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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尔的发明
作者：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
内容简介
 我要向全人类证明，这世界是所有逃亡者的地狱。 小说主人公为躲避警方追捕，来到一座偏僻的孤岛上，从此踏入一段交错的时空；在这个有着两个太阳和两个月亮的奇妙世界中，他遭遇了一群神秘人物，他们在岛上的生活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仿佛某种无止境的轮回。逃亡者爱上了其中一名叫福斯蒂妮的女子，然而最终发现她的世界于自己可见却不可及。为接近自己的所爱，他必须利用科学家莫雷尔留下的发明，为追求灵魂的永恒牺牲一切 小说集丰富的想象、周密的逻辑和纤细浪漫的叙述风格为一体，兼具斯蒂文森的科幻悬疑与爱伦坡的幽暗神秘，是西语幻想文学的巅峰之作。小说出版后的几十年来曾多次被改编为电影，并为多部影视剧提供了灵感来源，2004年以来在美国大获成功的电视剧《迷失》(LOST)亦深受该书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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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斯蒂文森在一八八二年说过，英国读者已不屑于情节小说；而英国读者则认为斯蒂文森很擅长写无情节或非情节小说。何塞·奥尔特加·伊·加塞特（在《艺术的非人性化》中，一九二五年）也曾试图阐释斯蒂文森所说的对于小说情节的这种漠然态度。他在《艺术的非人性化》第九十六页上下结论说：“时至今日，令人感动的故事已经掘尽。”他继而（在第九十七页）又说：“小说再也不可能以情节取胜。”他还在其他地方，用大量篇幅阐述他的这一观点，他说未来的小说是“心理”小说，认为一切冒险的幻想或幻想的冒险都将是缺乏新意的和索然无味的。这种观点风行一时，至少是在一八八二年、一九二五年甚至毋庸置疑的还有一九四〇年。然而，有人却对此大不以为然（在这些大不以为然的人中就有这位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而他们自有自己的道理。下面就让我来说说他们的理由吧。
首先，情节小说具有严谨的内在结构（当然也免不了会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对此我既不想夸张也不想淡化）。典型的“心理”小说却显得比较紊乱。俄国作家及其追随者们已经反复证明：幻想是没有止境的。因为太幸福而自尽，由于太仁慈而杀人；因为相爱而永远分离，由于友情太诚实而告发朋友——凡此种种是情节小说的幻想的自由，它们尽可以抵消“心理”小说的紊乱的自由。其次，“心理”小说并没有放弃成为“现实主义”小说的企图：“心理”小说家因此避而不谈语言的假设性特征，而极力赋予了合理（极度的合混）以精确性和可信性。有些章节，譬如马塞尔·普鲁斯特的某些章节，简直令人难以接受，看到那些地方，就好比回味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无聊。情节小说则不同，情节小说通常是作为现实的再现而不允许虚构的对象有半点马虎的。为了不拾人牙慧，不重复《金驴记》、《辛巴达航海旅行记》或《堂吉诃德》的动人故事和冒险经历，情节小说必须有新的、严谨的情节。
这是就小说艺术特征而言的。此外，从经验的角度看，人们都懊丧地说我们这个世纪将难以创造出动人心弦的故事，以至于谁也不敢贸然试笔，用新的故事去超越前人。的确，斯蒂文森比切斯特顿理智得多、尖锐得多、激昂得多，当然也易被人接受得多。然而，就情节而言，斯蒂文森的作品就不免相形见绌、黯然失色了。同样，狄更斯尽可沉溺于他精心构置的恐怖之夜和迷宫般的心境，但在表述“不可言喻却又缠绵悱侧”的内心感触时，比类似的卡夫卡寓言要逊色得多。奥尔特加·伊·加塞特说得好，巴尔扎克的“心理”描写不尽如人意。其实巴氏小说的故事情节又何尝不是如此。还有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他们都曾热衷于女扮男装的故事，而且一经他们妙笔点化，少女虽姿色不减然能以假乱真。只不过在我们看来，这早已不是什么奇迹。我并不迷信现代性，也决不厚今薄古地去断言今天同昨天或明天同今天的区别，但却坚信任何过去的时代也没能像今天这样创造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故事情节，如《螺丝在拧紧》、《审判》、《隐身人》、《大地上的旅行者》和这部由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创作的小说。
侦探小说（本世纪另一种长于情节的体裁）讲的也是些令人叹服的既神秘又可信的故事。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在本书的字里行间幸运地解决了这样一个难题：用幻觉、幻想和象征（而不是超现实的假定）谱写了一部新的、充满奇迹的《奥德赛》。慑于有可能以偏概全，我禁止自己对小说的情节及其充满睿智的结构和细节进行评骘。我只想说比奥伊艺术地超越了奥里杰内斯、圣奥古斯丁和路易斯·奥古斯特·布朗基思考的问题，革新了丹特·加布里耶尔·罗塞蒂用令人难忘的诗吟诵的观念：
<blockquote>
我曾经到过此地，
却不知何时、何如：
我只知门外有草地，
有馨香，
有叹息，
有阳光普照的海岸……
</blockquote>
西班牙语文学中，还少有理性的幻想作品。我们的古典作家擅长比喻和讽刺性夸张，偶尔也搞过文学游戏，但却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脍炙人口的故事；近现代情况更糟，我所记得的只有《神秘的力量》和圣地亚哥·达波维的个别作品（可惜它们鲜为人知）。《莫雷尔的发明》（这个题目使人联想起另一个海岛发明家——莫罗）给我们的大陆、我们的语言文学带来了新的希望。在同本书作者讨论了所有细节之后，我以为用完美这两个字来评价这部作品将不会过分。
（陈众议译）
<hr/><ol><li>✑&#160;斯蒂文森（1850-1894），英国作家。&#8203;</li><li>✑&#160;奥尔特加·伊·加塞特（1883-1955），西班牙作家、文艺批评家。&#8203;</li><li>✑&#160;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作家。&#8203;</li><li>✑&#160;原文为英文。&#8203;</li><li>✑&#160;奥里杰内斯（?-254），古罗马神学家。&#8203;</li><li>✑&#160;圣奥古斯丁（354-430），古罗马神学家。&#8203;</li><li>✑&#160;布朗基（1805-1881），法国政治家、作家。&#8203;</li><li>✑&#160;罗塞蒂（1828-1882）,英国诗人。&#8203;</li><li>✑&#160;古斯塔沃·莫罗（1826-1898），法国画家。&#8203;</li></ol>

莫雷尔的发明
今天，这岛上出了一桩怪事：仲夏提前来临！我把床搁在游泳池旁，然后跳进水里，一直泡到很晚。酷暑使人寝不成寐；刚出水二三分钟，我就浑身冒汗。
清晨，远处飘来悠扬的音乐将我唤醒。我不能再回博物馆去找东西了。我顺着山坡往南跑，跑到污水齐腰、长满水草、尽是蚊蚋的南海滩。这时，我幡然感到，我跑得太仓促、太荒唐了。我想，来者不一定为我而来，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然而，我无拳无勇，为保险起见，还是乖乖地躲进了岛上最僻静、最安全的地方——大海每周一次光顾的沼泽。
我写日记，是为了记下这些令人费解的怪事。倘若我命大福大，既不马上溺死、闷死，也不因绝望而惨然自尽，我要写一本《幸存者的自卫》或《马尔萨斯颂》，以此鞭笞毁灭森林和荒漠的罪人。我要向全人类证明，这世界是所有逃亡者的地狱，它的警探、档案、报刊、电台和海关如此缜密发达，以致所有法律的谬误都难以避免地成为不可逆转的既成事实。
今天是我开始记日记的第一天，而这是昨天所未曾想到的。在这样孤寂的岛上居然还有可做的事情！树木是何等坚硬！海岛（像一只活动的巨鸟）是多么空旷！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个在加尔各答经营地毯的意大利人（用他的语言）对我说：
“像您这样一个逃亡者，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不过那地方荒无人烟，是个神秘的海岛。多年前，大约是一九二四年吧，一群白人登上海岛，异想天开地在岛上兴建了博物馆、小教堂和游泳池，现在恐怕早已荒废了。”
我立即打断他的话；我需要他的帮助，帮我到那个荒无人烟的孤岛去。意大利商人于是接着说：
“连中国海盗或洛克菲勒研究中心的那些白色考察船也不敢冒这个险！那地方有种怪病，人得了就会由表及里慢慢烂死：先掉指甲、毛发，然后皮肤、角膜以至整个机体渐渐坏死。全过程多则半个月，少则七八天。有一次，一艘不明来历的蒸汽船偶然在那里停泊，结果所有船员的毛发、指甲都很快脱落，而且舐糠及米、终致危亡。当日本巡洋舰名村号几天后发现这艘蒸汽船时，船上的人已全部丧生，无一幸免。后来，蒸汽船被日本巡洋舰的炮火击中，沉入海底。”
但我的命运如此悲惨，以至我别无选择，决定逃往……意大利人想劝阻我，最后反而被我说服，帮助我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神秘海岛。
昨晚，我又一次（第一百次）与这个荒岛作伴……我看着岛上的建筑，不禁设想搬运这许多石块的艰辛，设想就地取材、在岛上造一座砖窑将会使事情变得多么简便。我迟迟不能入睡……黎明时分，音乐乍起，人声嘈杂，打断了我的安眠。经过长时间的逃亡生活，我睡觉很轻。我深信不曾有轮船、汽艇或飞机靠近。即便如此，在这么炎热的仲夏之夜，难说不会发生意外——招来避暑人群。这不，他们兀自上岛，在草地上跳舞、散步，在游泳池里嬉戏，一如慕名到特盖斯或马里安温泉度假的四方游客，熙来攘往，优哉游哉。
<hr/><ol><li>✑罗伯特·马尔萨斯（1766-1834），英国经济学家，因1798年发表《论居民的准则》而成为现代人口论的鼻祖。&#8203;</li><li>✑洛克菲勒研究中心，从事医学研究的国际组织，设在美国纽约，成立于1901年。&#8203;</li><li>✑委内瑞拉旅游胜地。&#8203;</li><li>✑捷克旅游胜地。&#8203;</li></ol>

一
	◆◆◆◆ ◆◆◆◆
	从污秽不堪的沼泽，我看到人们爬上山顶，走进博物馆去。我把他们的突然出现归结于昨晚的气温。我想他们不是幻觉的产物，而是客观存在的，是真实的，至少和我一样真实。
	他们的穿着又和前些年我见到过的服装趋同了：可笑的、过时的轻浮（至少我是这么看的）。然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时髦的转换和回归都是很正常的，眼下人们乐于欣赏不久前过时的神奇。
	鬼知道我为什么要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们，我看到他们在毒蛇出没、荆棘丛生的草地上跳舞……
	这些不自觉的捣蛋鬼，居然跑到这里来欣赏《巴伦西亚》和《献给二位茶一杯》（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唱机发出，淹没了风声和涛声）。他们剥夺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我的安身之地，把我赶到了脏不可耐的沼泽。
	窥视这些不速之客是个危险的游戏，因为每一群文明人都可能同法律或者外交有关；一旦他们发现了我，那么用不了多少手续和程序，即可将我送回监狱。
	夸张点说，好奇心使我不能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我的同类了），他们满足了我间或的愿望。但我又不得不随时让自己回到我目前所处的现实环境中来：
	首先：我有许多工作要做；在荒岛生活，即便对最心灵手巧的人来说都是一桩苦事；何况我刚刚上岛，手头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
	其次，沼泽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是最机敏、最有经验的海岛土著，也难免顾此失彼，多有不测，何况我。
	最后，要看清他们并不容易。他们在山上，我在山下；仰望这些冒失鬼犹如仰望时隐时现的巨人，只有在他们接近山坡时，才看得比较清楚，而那时我又最易被他们发现。
	我眼下处境不妙是可想而知的。几天前刚涨过潮，而且海水以前所未有的冲劲涌进了这片沼泽。
	夜幕降临，我用灌木的枝叶遮盖身体，在水里（当然是目不交睫地）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光景，或许更早，潮水又一次涌上岸来。
	大潮每周一次，小潮天天有规律地时涨时落。潮涨潮落在灌木丛中留下了标记，我必须根据这些标记确定我的位置，稍有不慎，就会被潮水吞没。
	当我想到这白纸黑字可能成为我的遗言时，心中充满了惆怅。如果我命该这样死去，那么至少得让我证实，当我最终被人发现时，已不再有谁说我这是在撒谎，也不再有谁相信对我的判决是公正无误的。为此，我要把我的这份报告附在莱奥纳多那“永远有效”的护照上，看看世人究竟是怎么对待这一切的。
	我想这小岛叫维林斯，属于埃利斯群岛。从地毯商达尔马奇奥&middot;翁布雷利埃里（加尔各答市，拉姆克里希纳普尔区，希德拉巴德街21号）那里，你们可能获得更多有关此岛的信息。这位意大利商人款待过我，把我藏在他的波斯地毯卷里。后来（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我上了船……我不是有意要牵连上他，我之所以把他写进日记里，完全是因为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幸存者的自卫》将不对世人隐瞒任何细节。如果老天有眼，那么只要记忆存在一天，世人将不会忘记他翁布雷利埃里曾经给予一个不幸的无辜者以仁慈的帮助。
	船航行到拉包尔岛。我拿着意大利商人的名片拜访了一位公司职员（他的公司在西西里岛闻名遐迩）。当晚，明月耀眼，在海产品贮藏加工厂喷发出来的一团团浓烟的掩护下，我得到了如何抵达目的地的最后指点和一艘偷来的小划艇，便匆忙启航。
	我头顶烈日，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划船，在迷失方向（那人给了我一枚指南针，可我不知道怎么使用）、病病恹恹、两眼昏花的情况下来到此岛。小船是在东海滩搁的浅（毫无疑问，当时正值涨潮，小船才没有撞上坚硬的珊瑚礁），当时我软绵绵地瘫在船上，心中十分恐惧，完全忘了庆幸能顺利到达。就这样，我昏昏沉沉，许久不能自已。
<ol>
	<li>
		✑原文为意大利文。​</li>
	<li>
		✑位于太平洋，英国所有。不过，从岛上种类繁多的植物看，它又不像是埃利斯群岛。——原著编注​</li>
	<li>
		✑位于太平洋上的美国俾斯麦群岛。​</li>
</ol>

二
	◆◆◆◆ ◆◆◆◆
	岛上植物繁茂。灌木、野草和春夏秋冬四季的鲜花，一茬紧接着一茬，而且常常是不等一茬枯萎，另一茬已经超前地萌发、生长、欣然绽放了。岛上故而四季常青，繁花似锦。然而，岛上的大树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它们大多枝叶稀疏，树冠枯萎，主杆上又病态地抽芽发青。我以为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不外乎：野草急不可待地汲取了土地的全部营养，或者树根碰到了岩石（小树不断生长的事实说明这后一种推断是成立的）。山顶上的树木异常坚硬，简直坚不可摧；山脚下的树木又软得可怜，捏一把都能捏碎并挤出黏乎乎的汁液来。
	山顶是平坦的，周围是崖坡——除西面偶有岩石裸露外，坡上长满了绿草，耸立着一座博物馆和一座小教堂。距离二者不远处，有一个游泳池。三者都是现代建筑，造得方方正正，只是石料加工得比较粗糙，和精美的建筑风格显得不那么相称。
	教堂呈长方形，像只扁扁的火柴盒。游泳池也是精心设计的，但由于陷在地下，难免成了毒蛇、蛤蟆甚至巨蟾及各种水栖小动物的聚居地。博物馆是个庞然大物，高三层，平顶棚，设前后两个走廊；前走廊较宽，后走廊稍窄。博物馆顶端有一座圆塔。
	博物馆的门洞开着，我毫不犹豫地住了进去。我把它称作博物馆是受了意大利商人的影响。至于他为什么说这是博物馆，鬼知道！其实，它满可以是一家可容纳五十余人的医院或疗养院。
	图书馆设在大厅里。馆内藏书很多但种类嫌少：除了小说、诗歌和戏剧，几乎别无他书（唯一不属于小说、诗歌或戏剧的是贝利多的《波斯人的磨坊》，巴黎，一九三七年版。这本书原来是搁在一块绿色大理石上的，而今我把它装进了我的裤兜。我觉得贝利多这名字挺古怪，此外我指望他的《波斯人的磨坊》能帮助我解释山脚下那座磨坊似的建筑）。我粗略地浏览了一下馆内藏书，以便从中找出一些所需书籍。因为吃官司，我的研究工作被迫中断至今。现在，我成了这个孤岛的主人，又想重操旧业了。（我想我们之所以失去永生的权利，是因为我们的生死观迄今未改。我们搜肠刮肚，想方设法，企图保住我们活生生的躯体，殊不知最要紧的不是肉体而是意识。）
	大厅的墙是用粉红色大理石砌成的，有些地方镶嵌着绿色柱形石块。巨大的玻璃窗（玻璃是蓝色的）比我家的墙壁还要高。四盏巨大的吊灯（灯架大得可以藏匿半打人）将大厅照得通明。假如没有这些图书作点缀，难说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地方。大厅的正门通前走廊；另一扇门通圆厅；还有一扇小门，用屏风挡着，通向螺旋形楼梯。
	主楼梯设在前走廊，宽敞、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个摆满图书的书架和几张藤椅在走廊里倚墙排列。
	餐厅长约十六米，宽约十二米，四周的柱子都由三根桃花心木组合而成，四堵墙上各有一个酷似神龛的平台，上面端坐着四尊赭色陶俑（各占一个平台）。这些陶俑既像印度神，又像埃及神，比常人大出三倍。陶俑周围簇拥着用石膏塑就的灰黑色枝叶，下面是藤田的画，画框（因潮湿）已经退色变形。
	圆厅没有窗户，地面用晶莹的玻璃铺设而成，玻璃下面有水，电灯装在水里。这是个令我恶心的地方。我刚上岛时，厅里尽是死鱼——少说也有几百条，已然臭不可闻。清理这些死鱼是件令人恶心且煞费工夫的工作。清除死鱼后，我用清水把房子冲洗了好几天。即便如此，每当我走进这个地方，就会莫名其妙地闻到鱼臭味儿（它使我回忆起祖国的海滩：死鱼活鱼充塞滩头，到处是拂之不去的鱼臭味儿。为控制污染蔓延，当地居民不得不经常挖坑埋鱼）。水下的灯光透过玻璃，投射到周围的黑色漆柱上；置身此地，你会神奇地感到，你站在水面上，飘飘欲仙，四周是一片森林。圆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大厅，另一扇通一个绿色小厅。小绿厅内安放着一架钢琴、一台唱机和一扇由二十多面镜子组成的屏风。
	博物馆里还有十五间卧室。这些卧室虽然现代化程度很高而且非常豪华，却很不舒适。把这些房间布置成理想的卧室真是工程浩大。我大动干戈，费力地搬走了毕加索，拆除了烟色玻璃和名贵的灯具。然而事倍功半，房间成了废墟，却依然不太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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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贝尔纳德&middot;福雷斯特&middot;德&middot;贝利多，18世纪法兰西皇家海军军官，生卒年月不详。​</li>
	<li>
		✑藤田（1886-1968），日本画家。​</li>
</ol>

