上都跟胡萝卜一个样。”
	“这我倒不记得。”特里德尔说。
	“我肯定他是这么说的。”喀忒角开始冒汗了。
	特里德尔固执己见：“不，我记得他好像是说，如果你朝任意一个方向走出足够远，你就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
	“你能肯定他说的不是别人的后脑勺吗？”
	特里德尔沉吟半晌。
	“对，我敢肯定他说的是自己的后脑勺。”他说，“我记得他还说有办法证明。”
	他们默默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最后，喀忒角非常缓慢而小心地打破了沉寂。“我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他说，“在我听他说话之前，我跟其他人一个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很迷惑，对生命中所有的小细节都很不确定。可现在，”他眼里绽放出光彩，“虽然我还是非常迷惑、很不确定，但我的迷惑和不确定已经是更高级别的了，明白？至少我已经认识到，自己对宇宙中真正基本的和重要的事实全都迷迷糊糊的。”
	特里德尔点点头。“我一直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他说，“但你说的完全正确。他确确实实扩展了无知的疆界。宇宙中有那么多东西我们简直一无所知。”
	普通人只能对普通事无知，他们却比这些人更无知。这一事实带来一种奇特的温暖，两人默默地体会着。
	然后特里德尔说，“我只希望他没事。烧已经退了，可他好像不愿意醒过来。”
	两个仆人端着一盆水和干净毛巾走进来，其中一个还拿着把破破烂烂的扫帚。她们换下了男孩床上汗湿的床单。两个巫师于是离开病房，一路上仍在讨论塞门的天才，以及它展示给世界一幅多么壮丽的关于无知的景象。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格兰妮一把扯下头巾。
	“该死的。”她说，“艾斯卡，去门边听着。”她拿下塞门额头的毛巾，试了试他的体温。
	“你肯来真是太好了。”艾斯卡说，“你有那么多活干，那么忙。”
	“唔。”格兰妮撅起嘴唇。她翻开塞门的眼皮，摸了摸脉搏。她把耳朵凑到他木琴一样的胸口上，听了听他的心跳，接着又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在他脑袋里搜索。
	她皱起眉头。
	“他没事吧？”艾斯卡焦急地问。
	格兰妮看看石墙。
	“该死的地方。”她说，“对病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没错，可他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格兰妮一惊，回过神来，“哦，对，大概吧。不管他在哪儿。”
	艾斯卡盯着她，又看看塞门的身体。
	“家里没人。”格兰妮言简意赅地说。
	“什么意思？”
	“听听这孩子说话，”格兰妮道：“你会以为我什么也没教她呢。我的意思是说他的意识在神游。他离开了自己的脑子。”
	格兰妮看着塞门的身体，眼神几近钦佩。
	“相当出人意表，真的。”她补充道，“我从没见过一个能借体的巫师。”
	她转向艾斯卡。小女孩惊恐万状，嘴巴嘟成了个圆圈。
	“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老南尼&middot;安纳普神游体外，当狐狸当得忘乎所以，花了我们好些天才找到她。还有你也是。要不是那根法杖，我永远也找不着你。对了，你把它怎么样了，孩子？”
	“它打了他，”艾斯卡咕哝道，“它想杀了他。我把它扔到河里去了。”
	“对救命恩人这么干可不好。”
	“它攻击塞门是为了救我？”
	“你没意识到吗？他在召唤那些——那些东西。”
	“那不是真的！”
	格兰妮凝视着艾斯卡倔强的双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失去她了。三年的辛苦全进了下水道。她当不了巫师，但她本来或许能当个巫女的。
	“为什么那不是真的，机灵鬼小姐？”
	“他不会干那种事！”艾斯卡快哭出来了，“我听过他说话，他——嗯，他不是坏人。他聪明极了，他简直什么都懂，他——”
	“我猜他是个挺好的孩子。”格兰妮酸溜溜地说，“我从没说过他是个黑巫师，对吧？”
	“那些东西很可怕！”艾斯卡抽泣着，“他不会召唤它们的，他想要的是和它们完全相反的东西，而你是个坏心眼的老——”
	一记铃声般响亮的耳光，艾斯卡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惊得小脸煞白。格兰妮举着一只手站在她面前，浑身颤抖。
	过去她也打过艾斯卡一次——那是把新生儿介绍给世界的一巴掌，让她稍稍了解该对生活抱有怎样的期待。但那是唯一的一次。三年同在一个屋檐下，艾斯卡干过不少该挨揍的事儿，什么把羊奶忘在火上啦，粗心大意地忘了给山羊饮水啦，不过一个严厉的字眼或是更加严厉的沉默从来比武力更能解决问题，而且还不会留下疤痕。
	她紧紧抓住艾斯卡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听着，”格兰妮急切地说，“我不是一直告诉你吗？使用魔法应该像水中的匕首一样隐蔽？我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艾斯卡像只被困住的兔子，仿佛被催眠般点点头。
	“而你以为那只是老格兰妮的夸夸其谈，不是吗？但事实是，只要使用魔法，你就会引起注意。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一直在监视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心灵在它们眼里模模糊糊的，它们很少拿这些人当回事。但拥有魔法的心灵会散发光彩，你知道，对它们就像灯塔。召唤它们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是制造阴影的光！”
	“可是——可是——它们为什么对那个感兴趣？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生命和身体。”
	她放松下来，放开了艾斯卡。
	“挺可悲，真的，”她说，“它们自己没有生命，也没有身体，只能靠偷窃。它们没法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像鱼不能活在火里，但它们还是要举尝试。而它们的聪明刚好让它们知道应该憎恨我们，因为我们活着。”
	艾斯卡猛一哆嗦，她记起了寒冷的沙漠中沙砾的感觉。
	“它们是什么？我总以为它们不过是一种——一种魔鬼？”
	“啊，不。没人确切地知道。它们不过是暗黑空间里的东西，来自我们的宇宙之外，仅此而已。阴影的生物。”
	她转向趴在床上的塞门。
	“你大概不知道他在哪儿吧，对吗？”她狡黯地瞄了艾斯卡一眼，“不会是跟海鸥一块儿玩儿去了，对吗？”
	艾斯卡摇摇头。
	“不，”格兰妮道，“我想不是。它们抓住他了，不是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艾斯卡点点头，满脸痛苦。
	“不是你的错，”格兰妮说，“他的心灵为它们打开了一条通道。当他昏过去时，它们把他的意识带走了。只不过……”
	格兰妮的手指在床沿上跳着舞，她似乎下了决心。
	“这儿地位最高的巫师是谁？”她问。
	“呃，喀忒角大人，”艾斯卡说，“他是校长。刚才出去的其中一个就是他。”
	“胖的那个，还是长相酸溜溜的那个？”
	艾斯卡满脑子都是塞门置身于寒冷沙漠的景象，她硬把自己拽回来，只听见自己在说：“事实上，他是位八级巫师和三十三等大法师。”
	“你是说他是个糊涂蛋？”格兰妮道，“我的孩子，老跟这些巫师混一块儿，你真开始把他们当回事了。他们全管自己叫什么尊贵的、什么至高无上的，可这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就连魔术师也这么干——你会以为至少他们该明智些吧，没门儿，他们一样到处跟人显摆，好像自己真是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了。话说回来，这位跩得二五八万的大人到底在哪儿？”
	“他们在大厅用餐。”艾斯卡说.，“他能把塞门带回来吗？”
	“这个部分就比较困难了。”格兰妮道，“要我说，我们怎么都能弄回点什么来，这个容易，也能跟其他人一样走路说话。至于那到底是不是塞门，咱们可就得另当别论了。”
	她站起身来，“那咱们就找找这个大厅去吧。没时间可浪费了。”
	“呃，女人是不让进的。”
	格兰妮在门口停下。她耸起肩，非常缓慢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她问，“是这双老耳朵骗了我吧。别跟我说它们确实骗了我，因为它们没有。”
	“抱歉，”艾斯卡说，“习惯成自然。”
	“看得出你往脑子里塞了好些跟自己身份不相称的念头。”格兰妮冷冷地说，“去找个人来守着这孩子，然后我们再瞧瞧这个大厅到底有什么大不了，居然不能让我进去。”
	就这样，当幽冥大学的全体师生正在庄严的大厅中用餐时，入口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这一推原本应该伴随着更加戏剧化的效果，不巧的是其中一扇撞到仆人身上弹回来，正好砸中格兰妮的胫骨，让这种效果大大地打了折扣。格兰妮本来预备迈着傲慢的步子大踏步走过大厅的黑白格子地板，结果只好半跳半跛地前进。不过她希望自己至少跳得很有尊严。
	艾斯卡匆匆跟在她身后，强烈地感觉到好几百双眼睛投来的目光。
	谈话的喧闹和餐具的咔嗒声渐渐消失。几张椅子被惊惶的用餐者撞倒在地。格兰妮看见大多数高阶巫师坐在大厅远端的贵宾席上，那张桌子实际上飘浮在空中，离地板好几英尺。他们个个目瞪口呆。
	一个中级巫师——艾斯卡认出他是教“应用占星学”的——摇着双手朝她们跑来。
	“不不不不，”他喊道，“走错门了。你们快离开。”
	“不用管我。”格兰妮镇定自若地推开他，继续前进。
	“不不不，这有违传统，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女士不准来这儿！”
	“我不是女士，我是个巫女。”格兰妮转身问艾斯卡，“他地位很高吗？”
	“我想不是。”
	“好。”格兰妮转向讲师，“给我找个地位高的巫师来，请吧。动作要快。”
	艾斯卡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背。两三个比较沉着的巫师已经机灵地从身后的小门溜了出去，几个门房在学生的喝彩和嘘声中杀气腾腾地朝她们走来。艾斯卡向来不怎么喜欢门房，以为这些人从来只顾在自己的小屋里各过各的，但现在，她对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同情。
	其中两个伸出毛茸茸的手，抓住格兰妮的肩膀。她的一只胳膊消失在背后，只见一片快得让人眼前模模糊糊的动作，刹那间两个人慌忙后退，手捂着身上的皮肉，嘴里骂骂咧咧。
	“帽针。”格兰妮说。她用空闲的手拉起艾斯卡，风一般扑向贵宾席，对任何看上去像是有意挡道的人怒目而视。年轻学生一眼看出了免费娱乐的大好机会，此刻一齐跺脚欢呼，还在长桌上敲起了盘子。贵宾席的桌子砰一声落到地砖上，高阶巫师匆匆聚集到喀忒角身后，而喀忒角本人则试图唤醒储备的尊严。可惜这番努力并无多大成效。领子底下还塞着餐巾的人能庄重到哪儿去？
	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整个大厅都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格兰妮和艾斯卡向他逼近。格兰妮饶有兴味地看了看古老的油画和过去的大法师的雕像。
	“这些蠢货都是谁啊？”她撇动嘴角。