三
	◆◆◆◆ ◆◆◆◆
	在博物馆的地下室，我有过两次神奇的发现。
	一次，我发现贮藏在地下室里的食品减少了。我大惑不解。就在寻找答案的时候，我发现了机房。
	从里面看，地下室像个密封的罐头，没有天窗。但是，在进入地下室之前，我明明看到它是有天窗的，玻璃很厚，还有铁栅，隐蔽在松柏枝条间。仿佛是要向什么人证明我所看到的天窗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而不是幻觉，我走出地下室，去找天窗。
	我找到了那个天窗，于是重返地下室，按照室外的方位寻找室内的天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辨别出它的位置，结果发现它应该在一堵墙壁的另一端。这一发现使我兴奋不已。我想，在这样一个孤岛上，有这么一个隐蔽的设施，该不会是宝藏吧？我开始搜寻通向另一端的暗道机关。然而墙壁既平整又坚固，根本没有通道。即便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要破墙而入。因为我知道，即使那边没有宝藏或者军用物资，起码也该是个食品储藏室。
	我煞费周折，找来一根被用作门柱的大铁棒，绝望地在墙上乱捣乱戳。我折腾了很长时间，终于捅开一个小洞。透过小洞，我看到了天窗和阳光，看到了水泵和发电机。
	这是个秘密机房。
	我累极了，爬过洞去，在机房待了一下午。令我唏嘘慨叹的既不是找不到宝藏或者粮仓的失望，也不是找到了水泵或者发电机的欣喜，而是这墙、这地、这顶棚。这决不是普普通通的地下室，这是一处用高温烧成的完美的青瓷建筑。里面的空气散发着自然、湿润、瀑布沫儿似的天蓝色馨香（建筑是密封的，没有出口，只有一个天窗，而且还隐藏在一棵大树的枝叶当中）。
	我对机器并不在行，但还是很快掌握了启动水泵和发电机的要领。当我用完雨水，需要抽地下水时，我就开动水泵。
	我的发现以及这些机器的操作之简便，保存之良好都使我不胜惊讶。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机器发生一点小小的故障，就会令我望洋兴叹、束手无策。
	我是个十足的科盲，目前我还未研究出除发电机和水泵之外，瓷室里的其他几台绿色机器又有何用途。还有南墙根下的那卷铁片儿，使我疑云满腹，莫测玄奥（一根铁管把它和地下室连在一起。要不是因为离海滩还有一段距离，也许我会不假思索地将它和潮汐联系在一起）。我因自己的无名而小心翼翼。若无绝对必要，我不会开动这些机器。
	然而有一天，博物馆里的所有照明设备都骤然亮了起来，整整一个晚上，博物馆里灯火通明。那次我在地下室里有了第二个发现。
	那天晚上，我病倒了，想找点药。我寻遍整个博物馆，什么药品也没有找到。于是我去了地下室，突然……
	当时我恍恍忽忽，把自己的疾病忘得一干二净，误认为那些可怕的事情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我发现了一扇暗门，一条秘密通道以及另一个地下室。这是一个别致的多面体（结构）建筑，很像我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军事掩体，墙面是用不同材料构成的对称图案（有的地方是木板，另一些地方却是坚固的大理石）。我穿过一个房间，继而进入一个多面体回廊，这时我看到里面还有八个完全相同的房间，仿佛是从镜子里反映出来的。不久，我听到上下左右传来了清晰整齐的脚步声。我猜测那是有人走进了博物馆。我胆战心惊，蹑手蹑脚地向前挪了几步：脚步声消失了，我只感到寒气袭人，就像到了委内瑞拉的雪山高原。
	我上了扶梯。海岛一片静寂，孤独的大海在平和地呼吸，一切都睡了，惟有蜈蚣在匆匆爬行。我想到了幽灵和警察，但又很快排斥了后者。
	我跑上楼，躲在自己房间的窗帘背后，好久都不敢出来。而后，我觉察到我躲得太不高明（因为别人很容易从窗外发现我，而且万一房间里有人，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拉窗帘、开窗户）。
	我无可奈何地从藏匿的地方走出来，壮着胆子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旮旯，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然而我依然惶恐不安，因为我分明听到有人在此走动。
	清晨，我重又去地下室察看。我再一次听到了橐橐脚步声：由远而近，清晰可辨。我恍然大悟……我讨厌自己的胆怯，迈开步子，让回音陪伴自己走遍第二层地下室的九个完全相同的房间。此后，我发现了通向第三层地下室的秘密通道，并且逐一参观了那里的五个房间。这些房间都好像防空设施。但是，如此建筑（竣工于一九二四年左右）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以后又为什么被人遗弃？又是为何而建？诸如此类，我百思不得其解。建造这幢大楼的工程师身手不凡是显而易见的。尽善尽美的地下工程具有强烈的现代意识：为消除人在非常时期的不安心绪而设置的回音装置便是令人叹服的细节之一。回音可持续二三分钟，一声叹息会引起前后左右无数声叹息。孑然一身，躲在远离地面的地下室里，犹如梦中遭到异己力量的重压而身心疲惫，动弹不得，倘若没有声音作伴，就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我的报告已经充满了可怖的事件、场景和事物。然而，最使人心惊肉跳、不寒而栗的还是前面说过的不速之客。莫非他们就是一九二四年前弃岛而去的神秘居民？莫非这群游客是这座博物馆、这座小教堂和这个游泳池的真正主人？诚然，我看不出没完没了的《献给二位茶一杯》或《巴伦西亚》能启发他们中的什么人设计出如此牢不可破却又精妙绝伦的建筑物。
	一个女人每天下午坐在岩石上观看日落。她头戴彩色纱巾，并拢的双手搁在同一膝盖上，皮肤被涂上了晚霞的金色。她是位黑发黑眼睛的女郎，高高隆起的胸部显得有些夸张，令人想起吉卜赛女人抑或廉价画家笔下的那些俗不可耐的西班牙女郎。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记（《幸存者的自卫》或《马尔萨斯颂》）在一页页增加。以往的岁月、昔日的影子在忘却的烟尘里渐渐模糊、变形、消失。然而，今天的文字不可移易，因为它们是辩白，是防卫，尽管我还在怀疑它们的功效。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把握住现在，而现在我只相信我不能寄希望于任何人。

四
	◆◆◆◆ ◆◆◆◆
	断了求助于人的念头，反倒使我获得了内心的平静。我无忧无虑地在岛上继续生活。
	然而，她的出现，在我冥茫的内心深处点燃了希望之火。
	她每天下午都去西坡观看夕阳。我躲在一旁悄悄地注视着她。昨天，还有今天，我发现自己都日夜期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这是一个既迷人又滑稽的性感女人，戴着巨大的彩色头巾。两天来，她吸引了我的全部好奇心。我居然莫名其妙地希望她注视我（哪怕是短暂的一瞥），甚至可笑地想象她会直呼我的名字，并像正人君子挽救朋友、未婚妻或者同胞兄弟那样挽救我、帮助我。
	与她同来的那些钓鱼爱好者和网球运动员们也可能因为她而向我伸出救援之手。然而今天看到她跟那个装腔作势的大胡子“网球运动员”在一起令我心生不快。别以为这是出于嫉妒，不是的，我之所以讨厌他完全是因为怕他妨碍我观察她、接近她。昨天下午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我见她朝岩滩走去，便悄然跟了过去，不料从山上下来几个钓鱼的，使我不得不改变计划。我赶紧躲了起来，以免被他们发现；待他们准备就绪，开始垂钓后，我又悄悄绕到他们身后，以便继续观察那个女人。结果山上又下来几个看钓鱼的，我只好打消原来的念头，无可奈何地回沼泽地去。当我回到西坡时，夜幕已经落下，巨大的岩石孤零零地仰望着星空。
	也许我的希望是愚蠢的，也许那个凝视夕阳、从太阳的余晖中得到温暖的女人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见鬼去吧！我情不自禁地要诅咒她。然而我没有放弃我那愚蠢的希望，并且相信无辜者终将得到自由。法官可以剥夺受审者的时间却终究不能剥夺他渴望自由的权利。
	眼下，穷途末路、蓬头垢面的我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女人。况且她看上去并不坏。
	我坚信我目前的艰难处境不会长久。

五
	◆◆◆◆ ◆◆◆◆
	半个月来，我遇到了三次大潮。昨天，汹涌的潮水差一点将我卷走。虽然，我早已对潮位作了预测，但这一次潮位突然反常地升高。我庆幸自己醒得早，及时发现了这一变化。然而，对于潮位的突然升高我非常愕然。自从那些人兀然登岛，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老天爷仿佛也有意同我作对，使我本来已经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但我相信我终会适应……毕竟我已战胜了如此多的困难！
	我病倒了，浑身酸疼，高烧不退。为了不至于饿死，我想尽了办法。
	我不再记日记了——脑袋里充塞了对入侵者的憎恨。
	上岛以来，我一直依靠博物馆里的储备生活。最初我用面粉、食盐和水烤制了一个难以入口的面包圈。此后我干脆把面粉调成糊糊喝。后来面粉吃完了，我就拿腐烂变质的腌羊舌充饥。岛上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火柴（虽然我每天只用三根火柴，但还是很快用完了所有储备）。此时此刻，我是多么钦佩火柴的发明者啊！我心无挂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必须为生存而竭尽全力。我花了好几天时间制作捕鸟工具。和所有孤立无援的落难人一样，我吞食过活鸟，吃过草根。难以忍受的腹痛、休克、噩梦和无数次死里逃生教会我如何辨别毒草。
	我已经山穷水尽：没有工具，环境恶劣。然而，同几个月前的处境相比，眼前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大海变得喜怒无常。我以沼泽当床，树叶作被，每日下午捕食，上午则一直藏身在齐腰深的水中，早成了污秽不堪的泥人和没日没夜肆虐的蚊蚋、水蛭的牺牲品。我在沼泽里艰难地蠕动着，不断地用死鱼烂虾充饥。好在沼泽中毒蛇和巨蜴较少，否则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赖以生存的工具都在博物馆里。我决定冒一次险，把工具取出来，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一冒险的决定。也许并不是那么必要：我幻想这些人会很快离去，我甚至幻想他们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或许他们只是我的幻觉……
	我想到了小艇。小艇在东海滩，我要离开海岛，趁现在尚未被人发现。然而我对自己的运气表示怀疑：烈日炎炎，病病恹恹，没有淡水，没有食品，我想我很难作此远航，很难平平安安地到达拉包尔。
	要紧的是不能误食毒草。我把白天的极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寻找食物。我已设法安排好时间，以便在满足了肚子的要求之后，还可以腾出一点时间悠闲自得地休憩养生。
	昨天，寻找食物的工作几乎耗去我一整天时间。当我获得今明两天的食品之后，太阳已经西沉，观看夕阳的女人早已离去。
	昨天早上，潮水又一次袭击了海滩。这是我上岛以来所见到的最大的一次潮汐。后来下雨了，但潮水还在继续上涨（这里是不常下雨的，但一旦下雨，便是狂风大雨）。我必须寻找避雨之处。我冒着滂沱大雨爬上山顶，突然产生了到教堂（岛上最寂静之处）避雨的念头。
	我来到供教士用膳、更衣的地方（在众多入侵者中间我没有发现一个神父）。突然，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令我猝不及防。我手足无措，笨拙地钻到神坛下躲避。神坛用镶有花边的红绸遮盖着，躲在里面不易被人发现。果然，那两人（仿佛自天而降）没有看见我，但他们的倏忽出现却使我局促不安了很长时间。
	过了好一阵子，我惊魂未定，趴在地上，观察动静。我听到狂风呼啸，暴雨鞭笞着墙壁、敲打着屋顶，哗哗作响；看到蚁群排着长队从一个土丘急匆匆地爬到另一个土丘……透过暴风雨的呼啸声、海浪的拍岸声和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我极力辨认着那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精神恍惚，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朝神坛这边走来……
	在一片嘈杂声中我间或听到遥远而又模糊的音乐……声音消失了，我想起了莱奥纳多的话，他说只要你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凝视墙上的斑点或者任何一样别的东西，时间久了你就会产生幻觉。我想刚才邂逅的两个人影很可能就是墙上的斑点之类的东西。可是不断传来的音乐声又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想象。我被它悠扬和谐的旋律所打动，两眼湿润了，一时间忘记了危险和恐惧。
	又过了片刻，我走到窗前。瓢泼大雨在窗外组成一道道晶莹的垂帘，大地一片昏暗……
	凭借着苍茫雨色，我无所畏惧，毅然出了教堂而去。
	这里成了英雄们（或者疯人院里被遗弃的患者）装腔作势的舞台。尽管他们没有观众——除非我就是他们预料中的观众。他们竟然别出心裁地向死亡挑战，正在做生命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冒险。这么说并不是由于我对他们的憎恨使然，而是事实：他们搬来了小绿厅里的那台电唱机，男男女女，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甚至席地而坐，一边聊天，一边听着音乐、跳着舞，全然不顾这势欲掀天揭地的暴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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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岛上该不会没有椰子，但本文作者未曾提及。是他没有看到呢？还是说由于虫害，除非椰树都已病死？——原著编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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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 ◆◆◆◆
	而今，戴头巾的女人成了我的救星：也许我不该自欺欺人。我不能为了保全性命而放弃冒险，为了逃避死神而虽生犹死地活着。担惊受怕、九死一生的隐世幽居生活已经使我神不守舍。我不能继续忍受这生不如死的疲惫。我心已定。即使我因此而落入法警之手、重陷囹圄，也在所不惜。监狱强于这令人撕心裂肺的炼狱！
	这些想法已经在我的心里盘旋八天。我记录了人们奇迹般的出现，此后每天下午躲在西坡岩石边观察那个女人。一切都那么俗不可耐：胸部丰满的她长得像吉卜赛人；寂寞多时的我心摇神荡，方寸已乱。
	又过了两个下午，那女人一如既往地坐在岩石上观看夕阳。这是我迄今为止在这些人身上发现的唯一神奇之处。后来的日子苦不堪言：起先是钓鱼的人们妨碍我接近她，而后又冒出一个大胡子来，再往后便是那场可怕的狂风暴雨。今天下午……

七
	◆◆◆◆ ◆◆◆◆
	我已经魂不附体，但仍然顽强地等待着不速之客的来临。我知道，他们来得愈晚——不祥之兆，我的命运就愈悲惨。我藏好日记，心里盘算着如何向人解释自己的存在，如何对付突然袭击，如何靠近小艇，如何逃跑……
	我不怕冒这个险，我之所以忐忑不安，是因为我怕一个疏忽大意，就会令我永远失去她。
	经过沐浴，我干净了，但须发湿漉漉地耷拉在脸上，使我更加自惭形秽。诚然，我还是迫不及待地要跑去见她。我的计划是：抢先一步赶到岩滩，摆出一副凝神观看夕阳的架势。等她到了那儿见到我，或者会惊讶，或者会疑惑；渐渐地惊讶或疑惑将会转变成好奇——共同的志趣或嗜好使我们的关系朝着可人的方向发展，她问我叫什么，我们成了朋友……
	然而我来晚了（我为自己因不守时所付出的高昂代价而痛心疾首。然而曾几何时，在加拉加斯，文明世界、上流社会还常常把不准时视作不甘纡尊降贵的高贵姿态！）。
	我失去了机会：她已先我在此。我冒冒失失地跑到她的面前（不想担惊受怕的日子竟使我变得如此唐突！）。
	那些不速之客会随时出现。然而我并不打算向他们解释我的存在。我无所畏惧。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这个冒牌吉卜赛女人所具有的非凡勇气。她的沉着令我吃惊。当我冒冒失失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对我视而不见。
	太阳渐渐西沉，悬浮在地平线上（那不是太阳，而是太阳的余晖。在这日暮黄昏之际，太阳虽落却似犹存）。我急不可待地登上岩石。我看清了她的彩色头巾、她搁在同一膝盖上的并拢的双手和她那双使世界变得渺小的眼睛。我的心在急剧地跳动。岩石、大海仿佛也在不停地颤抖。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我听见海浪拍岸，仿佛大海在有气无力地叹息，把我从尴尬窘迫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我稍稍镇定后自我安慰道，她总不至于听到我的呼吸吧。
	我想起了古老的心理控制法，准备待情绪完全稳定后再去和她说话。我爬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俯视比你强的人，可以掩饰你的自卑。
	然而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我的心理状态愈来愈糟。其所以如此的原因，除了攀登岩石时用力过猛，还有：
	一、计划过于仓促我急于求成，非要在今天就与她相见。如果不是怕引起她的反感（且地方偏僻，天色已晚），我会刻不容缓的和她说话；
	二、她入定的程度令人费解她的表情比黄昏还要平静，仿佛在无形的照相师前作拍照姿态，而我将破坏这种平静。
	此时启口何其难，我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舌头。
	我躲在暗处凝视着她。片刻之后，由于怕她会突然转过脸来而误认为我在监视她，所以我又毅然走进她的视线（也许动作过于鲁莽）。然而，她平静的姿态俨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她依然对我视而不见，好像我是个了不可见的隐形人。
	我只好厚着脸皮，冒险而上。
	“小姐，请听我说，”我话虽出口，但心里却祈盼她没有听到，因为我的心情如此激动，以致一时想不起该对她说些什么。“小姐”一词听起来颇有些滑稽，此外语气也不够婉转（这恐怕同我的匆忙，同夜幕即将降临，同小岛的孤寂有关）。
	我转而又说：
	“我知道我不配……”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几乎处在无意识状态，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地讲了一通，声音很低，还有些颤抖，但听起来不无猥亵非礼之嫌。
	我终又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小姐”，然后默默地举目远眺，希望用同样的沉寂和对夕阳的关注缩短二人间的距离。
	我憋不住又开口说了一通。因为过分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显得猥亵难听。
	然后是新的沉默。
	片刻后，我再一次固执而又不知趣地恳求她，最后甚至可笑地、歇斯底里地哀求她咒骂我、告发我，但不要不理我、无视我。
	她仍然无动于衷，仿佛她的耳朵已全然失去听觉，她的眼睛已全然没有视觉，而不单单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或者她已用沉默表示了她的蔑视。显然她并不怕我。
	夜幕降临，她拿起包，从容地走向山顶。
	山上的人一直没有下来找我，也许他们不打算今晚行动，也许那个令人费解的女人还没有向他们告发我。其实，夜色茫茫，我又熟悉岛上地形，即使来一支军队，怕也奈何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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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原文为拉丁文。​</li>
</ol>