	“他们是过去的首席巫师。”艾斯卡低声说。
	“一副便秘的模样。从没遇到过一个能定期排泄的巫师。”
	“给他们掸灰尘的活儿不好干，我就知道这么多。”
	喀忒角双腿岔得很开，双手叉腰，肚子的形象类似为初学者准备的滑雪坡，如此一来，他的整个人采取了一个让人联想起亨利八世的姿势，但同时又保留着向亨利九世和十世转化的可能。
	“怎么？”他说，“这种侮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地位很高吗？”格兰妮问艾斯卡。
	“我，夫人，是校长！我正好是管理学校的人！而你，夫人，你无疑侵入了非常危险的领域！我警告你——别那么看着我！”
	喀忒角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举起双手想挡开格兰妮的视线。他身后的巫师抱头鼠窜，个个急于躲开格兰妮的眼神，慌乱中撞翻了不少桌子。
	格兰妮的眼睛变了。
	艾斯卡过去从没见过它们这个样子。完完全全的银色，像两面小圆镜，反映出它们看到的一切。喀忒角成了消失在深处的一个小点，他张着嘴巴，火柴棍一样的胳膊绝望地上下挥舞。
	校长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他一惊之下回过神来，恼火地晃晃脑袋，一只手握了起来。刹那间，一股白色的火焰奔向巫女。
	格兰妮并不收回自己闪亮的目光，她举起一只手，火焰飞向了房顶。一声爆炸后，瓷砖的碎片纷纷落下。
	她瞪大了眼睛。
	喀忒角消失了。他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起身子准备进攻。
	格兰妮消失了。她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柳条筐。
	蟒蛇变成洪荒时期的巨型爬行动物。
	柳条筐变成冰巨人的雪风，在挣扎的巨兽身上盖了一层冰。
	爬行动物变成了牙齿如马刀般尖利的老虎，蜷起身体准备扑杀猎物。
	大风变成了冒着泡泡的焦油大坑。
	老虎奋力变成只老鹰，俯冲下来。
	焦油坑变成了带流苏的眼罩。
	不断有新的形象取代旧的，众人眼前的画面不断闪烁。频频闪动的阴影在大厅中飞舞。屋里刮起一阵厚重油腻的魔法风，在胡须和指尖点燃第八色的火花。艾斯卡置身其间，酸胀的双眼刚好能分辨出格兰妮和喀忒角的身影，他们就像疾驰的图像中两座平滑的雕像。
	她还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几乎超出听力范围之外的尖利声响。
	她听到过这种声音，在寒冷的平原上——忙碌的嘁嘁喳喳，蜂窝里的噪音，蚁丘里的动静……
	“它们来了！”她在一片喧嚣中尖叫道，“它们来了！现在！”
	她跌跌撞撞地从一张桌子后面蹦出来——那是她观看魔法决斗时的藏身之处——想跑到格兰妮身边。纯粹的魔法卷起一阵狂风向她吹来，她立足不稳，被扔进一张椅子里。
	嗡嗡声更响了，空气就像大热天里放了三个星期的尸体一样膨胀起来。艾斯卡还想接近格兰妮，可绿色的火焰爬上她的胳膊，烤焦了她的头发。她畏缩了。
	她发疯般四下寻找别的巫师，但那些家伙纷纷从魔法的作用下逃开，此刻正缩在翻倒在地的家具后头，头顶上的神秘风暴正奔腾呼啸。
	艾斯卡跑出大厅，进入漆黑的走廊。阴影在她周围打着旋，她一面抽泣一面拼命奔跑，跑上楼梯，跑过嗡嗡作响的走廊，冲向塞门狭窄的房间。
	格兰妮说过，有什么东西想进入塞门的身体。那东西会像塞门一样走路说话，但那不会是塞门……
	几个学生正焦急地在门外打转。眼见艾斯卡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自己冲过来，全都一脸苍白地望着她。由于惊吓过度，他们不由得畏畏缩缩地让出道来。
	“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其中一个说。
	“门打不开！”
	他们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然后，其中一个问：“你不会碰巧带了钥匙吧？”
	艾斯卡抓住门把手一拧。它微微动了动，但紧接着就猛地往回一转，力量之大，几乎扯掉她手掌上的皮肤。屋里嘁嘁喳喳的声音逐渐升高，越来越强。还有另一种噪音，像是皮革扇动的声音。
	“你们是巫师呀！”她尖叫起来，“该死的了不起的巫师！”
	“我们还没学心灵感应。”其中一个说。
	“学火魔法的时候我病了——”
	“说实话我的消解魔法还不大灵光——”
	艾斯卡朝房门走去，一只脚刚抬到空中，突然愣了一愣。她记起格兰妮的话：即使大楼也是有意识的，只要它们岁数够大。幽冥大学已经很老很老了。
	她小心地往旁边跨一步，双手抚摸着古老的石头。她必须谨慎行事，免得吓着它——现在她能感觉到石头里的心，缓慢、简单，但仍然是心灵。它在她周围跳动；她能感到石头深处的小火花。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三个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艾斯卡将双手和前额抵在墙上，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快成功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她笨重的身体，她回忆起世界的黎明时期，回忆起那个石头仍是自由的岩浆的遥远年代。艾斯卡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阳台是什么感觉。
	她在大楼的意识里轻柔地移动，让自己的感觉逐渐精细，既要避免惊扰对方，还得尽快寻找这条走廊，这扇门。
	她万分小心地伸出一只胳膊。三个学生看见她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指。
	门的合叶开始吱吱作响。
	短暂而紧张的一刻，然后，合叶上的钉子蹦了出来，咔嗒咔嗒地撞上她身后的墙壁。门硬要打开，而门后那股力量——不管那究竟是什么——仍要迫使它关闭。房门的木板开始扭曲。
	木头翻腾起来。
	一道道蓝光射进走廊，屋里是炫目的光，无数难以辨别的影子在狂舞。那是雾蒙蒙的、化学性的光，绝对能让斯皮尔伯格恨不能找律师打版权官司。
	艾斯卡脑袋上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仿佛一朵移动的蒲公英。她一脚跨进门里，细小的魔法火蛇在她的皮肤上噼啪作响。
	门外的学生惊恐万状地目送她消失在光线中。
	一次悄无声息的爆炸，接着，亮光消失了。
	他们终于鼓足勇气往房间里瞅了一眼，却只瞧见沉睡的塞门。而艾斯卡静静地昏倒在地，呼吸极其缓慢。地板上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细沙。
	艾斯卡飘浮在世界的薄雾中。她检视着自己穿越固体物质的方式，心情挺怪，仿佛这一切都与己无关似的。
	她身边还有别的什么。她能听见它们在嘁嘁喳喳。
	愤怒像胆汁一样涌上心头。她转身寻找噪音的来源，有股力量不断在诱惑她：放开对心灵的控制吧，沉浸到温暖的虚无之海中，那会多么惬意。她拼命反抗。愤怒，这就是关键。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真正的愤怒。
	碟形世界不断远去，就像她当老鹰的那天一样，平躺在她脚下。但这次她的正下方是“环海”——这海还真是环形的，就好像造物主才思枯竭了一般——环海之后是大陆的海湾，绵延的锤顶山脉一直延伸到中轴地。碟形世界上还有些大陆和一串串海岛，她连听也没听说过的。
	她的视角一变，世界边缘映入眼帘。现在是夜晚，环绕碟形世界的太阳正在世界底下，照亮了世界边缘的漫长瀑流。
	它还照亮了世界之龟大阿图因。艾斯卡常常想，阿图因或许只是个神话故事吧，用这个办法移动整个世界似乎太麻烦了。但它就在那儿，几乎与背上的碟形世界一样大，龟甲上覆盖着星际尘埃，还有流星砸出的累累伤痕。
	它的脑袋从她面前经过。她注视着一只大眼睛，大到足以让世界上所有船只航行无阻。她听说顺着大阿图因的目光看过去，假如你眼神够好，就能瞧见宇宙的尽头。或许你看到的不过是大阿图因的嘴罢了。不过阿图因带着副蛮有希望、甚至可以说是乐观的表情，也许万事万物的尽头也没那么糟。
	像在梦中一样，她让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想借用宇宙中最庞大的意识。
	她及时地停了下来，就像个坐在玩具雪橇上的孩子，原本期待着滑下一个平缓的小坡，却突然发现眼前是壮丽的高山，白雪皑皑，延伸至无尽的冰原中。没人会借用那个意识，那相当于想喝光整个大海的水，那里的思想有如冰河般辽阔而缓慢。
	碟形世界背后有好多星星，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它们雪花似的打着旋，虽然不时也会停下，同往常一样纹丝不动，可过不了多久它们又会一时兴起，跳起舞来。
	艾斯卡断定真正的星星不该这么折腾；这意味着她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星星；而这又意味着自己并非置身于一个真正的空间。但近在眼前的嘁嘁喳喳在提醒她，要是跟丢了，她几乎肯定会丢掉小命。她转过身，穿越星际暴风雪，继续追逐那个声音。
	星星蹦蹦跳跳、安静下来，蹦蹦跳跳、又安静下来……
	艾斯卡呼呼地往上升，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日常琐事上。她知道，假如任由自己思索那种嘁嘁喳喳究竟是什么，她准会扭头逃走，而她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认识回去的路。艾斯卡开始回忆治疗耳朵痛的十八种草药，这让她暂时无暇他顾，因为她老是想不起最后那四种。
	一颗星星“嗖”地从她身旁掠过，突然被狠狠地弹到一边。它大概有二十英尺宽。
	数完草药，她又开始计算山羊的常见病。这一项很花了些工夫，因为山羊能得好多母牛的病，再加上好多绵羊的病，还要加上整整一个纵队它们自己独享的小灾小难。等她完成了这份包括乳房硬化、耳朵萎缩和第八色乳腺炎的清单之后，她又试着回忆刻在“臭屁”周围树上的复杂符号，正是那些圈圈线线帮助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村民找到回家的路。
	她刚刚数到点、点、点、线、点、线（中轴，逆时向，距村子一英里），随着一声轻微的“砰”，周围的宇宙消失了，她扑倒在地，撞上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打个滚之后停了下来。
	那是沙。寒冷、干燥的细沙。你能感觉到，即使往下挖好几英尺，那里的沙仍然会是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干燥。
	艾斯卡任脸埋在沙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给自己时间鼓足睁开眼睛的勇气。她刚好能看到几英尺之外某人的衣服边。某个东西的衣服，她纠正道。除非那是只翅膀。的确可能是只翅膀，一只特别褴褛的皮翅膀。
	她的眼睛顺着它往上看，直到找着一张脸。它比一座屋子还高，被星空映衬着，脸的主人显然很想摆出梦魇的模样，可惜做过了头。其基本形象是一只死掉两个月的小鸡，可就这点效果还被疣猪的獠牙、飞蛾的触角、大灰狼的耳朵和独角兽的角破坏得干干净净。整个就是业余选手自己动手组装出来的。这家伙仿佛对解剖学心仪已久，却怎么也悟不到个中三昧。
	它瞪大了眼睛，但不是在瞪她，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全部注意力。艾斯卡一点一点地慢慢转过头去。
	塞门盘腿坐在一圈怪物中间。好几百个怪物，个个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带着爬虫类特有的耐心望着他。
	他手里捧着个有棱角的小东西。它散发出模糊的蓝光，把塞门的脸衬得怪怪的。
	他周围的地上还散落着别的东西，每一个都发出一小圈柔和的光芒。它们都很平常，换了格兰妮，准会轻描淡写地把它们叫作“鸡何坨坨”。全是些多面的钻石，圆锥体，甚至还有个圆球。每一个都是透明的，里头还有……
	艾斯卡凑近了些。谁也没留意她。
	其中一个水晶球里飘着个蓝绿色的小球，云朵状的白色在球上纵横交错，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挺像是大陆。不知到底有没有这种傻帽，居然想在一个球上生活。没准儿这只是个模型，可那光芒让艾斯卡感到它不但相当真实，恐怕体积还挺大，而且并不是——从各种意义上讲——完全存在于那个球里。
	她轻轻放下水晶球，蹑手蹑脚地靠近一个十面体。飘在这里头的世界倒还让人比较能够接受。正确的碟形，只不过一圈冰墙取代了边缘瀑布，而在中轴地则挺立着一株硕大无朋的大树，根须深深扎进山脉之中。
	它旁边的棱柱里有另一个缓缓旋转的碟形世界，被无数小星星包围着。不过这一个的边缘没有冰墙，只有根金红色的线，凑近些看却是条蛇——一条大到足以环绕整个世界的蛇。它咬着自己的尾巴，个中缘由大概只有它自个儿最清楚。
	艾斯卡好奇地转动棱柱，却发现无论怎么转，里头的小小碟形世界都毅然决然地把正面对着天空。
	塞门咯咯轻笑起来。艾斯卡把蛇圈碟形世界放下，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头看过去。
	他手里拿着个玻璃金字塔。里头有好多星星，塞门时不时地轻轻晃它一下，于是星星就像风中的雪花般打起旋子。等它们安静下来，各归原位，他就又咯咯笑了。
	而星星后头……
	是碟形世界。那是辛苦跋涉的大阿图因，不比一个小茶杯垫大；再看看它背上的碟形世界，简直像是出自一个得了强迫症的珠宝匠之手。
	摇晃、旋转。摇晃、旋转、傻笑。玻璃里面已经出现了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艾斯卡看看塞门空洞的眼睛，再抬头看看周围怪物们饥渴的脸。然后，她伸出手去，一把夺过金字塔，转身就跑。
	她朝那些东西猛冲过去，可对方根本没动弹。艾斯卡尽力弓起身子，金字塔紧紧地贴在胸口上。突然间，她的双脚脱离了沙地，整个人被拎到寒冷的空气中。一个东西慢慢朝她转过身来，这家伙的脸活像淹死的兔子。它伸着一只前爪。
	你其实不在这儿，艾斯卡告诉自己。这就跟个梦差不多，你不可能真的受伤，这全是想象。它们根本伤不到你，因为这些事儿其实全都发生在你脑子里。
	不晓得那东西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爪子把她凌空提起来，兔子脸像张香蕉皮一样撕开了。没有嘴，只有个黑黢黢的大洞，仿佛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入口，通向某个更可怕的维度。相形之下，此处冰冷的沙地和没有月亮的月光简直像海边度假胜地一样让人快活。
	艾斯卡抓紧金字塔碟形世界，腾出一只手不断猛击对方的爪子。一点用也没有。黑暗沉沉地罩下来，要将她送入彻底的遗忘。
	她拼命踢腾起来。
	从当时的情形判断，这命大概还拼得不够。但被她踢到的地方突然爆炸出白色的火花，还伴随着“扑”的一声——要不是被稀薄的空气吸走了声音，这声“扑”应该是更让人满意的“乓”才对。
	那东西痛苦地大叫起来，就好像一把锯子，明明正在收拾一棵小树，却毫无防备地在树干深处碰上了好久不见的钉子。它周围的同伙见状满心同情，嗡嗡直叫。
	艾斯卡又踢了一脚，那东西尖叫着松开爪子，任她跌落到沙地上。算她够机灵，把小世界紧紧抱在怀里保护着，同时就地一滚。虽说是在梦里，扭伤脚踝没准也一样要疼的。
	那东西在她头顶徘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艾斯卡眯起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世界，狠狠地朝对方的胫骨踢过去。不管怎么说，假如斗篷底下真有胫骨，应该就是在那个位置。紧接着，她干净利落地重新捡起金字塔。
	那东西嚎叫着蜷起身子，然后像一大口袋衣帽架似的缓缓倒了下去，落地时瘫成乱七八糟的一堆，脑袋滚到一旁，播了半天才停住。
	就这样？艾斯卡暗想。它们简直连路都不会走！只要打一下，它们就会摔一大跤。真是这样吗？
	她坚定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怪物，怪物们嘁嘁喳喳地纷纷后退，可它们的身体似乎多多少少是靠胡思乱想拼在一块儿的，所以看上去对撤退不太在行。她打中了一个，这家伙脸长得好像一大家子鱿鱼，只消一拳，立马缩成了一堆抽搐的骨头、一块块皮毛外加许多稀奇古怪的触角尖，整体效果与一顿希腊大餐极其相似。另一只稍稍成功些，没等艾斯卡向它的五根胫骨发动攻势，它已经跌跌撞撞地开始撤退了，虽然执行得不太坚决。
	这家伙跌倒时拼命扑腾，结果连累了两个同伴。
	与此同时，其他怪物已经从她面前逃开，远远地望着她。
	艾斯卡朝最近的一只迈出几步。它拼命移动，结果摔了一跤。
	它们或许奇丑无比。它们或许恶贯满盈。可要说到举止潇洒，这些东西的优雅和协调水平堪与一把折叠椅相提并论。
	艾斯卡瞪着它们，然后瞅了一眼玻璃金字塔里的碟形世界。外头打得热热闹闹，它却似乎没受到丝毫干扰。
	她的的确确出来了——假设碟形世界真在那里头，而这地方则是外头的话，可怎么才能再进去？
	有人在笑。这种笑是——
	基本上，它是普’气’扎尼’气无科甫。这个残忍虐待内唇的词在碟形世界出现频率极低，使用它的只有身怀绝技、坐享高薪的语言学家。当然，还包括发明这个词的科’土尼小部落。我们找不出直接对应的同义词，不过昆乎理语中的“斯昆特”一词（意思是“发现之前上厕所的那家伙居然已经把厕纸用光了时的感觉”）在基本的感情深度上还算是比较接近。最贴切的翻译是这样的：
	就在你自以为敌人都被解决了的那一刻背后冷不丁传来的宝剑偷偷出鞘所发出的极其讨厌的声音。
	——不过科’土尼人认为，这一翻译没能传达出原文那种让人冷汗直冒、心跳停止、肠子打结的感觉。
	就是这种笑。
	艾斯卡慢慢转过身。塞门从沙地上滑过来，双手仍旧放在胸前，双眼闭得紧紧的。
	“你真以为会那么简单吗？”他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说话；听起来不像塞门的声音，反倒像是几十个声音一齐开口。
	“塞门？”她试探着问道。
	“他对我们已经没有价值了。”塞门模样的怪物说，“他替我们指了路，孩子。现在，把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
	艾斯卡往后退。
	“我不觉得它属于你们，”她说，“不管你们是谁。”
	她面前的脸睁开了眼睛。眼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不是黑色，只是通向另外某个空间的小洞洞。
	“我们可以这么说，如果你把它交出来，我们可能会大发慈悲，让你保留自己的形态从这儿离开。不过我们说了也没什么用处，对吧？”
	“我不会相信你们。”
	“嗯，好吧。”
	那个怪物塞门咧嘴一笑。
	“你不过是在拖延，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看这样挺好。”
	“反正我们总会把它拿到手的。”
	“那就来拿啊。可要我说，你们办不到。如果人家不给，你们自己就什么也拿不到，对吧？”
	它们环绕在她周围。
	“你会把它给我们的。”怪物塞门说。
	其他一些怪物也回到艾斯卡附近，走起路来一举一动都跟抽筋似的。
	“待会儿你就累了。”它继续道，“我们可以等。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干这个我们在行。”
	它向左一个佯攻，但艾斯卡立刻转身面对它。
	“没关系，”她说，“我不过是在做梦，梦里人才不会受伤呢。”
	那东西停下来，用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她。
	“你们的世界里不是有个词，好像叫什么身心联系来着？”
	“从没听说过。”艾斯卡厉声道。
	“意思是说在梦里也可以受伤。最有趣的是，要是你死在梦里，你就会永远留下来。那可就太太太太太棒了。”
	艾斯卡瞟了一眼远处的群山，它们像融化的泥巴派一样蔓延在寒冷的地平线上。没有树，甚至没有石头。只有沙子，冷冷的星星，还有——
	其实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艾斯卡及时转过头，双手像拿棍子一样握紧金字塔，击中一跃而起的怪物塞门。“砰”的一声虽然挺让人愉快，可那东西刚一落地就往前翻个筋斗，一下子蹦了起来，轻松得怕人。它听见艾斯卡倒抽了一口凉气，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于是停了下来。
	“啊，你伤心了，不是吗？你不喜欢看到别人受苦，嗯？不喜欢看到这一个受苦，原来是这么回事。”
	它转身做个手势，两个高个儿怪物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紧紧抓住它的胳膊。
	它的眼睛变了。黑暗褪去，然后，塞门自己的眼睛出现在他脸上。他抬头瞪着自己两旁的怪物，试着挣扎了一下，但其中一个伸出好几对触角，裹住他的手腕，另一个则用世界上最大的钳子夹紧了他的胳膊。
	然后他看见了艾斯卡，他的视线落在玻璃小金字塔上。
	“快跑！”他嘶嘶地喊道，“把它带走！别让它们得到它！”钳子收紧了，他的脸皱成一团。
	“这是不是诡计？”艾斯卡问，“你到底是谁？”
	“你认不出我吗？”他痛苦地说，“你在我的梦里做什么？”
	“如果这是个梦，那请你让我赶紧醒过来，拜托。”
	“听我说。你必须赶快逃走，你明白吗？别只管张嘴傻站着。”
	把它给我们。艾斯卡脑子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艾斯卡低头看看玻璃金字塔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世界，又抬头盯着塞门，小嘴茫然地张成一个圆圈。
	“但这到底是什么？”
	“仔细看看它！”
	艾斯卡透过玻璃往里瞅。她眯起眼睛，发现碟形世界似乎可以分成许多许多块，好像是数百万个小颗粒。她仔细审视着那些小颗粒——
	“是数字！”她说，“整个世界——全都是数字组成的……”
	“那不是世界，是世界的一种理念，”塞门说，“我为它们创造了这东西。它们没法到我们的世界来，你懂吗，但在这里，理念也是实体。理念成了实物！”
	把它给我们。
	“可理念怎么会伤人呢！”
	“我把一切都化为数字，这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可这些家伙只想控制它。”塞门苦涩地说，“它们钻进我的数字里，就好像——”
	他惨叫起来。
	把它给我们，否则我们就把他撕成碎片。
	艾斯卡抬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梦魇。
	“我怎么知道你们说话算话？
	你不知道。可你没有选择。
	艾斯卡看看环绕在周围的一圈脸孔，即使是恋尸狂也不会爱上它们。那是从鱼贩子的垃圾箱里拼凑出来的脸，是深海的窟窿和闹鬼的洞穴里随手捡来的脸，它们甚至做不出人类那些贪婪、恶意的表情，却仍然像毫无戒心的游泳者周围那可疑的V字形水波一样暗藏杀机。
	她没法相信它们。可她别无选择。
	在远离这片浓重阴影的地方，别的事情正在发生。
	三个巫师学徒跑回大厅里，发现喀忒角和格兰妮&middot;维若蜡还在展示印度式摔跤的魔法版。格兰妮脚下的石板裂成好几块，已经半融化了，而喀忒角身后的桌子则生根发芽结了果，橡子的收成还挺不错。
	其中一个学生斗胆扯了扯喀忒角的袍子，后来为此获得了好几枚英勇勋章……
	现在大家都挤进那个狭窄的房间，看着两具躯壳。