八
	◆◆◆◆ ◆◆◆◆
	她依然对我视而不见；我没有重蹈复辙，只是默默地、自怨自艾地待在一旁。
	当她来到西坡岩石上时，我正在观看夕阳。她见了我平静如故，找一个地方摊开毯子，然后朝这边走来。这时，我只消抬一抬手，就可以触及她的身体（但这一可能的举动使我不寒而栗，仿佛她不是女人而是幽灵）。在她漠然的神态中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玄奥。然而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使漠然成为一种挑衅。
	她从包中取出一本书来，开始埋头阅读。我借机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但我又见她放下书本，抬起头……“她或许会对我发难。”我想。结果却不然。唯有沉寂在不断蔓延，我明知道任其蔓延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又缺乏打破它的勇气和理由，只得默然不语。
	她的同伴至今没有下山来找我。也许她仍未向他们讲起过我；也许他们慑于我熟悉地形而不敢贸然下手，因此派她来接近我，诱我去钻美人计的圈套。我不会轻易中计。我严阵以待，准备对付任何阴谋。
	我发现我有预防不测的本能，仅此而已。这种本能是近三四年来我东躲西藏的必然结果。
	我幻想着那女人回到了我的身边，和我挨得很紧。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它标志着某种可喜的变化，令我心旌摇荡……也许这叫忘乎所以，无视自己大把的胡子、大把的年龄和不可告人的逃犯身份——警察对我穷追不舍，过去是这样，今后仍将如此，恰似永恒的原罪，拂不去，驱不散。我不该自欺欺人，不该对她抱有幻想。
	写到这里，有个奇怪的念头在我脑海掠过，或许它才是真正的希望：向她赔礼道歉（尽管事实上我并未伤害她）。
	此时此地，一个正人君子该怎样弥补过错？送鲜花！这无疑是个令人忍俊不禁的想法，虽然庸俗，但庸俗得谦恭，代表着一颗真诚的心。岛上鲜花很多。我初上岛时，游泳池旁、博物馆前都有鲜花。我想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岩滩四周变成一座小花园。也许美好的自然环境可以激发女人的情感，从而帮助我打破沉寂：直吐胸怀，不再拘谨。
	这是我的最后一张王牌，充满了诗意。尽管我不懂色彩，对插花和绘画毫无研究……但我深信有志者事竟成。我要用自己卑微的双手证明我有志于为她培育鲜花。

九
	◆◆◆◆ ◆◆◆◆
	我一早起来，心中充满了信心。我想我有能力完成这项工作。
	我找到了鲜花（山脚下到处是盛开的鲜花）。我拔了许多看来并不算糟的品种，把它们夹在腋下，但当我再从腋下取出来整理时，发现它们都已枯萎。
	我几乎要放弃这一计划，而后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不分春夏、花开四季的地方——博物馆附近的花圃……鉴于天色尚早，那些入侵者肯定还在酣睡，我想去那儿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惜尽是些微不足道、不堪入目的小花，我顺手摘了几朵，它们看起来不至于过早枯萎而死。
	问题是：它们太不起眼，而且长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
	我在那里采了一上午花，无论哪个敢在十点前起床的人都会轻易地发现我的存在，然而这种灾难并未降临。我一边采花，一边注意着博物馆里的动静；因为自己没有看到别人，便也断定别人没有看到自己。
	花朵太小，如果我想有一个像样的花圃，就必须大量移植（这是美好的也是可行的，只是她未必会看见）。
	我用原始的石斧锄地（土地很硬，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垦了一大片），再用雨水把地浇湿，待准备工作完成后，我开始寻找更多的花。为保证这一工作顺利进行，我提醒自己保持高度警惕，以防突然袭击，或在工作结束之前被人看见。
	我居然没有想到移花植树是件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危险和劳累且不说，我怀疑这些花能活到傍晚。
	我不懂园艺。无论如何，清除杂草、种上鲜花，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感动上苍。当然我知道这是个小小的骗局：今天下午是一个被精心呵护的花园，至于明天花死花活或者还有没有花（假如刮风）就无关紧要了。
	说来难为情。
	一个丰润魁伟的女人面西而坐，并拢的双手放在同一膝盖上；一个渺小的男人身披树叶，跪在女人面前（这个男人就是我）。
	有诗为证：
<blockquote>
	
		超凡脱俗，她是神秘的邻居；
	
		噤若寒蝉，我靠玫瑰来说话。
</blockquote>

十
	◆◆◆◆ ◆◆◆◆
	我几乎累出病来。天色尚早，我躺在树下休息。下午六点前我无事可做：写作需要激情，而眼下我心猿意马，不知所终。我决定默默等待命运作出安排：女人的陪伴、一如既往的寂寞（不，不是一如既往，而是无以复加。她的出现使我生不如死的生活雪上加霜；一旦失去她，那么我往后的日子将更加不堪设想）或可怕的监狱，三者必居其一。命运究竟如何？我没有先见之明。
	然而写作或者阅读日记也许有助于我思考问题——帮助我防患于未然，着眼于未来。
	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工程师：工程的设想与结果、开始同结局竟毫无关系。这也许是因为工程是按步骤进行的，种花不易自不待说，且还得把它们排列成线；或者是因为我自觉不自觉地把鲜花和女人混为一谈，铸成大错，才……
	诚然，可以预见，精心设计的花圃将玲珑整洁，生机盎然。
	我尚未完工。
	我想，一个坐着的、并拢的双手搁在膝盖上的女人并不比一个站立的女人高贵。然而要想获得她的欢心，光凭鲜花怕是难以奏效的。
	她侧身坐着，头戴紫罗兰纱巾，两眼凝视着西垂的太阳，肤色有些异常。这种古铜色皮肤我不曾有过，它既令我垂涎又使我肉麻。她身穿带白钮扣的蓝色上衣，同大海的颜色相映成趣。太阳像岛上的那些奇异的葵花，渐渐失去光辉。我披着绿色树叶，侧身跪在她的面前——我是何等的渺小（充其量是那女人的三分之一）！
	我突然想起一句应时诗来，但觉得作为赠花时的献辞太长。于是我作了修改，使之成为：
<blockquote>
	
		我用我的死陪伴着你。
</blockquote>
	成为永不安宁的死者的想法令我兴奋。这快乐令我忘却了礼仪；在这句话中似乎暗含责备。然而，我又转回到这个盲目的念头上来：伪装成死人的冲动，在这女人身边虽死犹生的文学夸张。
	我或可将它变成：
<blockquote>
	
		我虽死犹生，我爱上了你。
</blockquote>
	我心动神摇。乘着诗兴，我又想出一句——这句与花有关：
<blockquote>
	
		这是爱情的胆怯表露。
</blockquote>

十一
	◆◆◆◆ ◆◆◆◆
	一切如同预料的那样平淡无奇，但一切又都在朝着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
	我绝望了：在我开始设计这个花圃的时候，就已经像埃阿斯（或者另一位其名不详的荷马英雄）刀劈羊群那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是那些可怜的羊羔。
	今天那女人来得比往常早。她把包（那本书依然半露半藏）放在一块岩石上，随即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摊开毯子。她身着运动服，头上围着紫罗兰纱巾，慢条斯理地望了一会儿大海，然后站起身去取书。她的行动如此自由自在，给人一种旁若无人的感觉。她来回两次经过我的花圃，却视若无睹。其实，我并不希望她看见它，恰恰相反，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弄巧成拙，铸成大错，恨不能马上夷平这令人窘迫的蹩脚东西。但悔之已晚。
	我的心逐渐平静，也许这是我失去知觉的先兆。
	她翻开书，把一只手搁在书上，然后继续观看夕阳，直至夜幕降临。
	我开始思考我的过错，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自我安慰。她对我是不是公平？一个缺乏美感的花圃会使她产生什么联想，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我屈服地想花圃不至于使我陷入绝境，因为我已幡然悔悟。万能的上帝可以作证，我不是那种遇到小小的挫折就垂头丧气、一蹶不振的男人。然而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
	我想说创造的危险在于，一个人很难同时地、协调地用几种思路思考问题。而今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已昭然若揭：那女人不可能同情我，与我作伴，更谈不上长相厮守；我将重新回到以往的孤独。莫名其妙的内心独白也不可能填补我情感的黑洞。
	尽管如此，当下午在湛蓝静谧的空气和丰润娇美的女人中渐渐消逝的时候，我重又获得了灵感。是夜，美妙的灵感把我带回了翁布雷利埃里带我去过的加尔各答的一家盲人妓院。就是这个女人！渐渐地，妓院变成了佛罗伦萨的豪华宫殿。这实在太浪漫了！我被这勾魂摄魄的场面弄得飘飘然起来，心里充满了诗情画意和不可名状的喜悦。
	面对沉鱼落雁之美的女人，我自卑地醒来，脸上挂满了泪花。我不会忘记：她对这个可怕的花圃很反感，同时又不想伤害我这自尊心，出于仁慈而装作对它视而不见。
	令人恼怒的唱机在不厌其烦地演奏《巴伦西亚》和《献给二位茶一杯》，直至太阳从东方升起。
<ol>
	<li>
		✑埃阿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人物，由于奥德修斯以卑鄙手段赢过他获得阿基琉斯的武器，而怒其不公，抱恨自尽。在后来的古希腊诗歌及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中，埃阿斯自杀前怒而发疯，刀劈羊群。结果破坏了希腊战船。​</li>
</ol>

十二
	◆◆◆◆ ◆◆◆◆
	这些有关我命途多舛的日记（无论是充满希望的章节还是令我骨软筋酥的场景，无论是玩世不恭的臆想还是一本正经的感受）都使我伤心落泪。
	我心烦意乱。虽然我早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注定会适得其反地把我推向绝望，却一误再误地继续顽钝下去……这种顽强的愚劲也许来自梦境，或是来自疯狂……
	今天午睡时，我所希望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梦境超前地来临：那是一场槌球游戏，我明知道我的进攻会杀伤对方却没有罢手。然而事情最终不可逆转地变成了：那个对方就是我自己。
	噩梦继续发展……我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我开始不断地做梦，我想挣扎，但终究不能摆脱愈来愈令人窒息的梦魇。
	今天，那女人仿佛有意要伤害我，她成功了，但手段极其残忍。我是受害者，但我相信我看问题的角度很客观。
	与她同来的是那个令人讨厌的“网球运动员”。此君绝没有引起我的嫉妒：他长得又高又怪，穿着也很奇特——上身是宽大的暗红色运动服，白色裤子又肥又长，脚穿两只小船似的米黄色皮鞋。他的胡子仿佛是假的，嘴巴很小，满嘴大黄牙齿，眼睛很黑，皮肤细腻，极像女人；说起话来低声慢气，嘴形却很夸张，又红又圆的小舌头紧贴着下齿；两手细而苍白，仿佛涂了许多油脂。
	我立即隐蔽起来。我不知她有没有看见我，我想应该是看见了：因为她一次也未曾寻找过我的所在。
	我敢肯定，她还看到了我的花圃，而他在到达花圃之前一直没有止步……
	我听到他们在用法语交谈，而后二人缄默不语，若有所失地凝视了一会儿大海。
	他又开口说了几句。我借助于海浪拍岸之声，迅速而敏捷地靠近他们。我觉得他们是法国人。那女人摇着头，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看得出来在拒绝某种令她不快的建议。说完，她双目紧闭，嘴边挂着一丝妩媚的苦笑。
	“相信我，福斯蒂妮。”大胡子绝望地哀求道。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叫福斯蒂妮（不过她叫什么已经无关紧要）。
	“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
	她冷笑着说，表情既不苦涩也不妩媚。我记得当时我怒从心起：这女人脚踩两只船。
	“我们俩不能彼此理解，这太不幸了。当然时间不长，才三天。一切都会好的。”
	虽不知道他所指何事，但我已不知不觉地把他当成自己的情敌。
	他声情并茂，悲悲切切，但我想他是在逢场作戏。
	福斯蒂妮的表情很古怪，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
	大胡子企图说服福斯蒂妮，一连说了几句意思相似的话：
	“您别担心，我保证不谈永恒的事……”
	“莫雷尔，您知不知道我觉得您太神秘？”福斯蒂妮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福斯蒂妮的问题没能使他改变玩世不恭的态度。
	大胡子转身到一块离我很近的岩石上取她的头巾和包。
	“请别拿我的话当真……”他轻轻摇晃着头巾和包回到她的身边。“有时候真怕引起您的好奇……别生我的气……”
	他这一来一去，两次经过我的花圃。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有意践踏这些花朵。福斯蒂妮眼睁睁地看着他踩来踩去。我发誓她肯定看到了，却无动于衷，不加阻止。她继续微笑着向他提问，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花圃固然品位不高，但却不能容忍他们肆意蹂躏。难道我还被蹂躏得不够吗？
	然而，除此而外，我又能企望他们点什么？瞧这一对儿，多像低级下流的明信片系列里的那些似曾相识的男女：一个是苍白的大胡子男人，一个是丰润的大眼睛吉卜赛女郎……我几乎要确信：在加拉加斯有名的黄色刊物上登载过他们的照片。
	我还在不断地问自己：我怎么办？很显然，这个女人糟透了。她究竟想干什么？也许她是想导演一出三角恋爱的闹剧；也许她有意拿大胡子来挑逗我、捉弄我，至于他会不会受到伤害她并不在乎；也许这个莫雷尔是她蔑视我、伤害我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张王牌……
	然而……万一……她已经好久没有朝我这边看了……若长此以往，我将不是杀了她，就是神经错乱。我时而有一种幻觉，感到小岛南边污浊的环境使我变成了隐形人。要果真如此倒好了：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福斯蒂妮……
	昨天我没有去西坡看她，今天我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去！然而到了下午，我便知道我将身不由己地回到她身边去。但她别想再取笑我、玩弄我（我的花圃已被无情地践踏）。这好比听笑话，头一回听觉得有趣，但重复听就索然无味了。而我绝不会给她重复的机会。
	然而一到西坡，我就目瞪口呆了：福斯蒂妮不在那里。“都怪我，”我后悔地对自己说，“都怪我对她失约。”
	我爬上山顶，穿过树丛，突然暴露在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前。我戛然止步，屏住呼吸。我和那三人之间没有任何遮拦（只有五米空地和耀眼的晚霞），幸好那两个男的正背对着我，只有那位席地而坐的女士看见了我。我见她愕然并很快转过身去。我乘此机会赶忙躲进树丛。这时我听到那女人故作镇定地用欢快的语气说：
	“现在不是说魂道鬼的时候。回屋吧！”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在说魂道鬼，还是她要借此暗示我的兀然出现。
	他们走了。一个男的和那个女人挨得很近。我怕他们会发动突然袭击，因为他们贴得更紧了，仿佛在交头接耳……
	“今天我没去看……”
	后来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有预感：此话与我有关）。
	“你感到很遗憾吗？”
	福斯蒂妮的回答我就听不清了。大胡子有了新的进展：他们不再用“您”来互相称呼了。
	我绝望地回到沼泽地，等待潮水把我带走。
	如果这时山上的人下来找我，我既不会投降，也不会逃跑。

十三
	◆◆◆◆ ◆◆◆◆
	我已经有四天没见福斯蒂妮了（由于潮水的关系，我殆无虚日）。
	今天我提前来到岩滩，不久，福斯蒂妮和大胡子伪网球运动员也来了。他们法语讲得很标准，也非常流利，听起来像南美的法裔。
	“您对我已完全丧失信任？”
	“是的，完全。”
	“以前您挺信任我……”
	我发现他们又不用“你”了。后来我找到了原因（也许这是受了他们的启发）：从“您”过渡到“你”，常常会有反复，因此他们重又用“您”是可以理解的。
	这时，他们话锋一转，谈到了过去：
	“假如这事发生在万森的那个下午之前，您会相信我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
	“未来将对过去产生影响。”莫雷尔用低沉的声音充满自信地说。
	然后是面对大海——沉默。
	“相信我，福斯蒂妮……”大胡子有些声嘶力竭，仿佛想藉此驱散内心的痛苦。
	我觉得他很愚顽，苦苦央告的还是八天前的那点事情。
	“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
	他们又令人费解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我提醒读者不要以为这是由于我不幸的处境使然，不要以为这是一个“逃犯”、“孤独者”或者“厌世者”特有的幻觉。我在受审前曾潜心研究过会话，认为会话即交换信息，比如气质方面的信息、喜怒哀乐情感方面的信息，等等。通过必要的信息交流，对话双方的思想达到最后的统一或者分歧。
	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们，听他们说话，感到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但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讨厌这个玩世不恭、神秘莫测的流氓）。
	“假如我对您说我要做什么……”
	“那又怎么样？”
	“也许我们俩可以相互理解，重归于好。我们俩不能彼此理解，这太不幸了。当然时间不长，才三天……”
	在我的记忆里，福斯蒂妮和大胡子今天的言谈举止同八天前我所看到和听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一切都在可怕地周而复始，所不同的只是我的花圃。那天莫雷尔践踏了它，而今它已然不复存生：鲜花早已枯死，枝叶倒在地上，一派凄凉狼藉的景象。
	我很高兴有此发现。生活中常常会有类似的重复现象，只不过我有幸发现了（当然这主要归功于我目前所处的环境，因为经常偷听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是件相当不易的事情）：就像演戏一样，我眼前的场景发生了重复。
	听着福斯蒂妮和大胡子的谈话，我开始修改以前的记录（前几天的日记）。
	然而，我又不能不担心这一发现只是出于我的健忘，或者只是过去的残缺记忆同相似的现状相比较的结果。
	而后我又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地推测他们在戏弄我：这种循环往复的闹剧是他们精心设计的把戏！
	我必须弄清真相。
	我从不怀疑：让福斯蒂妮知道我们俩的关系至关重要（大胡子算不了什么）。然而，我产生了对大胡子实施报复的念头。如何报复我不知道，但我发誓要让他当众出丑。
	机会来了。该如何利用？我满腔怒火，想着如何和他交手。
	大胡子去取福斯蒂妮的头巾和包，然后一边轻轻地摇晃着手上的东西，一边喃喃地说（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别拿我的话当真……有时候我真怕……”
	我离福斯蒂妮很近，只有几米。我豁出去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但却不知道该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盲目是愚蠢之母。终于我指着大胡子，仿佛要把他介绍给福斯蒂妮，用法语大声说道：
	“留胡子的女人，福斯蒂妮女士！”
	这种恶作剧并不可取，何况所指很不明确。
	大胡子正朝福斯蒂妮走去，我不但没有勇气拦住他，反倒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
	女人在继续提问，脸上依然挂着以前的那种笑容。她的镇定令我毛骨悚然。
	从此以后，羞涩把我折磨得无地自容。
	今天下午，我恨不能跪在福斯蒂妮的脚下，哀求她的原谅。我爬上山顶，等不及日落时分，准备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我预感到，假如一切顺利，下午我将上演一幕有声有色、可歌可泣的悲情戏。
	我又错了。眼下的一切不可思议：山上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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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法国小城，位于巴黎附近。​</li>
</ol>