	喀忒角招来物理治疗师和心灵治疗师。这些人着手工作，屋里满是魔法的嗡嗡声。
	格兰妮敲敲他的肩膀。
	“有句话得私下跟你说说，年轻人。”她说。
	“算不上年轻了，夫人，”喀忒角叹一口气，“算不上了。”他感到精疲力竭。魔法决斗在学生中间倒不稀奇，可他自己已经好几十年没这么干过了。他有种讨厌的怀疑，怀疑真要打下去，最终获胜的恐怕会是格兰妮。同她比试就好比拍死停在自己鼻子上的苍蝇。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居然跟她对着干。
	格兰妮领他穿过走廊，转个弯，来到窗户下的一张椅子旁边。她坐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屋外，雨点重重地砸在房顶上，几道“之”字形的霹雳预示着一场锤顶山级别的暴风雨正在逼近。
	“刚才真是精彩。”她说，“有那么一两次，险些让你赢了去。”
	“喔？”喀忒角精神一振，“你真这么想？”
	格兰妮点点头。
	喀忒角在身上东摸摸西拍拍，终于找到一小袋幸存的烟草和一卷纸。他两手直哆嗦，笨拙地把几撮二手烟叶卷成了一根瘦巴巴的手卷烟，再伸出舌头添添纸边，不过没能分泌出多少唾沫。就在这时，有关礼节的遥远记忆从心灵深处探出脑袋。
	“呃，”他说，“介意我抽支烟吗？”
	格兰妮耸耸肩。喀忒角在墙上划燃火柴，绝望地企图将火焰和烟卷引导到大致相当的位置。格兰妮轻轻从他颤抖的手里拿过火柴，帮他把烟点上。
	喀忒角猛吸一口，照惯例咳嗽一阵，接着往椅背上一靠。昏暗的走廊里，只有烟卷的这一点红光忽闪忽闪的。
	“他们两个都在神游。”格兰妮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喀忒角说。
	“你那些巫师没法带他们回来。”
	“这我也知道。”
	“不过他们倒有可能带回点别的东西。”
	“真希望你没说这话。”
	他们沉默一阵，寻思着究竟什么东西会占据活生生的肉体，跟原来的居民一样走路说话。几乎一样。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或许是我的错——”接着又同时惊讶地闭上嘴。
	“您先请，夫人。”喀忒角说。
	“这些小烟卷子，”格兰妮问，“对神经真有好处？”
	喀忒角张开嘴，准备非常礼貌地向对方指出，烟草是巫师的专利。不过他及时改变了主意，把烟袋递给格兰妮。
	她跟他说起艾斯卡出生时的老巫师，艾斯卡的魔法天赋，还有那根法杖。说话间她成功地卷出一支紧凑的细圆柱，小小的蓝色火焰点起来，呛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神经紧张都比这个强得多。”她喘着气说。
	喀忒角根本没听见。
	“真让人吃惊，”他说，“你说那孩子一点没吃苦头？”
	“据我所知没有。”格兰妮道，“法杖似乎——唔，似乎站在她那边。你明白我意思吧？”
	“那法杖这会儿又在什么地方？”
	“她说她把它扔河里了……”
	老巫师与稍稍年轻些的巫女对视一眼。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喀忒角摇摇头。“河水在上涨，”他说，“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
	格兰妮冷冷地笑了，是那种让狼群抱头鼠窜的笑容。她毅然决然地抓起扫帚。
	“百万分之一的机会，”她说，“但我十次里头九次都能把握住。”
	有的暴风雨完完全全是戏剧性的，只管霹雳闪电，雷声隆隆。有的暴风雨是狂暴的热带式的，喜欢刮些热烘烘的风，再点缀几个火球。眼下这场暴风雨则是环海平原风格，主要的野心就是尽可能往地上多倒点水。整个天空就好像吞了服利尿剂。雷和电都留在背景里，负责和声部分，大雨才是领衔主演。它跳起踢踏舞，在大地上横冲直撞。
	幽冥大学的地盘一直延伸到河边。平常这里是平整的沙砾路面和篱笆，可在这么狂野、多水的夜晚，篱色好像也移动了位置，小路干脆就躲雨去了。
	一点微弱的光线在滴滴答答的树叶下穿过，尽管亮度不高，但大多数雨点还是找着了路，顺顺当当地落到地上。
	“你不是巫师吗，就不能整个火球什么的？”
	“行行好吧，夫人。”
	“你肯定她会从这儿走？”
	“附近准有个码头之类的东西，除非我走丢了。”
	有什么声音，听着像是个大块头手忙脚乱地撞进湿漉漉的灌木丛里，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我找到河了，至少。”
	格兰妮&middot;维若蜡凝视着湿淋淋的黑暗。她能听到安科河的咆哮，还隐隐约约地瞅见了上涨的河水翻起的浪头。当然，鼻孔里还充斥着安科河那独特的气味，这种气味暗示它曾充当过好几支大军的小便池，之后还为他们送了葬。
	喀忒角心灰意冷地朝她抖抖水花。
	“这简直是发疯，”他说，“没有不敬的意思，夫人。但水这么涨，它肯定已经被冲进海里去了。再说我冷得要命。”
	“反正你不会比现在更湿了。再说，下雨的时候不该这么走路。”
	“呃？”
	“你全身都绷紧了，你在抵抗它，这样不对。你应该，唔，在雨滴之间穿行。”的确，格兰妮身上似乎只稍稍湿了一丁点。
	“我记下了。就这样吧，夫人。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堆，再来杯烈点儿的酒暖暖肚子。”
	格兰妮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本来我指望着看见它插在泥巴里，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没想到满眼都是水。”
	喀忒角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
	“也许我们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一道闪电和一阵雷鸣把话切成了两截。
	“我说也许我们还能——”他重振旗鼓。
	“我看见什么了。”格兰妮问。
	“什么？”喀忒角摸不着头脑。
	“给我些光线！”
	巫师湿漉漉地叹息一声，然后伸出一只手。一道金色火焰从翻腾的河水上掠过，嘶嘶地消失了踪影。
	“在那儿！”格兰妮趾高气扬地说。
	“不过是只小船，”喀忒角说，“夏天孩子们拿它——”
	他拼命赶上格兰妮坚定的背影。
	“你总不会想在这么个晚上划船吧，”他说，“太疯狂了！”
	码头的木板又湿又滑，几乎被水淹没。格兰妮一路滑了过去。
	“你对船根本一窍不通。”喀忒角抗议说。
	“那我只好赶紧学起来。”格兰妮平静地回答道。
	“可我上一次坐船已经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我也并没要你跟来啊。尖的这头朝前对吧？”
	喀忒角哀号一声。
	“这很好，没错，”他说，“不过我们或许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一道闪电照亮了格兰妮的脸。
	“还是别等了。”喀式角赶紧改口。他笨拙地走下码头，把小船拖过来。上船完全是运气，不过他最终还是在夜色中摸摸索索成功了。
	小船晃晃悠悠地顺水漂进河里，缓缓地打着旋。船在湍流中起伏，格兰妮抓紧座椅，无限期待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喀忒角身上。
	“怎么？”她说。
	“什么怎么？”
	“你说自己对船了如指掌来着。”
	“不。我说的是你对船一无所知。”
	“噢。”
	小船颠簸着，奇迹般正过身子，尾巴开路向下游漂去。
	“刚才你说你上一次坐船是在小时候，我还以为……”
	“当时我两岁，应该是。”
	遇上一股涡流，小船打个转，继续顺水冲下去。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天到晚都在船上折腾的孩子。”
	“我是山里人。你要真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说，我就是在沾了水的草地上也头晕。”
	小船重重地撞上淹没在水中的一根树干，浪花盖过了船头。
	“我知道一个防止溺水的咒语。”他凄凄惨惨地加上一句。
	“这话真让人高兴。”
	“只不过咒语必须在干燥的地面上念才管用。”
	“靴子脱下来。”格兰妮命令道。
	“什么？”
	“把靴子脱下来，你这家伙！”
	喀忒角不安地扭捏着。
	“你打的什么主意？”
	“水应该在船外头，至少这个我还懂！”格兰妮指着船底起伏的黑色河水说，“把靴子里装满水然后倒到船外头！”
	喀忒角点点头。过去的几个钟头似乎一直在推着他走，他本人空落落地不起任何作用。有一瞬间，巫师呵护着这种感觉，心里感到特别宽慰——他的生活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无论发生什么事儿，谁也没法怪到他头上。在这种情况下，半夜三更地漂在一条涨水的河上、用靴子舀水、身边还坐着一个只能形容为女人的生物，这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心底有个被遗忘的声音说，还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呢。不知怎的，看她在起伏的河面上用破破烂烂的扫帚划船，他深埋在潜意识深处的几点残渣竟泛起了波澜。
	当然，倒不是说他拿得准人家到底漂不漂亮——风大雨大的，格兰妮又习惯把整个衣橱一古脑儿全套在身上。喀忒角心神不定地清清嗓子。至少是比喻性的漂亮吧，他下了断语。
	“呃，你看，”他说，“这想法当然很不错，不过让我们考虑考虑现实。我是说，漂流的速度之类的，你懂我意思吧？法杖现在可能已经在海里老远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再上岸。它甚至可能掉下了边缘瀑布。”
	格兰妮原本一直盯着黑黢黢的水面，听了这话，她转过身来。
	“你就想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话吗？”
	喀忒角舀了一会儿水。
	“想不出。”他说。
	“你听说过有人能回来的吗？”
	“没有。”
	“这么说，值得一试，不是吗？”
	“我从来不喜欢海。”喀忒角说，“真应该在海面铺层石板。里头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可怕的海怪。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
	“继续舀，小子，否则你准能有机会亲眼看看他们说的对不对。”
	暴风雨在他们头顶来来回回地折腾。在安科河沿岸的平原这块儿它简直无所适从，它属于高耸的锤顶山，只有那里的人才知道欣赏暴风雨的妙处。它满腹牢骚，哪怕能找个稍微高点的小山坡也成啊，不然闪电该往哪儿扔呢？
	大雨化成一片柔和的滴答声，看来很可能持续好几天。雾气也从海面飘来，以壮声威。
	“要是我们有桨我们就可以划船了，前提是我们知道自己要朝哪儿去。”喀忒角说。格兰妮没吭声。
	喀忒角又舀出几靴子的水。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袍子上的金线大概永远也没法复原了。或许今后他还有机会为这种事儿操心。多么让人宽慰的想法啊。
	“说起来，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中轴地在哪个方向吧？”他大着胆子开口道，“呃，不过是找个话题聊聊。”
	“树干上长青苔的那边。”格兰妮头也没回。
	“噢。”喀忒角点点头。
	他愁眉苦脸地盯着油腻腻的水，心里琢磨着这究竟是哪片油腻腻的水。从那股咸味儿判断，他们大概已经驶进海湾了。
	在喀忒角眼里，大海无疑非常恐怖，这主要是因为隔开他和海底那些可怕家伙的只有水而已。当然，他也知道，隔开他和，打个比方说，克拉迟丛林中食人虎的也只有距离而已。从逻辑上讲的确如此，但那其实完全是两码子事。老虎不会从冷冰冰的深处冲上来，露出满嘴针一样尖利的牙齿……
	他一阵哆嗦。
	“你感觉不到吗？”格兰妮问，“空气里有它的味道。魔法！有什么东西在泄漏魔法。”
	“魔法又不溶于水。”喀忒角舔了舔嘴唇。他不得不承认，雾气里有股锡味儿，空气也有那么一点点油腻。
	“你不是巫师吗？”格兰妮严厉地说，“你就不能召唤它什么的？”
	“从没遇上过这种问题，”喀忒角说，“巫师才不会把自己的法杖扔掉呢。”
	“它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格兰妮喝道，“帮我找找，你这家伙！”
	喀忒角呻吟起来。这一晚实在过于忙乱，真要再使魔法，他着实需要十二个钟头的睡眠，几顿好吃好喝，还得在壁炉前安安静静地待一下午。他已经太老了，问题就在这儿。但他还是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附近是有魔法，没错。魔法会自然而然地聚积在某些地方。比如八铁的储存地，或是某些树的木头里，又或者一个远离尘嚣的湖里；它在世界中呼啸而过，深谙此道的人有办法逮住它，储藏起来。
	这片地方就有个魔法聚积点。
	“它很强大，”他说，“非常强大。”他将两手举到太阳穴上。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格兰妮说。持续的大雨已经变成了雪花。
	世界猛然起了变化。小船停下来，不是因为受到冲击，而是大海出了问题——看起来，它突然决定自己应该成为固体才是。格兰妮从船舷往下看。
	大海的确成了固体。波浪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正变得越来越远
	她从船边俯下身子，弹了弹水面。
	“冰。”她说。船被定在冰的海洋里，发出不祥的吱吱声。
	喀忒角点点头。
	“这说得通，”他说，“如果他们在……我们所想的那个地方，那里很冷。像星星之间的夜晚一样寒冷。这么说法杖也感觉到了。”
	“很好。”格兰妮从船上下来，“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到冰的中心，法杖就在那儿，对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至少让我先穿好靴子。”
	他们在冰冻的波浪上漫步，喀忒角不时停下，努力感知法杖的准确位置。他的袍子在身上结了冰，牙齿不住地打战。
	“你不冷吗？”他问格兰妮。巫女走路的时候衣服简直噼啪作响。
	“我冷，”她承认，“只不过我没发抖。”
	“小时候我们那儿的冬天也这么冷。”喀忒角往指头上呵气，“在安科，你根本见不到雪，几乎见不到。”
	“是吗？”格兰妮透过冰冻的雾气往前看。
	“我记得山顶上一年到头都有雪。哦，现在再没有我小时候那种天气了。”
	“至少直到刚才都没有。”他补上一句。喀忒角一脚踏在冰上，冰面发出险恶的嘎吱声，提醒他注意，自己可是他与海底之间唯一的屏障。巫师又迈出一步，动作轻盈多了。
	“你说的山顶是在什么山？”格兰妮问。
	“哦，锤顶山。中轴向的那一面，一个叫铜脖子的地方。”
	格兰妮的嘴唇嚅动着。“喀忒角，喀忒角。”她轻声念叨，“你是老阿克图尔&middot;喀忒角的什么亲戚吗？过去住在跳跳山底下一座很大的老房子里，有不少儿子的那个。”
	“我父亲。以碟形世界的名义，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在那儿长大的。”格兰妮本想一言不发，只给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但她抵挡住了这个诱惑，“下一个村子，臭屁。我记得你妈妈。挺和善的，养了不少棕色和白色的小鸡。以前我去过几次，帮我妈妈买鸡蛋。当然，那是在我受招成为巫女之前。”
	“我不记得你。”喀忒角说，“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家那儿老有很多孩子。”他叹了口气，“我猜我没准还揪过你的头发呢。过去我常这么干。”
	“也许。我记得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挺讨人厌的。”
	“说不定真是我。我好像也记得一个喜欢指手画脚的女孩，不过那是很久之前。很久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白头发。”格兰妮说。
	“那时候一切的颜色都不一样。”
	“没错。”
	“夏天没那么多雨。”
	“日落比现在的红多了。”
	“老人也比现在多。到处都是老人。”巫师说。
	“是啊，我知道。而现在到处都是年轻人。还挺好笑，真的。我是说，你总以为应该反过来才正常。”
	“就连空气都好得多，呼吸起来更顺畅。”喀忒角说。他们走在旋转的雪花中，一面跋涉，一面寻思着时间与自然的奇妙。
	“后来回过家吗？”格兰妮问。
	喀忒角耸耸肩，“父亲去世的时候回去过。感觉真怪。这事我从没跟人提过，不过——唔，他们是我的兄弟，因为我当然是家里的老八了，他们生了孩子，甚至还有孙子，这么些人没一个拿得准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我能把整个村子都买下来。大家把我当国王一样，可是——我是说，我去过好多地方，经过惊心动魄的场面，见过能让他们魂飞天外的东西，我降伏过比梦魇还要恐怖的生物，我知晓仅有寥寥几人有幸得闻的秘密——”
	“你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格兰妮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都一样。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巫师永远不该回家。”喀忒角说。
	“再说，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够回去。”格兰妮表示同意，“我常说，你没法两次跨过同一条河。”
	喀忒角琢磨了好一会儿。
	“我想这个问题是你弄错了，”他说，“我肯定曾经跨过同一条河，噢，有好几千次呢。”
	“啊，可那并不是同一条河。”
	“不是？”
	“不。”
	喀忒角耸耸肩，“看起来倒还是那条该死的河。”
	“没必要用那种口气。”格兰妮说，“一个连信都不回的巫师，我可没义务听他讲粗话！”
	喀忒角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打颤的牙齿还在引吭高歌。
	“哦，”他说，“哦，原来如此。那些信是你写的，是吧？”
	“没错。我在末尾签上了名字。这总该算是个提示了，是吧？”
	“得了，得了。我还以为那是谁在开玩笑呢，仅此而已。”喀忒角闷闷不乐地说。
	“开玩笑？”
	“我们这儿没多少女孩提出申请。事实上，一个也没有。”
	“我还奇怪为什么没有回音呢。”
	“我把它们都扔了，要是你非得知道的话。”
	“你至少可以——它在那儿！”
	“哪儿？哪儿？噢，那儿。”
	雾气散开，现在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了——一座雪花喷泉，一根冰冻的空气形成的装饰柱。而在柱子下边……
	法杖并没有被冻在冰里，它平静地躺在一池翻腾的水中。
	魔法宇宙的一个奇异之处就在于相反相成的元素。我们早就说过，暗并非光的反面，它只是一种缺乏光的状态。与之相仿，绝对零度也只是热的缺乏。真正的冷无比强烈，水甚至没法结冰，只能反沸腾。要是你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瞧瞧眼前这池水就成。
	刚才的争执被两人抛到九霄云外。他们呆呆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喀忒角慢吞吞地说：“你要是把手伸进去，手指准会跟胡萝卜一样折成两截。”
	“你觉得能用魔法把它弄出来吗？”
	喀忒角开始依次拍打口袋，最后终于掏出了装卷烟的袋子。老练的手指把几支残余的烟蒂卷成一支崭新的香烟，再用舌头舔一舔，固定好形状。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法杖。
	“不，”他说，“但我还是要试试看。”
	他用渴望的眼神看了看卷烟，把它塞到耳朵后头。他伸出双手，手指张开，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强大的词语。
	法杖在水池里转了转，接着缓缓从冰里升起，周围的空气立刻冻结，像茧子一样把它包在中央。喀忒角费尽心力，发出低沉的呻吟——直接悬浮术是应用魔法中最难的，这当然是由于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原理的威胁：假如巫师想只靠精神力量让重物悬浮起来，那他可得当心，别让自己的脑子被拖进皮靴里。
	“你能让它立起来吗？”格兰妮问。
	法杖慢腾腾地在空中转动，动作轻巧、微妙，最后悬在离冰面几英寸的地方，面对着格兰妮。雕刻上的霜冻闪闪发光，但在喀忒角看来——当然，偏头痛在眼前产生的红色阴霾或许对他的眼神有些影响——但在喀忒角看来，法杖正盯着他。而且忿忿不平。
	格兰妮把帽子戴正，毅然决然地站直了身子。
	“好。”她说。喀忒角不由一晃。这语气简直像把钻石锯子，能把他割成两半。他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妈妈就是这么训他的；没错，格兰妮用的就是这种声音，只不过是浓缩改良版，边上还镶了金刚砂。这样的颐指气使准能让尸体也立正站好，多半还能驱使它在墓地里走上几步，直到它想起自己已经死了为止。
	格兰妮站在悬空的法杖前，单凭愤怒的眼神就几乎融化了它的冰甲。
	“这就是你所谓的适宜的举止，嗯？无所事事地躺在海上，随便其他人去死？喔，干得真漂亮！”
	她跺着脚转了半个圈。喀忒角目瞪口呆地看着法杖随她转动起来。
	“这么说你被扔了，”格兰妮厉声道：“但那又怎么样？她本来就不过是个孩子，孩子总有一天要把咱们都扔掉，迟早的事。这就叫尽忠职守吗？你就不害臊？终于可以派上点用场了，却只管躺在那儿唉声叹气？”
	她身子往前一倾，鹰钩鼻子离法杖只有几英寸远。喀忒角几乎可以肯定，法杖试图往后仰，想要避开她。
	“要不要我告诉你坏法杖的下场是什么样的？”她嘶嘶地说，“假如艾斯卡回不了这个世界，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收拾你？上一回火没把你烧着，那是因为你能把痛苦传递给她。下次可就不是火了。”
	她压低嗓门，耳语声仿佛挥动的皮鞭。
	“首先是刨子，然后是砂纸，然后是螺丝钻，然后是砍刀一一”
	“我说，悠着点儿。”喀忒角眼里噙着泪。
	“——剩下的我就立在树林里，给蘑菇还有白虱还有甲虫用。一准能用上好多年。”
	雕刻翻腾起来。大部分都挤到后头，躲开了格兰妮的视线。
	“现在，”她说，“我来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做。我要把你拿起来，然后我们就要一起回大学去，那吧？要不然就该钝锯子上场了。”
	她卷起袖子，伸出一只手。
	“巫师，”她说，“等一下我要你放开它。”
	喀忒角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等我说动手的时候就动手！动手！”
<ol>
	<li>
		
			1英寸＝2.54厘米。——译者注​​​
	</li>
</ol>

第四节
	喀忒角重新睁开眼睛。
	格兰妮站在原地，左臂伸直，手指紧紧攥着法杖。
	法杖上的冰在爆炸，升起好些蒸汽。
	“很好，”格兰妮道，“还有，要是以后你再这么干，我会非常生气，听明白了？”
	喀忒角垂下胳膊，向她跑过去。
	“你受伤了吗？”
	她摇摇头。“就像拿着根热烘烘的冰柱。”她说，“来吧，咱们可没工夫站这儿闲聊。”
	“我们怎么回去？”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拿出点儿骨气来，你这家伙。我们飞回去。”