十四
	◆◆◆◆ ◆◆◆◆
	当我发现山上已空无一人，恐惧再一次笼罩了我的心灵。我惶惶然生怕自己中了埋伏。
	我惊恐万状、躲躲藏藏地搜索了整个博物馆。
	其实，只消看一看馆内井然的陈设，就可以断定这里早已人去楼空。然而要想证实这些天从未有外人来过，就难于上青天了。我离开此地已有近二十天时间，想不起馆内诸多大厅、房间的原有状态（何况馆内陈设、器具颇多，根本弄不清哪些被人动过），但可以想见，那十五个人（及众多仆人）肯定没有移动椅子、台灯等有关卧室用具（即便移动过，也早已按原状放回原位了）。
	我还细心检查了厨房和水池，发现自己二十天前剩下的食物和洗净的衣服（从博物馆的一个衣柜里偷的）一样没少：食物腐烂了，衣服却早已晒干。
	我发疯似的在空屋中大声呼喊福斯蒂妮的名字。福斯蒂妮！福斯蒂妮！然而小岛一派死寂。
	我于是乎浑浑噩噩，得出两种结论（一种是事实，另一种是记忆）：
	一、近来我一直在吃草根。我记得（这是记忆）墨西哥印第安人善于配制一种难以入口的植物根汤，人喝了这种东西就会长时间地处于梦幻状态；
	二、我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的确发生了，也就是说福斯蒂妮和她的朋友确实来过（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尽管这事又很难使人相信。
	我像是在做一场游戏：我失去了福斯蒂妮，同时又想方设法、一本正经地要以一个可能的观察者的身份把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介绍给别人。
	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的逃犯身份和残酷无情的法律。我模糊地感到，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闻所未闻的阴谋。我必须保持警惕，我不能丧失战斗力：骇人听闻的灾难在等待着我。
	我检查了教堂和地下室，甚至整个海岛（否则我是不可能安心睡觉的）。我去了西坡，又去了草地、海滩和沼泽（以防万一）。必须承认，他们的确已经离开小岛。
	我回到博物馆时，天色已晚。我惴惴不安地到处寻找电灯开关，结果发现已经断电。这使我再次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发电机需要借助潮水的力量才能发电（我想起了海滩边上的那座磨坊似的建筑和那个线圈似的庞然大物）。两次大潮之间有一段较长的间隙，那些不速之客把电都浪费掉了。其实海岛遭暴风雨袭击的那天下午就没有电了。那天下午风和潮水像是会冲毁整座小岛，我只得潜回博物馆关掉所有开关。
	在地下室一层，巨大的发电机平静地躺在黑暗之中。我黯然神伤，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失去了福斯蒂妮，死亡也成了过时的游戏。
	为了证明我确实来过地下室，我想启动发电机。发电机发出微弱的鸣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时我看到柏树枝在狂风中拍打坚固的天窗。
	我想不起自己是怎样走出地下室的，出了地下室，我听到发电机运转的声音。所有电灯都骤然点亮，把我暴露在两个陌生人面前：一个穿着白褂子，另一个穿着绿褂（一个是厨师，另一个是帮手）。我不知道是哪个在问（用西班牙语）：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这个荒岛吗？”
	“那得去问他。”（也是西班牙语）
	我焦急地听着。他们是新来的（或者是这个神秘的海岛的辘辘饥肠、有毒草根和似火骄阳使我在脑海中制造出的幻觉），操着伊比利亚口音。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出结论。福斯蒂妮没有和他们同来。
	他们继续旁若无人地交谈，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仿佛我并不存在。
	“说的是。可您看莫雷尔会是怎么想的呢？……”
	突然有人气愤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时候开饭啊？一小时前就该做好了！”
	那人横眉竖目地瞪着他们（我真怕他会用同样的目光对付我），说完便大吼大叫地走了。厨师紧跟在那人后面，帮手则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继续颤抖。突然传来一响锣声……我的处境变得如此不可思议，以致最勇敢的英雄也会胆战心惊（例如现在这种情况）。只不过此时此刻恐惧在我心中不断膨胀……幸好恐惧很快消除：我想起了锣声的由来。我记得餐厅里有一面铜锣，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它。
	我想逃走，但又很快改变主意，因为逃跑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黑夜茫茫，狂风大作，小艇又……即使没有风浪，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很难逃离小岛，何况眼下风高浪急，小艇用不了多久就会进水沉没。至于沼泽，现在一定已经被潮水吞没。
	除了等待，我别无选择。我高度警觉地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以便见机行事。
	我四处环顾，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微笑着给自己壮胆），但后来又发现那地方——螺旋形楼梯下面的那间小屋并不安全，因为一旦他们开始寻找，准会来这里找我。想到这里，我不禁坐立不安。
	我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心里有解不开的疑团：
	他们何时到此？怎样到此？哪位船长竟敢冒此风险，在惊涛骇浪中驾船而来？他们说晚饭早该准备就绪，而我一刻钟前才检查完岛上的最后一个地方——地下室，确认除了我岛上已空无一人。
	他们提到了莫雷尔。看来是原班人马。也许我又能见到福斯蒂妮了。想到这里，我不禁也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十五
	◆◆◆◆ ◆◆◆◆
	我从小屋中探出头（同时提防着突然袭击），想看个究竟。
	一片寂静。
	我于是上了螺旋形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阳台，透过阳台门缝、避开灰黑色石膏枝叶簇拥的陶制神像，朝餐厅张望，发现餐桌旁围坐着十几个人。这些人很像新西兰或澳大利亚来的游客，看样子暂时不会离去。
	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像一个小小的集体，所以我把他们当成了步调一致的旅游团。我认为他们不是途经此地，而是要长驻下去。这时，我想起了福斯蒂妮。我用目光四处搜寻，结果很快找到了她。我惊喜地发现大胡子并不在她身边。这是个好兆头。然而我又很快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大胡子坐在福斯蒂妮对面！
	这些人的谈话乏味至极。莫雷尔提起的话题是怎样才能获得永生。他们还谈到了旅行、晚会和饮食营养。福斯蒂妮和一个金发女郎在谈论救护方面的问题。一个绿眼睛、小分头、长得像东方人的男青年叫阿莱克，此人正在夸夸其谈地叙述他那毫无成就的羊毛生意。莫雷尔热情地提议在岛上造一个篮球场或网球场。
	我对博物馆里的人有了新的了解。坐在福斯蒂妮左边的那个女人（叫多拉？）金发碧眼，前额稍稍有些前倾（像匹野马），头略微嫌大，但脸蛋长得很甜。坐在她右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肤色黝黑，眼神活泼，眉毛又黑又浓。再往右是一个叫伊雷内的姑娘，她瘦高个儿，胸部平平的，胳臂特别长，表情很古怪。然后是那天傍晚说“现在不是说鬼道魂的时候”的那个女人。其他的我就记不清了。
	小时候我常爱盯着书上的图画玩：时间盯久了，画面会发生奇异的变化，涌现出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景物。而今，我面对这些不速之客，眼前出现了藤田的猛虎和猫。
	吃完晚饭，他们进了大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想到这会儿他们不是在大厅里就是去了地下室，顿感一阵恐惧。
	我下楼来，躲到大厅的屏风背后，看到有个女人在“神龛”旁织毛衣。不久我发现同她在一起的还有伊雷内和另一个女人。她们在聊天。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结果（差一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莫雷尔和另外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打扑克。福斯蒂妮坐在莫雷尔对面，背对着我。
	桌子很小，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下，想看看莫雷尔和福斯蒂妮的脚是否碰在一起，除了眼睛，我的其他感官已完全停止运行、失去功能。就这样，这可悲的工程持续了好几分钟（也许更久），甚至恐怖再次降临：一个仆人模样的红脸汉子进了大厅，两只眼睛瞪圆了注视着我。我听到动静，撒腿就跑。
	我跑进圆厅，闪身躲到两根柱子中间，脚下是游动的鱼群，它们同我初上岛时清除掉的那些死鱼长得一模一样。

十六
	◆◆◆◆ ◆◆◆◆
	恐惧消失后，我悄悄走近门口。福斯蒂妮、多拉（她的牌友）和阿莱克正顺着螺旋形楼梯往上爬。福斯蒂妮故意走得很慢。因为她夸张、丰满的胴体，修长、顺溜的双腿和令人痴迷的性感，我早已将安危置之度外，将世界、将记忆、将生的渴望、将潮水和草根的滋味忘得一干二净。
	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见他们突然进了房间……对面房间的门洞开着，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我小心翼翼地跨进屋里。毫无疑问，有人来过此地，只是临走忘了关灯。然而，床上和梳妆台上空空如也：没有一本书、一件衣服，这恰恰又证明房内无人居住。
	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赶紧去关灯。好在房间里的电灯开关已经损坏，否则会使我弄巧成拙：空房的电灯是不可能自动熄灭的。
	其他几位陆续上楼之后，进了各自的房间。
	假如不是因为开关已经损坏，电灯无法熄灭，出于疲劳，我会待在房间里好好睡上一觉：我看到其他房间已陆续熄灯（看见福斯蒂妮与之同寝的室友是那大头女人，我不由松了一口气！）。眼下只有我这房间灯火通明，一旦有人路过，准会进来关灯（这时博物馆内已一片漆黑）。当然，还不至于对我造成太大威胁，因为那人发现开关坏了，自然就会离去。我只要稍加躲避即可。
	我正在想着这些，多拉突然探头朝房内瞥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毫无疑问，她看到了我。之后她没有试图关灯便径自离去。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决定马上离开此房间，去寻找新的藏身之地。离开房间之前，整个博物馆都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我委实不愿离开这个房间，因为福斯蒂妮就在对门。
	我坐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梦到福斯蒂妮走进我的房间，就站在我的身边。我幡然醒来，发现电灯熄灭了。我努力使自己尽快适应黑暗，以期辨别周围事物。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但怎么也止不住自己恐惧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我欠身起床，走近过道。沉寂取代了风暴并肆无忌惮地蔓延。
	我悄悄走进过道，生怕哪扇门会突然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双手来将我抓住；想到这里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人讥讽的狞笑。
	为了福斯蒂妮，连日来我忍受了一个比监狱和绞架过犹不及的、炼狱般的折磨。
	我摸索着下了螺旋形楼梯，找到大门，但大门紧闭，根本无法打开（因为上了锁），我跑去开窗，窗门又关得严严实实（而且加了插销）。我知道我被关起来了：身后的房门也已相继关紧（也可能是因为我惊慌失措，加上光线昏暗，才无法打开这些门窗）。
	螺旋形楼梯上有脚步声！我害怕极了，迅速沿着墙壁穿过过道，然后颤抖着，冒着极大的危险爬到又脆又滑的石膏灯架上。
	我依然关心着福斯蒂妮，不知道她是否和阿莱克在一起。也许他们中的一位在此前后跟多拉一起出了房门……
	早晨，我被纷杂的人声吵醒（我病病恹恹而且睡得很沉），但醒后又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我想逃出博物馆，于是挣扎着站立起来（我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睡在灯架上）。由于生怕不小心弄破吊灯或失足摔倒，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我使出浑身解数，小心翼翼地爬下灯架。而后，为了稍微放松一下神经，我暂且躲到了窗帘背后（我竟羸弱得无力拉开窗帘，仿佛它用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就像那些墓穴里的浮雕）。
	我痛苦地渴望有一片面包或者别的文明食品。我想到餐具室，那里肯定有食物。我壮着胆子走向螺旋形楼梯，下了楼。餐具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我终于可以填饱我的辘辘饥肠了。然而一场欢喜一场空：我刚走进餐具室，耳边就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我想夺门而逃，却发现通向外面的门已经上锁（锁是不锈钢的），根本无法打开。
	脚步声来自螺旋形楼梯。当我被迫退回原路时，已有人跷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挡住我的去路。于是我转身向主楼梯跑去，结果又发现有人正从主楼梯向我走来。我急中生智，旋即进了大厅。我看到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但几乎同时又看到了伊雷内、那天下午“说鬼道魂”的那个女人以及那个浓眉男青年。他踱着方步，手里拿着一本书，嘴里念着法文的诗句。我戛然止步，迟疑片刻后又硬着头皮向窗户冲去。我一溜烟从他们身边穿过，几乎与他们相撞，然后跳窗而逃。虽然两条腿疼得够呛（窗台离地面足有三米高），但我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沼泽地，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有人会看到我那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饿极了，找了点吃的狼吞虎咽地塞到肚里。
	我很快失去了食欲，忘掉了疼痛，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我想（尽管这想法很荒唐），也许那些人并没有看见我。一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人来找我。幸运得教人害怕！

十七
	◆◆◆◆ ◆◆◆◆
	有一个细节，也许可以帮助我的读者确定第二批不速之客的登岛时间：他们上岛的第二天出现了两个月亮和两个太阳的千古奇观。这也可能是本地特有的一种自然现象，是这一带奇特的自然环境——太阳、月亮和大海、空气相互作用的结果，换句话说，是一种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幻景（后者的可能性最大）。拉包尔，甚至整个群岛都可能看到了这一奇观。我发现第二个太阳（也许是太阳的映像）比真正的太阳更加灿烂辉煌、光彩夺目。我还觉得从前天到昨天气温升高了许多，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仿佛空气中游荡着不灭的极光。不过两个太阳、两个月亮这件事毋须赘述：也许全世界早已有目共睹，并对此做了大量报道和深入研究。我之所以提起此事，无非是想敬请不忘看报纸、过生日的读者拿它作时间参照，而不是要赋予它什么诗情画意或者把它当作什么奇闻轶事。
	从此以后，夜有二月，昼有二日。
	西塞罗在《诸神的自然》一书中说过：
	“听我父亲说，在图迪塔诺和阿基利奥辖区曾经出现过两个太阳。”
	这段引文应当不会出错。米兰达学院的罗布雷老师曾强迫我们背诵该书（《诸神的自然》）第二部中的头五页和第三部中的最后三页，却没有强迫我们背其他章节。
	那些不速之客没有来找我。我看到他们在山顶上时隐时现。也许我太痴心（也许是慑于蚊蚋的进攻），我受到了怀旧感的折磨而不能自制。我怀念博物馆，渴望再次成为它的主人、再次慑服于它的孤寂的每一个细节，尽管曾几何时福斯蒂妮的所作所为和我本人的所见所闻是何等令人绝望。
<ol>
	<li>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演说家，修辞学家和政治活动家。​</li>
	<li>
		✑此处引文实际有遗漏。——原著编注​</li>
	<li>
		✑委内瑞拉教育机构，位于米兰达州。​</li>
</ol>

十八
	◆◆◆◆ ◆◆◆◆
	我回忆起前天晚上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和那些不速之客，不禁心潮起伏……
	我思考过我们的关系，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一、我染上了可怕的瘟疫——不速之客、音乐和福斯蒂妮统统是梦魇的产物，是幻觉。梦魇还使我丧失了知觉，看不到死神的逼近；
	二、沼泽的污浊、食品的匮乏使我变成了隐形人。不速之客看不到我（或者他们具有超人的纪律，而我恰好又机敏过人，幸运地粉碎了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然而问题是，对于小鸟、蜥蜴、老鼠和蚊子，我的隐身术从未灵验过。
	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外星人的可能性（尽管这种想法还很不成熟，有待进一步考证）。他们虽然也有一双眼睛但却没有视觉，也有一对耳朵但却没有听觉。然而我突然想起：他们会说一口流利、标准的法语……除非法语是他们我们的世界所共通的一种语言（有没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第四种可能是梦。近来我常常噩梦缠身，昨晚我梦见自己在疯人院里：经过医生的长时间诊断（或者是审判？），我的家人终于把我送进了疯人院。莫雷尔就是那个医生。有时我似乎也知道自己正在岛上，有时却又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的确是在疯人院里，有时甚至自信不疑地成了疯人院院长。
	请不要把梦幻当作现实或者将现实视为癫狂。
	第五种可能是我遇到了鬼魂——他们生前可能是好友，死后又聚集在一起。我，和但丁或斯韦登堡一样，是游客或者另一个死于不同时代、处在不同变形状态的局外人。这个小岛便是那些人的炼狱或者天堂（不同天堂的存在是可能的。假如只有一个天堂，假如所有死者都只有这一个终点，我敢说我们大都会愿意放弃生活，到这里来寻找一个美妙的婚姻，并把所有星期三都定为文学日）。
	直至今日，我才懂得为什么有的小说家热衷于幽灵的故事。死人依然生活在活人中间，同活人相安无事。他们难以放弃各自的生活习惯，难以放弃烟酒、放弃奸污女人的勾当。
	我为自己成了隐形人（尽管它充满了戏剧性）而悲从中来，因为它意味着我将永远和福斯蒂妮（是个令人伤感的名字）咫尺天涯，不能相依。
	或者我死了，和福斯蒂妮幽冥路隔（不可捉摸：我能看到福斯蒂妮，眼巴巴地看着她离我而去——直至天各一方，不能相见；而我的哀求，我的挣扎，我的冒险她了不可知）。
	凡此种种，是失望造成的可怕后果。
	这些推测给我以某种心理的满足。我所积累的有关证据说明我和那些不速之客的关系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层次或场景上，不然就是这里发生了难以觉察的灾难（使我和岛上的动物悄然死去却不自知）而后出现了不速之客……
	我是幽灵！这个想法使我欢欣鼓舞，因为它艺术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不妨将我的生前经历概述如下：我有一个平淡无奇的童年，每天下午几乎都在帕拉伊索大道度过；然后是被捕前那些无关痛痒的岁月；再往后是没完没了的逃亡生涯；最后是上岛以来的可怕遭遇……我的死亡日期可能是在法警进入我那又臭又脏的粉红色牢房的前几天（当时我被监禁在西排楼十一号，对面是监狱长的办公室）。此后是法院的终审判决和我的胜利大逃亡——天堂、地狱或炼狱之行（对此我记忆犹新）。另一个可能的死亡日期是在上岛之前。当时我驾着小艇，冒着烈日，浑身瘫软，全无知觉，很可能是死亡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何况我对这次海上漂泊经历几乎毫无记忆，只知道在涛声的节奏下我忍受了非人的、炼狱般的折磨与煎熬）。
	囿于反复回忆和思考这两个可能的死亡日期，我产生了厌烦情绪，并从而推导出更加不符逻辑的臆断：我的死亡时间可能是在不速之客上岛之后，因为死亡与孤独不可能同时存在。然而复活需要孤独。为了消除这一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必须假设自己是隐形人。事实上我确是个孤独的隐形人，因为他们对我视而不见。
	与此同时，我幻想实施一个惊心动魄的绑架计划。当然它只能在梦中进行，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知道。
	别以为这些大谬不然或缺乏根据的模糊想法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不是的，人和人的神经缺乏韧劲。
<ol>
	<li>
		✑斯韦登堡（1688-1772），瑞典科学家、神秘主义作家。​</li>
</ol>