	格兰妮晃晃扫帚。校长先生疑虑重重地看它一眼。
	“骑这个？”
	“当然。巫师不也用法杖飞吗？”
	“实在有辱斯文。”
	“要是我能将就，你也能。”
	“是的，但这安全吗？”
	格兰妮给他一记白眼。
	“你是指在绝对意义上吗？”她问，“或者，你是指，嗯，跟留在融化的浮冰上相比而言？”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骑扫帚。”喀忒角说。
	“是吗？”
	“我以为你只需要骑上去，然后它就会飞起来。”巫师说，“我不知道你还得跑上跑下，冲它大喊大叫。”
	“这是个窍门。”
	“而且我以为它们的速度会更快些。”喀忒角继续道，“而且，咱们实话实说，飞得更高些。”
	“你什么意思？更高些？”格兰妮一边引导扫帚往上游飞，一边努力平衡后座上巫师的重量。同自古以来所有后座上的乘客一样，他一门心思、坚持不懈地往错误的方向倾斜。
	“呃，比方说，比树尖高一点点。”喀忒角猛一低头，一根下垂的树枝带走了他的帽子。
	“只要你能掉上几十镑，这扫帚就什么问题都没了。”格兰妮厉声道，“或者你情愿下去走路？”
	“我不是想让你难堪，”喀忒角说，“只不过有一半时间我的脚还真在地面上。要是有人让我谈谈飞行的危险性，你知道，我过去绝对想不到双腿被长得太高的蕨菜抽来抽去也是其中之一。”
	“你在抽烟吗？”格兰妮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什么东西着了。”
	“它老那么一个猛子一个猛子地往前扎，我得安抚安抚我的神经，夫人。”
	“哼，快把它灭了。抓紧。”
	扫帚往上一跃，加快了速度，现在他们准能跟一个年老体衰的慢跑者并驾齐驱。
	“巫师先生？”
	“嗯？”
	“刚才我说抓紧——”
	“怎么？”
	“指的不是那儿。”
	一阵沉默。
	“喔。是的。明白了。我实在非常抱歉。”
	“没关系。”
	“我的记忆不像过去那么好了……我向你保证……我无意冒犯。”
	“没什么。”
	他们一言不发地飞了一会儿。
	“说起来，”格兰妮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总的来说，我宁愿你把手再移一下。”
	雨落在幽冥大学的铅屋顶上，涌进排水沟里。夏天被遗弃的乌鸦巢像粗制滥造的小船一样漂了起来。水顺着锈迹斑斑的管道汩汩地流；渗到瓷砖下头，同屋檐下的蜘蛛客套一番；跃过山墙，在屋顶的尖角之间形成隐秘的湖泊。
	大学无边无际的房顶存在着整整一个生态系统，相形之下，巨人的城堡不过是铁路小站的一个工具间。在这里，苹果核长成了小树丛，鸟儿在里面叽叽喳喳，小青蛙在屋顶的水沟里游泳，一群蚂蚁正忙着创造一种复杂有趣的文明。
	有一件事雨水绝对办不到——它别想从屋檐上的怪兽排水口流出去。一瞅见雨水的影子，怪兽们就跑到阁楼上躲雨去了。在它们看来，就算你真的很丑，你也不一定非要当个傻瓜不可。
	雨水汇成小溪，汇成河流，汇成大海。但主要的问题还在于它从屋顶的大洞里汇入了大厅——那个洞正是格兰妮同喀忒角决斗的遗迹。不知怎的，特里德尔总觉得它是有意往自己身上落。
	他站在一张桌子上，指挥学生把油画和古老的挂毯取下来，免得被雨浸湿。他只能站在桌上，因为地板上的水已经好几英寸深了。
	可惜它不是雨水。这是真正有个性的水，雨水必须在泥泞的乡下长途跋涉后才能获得这种独特的品格。它无疑拥有安科河水的厚重质地——太稠了喝不得，要想种菜又嫌稀了点。
	安科河绝堤而出，百万条小水流倒灌回来，冲进地窖，在石板底下玩起了躲猫猫。远处偶尔会传来隆隆声，那是河水淹没了某个地窖，被遗忘在那里的魔法发生短路，举手投降，交出了自己的力量；不断有可怕的泡泡和嘶嘶声逃出水面——至于怎么处置它们，特里德尔并不十分热心。
	他又一次想到，要能当那种住在一个小山洞里的巫师该多好。成天收集草药，想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还能听懂猫头鹰说话。不过山洞多半潮乎乎的，草药也很可能有毒，再说特里德尔从来都搞不清楚，说到底，究竟什么样的想法才算得上无关紧要。
	他笨手笨脚地爬下桌子，趟过打着旋的黑水。唉，反正他尽力了。他已经极力把高阶巫师组织起来，用魔法修补屋顶。大家还为该使用哪种咒语好一番唇枪舌剑，最后终于达成共识，认定这反正是工匠们的活。
	特里德尔趟着水，走在滴滴答答的拱门间。他垂头丧气地想，巫师就这副德行，永远在探索无限，却对眼皮底下的事视而不见，遇到日常琐事的时候尤其如此。在那个女人来这儿之前，咱们可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麻烦。
	他咯吱咯吱地迈上楼梯，一道特别打眼的霹雳闪过，把楼梯照得透亮。他有种冰冷的信念，尽管按理说这一切怎么也不可能怪到他头上，可瞧着吧，所有人肯定都会怪罪他。他抓住袍边沮丧地一拧，然后伸手去摸烟袋。
	这是个漂亮的绿色防水烟袋——也就是说雨水进去了就一概别想再出来——其形象真是惨不忍睹。
	他摸出卷烟用的一小叠纸，它们已经皱成一团。曾经有过一张传奇性的一英镑钞票，它被塞进屁股口袋里，后来裤子被洗过、绞过、晾过、熨过，之后钞票的样子跟这叠纸真是一模一样。
	“该死。”他有些闹情绪。
	“我说！特里德尔！”
	特里德尔转过身。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厅的，这工夫有些长椅都已经浮起来了。地窖里的魔法渗上来了一些，搞得到处是旋涡和一片片的泡泡，但四下里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除非，当然，是一座雕像在说话。它们太沉了，搬不动。特里德尔还记得自己跟学生说，洗个囫囵澡对它们大概只有好处。
	他望着它们严厉的面孔，为自己的话生出无限悔意。有时候，那些非常厉害的大法师的雕像简直强大得过了头。真该禁止雕像拥有这样的力量。或许他说话时该把嗓门压低点儿。
	“什么事？“他硬着头皮问了句。硬梆梆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
	“这儿上头，傻瓜！”
	他抬起头。扫帚把儿好一阵扑腾加抽搐，最后沉甸甸地划破雨幕，降落下来。在离水面大概五英尺的地方，它实在没法继续伪装航空器材了，“砰”的一声落进一个旋涡里。
	“别傻站在那儿，笨蛋！”
	特里德尔心惊胆战地往阴暗的水里瞅瞅。
	“我总得站在什么地方啊。”他说。
	“我是说来帮我们一把！”喀忒角厉声喝道。他从水波里升起，仿佛一个体态臃肿、恼羞成怒的维纳斯。
	“女士优先，当然。”
	他转向格兰妮，巫女正在水里捞啊捞的。
	“我的帽子不见了。”她说。
	喀忒角长叹一声，“在这样的时刻，这种事儿真有那么重要吗？”
	“巫女必须戴着帽子，否则谁能认出她们来？”一个漆黑、精湿的东西漂过，她伸手一抓，得意地吐吐舌头，把水倒出来，然后把帽子扣在脑袋上。帽子不复僵硬的造型，挺俏皮地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好吧。”她的语气似乎在暗示说，整个宇宙最好都给我当心着点儿。
	又一道明亮的闪电，这说明即使是掌管天气的神仙，对戏剧性效果也是情有独衷。
	“戴着还挺合适。”喀忒角说。
	“恕我无礼，”特里德尔说，“可她难道不是个巫——”
	“别管那个了。”喀忒角握住格兰妮的手，扶她走上阶梯。他挥了挥法杖。
	“可允许巫女进入是违反传一一”
	没说出口的话全掉进了肚子里。他眼睁睁看着格兰妮伸手触碰门边湿漉漉的墙壁，一时间瞠目结舌，什么都忘了。喀忒角敲敲他的胸口说：
	“哪儿写着这话，你倒指给我看看。”
	“他们在图书馆。”格兰妮打断他们。
	“只有那儿还是干的，”特里德尔道，“可是——”
	“大楼被雷暴吓坏了，”格兰妮说，“该好好安抚安抚它。”
	“可是传统——”特里德尔绝望地重复着。
	格兰妮已经大步走下走廊，喀忒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巫女身后，然后又突然转过身来。
	“照夫人的吩咐做。”他说。
	特里德尔望着两人离开，嘴巴半天没合拢。等他们的脚步声在远处消失之后，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思考着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还有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哪儿出了岔子。
	不过，他绝不会给人机会指责他不服从命令。
	他有些发蒙，但仍然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友好地拍了拍墙壁。
	“没事了，没事了。”他说。
	真奇怪，他觉得好多了。
	喀忒角意识到一个问题，在他自己的地盘上，理应由他领路才对，可一个已到末期的尼古丁瘾君子哪里拼得过健步如飞的格兰妮，他全靠不断从斜刺里往前蹦才勉强踉上巫女的脚步。
	“这边走。”地上的泥水让他踩得四下乱溅。
	“我知道。大楼跟我说了。”
	“对哦，我正想问你呢，”喀忒角说，“因为你看，它从没跟我说过什么，而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了。”
	“你注意听过吗？”
	“算不上听过，没有。”喀忒角承认道，“没怎么听过。”
	“那不就结了。”格兰妮绕过一个小瀑布，那里原本是通往厨房的楼梯（微忒矮夫人要洗的衣服永远也没法恢复原样了），“我想是在这上头，再穿过走廊，对吧？”
	她从三个目瞪口呆的巫师身边掠过，她本人就已经相当骇人，而那顶帽子更是让他们心惊肉跳。
	喀忒角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在图书馆的门口拉住她的胳膊。
	“你看，”他绝望地说，“无意冒犯，小姐——呃，女士——”
	“我想你可以叫我格兰妮——考虑到我们已经共用过一把扫帚，还有之前的一切。”
	“我能走在前头吗？这是我的图书馆呀。”他哀求道。
	格兰妮转过身，满脸惊异。随后微微一笑。
	“当然。我真是抱歉。”
	“只是为了面子，你知道。”喀忒角辩解道。他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里挤满了巫师。巫师对书的感情跟蚂蚁对卵的感情基本一致，遇上艰难时刻也像蚂蚁那样把书扛着到处走。水连这里也没放过。由于图书馆里的重力场比较奇特，它流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地方。低处的架子全空了，巫师和学徒排成长龙，把书传到所有可用的桌子和干燥的书架上。空气里满是恼怒的书页发出的沙沙声，几乎盖住了远处的雷鸣。
	这一切显然让图书馆馆长深感不安。他在巫师之间乱窜，徒劳无功地拉扯他们的袍子，扯着嗓子子大喊“对——头”。
	他发现了喀忒角，手脚并用朝他飞奔过来。格兰妮从没见过猩猩，但她绝不会自曝其短，反而镇定自若地望着这个大腹便便的家伙。他的胳膊实在长得过了头，身子明明只有八号大小，一张皮却足有十二号。
	“对——头，”他解释道，“对对对——头。”
	“我料到了。”喀忒角的回答言简意赎。他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巫师，此人正在一打魔法书的重压下蹒跚而行，他盯着喀忒角，仿佛见了鬼；等他瞄到格兰妮，书“哗啦啦”地全掉在地上。图书馆馆长心疼得直咧嘴。
	“校长先生？”巫师猛喘一口气，“你还活着？我是说——我们听说你被拐走了，被那个——”他又瞥了眼格兰妮，“——我是说，我们以为——特里德尔告诉我们——”
	“对对——头。”图书馆馆长把几页纸赶回书壳里。
	“塞门和那姑娘在哪儿？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格兰妮问。
	“他们——我们把他们抬到那头去了。”巫师后退几步，“呃——”
	“领我们过去。”喀忒角说，“还有，别再结巴了，你这家伙，人家还以为你从没见过女人呢。”
	“当然。而且——我是说——请跟我来——呃——”
	“你不会是打算跟我说什么传统吧，嗯？”喀忒角问。
	“呃——不，校长先生。”
	“很好。”
	他们紧跟在他磨得很厉害的鞋跟后，急匆匆地穿过忙碌的巫师们。大部分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瞪大眼睛，目送格兰妮大步流星经过自己身边。
	“真让人尴尬。”喀忒角嚅动嘴唇低声说，“看来我得宣布你是位荣誉巫师才行。”
	格兰妮直直地望着前方，嘴唇几乎不见动弹。
	“随你便，”她嘶嘶地说，“不过我也要宣布你为荣誉巫女。”
	喀忒角闭上了嘴。
	艾斯卡和塞门躺在一间小阅览室的桌子上，足足半打巫师守着他们。一见三人靠近，他们个个惴惴不安地往后退。图书馆馆长也跟了上来，步履轻快。
	“我一直在想，”喀忒角说，“把法杖给塞门肯定更合适些吧？他是个巫师，而且——”
	“除非我死了，”格兰妮说，“而且你也别想活。它们是通过他获得力量的，你还想给它们更多吗？”
	喀忒角叹了口气。他一直在欣赏这根法杖，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的法杖之一。
	“好吧。当然，你说得对。”
	他弯下腰，把法杖放在沉睡的艾斯卡身上，然后戏剧性地往后一撤。
	风平浪静。
	一个巫师紧张地咳嗽几声。
	继续风平浪静。
	法杖上的雕刻似乎咧开嘴咯咯笑了。
	“没用，”喀忒角说，“对吧？”
	“对——头。”
	“再等等。”格兰妮道。
	他们等了又等。窗外的暴风雨在空中昂首阔步，老想把大家的屋顶掀翻。
	格兰妮在一堆书上坐下，揉揉眼睛。喀忒角的双手慢慢朝烟袋漂移。刚才紧张得直咳嗽的巫师被一个同事搀着走出了房间。
	“对——头。”图书馆馆长说。
	“我明白了！”格兰妮大喊一声，刚卷成一半的香烟从喀忒角软弱无力的手指间射出来，烟草喷了一地。
	“什么？”
	“还没完成！”
	“什么？”
	“她没法用法杖，这是当然的。”格兰妮站起身来。
	“可你不是说她用它扫地，它还保护她而且——”
	“不不不，”格兰妮道，“那只说明法杖自己在使用自己，或者在使用她，但她从来没能使用法杖，明白？”
	喀忒角凝视着两具一动不动的躯体，“她应该能用嘛。这确实是根巫师的法杖。”
	“哦，”格兰妮说，“这么说她确实是个巫师了，嗯？”
	喀忒角犹豫起来。
	“呃，当然不是。你总不能要我们宣布她为巫师吧？哪儿有先例？”
	“先什么？”格兰妮厉声道。
	“这种事儿过去从来没有过。”
	“很多事儿过去都没有过。我们只能活这一辈子。”
	喀忒角的眼神里充满无言的哀求：“但这是违背传——”
	他想说“传统”，但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没能说出口。
	“哪儿这么说来着？”格兰妮洋洋得意地问，“哪儿说过女人不能当巫师？”
	以下想法在喀忒角心里轮流闪现：
	……哪儿都没这么说，哪儿都这么说了。
	……可塞门这小伙子似乎说过，“所有”和“没有”极其相似，你几乎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区别。
	……难道我希望别人想起我时说，“他是第一个让女人进幽冥大学的校长”吗？可话说回来……这么一来人家就不会忘了我。这是一定的。
	……看看她站在那儿的姿态，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那根法杖有自己的思想。
	……这似乎说得通。
	……我会被人嘲笑的。
	……没准儿根本行不通。
	……没准儿能行。
	她没法相信它们。可她别无选择。
	艾斯卡看看四周，一张张吓人的面孔俯视着自己。还算它们大发慈悲，干瘪瘪的身体都有斗篷遮着。
	她的双手一阵刺痛。
	在阴影的世界，理念就是实体。这想法似乎正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
	这是个轻快的想法，一个生气勃勃的想法。她放声大笑，摊开双手，法杖像凝固的电流一般在她手中闪现。
	怪物们不安地嘁嘁喳喳起来，站在最后的一两个开始笨手笨脚地撤退。塞门的看守猛一松手，他往前一跌，双手双膝着地，跪在沙上。
	“就用那个！”他喊道，“没错！它们害怕了！”
	艾斯卡冲他微微一笑，继续审视着法杖。她第一次看清了上边的雕刻究竟是什么。
	塞门一把抓起金字塔世界朝她跑过去。
	“快！”他说，“它们恨它！”
	“什么？”
	“用法杖。”塞门一面匆匆说一面伸手去拿法杖，“嘿！它咬我！”
	“抱歉，”艾斯卡道，“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她抬起头，看看哭丧着脸的怪物，终于第一次认清了它们的真面目，“噢，那些东西。它们只存在于咱们的脑子里。要是我们不相信，它们根本不会存在。”
	塞门环顾四周。
	“我真不敢说我信你这话。”他说。
	“我想咱们该回家了。”艾斯卡说，“大家会担心的。”
	她合起双手，法杖消失了。不过有一会儿工夫，她的手闪闪发光，好像捧着支蜡烛似的。
	怪物们哀号起来。有几个跌倒在地。
	艾斯卡挽住塞门的胳膊：“关于魔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不使用它。”
	他盯着四周不断崩溃的身影，傻乎乎地咧开嘴。
	“不使用魔法？”还是有些怀疑。
	“哦，是的，”艾斯卡拉着他朝怪物走去，“你自己来试试看。”
	她展开双手，法杖凭空出现；她把它递给塞门。塞门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
	“呃，算了，”他说，“我看它不怎么喜欢我。”
	“是我把它给你的，应该没问题。它自己没什么发言权。”
	“它刚才去哪儿了？”
	“只不过变成了它自己的理念，我猜。”
	他重新伸出手去，手指握住了发光的木头。
	“好，”他摆出巫师复仇的经典姿势，“我要让它们瞧瞧！”
	“不，错了。”
	“你什么意思？错了？我有力量！”
	“它们有点像是——像是我们自己的影子。”艾斯卡说，“你没法打败自己的影子，它们永远和你一样强大。每次你使用魔法，它们都会更靠近你。而且它们永远不会疲惫。它们以魔法为食，所以你没法用魔法打败它们。不，问题在于——嗯，在于，假如你因为不能使用魔法而不使用魔法，这么做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可假如你自己能够使用魔法，却不使用魔法，它们就会心烦意乱。它们恨这种想法。只要大家都不再使用魔法，它们会死的。”
	他们身前的怪物匆忙后退，乱成了一锅粥。
	塞门看看法杖，看看艾斯卡，再看看那些怪物，然后又看一眼法杖。
	“我得好好想想，”他犹豫不决，“我很愿意把这个问题弄明白。”
	“我觉得你肯定能行。”
	“你的意思是说，真正的力量是穿过魔法，再直接从另一头出来。”
	“这种办法起作用了，不是吗？”
	现在，寒冷的平原上只剩下他们俩。怪物们变成了远处的小点。
	“不知道法术的含义是不是就在于此。”塞门说。
	“我不知道。也许吧。”
	“我很愿意把这个问题弄明白。”塞门把法杖翻来覆去，“我们可以搞些试验，你知道，故意不使用魔法的试验。我们可以小心翼翼地不在地板上画八元灵符，我们可以故意不去召唤各种东西，我们还可以一一光想想都让人兴奋！”
	“我想知道的是该怎么回家。”艾斯卡低头看看金宇塔。
	“那这东西是我对世界的理念，所以我该能找出条路来。刚才你手上的动作是怎么做的？”
	他合拢双手。法杖滑到两手中央，光从他的手指缝里透出来，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咧嘴一笑，“好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找找看大学在哪儿……”
	喀忒角用第二支烟的烟屁股点燃了第三支卷烟。这最后一支完全应该归功于紧张情绪激发出的创造力，看上去它就像只四条腿被砍掉的骆驼。
	他已经目睹了法杖轻轻从艾斯卡身上升起，降落到塞门这边。
	现在它重新飘浮在空中。
	其他巫师也挤了进来。图书馆馆长坐在桌子底下。
	“真希望能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哪怕一星半点也好。”喀忒角说，“我最受不了悬念。”
	“积极点，你这家伙。”格兰妮厉声说，“还有，把该死的烟掐了。这屋里一股子火炉的味儿，谁会愿意回来。”
	在场的巫师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喀忒角，满脸期待，动作整齐划一。
	他拿下叼在嘴里的那团垃圾，凌厉的眼神四下一扫，所到之处众巫师无不望风披靡。接着他一脚把它踩扁。
	“反正我也该戒了，”他说，“你们也一样。这地方简直比壁炉还糟，有时候。”
	然后他看了眼法杖。它——
	硬要喀忒角说的话，他只能说法杖好像在疾驰，同时却又纹丝不动。
	气体的流光从中辐射开来，接着消失——假如它们真是气体的话。它闪光的样子仿佛是一颗由差劲的特效员设计的彗星。五颜六色的火花迸出来，不知去了哪里。
	它还变了颜色，从暗红开始顺着光谱往上爬，最后显出刺眼的紫色。白色的火焰像蛇一样在法杖上熠熠生辉。
	（总有些词让人听了有如闻其声、如临其境之感，他暗想，真该发明一个词来描摹这些词，成为它们的全称。比方说“晶亮”吧，它能将油光可鉴的样子描摹得绘声绘色，而倘若要找出一个词，听上去给人的感觉是飞舞的火星正沿着纸边迅速蔓延，或是当整个人类文明被塞进一个夜晚时城市的亮光满溢出来的样子，那便非“熠熠生辉”莫属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心，”他低声道，“它要——”
	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就是那种吸收声音再把它们闷死的寂静——法杖从头到脚闪烁出纯净的第八色光芒。
	光线穿过强大的魔法力场时才会出现第八色光，现在，这种光强烈地闪耀着，穿透身体、书架和墙壁，其他一切色彩都模糊了，它们挤到一起，就好像那光线是一杯杜松子酒，泼到了世界这幅水彩画上。大学上空的云开始发光，扭曲成迷人而意外的形状，然后蒸发、升腾。
	假如有人站在碟形世界之上观察，他会看到“环海”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像宝石般闪耀了几秒钟，然后熄灭。
	屋里的寂静被木头的咔嗒声打破，法杖从空中落下，在桌上一弹。
	有谁说了句“对——头”，几不可闻。
	喀忒角终于回忆起手是怎么用的，他把它们举到眼睛上，至少他希望那里是眼睛。一切都已经变得漆黑。
	“有一一有人在吗？”
	“天啊，你不知道听了你这话我有多高兴。”另一个声音说。寂静中突然充满了叽里呱啦。
	“我们还在那儿吗？”
	“不知道。我们本来在哪儿？”
	“在这儿，我猜。”
	“你能伸出手来吗？”
	“除非我能确定自己会摸到什么，我的老伙计。”是格兰妮的声音，谁也不会认错。
	“每个人都试着伸伸手。”喀忒角说。一只好像暖和的皮手套的手握住他的脚踝，他好不容易硬把惨叫憋了回去。只听一声满意的“对——头”，音量不高，却成功地传达出安心、宽慰和触摸到人类同胞，或者更准确地说，灵长类同胞时那种纯粹的喜悦。
	“嚓”的一声。房间另一头的一个巫师点了支烟，一个无比可爱的小红点在黑暗中一闪。
	“谁干的？”
	“抱歉，校长先生，习惯成自然。”
	“爱抽多少就抽多少，那个谁。”
	“谢谢您，校长先生。”
	“我想我现在能分辨出门的形状了。”另一个声音说。
	“格兰妮？”
	“没错，我肯定我能看出——”
	“艾斯卡？”
	“我在这儿，格兰妮。”
	“我也可以抽烟吗，先生？”
	“那男孩跟你在一起吗？”
	“对。”
	“对——头。”
	“我在这儿。”
	“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闭嘴！”
	正常的光线，动作缓慢、对眼睛无害的那种，又悄悄溜进了图书馆。
	艾斯卡坐起来，把法杖碰到了桌子底下。她感到什么东西滑到眼睛上，于是伸出手去。