十九
	◆◆◆◆ ◆◆◆◆
	这是个具有两个太阳的地狱，炎热的气候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心烦意乱，精神恍惚。
	我吃了几根鳞茎。这种植物长得像萝卜，可吃在嘴里又粗粝又苦涩，难以下咽。
	空中高悬着两个太阳，一个比一个炽烈。突然（我觉得我一直在凝视着海面），一艘大船驶进了礁石滩。仿佛我一直处在睡眼朦胧、似睡非睡状态（连苍蝇也被这双倍的太阳照得无精打采、昏昏欲睡了），几秒甚或几个小时之后仍不知自己是睡是醒。
	这是一艘白色运输船。“我的末日！”我陡然惊醒，愤怒地想道：这些人肯定是来搜查这座小岛的。高耸的黄色烟囱发出三声响笛。山上的人迅速作出反应：他们聚集在一起，有几位女士还向轮船挥动手帕以示欢迎。
	大海一片平静。轮船放下一艘汽艇，汽艇里的水手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才使马达发动起来。汽艇靠岸后，下来了一位穿制服的海军军官或船长，其余的人都返回了轮船。
	船长上了山顶。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忍着疼痛和难以消化的鳞茎的折磨，绕到后山并从那里爬上山去。我见他毕恭毕敬地向人们鞠躬行礼。人们忙于向他询问旅途如何，是否已在拉包尔弄到“所需物品”。我躲在一只死气沉沉的石凤凰后面，不易被人发现（我觉得我没有必要藏得更好）。莫雷尔请那人坐到一条凳子上，开始了他们的交谈。
	我猜测这艘轮船属于莫雷尔或他们这些人共同所有，这次来是要把他们全部带走。
	摆在我面前的三条路：把她抢过来、悄悄潜入轮船或任她离去。
	“假如我绑架了她，”我想，“他们还会回来找她，而且早晚会找到我们。……难道岛上再也找不到一处适合藏起她来的地方了吗？”
	我记得，当时我被挖空心思的苦思冥想弄得头昏脑涨。
	我幻想夜幕降临后马上行动，把她骗出房间、送上小艇，乘着夜色带她逃之夭夭。逃往何处？海上漂泊的奇迹能再次发生吗？我怎样辨别方向？还是听天由命，把福斯蒂妮交由命运安排？再说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也许小艇将在海上漂泊很长时间；也许驶不了多远，我们俩就会掉进海里……
	假如我潜入轮船，又肯定会被发现。这样一来，我只好向福斯蒂妮或莫雷尔求救了，万一我的故事不能取得他们的同情，至少来得及自杀或强迫他们动手将我处死（以免再次成为可怜的阶下囚）。
	我必须当机立断。
	这时，一个大个子、红脸蛋、娘娘腔的胡子乱糟糟的男人走近莫雷尔，并对他说：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准备准备。”
	莫雷尔回答说：
	“等会儿。”
	船长直腰站起身来；可莫雷尔还在一个劲儿地弯着身子对他说话，神色颇为慌张。那人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向了红脸大汉。只见那大汉一边向他行礼致敬，一边问道：
	“我们到底走不走？”
	这时那个浓眉小伙子也走了过来，大汉又转身问他：
	“我们走不走？”
	小伙子点了点头。
	此后，我看到小伙子、莫雷尔和大汉急匆匆地朝博物馆跑去，全然没有理会那些彷徨回顾的女士。
	船长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向她们频频点头致意，然后和她们一起进了博物馆。
	我心烦意乱。眼前的情景看似滑稽，但却令我震惊。他们要干什么？如果他们和福斯蒂妮要离岛而去，我想我既不至于太悲伤，也不至于太恐惧。我会默默地、惴惴不安地目送着她远去。
	幸好这一悲剧没有发生。我远远地看到莫雷尔的胡子和细腿以及紧随其后的福斯蒂妮、多拉、阿莱克、那个说鬼道魂的女人和另外三位男士。他们穿着泳衣，正朝游泳池走去。我从一棵树后跑到另一棵树后，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三位女士说笑着在池边慢跑，那些男士正不停地做跳跃动作，仿佛两个太阳都不能使他们有足够的热量和勇气跳进水里去。我料想他们会对游泳池的现状感到失望，因为自从我不再给它换水，池水已经变得脏不忍睹（至少是对常人而言）：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水泡、肆意蔓延的水草、死鸟，毋庸讳言，甚至还有毒蛇和蛤蟆。
	半裸的福斯蒂妮光彩照人，娇美无比。她（尽管有些愚蠢可笑）陶醉在准备沐浴的人群之中，而且第一个纵身跃入水中。我听到他们有说有笑地在水中嬉戏。
	多拉和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最先爬上岸来。
	“一、二、三……”我看到那个老太婆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数着数。
	毫无疑问，他们在举行游泳比赛。果不其然，那些男的气喘吁吁地陆续爬出泳池……
	福斯蒂妮最后一个出水。
	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都已离船上岛。见他们到处乱跑，我慌慌忙忙地躲进了棕榈树丛。

二十
	◆◆◆◆ ◆◆◆◆
	我要把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我相信真相不同于我所记录的部分；我目前所处的环境也并不像我之前所相信的那样简单无谓：
	待游泳的人们回屋更衣之后，我决定日夜监视他们，但很快又感到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决定。
	我正要走，眼前出现了那个黑发浓眉的小伙子。一分钟后，我又发现莫雷尔躲在窗户里面窥视他。
	不久，我听到莫雷尔从螺旋形楼梯下来了。
	“因为有别人在场，所以我不想对您多说。我就躲在不远处偷听，我只想对您及其他的个别几个人透露这件事……”
	“那您就放心说吧。”
	“不，这儿不行，”莫雷尔狡黠地说，仿佛生怕大树偷听他的秘密。“今天晚上您别走，留下来。”
	“假装睡着？”
	“最好不过。越晚越好。不过千万要谨慎。我不想让她们知道这件事。神经质的反应会令我紧张。再见！”
	他一溜烟跑回博物馆去了，进门前还回头瞥了一眼。小伙子也开始往回走，但看到莫雷尔的示意后便又戛然止步。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踱着步，吹着口哨。
	我试图分析眼前的情况，然而脑子仿佛生了锈。我提心吊胆，极力想要理清思路。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从螺旋形楼梯上下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大胖子（我在本日记中还未对他作过任何介绍）。他东张西望了一阵以后，神色慌张、一动不动地站在博物馆前。
	莫雷尔入而复出，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了一阵。
	“……如果我对您说您的一举一动都有记录呢？”
	“无所谓。”
	我问自己：是不是他们发现了我的日记？我顿时警觉起来，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以免由于疲劳分神而遭人暗算。
	胖子犹豫不决地一个人待在那里。莫雷尔这会儿正朝阿莱克（长得像东方人，有一对绿眼睛）走去。不久三个人一起进了博物馆。
	片刻后，男士们及其仆人搬来藤椅，坐在巨大、枯萎的面包树下乘凉（我曾在洛斯特盖斯的一家旧别墅里见过类似的植物）。后来女士们也出来了，她们在藤椅上就坐；男士们席地围坐在她们身边。这使我想起祖国的午后景象。
	福斯蒂妮孑然一身向岩滩走去。她对我产生的诱惑超出了限度，令我心烦意乱（多么可笑：我们至今没说过一句话）。她身穿网球运动服，头戴紫罗兰色的纱巾——即便有朝一日我们俩天各一方、再难相见，这头巾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自作多情地渴望替她拎包或者为她铺平地毯。
	我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放下包，摊开地毯，然后默默地凝视大海或者夕阳，一派安宁静谧的景象。
	这是我单独和福斯蒂妮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机会！
	眼看着时间匆匆过去而自己又要坐失良机，我心急如焚，片刻难安。我恨不能跪在她的脚下，向她忏悔人生、倾诉衷肠。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没有这个勇气。
	人们都说女人最喜欢得到恭维，但我却相信自然而然的爱情。我们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有哪位陌生人絮絮叨叨地来向我们叙述他是个逃犯、被判无期徒刑，而我们又是他生存的希望云云，肯定会引起我们的反感或怀疑。这好比兜售产品，试想，如果有人向我们兜售一个由玻利瓦尔（1783-1830）亲手雕刻的笔筒或者装着哪位航海家求救信号的瓶子，我们就会以为这是骗局，而不是真的。
	明智的方式是投其所好——装模作样地面西而坐，像个头脑简单的、殷勤的疯子：说说眼前的奇观（两个太阳）以及我们俩观看夕阳的共同嗜好，然后伺机挑起她的好奇心，以便最终使她了解我（我是个作家，一直向往安静的岛上生活），向她忏悔我对她同伴所持的敌意态度和我目前被他们挤到沼泽栖身的可悲处境（藉此机会，我尽可以大肆渲染沼泽、潮汐以及由此造成的种种灾难）。最后水到渠成地得出结论：我要说，我生怕他们离我而去；我要说，没有她，晚霞将会失去光彩。
	她站起身来。我怦然一惊，心被提了起来（仿佛福斯蒂妮听到了我的胡思乱想，仿佛我的幻想对她是一种侮辱）。她站起身来去取书。那本书半藏半露地装在包里，放在离她约五米远的一块岩石上面。取来书后，她又坐了下来，然后翻开书，把手搁在书上，继续入梦似地观看夕阳。
	当其中的一个太阳（较弱的那个）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的时候，福斯蒂妮再一次站起身来。我毅然冲上前去，双膝跪在她的脚下，高声地说：
	“福斯蒂妮，我爱您！”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想直截了当也许比隐晦曲折要来得真诚。
	当时我如此慌乱，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反应。
	我只注意到一个巨大的影子，随着它那沉重的脚步声，迅速向我袭来。我慌忙躲到一棵棕榈树后，屏住呼吸，急剧的心跳几乎使我失去听觉。
	我隐隐约约地听到莫雷尔对福斯蒂妮说他想和她谈谈。
	福斯蒂妮回答道：
	“好吧，回博物馆说吧。”（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此后他们发生了争执。莫雷尔在据理力争：
	“我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远离博物馆，免得朋友们说三道四。”
	他似乎还说：
	“注意听通知吧……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要有自制能力……”
	我猜测福斯蒂妮坚持不愿留在岛上。
	果不其然，莫雷尔语气婉转地哀求道：
	“求求你，今晚别走。”
	他们在棕榈树和博物馆之间徘徊。莫雷尔喋喋不休，而且不断地对她比手画脚。突然他挽起福斯蒂妮的胳膊，一起默默地走开了。
	我目送他们走进博物馆，心想现在该填饱肚子，否则晚上没有足够的精力监视这些不速之客。
<ol>
	<li>
		✑美洲植物，现已灭绝。​</li>
	<li>
		✑委内瑞拉城市。​</li>
	<li>
		✑西蒙&middot;玻利瓦尔，19世纪拉丁美洲独立运动的主要领导人，素有“解放者”之称。​</li>
</ol>

二十一
	◆◆◆◆ ◆◆◆◆
	《献给二位茶一杯》和《巴伦西亚》一直演奏到第二天晨曦初露。我尽管有重要计划，却没吃下多少东西。看到那些人沉浸在轻歌曼舞之中，而自己却品尝着黏乎乎的树叶、泥土似的草根和线团似的鳞茎，使我有足够的理由溜进博物馆去寻找面包和其他真正的食物。
	半夜，我从锅炉房潜入博物馆。餐具室和食品贮藏室里都有仆人。我决定暂时躲藏起来，待那些仆人离去后再见机行事。但转而又想不如先听听莫雷尔究竟要对福斯蒂妮、浓眉小伙子、胖子及绿眼睛的阿莱克透露什么秘密，然后再偷些食品，溜出博物馆去。
	其实，莫雷尔要做什么我并不在乎，我关心的是那艘倒霉的轮船以及福斯蒂妮的何去何从。
	当我试图穿过大厅时，看到了贝利多的那本书幻影——和我十五天前遇到的一模一样：依然在那块绿色大理石上，而且是那块绿色大理石上的同一位置。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然后取出书来比较，结果两本书一模一样，不差分毫。别以为它们是两本书，它们其实是同一本书：封面上方，确切地说是在“波斯”二字上方，有一片蓝色墨水迹，封面下角又都有一道明显的折皱……当然这只是外表上的吻合，或许是个巧合……重要的是我既一书在手，另一书就难以触及……
	突然，我看到几位女士和莫雷尔进了大厅，便匆忙躲避，以免被他们发现。我穿过圆厅，跑到绿厅的屏风后面（屏风像一间没有顶棚的小屋），从那里窥视圆厅。
	莫雷尔在发号施令：
	“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来。就放在这里。”
	于是人们搬来了更多的椅子，把圆厅布置成一个临时报告厅。
	夜深人静，人们汇聚在临时报告厅里，除了偶尔有人咋呼一声、格格一笑或好奇地问一句什么，疲惫的静谧笼罩了一切。
	“谁也不许缺席，”莫雷尔打破沉寂说，“到齐了我再说话。”
	“简还没来。”
	“简&middot;格雷未到。”
	“只缺她了。”
	“得派人去找。”
	“怕是睡着了。”
	“谁也不许缺席！”
	“要是她睡着了呢？”
	“她不来我不会说的。”
	“我去叫她。”这是多拉的声音。
	“我陪你去。”这是那个浓眉小伙子。
	我只想真实地记录这一切。假如有什么出入或不合情理的地方，那就是文字或记忆的过错了。
	我相信我的记录准确无误。
	至此，谁也无法想象后来所发生的会是什么魔幻、超自然的事情（尽管一切都在这水晶地面上发生、发展。地下是灯光、长尾鱼和青苔，周围是一排排的黑色立柱）。
	莫雷尔在同几个背向我站立的人说话：
	“好好找找，得找到他。我明明看到他进了圆厅。”
	“他”是谁？
	我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疑惑多时的问题有了答案——他们果然是在找我！
	“我们找遍了整个大楼。”一个粗嗓门儿说。
	“继续找，一定得把他找来。”莫雷尔坚持说。
	我感到自己已经被人包围，想撒腿逃跑。然而，我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和鲁莽。
	我想暂时躲到镜子房去，以便见机行事，可是一想到它们就毛骨悚然，浑身发抖，仿佛那儿就是可怕的地狱。
	不久，多拉和浓眉小伙子带着一位酩酊大醉的老太婆到了圆厅。我见过这位老妇人（在她游泳和那天下午“说鬼道魂”的时候）。和他们同来的还有两个仆人模样的男子，他们正帮着把醉鬼搀扶到莫雷尔面前。
	其中一位说：
	“简直够呛！”
	我听出来了，是那个粗嗓门儿。
	多拉扯着嗓门对莫雷尔说：
	“海恩斯睡在福斯蒂妮的房间里，谁也无法让他出来。”
	难道刚才他们四处寻找的是海恩斯？
	我居然不敢相信多拉的话和莫雷尔的命令有某种必然的联系。他们在寻找一个人，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使我神经过敏，如坐针毡。
	也许我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也许他们要找的不是我而是海恩斯。这后一种想法使我如释重负。
	但是我心有余悸：一个正常人会怎么想？难道这一切真的与我无关？难道我应该忘掉这些草木皆兵、遭人暗算的噩梦？
	假如这是一个阴谋，又为什么要搞得如此复杂而周密？要逮捕我，大可不必兴师动众、煞费周折。莫非他们是一群疯子？
	我们习惯于用固有的思维定式阐释事物。如今现实发生了变异，这种思维方式已经难以为继；一如你若突然从梦中惊醒抑或死去，必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全摆脱梦魇的困扰或者生活的纠缠。而今我历尽艰险，一时难于消除对同类的恐惧。
	莫雷尔从一个木罐里取出几张黄色绢纸，纸上的文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木罐里还装着许多附有快艇和汽艇广告的信件。这些广告登载着收购旧船旧艇的价目、种类、质量以及联系办法等等。我只能看到其中的少数几个。
	“让海恩斯睡他的去吧，”莫雷尔说，“太遗憾了，但我不能因为他而无止境地等下去。”
	莫雷尔伸出双臂，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我向大家宣布……”
	他紧张地咧嘴一笑：
	“大家别紧张。为准确起见，我照写好的念吧。”
	他开始念文件夹里的那些黄色绢纸（今天早上我离开博物馆时，见文件留在桌上，就顺手牵羊，把它们偷了出来）：
	首先请大家原谅这种令人讨厌、甚至是令人惶恐不安的做法。不过你们很快会忘掉它的。同这一周我们所过的美妙生活相比，这点小小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本来我是什么都不想对你们说的。那样你们就用不着担惊受怕，我也用不着多费口舌。但是，既然我们是朋友，我想你们有权知道这一切。
	他微笑着，颤抖着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听众，然后一字一板地念道：
	我的秘密在于我自作主张地把你们拍摄下来。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我的最新发明。我们将借助它而获得永生。想像一下一个能忠实再现我们这七天的生活的舞台吧。也就是说，我们的一切活动都已被悄悄摄录，并已经存入一种能使之不断重复的存储盘里。
	“太不知羞耻了！”一个暴牙的黑胡子男人大叫起来。
	“我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多拉接着说。
	福斯蒂妮眉宇紧锁，似乎非常生气。
	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们：我们获得了永生。然而我没有这样做……今天之所以把秘密公开，是因为让大家继续蒙在鼓里我于心不忍。一个星期来，我们朝夕相处，不是过得很愉快吗？这就是说，只要没有时间的限制，摆脱了工作的压力，快乐将永远陪伴我们。难道不是这样吗？
	因此，我赋予你们永生的快乐！
	当然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些朋友没有同来。克洛德另有打算：他喜欢假设，一心要通过幻想或者神学假设上帝同人类的矛盾，认为这是达到永恒的有效途径，因此不愿中断他的思路。马德琳因为担心他的身体，足不出户都快两年了，也没能来。勒克莱尔和戴维夫妇有约在先，去了佛罗里达。
	他继而又说：
	“可怜的查利，自然更……”
	鉴于他的这种语气，他的这个“可怜的”以及场内的肃穆氛围和此后的轻微骚动，我推测查利已经去世，而且是刚去世不久。
	为缓和场内气氛，莫雷尔补充说：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如果哪位想见他一面，我可以马上请他出来。他是我的发明取得成功的最初见证。”
	而后是短暂的停顿。我想这是由于场内的气氛使然（由厌烦到哀悼到惊愕，玩笑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莫雷尔重新回到黄色绢纸上来，并且猝然加快了朗读速度：
	很久以来，我一直致力于两件大事：我的发明和……
	他很快镇定下来，放慢速度，从容地念道：
	譬如，我拿过书来，撕下几页；我散步；我把烟丝装进烟斗；我想象一种幸福的生活和……
	人们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为了改进和完善这一发明，我开始了一项新的计划。起先我只当是在幻想，后来竟完全陷了进去：我要让我的情感成为永恒的现实……
	出于我的智力优势，也因为曾确信爱上一个女人大大易于复制一个天空，决定放弃固有的情感流露方式而采取自然而然的（也许是操之过急的）表白方法。没想到这样一来，我失去了她的信任。她的爱情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希冀。我真怕我会因此而丧失精神支柱，无颜面对生活。
	于是我想到了新的策略、新的计划。
	莫雷尔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消沉，因此换一种语气说：
	最初我想以情动人，教她乖乖地跟我走（结果很糟：她对我的激情产生了误会，从此不愿理我了），后来我幻想把她劫持到我家去（幸亏没有这么做，否则我们俩会打得不可开交，永远不得安宁）。请注意这个毫不夸张的“永远”。
	这一节出入较大。我记得他说劫持要比感化来得干脆、痛快，他还说为此（以玩笑的形式）作了大量试探性排演。
	现在请允许我对我的发明作进一步说明。
<ol>
	<li>
		✑参见第12页。​</li>
	<li>
		✑以下为文件内容。——原著编注​</li>
</ol>