	“等等。”格兰妮冲过来，她抓住女孩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
	“欢迎回来。”说着，她吻了吻艾斯卡。
	艾斯卡伸手往头顶一拍，发现个硬梆梆的东西。她把它拿下来瞅了瞅。
	是顶尖尖的帽子，比格兰妮的稍微小点，明亮的蓝色，上头还画着两颗银色的小星星。
	“巫师帽？”
	喀忒角走上前来。
	“啊，没错。”他清清喉咙，“你看，我们以为——看起来——总之，我们考虑到——”
	“你是个巫师了。”格兰妮简简单单地说，“校长先生更改了传统。仪式相当简单，真的。”
	“法杖应该就在这附近，”喀忒角道，“我看见它掉下来的——噢。”
	他站起来，把法杖递给格兰妮看。
	“我以为上头有雕刻的，”他说，“这一个看起来只是根棍子。”的确如此，法杖的模样不比一根柴火更危险、更强大。
	艾斯卡摆弄着手里的帽子，要是谁打开包装靓丽的礼物，却发现里头装的不过是些浴盐，当时的神情肯定跟她异曲同工。
	“挺漂亮。”语气缺乏说服力。
	“仅仅如此而已？”格兰妮问。
	“而且是尖的。”不知怎么回事，当上巫师似乎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塞门靠过来。
	“别忘了，”他说，“你得先当上巫师，然后你才能开始看到另一面。是你自己说的。”
	他们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格兰妮盯着喀忒角。对方耸耸肩。
	“对了，”他说，“你的结巴怎么了，孩子？”
	“似乎不见了，先生。”塞门高高兴兴地说，“肯定落在了什么地方。”
	河水变成了棕色，仍然张鼓鼓的，但至少它又像是条河了。
	对于深秋时节而言，天气热得过了头。安科－莫波克地势较低的部分全都蒸气腾腾，那是上千条地毯、床单同时晾出来所产生的奇观。街道上全是淤泥，总的来说，这其实该算一种改进——安科－莫波克市民收藏的数量惊人的死狗全都被暴雨冲进海里去了。
	校长先生的私人露台的地板也在冒着蒸气，当然，冒气的还有桌上的茶壶。
	格兰妮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一张老藤椅上，一面让反季节的热气爬上自己的脚踝，一面无所事事地望着一队城里的蚂蚁。由于在大学的石板底下待得太久，高浓度的魔法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它们的基因。它们正从碗里把一个潮湿的糖块推进一辆微型手推车，另一组蚂蚁则在桌边竖起了一个火柴棍大小的起重机。
	格兰妮或许有兴趣知道，其中一只正是德拉穆&middot;比利特，此君终于决定再给生命一次机会。
	“他们说，”格兰妮道，“要是你在除夕看见一只蚂蚁，冬天剩下的日子就不会太冷。”
	“谁说的？”喀忒角问。
	“基本上是那些胡说八道的人。”格兰妮说，“我在年鉴里作过记录，你知道。我核对过。大多数人说的大多数事都是错的。”
	“就好像什么‘夜里天上红艳艳，城里大火烧不倦’。”喀忒角说，“还有什么‘老狗学不会新戏法’之类的。”
	“我从来不觉得该让老狗干那个。”格兰妮道。糖块已经抵达起重机脚下，两只蚂蚁把它固定到一个微缩滑轮上。
	“塞门说的话我一多半都不明白，”喀忒角说，“有些学生听了倒是挺激动。”
	“我倒是明白艾斯卡说了些什么，只不过我根本不信。”格兰妮道，“只有说巫师缺了颗心那部分除外。”
	“她还说巫女缺了个脑子呢。”喀忒角说，“来块烤饼吗？恐怕稍微有点潮。”
	“她告诉我说假如魔法能带来人们想要的东西，那么不使用魔法就能带来人们需要的东西。”格兰妮的手在盘子上徘徊。
	“塞门也这么说。但我不明白。有魔法就要用，存起来干什么。得了，宠宠你自己吧。”
	“魔法之上还有别的魔法。”格兰妮哼一声，拿起烤饼，涂了一层果酱，稍一犹豫，又涂了层奶油。
	糖块坠落到石板上，立刻被另一组蚂蚁包围，它们早已做好准备，要让从厨房花园俘虏来的一长串红色蚂蚁从事搬运工作。
	喀忒角在椅子里紧张地扭扭身子，椅子嘎吱嘎吱抱怨起来。
	“格兰妮，”他开口道，“我一直想邀请——”
	“不。”格兰妮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认为可以再多招收几个女孩。试验性质的。一旦我们解决了抽水马桶的问题。”
	“这事儿当然全凭你们愿意。”
	“而且，而且，我想，既然我们似乎注定要成为一所男女合校，既然如此，依我看，我是说——”
	“怎么？”
	“你是不是有可能成为，我是说，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席位。”
	他朝椅背上一靠。糖块被放到车上，正从他的椅子底下经过，奴隶车夫们的叫声在耳畔若隐若现。
	“呣，”格兰妮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一直想要一把那种柳条大椅子，你知道，顶上还带遮阳伞的那种。如果不会太麻烦你们的话。”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喀忒角说，然后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我敢肯定这一点没有问题。不，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意来为学生讲课？隔三岔五地来一趟？”
	“讲什么课？”
	喀忒角拼命搜索一个题目。
	“药草？”他赌了一把，“我们这儿对药草向来不怎么了解。还有气质学。艾斯卡跟我说了很多。听上去非常吸引人。”
	糖块最后一蹦，消失在附近墙角的裂缝里。喀忒角冲它点点头。
	“它们挺费糖的，”他说，“可我们总是不忍心拒绝。”
	格兰妮皱着眉头，脑袋朝远处锤顶山上闪耀的白雪一点。
	“路太远，”她说，“我不可能把一辈子花在这么来来回回上。”
	“我们可以为你买把特别好的扫帚，”喀忒角说，“你就不需要助跑了。而且，而且在这儿你还会有间公寓。你想带多少旧衣服走都成。”喀忒角亮出了秘密武器。他已经在微忒矮夫人身上投资，跟她恳谈过一阵——相当明智的做法。
	“呣，”格兰妮说，“丝的？”
	“黑色和红色。”格兰妮身着红、黑丝绸的形象不请自来，他狠狠地咬了口烤饼。
	“或许夏天我们还可以带些学生到你的小屋去，”喀忒角继续说道，“作为课外的学习。”
	“‘克外’是谁？”
	“我是说，他们在那儿准能学到很多东西，肯定的。”
	格兰妮暗自打起算盘。在天气变热前，厕所肯定得好好整整；春天之前，羊圈里的粪也得清理；给药草整土同样挺麻烦；卧房的天花板简直一塌糊涂，有些瓷砖也该换了。
	“实践性的学习？”她若有所思地问。
	“正是。”
	“呣。嗯，我会考虑的。”格兰妮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第一次约会绝不该走得太远。
	“或许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到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喀忒角两眼放光。
	“吃什么？”
	“冷肉和土豆。”功劳归于微忒矮夫人。
	晚餐确实有冷肉和土豆。
	艾斯卡和塞门一道创造了一种全新的魔法，没人能弄清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大家都觉得它很有价值，而且让人安心。
	或许更重要的事件要属蚂蚁们的成就。它们用偷来的所有糖块建造了一座小型金字塔，就藏在一堵中空的墙里；后来又举行了好一番盛大的仪式，把一位女王的木乃伊放了进去。在一间隐藏的小房间的墙上，它们用昆虫的象形文字记录下了长生不老的真正秘密。
	它们的创造性方法绝对正确，并且很可能会对宇宙的未来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只可惜大学又闹了一次洪水，全给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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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磅＝0.4536千克。——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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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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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新奇，别开生面……碟形世界比《绿野仙踪》的世界更加奇妙，让人沉醉其中……活力四射，堪比《银河系漫游指南》；妙想天开，媲美《艾丽斯漫游仙境》。天才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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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著名作家　A. S. 拜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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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给读者最纯粹的欢乐……机智诙谐，让人捧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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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金山纪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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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出心裁、才华横溢、充满欢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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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盛顿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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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疯癫癫、滑稽搞笑的场面层出不穷。从来没有任何一部幻想作品如此疯狂、如此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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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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