二十二
	◆◆◆◆ ◆◆◆◆
	以上尽是些语无伦次、令人厌恶的废话。
	然而，当莫雷尔这个自命不凡的小人从情感的漩涡里走出来转而进入科学的领域之后，思路变得清晰多了（尽管他的演讲中充斥着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术语，尽管他的文学修养和演说才能依然是那样的贫乏）。
	请读者自己来评骘吧：
	什么是无线电话？对于听觉而言，无线电话即缩短距离：通过一个话筒和一个听筒我们可以在这里同相距两万公里、远在魁北克郊外的马德琳自由交谈。电视机具有同样的功能，而且还是视觉的。然而更快或更慢的振动能使类似功能扩展到其他感觉，直至所有的感觉。
	迄不久前止，科学所能达到的遥感效应大致表现为：
	一、视觉方面的：电视、电影、照片；
	二、听觉方面的：无线电、电唱机、电话……
	结论是：
	迄不久前为止，科学所能达到极限的无非是为听觉和视觉缩短时空距离。我最初的工作在于消除传统的惰性，也就是说顺着先贤的足迹（他们的发明）和思路继续向前走下去。
	为此我曾受惠于法国的克卢尼公司、瑞士的施瓦赫特公司（位于圣加伦）。感谢他们慧眼独具，为我提供了先进的实验设备。
	然而我的许多同事却对我的设想不屑一顾，不以为然。
	我还曾亲临荷兰会见著名的电力学家胡安&middot;凡&middot;法厄。此人发明了一台测谎仪，据说能测定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他对我的设想表示赏识并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从此我开始独立工作。
	我悉心钻研新的波段和振动，并设法改进相关收控器械。我比较轻松地掌握了嗅觉收发技术，但体温和触觉频率却使我煞费脑筋。
	此外，我必须改进现有设备。人类到目前为止发明的最令人满意的声控技术是唱机。由于这项发明，人类使自己的声音获得永存，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对自身形象的摄录技术——照相和影视却依然十分薄弱。为解决这一薄弱环节，我设想发明一种类似于镜子的复制器械……
	通过我的机器，你们可以听到千里以外某人或某物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打开收音机收听某个波段的音乐；如果我打开嗅觉开关，你们还可以闻到远在天边的马德琳身上的茉莉花香；如果我打开触觉开关，你们则可以触摸她的头发或任何一个部位；倘若我打开所有开关，那么马德琳就会完完全全地出现在你们面前。当然这是另一个她，从镜子里分离出来并被赋予了她的声音、她的体温以及她整个可感、可闻、可视的躯体。这个她和真实的她一模一样，同时存在。假如换成你们自己，则你们会以为你们的化身是我雇来的一群把你们模仿得惟妙惟肖、真假难辨的神奇演员。
	这只是发明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储存，第三步是播放。播放时既不需要屏幕，也不需要纸张，所播放的形象，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完全立体的存在。
	为便于说明问题，我不妨打个比方：就说电影和电视吧，都是分两步进行的，先是拍摄（我用的是远距离遥控技术），然后再把拍摄到的人、物和场景通过放映机或发射台传送到银幕或电视接收机上。所不同的是我所发射的形象和真的一样，存在于三维空间。
	我曾考虑通过我的机器，把我们的生活摄录下来。这样，我和福斯蒂妮在一起、和你们诸位在一起的情景将永远存活下去，留给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朋友，留给未来。
	然而，我们以及和我们同在的动物、植物也就成了某种类似于照片的物件，是象征，而不再是我们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物，一如影片里的人物，将没有意识，没有自我。
	我惊奇地发现，我含辛茹苦发明的机器只能重现人们的某个生活场景，就像一张唱片或一卷胶卷只能重复某一首歌或某一部影片一样：只要我打开机器，那些人、那些事就会不断重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同他们各自的原型一模一样（仿佛不知疲倦的演员一次又一次地为我们上演同一出令人厌倦的过时戏）。
	于是，我想到了灵魂，它是我们人类区别于物类的唯一标志。既然如此，我没有任何理由剥夺我用我的发明不辞辛劳、精心创造的同类拥有灵魂的权利。
	其实有了感觉，也便有了灵魂（只是需要时间）：有了马德琳的视觉、马德琳的听觉、马德琳的味觉、马德琳的嗅觉、马德琳的触觉，也就有了马德琳。
	前面说过，莫雷尔缺乏文学修养和演说才能。他的长处是他会说一大堆科技术语。至于他的装腔作势、故弄玄虚，则是不言而喻——明摆着的。
	我想你们是很难理解这种人工的、机械的生命复制术的！请记住：魔术师就是利用我们视觉的局限才成为魔术师的。
	为了复制生命，我发明了生命复制机。须知，我复制生命而决不创造生命。
	谁也不会因为唱片和唱机的存在而否定歌声是有生命的。同样，我们不会因为有我在操作这些机器而矢口否定生命是可以复制的。我坚持认为，所有人，包括中国官僚在内，都是受人摆布的。就说你们自己吧，多少次受到命运的摆布，又多少次扪心自问：我们到哪里去、在什么地方、从哪里来？我们曾默默无闻，就像一张从未试听的唱片，直至上帝使我们出世。难道说我们不该从中悟出一点点有关生命复制术的原理吗？
	渐渐地，我的发明证实了我的猜想：我复制的形象也可以拥有灵魂。我用我的机器对人、动物和植物作了试验。
	当然这不是轻而易举、一蹴而就的事情。为了实现和证明这一点，我劳师动众，煞费周折。我记得最初的实验对象是施瓦赫特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我悄悄开动机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摄录下来。结果并不理想，他们的各种感觉被收入存储器后竟令人失望地丧失了协调性。譬如，有的外观与触觉不相符，有的虽无明显问题，但效果仍不尽如人意，有的甚至出入很大。
<ol>
	<li>
		✑加拿大城市。​</li>
	<li>
		✑似乎有意漏掉了电报。莫雷尔是《上帝给了我们什么？》一书的作者，而“上帝给了我们什么？恰恰是莫尔斯用电报发出的第一句话（莫雷尔的回答是：“一个无用的画家和一种冒失的发明。”然而莫尔斯的《拉斐特》和《垂死的赫拉克勒斯》分明是无可非议的佳作）。——原著编注​</li>
</ol>

二十三
	◆◆◆◆ ◆◆◆◆
	施特弗尔问道：
	“你能不能让我们见识见识这些最初的复制品呢？”
	“如果你们愿意，当然可以。不过，有些俨然是可怕的幽灵。”莫雷尔警告道。
	“那也无妨，看看嘛，好玩呐！”这是多拉的声音。
	“我想看看，”施特弗尔坚持说，“因为我记得施瓦赫特实验室发生过不可究诘的死亡事件。”
	“恭喜你啊，”阿莱克假惺惺地对莫雷尔说，“你总算有了一位信徒。”
	但施特弗尔反唇相讥，毫不示弱：
	“笨蛋，难道你没听说查利也被复制了吗？施瓦赫特实验室里开始死人的时候，莫雷尔恰好就在圣加伦。我看过当时的报道和照片，能辨认出那些人来。”
	莫雷尔气得浑身发抖，愤然出了圆厅。
	人们大声嚷嚷起来：
	“瞧你，”多拉说，“把他气走了。还不赶紧去找。”
	“简直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对莫雷尔说这些？！”
	施特弗尔固执地说：
	“你们知道些什么呀？！”
	“莫雷尔也太神经过敏。我就看不出施特弗尔哪儿得罪了他。”
	“你们不懂，”施特弗尔愤愤不平、言之凿凿地说，“你们想想，他用他的生命收录机摄录了查利，结果查利死了；他还说他摄录过施瓦赫特实验室里的职工，结果有的职工也莫名其妙地死了；现在他又说他摄录了我们大家！”
	“可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伊雷内反驳说。
	“他自己不是也被摄录了吗？”
	“他不过是和大家开个玩笑罢了。”
	“莫雷尔生气了，他居然生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生气。”
	“莫雷尔也太不近人情了，有话好说嘛。”这是那个暴牙说的。
	“我去找他！”施特弗尔说。
	“你别去。”多拉阻止他。
	“我去吧！”那个暴牙自告奋勇地说，“我不会惹他生气。我要请他原谅大家，继续讲下去。”
	骚动的人群围住施特弗尔，希望他沉住气。
	不一会儿，暴牙回来了：
	“他不肯来。他请求大家的原谅。我没法说服他。”
	……
	先是福斯蒂妮、多拉和那个老太婆一起出了圆厅……后来只剩下阿莱克、暴牙、施特弗尔和伊雷内了。他们似乎很镇定，也很严肃，最后四个人很有默契地离开圆厅而去。
	我听到大厅里和螺旋形楼梯上依然有人说话。
	不久，电灯熄灭了，紫色的曙光透进窗棂。我高度警惕。
	没有动静，室内光线暗淡。
	我不知道他们是回房睡觉了呢，还是正在设置圈套，等我去钻。
	我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心中充满恐惧。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大胆地迈步离开屏风（也许是为了听听自己的脚步声，以证明此处仍有生命存在），全然不顾我想象中的追捕者是否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我走近那张桌子，拿过莫雷尔的报告藏入口袋，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圆厅（我恐惧地想到圆厅是没有窗户的，故而决定从大厅逃走）。突然，我觉得大厅里仍很光亮，便本能地缩了回来。我屏住呼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壮了壮胆进入大厅并不声不响地走近一扇敞开的窗户，最后纵身跳出窗外，跑下山来。

二十四
	◆◆◆◆ ◆◆◆◆
	刚回到沼泽地，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这么好奇！我真该第一天就从这儿逃走，别去试图调查这些人的秘密。
	看了莫雷尔的报告，我越发不能原谅自己：我居然没有想到这纯粹是个阴谋，是这些警探为了最终将我捉拿归案而挖空心思炮制出来的一个可怕的阴谋。
	这种推测似乎很荒谬，但却不是没有根据的。试想，要是有人说“我和我的同伴是映像，是新的摄影技术的结果”，又有谁能相信呢？我自然不能相信：我被诬告为罪犯，并被判处无期徒刑……难说现在就没有人过问此事了，也许有人正把升官发财的赌注下在了我的身上……
	然而在这极不平静的一天之后，我太疲倦了，竟不知不觉地倒地睡去，把各种逃亡计划置之脑后。
	我梦见了福斯蒂妮。这是一个悲悲戚戚、动人心弦的梦。我们依依惜别：他们把她带走了，把她送上了船。我们恋恋不舍，心中燃烧着真诚的爱情。我不禁痛哭流涕，直至幡然梦醒。见福斯蒂妮果真不在身边，我痛不欲生，但转而一想，我们俩在梦中相亲相爱，毫无顾忌，顿时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我生怕福斯蒂妮已经在我做梦的时候离开了小岛，所以赶忙跑去察看。轮船不见了！我绝望得恨不能马上死去。然而一抬眼，我又在山顶上看到了施特弗尔、多拉以及其他几位。
	既然他们还在山上，福斯蒂妮肯定也没有离去。
	其实我不再关心她是不是还在岛上，因为此时此刻我相信莫雷尔所说的都是真话（他完全可以保守秘密的，反正一切都已录入永恒的唱片，早说迟说、说与不说没有任何区别）。
	我对这些人的没完没了的重复生活渐渐地感到了厌烦甚至恶心。
	他们在山顶上时隐时现。
	生活在幽灵聚居的岛上是一种最难忍受的噩梦，而爱上其中的一个形象比爱上一个幽灵更糟、更惨（因为有时我们会天真地希望自己所爱的人是个幽灵）。

二十五
	◆◆◆◆ ◆◆◆◆
	我反复阅读莫雷尔的报告。我认为用缩短时空距离的说法来笼统地界定有关技术是不确切的。也许较科学的方法是分门别类，把有关技术划分为可及类和可及可存类。无线电广播和电话属于可及类，而电影、照相和唱机则属于可及可存类（具有档案的永恒性）。
	所有能够缩短时空距离的机器是可及工具，而相机、唱机和摄影机不但是可及工具而且还是储存工具。此外，并非所有的时空存在都是可以摄录、储存的……
	我想那些死去的人，也许依然活在什么地方，依然有形象，有感觉，能说话（物质不灭嘛……）。
	我的假定预示着一种新的希望。
	我要去博物馆寻找我那些机器。
	我回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可望有新的波段能使他们得以复活，回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幻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创造这一奇迹。也许只要给莫雷尔的机器输入一种特殊的指令（当然那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使它不再去摄录活着的人，而是……所有的灵魂——死人的和活人的——都将有望获得永恒。然而（天哪！）救活一个死人（刚死的和早死的同样困难）需要伊西斯救活奥西利斯的耐心：把腐烂的、分崩离析的躯体重新组合起来，却不能有半点疏忽，否则就会有异物侵入机体。
	灵魂的永存是可能的，或者说，若有朝一日灵魂的永存成为确信无疑的事情，我奉劝人们到时候要遵循马尔萨斯主义。
	很遗憾，莫雷尔将他的发明永远藏在了这个岛上……也许这只是我的误会；他已将他的发明公之于世，也许他已经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发明家了。不然，我或可将功折罪，用这项发明去换取特赦。只是我未必能够赶在他人之前（或许莫雷尔不愿公开这个秘密，但他的那些朋友呢？能替他保守秘密吗？）。奇怪的是在加拉加斯我从未听人说起过类似的发明。
<ol>
	<li>
		✑典出古埃及神话：伊西斯、奥西利斯和塞茨是兄妹。塞茨因嫉妒奥西利斯而心生杀机，竟把奥西利斯装在一个箱子里活埋了。幸亏既是妹妹又是妻子的伊西斯相救，奥西利斯才幸免于难。然而凶狠的塞茨尚不甘心，终于将奥西利斯刺死并碎尸万段。为了救活奥西利斯，伊西斯跑遍整个埃及，把奥西利斯一块块地重新组合起来，终于使他得到了复活。​</li>
	<li>
		✑马尔萨斯主义，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1766-1834）所提出的控制人口增长的理论。​</li>
</ol>

二十六
	◆◆◆◆ ◆◆◆◆
	报告（即黄色绢纸）的其余部分莫雷尔未及宣读：
	鉴于劫持计划（把她劫持到家里，拍下我或我俩的快乐生活）已经流产，于是我制订了新的计划（当然更完善也更美好）：
	我们发现了这个孤岛。
	此岛有三个特点：一、潮水；二、礁石；三、光照好。
	有规律的潮涨潮落可保证电力充足，密布浅滩的礁石能阻止敌船登陆（只有我们的船长——麦格雷戈敢冒此险。而今他领教了这些礁石的厉害，以后怕不会再来，我也不会再让他来）。适度的光照及灯光设备可保证摄录的形象不发生任何误差。
	可以坦白地对你们说，正是因为它拥有这些优越的条件我才不惜代价地买下了它并且设计、建造了这个博物馆、这座教堂及这个游泳池。我还不惜重金租来了这艘被你们称作“游艇”的货轮，把大家舒舒服服地送上岛来。
	我之所以把这幢房子称作博物馆，是因为我要用我的发明把我的计划、把时间储存起来，直至永恒。为此我选择了诸位朋友做这个照相簿或者博物馆的主人。
	现在我向诸位宣布：这个小岛及其所有建筑是我们的秘密天堂。我做了各种防范（肉体的和精神的），相信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将永远生活在这个岛上（尽管我们明天将要离去），不断地重复这个星期的生活情景，并永远不会摆脱我们各自赋予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因为我们就是这样走进生命复制机的。我们将不会感到重复的腻烦，恰恰相反，我们会永远感到新鲜、快乐，因为所重复的正是我们当时的生活情景和愉快心情。
<ol>
	<li>
		✑永远即永生不灭：我的机器比巴黎的地铁更加坚固耐用。——莫雷尔注​</li>
</ol>

二十七
	◆◆◆◆ ◆◆◆◆
	我反复阅读莫雷尔的报告。我认为用缩短时空距离的说法来笼统地界定有关技术是不确切的。也许较科学的方法是分门别类，把有关技术划分为可及类和可及可存类。无线电广播和电话属于可及类，而电影、照相和唱机则属于可及可存类（具有档案的永恒性）。
	所有能够缩短时空距离的机器是可及工具，而相机、唱机和摄影机不但是可及工具而且还是储存工具。此外，并非所有的时空存在都是可以摄录、储存的……
	我想那些死去的人，也许依然活在什么地方，依然有形象，有感觉，能说话（物质不灭嘛……）。
	我的假定预示着一种新的希望。
	我要去博物馆寻找我那些机器。
	我回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可望有新的波段能使他们得以复活，回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幻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创造这一奇迹。也许只要给莫雷尔的机器输入一种特殊的指令（当然那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使它不再去摄录活着的人，而是……所有的灵魂——死人的和活人的——都将有望获得永恒。然而（天哪！）救活一个死人（刚死的和早死的同样困难）需要伊西斯救活奥西利斯的耐心：把腐烂的、分崩离析的躯体重新组合起来，却不能有半点疏忽，否则就会有异物侵入机体。
	灵魂的永存是可能的，或者说，若有朝一日灵魂的永存成为确信无疑的事情，我奉劝人们到时候要遵循马尔萨斯主义。
	很遗憾，莫雷尔将他的发明永远藏在了这个岛上……也许这只是我的误会；他已将他的发明公之于世，也许他已经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发明家了。不然，我或可将功折罪，用这项发明去换取特赦。只是我未必能够赶在他人之前（或许莫雷尔不愿公开这个秘密，但他的那些朋友呢？能替他保守秘密吗？）。奇怪的是在加拉加斯我从未听人说起过类似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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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典出古埃及神话：伊西斯、奥西利斯和塞茨是兄妹。塞茨因嫉妒奥西利斯而心生杀机，竟把奥西利斯装在一个箱子里活埋了。幸亏既是妹妹又是妻子的伊西斯相救，奥西利斯才幸免于难。然而凶狠的塞茨尚不甘心，终于将奥西利斯刺死并碎尸万段。为了救活奥西利斯，伊西斯跑遍整个埃及，把奥西利斯一块块地重新组合起来，终于使他得到了复活。​</li>
	<li>
		✑马尔萨斯主义，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1766-1834）所提出的控制人口增长的理论。​</li>
</ol>

二十八
	◆◆◆◆ ◆◆◆◆
	我已经从对这些形象的神经质的厌恶中解脱出来。
	我不再惧怕他们，不再受潮水的威胁，舒舒服服地搬回了博物馆，于是睡眠正常了，身体有了很大的好转，神经也逐步恢复了镇定（至少恢复到了上岛前的水平）。
	虽然同这些形象朝夕相处是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尤其是当我心不在焉的时候），然而我相信这种烦恼将会过去。我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了，它证明我已经开始正常地生活。
	由于天天接触福斯蒂妮，我习惯了用冷静的目光注视她，就像注视一件简单的物品。出于好奇，我已经跟踪她二十多天了。事情很简单，尽管那些锁着的门依然锁着（因为拍摄时锁着的，所以播放时仍然锁着）。也许我可以设法将它们砸开，但又怕局部的损坏会影响整个程序的正常运行（我想最好还是别去轻易尝试）。
	福斯蒂妮每次进房间后都会随手将门关好。要想不敲门进她的房间，只有一次机会：多拉和阿莱克陪伴她一并进入房间的那天晚上。那天，多拉和阿莱克在福斯蒂妮的房间里逗留片刻后迅速离去。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第一个星期我在过道里待了一宿，以便透过房门上的锁孔观察房内动静，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第二个星期我绕到窗外，顺着飞檐（冒着极大的危险）爬到福斯蒂妮窗下，双手和双膝都磨出了血，心中充满了恐惧（飞檐高约五米），结果房内的窗帘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决定下周破釜沉舟，与福斯蒂妮、多拉和阿莱克一起进入房间。
	终于，我闯进了福斯蒂妮的房间，躲在她床下的一块垫子上。看到她旁若无人地宽衣睡觉，我心摇神荡，激动不已。就这样，我们睡到了一起。福斯蒂妮对此毫不介意。

二十九
	◆◆◆◆ ◆◆◆◆
	一个孤独的人是不可能制造机器、拍摄幻景的，而只会作一些残缺不全的记录，以便少数幸运儿有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在我看来，要描述眼前的这些玄奥莫测的机器，简直难似登天。它们完全按莫雷尔的指令运行，是莫雷尔的意志的体现。
	今天我没能去地下室；整个下午我都在寻找食物。
	明天我将着手研究莫雷尔的机器。
	如果有一天这些形象不再存在，请不要怪罪于我。因为我的本意无非是想写完这个报告，换句话说是要挽救这些形象。他们面临的潜在威胁至少有二：一是海潮的上涨，二是人口膨胀所导致的各种入侵者。况且图书馆里没有一本科技图书可供我参考学习。
	对于这个小岛、地球及整个人类所面临的种种危险，我不可能给马尔萨斯的预言增添多少光彩的论据。这个小岛早晚会被愤怒的大海吞没：在拉包尔的一家渔民咖啡馆里，我听说埃利斯群岛极不稳定，有些岛屿正在消失，另一些则正在生长（我不知道这个小岛是不是翁布雷利埃里及其西西里朋友所说的群岛中的一个）。
	令人吃惊的是莫雷尔的发明欺骗了莫雷尔这个自以为是的发明家：形象是形象，而不是活人。
	我也曾错把这些形象当作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所不同的是莫雷尔是发明家，自始至终导演、参与并控制了这项生命复制工程，而我看到的仅仅是这项工程的结果。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发明者对于自己的发明如此不甚了了，简直令人惊讶！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将慎之又慎……
	也许我有些吹毛求疵、过分强调莫雷尔的弱点。我们应该感谢他。为使人类获得永生，他不遗余力，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尽管不能排除瞎猫碰到死老鼠的可能）：保存了人的感觉，但错误地认为有了人的感觉也便有了完整的人（包括灵魂）。而我的假设是：为获得永生没有必要保存整个躯体。我相信这个假设必将成为现实。
	逻辑思维告诉我们，莫雷尔的希望是难以实现的：形象没有自己的生命。诚然，他既已发明了生命复制机，有必要研制一种新的仪器，用以检测这些形象是否真的有感觉、能思维（或者至少可以检测到这些形象的原型在被摄录时的所思所感）。当然原型的所思所感同形象的意识（我表示怀疑）的关系将难以测定。总之，这种仪器（与莫雷尔的机器不无相似之处）将用于检测这些形象的感觉与思维。无论福斯蒂妮离我们多么遥远，我们都可以通过这种仪器测定她的思维、她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
	总有一天，更完善的仪器会应运而生。生活中或摄录时的所思所感像电码表那样被输入未来的形象。这样所有形象都可以通过这个电码表继续思想和交流（就像我们通过字母表排列组合文字从而达到思维、交流的目的那样）。生活将成为死亡的一种积淀和储存。即便如此，形象也还是形象，而不是生命，因为他们没有创造力，他们存活在过去的所思所感或者（充其量是）这些所思所感的新的排列组合之中。
	然而我们不也无法认识时空之外的任何事物，也就是说我们认识世界和创造世界的能力不也受过去的制约、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之上吗？
	鉴于这一不可移易的事实，生命同这些未来的形象也便毫无区别可言。
	有朝一日，比莫雷尔更高明的智者将致力于创造这种新的仪器。到了那个时候，人们自然会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和地方作为永生的天堂。一个花园或可成为无数个天堂，为无数个互不相干的群体所共同享有。
	遗憾的是这些天堂毫无自卫能力，他们看不到人们；人们却能通过有关仪器教他们显身，甚至因为地球拥挤不堪（假如无视马尔萨斯的规劝）而销毁这些毫无自卫能力的形象——毫不怜悯、轻而易举地使有关机器断路。
<ol>
	<li>
		✑作者滔滔不绝地援引托马斯&middot;罗伯特&middot;马尔萨斯的《论居民的准则》。因篇幅所限，我们作了删节。其中一首英文诗似有保留价值：来吧，马尔萨斯，用西塞罗的语言/阐述人口在怎样迅速地增长，/直至土地衰竭、/孩童饿死……——原著编注​</li>
</ol>

三十
	◆◆◆◆ ◆◆◆◆
	经过十七天的监视和观察，我发现福斯蒂妮和莫雷尔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轨行为。
	我认为莫雷尔在报告中暗示的那个女人并非福斯蒂妮（尽管福斯蒂妮是唯一对他的发言保持沉默的人）。或者说，即便莫雷尔深深地爱着福斯蒂妮，种种迹象表明福斯蒂妮并不爱他。
	当然，要怀疑他们，蛛丝马迹也不是没有：那天下午，他们俩不是曾经手挽着手漫步于棕榈树丛和博物馆之间吗？他们的这种行为是不是已经超越了正常的朋友关系？
	为了使我的调查具有更宏观的准确性和有效性，我加强了监视密度。我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一会儿跑到他们面前，全然不辞辛劳，不顾尊严。
	有一天夜里，他们俩的脚两次碰在一起（一次在餐厅，另一次在大厅）。我心中忧喜参半：猥亵和清白、故意和无意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然而我坚持认为，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福斯蒂妮已经爱上莫雷尔。也许所有的怀疑与猜测都是由于我的嫉妒和自私使然。我爱福斯蒂妮，她是我生活的唯一支柱，我生怕她爱上别人，所以就庸人自扰，千方百计地要证明她的纯洁和清白。
	每当我为警探追踪而忧心的时候，岛上的形象就会蠢蠢欲动，像棋盘上的子儿那样，介入追捕行动。
	如果有一天我将这项发明公之于世，莫雷尔会怒不可遏。可以肯定，他将举世瞩目，而他的朋友（包括福斯蒂妮）却会因此而忌恨他。倘若福斯蒂妮（她曾对他的报告不以为然）和他反目成仇，我便成了她的天然盟友。
	如果莫雷尔溘然长逝，那么他的某一位朋友将奇货可居，将这项发明公之于世。假如我们设想他们因为瘟疫或者轮船遇难而无一幸免……
	世上无奇不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否则无法解释在加拉加斯时我为何对此闻所未闻。
	一种可能是人们生性多疑，有意对这项神乎其神的发明置若罔闻；另一种可能是莫雷尔是个大言不惭的疯子，或者如我最初所想，他们都是疯子，而这海岛不外乎是座没人看管的疯人院……
	诸如此类，都需要有近乎瘟疫或者沉船理论那样的丰富想象。
	不难想象，在欧洲、美洲或者日本，类似想象会使我处境尴尬、结局难堪：刚刚成为人所嗤笑的牛皮大王（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欺世盗名的发明家），我就会遭到莫雷尔的指控或者加拉加斯警方的逮捕。我将罪上加罪，并且因为剽窃一个疯子的发明而无地自容。
	我大可不必离开小岛。和这些形象生活在一起是件不可言说的美事：万一警察上得岛来，准会被这些匪夷所思、不可捉摸的形象弄得神魂颠倒，不知所措。
	我决定留下来。
	倘若哪天我有缘和福斯蒂妮相遇，向她叙述我曾情真意切地爱慕她的形象，她将会怎样嘲笑我啊！这一虚无缥缈的念头困扰着我。我把它写出来，是为了取笑它并最终抛弃它。

三十一
	◆◆◆◆ ◆◆◆◆
	这种建立在没完没了的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之上的永恒，或许可以取悦于他们的原型，却丝毫不能给旁观者以任何乐趣。这些真正无怨无悔、了无牵挂的无心男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各自的角色（好在潮水的周期性间隙迫使他们作有规律的停顿），仿佛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新的生活。
	我逐渐习惯了他们的这种无谓的重复，从而感到相形之下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偶然与意外。
	一切非分之想都已成为泡影：时间一刻一刻地滑过，每一刻都不同于前一刻，但每一刻都同样地无可挽回。而且由于愚蠢和疏忽，不知有多少时间被我白白浪费。我没有下一次，没有重复的机会。其实这些形象也没有下一次，因为每一次都是前一次和后一次，即同一次。
	由此推演开来，我们的生活就像这些形象，在未来世界里不断重复，我们重复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父辈重复我们父辈的父辈……

三十二
	◆◆◆◆ ◆◆◆◆
	我不会继续盲目地怂恿自己爱想入非非的弱点，但却不能不幻想和福斯蒂妮邂逅时的动人场面：我成了福斯蒂妮家的不速之客，我的经历、我的故事激起了她的好奇，我们的处境使我们成为莫逆之交……谁说我不是在走向福斯蒂妮、走向幸福生活的漫长道路上艰难跋涉呢？
	然而福斯蒂妮住在哪里？我已经和她共同生活几个星期，除了偶尔听她说起过加拿大，仍对她一无所知。另一更为可怕的问题是：福斯蒂妮还活在世上吗？
	也许是因为寻找福斯蒂妮是件富有诗意的事情（既不知道她家住何方，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把福斯蒂妮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作此远航。小艇早已腐烂，山下的树木朽不可雕，山上的树木（或者门板、家具之类）又坚不可摧（而且我怀疑自己的手艺）。看来我只有等待过路船只这一条出路，但这恰恰又是我最不情愿做的事情。除了莫雷尔的那艘货轮（或者说是那艘货轮的幻影），我还从未看到过什么过路船只。
	此外，抵达目的地、找到福斯蒂妮意味着我将面临一生中最最令人窘迫的困境：我必须作一番令人费解的自我介绍，然后请求与她单独会晤，单凭这一点就会引起她的反感和怀疑；而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居然知道这段隐私的可怕事实，又准会使她联想到卑鄙的敲诈；假如她最终得知我是个被判无期徒刑的逃犯，自然她的怀疑和推断都会变成确信。
	以前我从未想过得与失会同时存在于同一行为。现在我患得患失，不断地重复着福斯蒂妮的名字。夜幕降临，我无所事事，除了重复她的名字，已经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我重复她的名字，直至疲惫的躯体失去知觉（眩晕和病笃是我入睡时常有的感觉）。

三十三
	◆◆◆◆ ◆◆◆◆
	待我平静下来后，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为叙述这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我强迫自己清理思路：假如我终究难逃一死，我会让后人知道我历尽磨难。
	昨天他们没有现形。眼看莫雷尔的机器停止了运转，我黯然神伤，一蹶不振，绝望地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福斯蒂妮了。今天早晨，潮水开始上涨。趁他们还没来得及现形，我跑到地下室，想弄清那些机器是怎样开始运转的（以便最终不必依赖潮汐，并在机器出现故障时能自己维修）。我以为只要看到机器是怎样启动的，就能找到一些原理作为突破口，以便于日后操作并进行深入研究。
	然而我没有如愿以偿。
	当我穿过墙上的入口，钻进那间神奇的瓷室时，不禁目瞪口呆，眼花缭乱……我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悚。我的心情和当初发现这个神秘的地方一样又惊又喜，难以名状。我背靠那个入口的窟窿（我为自己在这一完美的建筑挖出这个难看的窟窿而感到惋惜），一动不动，只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湛蓝、静止的大河。
	我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我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当我从回过神时，那些绿色机器都已进入运行。我无可奈何地东看看，西听听，有时还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去摸这摸那，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弄懂——我觉得这些机器是难以捉摸的和不可理喻的。我对自己的装腔作势（也许是不甘示弱吧）感到难为情，仿佛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眼看着自己出丑似的。
	当我疲惫的时候，大脑就失去了控制。然而我必须控制自己，顽强地使自己保持清醒，以便及时找到出口爬出机房。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恢复知觉后低头寻找出口，突然，我重又感到了一阵眩晕：墙上的那个窟窿（我亲手开凿的）不见了！
	起先我以为这是人所常有的错觉，于是就学着盲人的样子伸出双手，慢慢地摸着瓷壁向一旁移动。就这样，我走完了四堵墙壁，还摸到了当初开凿入口时我亲手砸碎的断砖和釉片。我停下来，在老地方摸了很久，结果仍然没有找到窟窿。我绝望地发现：这墙壁已经被人修复，洞口已经被人堵死！
	奇怪的是在这样静谧、明亮的地方我居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我想我不至于全神贯注到这种地步）。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我心头油然而生：是谁、在什么时候修复了这堵墙壁？
	我靠近墙壁，把耳朵贴在上面，顿时感到了瓷的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墙外的世界已完全消失。
	幸亏当初我用以凿洞的铁棒仍在地上（那是当时我凿开墙壁后无意扔在那里的）。我庆幸它没有被人拿走，否则……
	我重新把耳朵贴到墙上，确信隔壁无人后，开始在原先有窟窿的地方重新凿洞（我想老地方会容易一点）。我用力凿了很长时间，瓷壁纹丝不动。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在天蓝色的瓷壁上凿出一道小缝或者一个小洞。我失望了。
	我抑制住自己的烦躁不安，休息了片刻。
	我决定换个地方试试，结果仍然只是事倍功半地从瓷壁表面凿下了一些釉片。后来，当我发现墙壁的砖头开始被大块大块地凿落时，已经大汗淋漓，泪眼模糊。我急切地用铁棒敲凿墙壁，直至精疲力竭，瘫软下来。结果我惊恐地看到天蓝色瓷壁又神奇地恢复了原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继续东敲西凿，可不管我敲下多少碎块，转眼被毁的部位又会迅速自动修复。须臾之间，四堵墙壁完好如初。
	我不禁大呼救命，并绝望地向墙壁撞去。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坚不可摧的墙壁反弹回来，摔到地上。我嚎啕大哭，泪流满面，心中充满了恐惧。难道这种魔法或曰诅咒是对我这样生性多疑的人施加的报复吗？
	我环视着天衣无缝的天蓝色瓷壁，看到了天窗。我出神地望着天窗外面的柏树枝，之后惶恐地看到它一分为二，就像两个温顺驯服的幽灵；然后又神奇地合二为一，仿佛被施了魔法。
	我神智清醒地大声说道：“我再也出不去了。这儿被施了魔法！”
	话一出口，我便既后悔又羞愧，一如言之凿凿的骗子突然漏了馅儿。
	我恍然大悟：
	这些墙壁（就像福斯蒂妮、莫雷尔、圆厅里的鱼群、两个太阳中的一个、两个月亮中的一个或贝利多的《波斯人的磨坊》）同这些机器有关，是这些机器所释放的重复现象。眼下机器正在运转，墙壁（不是原型而是映像、是复制品）也便恢复了原状（被拍摄时的状况）。被我凿开的墙壁同机器释放出来的这些墙壁合二为一。因为这种重复现象是由于生命复制机所使然，因此只要机器还在运转，就谁也无法破墙而出。
	即使在机器启动之前我推倒了整堵墙壁，一旦机器开始运转，墙壁也会复原得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坚不可摧。
	这种双重保护措施肯定是莫雷尔为保证这些机器的正常运行而精心设计的。它将确保有关形象永生不灭。然而，潮汐变化出乎他的意料（毫无疑问，他所掌握的潮汐周期发生了变化）：潮水未能像他想象的那样使发电机不停地运转。
	有鉴于此，我想关于小岛上那场骇人听闻的瘟疫的传闻肯定也是莫雷尔为保护他的发明而精心策划、精心导演的。
	我的问题是怎样关掉这些绿色机器。我想关键是切断电源。为开动抽水机和发电机，我用了一天时间；眼下要做的只是关掉这些机器，该不会有太大困难。
	天窗救了我（或许还将继续救我）。
	我不会坐以待毙，不会活活饿死。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一个日本潜艇艇长临死前留下的那篇一本正经、凄凄切切的死亡记录。那是我在《新日报》上读到的。死亡记录郑重其事地描写了那艘日本潜艇沉人海底后人们窒息而死的详细情况。垂死的艇长还不断地向天皇、向各位部长以及潜艇里的所有部下（按职位高低依次排列）致敬，同时对他本人弥留之际的各种生理反应作了细致入微的描绘：“我的鼻孔开始出血，我感到我的鼓膜已经破裂……”
	我面临的环境确似那艘日本潜艇，然而我希望自己不会步那个艇长的后尘。
	白天的种种恐惧和绝望在我的日记里了然可见。我不想再写，不想寻找更多的垂死者来帮我作临死时的告别仪式：回顾一生，然后凛然赴死，以待后人发掘。我认为人临死时的感觉应该是恍恍惚惚、惶恐不安的，因为我们毕竟不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决定放下日记，拼命去关掉这些机器。唯有这样，我才能重新找到出口，否则，即便冒着永远失去福斯蒂妮的风险，我也要用铁棒凿出一个新的缺口，逃出这口精致的棺材。
	我还是无法阻止这些机器运行。我感到头疼难熬，一筹莫展。我极力抑制住一阵阵令我昏昏欲睡的神经紧张。
	我想（毫无疑问只是无谓的幻想），要是能呼吸一点外面的新鲜空气，或许问题可以很快得到解决。我试着用铁棒猛捅那天窗，结果发现天窗和墙壁一样牢不可破。
	我坚信问题既不是出在眩晕上，也不是出在缺乏新鲜空气上，问题出在这些与众不同、难以理喻的机器上。
	这是合乎逻辑的，莫雷尔不至于傻到让第一个来到岛上的冒失鬼就随随便便地掌握他的机器。他的设计必然与众不同。只要我找到了那些不同之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然而我对所有机器都一窍不通，不同之处便也无从谈起。
	莫雷尔的永恒取决于这些机器，因此我想它们一定非常坚固耐用，所以任何鲁莽和蛮力都将无济于事，反而会得不偿失地消耗力气。
	为防止自己冲动，我重又拿起了日记。
	假如莫雷尔把这些机器也拍摄下来……

三十四
	◆◆◆◆ ◆◆◆◆
	最后，死亡的恐惧迫使我放弃无用的迷信，于是这些墙壁仿佛变成了凸面镜似的，使我感到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我发现这些机器并不像先前想象的那样不可理喻了，它们有它们的性能和构造、操作规范和运行规律。
	我关闭了机器，走出了机房。
	除了前面说过的水泵和发电机，我逐步了解了其他机器。它们是：
	一、同山下的那卷铁片连接在一起的一组输电设备；
	二、同岛上各战略要地相连并控制整个小岛的一组摄录和播放设备；
	三、供外出时使用的三台便携式摄像机、录音机和播放机。
	在一台被我看作中央发动机的机器上，我找到了一个工具箱和一些不完整的图纸，是它们帮了我的大忙。
	当然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大彻大悟地懂得去利用这些图纸和工具的。
	我说过，我在之前经历了两个痛苦的过程：
	A.绝望；
	B.分裂为演员和观众：我感到自己被关在那艘沉入大海的潜艇里，感受着被窒息而死的滋味，同时我又像舞台上的英雄，临危不惧、死而无憾。
	总之，当我从地下室出来时，天色已晚，再也找不到可食用的草根充饥了。

三十五
	◆◆◆◆ ◆◆◆◆
	我用便携式摄像机做试验，弄来了不少鲜花、树叶、苍蝇和青蛙，结果神奇地复制出了所有东西。
	此后我乐极生悲，犯了大错：
	我冒冒失失地把自己的左手摄录下来，当我打开播放机时，出现了那只孤零零的左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做着刚才拍摄时的那些懒洋洋的动作。
	而今它成了博物馆里的又一件稀有物品，或者可以说是动物。
	我让播放机连续运转，那只手就翻来覆去地动个不停。对此我并不讨厌，倒觉得很有趣。
	这么一只手，要是被写进哪篇小说，肯定会对主人公产生威胁，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其实，它又能做什么坏事？

三十六
	◆◆◆◆ ◆◆◆◆
	那些植物原型（鲜花和树叶）五六个钟头以后便枯萎卷缩了，那些青蛙也只坚持了十几个小时。
	然而，它们的复制品却依然清新地、永远地活着。
	至于苍蝇，而今我已分不出哪些是原型，哪些是复制品了。
	鲜花和树叶很快枯萎是因为我没有给它们浇水。青蛙也许是饿死的，当然变换环境怕也是导致它们迅速死亡的重要原因。
	眼下我担心这些机器可能对我造成危害。自从我摄下那只倒霉的左手后，身上产生了轻微但却持久的灼热感。我看到左手开始脱皮。昨晚我因此而辗转反侧，心事重重。我预感到左手将发生可怕的变异。梦中，我觉得左手奇痒难忍，而且十分易碎，只要稍稍用力一捏，即可使它分崩离析。

三十七
	◆◆◆◆ ◆◆◆◆
	我必须马上离开，一天也不能耽搁。
	起先我只对莫雷尔的报告感到好奇，不想后来竟把它奉为圭臬，搬来使用，结果闯下了大祸。
	我想我不会马上死去——把无能和希望（或者绝望）混为一谈已经成了我最最清醒的理论和最最明智的习惯：把一切留待明天（包括死亡）。也许这种情况在我的日记里没有得到充分体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好请大家去责怪文字无能了。
	然而我欣赏莫雷尔的那句话：
	“请你们原谅这种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惶恐不安的做法……”
	为什么令人惶恐不安？因为他们不知不觉地成了“原型”，而摄像师预先并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事实上，八天后知道自己的形象被摄录下来并将永远地存活下去，决不是件令人快慰的事情。
	我甚至想到了这么一种情景：有一天其中某人会突然发现自己的形象；或者莫雷尔会碰到他，却认不出他是真是假。
	我偶然想起了有些民族的人从不照相，原因就是他们害怕人的形象移到相片上后，灵魂也会随之而去，那样人就会死去。
	所以我理解莫雷尔为什么要背着他的朋友做这些事情。我想在这个现代科学家的潜意识里，或许就积淀着这种古老的恐惧。这一发现使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重又读了一遍这句话：
	“请你们原谅这种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惶恐不安的做法。不过你们会忘掉它的……”
	这后一句又是什么意思？是指此事本身无关紧要呢，还是指谁也不能记住此事？
	他和施特弗尔的争论是那么激烈、可怕。施特弗尔的怀疑和我目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约而同。但是我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走了那么多弯路！
	此外，形象同样具有灵魂的假设，一旦成为现实，是不是意味着原型将从此失去它？莫雷尔说过：
	“我的发明证实了我的猜想：形象也可以拥有灵魂。我用我的机器对人、动物和植物做了试验。”
	可想而知，对被害者做这种只有在无意识中才能作出的阐释需要多大的胆略。然而，这种大有集体自杀之嫌却又完全是莫雷尔一个人擅自作主的可怕现象同他的果敢和胆略并不矛盾。
	究竟是怎么回事？集合所有朋友共同进入天堂还是另有隐情？如果另有隐情，会不会与我无关？
	我想现在我知道被日本巡洋舰“名村号”击沉的那艘船上有些什么人了。他们是莫雷尔及其朋友。莫雷尔精心策划、导演的这出悲剧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制造舆论，阻止人们上岛，以期确保机器的安全运行——他与他的朋友们的永生不灭。
	然而所有这些合情合理的猜想都将意味着福斯蒂妮已经死去，眼前的福斯蒂妮是她生前某一时期的重复形象，一个永远与我无关的形象。

三十八
	◆◆◆◆ ◆◆◆◆
	想到这里，我就了无生趣。和福斯蒂妮咫尺天涯，教我如何忍受？到哪里去寻找她的踪迹？小岛以外，人海茫茫，福斯蒂妮带着她的风姿、带着过去的幻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最初的日记里写道：
	“当我想到这白纸黑字可能成为我的遗言时，心中充满了惆怅。如果我命该这样死去，那么至少得让我证实，当我最终被人发现时，已不再有谁说我这是在撒谎，也不再有谁相信对我的判决是公正无误的。为此，我要把这份报告附在莱奥纳多（Osrinato rigore）的护照上，并为实现我的目标而不懈努力。”
<ol>
	<li>
		✑在最初的日记里，没有Osrinato rigore二词，是有意增删还是无意遗漏，我们不得而知，故作此注释，以便维持作品原貌。——原著编注​</li>
</ol>

三十九
	◆◆◆◆ ◆◆◆◆
	本来，哭泣和自杀是我的最大嗜好，然而我不能忘记这一刻骨铭心的初衷。
	请允许我对某些模糊不清的地方作一些必要的修改和补充，以期缩小叙述与事实之间的差距。
	<b>潮汐</b>：我读过贝利多（贝尔纳德&middot;福雷斯特&middot;德&middot;贝利多）的小册子。此书的开头部分是对潮汐的宏观概述。我承认对于这个小岛上的潮汐现象，他概括得比我准确。请记住，我从未对潮汐做过深入研究（也许在中学教科书里读过，但早已还给了老师），假使说我在开始几天的日记里作过描述，那也只是出自无足轻重的个人观察。以前我住在山上，潮汐并未对我构成威胁。即便我有兴趣对潮汐作悉心观察研究，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须知当时我处境危难）。
	按照贝利多的说法，每月有两次大潮，一次在满月，另一次在新月；以及两次小潮，分别处在满月和新月之间。
	也许这两次小潮前后（受暴风雨的影响）有过较高的潮位，所以我误认为每周有一次大潮。
	<b>潮汐的非规律性现象</b>：根据贝利多的观察，新月时，每天的潮汐都要比前一天晚五十分钟，而到了残月时，潮汐又都要比前一天提前五十分钟。就这个小岛而言，贝利多的这一说法有欠准确的地方。据我看，每天提前或延后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即在十五至二十分钟之间。
	由于缺乏准确的计时器，我只能提供这些大概的数据。希望未来的学者对此作进一步的测定与研究，以便人类更好地了解赖以生存的环境。
	这一个月有过多次大潮：两次同新月、满月有关，另外几次怕是由于本地的气候作祟。
	<b>形象的时隐时现</b>：形象受机器控制，而机器的动力来自潮汐。
	经过一段时间潮位偏低的间隙期（或长或短），潮水上涨，涌进山脚下的磨房，使得发电机持续运转，播放机不断释放形象，直至潮汐退去，一切恢复平静。
	如果莫雷尔的报告是在那周的最后一天，那么形象的出现应该是在第三天夜里。
	我第一次看见形象出现之前，有过很长的间隙期。这或许是因为太阳运动周期导致潮位偏低所造成的。
	<b>两个太阳和两个月亮</b>：每天都是同一个太阳，但每天又都是一个新的太阳。我所见到的两个太阳或月亮属于重叠现象（与此相同，热天感到寒冷、在肮脏的游泳池里游泳、在荆棘丛生的地方跳舞，或者在暴风雨中嬉戏，都是重叠现象）。即便有一天海岛下沉了，只要机器和放映机不遭损坏，这些形象、这个博物馆以及整个海岛还将继续存在下去。
	然而，我依然难以确定，近来天气炎热究竟是不是莫雷尔拍摄时的气候和现在的季节气候两相重叠的缘故。
	<b>树木及其他植物</b>：莫雷尔拍摄的树木已经干枯；而那些季节植物（鲜花、野草）和他未及拍摄的大小树木，却春意盎然。
	<b>电灯开关、拉不动的窗帘及打不开的门窗</b>：关于电灯开关、门窗插销及锁，我坚持以前的看法：假如拍摄时是关着（或开着）的，那么播放时它们也该关着（或开着）。
	窗帘的情况也相同。
	<b>关灯的人</b>：那天晚上去福斯蒂妮对面房间关灯的人是莫雷尔。他走进房间，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读者不妨回忆一下，当时我昏昏沉沉，以为进来的人是福斯蒂妮。我悔恨自己有眼无珠，错把莫雷尔当福斯蒂妮。
	<b>查利及所谓的幽灵</b>：我已经找到了这些令人厌恶的废品的存储盘，准备将它们束之高阁。在餐厅里见到的两个西班牙人：他们是莫雷尔的雇员。
	<b>地下室和镜子屏风</b>：听莫雷尔说，那是用来做视觉和听觉实验的。
	<b>施特弗尔朗诵的法文诗句是：</b>
<blockquote>
	
		Ame,te Souvient-il,aufond du paradis,
	
		De la gare d&#39;Auteuil et des trains de jadis.
</blockquote>
	这是施特弗尔念给那个老太婆听的魏尔兰的诗句。
	至此，我的日记应该不会有难以理喻的地方了。
<ol>
	<li>
		✑气温重叠的推测不是没有根据的（最小功率的加热器，假如用于夏天，也将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莫雷尔的拍摄工作是在盛夏进行的，而今虽然仍属春天，但播放机释放出来的却是盛夏的气温。——原著编注​</li>
	<li>
		✑引自法国诗人魏尔兰（1844-1896）的诗，意为：灵魂，你是否记得在天堂之巅，有一个过去的奥德伊车站。（奥德伊系巴黎地铁站名）​</li>
	<li>
		✑最为神奇和令人费解的是两种时间和空间的吻合。这种现象使人联想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可能是由感觉使然。——原著编注​</li>
</ol>

四十
	◆◆◆◆ ◆◆◆◆
	下面我想对莫雷尔的态度作一点解释。
	福斯蒂妮一直在回避他，于是他策划了这次旅行，最后和所有朋友同归于尽，以便从此和福斯蒂妮永不分离。这是一种有效的补偿形式：与其那样活着，还不如这样死去。他原以为这么做将无损于任何人的幸福，因为用短暂的、不稳定的人生去换取朋友间的永恒的友好与欢乐无疑是值得的、是人们求之不得的。
	总之，他支配了福斯蒂妮的命运。
	然而我不能容忍莫雷尔这样做。也许我死后会和莫雷尔同处一个地狱，而我又深深地爱恋着福斯蒂妮，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杀人或自杀……
	或许莫雷尔从未真正爱上福斯蒂妮，或许他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女人不是福斯蒂妮，而是伊雷内或多拉或老太婆……
	我依然愤愤不平，我承认我很固执：对其他几位女士，莫雷尔从来都视而不见。他只爱可望而不可及的福斯蒂妮。所以他谋害了她，谋害了他的所有朋友，发明了这些永恒的机器。
	福斯蒂妮的娇美值得男人们发疯，也无愧于这样的颂扬和罪恶。我之所以极力与她保持距离，纯粹是出于嫉妒和自卫——怕不慎堕入情网而不能自拔。
	此时此刻，我不禁把莫雷尔的行为看作是他献给福斯蒂妮的一曲颂歌。
	我不再了无生趣。假如我放弃寻找福斯蒂妮的飘渺希望，而选择平庸但却幸福的岛上生活，至少可以看到她天使般的形象。
	生活之路长在。
	但是我的命运，一如所有凡人的命运，是多舛的、悲惨的和前途莫测的；况且福斯蒂妮的形象有消失的可能（这是我难以容忍、不敢想象的悲剧）：
	一、机器发生故障（而我又不懂得如何修理）；
	二、因为自己一时鲁莽而捣毁这些机器（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莫雷尔和福斯蒂妮之间并非丝毫没有让易冲动的人妒火中烧的言谈举止）；
	三、我猝然死去。
	解决朝不保夕问题的最佳方案是一劳永逸：用我的死去换取同福斯蒂妮的永恒的共存。

四十一
	◆◆◆◆ ◆◆◆◆
	终于，我从没有福斯蒂妮的世界中解脱出来，将不必忍受人在孤独中死去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弥留之际的恐惧和痛苦；我从没有福斯蒂妮的死亡中解脱出来……
	我拿定主意，打开摄像机，录下了一周的生活。效果不错，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会觉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为此，我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进行了长时间（十五天）的研究、策划和演习。我逐字逐句地分析了福斯蒂妮的话语，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插科打诨；我还悉心研究了她的一切行动，基本上做到了和她形影不离。
	我相信，给人的印象，我俩是一对如胶似漆、情意缠绵、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莫逆之交。
	把莫雷尔从福斯蒂妮身边抹掉的念头使我着魔。我明知道这不太可能，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想入非非。当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心绪依然缭乱而又矛盾。我不能对莫雷尔的侮辱置之不理（看到他对福斯蒂妮纠缠不休，我就忍无可忍）。
	然而，我已经完完全全地走进了这另一个世界，我的形象和福斯蒂妮密不可分，和海恩斯、多拉、阿莱克、施特弗尔、伊雷内等人（甚至该死的莫雷尔）难弃难舍。
	我更换了存储盘，机器将不断重复我上周录制的内容，直至永远。
	开始几天，我对自己的形象感到很别扭，但情况很快有了好转，因为我想，既然我的形象能永远保持我当时的情绪和思想，那么和福斯蒂妮在一起将永远是件愉快的事情。
	要忘掉所有烦恼，竟比小孩断奶还难。我决定不再仇恨，不再监视福斯蒂妮。未来的日子已有保证：永远和福斯蒂妮在一起。此外，我对自己命运的处理使我真正感到了时间的长度。
	福斯蒂妮、多拉和阿莱克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努力克制自己，决心不再对福斯蒂妮作任何调查。但我后悔自己忽视了这一细节，永远忽视了这一细节。
	我至今没有感受到死亡的来临。虽然左手开始病变，表层组织逐步坏死，周身的灼热感还在持续（而且有增无减），但我自我感觉良好。
	我渐渐失去了视觉，触觉也已不大灵敏，周身的皮肤都已病变、脱落，脑袋昏昏沉沉且疼痛难忍。
	我极力阻止病情恶化。
	我跑到镜子屏风面前，才知道自己成了秃子，指甲早已脱光，皮肤泛红。我浑身无力，疼痛感在不断增加，但与此同时，我的感官在日趋麻木。
	莫雷尔和福斯蒂妮的暧昧关系像个拂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我，使我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处：无暇顾及自己的病情。
	遗憾的我的思绪不止于此。我幻想（这是一种足以使人忐忑不安的想法）自己患的只是心病；我幻想莫雷尔的机器于人无害；幻想福斯蒂妮依然活在人间，而我即将启程去找她，我们将一起嘲笑这子虚乌有的弥留之际，一起回到委内瑞拉。当然是另一个委内瑞拉，因为对我而言，祖国啊，你是政府官僚，是百发百中的雇佣兵，是拉瓜伊拉公路上、马拉加伊下水道和造纸厂里的警探大追捕……然而我爱你，在我垂死的心中呼唤你、向你致敬：你也曾有过《文化跛子》的美好时光——那么一群人（而我还是个温文尔雅、沉默寡言的年轻小伙子）众星捧月般地汇集在奥尔杜涅周围，每天上午八至九点、从墓地到塔尔佩雅岩咖啡馆的第十号废旧电车厢，受到奥尔杜涅的美妙诗篇的熏陶，组成一个狂热的文学团体。你还是又大又圆、永不变质的木薯面饼和席卷万里平川并吞食公牛、骡马和猛虎的洪水。还有你，埃利萨，在印第安洗衣工中你鹤立鸡群，在我的记忆里你愈来愈像福斯蒂妮。你请求他们帮助我逃往哥伦比亚：我们穿过茫茫荒原，是印第安人用火辣辣、毛茸茸的大花高山菊的叶子裹住了我的身体，才使我免于被活活冻死。如今只要我看到福斯蒂妮，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然而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并不爱你！）。哦，祖国，你是每年七月五日巴伦丁&middot;戈麦斯在其神殿的椭圆形大厅里庄严宣读的独立宣言。为了表示对他的反感，我们追随奥尔杜涅对蒂托&middot;萨拉斯的艺术品《玻利瓦尔将军跨越哥伦比亚边境》顶礼膜拜。然而，我承认，我忏悔，当乐队奏响“光荣属于勇敢的民族／（枷锁已经砸碎／法律尊重美德和荣誉）……的时候，我们就抑制不住心中的爱国激情。现在我不再抑制这种感情。
	但是铁一般的理智不断地否认了这些能使我在最后的时刻获得安静的仁慈念头。
	我仍然可以看到我的形象陪伴着福斯蒂妮。我不再把她视作不速之客，旁人则会把我俩当作一对卿卿我我、难舍难分的恋人。也许这是我的视觉开始衰微的缘故……不论怎样，眼看我的希望在我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成为可人的现实，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的灵魂还没有从我转移到我的形象，不然，我怎么还能思想、还能继续注视福斯蒂妮呢？
	如果有谁——根据我的这份报告——发明一种能使存在失而复得、离而复合的机器，我要请求他：找到我和福斯蒂妮，让我进入她意识的天堂。那将是一种仁慈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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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委内瑞拉海港城市。​</li>
	<li>
		✑委内瑞拉工业城市。​</li>
	<li>
		✑委内瑞拉杂志（1892-1915），以刊登现代主义文学作品而闻名。​</li>
	<li>
		✑指独裁者维森特&middot;戈麦斯（1857-1935），此人自1910年政变上台起至1935年寿终正寝止，独揽委内瑞拉军政大权达25年之久。​</li>
	<li>
		✑委内瑞拉国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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